
一个人、一只手,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54 号 · ISBN 979-8-90690-479-9 · 约 23 万字
王德生,博士,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SDE Universes 平台主持人。
他是计算数学出身: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与硕士,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研究所博士后;此后在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任高级研究员,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任教与研究十三年,任博士生导师,在国际期刊发表计算数学与图形学论文四十余篇,研究集中在网格生成、变分表面重建与波的模拟。
2015 年起他回国推广自己的方法论,2017 年 1 月以一篇《给你一双慧眼看天地》开始了「三视角」时期。此后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本书是他主持的「普通人都能懂(明白)」系列中的一卷。
这套书讲西方哲学家,讲到二十世纪,绕不开一个名字:梅洛-庞蒂。
不是因为他最有名。论名气,他身边的萨特比他大得多;论影响,后来的福柯、德里达、德勒兹,在很多地方都比他响亮。他绕不开,是因为他一个人,把一件整个西方哲学吵了三百年的事,推到了离答案最近的地方。
那件事是:人是怎样认识世界的?是世界自己送进我眼里来的,还是我这一边做出来的?一家说外面,一家说里面,吵了三百年。梅洛-庞蒂说:两家错在同一处,都先假定有一堆现成的零件;你一睁眼,看见的从来不是零件,是身体和世界碰上的那一下。
这一下,他看了一辈子。
以前讲他,是讲:讲他的身体现象学,讲知觉,讲肉,讲交织。这一次,是拆:看他在哪里开门,又在哪里把门关上。
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
在这以前,他已经在本系列九卷里出过场:
这本书接着这九处判,不改判。前卷里的判断,凡是本书照用的,都注明了出处;凡是和前卷口径不一处,都列在附录五里对账。
这套书的每一卷,都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类比,给这位哲学家定一个位。
王德生博士的思想,走过四站:第一站,三视角,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视角看知识(2017 年 1 月起);第二站,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第三站,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第四站,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
梅洛-庞蒂落在哪一站?
第二站走到尽头时,王德生博士撞上过一道「亏空题」:知识=F(主体,客体,互动);可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它们的互动而在吗?他判定那一站的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第三站,他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各安一个号位,拆掉主客之间那面墙。
梅洛-庞蒂,是西方哲学里第一个对这道亏空题正面回答「不,主客并不先于互动」的人(第 8 章)。在这一点上,他和这套书是认亲的:两边都不让主客先在。
可认亲的地方,就是分家的地方。第三站的做法,是让三个号位并排站着,谁也不当老大;梅洛-庞蒂的做法,是让中间那个号位,互动,一个人坐在正中间,主和客都成了它的两面。
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的第一条判断,说的就是这件事:他确实是典型的「互动中心主义」,即 SDE 的 SIO 的二号位:变化,波,善侧重显影。
全书的判词,这里第一次亮相:
他看对了,肉身就是互动,手就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可他把这一下封成了元素——于是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
判词前半句,是他的功劳:王德生博士口述,「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手不是照片里的那只,也不是「我的」那只,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在这一问上,他是西方哲学里说得最对的人之一。
判词后半句,是他的收回:他把那一下,写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主和客都从那一下里来,那一下自己,不从任何地方来。
还有一句副判:到了 AI 时代,他这只手会把机器也握进去——人在握,AI 也在握,却没有一个是握的人;人—AI 的复合主体,在他那里生不出来。
这套书讲每一位哲学家,都要写一对反差:他的一生,和他的学说。
梅洛-庞蒂的一生,是一段一段长出来的交织。五岁没了父亲,被母亲和兄姐裹着长大;二十五岁在外省中学教书时,偏偏选了「知觉」做研究题目;三十一岁坐火车去鲁汶,读一叠几乎没人读得懂的速记手稿;战争里当兵、战败、在占领下的巴黎教书;战后和萨特一起办杂志,一起吵,最后分开;四十四岁坐上法兰西公学院的讲席,一年换一个题目,一路讲到孩子、动物、胚胎、语言和绘画。每一段,都有日子,有地点,有名有姓的人。
他的学说,也说人是这样活的:人总是已经在世界里,带着身体,带着习惯,和别人缠在一起,没有谁站在外面干干净净地看。在这一点上,他的一生和他的书是一致的。
可他的书走到最后,把那一片交织写成了「肉」,说它是一种元素,一种最终的、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的东西。一段有童年的交织,在书里变成了一种没有童年的元素(第 5、27 章)。
还有一处反差:1955 年,他公开批评了八年前的自己,辞了职,和最好的朋友分开,说判断力不能交出去。这是一个站得住的「我」,活出来的一次悔改。可他的学说,没有给这样一个「我」留位置(第 34、59 章)。
他的一生里,有来历,有一个站出来认错的人;他的书里,这两样都成了影子。这本书,就是从这对反差开始拆的。
这本书用三只手,贯穿全书。
第一只,是一个早上醒来,压麻的手:五指俱全,是我的,却拿不起手机;针扎一样的麻过去,才重新成了手。这只手说明:手不在照片里,也不在「我的」里,手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导论、第 9 章)。这是他看对的。
第二只,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盯着自己的手看,翻过来,翻过去,一次次抓空、抓到,一两年以后,那只手才开始替他做事。这只手说明:那一下,是长出来的(第 39 章)。这是他没写的。
第三只,是一只和 AI 握在一起的手。它握得很顺,顺到分不清是谁在带谁。这只手说明:并入得越顺,越要有一个人在(第十三编)。这是他生不出来的。
读完这本书,如果你只记得一件事,就记这三只手。
为什么要在今天写他?
因为今天,每一个人都在和一样新东西长在一起:AI。
盲人拄着手杖,用久了,不再感到手杖,只感到地面;手杖并入了身体。梅洛-庞蒂讲这件事,讲得比谁都好。今天的人和 AI,正在发生同样的事:用久了,你不再感到它是外面的一样东西,它成了你想事情时伸出去的那一截。
他的哲学,是描述这件事最好的工具。
也正因为这样,他的毛病,在今天会被放得最大。如果人和 AI 只剩下那一下,越来越顺、越来越分不清,那么,这件事里那个站出来说「这是我的,我认」的人,就会越来越找不到。一本讲身体的哲学书,在 AI 时代,突然变成了一本讲「人还在不在」的书。
这本书的根,不是执笔的一方找到的,是王德生博士口述的。
开卷那天,他问: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母题。执笔的一方交出了一张诊断卡,候选是「二号位中心」。他回了一句:不错,他确实是典型的「互动中心主义」。然后,他一句一句补上了全书最重的几块石头: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第一个损失,是目标和方向混沌;这个中心会产生损害的全息投射;最为重大的损害,是主体性的缺失;人—AI 的复合主体性,就无法诞生了;以主体性为对象的那些老学科,在他那里都是亏缺的。
这八条口述,原话一字不改,汇在附录七。它们是这本书的承重物;书里其余的一切,都是围着它们长出来的证据。凡是执笔的一方自己的读法,书里都标了「本书读法」。
这本书写给普通人。
梅洛-庞蒂的书出了名地难读。可他问的问题,菜市场里的人天天都在碰:为什么我越盯着汤看,汤洒得越多?为什么师傅说「手感是泡出来的」,却说不出什么叫到了?为什么两个人谈了八年恋爱,感情很好,却一直落不下来?为什么一件事大家商量着办,出了事没人认?为什么我和 AI 一起做完一个方案,说不清哪一部分是我的?
这本书请了几个人陪你读:城南老街上一间推拿铺的邝师傅,他的徒弟阿禾,一位中风以后重新学用右手的秦伯;还有做了三十年红烧鱼的老汪一家,在书店工作的汪敏,四十岁重新上路的孟先生。梅洛-庞蒂讲的每一件事,都拿到他们的日子里去看一看。他们是为说明而设的人物,可他们身上的事,你多半在自己身边见过。
这本书不做几件事,先说清楚。
它不是一本梅洛-庞蒂的导读。它会把他的思想讲清楚,讲到你能讲给别人听,可它的目的不是讲,是拆:看他在哪里开门,又在哪里把门关上。想系统读他的读者,请去读他的原著和专门的研究,书末的参考书目列了一百多种。
它不骂他。拆,是把他的看见写足,再看他在哪里收回。这本书用了整整十编,一处一处地写他看见了什么:十六处看见,每一处都比他之前的人往前走了一大步(第 74 章)。每一处批评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每一处批评之后,写清楚他在什么条件下一点不差(第 75 章)。
它不给诊断,也不给法律意见。书里讲健康、讲追责的地方,只讲理解、习惯和怎样相处;身体有了问题请去看医生,事情牵涉法律请去问专业的人。
它也不宣布自己是对的。这本书给自己写了死法(第 76 章),还专门写了一章给要批评它的人,告诉他们从哪里下手最可能打中它(第 77 章)。它也可能把最后一样看见的东西,当成不需要再看的底;真到那一天,就照这套书的规矩,在下一版里写明改了什么。
这本书是一个人和一个 AI 一起写成的。王德生博士立题,口述全书八条承重的判断,裁定一处又一处拿不准的地方;Claude 执笔,一批一批地写,一处一处地查。这本书讲的那个复合主体,就是它自己被写出来的样子。
读这本书,不必同意它的每一个判断。
它希望你带走的,只是一个习惯:下一次,当你的手握稳了一样东西,当你和一个人、一样工具、一个 AI 长在了一起,顺得分不清谁在带谁的时候,停下来问自己两句:这一下,是怎么长出来的?握着它的,是谁?
全书的判词,这里第二次出现,一字不改:
他看对了,肉身就是互动,手就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可他把这一下封成了元素——于是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
副判:到了 AI 时代,他这只手会把机器也握进去——人在握,AI 也在握,却没有一个是握的人;人—AI 的复合主体,在他那里生不出来。
全书的判断,压成六条判决。每一条都写两列:他看见了什么,他在哪里收回。
| 判决 | 看见 | 收回 | 存在损害 | 主场 |
|---|---|---|---|---|
| 一只手 | 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 | 那一下被写成不需要来历的底 | 目标和方向混沌,张力突变多 | 第 9、48 章 |
| 变化 | 手只在做着的时候是手 | 写了主客的童年,没写互动的童年 | 留不下 | 第四编 |
| 波 | 摸与被摸来回,永不重合 | 有回写,无签收;不落下,不铺开 | 落不下 | 第五编 |
| 善 | 握稳了就是好 | 真与美都被拉到善下面;判断只守不立 | 交不出 | 第六编 |
| 主体性缺失 | 拆掉了先在的主体 | 连主体长出来的路一起拆了 | 握的人不见了;九门学科失去地基;复合主体生不出来 | 第八、九、十三编 |
| 互动不空 | 主和客都空了 | 唯独互动不空 | 不会被判成天分,坏了被判成修不回 | 第 27、39、66 章 |
只有一个下午。 读导论(压麻的手),第 9 章(手是什么),第 27 章(肉:一种元素),第 39 章(互动=互动),第 44 章(手还在握,握的人不见了),结语。
为身体来的。 读第 14—17 章,第 22、23 章,第 30 章,第 52 章,第 97、99 章。
为 AI 来的。 读第 9、10 章,第 44 章,第 63 章,第十三编全编,第 95、103 章。
为佛法来的。 读导论,第 9 章,第 27 章,第十编全编,第 62 章。
每读一章,可以带着这三个问题:
每章末尾有两行「小账」:第一行问开门还是关门、哪一扇;第二行问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
这本书的判词,写了四条推翻条件(第 76 章与各章):
另有一条对全书的推翻条件开着:如果有人找到一种只靠那一下、也能在场景变化、代代交接、出了事要担的日子里活得很好的方式,本书的判断要收窄(第 76 章)。
书中凡带引号处,读者应理解为「大意如此」;梅洛-庞蒂及其他作者的原话,一律转述,不长段引用。凡标〔待核〕处,是统稿前还要对原文的地方,全书汇在附录七。凡标「本书读法」处,是执笔者的读法,经王德生审定保留,下一版可能改写。王德生博士口述的判断,原话照录,一字不改,汇在附录七。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早上。
侧着身子睡了一夜,醒来想去摸枕边的手机,右手不听使唤。你低头看它:五根手指一根不少,指甲、掌纹、手背上那颗小痣,全在。它长在你身上,没有人会说那是别人的手。
可它不是手。
它像一块别人的肉,搭在你的胳膊末端。你用它去碰床单,碰到的像隔着一层厚橡皮。你想让它握住手机,它只会软软地拍在屏幕上。过了一两分钟,一阵针扎一样的麻从手腕往指尖跑,手指开始能弯了,能捏了,能感觉到床单的纹路了。
这时候,它才又成了你的手。
请把这只手记在心里。这本书从它开始,也会一次又一次回到它。
先问一个看起来很傻的问题:手是什么?
第一种说法,是拿出一张照片,或者翻开一本解剖图。五根手指,二十七块骨头,肌腱从哪里连到哪里。这是站在「被看的东西」那一边说手。照片里的手什么都有,唯独什么都拿不起来。
第二种说法,是说「这是我的手」。我想让它动,它就动;它是我的,我用它做事。这是站在「看的人」这一边说手。可「我的」说的是它归谁,并没有说它是什么。
第三种说法,是说手就是它正在做的那件事:正在握,正在摸,正在推。手指碰到碗边的那一下,手掌托住婴儿后脑勺的那一下,指尖在黑暗里摸到电灯开关的那一下。这是站在「中间」说手:不在被看的那一边,也不在看的人这一边,在两边碰到一起的那一下。
压麻的那只手,把这三种说法分开了。
按第一种说法,它一点没少,拍张照片和平时一模一样。按第二种说法,它也还是我的。可按第三种说法,它不是手了:它不握了,不摸了,碰什么都碰不到。等那阵针扎一样的麻过去,它重新能握了,它才重新成为手。
所以,至少有一种东西,要按第三种说法才说得清。
这本书要讲的,是一个一辈子都在讲「第三种说法」的法国人:莫里斯·梅洛-庞蒂(1908—1961)。
他五十三岁就去世了,留下两本大书、几本文集、一堆讲课笔记,和一部没有写完的手稿。他的书出了名地难读,句子长,绕,不肯把话说死。可他想说的事,其实就是你早上醒来那一两分钟里经历的事:身体不是一台听脑子指挥的机器,手也不是一件长在我身上的工具。手是正在握的那一下。身体和世界,在这一下里碰到一起。
王德生博士为这本书口述的第一条判断,说得比梅洛-庞蒂自己还直接:
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
他接着拿手来说:怎样定义「手」?不是用视觉图像,那是站在客体的位置上说;当然也不是站在主体的位置上说;而是用「变化,波,善」来定义手。所以佛教有:五蕴皆空。
这三个词后面要细讲,这里先用大白话过一遍。变化:手只有在做着的时候才是手。波:握的同时被握,摸的同时被摸,来来回回。善:握得恰好——拿鸡蛋和拿锤子,手不用算,自己就知道用多少力。
在这一点上,梅洛-庞蒂说得对。这本书要先把这份公道还给他,而且要还足。
可这本书不只是讲他。它要拆他。拆的地方,就在他说得最对的地方的背后。
这套书讲任何一位哲学家,都用同一副眼镜,七个大白话词。我们就拿一只手,把这七个词各用一遍。
形状:一样东西此刻的样子。一个老推拿师傅的手,指腹厚,拇指根有一块硬茧,这是他的手的形状。
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不同,顺序不能乱。那只手不是生来就这样:先是二十岁学徒时按得手腕发酸,再是三十岁手上有了准头,再是五十岁一按就知道底下哪一块筋在拧着。一步垫着一步,倒不过来。
土:推着东西长成这样的那一片。不是背景,是推手。推拿师傅的手,是被几万个客人的肩背、被师父一句一句的纠正、被那间小铺子里的冬天夏天推出来的。同一粒种子落在沙地和黑土里,长出来的不是同一棵树。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让土变得不一样。师傅的手按过几万个肩膀,这些肩膀改了他的手;他的手又改了下一个客人的肩膀,改了他徒弟的手。库房里东西越堆越多、库房却不反过来改生产线,那不叫回写。
一锅粥: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刚出生的婴儿,手心一碰就攥紧,那是反射,还说不上「握」。握的一切都在里面了,只是还没分开。
正在成形:还在变,但已经看得出往哪里变。一个三岁孩子学用筷子,夹起来又掉,掉了再夹。
定型:长稳了,暂时不怎么变了。老师傅的手法,闭着眼睛也不会错。
七个词记不住不要紧,后面每一章都会再用。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这副眼镜看任何东西,都问三个问题——它现在是什么样子(形状),它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路),是什么推着它走的(土)。然后再问一句:它长出来以后,有没有回过头去改那片土(回写)。
梅洛-庞蒂有他自己的一套词。第一次读他的人,最容易被这些词绊住。先给一张对照表,后面讲到时再细说。
| 他的词 | 大白话 | 大致对上 SDE 的哪一把 | 差在哪里 |
|---|---|---|---|
| 身体图式 | 身体自己带着的一张不用画出来的地图 | 形状 | 他写地图怎样用,很少写地图怎样画出来 |
| 习惯 | 练久了沉进身体的东西 | 回写 | 只回写进身体一处,不回写进规矩和别人 |
| 交织 | 看与被看、摸与被摸缠在一起 | 土里的缠 | 缠是看见了,缠从哪里来没写 |
| 肉 | 看者与被看者共有的「料子」 | 土 | 被他封成最原始的「元素」,不需要来历 |
| 表达 | 意思在说的那一刻长出来 | 正在成形 | 长出来以后谁认它,没有位置 |
| 制度(设立) | 一件事沉下去,改变后来的一切 | 回写 | 有回写,没有签收 |
右边那一栏,是这本书后面十四编要一一兑现的账。现在不必看懂,看个大概就好。
这本书请三个人陪你从头读到尾。
城南一条老街上,有一间开了二十多年的推拿铺。铺主邝师傅五十出头,手上功夫在街坊里有名。他的徒弟阿禾二十出头,跟了师傅三年,按得认真,可总被师傅说「手感还不到」。铺子里有一位常客秦伯,七十岁,前年中风,右手不太听使唤,每周来两次,让邝师傅松一松肩膀,顺便练一练那只手。
这三个人各握着一只手的一种处境:一只练成了的手,一只还在练的手,一只要重新学着做手的手。梅洛-庞蒂讲的每一件事,我们都会拿到这间铺子里去看一看。
需要说明一句:秦伯的故事只用来帮我们想清楚「手是什么」,书里不谈诊断,也不给任何治疗建议。
每一章结尾,都会记一笔两行的小账。
第一行问:开门还是关门,哪一扇? 也就是说,这一处他打开了形状、路、土、回写里的哪一扇门,又在哪里把它关上了。
第二行问: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 这一行是专门为梅洛-庞蒂定制的。他把「中间那一下」看得比谁都清楚。这本书要一处一处地追问:这一下,是从哪里来的?
第一个误会:梅洛-庞蒂是讲身体的,所以他讲的是健身、养生、身心灵。不是。他讲的是「懂」:人和世界打交道,最早的那一层懂,是身体的懂,不是脑子里的道理。这是一个认识的问题,不是一个保健的问题。
第二个误会:他说身体比脑子聪明,所以他反对思考。也不是。他反对的是一种想法:以为一切懂都要先在脑子里想清楚,再去指挥身体。他没有说不要想,他说想是长在身体的懂上面的。
第三个误会:他是萨特的跟班,是「存在主义者」之一。他和萨特做过十年朋友和同事,后来分道扬镳,两人的哲学方向几乎相反。萨特从眼睛出发,讲一道看的目光;梅洛-庞蒂从手出发,讲一次碰的交织。本系列萨特卷有一章专门讲他,题目叫「梅洛-庞蒂走了一半」。这本书,就是来把那一半讲完的。
先讲这个人(第一编),他接手的是一道什么样的老题(第二编);然后把全书的根摆出来,叫它「互动中心主义」(第三编);接着分三编,把他的全部思想按变化、波、善三面拆开(第四至六编);再用一张九格表钉住最深的那颗钉子(第七编)。
书的后半,是这本书和以往各卷最不一样的地方:一个以「中间那一下」为中心的理论,会让人、物、他人,在哪里被弄少了(第八编);以主体性为对象的那些老学科——法律、伦理、道德、精神、信仰——为什么在他那里站不住(第九编);佛法怎样和他走到同一个地方,又比他多走一步(第十编)。最后是总解构、身后、AI 时代和「用得上」。
全书会用到三只手:开头这只压麻的手,中间一只婴儿的手,结尾一只和 AI 握在一起的手。
带走的话
手不是一样东西,是正在握的那一下;这本书要问的是——握的人在哪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只开门,把「中间那一下」请到读者面前。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压麻的手说明了手是什么,没说明手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留到第 39 章。
这一编五章,讲梅洛-庞蒂这个人。
本系列第 120 号《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第十七章,已经用「四轮」的办法把他的一生讲过一遍:土、路、形状、回写。这一编接着那一章写,不改那里的判断,只把几个关键的节点放大,看清楚一件事:他一生里的每一次交织,都是有日子、有地点、有人的,都是长出来的。
第 1 章讲他的童年,第 2 章讲他怎样一路走到胡塞尔的手稿面前,第 3 章讲他和萨特的十年与分手,第 4 章讲他在法兰西公学院那些越讲越怪的课,第 5 章讲他去世的那个晚上,并用一张人生序列表收住这一编。
这一编为判决「一只手」与「互动不空」提供第一批证据:他活出来的交织有来历,他写下的交织却渐渐不要来历了。这一对反差,全书会一直追到第十一编。
书中史实,凡标〔待核〕者,统稿前逐一核对;与第 120 号口径不一处,列在附录对账。
你身边大概有这样的两个人。
两个人都是小时候没了父亲,由母亲一个人拉扯大。一个长大后说起童年,总带着一股劲:什么都得靠自己抢,谁也靠不住。另一个说起童年,眼睛是亮的:那时候家里穷,可是暖和,妈妈、姐姐、哥哥,一屋子的人挤在一起。
同样一件事,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长出了两种底色。
二十世纪法国哲学里,恰好就有这样一对人。一个叫萨特,一个叫梅洛-庞蒂。两个人都是小时候丧父,后来做了十年最好的朋友,又彻底闹翻。他们的哲学几乎是反着长的。这一章,先看梅洛-庞蒂那一边。
1908 年 3 月 14 日,莫里斯·梅洛-庞蒂出生在法国西海岸的罗什福尔。那是一座老军港,有造船厂,有军营,有出海又回来的人。
他的父亲是一名军官。第 120 号写作海军军官,本书沿用〔待核:兵种与军衔〕。1913 年,父亲去世,那一年他五岁。母亲带着孩子们搬到巴黎,他在那里读完中学。他上面还有哥哥和姐姐〔待核:兄弟姐妹人数〕。
这些是干巴巴的事实。可有一句话,让这些事实一下子有了颜色。
1961 年梅洛-庞蒂去世后,萨特写了一篇很长的悼文。据萨特回忆,有一次两人散步,梅洛-庞蒂对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从来没有从一个无与伦比的童年里痊愈过〔待核:原话出处;第 120 号把这层意思写作萨特略带酸意的评语,本书据萨特悼文作梅洛-庞蒂自述,统稿时两卷对账〕。
请注意这句话的说法。
一般人说「没有痊愈」,说的是伤:我从一场病、一次失去、一段不好的日子里,一直没缓过来。梅洛-庞蒂说的却是幸福。他说那个童年太好了,好到后来的世界怎么也比不上,好到他一直活在它的余温里。
据后来的记载,萨特听了,心里并不全是羡慕。萨特自己的童年,是另一种样子。
萨特的父亲在他一岁多时就去世了。萨特晚年写自传《词语》,说过一段有名的话,大意是:父亲的早死,是他一生最重大的事件;这件事让他没有一个压在头上的人,给了他自由〔待核:原文措辞〕。
同样是丧父。萨特从这件事里读出的是:我是一个人,没有人给我撑腰,也没有人管我,我得自己选、自己造。梅洛-庞蒂从这件事里读出的,却几乎是反面:我一直被一屋子的人裹着,那种暖,是我最早知道的世界。
第 120 号有一句判断,本书照录:一个人最早在哪种土里长大,会决定他后来看世界的基本色调。萨特笔下的人和人,是目光的争夺,你看我,我就成了你眼里的一件东西;梅洛-庞蒂笔下的人和人,是交织,握手时分不清谁在握谁。这两种底色,在他们各自五岁那年就分了岔。
把一个哲学家的学说,往他的童年上靠,是一件很危险的事。靠得太紧,就成了「他这么想,是因为他小时候如何如何」,好像思想只是性格的影子。这套书不这么做。
可有一点,是梅洛-庞蒂自己会同意的。他一辈子反对的,正是那种以为人可以站在自己的来历之外、干干净净地想问题的看法。他说,人总是已经在世界里了,带着身体,带着习惯,带着一段过去。那么,把他自己放回他的来历里去看,恰恰是照他的办法在读他。
还有一样东西,是他童年的土的一部分:信仰。
他在一个天主教家庭长大,青年时是虔诚的信徒,二十多岁还在天主教的知识分子圈子里活动。大约在 1930 年代后半,他离开了教会。常见的说法,是他不能接受教会在西班牙内战等政治问题上的立场〔待核:年份与缘由〕。
这件事这里只记一笔,插一面小旗:本书第九编第 62 章讲「信仰」时回来拔。那时我们要问的,不是他该不该离开,而是他后来的理论里,还给不给「信仰」留一个位置。
秦伯有一次跟阿禾讲他小时候。
他说,他家兄弟姐妹五个,他排老三,父亲常年在外面跑船,一年回来一两次,家里全靠母亲。冬天冷,五个孩子挤在一张大床上,母亲在灯下补衣服,谁冷了,她就伸手把被子往谁那边拽一拽。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我』,」秦伯说,「只知道一床被子,五个人,一个妈。」
他后来当了一辈子工人,最会的一件事,是和人一起干活:抬东西,他一搭手就知道对方的劲往哪边使;车间里谁不舒服,他第一个看出来。
阿禾说:「秦伯,你这就是书里说的那一屋子人的暖。」
秦伯笑了:「那个法国人也这样长大的?」
这正是第 1 章的意思:一个人最早长在什么土里,会决定他后来怎样和人一起活。秦伯的那一床被子,是他的土。
用这套书的眼镜看,他的童年是一片土,而且是一片很厚的土:一个没有了父亲、却被母亲和兄姐紧紧裹住的家;一座教堂;一座叫巴黎的城市。
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这片土推出来的,是一种很特别的「最早的懂」:人和人首先是缠在一起的,然后才分出你和我。一个孩子在一屋子的人中间长大,他先知道的不是「我」,是「我们家」;先知道的不是「那个人在看我」,是「妈妈的手在给我擦脸」。
这一懂,后来长成了他哲学的底色。
这里要埋下全书最重要的一面小旗。他的童年,是一段有日子、有地点、有名有姓的交织:1913 年以后,巴黎,母亲,兄姐。这是一段长出来的交织。可后来在他的书里,交织越来越像一种本来就在的东西,最后被他叫作「肉」,说它像水、火、土、气一样原始。
一段有童年的交织,在书里变成了一种没有童年的元素。这面小旗,第 5 章先拔一半,第 39 章拔完。
阿禾说,他小时候在外婆家长大。外婆腰不好,每天晚上让他站在床边给她捶背,捶完了外婆再给他按按小腿,说「长个子」。他后来去学推拿,家里人都说奇怪,他自己知道不奇怪:他的手最早学会的事,就是按在一个人身上,感觉那个人松下来。
这就是土在推。阿禾学推拿的第一天,他的手已经不是一只空白的手了。
你也可以试一试:想一想你最早记得的、和另一个人身体碰在一起的一件事。被抱着,被牵着,被按住,被推开。那件事,也许正悄悄决定着你今天怎样和人相处。
带走的话
他最早懂得的世界,是一屋子人裹在一起的暖;这份懂是长出来的,后来却被他写成了本来就在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土」这扇门——一个哲学家的底色,是被童年的土推出来的。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他活的这一段有来历(1913 年以后的巴黎、母亲、兄姐);他写下的交织,来历正在一步步被抹掉——第 5 章、第 39 章回来拔旗。
你有没有为了一样东西,专门跑过一趟远路?
也许是为了一本绝版的书,也许是为了当面听一个人讲一句话,也许是为了去看一眼老家拆掉以前的样子。跑那一趟的时候,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问题,只是缺一样东西来回答它。
1939 年春天,一个三十一岁的法国中学哲学教师,专程从巴黎坐火车到比利时的鲁汶,为了去看一叠几乎没有人能读懂的速记手稿。他就是梅洛-庞蒂。
这一章讲他怎样走到那一叠手稿面前,又怎样从那里走进一场战争。
1926 年,他考进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这是法国培养哲学家和中学名师的地方。
他在那里认识了一群后来改变法国思想的人。萨特比他早两年入学〔待核〕。西蒙娜·德·波伏娃不在高师读书,但和他很早就是朋友;她晚年写回忆录,书里那个温和、虔诚、有点书卷气的青年「普拉代勒」,写的就是梅洛-庞蒂〔待核:化名与对应〕。1929 年前后,他和波伏娃、列维-斯特劳斯一起在巴黎一所中学做过教学实习〔待核:学校与年份〕。
需要说明一句:第 120 号写作「同班有萨特、西蒙娜·韦伊、列维-斯特劳斯」,那是一个方便的说法。按常见的史料,这几位和他是同一代人、同一个圈子,但入学年份与学校并不全同。本书把它细分开,统稿时两卷对账。
也是在这几年,胡塞尔到巴黎讲学,讲稿后来成了《笛卡尔式的沉思》。据说他就在台下〔待核〕。
1930 年,他通过了哲学教师资格考试,到外省中学去教书,先是博韦,后来是沙特尔〔待核:年份〕。
有一件小事很说明他。1933 年,他申请了一笔研究经费,写了一份研究计划,题目大意是「知觉的本性」〔待核〕。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哲学老师,不去研究康德、不去研究黑格尔,偏偏要研究「人是怎样看见东西的」。而且他要读的,不只是哲学书,还有格式塔心理学的实验报告、儿童心理学、神经科医生写的脑伤病例。
这在当时的法国哲学界,是一条很偏的路。
为什么偏偏是知觉?回到上一章:一个从小被一屋子人裹着长大的人,最早懂得的东西,就是身体和身体碰在一起的那种懂。他想知道这种懂是什么。哲学书里讲认识的,大多从「我想」讲起;他觉得最早的那一层,不在「我想」里。
1935 年起,他回到高师做辅导教师,一边带学生,一边写他的第一本书〔待核〕。那本书 1938 年完稿,就是后来的《行为的结构》。
现在回到那一趟火车。
1938 年,胡塞尔去世。他留下了大约四万页用速记写成的手稿(本系列胡塞尔卷的副题就是「一个数学家、四万页速记」)。那时纳粹已经掌权,胡塞尔是犹太人,这批手稿随时可能被毁。一位比利时方济各会的年轻修士范·布雷达,冒着风险把手稿偷偷运出德国,存放在鲁汶。
1939 年 4 月,梅洛-庞蒂到了鲁汶。按常见的记载,他是第一个专程从国外来查阅这批手稿的学者〔待核〕。
他在那里读到了胡塞尔晚年没有发表的东西。其中最打动他的,是胡塞尔关于「活的身体」的分析:我的身体,不只是一件和桌子椅子一样的物体,它是我看、我摸、我动的那个地方;我摸左手的时候,左手既是被摸的东西,又能反过来感到右手。
这几页纸,他后来反复讲,讲了二十年。本书第 22 章要讲的「右手摸左手」,源头就在这里。
几个月以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
他应征入伍,在步兵部队当军官〔待核:军衔〕。1940 年法国很快战败,他复员回到巴黎,在占领下的巴黎教中学。1940 年他结了婚,第二年女儿出生〔待核〕。1941 年,他和萨特、波伏娃等人组织过一个很小的抵抗团体,叫「社会主义与自由」,存在的时间不长〔待核〕。
就在占领期间,他写完了第二本书。1942 年,《行为的结构》出版;1945 年,战争刚结束,他的博士论文《知觉现象学》出版,六百多页。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一本书。
把这一段路摆出来,最值得看的一点是:他的思想,是被好几股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撞出来的。
一股是法国自己的哲学传统,从笛卡尔下来,讲「我思」,讲反思。一股是格式塔心理学和神经病学,讲整体先于部分,讲脑伤病人怎样丢掉某一种能力却保住另一种。一股是胡塞尔的手稿,讲活的身体。还有一股,是一场战争:人被卷进历史,身不由己,没有人能站在外面干干净净地看。
这几股东西,任何一股单独都长不出《知觉现象学》。是它们在一个人身上撞到一起,才撞出来的。
阿禾后来跟邝师傅讲过他自己是怎么走到推拿这一行的。
他说,是三股绳拧在一起,把他拽过来的。第一股,是小时候给外婆捶背,手上最早学会的事,就是按在一个人身上,感觉那个人松下来(第 1 章)。第二股,是高中毕业后送了两年外卖,腰累坏了,自己去推拿店按,第一次知道人的身体里有那么多「结」。第三股,是在店里等位的时候,看见邝师傅给一位老太太按肩膀,老太太按完了,站起来,眼泪都下来了,说:「几十年了,这肩膀第一次是我自己的。」
他说:「少一股,我都不会来。」
这和梅洛-庞蒂的路是一个样子:几股不相干的东西,一先一后,在一个人身上撞到一起(第 2 章)。阿禾把这三股绳,写在了他那本《禾记推拿手册》的第一页。他说:「徒弟来了,先看这一页。让他知道,手艺是怎么把一个人拽过来的。」
这正是「路」:一先一后,顺序不能乱。先有童年那层身体的懂,才会在二十五岁选「知觉」做题目;先读了格式塔和脑伤病例,到鲁汶时才一眼认出胡塞尔那几页纸的分量;先经历了战争,后来写历史和政治时,才会说出「在历史里没有人是清白的」这样的话(第 33 章回来)。
也是「回写」:鲁汶那几页手稿,沉进了他,改了他后来二十年的路。
这里要记住一件事。他自己的路,是一条清清楚楚的发生序列,每一步都有日子、有地点、有推手。后面我们会看到,他在书里写身体的懂时,却很少写「路」,写的多是练成以后的样子。一个自己走过一条这么清楚的路的人,在书里偏偏少写了路。这是第四编要追的账。
邝师傅常对阿禾说一句话:「手法是学得会的,手感是泡出来的。」
他自己的手感是怎么来的?他说,年轻时在别人的铺子里当学徒,师父不让他碰客人,先让他在自己腿上按了半年;后来进了一家医院的康复科打杂,天天看康复师怎样一点一点带病人重新学抬手;再后来自己开铺子,一个冬天按坏了两个指甲。
三股东西撞在一起,才有今天这双手。少一股,手就不是这个样子。
你也可以把自己最拿手的一件事拆开看一看:它是被哪几股不相干的东西撞出来的?那几股东西,一先一后,顺序能不能倒过来?
带走的话
他的思想是被好几股不相干的东西撞出来的,每一步都有日子;可他后来在书里,很少写这样的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路」与「回写」两扇门——鲁汶的手稿回写进了他。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他自己的来历清清楚楚;他书里「身体的懂」的来历,要到第四编去查。
你大概见过,或者经历过这样的事。
两个人从年轻时就是最好的朋友,一起读书,一起吃苦,一起做一件事业。后来外面出了一件大事,每个人都被逼着表态。两个人表的态不一样,吵了几次,最后不再来往。
多年以后,其中一个先走了,另一个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纪念他,字里行间全是没说完的话。
梅洛-庞蒂和萨特,就是这样一对朋友。本系列萨特卷第 10 章已经写过这场决裂,本章接着写,只看梅洛-庞蒂这一边:这十年里,他的每一次转弯,是怎样被推出来的。
战争一结束,萨特、波伏娃、梅洛-庞蒂和几位朋友创办了一本杂志,叫《现代》。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梅洛-庞蒂是这本杂志的政治编辑,很多没有署名的政治社论出自他的手〔待核〕。那几年,他在政治上甚至比萨特更靠左。
这是一个人人都被要求站队的年代。美国和苏联开始对峙,法国知识分子几乎每个人都要回答:你站在哪一边?
1947 年,梅洛-庞蒂出版了《人道主义与恐怖》。
这本书讨论的,是苏联三十年代的那些大审判。当时西方有人写书揭露那些审判的残酷,他写这本书来回应。他的论点很复杂,大意是:在历史里,没有人是清白的,暴力已经在那里了;资本主义世界也有它自己的暴力。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暴力,而在于哪一种暴力,正在朝向一个人与人互相承认的未来〔待核:论证措辞〕。
用这个标准,他为当时苏联的做法做了一种有保留的辩护。
据后来的记载,这本书引起了很大的争论,加缪就曾为此和他当众争执,萨特在中间劝架〔据后来的记载〕。
这本书后来让他后悔。本书第 33 章还要回来,细看他那把尺子。这里先记一笔:他的判断标准,落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上,落在「朝向互相承认」上。这是一个很梅洛-庞蒂的标准。它的长处和短处,后面要一起算。
1950 年,朝鲜战争爆发。
这件事改变了他。他开始怀疑,苏联是不是真的在朝向那个「互相承认」的未来。据说他从那以后在《现代》上对政治问题保持沉默,而萨特恰恰在这几年越来越靠近法国共产党〔待核〕。
两个人的方向,开始反着走。
1953 年,两人为了杂志上的一篇稿子起了冲突,互相写了几封很长的信。梅洛-庞蒂随后辞去了在《现代》的职务〔待核:具体经过〕。
同一年年初,他刚刚在法兰西公学院发表就职演讲(第 4 章)。一边是学院里最高的位置,一边是和最好的朋友分手。
1955 年,他出版了《辩证法的历险》。书里有一章专门批评萨特,标题很重,大意是说萨特的立场是一种「极端布尔什维克主义」:把自己完全交给一个党,用意志代替判断〔待核:章名译法〕。
波伏娃很快写了一篇长文回击,替萨特辩护,说他歪曲了萨特的哲学。
两个老朋友的分歧,说到底是这样一个问题:当历史逼你站队的时候,一个人该怎么办?萨特的回答是:必须选,而且必须投入进去,弄脏了手也要选。梅洛-庞蒂的回答是:可以选,但判断力不能交出去;一旦你为了阵营的需要,开始为明知不对的事辩护,你就不是在参与历史,你是在停止思考。
这十年里,梅洛-庞蒂转了好几个大弯。说他摇摆,是容易的;可他的每一次转,都带着一种诚实:他肯改,肯承认自己看错了。1947 年的书,他后来是认了错的。
一个肯认错的人,在那个人人都不肯认错的年代,是少见的。
还有一件事也要说足:他在 1955 年说的那句「判断力不能交出去」,是整本书里最接近「一个站得住的我」的地方。本书第 34 章会专门看它,并说明为什么它在他的理论里只是一道影子,没能站成一只脚。
邝亮做运营那几年,公司里有两个合伙人,从大学起就是好朋友,一起创业八年。
公司小的时候,两个人什么都一起商量,吵了架,第二天一起吃顿饭就好了。公司大了,外面来了一笔很大的投资,条件是要改方向。一个说该接,一个说不该。两个人吵了三个月,一个人走了。
邝亮后来听留下的那一位说:「我们俩这八年,其实从来没有坐下来写过一句话:这家公司,我们到底想做成什么样。每一次商量,都是被一件事推到眼前了才商量。事情一来,我们就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两边去了。」
这和梅洛-庞蒂与萨特的十年,何其像(第 3 章)。两个诚实的人,每一次转都有道理;缺的,是一张两个人一起立下的图纸。
把这十年排成一条线:1945 年办杂志,1947 年写书辩护,1950 年一场远方的战争让他转向,1953 年辞职,1955 年写书批评朋友。
每一个转折点,都是被外面的一件事推出来的:一本揭露审判的书,一场战争,一篇稿子。
这里只做一个描述,不下判断:这条线上的每一次转弯,推手都在外面,都是事件。他在往哪里走,是事件一次一次告诉他的。本书第八编第 49 章会回到这十年,那时我们会用一个词来说它,叫「张力突变」,并说明它和他的理论是怎样连在一起的。这面小旗,先插在这里。
邝师傅年轻时有个一起学徒的师兄,两个人后来合伙开过一家店。有一年,街道要统一改门脸,店里要不要跟着改、改成什么样,两人意见不合。改了一半,又碰上房东涨租,店就散了。
邝师傅说,现在回想起来,当年两个人其实从来没有坐下来说过:这家店,我们到底想开成什么样?每一次商量,都是被一件事逼到眼前了才商量。事情一件一件来,两个人就一次一次地转。
你也可以想一想:你最近一次在大事上改主意,是你自己先想清楚了要往哪里去,还是一件事把你推到了那个路口?
带走的话
他在十年里转了好几个大弯,每一次都诚实,每一次的推手都在外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判断力不能交出去」,是他离「一个站得住的我」最近的一次;关门的地方第 34 章再看。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这十年的每次转弯都有来历,可来历都在事件那一边,他自己往哪里去,这一栏是空的——第 49 章回来拔旗。
你大概注意过这样的事:一个人换了工作的地方,说话的题目也会慢慢变。
一个在工厂车间干了二十年的人,调到培训中心去教新工人。头一年,他讲的还是车间里那一套:怎么开机,怎么换刀,怎么看仪表。第二年,他开始讲「为什么这台机器要这样设计」。第三年,他讲的东西,车间里的老同事都听不太懂了:他在讲人是怎样学会一门手艺的。
讲台换了,面对的人换了,一个人被逼着往更底下挖。
梅洛-庞蒂战后的十几年,就是这样一路往底下挖的。这一章不讲他的政治,只讲他的讲台。
战后,他先在里昂大学教哲学。1949 年,他被请到巴黎大学(索邦),担任儿童心理学与教育学的教授,一教就是三年〔待核:起止年份与讲席名称〕。
一个哲学家去教儿童心理学,这在今天看来有点奇怪,在当时也不寻常。可你想一想他的题目就不奇怪了:他想知道人和世界最早的那一层懂是怎样的,那么最好的老师,就是还不会说话、还分不清你我的小孩子。
这三年的讲稿后来整理出版。其中有一门课,讲孩子是怎样和别人建立关系的。他在里面描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阶段:很小的孩子,分不清自己和别人。别的孩子哭,他也跟着哭;别人摔了一跤,他会去摸自己的膝盖。他称这是一种「混融的社会性」:还没有「我」和「你」,只有一片缠在一起的「我们」〔待核:术语译法与具体描述〕。
然后,他讲孩子怎样一步步从这片「我们」里分出「我」来:照镜子,认出镜子里那个是自己;到三岁左右,开始说「不」,开始说「我的」。
请记住这门课。这是他一生里写得最接近「来历」的地方之一。第 18 章会专门看它,那时我们要问:他写出了「我」和「你」是怎样从一片混融里分出来的,那么,那片混融本身,又是怎样来的?
1952 年,他当选为法兰西公学院的哲学教授。这是法国学术界最高的讲台之一:没有学生要考试,没有学位要授予,教授每年讲一门新课,任何人都可以进来听。
那一年他四十四岁,是这个机构历来最年轻的哲学教授之一〔待核〕。据第 120 号的说法,他坐上的,正是柏格森当年坐过的那一脉讲席〔待核:讲席沿革〕。
1953 年 1 月,他发表就职演讲,后来出版时题为《哲学颂》。
从这里开始,他讲的课,题目越来越「怪」。
我们把他在公学院的一些课题列出来,你就能看出他在往哪里挖〔待核:各年课题与年份〕:
讲过「表达」和「言语」:人是怎样说出一句新话的,意思是说之前就有,还是说的时候才长出来。
讲过「制度」和「被动性」:一件事怎样沉淀下来,改变后来的一切;人在睡着、做梦、回忆的时候,是谁在「做」这些事。
讲了好几年「自然」:从笛卡尔怎样把自然看成一台机器讲起,一直讲到动物行为、胚胎发育、生物学家于克斯屈尔说的「每种动物都活在自己的周围世界里」。
还讲过塞尚,讲过索绪尔的语言学,讲过儿童怎样学会说话。
一个现象学家,为什么要去讲胚胎、讲动物、讲语言学?
答案藏在他晚年的工作笔记里。
在一条大约写于 1959 年的笔记里,他写下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知觉现象学》里提出的那些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因为我在那里是从「意识」和「对象」的区分出发的〔待核:笔记日期与原文〕。
这是一个人对自己最重要的一本书下的判决。
《知觉现象学》已经把「意识」换成了「身体」,已经说了身体不是意识的对象、身体自己就懂。可他觉得还不够:那本书的底子里,还站着一个「主体面对世界」的影子,只是这个主体从一道目光换成了一个身体。他想把这个底子整个换掉,换成一种比主体和对象都更早的东西。
他去讲胚胎、讲动物、讲语言、讲制度,就是在找这个更早的东西。他最后找到的名字,叫「肉」。
这一段最值得敬佩的,是他不肯停在自己的成名作上。
《知觉现象学》出版以后,他已经是法国最有名的哲学家之一,完全可以一辈子讲那本书。他没有。他一次次换题目,一次次往底下挖,一直挖到生物学和语言学的地界里去。一个人肯对自己最得意的东西说「这里是解决不了的」,这本身就是一种很难得的诚实。
而且他挖的方向是对的。孩子怎样从混融里分出「我」,胚胎怎样一点点长出形状,一件事怎样沉下去改变后来:这些都是在问「来历」。在本系列拆过的哲学家里,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把「来历」的题目一个一个捡起来去讲。
孟先生的父亲,年轻时在工厂当了十年会计,后来被调去当培训科的老师,教新来的会计。
头一年,他教的还是那一套:账怎么记,表怎么填。第二年,他发现新来的年轻人老是记错一种账,他就回头去想:为什么这种账容易错?第三年,他讲的东西,老会计们都听不太懂了:他在讲一个人是怎样学会看账的。
他说:「在账房里,我只要把账记对。到了讲台上,我得弄明白,人是怎么学会把账记对的。」
这和第 4 章梅洛-庞蒂的路很像:讲台换了,面对的人换了,一个人被逼着往更底下挖,挖到「来历」上去。
这一章是全书要格外小心的一章。
本书的判断之一,是他「写了中间那一下,没写那一下的来历」。可你看,他在公学院和索邦讲的,恰恰有好几门课在讲来历:儿童讲义讲「我」的来历,自然讲课讲机体的来历,制度讲课讲沉淀怎样改变后来。
所以本书在这里先把话说在前头:这几门课,是本书判断最可能被推翻的地方。本书第 18 章、第 25 章要一一去查,查到哪里,判断就收窄到哪里。书里列了四条推翻条件,其中三条就落在这一章提到的讲稿上。
眼下能说的,只有一个方向上的观察,先插一面小旗:他去讲来历,讲的多是「我」和「你」、机体和环境、主体和对象是怎样从一片更早的东西里分出来的。至于那片更早的东西,也就是后来被他叫作「肉」的那一片,本身是怎样来的,他有没有讲?这一问,第 18 章开始查,第 39 章结算。
秦伯中风以后,第一次来邝师傅的铺子,是被儿子扶进来的。他说,医院里的康复师教他练手,每天练一样:抓一个软球,放下;再抓,再放下。
「练了三个月,球是抓得住了。可你让我拿筷子夹一颗花生米,还是不行。」
邝师傅没有马上给他按。他让秦伯把右手放在桌上,自己的手搭上去,跟着秦伯的手慢慢动,动了很久。他后来跟阿禾说:「他那只手不是没力气,是忘了自己是一只手。你得陪它从头再长一遍。」
「从头再长一遍」,这句话梅洛-庞蒂会喜欢。可它背后还有一个问题:第一次长,是怎么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他不肯停在自己的成名作上,一路挖到胚胎、动物和孩子;他挖的方向是对的——在问来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儿童、自然、制度,三门课都在问来历。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写了「我」从混融里分出来的来历;那片混融自己的来历,待第 18 章查、第 39 章结算。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最后读的那本书,会是哪一本?
大多数人的最后一本书,是随手拿起的:床头的一本杂志,手机上的一篇文章。可有些人的最后一本书,像是被他一辈子的路推到了桌上。
1961 年 5 月 3 日晚上,梅洛-庞蒂在巴黎家中的书桌前工作,心脏病发作,去世了,五十三岁。据后来的记载,他的书桌上摊着一本书:笛卡尔的《屈光学》〔待核:细节〕。
《屈光学》是笛卡尔讲眼睛和光的一本小书。在那本书里,笛卡尔把看东西讲成这样一件事:光打在眼睛里,在视网膜上成了像,心灵再去「读」这个像。看,是心灵在读一张图。
梅洛-庞蒂一辈子要拆的,正是这幅画面。
他去世时,手里正在写一部大书。已经写成的正文大约一百多页,外加几百条工作笔记。三年以后,他的学生克洛德·勒福尔把这些手稿整理出版,题为《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就是在这部没写完的书里,他提出了「肉」和「交织」。
也是在这部书的笔记里,他写下了上一章那句对自己的判决。换句话说,他人生的最后几年,是在推倒自己、重新打地基的时候去世的。地基刚刚挖开,楼还没有盖。
他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长文,叫《眼与心》,讲的是绘画和看。据说这篇文章是他 1960 年夏天在法国南方写成的,那里正是塞尚画了一辈子圣维克多山的地方〔待核:写作地点〕。一个人在塞尚的山下写看,然后回到巴黎,在桌上摊开笛卡尔讲眼睛的那本书。这条路的最后几步,走得像是被安排好的。
同一年秋天,萨特在《现代》上发表了一篇很长的悼文〔待核:篇名与刊期〕。
两人分手已经八年。据说分手以后他们还见过几面,都有些尴尬。萨特在悼文里写他们的友谊,写他们的争吵,写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的那些分歧,写那个「从没有从童年里痊愈」的梅洛-庞蒂。
据后来的读者说,这篇文章读起来像一场迟到的和解,又像一场永远没有吵完的架。
一个人走完了,这套书照例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每一段在什么土里,那一步走出了什么不同,最后显露出什么样子。
| 时段 | 土 | 那一步的不同 | 显露出的样子 |
|---|---|---|---|
| 1908—1926 | 罗什福尔军港;父亲早逝;母亲、兄姐与巴黎;天主教家庭 | 一屋子人裹在一起的暖 | 最早的懂:人和人先是缠在一起的 |
| 1926—1939 | 高师与同代人;胡塞尔来巴黎;格式塔、脑伤病例;外省中学讲台 | 偏偏选「知觉」做题目 | 一个研究「怎么看见」的年轻教师 |
| 1939 | 鲁汶的四万页速记 | 读到「活的身体」 | 此后二十年的主题定下 |
| 1939—1945 | 战争、战败、占领、抵抗小组 | 人被卷进历史,没有人在外面 | 《行为的结构》《知觉现象学》 |
| 1945—1955 | 《现代》杂志;冷战;朝鲜战争 | 转了几个大弯,与萨特分手 | 「判断力不能交出去」 |
| 1949—1961 | 索邦儿童心理学;法兰西公学院 | 对自己的成名作说「解决不了」 | 往底下挖:儿童、自然、制度、语言、绘画 |
| 1959—1961 | 塞尚的山;笛卡尔的《屈光学》 | 推倒地基,重新挖 | 「肉」与「交织」,一部没写完的书 |
这张表本身,就是他哲学的一个很好的证明。
他说人总是已经在世界里,带着身体、习惯和一段过去;他说人不是站在外面干干净净地看,而是被卷在里面,和别人缠在一起。看这张表,他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一段一段,被童年、同代人、手稿、战争、朋友、讲台推着走。没有哪一步,是一个站在一切之外的「我」凭空决定的。
在这一点上,他的一生和他的书,是一致的。
可这张表还说出了另一件事。
表里的每一次交织,都有日子,有地点,有人:1913 年以后的那一屋子人,1939 年鲁汶的那一叠纸,1953 年那几封信。他的交织,是一段一段长出来的;每一段都有来历,每一段都改了下一段。
而他在最后那部书里写下的「肉」,却被说成一种比一切都更早、像水火土气一样原始的「元素」。一个元素,不需要来历。
这里把第 1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拔一半:
他活出来的交织,每一段都有童年;他写下的交织,被封成了一种没有童年的元素。
这句话现在还只是一个反差,不是判决。一个人的一生和他的学说对不上,这件事本身不能证明学说错。本书要做的,是到他的书里去一处一处地查:他写交织、写身体、写肉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不写来历?如果不写,为什么不写?不写,又会让人、让事情,在哪里被弄少?
这是全书的活。另一半旗,第 39 章拔。
孟先生的父亲,有一位老同事,去年走了。
老同事的女儿收拾遗物,发现他的床头摊着一本书,是一本讲钳工手艺的旧书,里面夹满了纸条,纸条上是他这几年自己琢磨出来的几个新办法,写了一半。
女儿把那本书拿给孟先生的父亲看。老人翻着那些纸条,说:「他退休十年了,还在琢磨这个。他一辈子,都在琢磨手上的事。」
老人又说:「可惜这些纸条,没人接了。他那几个新办法,写了一半。」
这就是第 5 章那张书桌:一个人最后摊开的书,常常是他一辈子的路推到桌上的。那一半没写完的纸条,是他的来历,也是他留给后人要接着走的地方。
这套书讲每一位哲学家,都会在第一编末尾写一对反差:「一生是发生,学说是发现」。康德一生是港口、牌桌和书信里长出来的,书里却说认识的形式先天就在;洛克一生是在医生的手术台边长出来的,书里却说心灵是一张白纸。
梅洛-庞蒂的反差,比他们都细。
他没有说有什么东西先天就在,也没有说人生下来是一张白纸。他恰恰是反对这两种说法的人。他的反差,只出在最后一步:他把一切都放回了交织里,然后,把交织本身放在了一切之前。
先在的东西没有了,先在的位置还在。这个位置,现在坐着「肉」。
邝师傅铺子里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他年轻时和师父的合影。阿禾问他师父后来怎么样了,他说,师父走得早,最后几年一直在琢磨一套新手法,说以前那套「按穴位」的路子不对,要换成「顺着人的劲走」。琢磨到一半,人就走了。
「他那套新手法,我学了一半。剩下一半,我自己摸,摸了十几年。」
阿禾问:「那师父要是活着,会不会觉得你摸对了?」
邝师傅想了很久,说:「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他那套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按了四十年、一点一点换过来的。他后来老说『劲本来就在那儿,你顺着它走就行』。这句话我不全信。劲是在那儿,可那股劲,也是一个人一天一天活出来的。」
你看,邝师傅比他的师父多问了一句:那股劲是从哪里来的。
带走的话
他一生的每一次交织都有日子、有地点、有人;他最后写下的「肉」,却被说成不需要来历的元素——这本书要追的,就是这一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一生替他开了「路」和「土」两扇门;他最后的书,在「来历」这扇门上加了一把锁——锁是什么样子,第五编第 27 章看。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一生有,书里的「肉」没有——小旗拔一半,另一半第 39 章拔。
每一位哲学家,都是接着一道老题往下做的。这一编三章,讲梅洛-庞蒂接手的是哪一道题。
那道题很老,老到可以追到笛卡尔,甚至更早:人是怎样认识世界的?认识,是世界自己送进我眼里来的,还是我这一边做出来的?三百年来,有两大家为此吵个不停。第 6 章讲这两家怎么吵,以及梅洛-庞蒂怎样一眼看出,两家错在同一处。第 7 章讲他手里有哪几件前人没有的家伙:胡塞尔的「活的身体」、海德格尔空着的那一格、格式塔心理学和一位脑伤病人。第 8 章把这道题放到这套书自己的来路上:借用王德生博士思想历程中一道「亏空题」作类比,看梅洛-庞蒂站在这道题的哪一端。
这一编为判决「一只手」与「主体性缺失」做铺垫:他是怎样被一步一步推到「中间」去的。
你大概在课本或者网上见过这样一张图。
两条一样长的横线,上下摆着。上面那条两头画上向外张开的箭尾,像「>——<」;下面那条两头画上向里收的箭头,像「<——>」。你看过去,上面那条明显长一些。拿尺子一量,两条一样长。
心理学上叫它「缪勒-莱尔错觉」。
这张图,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里讲过〔待核:章节〕。他问的问题,比「为什么会看错」要深一层:你看这两条线的时候,它们在你眼里到底是一样长,还是不一样长?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傻。可三百年来吵得最凶的两大家,恰恰在这里都答不好。
第一家,一般叫经验论。本系列洛克卷、休谟卷、贝克莱卷讲过这一家。
他们的看法,用大白话说是这样的:世界往我身上送来一粒一粒的感觉。一个红点,一块硬,一阵甜,一道光。心里面的东西,都是这些颗粒拼起来的。你看见一个苹果,是因为红、圆、光滑、带点香味这几粒感觉,常常一起出现,你就把它们拼成了「苹果」。
照这一家的看法,那两条线在你眼里,是由一粒一粒的光点组成的。光点落在视网膜上,两条线的光点一样多,所以它们「其实」一样长。你看成不一样长,是后来的某一步出了错。
第二家,一般叫理智论。本系列笛卡尔卷、康德卷讲过这一家的祖师爷。
他们说:光有颗粒不够。一粒红、一粒圆,自己拼不成苹果,得有一个心灵在后面把它们整理起来、判断一下:「这是一个苹果。」笛卡尔有个有名的例子,一块蜂蜡放在火边,颜色、形状、气味全变了,可你还知道它是同一块蜡。凭什么知道?不是凭眼睛,是凭心里的判断。
照这一家的看法,那两条线在你眼里,是你心里「判断」它们不一样长。判断错了,所以看错了。
这两家,一个站在「被看的东西」那一边,说一切从外面送进来;一个站在「看的人」这一边,说一切是里面做出来的。吵了三百年。
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的导论里,把两家各打了一遍。他的办法很巧:不去帮哪一家,而是指出两家踩在同一块地板上〔待核:导论相关章节〕。
那块地板是:先有一堆零件。
经验论说,零件是一粒粒感觉,它们自己会拼起来。理智论说,零件是一粒粒感觉,得靠心灵来拼。两家吵的是谁来拼,可两家都先假定了:有一堆现成的零件,摆在那里等着拼。
梅洛-庞蒂说,你睁开眼睛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见过零件。你一眼看见的,就是两条线,而且上面那条看起来长。你没有先看见一粒粒光点,再判断出「长」。零件是事后分析出来的,是一个科学家拿着尺子、拆开你的经验以后,才造出来的说法。
所以那两条线,在你的知觉里,既不能说「一样长」,也不能说「不一样长」〔待核:原意〕。「一样长」是尺子的说法,是事后的;「不一样长」是一个判断的说法,也是事后的。在你看的那一刻,它们是一种还没有被尺子、也没有被判断定下来的样子:模糊的,暧昧的,可是一点也不含糊地摆在你面前。
这一刀,砍得非常准。
你想一想:我们平时说「我看见了一棵树」「我听到了一首歌」,从来不是先听到一个一个音、再判断出这是一首歌。一首歌换一个调唱,每一个音都变了,你照样听得出是同一首。这件事,一粒一粒的颗粒说不清,心里的判断也说不清:你并没有在心里做一道「把所有音升高三度再比较」的题。
格式塔心理学管这叫「整体先于部分」。梅洛-庞蒂把它推得更远:不只是整体先于部分,而是知觉最早的那一层,根本就不是由「部分」和「判断」组成的。那一层,是身体和世界碰上的那一下,本身就带着样子、带着意思。
还有一点也要说足:他砍的不是科学。他从不说尺子量错了。他说的是,尺子量出来的「一样长」,是长在「看」上面的第二层东西;不能反过来,用第二层去解释第一层。
秦伯喜欢喝茶。有一天,他儿子从外地带回来一包据说很好的茶,泡了一杯给他。
秦伯喝了一口,说:「香。」
儿子问:「香在哪儿?」
秦伯想了想,说不上来。说香在茶叶里?可同一包茶,昨天他感冒了,喝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说香在他心里?可他并没有先想「这茶该是香的」,再觉得香;他一喝就觉得香了。
邝师傅在旁边说:「香在你嘴和这杯茶碰上的那一下。」
这就是那两家吵了三百年的题(第 6 章):一家说香在茶叶里,一家说香是你判断出来的。梅洛-庞蒂说两家都错了,香在碰的那一下。
秦伯又加了一句:「可我喝了六十年茶,才喝得出这是好茶。」这一句,是那一下的来历。
用这套书的眼镜看,经验论和理智论,一家站在「被看的东西」那一边,一家站在「看的人」那一边。一家把一切归给外面,一家把一切归给里面。
梅洛-庞蒂拒绝了两边。他没有在两边里挑一边,也没有说「两边各占一半」。他往两边中间走了一步,走到了那一下: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碰在一起的那一下。
这一步,是他全部哲学的起点。本书第三编会给这一步起一个名字。
这里先插一面小旗:两家错在「先有零件」,错在先在。梅洛-庞蒂拆掉了这个先在,这一刀是对的。那么,他自己往中间走了一步以后,脚下站的地方,有没有又立起一个新的先在呢?这个问题,第 27 章回来。
阿禾刚来铺子那会儿,邝师傅让他按秦伯的肩膀。阿禾按完了,说:「师傅,秦伯右边肩膀有一块特别僵。」
邝师傅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禾想了想,说不上来。说是手摸到了一块硬的?可他没有先摸到「硬」、再判断出「僵」。说是他心里判断出来的?可他没有想,手一按上去就知道了。
邝师傅笑了:「对,你说不上来就对了。那块僵,不在秦伯的肩膀里等着你,也不在你脑子里等着你,是你的手按下去,它才出来的。」
这句话,梅洛-庞蒂会点头。
可邝师傅接着又说了一句:「所以你要多按。按一千个肩膀,你的手就知道什么叫僵。」这后半句,他在告诉阿禾,那一下是有来历的。这后半句,梅洛-庞蒂书里很少说。
你也可以试一试:下次摸到一件衣服的料子,说一句「这料子不错」,然后问问自己,这个「不错」是料子里本来就有的,还是你脑子里判断出来的,还是你的手和料子碰出来的?如果是碰出来的,你的手又是从哪里学会这样碰的?
带走的话
两家吵了三百年,都先假定有一堆现成的零件;他一眼看出,零件是事后拆出来的——你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那一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大开门——拆掉了「先有零件」这个先在,把中间那一下请了出来。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阿禾的手为什么能一按就知道,这一下的来历,本章只有邝师傅说了,他没说——第 21 章回来算。
现在请你做一个小动作: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
先注意右手。它在摸:摸到左手腕的皮肤,温温的,底下有骨头,有一根筋在动。
再把注意力换到左手腕上。它在被摸:感到右手的手指压着它,有点紧。
再换一次。这一回,试着让左手腕去「摸」右手的手指:感觉那几根手指的温度和纹路。
你会发现一件怪事:同一只手,一会儿是摸的,一会儿是被摸的;你的注意力一换,它们就换位置。可你又永远没法同时感到两边:当你专心在左手「被摸」的时候,右手「摸」的那种感觉就退到后面去了。
这个小动作,梅洛-庞蒂讲了一辈子。它的源头,是他在鲁汶读到的胡塞尔手稿。
本系列胡塞尔卷第 38 章讲过这件事,本章接着讲。
胡塞尔分了两种「身体」。一种是物体一样的身体:可以称重,可以量身高,可以拍 X 光,和一张桌子、一块石头一样,是世界里的一样东西。另一种,他叫「活的身体」:那是我看、我摸、我走的那个地方,是我所有感觉的出发点。我没法绕到它后面去看它,因为我正是用它在看。
胡塞尔举的例子,正是右手摸左手。在这个动作里,身体同时是「摸的」和「被摸的」,同时是「看的那一边」和「被看的这一边」。
胡塞尔看见了这一点,但他把活的身体放在一个「纯粹的意识」下面。说到底,在他那里,最底下的还是一个看的人(本系列胡塞尔卷的判词:他让不许改写的「看的人」坐正中)。
梅洛-庞蒂拿到这把钥匙以后,往下拧了一圈:身体不是意识的一件工具,身体自己就是一种「懂」。没有一个坐在身体后面的看的人。
胡塞尔之后,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说:人总已经在世界里了,在忙着,在用东西。一个木匠拿起锤子,他不是先「看」这把锤子、再去用它;他直接就用上了,锤子在用的时候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有锤子坏了,它才突然变成一个「在那儿的东西」。
本系列海德格尔卷里有一句话:在海德格尔那里,身体这一层点到为止,没有细写;身体这一格,后来是梅洛-庞蒂补上的。
这句话本书照录,接着判。海德格尔的锤子,是谁的手在握?握锤子的那只手,是怎样学会握的?海德格尔没有写,他只写了「用」。梅洛-庞蒂把那只手请了回来,而且放在了正中间。
梅洛-庞蒂手里的第三件家伙,是格式塔心理学。
上一章说过,一首歌换一个调唱,你照样听得出。格式塔心理学家做了大量实验,说明人看东西、听东西,首先抓到的是一个整体:一个图形,一段旋律,一张脸。部分是后来才从整体里分出来的。
梅洛-庞蒂读这些实验报告,读得非常细。他和当时法国大多数哲学家不一样,他是真的去读科学文献的人。他在格式塔心理学里找到的,是一个可以用来拆掉「先有零件」的科学证据:人一开始抓到的,就不是零件。
第四件家伙,是一个病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一个叫施耐德的德国士兵,后脑被弹片击伤〔待核:伤情细节〕。两位德国神经科医生格尔布和戈尔德施坦长期研究他,写了很多报告。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里,用了很长的篇幅来讲这个病人〔待核:章节〕。
施耐德有一件怪事:他能做很多日常动作,比如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擤鼻涕,被蚊子叮了伸手去挠;可如果医生对他说「请你指一指你的鼻子」,他就做不到,或者要先晃动整个身体、摸索很久,才能找到。
同一个鼻子,同一只手。擤鼻涕可以,「指一指」不行。
梅洛-庞蒂从这里读出了两种懂。一种是抓:身体在做一件真实的事,在一个真实的处境里,朝着一个真实的东西。另一种是指:把身体当成一件展示品,在一个空的、假设的空间里,比画给别人看。施耐德丢掉的,是第二种;第一种还在。
这说明什么?说明身体「做事」的那一种懂,和脑子里「知道位置」的那一种懂,不是一回事;而且前一种,比后一种更早、更深,后一种是长在前一种上面的。
这一章的四件家伙,胡塞尔的手稿、海德格尔的锤子、格式塔的实验、施耐德的病例,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有人讲过。梅洛-庞蒂的本事,是把它们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照亮。
胡塞尔给了他一个问题:活的身体。海德格尔给了他一个场景:在用东西的人。格式塔给了他一个科学上的撑腰:整体先于部分。施耐德给了他一个活生生的证据:抓的懂和指的懂可以分开坏。
四件合起来,撑起了一个判断:身体不是一台被意识指挥的机器,身体自己有一种懂,这种懂比「我想」更早。
秦伯的小孙女三岁多,要学系鞋带。
秦伯的儿子蹲下来教她,说:「先打一个结,然后这根绕一个圈,那根从下面……不对,从上面……」说了三遍,自己都说乱了。
最后他不说了,握着孩子的手,一遍一遍地系。系了一个星期,孩子会了。
他说:「我系了三十年鞋带,从来没想过它是怎么系的。一要说,反而说不出来。」
这就是施耐德那件事的日常样子(第 7 章):做事的懂,和说出来的懂,不是一回事;前一种比后一种更早、更深。可秦伯的儿子也记住了一件事:孩子学会那天,他拍了一段视频,存在手机里,起名叫「第一次自己系鞋带」。
这一章本身,就是一次「碰」。四股不相干的东西,在一个人身上撞到一起,撞出了一个新东西。这套书叫它「土在推」:这四样东西,是梅洛-庞蒂的土。
还有一处要留意。施耐德这个病例,恰好给了我们一个看「来历」的窗口。一个人原来能指,受伤后不能指了,却还能抓。那么反过来问:一个小孩子,是先会抓,还是先会指?几乎所有带过孩子的人都知道:先会抓,很久以后才会指。
抓和指,是一先一后长出来的。这是一条路。梅洛-庞蒂用施耐德证明了「抓比指更早、更深」,这是对的;可「更早」这个词本身,就说明它们是有先后的,是长出来的。这面小旗插在这里,第 16 章回来。
秦伯第一次来铺子的时候,说了一件让他自己很困惑的事。
「吃饭的时候,我端碗,右手能把碗端起来,虽然抖。可康复师让我『把右手腕抬一下』,就单单抬手腕,我的手就像没听见。你说怪不怪?」
阿禾觉得很怪。邝师傅却一点也不觉得怪。他说:「端碗是一件事,手知道这件事。『抬手腕』不是一件事,是一句话,手听不懂话。」
这里要说明一句:秦伯的情况是什么原因,那是医生的事,这本书不谈诊断。我们只借他这句话,看清一件梅洛-庞蒂讲过的事:身体懂「做事」,不一定懂「做动作」。
你也可以在自己身上找一找:有没有一件事,你做起来很熟练,可别人让你把其中一个动作单独拆出来做给他看,你反而做不好?一个老司机,让他「单独演示一下怎么看后视镜」,他可能会愣一下。
带走的话
胡塞尔的手稿、海德格尔的锤子、格式塔的实验、一位能抓不能指的士兵——四样东西撞在他身上,撞出了一句话:身体自己懂,而且比「我想」懂得更早。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把海德格尔空着的那一格补上了,手被请回了正中间。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抓比指更早」本身就是一条路;他用它证明了身体的懂,却没有顺着它去写身体的懂是怎样长出来的——第 16 章回来。
你可能遇到过这样的场景。
一个学生写了一篇作文,老师给了高分。家长看了说:这是老师教得好。老师说:这是孩子自己有灵气。孩子说:我是看了一本书才想到的。那本书的作者要是在场,大概会说: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
这篇作文里的那个好想法,到底是谁的?
在孩子脑子里?在老师的指点里?在那本书里?还是在他们碰到一起的那一下里?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家常,其实是一道极深的哲学题。这一章,借用王德生博士思想历程中的一段作类比,把这道题摆出来,然后看梅洛-庞蒂站在这道题的哪一端。
这套书的每一卷,都会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类比。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
第二站,321 智慧系统,大约从 2022 年 10 月走到 2024 年 7 月。这一站的核心,可以写成一个式子:现象的特征,也就是知识,等于主体、客体和它们之间的互动这三样东西的某种组合。写成式子:知识=F(主体,客体,互动)。
这个式子不假。可它走到尽头的时候,撞上了一个巨大的亏空。王德生博士后来判断,这条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
亏空有两处。
第一处:客体究竟是什么?式子里写着「客体」,好像有一样现成的东西摆在那里,等着主体来和它互动。可它在被碰到以前,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二处: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它们的互动而存在吗?式子里把主体、客体、互动并排写着,好像先有一个人,先有一样东西,然后两者碰一下,产生了互动。可会不会恰恰相反:是一次次的碰,才让「人」和「东西」各自成了现在的样子?
回到那篇作文:好想法是谁的?如果先有孩子、先有书,然后两者碰出了想法,那么想法可以按比例分给孩子和书。可如果孩子之所以是现在这个会写作文的孩子,本身就是被一本本书、一个个老师碰出来的,那么这道分配题,从根上就换了一个样子。
现在把梅洛-庞蒂放进这道题里。
第一处亏空,「客体究竟是什么」,他有一个回答:物,是身体的对应者;桌子的坚实,是我的手和它一次次碰过以后的稳定〔待核:原意与出处〕。他不说物在被碰以前是什么,他说物就是碰出来的那个样子。
第二处亏空,「主客真的先于互动吗」,他的回答最清楚,也最有分量:不。在他那里,不是先有一个看的人、一样被看的东西,再发生看;是先有看,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是从看里面分出来的两面。他晚年在《可见的与不可见的》里,甚至说看的人自己也是「可见的」,和被看的世界是同一种「料子」做的。
所以,在本系列拆过的哲学家里,梅洛-庞蒂是第一个对第二处亏空正面回答「不,主客并不先于互动」的人。这句话要加粗,因为全书都围着它转:
在这道亏空题上,他站在最远的那一端:互动在先,主客在后。
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端?回到这一编前面几章。
他最早懂得的世界,是一屋子人裹在一起的暖,先有「我们家」,后有「我」(第 1 章)。他二十五岁就选了「知觉」做题目,想知道比「我想」更早的那一层是什么(第 2 章)。他在鲁汶读到右手摸左手,摸与被摸在同一只手上来回换位(第 7 章)。他从施耐德身上看到,抓比指更早(第 7 章)。他在战争和冷战里看到,人人都被卷在历史里,没有人站在外面(第 3 章)。
这一片土,每一块都在推他往「中间」去。
这套书把他站的这个地方,叫作「这个中心的那片土」:他不是凭空选了中间,是这片土把他推到了中间。
还可以把他放到一条更长的路上去看。
本系列第 120 号讲过一场长达八十年的接力:同一个「我」,被五个人一层一层往外挪。胡塞尔把「我」留在一个纯粹的意识里;萨特把「我」写成一道目光,一个洞;梅洛-庞蒂把「我」落到了身体上;后来列维纳斯把「我」的起点挪到了「我和另一个人」之间;再后来,帕菲特问「我」到底存不存在。
在这条接力里,梅洛-庞蒂那一棒,是把「我」从「看的人」这一边,一直挪到了「中间」。从笛卡尔的「我思」算起,这是一条走了三百年的路,每一步都让「我」离纯粹的里面远一点,离中间近一点。他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这一端站得住吗?
在很大的范围里,站得住。你小时候先知道「妈妈的手在给我擦脸」,后来才知道「我」;你学会写字,先是手会了,后来才讲得出笔画顺序;你和一个老朋友一起做事,常常分不清那个好主意是谁先想到的。在这些事情里,「中间那一下」确实比两边更早,两边确实是从中间分出来的。
还有一层更要紧。借用的那道亏空题,王德生博士后来是怎样往前走的?第三站 SIO 本体论,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各安一个号位,拆掉主客之间那面墙。也就是说,他自己往前走的那一步,也是不再让主客先在。
在「不让主客先在」这一点上,梅洛-庞蒂和这套书走的是同一个方向。这是认亲。
老汪的馆子里,有一道菜叫「汪家鱼」,是老汪的招牌。
有一天,一位老客人说:「这道菜,其实是你老丈人的方子。」老汪的丈母娘说:「是我当年改过火候。」老汪的女儿说:「我让爸少放了一勺糖,客人都说更好吃了。」老汪自己说:「是我做了三十年,一锅一锅做出来的。」
这道菜,到底是谁的?
这就是那道亏空题(第 8 章):好东西,是谁的?在老丈人的方子里,在丈母娘的火候里,在女儿那一勺糖里,还是在三十年里一锅一锅碰出来的那一下里?
梅洛-庞蒂会说:在那一下里。这本书会补一句:在那一下里,可每一段来历都要记得;而且,挂在门口那块「汪家鱼」的牌子上,要有一个人签名,说「这道菜,我认」。
可认亲的地方,恰好也是分家的地方。
第三站的做法,是让主体、互动、客体各安一个号位,排在同一张表里,谁也不当老大。梅洛-庞蒂的做法,是把主客都从互动里拆出来以后,让互动一个人坐在中间:主客都是它的两面,它自己却不是任何东西的两面。
一个是三样东西并排站着,一个是一样东西站在中间、另外两样变成它的影子。
这就是本书第三编要给他起名字的那个东西。这里先说到这里。
邝师傅教阿禾,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手感这东西,不在我脑子里,也不在客人背上,在按下去那一下。」
阿禾有一天问他:「那你怎么教给我?」
邝师傅愣了一下,说:「我没法教给你,你只能自己按。」
又过了几天,阿禾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按对了没有?」
邝师傅说:「我一摸客人的肩膀就知道。」
「那客人要是走了呢?我按的那一下,谁知道对不对?」
邝师傅没有回答。
这段对话,把这一章说完了。手感在按下去那一下,这是对的,是梅洛-庞蒂那一端的对。可如果手感只在那一下,它就教不出去,也查不回来:它只活在那一下里,那一下过去了,就什么都没有留下。一件只活在那一下里的东西,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第 35 章会回来,叫它「交不出」。
你也可以问问自己:你身上最拿手的那样本事,如果明天要交给另一个人,你交得出去吗?你交出去的,是那一下,还是那一下的来历?
带走的话
在「主客是不是先于互动」这道题上,他站在最远的一端——互动在先,主客在后;在这一点上,他和这套书是认亲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对第二处亏空正面回答了「不」。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他说了主客是从互动里分出来的,没说互动自己从哪里来;主客先在的位置拆掉了,互动坐了上去——第三编命名,第 39 章结算。
前两编讲了他这个人、他接手的这道题。这一编把全书的根摆出来。
根只有一句话,是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的:他确实是典型的「互动中心主义」,即 SDE 的 SIO 的二号位:变化,波,善侧重显影。
这一编五章。第 9 章从一只手讲起:手是什么,为什么只有「中间那一下」说得清手。第 10 章把三个号位摆出来查账,看他立了哪一个、放倒了哪两个。第 11 章把二号位的三个面讲清楚:变化、波、善。第 12 章把他一生十二部著作排开,看它们是不是同出这一根。第 13 章讲病根:他为什么非站在这里不可。
这一编为全书六条判决立总纲,尤其是「一只手」与「互动不空」两条。读者如果只想读这本书的一编,就读这一编。
假如有一个从来没见过手的人,比如一个外星来客,让你给他讲清楚「手」是什么,你会怎么讲?
你大概会先画一张图:一个手掌,五根手指,拇指和另外四根对着长。他看了图,点点头,然后问:「这东西是干什么的?」
你只好接着说:它能抓,能握,能摸,能推,能写字,能拍一拍别人的肩膀。说到这里你会发现,你刚才画的那张图,其实没有讲出手是什么;真正讲出手是什么的,是后面这一串「能」。
导论里那只压麻的手,已经把这件事演了一遍。这一章把它讲透。
第一种说手的办法,是照片,是解剖图,是 X 光片。
这是站在「被看的东西」那一边说手。它说得很准:五根手指,二十七块骨头,每一块骨头叫什么名字,哪一根肌腱连着哪一块骨头。医生看 X 光片,靠的就是这种手。
它有用,而且不可少。可它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它说得最准的那只手,是一只不会动的手。照片里的手,一动也不动;解剖台上的手,更是永远不会再动了。它把手说成了一样摆在那里的东西,一样和石头、杯子一样的东西。
压麻的那只手,拍张照片,和平时一模一样。所以照片说不出,压麻的手少了什么。
第二种说手的办法,是说「这是我的手」。
这是站在「看的人」这一边说手:我想让它动,它就动;它听我的,它是我用来做事的。这种说法也有它的道理。一只手长在谁身上,由谁指挥,这件事很要紧,法律上、生活里都要紧。
可「我的」这两个字,说的是手归谁,没有说手是什么。
压麻的那只手,还是我的。没有人会说,我醒来那一分钟里,右手变成了别人的手。可它确实不是手了。所以「我的」这两个字,也说不出压麻的手少了什么。
还有一个反过来的例子,是梅洛-庞蒂自己在《知觉现象学》里讲过的:幻肢〔待核:章节〕。一个人截了肢,那条腿已经不在了,照片上没有,解剖上也没有。可他晚上会觉得那只不存在的脚痒;有的人会下意识地伸出那只不存在的手,去接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他在道理上完全知道那只手没了,他的身体却「不肯」知道。
压麻的手:照片上有,「我的」也有,手却不在。幻肢:照片上没有,手却还「在」着,还在伸出去接东西。
两个例子从两个方向说明同一件事:手,不在照片里,也不在「我的」里。
那么手在哪里?
在正在握的那一下里。
在指尖碰到碗边、手掌托起婴儿后脑勺、手指在黑暗里摸到电灯开关的那一下里。手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串正在发生的事。压麻的手之所以不是手,是因为那一串事停了;等针扎一样的麻过去,那一串事重新接上,它就又成了手。幻肢之所以还「在」,是因为那一串事的习惯还没有停,它还在往外伸。
这是站在「中间」说手。
梅洛-庞蒂一辈子讲的,就是这一种手。他在书里用了很多例子:一个熟练的打字员,问他字母 Q 在键盘上什么位置,他要想一想,可他打字的时候手指从不找错;一个盲人拄着手杖,用久了,就不再感到手杖在手心里的压力,而是直接「感到」了地面。这些例子,本系列第 120 号、萨特卷、第 110 号都讲过,这里不重复。它们说的都是一件事:手是它正在做的事。
为本书,王德生博士口述了一条定义,说得比梅洛-庞蒂自己还直接。原话照录:
其实,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比如,如何定义「手」,不是用视觉图像,客体位,当然也不是用主体位,而是「变化,波,善」来定义「手」,所以佛教有:五蕴皆空。
请慢慢读这段话。它有四层意思。
第一层: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不只是手,整个活的身体,都要从「中间那一下」去定义。
第二层:不用视觉图像定义,那是站在客体的位置上,就是上面说的「照片里的手」。
第三层:也不用主体的位置定义,就是上面说的「我的手」。
第四层:用「变化,波,善」来定义。这三个词,是二号位的三个面,下一章和第 11 章细讲。先用大白话说一遍:手只在做着的时候才是手,这是变化;握的同时被握,摸的同时被摸,来来回回,这是波;握得恰好,拿鸡蛋和拿锤子,手不用算自己就知道用多少力,这是善。
最后一句,「所以佛教有:五蕴皆空」,把这条定义接到了两千多年前的一种智慧上。五蕴,是佛法对一个人的分析:色、受、想、行、识,身体、感受、念头、意志、识别。说它们「空」,不是说没有,而是说没有一个藏在它们背后、本来就在的实体。手没有一个藏在照片后面的「手本身」,也没有一个藏在「我的」后面的主人;手是一次次碰出来的,是缘起的。这一层,本书第十编整整一编来讲,这里先插一面小旗。
在「手是什么」这件事上,梅洛-庞蒂说对了。
而且要说足:在这套书拆过的哲学家里,他是把这件事说得最细、最透的一位。笛卡尔把身体说成一台机器,心灵在里面开着它,那是照片的手加上「我的」手。洛克把手说成送感觉进来的通道,那还是照片的手。萨特把「我」说成一道目光,手在他那里几乎没有位置。只有梅洛-庞蒂,一辈子盯着「正在握的那一下」。
所以本书要先把这句话写在这里,全书不改:
在「肉身是什么」这一问上,他是西方哲学里说得最对的人之一。
说完了对,本书要请出第二只手。
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有时候会盯着自己的手看,看很久,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看一件新玩具。这时候,那只手对他来说,还是「被看的东西」。他要一次次地抓空、抓到、松开、再抓,要把奶瓶打翻、把妈妈的头发扯住、把一块饼干捏碎,几个月、一年以后,手才不再被他看,而是开始替他做事。
手,是长成手的。
这件事,梅洛-庞蒂不会反对。可请注意:如果手的定义是「正在握的那一下」,那么这一下,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婴儿生下来就有的,它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它有来历。
「正在握的那一下」说对了手是什么。可「那一下」本身,还欠一段来历。这面小旗,是全书最大的一面,第 39 章回来拔,第 69 章再回来一次。
冬天,秦伯的儿媳妇给他织了一副毛线手套。
秦伯戴上以后,说:「手不是我的了。」戴着手套拿筷子,夹不住;戴着手套扣扣子,扣不上。
儿媳妇说:「那就摘了吧。」
秦伯说:「不摘,外面冷。我戴着练。」
练了一个星期,他戴着手套也能扣扣子了。他说:「这手套,现在是我手的一层皮了。」
一只手,戴上手套就「不是我的了」,练一个星期又「是我的了」:手是什么?不是照片里那只,也不是「我的」那只,是正在握的那一下;那一下断了,就不是手;接上了,手套也成了手(第 9 章)。
秦伯练手,有一天对邝师傅说:「我现在明白了,我这只手,不是没了,是断了。断在哪儿呢?断在它跟碗、跟筷子、跟门把手之间那一下。」
邝师傅说:「那就一下一下地接回来。」
阿禾在旁边问:「秦伯,你年轻的时候,这只手是怎么学会拿筷子的?」
秦伯笑了:「谁记得?小时候学的呗。我妈说我三岁还拿不好,老是掉,她就把着我的手夹。」
你看,秦伯说出了两件事。一件是:手是那一下,这一下断了,手就不是手了。另一件是:那一下,是三岁时被妈妈把着手一次次接起来的。第一件,梅洛-庞蒂写得极好;第二件,他写得很少。
带走的话
手不在照片里,也不在「我的」里,手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可那一下,是一个婴儿一次次抓空抓到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大开门——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他在这一问上说对了。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没有;婴儿的手、秦伯三岁学筷子,都是这一下的来历——第 39 章、第 69 章回来拔旗。
你在一家小馆子吃到一盘特别好的炒青菜。你问:这盘菜好在哪里?
有人说:好在菜。这菜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新鲜,本来就甜。
有人说:好在厨师。这位师傅炒了三十年,手艺好。
还有人说:好在那一下。油烧到冒一点烟,菜倒下去「刺啦」一声,锅颠三下,出锅。早一秒生,晚一秒黄。好就好在那一下的火候。
三种说法,站在三个位置上。菜是被做的那一边;厨师是做的那一边;那一下的火候,是两边碰在一起的中间。
这套书管这三个位置叫三个「号位」。这一章用它们给梅洛-庞蒂查一笔账。
先把三个号位摆清楚,用大白话说:
一号位,是被看的、被做的那一边,客体这一边。那把青菜,那张照片里的手。
二号位,是两边碰在一起的中间,互动这一下。那一下火候,那一下握。
三号位,是看的人、做的人这一边,主体这一边。那位师傅,那句「这是我的手」。
这三个号位,各有自己的显影方式。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里,第一站叫「三视角」,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视角去看知识;到第三站 SIO 本体论,这三个视角被安进三个号位里,各自又配上了一组词。对照起来是这样:
| 一号位(客体) | 二号位(互动) | 三号位(主体) | |
|---|---|---|---|
| 显影方式 | 对比 | 变化 | 分布 |
| 形态 | 粒子 | 波 | 场 |
| 价值 | 真 | 善 | 美 |
不必一下子记住。只要看一眼中间那一栏:变化、波、善。这就是二号位的三个面,也就是王德生博士那条定义里的三个词。
还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这里的「善」,不是道德上的好人好事,是「恰好」「合适」「握稳了」的那个好。菜炒得刚刚好,力用得刚刚好。道德上的善恶,要有一个担当的人,那是三号位的事,本书第九编再讲。
有了这张表,就可以查账了。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的第一条判断,原话照录:
他确实是典型的「互动中心主义」,即 SDE 的 SIO 的二号位:变化,波,善侧重显影。
意思是:三个号位里,梅洛-庞蒂只立了一个,就是中间那个。另外两个,被他放倒了,成了中间那个的派生或者影子。
先看客体这一边。
他说,物是「我身体的对应者」〔待核〕。一张桌子的坚实,是我的手一次次按在它上面以后的稳定;一种颜色,是我的目光被它邀请、用某种方式去看它时的样子。物不是在被碰以前就摆在那里、等着人去碰的;物是碰出来的那个样子。
他还说,科学讲的那个「客观世界」,是建在知觉世界上面的第二层表达,不是最底下的那一层。
这就是说:一号位,被他写成了二号位的一面。
再看主体这一边。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这是三号位的老家。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里讲笛卡尔的「我思」,讲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笛卡尔那个「我思」,是一个被说出来、被写在纸上的我思;在它之前,还有一个「沉默的我思」,是身体在世界里还说不出话的那种在场〔待核:原意与章节〕。
他在书里还有一个说法常被人引用:不是我在知觉,是「有人」在我之中知觉〔待核:原句〕。知觉的那一个,不是一个有名有姓的「我」,是一个匿名的「某人」。
这就是说:三号位,也被他写成了二号位的一面。「我」是从身体和世界的交织里长出来的,而不是站在交织外面的那一个。
两边都放倒了,中间那个呢?
到了晚年的《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中间那个被他写成了「肉」:看者和被看者、摸者和被摸者共有的那种「料子」。他说,肉不是物质,不是精神,也不是实体,要用古希腊人说水、火、土、气的那个词来形容它,叫「元素」〔待核:原文〕。
元素,就是最原始的东西。别的东西从它来,它不从别的东西来。
把这笔账写成一行式子,这套书叫它「三方程一式」:
一号位=F(二号位),三号位=F(二号位),二号位=二号位。
用大白话读:客体,是从互动里派生出来的;主体,也是从互动里派生出来的;互动,就是互动它自己,不从任何东西派生。
「中心主义」这个词听起来像一顶帽子。这套书用它,不是扣帽子。
每一种中心主义,几乎都是为了保住一样东西。梅洛-庞蒂要保住的,是一件很要紧的事:人不是一台机器,被外面的东西推着走,那是一号位当中心;人也不是一道孤零零的目光,站在世界外面冷冷地看,那是三号位当中心。人一开始就在世界里,和别人、和东西缠在一起。
这件事是真的。为了保住它,他把中间那一下请到了正中间。这一请,请对了。本书第 41 章还会回到这里,把他要保住的东西写足。
老街上那家面馆的第二代老板(第 101 章),有一回跟邝亮说起他家的面,说得正好是第 10 章那三个号位。
「我们家的面好吃,好在三样。」他说,「一样是面和汤:面粉是哪儿的,骨头是哪儿的,这个谁都能查。一样是手:和面、下面那一下,差一秒都不一样,这个是我爸三十年练出来的。一样是人:一碗面端出去,招牌上写着我们家的名字,好吃不好吃,我们家认。」
邝亮说:「那三样里,你觉得哪一样最要紧?」
他想了想,说:「都要紧。以前我觉得手最要紧。后来我接手,才知道,光有手,我爸一退休,手就没了;光有面和汤,谁家都有;光有招牌,是空的。」
那么,这套书站在哪里?
站在三个号位平衡的地方。谁也不当老大。
回到那盘炒青菜。火候那一下确实要紧,梅洛-庞蒂说得对,很多人一辈子只盯着菜好不好、厨师有没有名,看不见那一下。可如果只剩那一下呢?菜是烂的,火候再好也炒不出好菜;没有一位师傅三十年练出来的判断,那一下的火候也不会凭空出现,而且下一次还能不能炒出来,谁也说不准。菜、师傅、火候,三样并排站着,缺一样都不行。
梅洛-庞蒂的做法,是让火候一个人坐在中间,菜和师傅都成了火候的两面。这就是本书说的「互动中心主义」。
请注意,这不是说他错在看重互动。他错在让互动一个人当了根,另外两个号位成了它的影子;而且那个根,他没有给它写来历。前一半,是第七编九格表的账;后一半,是全书最深的那颗钉子,叫「互动=互动」,第 39 章去钉。
秦伯练手,一开始只练「那一下」:康复师握着他的手,带着它慢慢地抓,慢慢地放。一周一周地练,手确实好了一点。
有一天邝师傅问他:「秦伯,你练手,是想练到什么样?」
秦伯愣了一下:「练到……好一点吧。」
「好一点,是能拿筷子,还是能自己扣扣子,还是能再写一回毛笔字?」
秦伯想了很久,说:「我想自己扣扣子。老让儿媳妇给我扣,不好意思。」
邝师傅让阿禾找了个小本子,每周记一笔:这周扣上了几颗,用了多久。
你看,邝师傅在「那一下」的旁边,又补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本子上的数,那是可以回头查的东西,是一号位;一样是秦伯自己说的「我想自己扣扣子」,那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认下的目标,是三号位。有了这两样,那一下就不再只是一下一下的,它有了刻度,有了方向。
带走的话
三个号位里,他只立了中间那一个;客体和主体,都成了互动的两面,而互动自己,不是任何东西的两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把二号位立了起来,这是他最大的功劳;关门——一号位、三号位成了影子,二号位被封成元素。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没有,而且被写成了不需要来历的「元素」——第 27 章看接缝,第 39 章结算。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隔着一条街,人很多,你只看见一个背影,远远的,脸都看不清。可你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老周。
你是凭什么认出来的?
不是凭一个一个特征的比对:他的个子是一米七五,头发是短的,外套是灰的。这些特征,街上一半人都有。你也没有在心里做一道题,把他全身的样子铺开来,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格一格去对。
你是凭他走路的样子认出来的。那一种略微有点晃的步子,那一种走两步就要把手插进口袋的动作。你认出的,不是一样摆在那里的东西,是一个正在动的样子。
这一章讲二号位的三个面:变化,波,善。这个老朋友走路的样子,是第一个面。
先把三种显影方式并排放一下。
对比,是一号位的显影方式:这个和那个不一样。一米七五和一米六的不一样,红和绿的不一样。靠对比认人,就是拿特征一项一项去比。
分布,是三号位的显影方式:一样东西在一个大格局里占着什么位置,和别的东西怎样一起摆着。靠分布认人,就是在心里把这个人放进一张关系网里:他是谁的朋友,住在哪条街,常在什么时候出现。
变化,是二号位的显影方式:正在动、正在变的那个样子本身。靠变化认人,就是认出他走路的那股劲。
梅洛-庞蒂的哲学,处处是变化。他说知觉是「正在」的,不是比出来的差值,也不是心里铺开的一张格局。身体图式随着每一次伸手改一点。空间的「水平」,会跟着身体重新握稳而移动:他讲过一个实验,让人从一面斜放的镜子里看房间,开始房间是歪的,几分钟以后又「正」了〔待核〕。房间没变,是身体在变化里重新站稳了。
第四编「变化」,会把这一面从头到尾拆一遍。
再看形态。
粒子,是一号位的形态:一个一个的、有边界的、可以数的东西。一粒沙,一个光点,一次可以记下来的「这一次」。
场,是三号位的形态:铺开的一整片,有连接、有次序、有结构。一张地图,一个家族,一套规矩。
波,是二号位的形态:来来回回,一起一伏,不停在一个点上,也不铺满一片。
两个人抬一张大桌子上楼梯。你往上一抬,我这边就重了,我往里一收,你那边就晃了;两个人一路上来来回回地调,谁也说不清是谁在跟着谁。这就是波。
梅洛-庞蒂最有名的那个动作,右手摸左手,就是一道波:摸和被摸来回翻转,而且永远「即将发生,却从未完全实现」,两边从来不会在同一刻完全重合〔待核:原文〕。他晚年写辩证法,主张一种「没有综合的辩证法」:正和反一直来回推,永远不收成一个合〔待核〕。这也是波。他写语言,意思在「说」和「沉淀」之间来回,一句新话说出来,沉下去成了现成的说法,又被下一次说翻起来。还是波。
第五编「波」,会把这一面拆一遍。
最后看价值。
真,是一号位的价值:对不对,符不符合那个东西本来的样子。
美,是三号位的价值:一种完全,一种吸引,一种让人愿意把自己交出去的东西。
善,是二号位的价值:恰好,合适,握稳了。
上一章说过,这里的「善」不是道德上的好人好事,是「刚刚好」的那个好。抱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手上的力要刚刚好,紧了孩子哭,松了怕掉;你不用算,手自己就知道。这个「刚刚好」,就是二号位的善。
梅洛-庞蒂的书里,处处有这个「刚刚好」。他讲看一幅画,身体会自己往前往后挪,挪到那个恰好的距离,画就「对」了〔待核〕。他讲知觉的时候,说身体总在找一个最好的「握」。他晚年讲「知觉信念」:在一切反思之前,我们已经信着世界在那里。那也是一种善,是信得过、站得住,而不是证得出(证得出,是真)。
他讲塞尚,讲的也不是塞尚的画「美不美」,而是塞尚怎样一次一次地握住那座山正在被看见的样子。美,在他那里被拉进了握持。
第六编「善」,会把这一面拆一遍。
变化、波、善,分开讲是三个面,合起来是同一件事:中间那一下。
那一下,是正在变的(变化);那一下,是来回的(波);那一下,要恰好(善)。
回到那个老朋友。你认出他走路的样子,那是变化。你一边看,他一边走,你的目光跟着他的步子一起一伏,那是波。你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准了,没有犹豫,那一下「对上了」的感觉,那是善。
王德生博士的定义说,要用「变化,波,善」来定义手。现在可以把这句话展开了:手,是正在变的;手,是握与被握来回的;手,是握得恰好的。三面合起来,才是一只手。
这三面,梅洛-庞蒂看得比谁都清楚。
客体那一边的哲学家,比如经验论,看得清对比、粒子、真:一粒一粒的感觉,对不对得上。主体这一边的哲学家,比如笛卡尔、康德、萨特,看得清分布、场、美:心灵怎样把东西排进一张格局,一个自由的我怎样给世界赋予意义。可中间这一栏,变化、波、善,在他之前,很少有人这样一整栏地看见过。
他把这一整栏请了出来,而且一辈子守着它。这是他留给后人最大的一份遗产。
汪敏有一次和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吃饭,聊了三个小时。
她说,那天的聊天,好得说不出为什么:她说一句,对方就接住了;对方说一半,她就知道后一半;两个人一会儿笑,一会儿沉默,沉默的时候也不尴尬。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这本书里说的二号位三个面:那三个小时,一直在变,话题一个接一个;一直是来回的,你一句我一句;每一句都刚刚好,不多不少。
变化、波、善,三个面,在一次好的聊天里,一样不少。
可她也想起另一件事:聊完了,两个人说好「以后常联系」,可谁也没有定下一个日子。她后来给同学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第一个周六,我们再吃一次。」
可这张表有三栏。
梅洛-庞蒂把中间一栏看成了全部。对比和分布、粒子和场、真和美,在他那里都成了中间这一栏的派生,或者影子。
这件事会带来什么?这里只插三面小旗,后面三编一一拔:
只有变化、没有对比,会怎样?一件事一直在变,却没有一次可以记下来、回头去比的「这一次」。第 20 章,一位老厨师的舌头,叫它「留不下」。
只有波、没有粒子和场,会怎样?一直来来回回,从不落下来成为一次,也从不铺开成一片。第 28 章,一段谈了八年的恋爱,叫它「落不下」。
只有善、没有真和美,会怎样?握稳了就算好,可握稳以后,没有人来认它,也交不给下一个人。第 35 章,一位说不出「出师」的师傅,叫它「交不出」。
阿禾在铺子里跟了三年,邝师傅说他「手感还不到」。有一天阿禾不服气,问:「师傅,到底什么叫手感到了?」
邝师傅想了半天,说了三句话:
「一是你的手在客人身上是活的,按下去,底下的东西一变,你的手跟着就变。」
「二是你按他,他也在按你。他那块肉一松,你手上的劲就要跟着收。来来回回的。」
「三是刚刚好。重一分他疼,轻一分没用。」
阿禾说:「这三句我都懂啊。」
邝师傅说:「懂不算,要手懂。」
邝师傅这三句话,正好是变化、波、善。他把手感说得清清楚楚。可阿禾接着问:「那我怎么知道我的手懂了?」邝师傅又答不上来了。
你看,三面说得越清楚,最后那个问题就越扎眼:谁来说「你懂了」?
带走的话
变化、波、善,是中间那一下的三个面;他把这一栏看得比谁都清楚,却把它当成了整张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变化、波、善一整栏被请了出来;关门——对比与分布、粒子与场、真与美,成了这一栏的影子。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三面写得很足,三面从哪里来没写——留不下、落不下、交不出三面小旗,第 20、28、35 章拔。
你大概有过这样的经验:一个熟人给你写了一张便条,没有署名,你一看就知道是他写的。
不是因为哪一个字特别,而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同一股劲:同样往右上斜一点,同样在收笔的地方顿一下。他写「山」,写「水」,写「谢谢」,写什么字,都是同一只手在写。
一个哲学家的一生著作,也有这样一只「手」。这一章把梅洛-庞蒂一生的十二部主要著作和讲稿排开,看它们是不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也就是说,「互动中心主义」这个根,能不能把它们全部推出来。
这是给这个根做一次体检。推不出来的,就说明根立错了。
每一部著作,只问四件事。
一问:他反对的是哪一边当中心?是客体那一边(一切从外面送来),还是主体这一边(一切由里面做出)?
二问:他立起来的,是不是中间那一下?
三问:变化、波、善,哪一面在这部书里最显眼?
四问:他在哪里收了手,缺了客体那一边,缺了主体这一边,还是没写中间那一下的来历?
《行为的结构》,1938 年写成,1942 年出版。他反对的是行为主义的反射论:刺激从外面打进来,机体照单反应,这是客体那一边当中心。他同时也不接受理智论,那是主体这一边。他立的是机体和环境互相规定:什么东西算「刺激」,要看机体正在做什么。一只饿猫眼里的老鼠,和吃饱了的猫眼里的老鼠,不是同一个刺激。最显眼的一面是变化。收手的地方:他分出物理、生命、人三个秩序,一层整合一层,可新秩序是怎样从旧秩序里长出来的,写得少。
《知觉现象学》,1945 年。导论一手打经验论(客体一边),一手打理智论(主体一边),然后三大部分一部一部把中间那一下立起来:身体、被知觉的世界、在世存在。三面俱全。连他讲「我思」,也把它挪到了一个沉默的、身体的在场下面。全书最后一段,据说引的是圣埃克苏佩里的一句话,大意是:人只是一个关系的纽结,对人来说,唯有关系算数〔待核〕。一本六百页的书,最后落在「关系」上,不在主体,也不在客体。
《塞尚的怀疑》,1945 年,后来收进文集《意义与无意义》。他反对印象派只画一粒粒光(客体一边),也反对学院派先有构图的理念再去画(主体一边)。他立的是塞尚画的那一下:山正在被看见的那一刻。最显眼的是善:画「对了」,是握住了,不是像了,也不是好看了。
《人道主义与恐怖》,1947 年。政治通常被放在主体这一边(原则、正义),或者客体那一边(历史规律)。他两个都不要:不按客观规律审判个人,也不站在纯粹的道德原则上指责一切。他立的是人与人之间朝向「互相承认」的那个方向。最显眼的是善。收手的地方,第 3 章说过,他后来后悔了;第 33 章细看。
索邦儿童心理学讲义,1949—1952 年。他描述孩子起初处在一片「混融的社会性」里,分不清我和你,后来才一步步分化出「我」〔待核〕。这是全书要格外小心的一处,因为这里真有一条序列。可请看序列的方向:起点是一片互动,终点是我和你被分出来。他写的是主客的来历,不是那片互动的来历。第 18 章细看。
《世界的散文》,大约写于 1950—1952 年,没写完,1969 年出版。他反对把语言看成一套算法(客体一边),也反对把语言看成心里现成思想的外衣(主体一边)。他立的是「言说的言语」:意思在说的时候长出来。连数学和算法,他也读成从活的言说里沉淀出来的第二层东西。
《间接的语言与沉默之声》,1952 年,后来收进《符号》。这是一个险处:他在这里吸收了索绪尔,而索绪尔说一个词的意思来自它和别的词之间的差别,差别是对比,是客体那一边的显影方式。他的处理,是把词典里那种静态的差别,改读成活的言说里词与词之间横向的牵连:说话时,一个词在别的词旁边发光〔待核〕。对比,被他读成了变化。
「制度」讲课,1954—1955 年。又一个险处。他讲的「制度」,又译「设立」,是这样一种事件:它在经验里沉淀下来,从此以后,一连串别的经验都要围着它才有意义〔待核〕。第一次恋爱,一门手艺的入门,一个画派的开创。这已经很接近这套书说的「回写」。可谁在设立?他说,不是一个构成一切的主体(反主体一边),也不是客观原因推出来的(反客体一边),而是在经验之间发生的。又是中间那一下。回写有了,签收的人没有。第 25 章细看。
《辩证法的历险》,1955 年。他反对辩证唯物主义把辩证法搬进自然、写成客观规律(客体一边),也反对萨特把党当成纯粹的意志(主体一边)。他立的是一种没有综合的辩证法:正反两边来回推,永远不收成一个合〔待核〕。这是他一生里最纯的一道波。
「自然」讲课,1956—1960 年。他反对笛卡尔以来把自然看成一台机器(客体一边),也反对把自然看成意识的构造(主体一边)。他借生物学家于克斯屈尔的说法:每种动物都活在自己的周围世界里,动物和它的世界互相规定。他还借了于克斯屈尔的一个比喻:一个机体,像一段一边演奏、一边预先唱着自己的旋律〔待核〕。旋律,是变化,也是波。这里他讲了胚胎发育,是本书推翻条件最要查的地方之一。
《眼与心》,1961 年,他生前最后一篇长文。他反对科学的「操作思维」,说科学摆弄事物,却放弃了住在事物里面(客体一边);也反对笛卡尔《屈光学》把看说成心灵读取视网膜上的像(主体一边)。他立的是画家把身体借给世界:看,是从世界内部去看。真和美,在这一篇里都被拉到了善的下面。
《可见的与不可见的》,未完成,1964 年出版。前半部他把四家挨个驳倒:反思哲学、萨特的辩证法、柏格森的直觉、科学的客观主义〔待核〕。然后是「知觉信念」「肉」「交织」「可逆性」。工作笔记里还有一个词,「野性的存在」,指主客分开以前的那一层;还有一个词,「裂开」,说主和客是从那一层里裂出来的两面〔待核〕。
一号位=F(二号位),三号位=F(二号位)——这行式子,他在「裂开」这个词上几乎是逐字写出来的。而肉,被称为元素:二号位=二号位,在这里写成了本体论。
把十二部排成一张表,一眼就能看出这只「手」:
| 著作 | 反对的中心 | 立的中间那一下 | 最显眼的一面 | 收手处 |
|---|---|---|---|---|
| 行为的结构 | 一(反射论)+三 | 机体与环境 | 变化 | 秩序怎样长出来,写得少 |
| 知觉现象学 | 一+三 | 身体与世界 | 三面俱全 | 我思被放到沉默的身体下面 |
| 塞尚的怀疑 | 一+三 | 看与山 | 善 | 美被拉进握持 |
| 人道主义与恐怖 | 一+三 | 人与人的承认 | 善 | 判断没有可查的一次 |
| 儿童心理学讲义 | 一+三 | 混融的社会性 | 变化 | 写了主客的来历,没写混融的来历 |
| 世界的散文 | 一(算法)+三 | 言说 | 善 | 真被放到言说后面 |
| 间接的语言 | 一(索绪尔)+三(马尔罗) | 词与词的牵连 | 变化 | 对比被改读成变化 |
| 制度讲课 | 一+三 | 经验之间的设立 | 波 | 有回写,没有签收 |
| 辩证法的历险 | 一+三(萨特) | 没有综合的辩证 | 波 | 判断留了一道影子 |
| 自然讲课 | 一(机械论)+三 | 旋律、周围世界 | 变化 | 旋律的主题从哪里来,待查 |
| 眼与心 | 一(操作思维)+三(屈光学) | 从内部看 | 善 | 真与美都在善下面 |
| 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 一+三 | 肉、裂开 | 波 | 肉被封成元素 |
十二部,全部推得出来。
更要紧的,是形状一样:每一部,他都是一手打客体那一边,一手打主体这一边,然后在两者之间立起那一下。二十多年,十二次,同一个动作。这不是巧合,是一只手。
还有三处险处值得再说一遍,因为它们本来最有可能推翻这个根:索绪尔的「差别」是对比,却被他改读成了变化;儿童讲义里真有一条序列,可那条序列恰好是从互动出发、分出主客,而不是写互动自己的来历;制度讲课里真有回写,可那回写没有一个签收的人。
三个最可能推翻它的地方,都被这个根吸收成了自己的例证。这是一个根站得住的最强证明。
当然,这里也要把话说在前头:表里有不少〔待核〕,原文没有逐句核对之前,这张表只是一张读法的表,不是物证。第十一编总解构会请辩护人上台,替他把话说足,看这张表挨不挨得住打。
体检做完,还要问一句:这张表最怕被人从哪里攻破?
第一怕,挑书挑得太顺手。十二部是本书挑的。他还有不少文章和讲课摘要没进这张表:《意义与无意义》里的其他几篇,《符号》里的其他几篇,就职演讲《哲学颂》,公学院每年的课程摘要。如果这些里面有一篇,他是站在客体那一边或者主体这一边立论的,这张表就要改。统稿前,本书会把没进表的文章各过一遍,结果登在附录。
第二怕,拿着根去找根。一个人手里有了一个说法,看什么都像这个说法,这是读书人最常犯的错。这套书的规矩说得很清楚:指出两个东西形状相同,不等于证明了什么;说「他该用别的词」,是自己的理论在说话。所以这张表只能证明,这个根能把十二部读通;它证明不了,只有这个根能读通。别的读法,第十一编请辩护人来讲。
第三怕,找到一处「两只脚」。什么样的发现能推翻这个根?如果在他的某一部书里,客体那一边或者主体这一边,不是作为中间那一下的一面,而是作为和它并排的一只脚站着,这个根就不再是「中心」,只能算「侧重」。本书眼下知道的最接近的一处,是 1955 年那句「判断力不能交出去」。第 34 章会专门去看,它到底站成了一只脚,还是只是一道影子。
把这三怕写在这里,是为了让读者知道:这个根是可以被推翻的,推翻它的办法,也摆在桌上了。
邝亮的公司里,有一位做了二十年销售的老大姐。她卖过保险、卖过房子、卖过教育课程,每一样都卖得很好。
邝亮问她:「你卖了这么多不同的东西,有没有什么秘诀?」
她说:「就一套:先听人家说,听明白了人家要什么,再说我的东西能帮他什么。卖保险是这样,卖房子也是这样。」
这和第 12 章邝师傅那句话是一个意思:书名有很多,手只有一只。一个人一生做的很多事,常常是同一只手在做。
老大姐又说了一句:「可这一套,我到现在也没教会我手下的人。」
一只手,也要交得出去。
阿禾问邝师傅:「你给人按了二十多年,按过腰、按过肩、按过脖子、按过脚,你觉得你的手法有几套?」
邝师傅想了想,说:「就一套。不管按哪里,都是先摸出那块东西在跟我较什么劲,然后跟着它走,走到它松。腰是这样,脚也是这样。」
阿禾说:「那你为什么还给我讲了那么多种手法?」
「那是名字。名字有很多,手只有一只。」
一个人的一生著作也是这样:书名有很多,手只有一只。读一位哲学家,读到能认出那只手,才算读懂了一半;另一半,是看清那只手在哪里用力过了头。
带走的话
他一生十二部书,每一部都是一手打客体、一手打主体,在中间立起那一下——书名有很多,手只有一只。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十二次开门,都开在中间那一下;十二次关门,关的都是两边。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十二部里有三处最接近来历(儿童、制度、自然),都停在「从互动分出主客」,没有写到「互动从哪里来」——第 18、25、39 章逐一核对。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一家人吵架,他从来不站在任何一边。爸爸说妈妈不对,妈妈说爸爸不对,他总是说:「你们俩都有道理,问题出在你们之间。」时间长了,家里人都说他是和事佬,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没主见,他是真的这么看:毛病不在哪一个人身上,在两个人碰到一起的地方。
再问一句:他为什么会这么看?
多半能在他身上找到一些推手。也许他小时候,父母吵架时他夹在中间;也许他见过有人一味偏向一边,结果把家拆散了;也许他做的工作,就是天天调解别人。
这套书讲每一位哲学家,都要写一章「病根」:他为什么偏偏站在那里。病根不是骂人,是用发生学的办法去解释:是什么样的土,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第三编前四章已经立起了「互动中心主义」这个根,这一章问:他为什么非站在中间不可。
本书找到三股推手,外加一片底土。
第 5 章说过,他去世那晚,桌上摊着笛卡尔的《屈光学》。
那本小书里有一幅画面,笛卡尔讲得很认真:光从外面的东西上反射过来,穿过眼睛,在眼底成了一个小小的像,像一张画;然后,心灵坐在脑子里,去「读」这张画。看,是心灵在读一张图。
这幅画面,把看拆成了三截:外面有一样东西,眼底有一张图,里面有一个读图的心灵。东西在外面,心灵在里面,中间只有一张被动的、死的图。
梅洛-庞蒂一辈子最反对的,就是这幅画面。他在《眼与心》里专门拆它。他觉得,这幅画面把看最要紧的那一层完全弄丢了:看不是读图,看是身体在世界里朝着东西去,是目光摸着东西的边,一点点把它捋出来。
一个人一辈子最想拆掉的那幅画面,往往决定了他会站到哪里去。笛卡尔把一切都推到了两头,外面的东西和里面的心灵,中间只剩一张死图。梅洛-庞蒂要反过来,就只能把一切往中间拉。拉得越狠,两头就被拉得越薄。
第二股推手,就在他身边:他最好的朋友萨特。
萨特的哲学,是一种目光的哲学。本系列萨特卷讲过:在萨特那里,意识是一道纯粹的目光,一个洞,本身什么也不是,所以绝对自由;而别人的目光一落到我身上,我就被钉成了一件东西,所以「他人即地狱」。萨特把看和被看拆成两栏,一栏是自由的目光,一栏是被看成东西的我,两栏永远分开。
这是一种很彻底的「主体这一边当中心」。一切意义,都由那道自由的目光赋予。
梅洛-庞蒂和萨特同一年进入巴黎那个圈子,读同样的书,从同样的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出发。可萨特从眼睛出发,画出了两栏;梅洛-庞蒂从手出发,看到了交织。萨特卷第 21 章写过:同一个右手摸左手的例子,萨特用来证明两栏必须分开,梅洛-庞蒂用来证明它们本来就缠在一起。
一个人身边站着一位把主体推到极端的好朋友,他要跟这位朋友说清楚「你错了」,最有力的办法,就是把主体拉回到中间去。萨特越是说目光自由、目光无根,梅洛-庞蒂就越要说:目光是长在身体上的,身体是长在世界里的,谁也不是一个洞。
第三股推手,是他活着的那个年代。
从 1930 年代到 1950 年代,法国知识分子几乎每个人都被要求站队。先是法西斯和反法西斯,后是战争和占领,再后来是美国和苏联。你必须说清楚你站在哪一边,而站在哪一边,往往意味着你要为那一边做的所有事情辩护。
梅洛-庞蒂在这个年代里的姿态,第 3 章讲过:他一再想在两边之间找一条路。他不肯简单地站到任何一边,他一再说,问题不在哪一边是纯洁的,而在两边之间的关系朝着什么方向走。1955 年他说判断力不能交出去,说的也是:不能让自己成为某一边的纯粹工具。
一个在人人都要站队的年代里、一再拒绝站到某一边的人,他的哲学站在「中间」,并不奇怪。这里要说公道:这不是投机,也不是犹豫,是他真心觉得,把一切归到任何一边,都会出大事。那个年代出的大事,他亲眼见过。
三股推手之下,还有一片底土,第 1 章讲过:他最早懂得的世界,是母亲、哥哥、姐姐一屋子人裹在一起的暖。先有「我们家」,后有「我」。
这片底土决定了,当三股推手把他往中间推的时候,他不觉得中间是一个勉强站着的地方。对他来说,中间是家。那是他最早的、最暖的世界。
所以,他站在中间,不是被逼到中间,是被推回了家。
三股推手,每一股推的方向都是对的。
笛卡尔那幅「心灵读图」的画面,确实把看弄错了;今天研究视觉的人,也没有谁还相信脑子里坐着一个小人在读视网膜上的像。萨特那道「纯粹的目光」,确实太轻、太无根了;一个没有身体、没有习惯、没有过去的自由,只存在于书里。那个站队的年代,确实让很多聪明人为不该辩护的事辩护了。
梅洛-庞蒂顶住了这三股力,而且在每一处都顶对了方向。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孟先生年轻时在一家单位工作,那家单位什么都要请示、什么都要签字,他受够了。
后来他自己做生意,定了一条:什么都不要流程,什么都凭感觉,大家好好相处就行。
头几年,生意很好,大家都开心。后来人多了,事情多了,账乱了,客户的约定对不上了,出了问题谁也说不清。
他后来说:「我太讨厌以前那个单位了,一路跑到了另一头,把以前单位里有用的东西,也一起扔了。」
这正是第 13 章说的病根:一个人太讨厌某一种极端,往往一路跑到另一个地方,跑得太远,把原来那一头里有用的东西也扔了。
病根的毛病,常常不出在方向上,出在力气上。
三股推手,都是从两头往中间推的:笛卡尔把东西和心灵推到两头,他就往中间拉;萨特把目光推到主体一头,他就往中间拉;年代把人往两边推,他就往中间站。三股力加在一起,把他推到了中间,而且推得很深,深到两头都被推没了。
用这套书的话说:他拆对了先在的主体,也拆对了先在的客体,可他在拆的时候,把两头一起拆薄了;然后,他站在中间,把中间立成了根。
这和本系列萨特卷里的一句判断同构:萨特拆对了先在者,连土一起拆了。梅洛-庞蒂拆对了两头的先在,连两头一起拆薄了。
还有一处更深的。三股推手都在告诉他:别站在两头。可没有一股推手在告诉他:中间那一下,是从哪里来的。笛卡尔不问,萨特不问,那个年代更没有工夫问。他的底土呢?一屋子人的暖,对一个孩子来说,是生来就有的,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一个把中间当成家的人,最不容易问的,就是「这个家是怎么来的」。
所以病根有两层:外面的三股力,把他推到了中间;里面的那片底土,让他不觉得中间需要来历。
邝师傅刚学手艺的时候,他的师父是出了名的「按穴位派」:先在书上背好穴位,按图找点,一个点一个点地按。他后来又在医院康复科见过另一种人,什么都按仪器上的数字来。两种他都不喜欢,他说:「一个只看书,一个只看机器,都不看人。」
于是他自己走出了一条路:不看书,不看机器,只看手底下这个人,跟着这个人的劲走。
这条路走对了。他成了街上最好的推拿师傅。
可阿禾有一天问他:「师傅,你说不看书也不看机器,那我怎么学?总得有点什么可以记下来吧?」
邝师傅被问住了。他花了半辈子,从两头走到中间,走得太用力,把两头都丢在身后了。
你也可以想一想:你有没有哪一件事,是因为太讨厌某一种极端,结果一路跑到了另一个地方,跑得太远,把原来那一头里有用的东西也扔了?
带走的话
笛卡尔、萨特和那个站队的年代,从两头把他推到了中间;一屋子人的暖让他觉得中间就是家——而一个人最不会问的,就是家是怎么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三股推手,他都顶对了方向;关门出在力气上——两头被推薄了。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底土让他把中间当成生来就有的家,所以不问来历——这是全书「互动=互动」的病根,第 39 章结算。
从这一编起,全书分三编,把他的全部思想按二号位的三个面拆开:变化、波、善。这一编讲变化。
变化,是二号位的显影方式:不是比出来的差(对比,客体那一边),也不是心里铺开的格局(分布,主体这一边),是正在动、正在变的那个样子本身。手只在做着的时候是手,这是变化。
这一编八章,按三块地走:现实界四章(第 14—17 章:知觉、行为、身体图式、空间),自我界一章(第 18 章:孩子怎样从一片混融里分出「我」),理念界一章(第 19 章:语言),然后是一章存在损害(第 20 章)和一章总账(第 21 章)。
本编为判决「变化」提供全部证据:他看见了手只在做着的时候是手;收回在于,他写变化,多写练成以后的样子,少写那条一先一后的路,也不给变化留下一次可以回头去比的刻度。
你端过一碗满满的汤吗?
从厨房到饭桌,七八步路。你盯着碗里的汤,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汤还是一晃一晃地往外洒。有人在旁边说:「别看汤,看路。」你把眼睛从碗上移开,看着饭桌,大步走过去。奇怪,汤反而稳了。
手端着汤的时候,懂的东西比你的眼睛多。它知道汤往哪边晃,知道该往哪边迎一点;你一盯着看,一去想,它反倒乱了。
这一章讲梅洛-庞蒂的一个核心主张,他给它起了一个很硬的名字:知觉的首要性。
1946 年,《知觉现象学》出版的第二年,梅洛-庞蒂到法国哲学学会做了一场报告。题目大意是《知觉的首要性及其哲学后果》〔待核:题目译法与日期〕。
他在报告里说的,是整本《知觉现象学》压缩成的一句话,大意是:我们知觉到的这个世界,是一切理性、一切价值、一切存在总是已经预先假定了的地基〔待核:原意〕。
换成大白话:你先是用身体活在这个世界里,看着,摸着,走着,端着汤;然后,才在这上面长出了科学、道德、数学、哲学。科学家拿尺子量线段,量的是他先看见的那两条线;伦理学家讨论该不该帮人,讨论的是他先在街上见过的那些人。知觉在先,其他在后。
据说那天台下有好几位老一辈的哲学家很不服气〔待核〕。他们担心:如果一切都建在知觉上,而知觉又是暧昧的、每个人不一样的,那真理还有没有,理性还有没有?
梅洛-庞蒂的回答,要从知觉是什么样子讲起。
知觉,不是一张拍好了的照片,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你看一座房子,永远只看得见朝着你的那两三面;可你看它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它是一块只有两三面的片子。你「知道」它有背面,有里面,你绕过去就能看见。那些没看见的面,不在你眼里,也不在你的推理里,它们是你看的这件事正在往那边伸的方向。他把这叫作知觉的「视域」〔待核:术语〕。
换一个家常的例子:你开车爬一个坡,看不见坡顶那边是什么。可你的手、你的脚、你的身子,已经准备好了坡顶那边的路:会往下,会转弯,会有车过来。你不是在算,你是在开。
所以知觉的首要,首要在它是「正在」的:它一边在看,一边在伸,一边在调。它不是先给你一堆材料、再让你去想,它是一边碰、一边就已经有了样子、有了方向。
这就是二号位的第一个面:变化。
这个主张,在很大的范围里是对的。
你学任何一样本事,都是先会了、后懂了。孩子先会走路,后来才知道什么叫平衡;你先会骑车、会游泳、会包饺子,后来也许一辈子都说不清其中的道理。你认人,也不是先比特征、再下结论,是先认出来了,后来才找得出理由。
还有一点也要说足:他不是反科学、反理性。他说的是次序:科学和理性是长在知觉这块地上的,不能反过来,拿科学的结论去否认知觉本身。拿尺子量出两条线一样长,这不是说你「看错了」;你看的那一下,本来就不是尺子那一层的事。
1946 年那场报告上,台下的人最担心的,是这句话会滑成另一句话:既然知觉在先,那就是各人的感觉说了算,你看你的,我看我的,没有对错。
梅洛-庞蒂不同意这样读他。他说的「知觉」,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的私人感受,是一个活在世界里、和别人一起活着的身体的知觉。你看见那座房子有背面,我也看见;你绕过去看得见,我绕过去也看得见。知觉虽然暧昧,却不是随便的;它总是朝着一个大家都能走进去的世界打开的。
所以「知觉的首要性」不是在说「感觉最大」,而是在说「理性是从这里长出来的」。长出来的东西,不能回过头来否认它的根,也不能说根就是全部。这句话,他自己守得很严。
这一段要记下来,因为全书后面会一再用到它:他不是一个主张各说各话的人。他的毛病不在「随便」,而在另一处。
秦伯的儿媳妇说过一件小事。
她家新换了卧室的灯,开关从门左边挪到了门右边。头一个星期,她每天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手都往左边的墙上摸,摸了个空,才想起来。第二个星期,手摸到左边,停一下,自己就挪到右边去了。第三个星期,手直接往右边去,一次也不错。
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开关在哪儿,是我的手先知道的。」
这是知觉在先:手先懂,脑子后懂。可她还说了一句:「头一个星期那几次摸空,我都记得,一摸空就心里咯噔一下。」那几次摸空,是这份懂的来历。知觉是正在的,可它不是凭空正在的,是被那几次摸空一点点推过来的。
用这套书的话说,他在这一处开了一扇门:形状不是现成摆着的,是正在长的。知觉给出的形状,是一个「正在成形」的样子。
可这一章也要记下第一笔账。
知觉是正在的,这句话对。可「正在」有两种。一种是:我此刻正在看,正在端,正在调。另一种是:我这双手、这双眼睛,是一天天、一年年,正在变成现在这样。第一种是这一下的正在,第二种是一条路的正在。
梅洛-庞蒂写第一种,写得极好。你端汤的那一下,你开车上坡的那一下,你看房子的那一下。可第二种呢?你的手为什么今天能端稳一碗汤?三岁时它会洒一桌子,十岁时它会洒一半,现在它一滴不洒。这中间是一条路。
「知觉在先」,在谁的先?如果知觉自己也是长出来的,那么知觉就不是最底下的那一块地,它下面还有一条路。这一笔账,本编会一章一章往下追。
阿禾第一次给客人按背,按得满头大汗。邝师傅在旁边说:「你别看你的手,你看客人的背。」阿禾不懂:不看手,手怎么知道往哪儿按?
按了一个月,他懂了。他的眼睛看着客人背上的起伏,手自己就跟过去了。这和端汤是一个道理。
可阿禾后来又发现一件事:第一个月,他看着客人的背,手什么也跟不上;是一个月里按了几十个人,手才学会了跟。
「别看手」这句话,要在按了几十个人以后才管用。
你也可以想一想:你身上哪一样本事,是「不去想反而做得好」的?再往回想一想:你第一次做它的时候,是不是也不去想就能做好?
带走的话
知觉在先,科学和道理都长在它上面——他说对了;可知觉自己也是一天天长出来的,这一条路,他写得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形状是正在长的,知觉给出的是「正在成形」。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写了这一下的正在,没写一条路的正在——第 21 章结算。
晚饭前一个小时,你肚子饿得咕咕叫,路过邻居家窗口,闻到一股炖鸡汤的香味,腿都迈不动了。
晚饭后一个小时,你撑得躺在沙发上,同样的味道飘过来,你只觉得腻。
鸡汤没有变,窗口没有变,味道也没有变。变的是你。更准确地说:变的是你和那股味道之间的那一下。
梅洛-庞蒂的第一本书,讲的就是这件事。
《行为的结构》1938 年写完,1942 年出版。这本书的对手,是当时很流行的一种说法:行为主义的反射论。
反射论说,动物和人的行为,都是一个一个刺激和反应接起来的。灯一亮,狗就流口水;手碰到烫的东西,就缩回来。刺激从外面打进来,机体照单反应。一切从外面来,这是客体那一边当中心。
梅洛-庞蒂花了很大的篇幅,一条一条去读当时的生理学和心理学实验。他发现,反射论的说法经不起细看。什么东西算「刺激」,不是由外面那个东西单方面决定的,要看机体正在做什么、需要什么。一只饿猫和一只饱猫,眼里的老鼠不是同一个刺激;一只正在逃命的兔子,和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对同一阵风声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说:不是环境单方面刺激机体,而是机体和环境互相规定。机体在环境里「挑」出对自己有意义的东西,环境也在一点点塑着机体。行为,是机体和环境之间的一种整体的形式,不在任何一方里面。
这本书还有一个有名的架子。他说,世界有三个秩序:物理的秩序,生命的秩序,人的秩序。
物理的秩序,是石头、水、电流,按力学的规律走。生命的秩序,是一只猫、一棵树,它们有自己的需要,会在环境里挑挑拣拣。人的秩序,是一个人,他不只有需要,还会用工具、说话、造出规矩和意义。
三个秩序,一层整合一层。生命不是和物理无关,它把物理的东西收进了自己的形式里;人也不是和生命无关,他把生命的东西收进了意义里。
这本书有两处,今天看来依然很对。
第一处,是对反射论的那一刀。今天研究动物行为和大脑的人,大多已经不再相信「刺激—反应」那么简单的链条了;什么算刺激、什么算信号,要看动物的状态和处境。梅洛-庞蒂在八十多年前就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
第二处,是「互相规定」。机体不是一个被动接收的盒子,环境也不是一个现成摆着的舞台。两者是一起变的。这正是变化:行为不是一个一个比出来的反应,是一个正在变的整体。
这本书里,他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动物实验〔待核:实验出处与细节〕。
德国心理学家苛勒在非洲一个岛上研究黑猩猩。他把香蕉挂在高处,屋里放一只木箱。有的黑猩猩想出了办法:把箱子拖到香蕉底下,站上去,够到了。
可苛勒注意到一件怪事:如果另一只黑猩猩正坐在那只箱子上,想吃香蕉的那一只,往往就「看不见」这只箱子可以拿来垫脚。在它眼里,那只箱子此刻是「座位」,不是「垫脚石」。
梅洛-庞蒂抓住这个细节说:一样东西是什么,不是它自己摆在那里就定了的,要看它在一个整体的处境里被放在什么位置上。同一只箱子,在一个处境里是凳子,在另一个处境里是工具。这就是「互相规定」。
这个例子也把另一件事说清楚了:黑猩猩并不是生来就会用箱子垫脚,有的会,有的不会,会的那几只,也是试了好多次才会的。一个处境怎样慢慢变成另一个处境,这一段,正是这本书碰到了、没往下走的地方。
邝师傅和邝亮,有一回一起从老街走到菜市场。
同一条街,同样的十分钟。走完了,邝师傅说:「王家的铺子门口换了块匾,李婶的腰又不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邝亮说:「街口那家奶茶店在打折,还有,这条街好像没有充电桩。」
两个人走的是同一条街,挑出来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是按了几十年背的推拿师傅,眼睛落在人的腰上;一个是做运营的年轻人,眼睛落在店和价格上。
这就是《行为的结构》里那只饿猫和饱猫:什么算「刺激」,要看走路的人正在做什么、需要什么。
可这件事还有后一半:邝师傅的眼睛,是几十年按背按出来的;邝亮的眼睛,是这几年做运营做出来的。两个人挑东西的本事,都有来历。机体和环境互相规定,这一规定,本身也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
这里有一扇门开得很大:土在推,而且推的方向是双向的。环境推着机体,机体也在挑、在塑它的环境。这很接近这套书说的回写。
可也有一处要记账:三个秩序是怎样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他写了三层的样子,写了上一层怎样把下一层收进来。可生命是怎样从物理里长出来的?人的秩序是怎样从生命里长出来的?一只猫的「挑挑拣拣」,是它生下来就会,还是一点点学会的?这些问题,这本书碰到了,没有往下走。它写的是三层楼盖好以后的样子,不是这栋楼怎样一层一层盖起来。
还有一处。「互相规定」写得很好,可「互相规定」本身是从哪里开始的?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和它的环境之间,已经有了一个互相规定的形式吗?还是这个形式也是一点点长出来的?这一问,第 18 章回来。
秦伯刚来铺子时,最怕人碰他的右肩,一碰就缩。可三个月以后,邝师傅按同一个地方,同样的力,他不但不缩,还说「舒服」。
阿禾说:「师傅,你的手法没变啊。」
邝师傅说:「我的手法没变,他那块肉变了;他那块肉变了,我的手也跟着变了。你以为是我按他,其实是我俩一起在变。」
这就是「互相规定」。可邝师傅还说了一句:「三个月前我要是按现在这个劲,他得跳起来。」他知道这三个月是一条路,每一周的劲都不一样。这条路,他心里有数;梅洛-庞蒂的书里,写得少。
带走的话
不是刺激推着机体走,是机体和环境一起在变——饿猫和饱猫,眼里不是同一只老鼠。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土双向在推,接近回写;关门——三个秩序写成了盖好的楼,没写怎样盖。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互相规定」从哪里开始的,没写——第 18 章回来。
你换过车吗?
从一辆小车换成一辆大一点的车,头一个星期,进小区的窄门、倒进车位,你总是心里发虚,下车去看,离墙还有半米。一个月以后,你不用看了,车身有多宽、车尾有多长,你「知道」,就像知道自己的胳膊有多长一样。
车的宽度,长进了你的身子里。
这一章讲梅洛-庞蒂的一个关键词:身体图式。
他在《知觉现象学》里举过两个很像的例子〔待核:章节与原文〕。
一位女士戴着一顶插着高高羽毛的帽子,走过门口时,会自然地低一低头,羽毛从来不会碰到门框。她并没有在心里量过羽毛有多高、门有多高、要低多少。帽子的高度,已经长进了她的身体。
一个会开车的人,开进一条窄巷子,不用下车量,就知道能不能过。车的宽度,也长进了他的身体。
盲人的手杖、打字员的手指,都是一样的道理。
梅洛-庞蒂说:身体带着一张地图,不用画出来,也不用看,它就在那里。这张地图告诉身体,我有多大,我能伸到哪里,我能从哪里过去。它不是一张关于身体的图,是身体做事时本身的样子。他称它为「身体图式」。
而且这张图会扩大:帽子、汽车、手杖,都可以被收进去。收进去以后,它们就不再是身体外面的东西,而成了身体伸出去的那一截。
第 7 章讲过那位能抓不能指的士兵施耐德。这里回到他,是为了把「两种懂」说完。
施耐德能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擤鼻涕,却不能按医生的要求「指一指鼻子」。梅洛-庞蒂从这里读出:身体图式有两种用法。一种是在一件真实的事里,朝着一个真实的东西:抓。一种是把身体当成一件展示品,在一个假设的空间里比画:指。施耐德丢了第二种,保住了第一种。
这说明,身体图式最底下的那一层,是「抓」那一层:身体在做事的时候,本身就懂。「指」是长在上面的,是后来的。
身体图式这个说法,今天在很多地方都用得上。
康复科的医生和治疗师知道,病人要重新学会的,常常不是一个一个的动作,而是整个身体在做一件事时的那张「图」。教练知道,一个运动员的动作好不好,不看他能不能讲清楚要领,看他的身体有没有那张图。连设计工具的人都知道:一把好用的剪刀、一支好握的笔,是能被身体很快收进图里去的东西。
梅洛-庞蒂把这些零零散散的经验,收成了一个概念。这是他的功劳。
身体图式这件事,在每个家里都看得见。
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学写字,最难的不是认字,是握笔。一开始,笔在他手里是一根别扭的棍子,他得盯着笔尖,用力攥着,写几个字手就酸。写着写着,写了一个学期,有一天你会发现,他写字的时候不看笔了,眼睛看着本子上的格子,笔尖自己就走到了该去的地方。
那一天,笔成了他手指的一截。
有经验的老师都知道,这一天急不来。一个孩子握笔的姿势不对,你光跟他讲「要这样握」,他记住了口诀,一写起来还是老样子;你得让他在对的姿势里写很多很多字,让身体把那张图重新画一遍。
这正是身体图式的两面:一面,是笔被收进了身体,这是梅洛-庞蒂写的;另一面,是收进去要写很多很多字,这是他写得少的。一个老师若只读梅洛-庞蒂,会懂得「为什么讲道理没用」;若只读梅洛-庞蒂,却不一定知道「那就怎么办」。
老汪有一把菜刀,用了二十年。刀背磨得发亮,刀柄上有他手指按出来的一道浅槽。
有一回,他的徒弟用新买的刀切菜,切得歪歪扭扭,说:「师傅,这刀不顺手。」老汪接过来切了几下,也说:「是不太顺。」
徒弟问:「刀有什么不一样的?」
老汪想了想,说:「不是刀不一样,是我这把刀,已经长在我手上了。它多重、多长、刀刃哪一段快,我的手全知道。新刀,得重新长。」
这正是身体图式:刀被收进了身体,成了手伸出去的那一截(第 16 章)。可老汪那句「得重新长」,说出了梅洛-庞蒂写得少的那一半:图,是一刀一刀切出来的。二十年,一把刀,一道浅槽。
后来,老汪让徒弟每天用新刀切一斤萝卜丝,切完了称一称,看有多少根是一样粗的。一个月以后,徒弟说:「这刀顺手了。」
这一处,他开了「形状」这扇门,而且开得很漂亮:身体图式就是身体此刻的形状,这个形状是活的,能把帽子、汽车、手杖都收进来。
可第 7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要在这里回来拔了。
「抓比指更早」,这句话他用来证明身体的懂比脑子的懂更深。可「更早」这两个字,说明的是一条路:一个孩子,是先会抓,很久以后才会指;先会抓奶瓶,很久以后才会在地图上指出家在哪里。抓和指,是一先一后长出来的。
还有那顶羽毛帽。帽子的高度是怎么「长进」身体的?她第一次戴这顶帽子,会不会碰门框?大概会,碰过一两次,以后就不碰了。开新车的第一个星期,心里发虚,下车去看,一个月以后才不用看。
身体图式,是一张被一次次碰出来的图。梅洛-庞蒂写了图的样子,写了图怎样用,写了图能扩大。可图是怎样一次次画出来的,第一次碰门框、第一次下车看,这一段,他写得很少。
身体图式是形状。形状有了,路没有写。
阿禾学推拿的第一年,手上总是没准。按到客人背上,不知道自己的手掌有多宽,常常一掌下去按到骨头上。
邝师傅教了他一个笨办法:每天晚上,拿一块湿毛巾铺在桌上,闭着眼睛,用手掌去找毛巾的边。一开始找不准,一个月以后,手掌一放上去就知道边在哪儿。
「这叫量手。」邝师傅说,「你的手自己不知道自己多宽,得一次次去碰,它才知道。」
这个笨办法,就是在给身体图式画那张图。梅洛-庞蒂告诉我们,图在那里;邝师傅告诉阿禾,图是怎么画出来的。
你也可以试一试:下次换了一样新工具,一支新笔、一把新刀、一辆新车,留意一下,它是在第几天,不再是「外面的东西」,而成了你身体伸出去的那一截?
带走的话
身体带着一张不用画出来的地图,帽子和汽车都能收进去;可这张图,是一次次碰门框碰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身体图式就是活的形状;关门——图怎样画出来,写得少。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抓比指更早」本身就是一条路,他用它做了证据,没顺着它写路——第 7 章小旗在此拔掉。
你搬过家吗?
住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你起夜去卫生间,在黑暗里摸索,找不到开关,撞到了桌角。房子是方的,墙是直的,可在你身上,这个家还是「歪」的:哪里是左,哪里是右,走几步到门口,身子还不知道。
一两个星期以后,你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厨房。家没有变,是你在里面「站正」了。
这一章讲梅洛-庞蒂对空间的一个很怪、也很深的看法:空间的「水平」,会移动。
他在《知觉现象学》讲空间的那一章里,用了几个心理学实验〔待核:实验出处与细节〕。
最有名的一个,是让一个人通过一面斜放的镜子去看一个房间。镜子斜了约四十五度,所以他看到的房间,墙是斜的,地板是斜的,走动的人像是斜着走路。一开始,一切都是歪的。
可几分钟以后,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房间「正」了过来。墙又直了,地板又平了,人又正着走路了。镜子没有动,房间也没有动。
他还提到过另一类实验:给人戴上一副把世界上下颠倒的眼镜。一开始,一切都是倒的,人连走路都走不了;过了几天,人慢慢能在倒着的世界里做事了,有人甚至说,世界又「正」了过来〔待核〕。
这些实验,让一个很平常的问题变得很难:什么是「正」?什么是「上」和「下」?
一种回答是:正,是地球引力定的,是客观的。可在斜镜实验里,引力一点没变,房间却先歪后正。另一种回答是:正,是我脑子里判断出来的。可那个人并没有做什么判断,他只是在那里看了几分钟,房间自己就正了。
梅洛-庞蒂的回答是:「正」,是身体在一个场景里握稳了的那个样子。一个人看着斜镜里的房间,他的身体在试着「住进」这个场景:我要是走进去,我会怎样站,怎样伸手。几分钟以后,身体找到了一个可以在里面站、可以在里面做事的姿势,房间就正了。
他把这叫作空间的「水平」〔待核:术语〕。水平不是一条画在世界上的线,也不是一条画在心里的线,是身体和场景之间的一种平衡。平衡会移动,水平就跟着移动。
这一章写得非常大胆,也非常对。
它说明,连「上下左右」这种最基本、最像是客观的东西,也有一层是身体和世界碰出来的。你住进新家的那一两个星期,就是在重新找这个水平。一个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头几天总觉得东南西北是乱的;一个坐了很久船的人,下了船觉得地在晃。这些都说明:我们感到的「正」,不是只由世界定的,也不是只由脑子定的,是在两者之间一次次调出来的。
这正是变化:空间不是一个现成摆着的大盒子,是一个正在被身体调的平衡。
空间的水平会移动,这件事放在今天,比梅洛-庞蒂那个年代更要紧。
你用手机导航开车,开了好几年,有一天手机没电了,你忽然发现,这座城你住了十年,却说不出从家到单位该往哪边拐。你的身体没有在这座城里「站正」过:一直是导航在替你找水平,你只是跟着那个箭头走。
还有人戴上虚拟现实的眼镜,玩一会儿就头晕、想吐。眼睛告诉身体「你在飞」,身体却站在客厅里,水平找不到,就晕了。
这两件事,梅洛-庞蒂没有见过,可他的说法完全用得上:空间的「正」,是身体一次次去碰、去走、去调出来的。你不去碰,它就不在你身上长;你给身体一个它调不过来的场景,它就晕。
也正因为这样,那一段「调」的路才格外要紧。导航替你省掉的,正是那一段路;而那一段路,正是他书里写得最少的地方。
汪敏有一次去国外参加一个书展,待了一个星期。
头两天,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过马路先往左看还是先往右看,身子老是犹豫;酒店的门往外推还是往里拉,每次都要试一下;连地铁站的出口,她都觉得是「反」的。
第三天开始,这些不对劲慢慢少了。到第五天,她已经能跟着当地人的节奏走路、过马路、进出地铁了。
她说:「好像是我的身体,花了几天,在那个城市里站正了。」
这就是空间的「水平」会移动(第 17 章)。可她回国以后,发现了另一件事:头两天,她又有点不对劲,过马路的时候差点往反方向看。那一个星期,留下了东西;站正的那几天,沉进了她的身体。水平会移动,移动也会留下痕迹。
这一处,他开了「路」的门缝。
请注意那个斜镜实验里的「几分钟」。房间不是一下子正的,是过了几分钟。颠倒眼镜的实验里,是过了几天。住进新家,是一两个星期。这些时间,就是一条路:身体一次次试,一次次碰,一次次调,最后站稳。
可他写这些实验的时候,写的重点是结果:水平会移动,会重新建立。那几分钟、几天里,身体是怎样一步一步调的?先调哪里,后调哪里?什么时候会调不过来?这一段,他写得很少。
还有一处更要紧。水平移动以后,身体记住了什么?那个在斜镜前看了几分钟的人,下次再看斜镜,是不是会快一点?一个戴过颠倒眼镜的人,摘下眼镜以后,又要花几天才能把世界调回来,这说明前面那几天是留下了东西的。留下了什么,留在了哪里?
变化写到了,变化留下的东西,没有写。
秦伯中风以后,最难受的一件事,是觉得屋子是「斜」的。他说:「明明知道地是平的,走起来总觉得右边低。」
康复师让他每天在家里走一条固定的路:从卧室到阳台,再从阳台回来,走十趟。一开始走得东倒西歪,一个月以后,走得稳多了。
秦伯的儿子在门框边上贴了一张纸,每天记一笔:今天走了几趟,扶了几次墙。
第二个月,有一天秦伯自己看了那张纸,说:「嘿,上个月扶了三十多次,这个月才七次。」
你看,秦伯的身体在重新找水平,这是梅洛-庞蒂写的;门框上那张纸,把这条路一天一天记了下来,这是他没写的。有了那张纸,秦伯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走了多远。
带走的话
连「正」和「歪」,都是身体在场景里握稳了的样子;水平会移动,可移动的那几分钟、几天,他写得很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空间的水平是正在调的平衡;门缝——那几分钟、几天就是一条路。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写了水平会移动,没写移动留下了什么——第 20 章「留不下」接着算。
你带过小孩吗?或者在医院的新生儿病房外面站过一会儿?
一个婴儿哭了,旁边几个婴儿常常也跟着哭起来。大一点的孩子,一岁多,看见别的孩子摔了一跤,会去摸自己的膝盖;看见别人吃东西,自己的小嘴也跟着动。
这时候的孩子,好像分不太清:哭的是别人,还是我?摔的是别人,还是我?
这一章要讲的,是梅洛-庞蒂在巴黎大学教儿童心理学那几年讲过的东西。这一章也是全书要格外小心的一章:本书的推翻条件第一条,就落在这里。
第 4 章说过,1949 年到 1952 年,他在巴黎大学教儿童心理学与教育学。这几年的讲稿后来整理出版,其中有一门课,专门讲孩子怎样和别人建立关系〔待核:课名与出版情况〕。
他在这里大量借用了法国心理学家亨利·瓦隆的研究,也和精神分析学家拉康的「镜像阶段」对话〔待核〕。他描述的,大致是这样一条路。
很小的孩子,处在一种他称为「混融的社会性」的状态里〔待核:术语译法〕。
孩子还没有一个和别人分开的「我」。别人的哭,就是我的哭;别人的笑,就是我的笑;妈妈的手、妈妈的声音、妈妈的心情,和我自己的饿、我自己的舒服,搅在一起,分不开。他说,这时候不是先有一个我,再去和别人发生关系;是先有一片缠在一起的「我们」,我和别人都还没有从里面分出来。
然后,孩子开始照镜子。
一开始,孩子把镜子里的那个当成另一个孩子,伸手去摸,绕到镜子后面去找。慢慢地,他发现镜子里那个的动作,总是跟着自己;再后来,他明白了:那就是我。
梅洛-庞蒂在这里讲得很细。他说,认出镜子里的自己,是一件很大的事:孩子第一次从「外面」看见了自己,知道自己是一个可以被别人看见的样子。这一步,是「我」从那片混融里往外分的一大步〔待核:与瓦隆、拉康观点的异同〕。
再往后,大约三岁左右,很多孩子会经历一段「危机」:什么都说「不」,什么都要「我自己来」,东西都是「我的」。
大人觉得烦,梅洛-庞蒂却看得很重。他说,这是孩子在用力把自己从别人那里拉开,在一片「我们」里,硬是划出一块「我」来〔待核〕。
请停下来看一看:这是一条清清楚楚的路。
混融,照镜子,说「不」。一先一后,顺序不能乱。每一步都建在前一步上面:没有那片混融,就没有镜子前的惊奇;没有镜子前那一步,就没有三岁时那一声硬硬的「不」。
本书在前面几章一再说:他写练成以后的样子,少写路。在这里,这句话要收窄。在「我怎样从别人那里分出来」这件事上,他写了路,而且写得很细。
这是本书的推翻条件第一条:如果他在儿童讲义里把互动写成了一条有阶段的发生序列,那么「二号位=二号位」这个判断就要收窄。现在查到这里,要照实登记:他确实写了一条序列。
可这条序列,是从哪里出发的?
从那片混融出发。
混融是起点,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然后,「我」从里面分出来,「你」也从里面分出来。整条路,走的方向是:从一片互动出发,分出主和客。
换一句话说:他写的是主和客的童年。「我」有童年,要照镜子、要说「不」,一步步长出来;「你」也有童年,要从一片搅在一起的哭声里,慢慢分成另一个人。
可那片混融呢?那片最早的、搅在一起的「我们」,它有没有童年?它是从哪里来的?
在他的讲稿里,混融是起点,不是终点。他没有问它从哪里来。
这就是本书为什么说,这个反例不但没有推翻「互动中心主义」,反而把它钉得更准:他给主和客都写了来历,唯独中间那一下,没有。
判词因此收窄一句,登记在案:他写了主客的童年,没写互动的童年。
这一章要把公道还足。
在二十世纪中叶,一个哲学家肯走进儿童心理学的课堂,一门一门地讲孩子怎样长大,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而且他讲的方向,今天看来大体是对的:研究婴儿的人发现,新生儿很早就会模仿大人的表情,很早就对别人的哭有反应,「我」和「别人」的分化,确实是一点点发生的〔待核:研究结论宜取大方向共识〕。
他说「先有我们,后有我」,这句话在很大的范围里站得住。
这一章讲的三段路,放到今天的家里,常常被弄乱。
很多家庭是老人帮着带孩子。孩子一岁多,和奶奶贴得最紧,那片混融是和奶奶一起长的。到了三岁,孩子开始说「不」、说「我自己来」,奶奶心疼,什么都替他做好;爸爸妈妈下班回来,又嫌孩子「不听话」,要立规矩。一个孩子,夹在一片不肯松开的混融和一套突然压下来的规矩之间。
梅洛-庞蒂那门课里有一个很温和的意思:孩子说「不」,不是在跟大人作对,是在长出一个「我」来〔待核〕。这个「我」,要从那片混融里一点点拉出来,拉得太猛会疼,拉不出来也会出事。
这里只借他的话,提醒一件事:孩子的「我」有来历,是一步一步长的,大人能做的,是给这条路留出地方,而不是把它一下子剪断,也不是一直把孩子裹在里面。更多的做法,留到第十四编「用得上」的教育板块。
孟先生的女儿十三岁那年,开始什么都说「不」:不要爸爸进她房间,不要爸爸看她手机,不要爸爸管她穿什么。
孟先生很难受,觉得女儿跟他远了。
一位朋友跟他说:「她三岁说『不』,是在长一个『我』;十三岁说『不』,是在长一个更大的『我』。你要是一直不让她说『不』,她的『我』就长不出来。」
孟先生想了想,和女儿坐下来,说好了一件事:她的房间,她做主;她的手机,他不看;可每周日晚饭,一家人一起吃,她要说说这一周最开心和最不开心的一件事。
女儿说:「好。」
那一声「好」,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说了很多「不」以后,第一次认下了一件和爸爸一起的事。
那么,那片混融从哪里来?
这套书在前面几卷里,已经给过一个方向。王德生博士在本系列洛克卷口述过一条:人不是从一张白纸开始的,人在母亲的子宫里已经过了十个月。本系列萨特卷第五编,专门写了「被砍掉的十个月」:胎儿在子宫里,听着母亲的心跳和声音,被羊水和子宫壁一次次触碰,母亲的情绪通过身体传给他,他也在回写母亲。
那片混融,不是从出生那一刻凭空出现的。它是在十个月里,被母亲的身体、母亲的声音、母亲的节律,一次次碰出来的。出生以后,它又被喂奶的节律、抱的姿势、摇篮的晃动,一天天加厚。
所以,这套书对这一章的补充,只有一句:混融也是长出来的;它的土,是母亲的身体。
这一句,后来也有一位女哲学家对梅洛-庞蒂说过,她叫伊利格瑞。她说,梅洛-庞蒂讲的那种看与被看、摸与被摸缠在一起的「肉」,借用的正是人在母胎里的经验,可他把母亲抹掉了〔待核:伊利格瑞原意〕。这一刀,本书第 52 章和第 81 章再细讲。
秦伯的小孙女一岁半,常被带到铺子里来。有一天邝师傅给秦伯按肩膀,秦伯疼得「哎哟」一声,小孙女在旁边也跟着「哎哟」,还摸自己的肩膀。
一铺子的人都笑了。
秦伯说:「这孩子,我打个喷嚏她也跟着打。」
阿禾问:「她这么小,怎么就学会跟着你了?」
秦伯的儿媳妇在旁边说:「她生下来就是我带的,天天贴着。她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天天跟她说话。」
你看,这一句话,把这一章说完了。小孙女那一声「哎哟」,是梅洛-庞蒂说的混融;可这片混融,是在妈妈肚子里十个月、生下来天天贴着,一点点长出来的。
你也可以想一想:你和谁之间,有这样一种「分不太开」的感觉?你和那个人之间的这片混融,是从哪一天开始长的?
带走的话
他写了「我」怎样从一片混融里长出来——那是主客的童年;那片混融自己的童年,在母亲的身体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在这里真的写了一条路,本书据此收窄判词。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写了主客的来历,没写混融的来历——推翻条件一查毕,判词收窄为「写了主客的童年,没写互动的童年」,第 39 章结算。
你大概有过这样的经验:第一次听到一个网上的新词,不知道什么意思,也没去查。过了几天,在好几个地方看到它,你就懂了,而且懂得很准,能自己用。
你并没有看到一条定义。你是在一句一句话里,看它和旁边的词怎样搭,在什么场合出现,别人说它的时候什么表情,慢慢就懂了。
这一章讲梅洛-庞蒂怎样看语言。他有一个很美的说法,大意是:说话的时候,一个词是在别的词旁边发光的。
要讲他,先得讲一位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
索绪尔有一个很有名的看法:一个词的意思,不是来自它和某样东西一一对应,而是来自它和别的词之间的差别。「红」之所以是「红」,是因为它不是「橙」,不是「紫」,不是「粉」。一种语言,是一张由差别织成的网;每个词的意思,就是它在这张网里的位置。
索绪尔还分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语言」,就是这张网,是整个社会共有的、相对稳定的系统,像一本活的词典;一样是「言语」,就是每个人每一次具体的说话。
梅洛-庞蒂晚年很认真地读索绪尔,在公学院讲过他〔待核〕。
他从索绪尔那里接过了「差别」这个想法,可他做了一个很关键的转向〔待核:《间接的语言与沉默之声》及相关讲课〕。
索绪尔的差别,是网里的差别,是词典里的差别:静静地摆在那里,一个词和一个词隔开。梅洛-庞蒂把它改读成了说话时的差别:一个人正在说一句话,一个词出来了,它和前面的词、后面的词搭在一起,互相照亮,意思在这一串里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说,意义是「横向」的,是在词与词之间一边说一边长出来的。
他还分了两种言语。一种是「被言说的言语」:已经说定了的话、现成的说法、词典里的意思。另一种是「言说的言语」:一句新话正在说出来、意思正在长出来的那一下。新的意思,是在后一种里冒出来的;冒出来以后,慢慢沉下去,成了前一种。
这个改读,抓住了语言里一件很真的事。
你学母语,没有人先给你一本词典。你是在一句一句话里,在妈妈的语气里,在一家人吃饭时的你一言我一语里,慢慢懂了每一个词。一个诗人写出一句好诗,那句诗里的每个词你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冒出了一个你从来没想到过的意思。这些,都是「言说的言语」。
而且,这是一处很有分量的例证。上一编第 12 章说过,索绪尔的「差别」是对比,是客体那一边的显影方式;梅洛-庞蒂亲手把它改读成了说话时的变化。一个最有可能撑破「互动中心」的材料,被他收进了中间那一下。
梅洛-庞蒂讲语言,常常和绘画放在一起讲。1952 年那篇长文《间接的语言与沉默之声》,题目就是从法国作家马尔罗的一本讲艺术的书借来的,文章的对手,也正是马尔罗〔待核〕。
马尔罗把绘画史读成一个个天才画家怎样表达自己独特的内心:一种风格,是一个画家的个性打在画布上的印章。这是站在主体这一边读艺术。
梅洛-庞蒂不同意。他说,风格不是画家先在心里有了、再印到画布上的;风格是画家一笔一笔和世界打交道时,慢慢长出来的,画家自己常常都看不见自己的风格,要别人看了才说得出。语言也是一样:一个人说话的「味道」,不是他心里先有的,是他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他管这叫「间接」:意思从来不是直接从心里倒出来的,总是绕过世界、绕过别的词、绕过一笔一笔的颜色,才慢慢显出来。
这一刀,又是一手打主体那一边。可你已经能看出他的手了:打完主体,他把风格放在了「画家和世界之间」,放在了中间那一下。
秦伯家里,有一些只有自己家人懂的话。
比如「老地方」,指的是小区门口那棵大樟树下的石凳;比如「下饭菜」,指的是秦伯最爱吃的那道咸菜炒肉丝;比如秦伯说「今天手听话」,意思是今天右手状态好,可以多练一会儿。
这些话,外人听不懂。它们不是词典里的意思,是一家人在一次次的说话、一次次的一起做事里,慢慢长出来的。这正是梅洛-庞蒂说的:意思在说的那一刻,在词与词之间、在人和人之间亮起来(第 19 章)。
可有一天,家里请了一位护工。护工听不懂「老地方」,把秦伯推到了另一个公园,秦伯急得直跺脚。
后来秦伯的儿子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把家里的「暗语」一条一条写下来,给护工看。他说:「这些话是我们家长出来的,可要让新来的人接得住,得有个地方写下来。」
这一处,他开了「正在成形」这扇门,开得很宽:意思在说的那一刻长出来,还没定型,却已经有了方向。
可也要记一笔账:对比,被他读成了变化,那么对比自己去哪儿了?
词典里那种静静的、一个词一个词隔开的差别,是有用的。你说一句话,用了一个词,别人说「你这个词用错了」,他靠什么说?靠的正是词典里那种「这个词不是那个词」的差别。一个孩子说「我把杯子打碎了一个」,大人纠正他「打碎了一只杯子」,靠的也是这种差别。
言说的言语让新意思冒出来;被言说的言语,那本活的词典,让新意思有地方可以对一对、查一查。梅洛-庞蒂写前一种,写得极美;后一种,在他那里只是前一种沉下去的「沙」,是派生的,是次要的。
可如果只有言说、没有词典,会怎样?一个新词冒出来,谁也没法说它用对了没有,它是不是真的比旧词多说了一点什么。每一次说都在发光,发完就散了,留不下一次可以回头去比的样子。
这一处,下一章会给它一个名字。
阿禾刚来铺子的时候,听不懂邝师傅说的很多话。什么「条索」「结节」「筋走了」「气没下去」。他问师傅,师傅说:「你按多了就懂了。」
果然,按了半年,他懂了。每个词,都是在师傅按着客人、说着这个词的那一下里懂的:「你摸,这儿有条索」,手指按上去,底下果然有一条硬硬的东西。
可有一次,阿禾跟另一家店的师傅聊天,对方说的「结节」,和邝师傅说的好像不是一个东西。两个人比画了半天,谁也说不清到底差在哪。
阿禾回来问邝师傅,邝师傅说:「各家叫法不一样,你别管他。」
阿禾不甘心:「那总得有个准吧?不然我以后教徒弟,教的是你的『结节』,还是他的『结节』?」
你看,词在说的时候发光,这是对的;可只在说的时候发光,词就没有一个可以对一对的「准」。
带走的话
意思在说的那一下,在词与词之间亮起来——他改读索绪尔改得很美;可一个只在说的时候发光的词,没有地方可以对一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意义是正在成形的;关门——词典那一层的对比,被读成了言说沉下去的沙。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写了新意思怎样冒出来,没写冒出来以后拿什么来比——下一章「留不下」。
城南老街上,邝师傅的推拿铺斜对面,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小馆子。掌勺的是老汪,六十出头,一手红烧鱼在街坊里有名。
老汪做菜,从来不称盐、不量酱油。他说:「做菜靠舌头,不靠秤。」尝一口,差一点,再撒一撮,就对了。三十年,从没失过手。
这两年,老街坊们私下里说,老汪的鱼好像咸了。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说,后来说的人多了。有的老客人来得少了。
老汪自己不信。他每天都尝,尝着一点也不咸,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汪说的没错:每一次,他都是尝着对了才出锅的。他的舌头和那锅鱼之间的那一下,一直在调,一直在「握稳」。
可人的味觉会随着年纪慢慢变钝,对咸味的感觉也会变〔据常见共识,不作医学判断〕。老汪的舌头,一年一年在变。舌头变了,它握稳的那个「对」,也跟着变了。可因为每一次都是舌头自己在判断,舌头变了多少,舌头自己是尝不出来的。
老汪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回头去比。三十年前那锅鱼到底放了多少盐?没有记。五年前呢?也没有记。每一锅,都是那一下的「对」;每一个「对」,出锅以后就散了。
所以,他的鱼一点点变咸了,他自己不知道。
这就是本书说的第一种存在损害:留不下。
一件事一直在变,一直在调,每一下都调得很好;可它没有留下一次可以回头去比的「这一次」。于是,它往哪里变、变了多少,谁也不知道,连做事的人自己也不知道。
「存在损害」这个词,要先说清楚。这套书讲「存在损害」,不是说他哪一句话说错了,而是说:如果一个人照着这种理论去活,他的日子、他的手艺、他和别人的关系,会在哪里被弄少。理论上的缺口,是书里少写了什么;存在损害,是照着活的人少了什么。
老汪当然没读过梅洛-庞蒂。可他做菜的办法,正好是梅洛-庞蒂写得最好的那种懂:不靠秤,不靠想,靠舌头和那锅鱼之间那一下。
回头看这一编前面几章。知觉是「正在」的(第 14 章);行为是机体和环境一起在变(第 15 章);身体图式是活的形状(第 16 章);空间的水平会移动(第 17 章);意思在说的那一下亮起来(第 19 章)。
每一处,他写的都是变化,都是那一下。每一处,他都把「对比」读成了派生的、次要的东西:尺子量出的长短,是知觉之后的第二层;词典里的差别,是言说沉下去的沙。
如果那一下就是全部,那么一次可以记下来、回头去比的「这一次」,就没有了位置。对比,本来就是拿这一次和那一次、这个和那个去比。对比被放倒了,变化就留不下来。
他自己也写过「沉淀」:练过的东西,会沉进身体,成为习惯。这是一种留。可这种留,只留在身体里,留在老汪的舌头里。而恰恰是这个舌头在变。留在正在变的东西里的东西,是没法拿出来和它自己比的。
说损害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
靠手感、靠舌头、靠那一下,这件事本身没有错。很多最好的手艺,确实没法全靠秤。一个只会照着菜谱称盐的厨子,做不出老汪的鱼。梅洛-庞蒂说身体的懂比道理的懂更早、更深,这是对的,而且是很多人一辈子没想明白的。
问题不在「靠那一下」,问题在「只靠那一下」。
第 103 章那位老编辑,年轻时有一个很骄傲的本事:一页稿子,他扫一眼,就知道哪里有错字。
六十岁那年,出版社查出一本书里漏了好几处错,都是他校的。他很难过,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会出错。
他的一个年轻同事,把他近五年校过的稿子,抽了几本,统计了一下漏错的数字。五年前,一本书漏两三处;今年,一本书漏十几处。
老编辑看着那张表,沉默了很久,说:「原来我这双眼睛,是一点一点变的。每天都觉得和昨天一样,所以不知道。」
这就是「留不下」(第 20 章):每一次都凭眼睛,每一次都觉得「对」,可「对」的标准在漂。那张表,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路。
孟先生跑货运,车有毛病,常去找一位修车师傅。这位师傅不用仪器,听一听发动机的声音,就知道哪里有问题,准得吓人。
有一年,孟先生发现,师傅听错了两次,修了不该修的地方。
他没有明说,只是跟师傅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现在的车,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吧?」
师傅愣了一下,说:「是有点不一样。我这耳朵,也不如以前了。」
后来,师傅店里多了一台检测仪。他还是先用耳朵听,听完了,再用仪器测一下,两边对一对。他说:「耳朵是我的本事,仪器替我的耳朵把关。」
这正是老汪的舌头那一章(第 20 章):凭手感没错,可手感会漂,要有一样不跟着一起漂的东西,替它作证。
用这套书的话说:变化,是二号位的显影方式;对比,是一号位的显影方式。三个号位要并排站着。
变化没有对比,会怎样?会像老汪的鱼:一直在调,一直很「对」,可对的标准本身在漂,漂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
补回对比,不是把手感换成秤,而是在手感旁边,留下几次可以回头去比的「这一次」。老汪不用每一锅都称盐,他只要每个月称一次,记在墙上的本子上:今天这锅鱼,放了多少。一年以后,翻开本子一看,就知道自己的「对」有没有在漂。
这一次次的记录,就是下一章要讲的「门框上的身高线」。
后来,是邝师傅去点醒了老汪。
邝师傅去吃鱼,吃完了没说咸不咸,只问了一句:「老汪,你那年得奖的那条鱼,要是再做一回,你还做得出一模一样的吗?」
老汪说:「当然。」
「你怎么知道是一模一样的?」
老汪愣住了。
第二天,老汪让他儿子买了一个小电子秤。他还是凭舌头做,只是每做好一锅,让儿子称一下剩下的盐罐子,记下来。一个月以后,儿子拿本子给他看:他每锅鱼用的盐,比他儿子凭记忆说的「当年」,多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故事为说明而设〕。
老汪没说话,把本子揣进了兜里。
你也可以想一想:你最拿手的那样本事,有没有一次是记下来、可以回头去比的?如果它这些年一直在悄悄地变,你靠什么知道?
带走的话
一件事每一下都调得很好,却没有留下一次可以回头去比的「这一次」——变化没有对比,就留不下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的门没有错——手感比秤更早、更深;关门——对比成了派生,变化就没有了刻度。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互动一次次在发生,却一次也没有留下来——「留不下」小旗拔掉,全书存在损害编第 51 章还要回来。
很多人家里,都有过这样一个门框。
孩子每过一个生日,就让他背靠门框站好,大人拿一把尺子平放在他头顶,在门框上划一道线,旁边写上日期:某年某月,几岁。
一年一道,一道比一道高。
等孩子长大了,搬家了,有人舍不得那个门框,把它拆下来带走。门框上那一道道线,是一个孩子的变化,被一次一次留下来的样子。
这一章是第四编的总账。本书给「变化」这一面找的替换物,就是这个门框。
先把他在这一编里看见的东西,摆成一张清单:
这八处,是他留给后人的遗产。每一处都对,每一处都比他之前的人往前走了一大步。
再把收回的地方,摆成一张清单:
把两张清单对着看,会发现一个很整齐的样子:左边每一处,他都看见了变化;右边每一处,他都没给变化留下两样东西。
一样是路:变化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他写了「正在变」,很少写「是怎样一步一步变到这里的」。
一样是刻度:变化要能被一次次记下来、回头去比,他把对比放倒了,变化就没有刻度。
合成本编的总判断:
他看见了手只在做着的时候是手;可他写的变化,没有路,也没有刻度——只有正在,没有来历,也没有留下。
回到门框。
门框上的那一道道线,补上的恰好是这两样东西。
第一,它有路。线是一年一道划上去的,一先一后,顺序不能乱。看着这些线,你看见的不只是孩子现在有多高,还有他是怎样一年一年长到这么高的。
第二,它有刻度。每一道线都是一次可以回头去比的「这一次」。孩子今年长了多少,和去年比,和他哥哥同岁时比,一目了然。
还有第三样,是梅洛-庞蒂最少写的:每一道线旁边,都写着日期,常常还有大人的笔迹。那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量了,写了,认了:这是我的孩子,今年这么高。
路,对应的是这套书的「路」;刻度,对应的是客体那一边的对比;那个量了、写了、认了的大人,对应的是主体这一边。门框上的身高线,是一个三样东西并排站着的样子:孩子正在长的变化,一道道可以比的线,一个认下它的人。
梅洛-庞蒂写的,是孩子在长。门框,是把长留下来的办法。
本书的判词说:他看对了,肉身就是互动,手就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可他把这一下封成了元素。
这一编交的证据,是判词的前一半和后一半之间的那一段:他写变化,写得极好;可他写的变化,是不需要来历、也不需要留下的变化。一个不需要来历的东西,离「元素」只有一步。
这一步,他是在第五编「波」里走完的,特别是第 27 章讲「肉」的那一章。
邝亮有一阵子开始跑步。头几周,他全凭感觉:今天状态好,就多跑点;今天累,就少跑点。跑了两个月,他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进步,就不想跑了。
他的一个朋友递给他一个旧本子,说:「你每次跑完,写三样:跑了多久,跑的时候哪里最难受,跑完心情怎么样。」
又跑了两个月,他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他发现,自己第一个月跑十分钟就喘,现在能跑二十五分钟;他还发现,每次跑完心情都比跑之前好。
他说:「原来我一直在长,只是我自己看不见。」
这就是门框上的身高线:变化本来就在,可没有一道道线,人就看不见自己的路。那个本子,也是一个人认下了自己的路:「这是我跑出来的。」
邝师傅铺子的墙上,后来也钉了一块小木板。
那是阿禾出的主意。他让每个常来的客人,每次按完,在木板边上的本子里记一笔:哪里疼,疼几分,今天按完松了几分。秦伯那一页记得最多,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右肩的「疼」从八分,一点点落到了三分。
邝师傅一开始觉得多此一举:「我一摸就知道他好没好。」
可有一回,秦伯自己翻着本子,看了很久,说:「原来我是这么一点一点好起来的。我自己都忘了去年有多疼。」
邝师傅不说话了。
他的手,一摸就知道秦伯此刻好不好,这是变化。那个本子,让秦伯看见了自己是怎样一点点好起来的,这是路和刻度。而秦伯自己翻本子、自己说出「原来我是这么好起来的」,那是他认下了自己的这段路。
带走的话
手只在做着的时候是手,这是他看见的;门框上那一道道线,是他没写的——变化要有路,要有刻度,还要有一个认下它的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开了「形状」「正在成形」两扇大门,开了「路」一道门缝;关门——路和刻度都没留下。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本编八处,只有第 18 章写了主客的来历;互动自己的来历,一处也没写——转第五编第 27 章看它怎样被封成元素。
这一编讲二号位的第二个面:波。
波,是二号位的形态:来来回回,一起一伏,不停在一个点上(那是粒子,客体那一边),也不铺满一片(那是场,主体这一边)。两个人抬一张桌子上楼,你往上抬我往里收,一路来回地调,这是波。
这一编八章。第 22、23 章讲他最有名的那个动作和它的延伸:右手摸左手,握手与婴儿张嘴。第 24 章讲时间,第 25 章讲语言的沉淀与「制度」,第 26 章讲他的政治思想「没有综合的辩证法」,第 27 章讲「肉」——全书接缝词 élément 的主场。第 28 章是存在损害,第 29 章是总账。
本编为判决「波」与「互动不空」提供主要证据:他看见了摸与被摸来回翻转、永不重合;收回在于,这道波从不落下来成为可查的一次,最后被他封成了一种不需要来历的「元素」。
这是一个很多孩子问过、大人也答不上来的问题:为什么自己挠自己,不痒?
别人轻轻挠你的腰,你笑得在床上打滚;你自己用一样的手法、一样的力气挠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手还是那只手,腰还是那个腰。
差在哪里?
差在「谁在摸,谁被摸」。别人挠你,你只是被摸的那一个;你自己挠自己,你同时是摸的那一个,又是被摸的那一个。这两个身份在同一个身体里一碰,那一阵痒就起不来了〔据常见说法:大脑能预先知道自己的动作;细节待核〕。
梅洛-庞蒂晚年最用力的一段思考,就是从「同一个身体,既摸又被摸」开始的。
第 7 章讲过,这个例子最早是胡塞尔的。梅洛-庞蒂在《可见的与不可见的》里,把它推得更远〔待核:「交织—交错」一章〕。
他说:我的右手摸左手,右手是摸的,左手是被摸的。可左手不是一块木头,它也能反过来去感右手;只要我把注意力一换,左手就成了摸的,右手就成了被摸的。摸与被摸,在同一个身体里来回翻转。
看也是这样。我能看见东西,是因为我自己也是看得见的:我站在这个可见的世界里面,不是站在它外面往里看。看者和被看者,是用同一种「料子」做的。
然后,他加了一句极关键的话,大意是:这种翻转,总是「即将发生,却从未在事实上实现」〔待核:原文〕。我的左手刚要变成摸的那一方,右手就不再完全是被摸的了;两边永远不会在同一刻完全重合。中间总有一道缝。
用这套书的话说,这就是波。
摸与被摸,不是两栏,一栏归主体、一栏归客体,永远分开;也不是一样东西,合成一团,分不出来。它们来来回回:你摸的时候我被摸,你一转我就摸你;一起一伏,永不停在一边。
而且,那道缝让这道波永远不会平息。如果两边能在某一刻完全重合,波就停了,变成一个点。正因为永远差那么一点,它才一直在来回。
这是他晚年思想的心脏。第 26 章讲的「没有综合的辩证法」、第 27 章讲的「肉」,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这个例子,是对萨特最有力的一次回答。
本系列萨特卷写过:萨特把看和被看拆成两栏,一栏是自由的目光,一栏是被看成东西的我,两栏之间永远是争夺。梅洛-庞蒂拿同一个右手摸左手,说:你看,摸者和被摸者在同一只手上来回换,它们本来就缠在一起,不是两栏。
还要说足一点:那句「即将发生,从未实现」,是一句非常诚实的话。他完全可以说「摸者和被摸者合一了」,那样讲起来更漂亮,更像一个体系的顶点。他没有。他看见了那道缝,而且老老实实地把它写了下来。后来很多替他辩护的人,就是拿这句话来回答批评者的(第 71 章)。
汪敏和小程结婚以后,去学了交谊舞。
头几节课,两个人总是踩脚。老师说:「你们俩太想配合了,一个在等另一个,另一个又在等这一个。」
学了两个月,有一天,两个人跳着跳着,突然都不想了:他往前一步,她自然就退一步;她一转,他的手自然就托住了。跳完那一曲,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汪敏说:「刚才,好像不知道是谁在带谁。」
这就是右手摸左手,是一道来回的波(第 22 章)。可老师接着说了一句:「你们今天跳对了,下周可能又乱。要记住刚才那个感觉,下次一上来就找它。」
那道缝,那一点永远不会完全重合的差,是两个人下一次还要重新找的地方;每一次找到,都会留下一点东西,让下一次找得更快。
本系列萨特卷第 36 章,对这道缝说过一句话,本书接着说:从发生学看,这道缝不是缺陷,恰恰是发生的动力。正因为摸和被摸不完全重合,才有下一次接触、下一次调整、下一步。缝不是要被填平的,而是一条路往前走的地方。
梅洛-庞蒂看见了缝,却把它当成了肉的一种永远如此的性质: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谁,摸与被摸都差着这么一道缝。缝在他那里,是一个结构,不是一个起点。
可缝真的永远一样吗?
想一想婴儿。一个很小的婴儿,自己的手碰到自己的脸,和妈妈的手碰到他的脸,他分得清吗?有研究说,新生儿很早就对「自己碰自己」和「别人碰自己」有不同的反应〔待核:研究出处,只取大方向〕;可这种分辨,是越长大越清楚、越细的。一个大人闭着眼睛,能分清是自己的左手在摸右手,还是别人的手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分得没有这么清。
也就是说,那道缝,是一点点长宽、长深的。它有来历。
它还有去处。每一次来回,都会留下一点东西:你用左手摸过右手很多次,你就越来越熟悉自己的手;你和一个人握过很多次手,你就越来越认得他的手。这是回写:来回留下的东西,沉回去,改变下一次来回。
梅洛-庞蒂写了来回,写了缝。缝从哪里来,来回留下了什么,他写得很少。这道波在他那里,永远在来回,却从不落下来,成为一次可以记下来的、改变了下一次的「这一次」。这面小旗,第 28 章和第 29 章回来拔。
阿禾学推拿,有一个阶段,邝师傅用的是一个老办法:把自己的手搭在阿禾的手背上,带着他按。
阿禾说,那种感觉很怪。一开始,是师傅的手在推他的手,他的手只是被带着走,像被摸的那一个。按着按着,他的手开始自己有了劲,有时候反过来是他的手在「带」师傅的手往某个地方去。再后来,他分不清是谁在带谁了。
又过了一阵,有一天师傅把手拿开了,阿禾的手还在照那个样子走。
阿禾后来说:「那一下我才知道,原来这套手法已经长到我手上了。」
你看,师傅的手和阿禾的手之间,正是一道来回的波:谁在摸,谁在被摸,一直在换。梅洛-庞蒂把这道波写得很准。可这个故事还有两个他很少写的地方:一是这道波有一个起点,是师傅第一次把手搭上去的那一天;二是这道波有一个落点,是师傅把手拿开、阿禾的手自己还在走的那一天。
带走的话
摸与被摸来回翻转,永不重合,中间总有一道缝——他看见了这道缝;这道缝是一条路往前走的地方,他却把它写成了永远如此。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摸与被摸不是两栏,是一道来回的波;「从未实现」是一句诚实的话。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缝的来历(婴儿怎样一点点分清自己和别人的手)、来回留下的回写,都没写——第 28、29 章回来。
你给小孩喂过饭吗?
勺子送到孩子嘴边,你嘴里说着「啊——」,自己的嘴也跟着张开了。孩子一张嘴,你的嘴才合上。几乎每一个喂过饭的人都这样,没有人教过,也很少有人注意到。
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里讲过一个反过来的例子〔待核:章节与原文〕:一个十五个月大的婴儿,如果大人假装要咬他的手指,把他的一根手指轻轻含在牙齿中间,婴儿会张开自己的嘴。
请想一想这件事有多怪。这个婴儿还没怎么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嘴长什么样,更没见过自己的牙齿咬东西的样子。他从里面感到的,是自己的嘴和牙;他从外面看到的,是大人的嘴和牙。这两样东西,一个是从里面感的,一个是从外面看的,长得完全不一样。可婴儿一下子就把它们对上了。
这一章讲他的一个关键词:交互身体性。
哲学上有一道老题:我怎么知道别人也有一颗心?
我知道我自己疼,是因为我感到疼。可我看见你皱眉,看见你捂着肚子,我怎么知道你也疼?你心里那一份疼,我永远感不到。
一个流传很久的回答,叫「类比推理」:我知道我疼的时候会皱眉、会捂肚子;现在我看见你皱眉、捂肚子,我就推想,你大概也在疼。
这个回答,是站在主体这一边的:先有一个确定的「我」,从里面知道自己的心;然后用这个「我」当样板,一步一步推出「你」。
梅洛-庞蒂说,这个老办法把次序弄反了。
那个十五个月的婴儿,根本没有在推理。他没有先知道「我的嘴能咬」,再推出「大人的嘴也能咬」,再推出「大人要咬我」,最后决定「我也张嘴」。他一下子就张开了。
梅洛-庞蒂的意思,大致是:在任何推理之前,我的身体和你的身体已经连在一起了。我的身体图式,不只是一张关于我自己的地图,它同时就能「读」你的身体:你的一个动作,在我身上直接就有了回响〔待核〕。他把这叫作交互身体性:不是两颗心先各自在里面,再隔着身体互相猜;是两个身体先在一起,心才从里面分出来。
他还说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他人不是我推出来的,他人和我一起,出现在同一个世界里。
握手也是这样。你伸手,我伸手,两只手一握,谁在握谁?谁在感谁?分不清。在这一握里,你和我是连着的。
这一刀,又是砍向主体那一边的。而且砍得对。
你可以观察身边的小孩:一个一两岁的孩子,看见别人哭,自己也会难过;看见大人笑,自己也跟着笑。他没有在推理,他是被别人的身体直接「带」过去的。大人也一样:跟一个打哈欠的人坐在一起,你也会想打哈欠;看见别人被门夹了手,你自己的手会一缩。
后来的神经科学里,关于大脑怎样「模拟」别人的动作,有过不少研究和争论,常被拿来和他的说法对照〔待核:此类研究争议很大,只作旁证〕。不管那些研究最后怎样定论,他指出的那件事,我们每个人在日子里都碰到过:别人的身体,常常直接在我身上起作用。
有人读到这里,会以为他说的是「你我不分」,大家都混在一起。
他没有这样说。第 22 章讲过那道缝:右手摸左手,摸与被摸永远不会完全重合。握手也一样:我握你的手,我感到的是你的手握在我手里,而不是我变成了你。交互身体性说的是「连着」,不是「一样」。
这一点要记住。后面讲伦理的时候(第 58 章),一位叫列维纳斯的哲学家会说他把「连着」讲得太对称了,好像你和我在握手里是平起平坐、互相交换的;而伦理的起点,恰恰是你对我的一种不对称的要求。那时候再细看。
这道题,胡塞尔也做过。本系列胡塞尔卷讲过:他在《笛卡尔式的沉思》的第五沉思里,专门讲「我怎样认识另一个人」〔待核〕。
胡塞尔的办法,是从一个确定的「我」出发:我先从里面知道我自己的身体;然后我看见外面有一个身体,长得和我的差不多,动起来也差不多;我就把它和我的身体「配成一对」,把我对自己的那一份懂,「转」到它身上去,于是认出那是另一个人。
梅洛-庞蒂敬重这个办法,也看出它的毛病:这条路的起点,还是一个先在的「我」。先有我,再从我出发,一步步把你「配」出来。他在《知觉现象学》里往前走了一步:在「配对」之前,我的身体和你的身体已经连着了;不是我把你配出来,是我们一起从一个共同的世界里显出来。
又是那只手:打掉主体这一边的先在,把「你」和「我」放到中间那一下里。
今天很多孩子的爷爷奶奶住在老家,一家人靠视频通话见面。
大人常常发现一件事:一两岁的孩子,对着屏幕里的奶奶,远不如奶奶来家里住几天时那样亲。奶奶在屏幕里笑,孩子有时跟着笑,有时扭头就走了;奶奶来了,抱一抱,喂一顿饭,孩子第二天就黏上了。
梅洛-庞蒂的说法,在这里很好用:两个身体「连着」,要有身体在。屏幕给了脸和声音,给不了抱,给不了喂饭时一起张开的嘴。
可这件事也反过来证明了本章要补的那一句:「连着」是长出来的。奶奶来住的那几天,一次次抱、一次次喂,连着的那一份就一点点长出来;奶奶一走,隔着屏幕,它又慢慢淡下去。它不是一种放在那里就一直在的元素。
秦伯的小孙女两岁多,最近会学大人说话了。
她学得最像的,是她妈妈打电话时那句「好的好的,没问题」,连语气、连点头的样子,都一模一样。一家人笑得不行。
秦伯的儿子说:「她又没学过,怎么就学会了?」
儿媳妇说:「我天天打电话,她天天在旁边看。」
这就是交互身体性:一个孩子在推理以前,身体已经和大人的身体连着了(第 23 章)。可儿媳妇那一句「天天在旁边看」,就是这份连着的来历:一天天,一遍遍。
后来,儿媳妇打电话时注意了很多:说话慢一点,语气好一点。她说:「她学的是我。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身上长。」这一句,是一个大人认下了自己在这份连着里的责任。
回到这一章开头的那个场景。
婴儿被大人含住手指就张嘴。梅洛-庞蒂拿这个例子,说明交互身体性在推理之前就在那里。这一点对。
可是,请把那个喂饭的场景放在旁边一起看。一个婴儿,从出生起每天被喂五六次、六七次,每一次,喂他的人都张着嘴说「啊——」。到了十五个月,他已经被喂了两三千次。
在这两三千次里,一张大人的嘴和他自己的嘴,一次次地一起张开、一起合上。那一下「对上」的本事,是在这两三千次里被一次次碰出来的。
这就是这套书要补的那一句:交互身体性是有来历的,它的土,是一次次的喂、抱、摇、贴着脸说话。它不是婴儿生下来就现成摆在那里的东西,是被一个具体的人,用一次次具体的动作,喂出来的。
还有一处要记账。交互身体性写的是「我们连着」。可连着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喂饭的大人,一个是被喂的孩子。这两个人不是一样的:一个在照顾,一个被照顾;一个要为这个孩子负责,一个还不会负责任何事。在梅洛-庞蒂的「连着」里,这份不一样,写得很淡。这面小旗,第九编讲伦理与道德时回来拔。
邝师傅给秦伯按肩膀,有一个本事,阿禾怎么也学不会:秦伯一皱眉,哪怕只是眉头动了一下,邝师傅的手就收了劲。
阿禾问:「你眼睛都没看他的脸,怎么知道他疼了?」
邝师傅说:「我没看他的脸,我手底下那块肉先告诉我了。肉一紧,手就松。」
这正是交互身体性:两个身体连在一起,一边一动,另一边就有回响。
阿禾又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这样?」
邝师傅说:「等你按过一千个肩膀。」
你看,这个回答又是一条路。
带走的话
别人的身体不是我推出来的,是先和我连着的——他说对了;可那份「连着」,是一次次喂、一次次抱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你我先连着,心才从里面分出来。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交互身体性的来历(两三千次喂饭)没写;连着的两个人里谁要负责,写得很淡——第九编回来。
你听一首熟悉的歌,比如小时候常唱的一首。
歌唱到某一个字,那个音在你耳朵里,不是孤零零的一个音。刚唱过去的那几个音,还在你耳朵里拖着尾巴;下一句要来的调子,你心里已经探着头在等。要是歌手在这里突然唱错了一个音,你会一下子觉得别扭,因为那个音和前后都「接不上」。
一个音,是在前后的音里才成为这个音的。
这一章讲梅洛-庞蒂怎样看时间。他的看法,可以用一个画面来记:时间是一道浪。
关于时间,有两种老看法。
一种是钟表的时间:时间是一串排好了的「现在」,一秒接一秒,一分接一分,像一根刻满了刻度的尺子,一格一格往前走。过去的就过去了,存进档案里;将来的还没来,在尺子的前面等着。这是站在客体那一边的时间:时间是世界里一样可以量的东西。
另一种,是从康德到胡塞尔那一路的看法:时间是意识排出来的。是一个「我」在里面,把一个个印象排成先后,才有了时间。这是站在主体这一边的时间。
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讲时间的那一章里〔待核:章节〕,两种都不要。
他借了胡塞尔的一个说法:每一个「现在」,都带着刚刚过去的那一段(还拖着尾巴),也带着马上要来的那一段(已经探着头)。现在不是一个点,是一道浪的浪尖:后面拖着刚退下去的水,前面顶着正涌上来的水。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这道浪,不是意识在里面排出来的,也不是世界自己在外面走着的,是从我和事物打交道的那一下里涌出来的。我伸手去拿一样东西,这个动作本身就有「还没拿到」和「快要拿到」;我往前走,我的步子本身就带着过去和将来。时间,是这些动作的样子。
他还说过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要把时间理解为主体,把主体理解为时间〔待核〕。意思是:不是先有一个我、我再活在时间里;我就是这道正在涌动的浪。
这个看法,说中了我们每一个人对时间的真实感受。
等人的时候,十分钟很长;和老朋友聊天,三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钟表上是一样的刻度,在你身上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个人回忆起小时候,不是去档案里调一张照片出来,是那段日子在你身上重新「活」了一下:闻到某种味道,一下子就回到了外婆家的厨房。
过去不是存起来的死东西,是还在推着你的活东西。这一点,他说对了。本系列柏格森卷讲过「绵延」,讲的也是这层意思;梅洛-庞蒂后来坐上的那一脉讲席,前面正坐过柏格森(第 4 章)。
有人读到这里,会以为他看不起钟表,觉得钟表的时间是假的。
他没有这样说。和讲尺子一样(第 6 章),他说的是次序:钟表的时间,是长在活的时间上面的第二层。人先活在等待、盼望、回想、赶路里,后来才造出钟表,把这些切成一格一格。钟表很有用,火车要按它开,药要按它吃;只是不能反过来,拿钟表的一格一格,去解释你等人时那十分钟为什么那么长。
这一段也要记下来,因为后面的账要算得公道:他不是不要刻度,他只是把刻度放在了第二层。本书要问的是,放在第二层以后,刻度还有没有资格回过头来,替第一层作证。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一个月?
加班连轴转,每天都很满,每一天都在赶,一个现在接着一个现在,前拖后顶,一刻也没停。月底一回头,却想不起这个月做了什么。
每一天都是一道浪,浪尖一个接一个,可什么也没有积下来。
这样的月份,正是梅洛-庞蒂那种时间的样子:满满的正在,没有岸。他把时间里最真的那一层写了出来;可一个人要知道自己这些年往哪里走了,光有浪不够。
讲时间,梅洛-庞蒂绕不开柏格森。
本系列柏格森卷讲过:柏格森把时间分成两种,一种是钟表那种可以切开、可以排成一格一格的时间,一种是「绵延」,是意识里一刻接一刻、前后渗在一起、切不开的流动。柏格森说,真正的时间是后一种;要抓住它,要靠一种直觉,把自己放进那股流里去。
梅洛-庞蒂敬重柏格森,也批评他。他在《可见的与不可见的》里说,柏格森的直觉,想和事物融为一体,取消了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之间的距离〔待核〕。在梅洛-庞蒂看来,这等于把那道缝填平了:没有了缝,就没有了来回,也就没有了波。
所以他的时间,不是柏格森那种融成一片的流,而是一道有缝的浪:前拖后顶,却永远不和自己完全重合。
这一处,又是他那个动作:柏格森太靠近主体那一边的内在流动,他把时间拉回到我和事物之间的那一下。
孟先生的父亲退休以后,说日子「过得飞快,也过得空」。一年过去了,想不起做了什么。
孟先生给他买了一本大日历,挂在墙上,让他每天晚上写一句话:今天做了什么,见了谁,想起了什么。
老人写了一年。年底翻着那本日历,说:「原来我这一年,教会了孙子下象棋,去了三次医院,跟老同学吃了一顿饭,还把阳台上的花养活了。」
他说:「以前每一天都是一道浪,过去就过去了。现在有了这本日历,好像这一年,是一片岸。」
这就是第 24 章的浪与岸:时间是一道一道的浪,这是真的;可一个人要知道自己这一年活成了什么,要有一片一层层积起来的岸。
这一处,他把时间放进了二号位,放进了那一下,而且用的是波的样子:浪尖,前拖后顶,一起一伏。
可把这道浪放到一个人的一生里去看,就会发现一件事:这道浪,一直在「现在」上翻。
他写的时间,是一个一个现在的前拖后顶,是一首歌里前后几个音的相接。一个人的一生呢?从三岁到三十岁,一个人是怎样一年一年变过来的?那不是一道浪的前拖后顶,是很多很多道浪一层一层地叠,一层压着一层,慢慢积出一片海岸。
用这套书的一个工具来说:一件事怎样变,要走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他写的浪,每一下都有「形状改变」:浪尖一过,样子就变了。可「张力积累」那一拍,也就是很多年一点一点攒起来、攒到某一天才变的那种慢,他写得少;「回写」那一拍,也就是变过以后,回头改了整个人、改了后来一切的那种沉,他写得也少。
过去在他那里是「活着的过去」,这是对的;可活着的过去,没有被记下来、没有被一年一年地排起来,就只能在某一个现在里偶尔翻上来。它推着你,可你不知道它推了你多少。
秦伯年轻时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中风以后,右手握不住笔了。
有一天在铺子里,他让阿禾找了一支笔、一张旧报纸,左手扶着右手,慢慢地写了一个「永」字。写得歪歪扭扭,可写到那一捺的时候,他的手腕自己往外一送,那个动作,和他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秦伯盯着那一捺,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红。
那一捺,是梅洛-庞蒂说的「活着的过去」:四十年前练的字,在这一下里翻了上来。
可秦伯的儿子后来翻出了一样东西:秦伯年轻时的字帖,一本一本,每一本的封皮上都写着年份。从二十岁写到五十岁,一本比一本好。秦伯翻着那些字帖,说:「我都不记得我是这么一年一年练出来的。」
那一捺是浪,那一摞字帖是岸。他写了浪,没写岸。
带走的话
时间是一道浪,前拖着刚过去的,后顶着要来的——他说对了;可一个人的一生,是很多道浪一层层积出来的岸。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时间放进了那一下,过去是活着的过去。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写了浪尖,没写一层层积起来的岸;三拍里只写足了「形状改变」——张力积累与回写,第 48、51 章回来。
很多人家里都有一些规矩,谁也说不清是谁定的。
比如,年三十一定要回奶奶家吃饭;比如,吃饭时长辈不动筷子,小辈不能先吃;比如,某一道菜,只有过年才做。
问起来,大人会说:「一直是这样的。」
可再往前追,你常常能追到一个起点:某一年,爷爷病了,全家人第一次都回去陪他过年;后来爷爷走了,大家还是每年回去,就成了规矩。那一次,没有谁宣布「以后都这样」,它就这么沉下来了,从此以后,每一年的年三十,都要围着那一次才有意思。
这一章讲梅洛-庞蒂一个很少被普通读者注意、却对这本书极要紧的想法:沉淀,和「制度」。
第 19 章讲过他的两种言语:言说的言语,是一句新话正在说出来、意思正在长出来的那一下;被言说的言语,是已经说定了的话、现成的说法。
他说,后一种是从前一种沉下来的。一句新话说出来,被别人听懂了、学去了、一遍遍用了,就慢慢沉到河底,成了现成的词、现成的说法;等下一次有人要说一句新话,他又要从这些河底的沙里捞起词来,重新组合,说出下一句新话〔待核〕。
言说和沉淀,一上一下,来来回回。这又是一道波。
1954 年到 1955 年,他在法兰西公学院讲过一门课,题目里有一个词,法文叫 institution,中文常译「制度」,也有人译「设立」〔待核:课名与译法〕。
这个词在他那里,不是指法院、学校那种机构,而是指一种事件〔待核〕:它在经验里沉淀下来,从此以后,一连串别的经验都要围着它才有意义。
他举的例子有这样几类:一个人第一次恋爱,这一次会成为他以后所有感情的一个参照,后来的每一段,都要和它比、跟它有关;一个画家开创了一种画法,后来的画家不管跟不跟他,都要面对他;一门科学里一个新的开端,会打开一整片后来的问题〔待核:例子出处〕。
最要紧的是他说的这一层:这种设立,不是一个站在外面的、构成一切的主体做出来的;也不是被客观原因推出来的;它就发生在经验和经验之间,一件事和后来的事之间〔待核〕。
这一处,要把公道还得最足。
这套书讲「回写」,说的是: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让土变厚、变得不一样,改变后来的发生。梅洛-庞蒂讲的「沉淀」和「设立」,说的几乎就是这件事:一次经验沉下去,成了后来一切经验的参照;一句新话沉下去,成了后来一切新话的材料。
本书前面几章一再说他「写变化,没写留下」。在这一章,这句话要收窄。他写了回写,而且写得很深。 沉淀和设立,就是他的回写。
这是本书推翻条件的第四条:如果在「制度」讲课里,设立有一个签收的位置,「无人签收」这个判断就要收窄。现在查到这里,照实登记:他写了回写。
那么,设立有没有一个签收的人?
再看他那句最要紧的话:设立,不是一个构成一切的主体做的,也不是客观原因推出来的,是在经验之间发生的。
这句话,一手打主体那一边,一手打客体那一边,然后把设立放在了中间。又是同一个动作(第 12 章)。
回写有了,可它是在经验之间「自己」沉下去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一次,我认它;从此以后,我按它来。一个家的规矩,就这样沉下来了;一个画派,就这样开出来了。沉下来的东西在改变后来,可谁也不对这个改变负责,谁也不能说:我当初认下它,现在我要改它。
所以推翻条件四的结论是:他写了回写,回写没有签收的人。 判断「无人签收」站住,「他缺回写」收窄。
「沉淀」这个词,也是从胡塞尔那里来的。
胡塞尔晚年有一篇短文,讲几何学的起源〔待核:题目与写作年份〕。他问:几何学里的一条定理,比如三角形内角和,最早一定是某一个人在某一天想出来的;它是怎样从那一个人的一次经验,变成了今天每个中学生都能学的东西?胡塞尔说:它被说出来、写下来,沉淀进了语言和文字,于是能被后人一次次「重新激活」。
梅洛-庞蒂在法兰西公学院讲过这篇文章〔待核:课程年份〕。他接过了「沉淀」和「重新激活」这一对词,把它们从几何学推广到一切经验:一次恋爱,一种画法,一句新话,都会沉下去,都能被后来重新激活。
请注意胡塞尔那里有一样东西:写下来。定理之所以能沉下来、还能被后人激活,是因为它被写成了可以查、可以教、可以对一对的文字。这正是一号位上的「这一次」。梅洛-庞蒂把「沉淀」推广开的时候,这个「写下来」退到了后面,沉淀更多地成了经验和经验之间的事。
几乎每个单位都有一些「老规矩」。新人来了,问为什么这样做,老同事说:「一直是这样的。」
有些老规矩很好,是前人一次次试出来的经验,沉下来成了大家的习惯;有些老规矩早就不合时宜了,可也改不动,因为谁也说不清它是谁定的,也就没有人觉得自己有资格改。
这两种规矩,在梅洛-庞蒂的「设立」里是一样的:都是沉下来的,都在改变后来。它们的差别,不在沉没沉,在有没有一个人签过字。签过字的规矩,出了问题可以找到人、可以改;没人签过字的规矩,只能一年年地沉下去。
「沉淀」这个词,容易让人以为他在替老规矩说话。
不是。在他那里,沉淀和言说是一对:沉下去的东西,要被下一次言说重新捞起来、重新组合,才是活的沉淀;只沉不捞,就成了死的淤泥。一个家的规矩,一门手艺的老法子,一种语言里的老说法,都是这样:它们是后人往前走的材料,不是后人必须跪下来守着的东西。
他真正要说的是:新的东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总是从沉下去的东西里捞出来、翻出新样子。这一点,和这套书讲回写的意思很近。
禾记店里,有一句口头禅:「先喝口水,不急。」
客人来了,徒弟们都这么说;客人按完了,也这么说。
有一天,新来的徒弟问阿禾:「师傅,这句话是谁定的?」
阿禾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是开店第一个月,有一位老人进门,喘得厉害,他随口说了一句「先喝口水,不急」。后来这句话,大家都说,就成了店里的规矩。
这就是第 25 章的「设立」:一次经验沉下来,成了后来的规矩。
阿禾把这句话,连同它的来历,写进了《禾记推拿手册》里。他说:「写下来,以后谁要改,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该找谁商量。」
这里可以把他和这套书的分别说得很清楚。
这套书讲回写,要问三件事:沉下去的是什么,它改变了什么,还有一件——谁认下了它。门框上的身高线(第 21 章),是一个大人量了、写了、认了;老汪的盐罐子本子(第 20 章),是老汪揣进了兜里。认下了,才能改;认下了,才能交给下一个人。
梅洛-庞蒂的回写,前两件都有,第三件没有。沉淀和设立,是二号位上的回写:在那一下和那一下之间,一次一次地沉。它有深度,有来历,只是没有签收。
这一处也回答了另一个问题:这个根,为什么能把「制度」这么接近回写的材料吸收进来?因为他写的回写,本身就是中间那一下自己在沉;主体那一边,仍然是影子。
邝师傅的铺子里,有一个规矩:客人进门,先喝一杯热水,歇五分钟,再上床。
阿禾问这规矩是谁定的。邝师傅想了想,说:「好像是那年冬天,一个老客人冻得发抖进来,我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缓缓。后来来的人都这样了。」
这是梅洛-庞蒂说的「设立」:一次经验沉下来,成了后来的规矩,没有谁宣布过。
可今年夏天,天太热,阿禾觉得该改成「先喝一杯凉茶」。他去问邝师傅,邝师傅说:「这规矩又不是我定的,大家都习惯了。」阿禾又去问几个老客人,老客人说:「你们店里的事,你们定。」
转了一圈,没有一个人能说「好,改」。
阿禾最后自己在墙上贴了一张纸:「夏天改喝凉茶。邝记推拿。」然后请邝师傅在下面签了个名。
你看,一条没人定的规矩,也没人能改;直到有一个人站出来签了名,它才第一次成了「我们的」规矩。
带走的话
一件事沉下来,改变后来的一切——他写了这种回写,写得很深;可沉下来的东西没有人签收,也就没有人能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沉淀与设立,就是他的回写;本书据此收窄「他缺回写」。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这一处写了来历,也写了回写;缺的是签收——推翻条件四查毕,「无人签收」站住,第 36、59 章回来。
邝师傅的推拿铺,这两年一直在商量一件事:要不要扩店。
隔壁的铺面空出来了,租下来可以多放三张床。邝师傅说好,生意越来越好,客人常常要排队;邝师母说不好,钱不够,万一生意淡了,房租压死人。今天邝师傅占上风,明天邝师母又说服了他;这个月谈得差不多了,下个月房东涨了价,又推翻了。
两年了,谁也没说服谁,谁也没说「就这么定了」。话说了很多,每一次都有道理,每一次都往前走了一点,又往回退了一点。
这一章讲梅洛-庞蒂在政治和历史上的一个主张。他给它起的名字很拗口,叫「没有综合的辩证法」。
「辩证法」这个词,中国读者不陌生,中学课本里有「正、反、合」。
本系列黑格尔卷讲过:黑格尔的辩证法,是一件事先立起来(正),然后被它自己的矛盾推翻(反),然后在更高的地方把正反两面收起来,合成一个新的东西(合);这个合又成了新的正,再被推翻,再合……一直合到最后,合到「绝对」。黑格尔卷的判词说他「给回写加盖、只准朝后」:每一次合,都把前面收进去;最后那一次合,就是盖子。
马克思主义那一路,把这套辩证法搬到了历史和自然里,写成了历史的规律:历史会一步一步合,合到一个终点。
梅洛-庞蒂在《辩证法的历险》的最后部分,和晚年的《可见的与不可见的》里,都提出了一个主张〔待核:具体章节与术语〕:辩证法是好东西,可它不能有那个最后的「合」。
他说,一旦辩证法宣布自己有一个终点、有一个最后的合,它就不再是辩证法了。它会变成一个定死的体系,而且会拿这个终点当理由,替今天的一切做法辩护:今天流的血,是为了明天那个合。
他要的,是一种正和反一直来回推、永远不收成一个定死的合的辩证法。他晚年管它叫「超辩证法」:一种不断地回头审视自己、不断地重新打开的思考〔待核〕。
用这套书的话说,这是波。而且是他一生里最纯的一道波:来回,不落下,不铺开。
第 22 章的右手摸左手,是身体上的一道波;这一章的辩证法,是历史和思想上的一道波。形状是一样的:两边来回翻转,永不在一个合里重合。
这一刀,在他那个年代,是需要勇气的。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历史必然走向某个终点」这种说法,被用来替很多很残酷的事情辩护。梅洛-庞蒂自己,在 1947 年也差一点被这种说法带走(第 3 章、第 33 章)。1955 年他说「不要那个合」,是一个人在看清楚这种说法的危险之后,对它的拒绝。
还有一层更深的对:这套书也不接受任何「最后的合」。本系列的规矩里有一条,叫「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自己完成了,这个宣布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这套书自己也不例外。在拒绝封顶这一点上,梅洛-庞蒂和这套书是一路的。
这一章的「没有综合」,是有具体的对手的。
一个对手,是当时正统的马克思主义:历史有规律,一步步合,合到一个终点。另一个对手,就是萨特。
1950 年代初,萨特越来越靠近法国共产党。萨特的哲学讲自由,讲人必须选择、必须投入进去。落到政治上,就是:既然历史需要站队,那就选定一边,全身心投进去,哪怕弄脏手。梅洛-庞蒂在《辩证法的历险》里批评的,正是这种「用意志代替判断」的投入:把一个党当成历史的意志本身,然后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它〔待核〕。
所以这一章的「没有综合」,一手打的是客体那一边(历史规律的必然合),一手打的是主体这一边(萨特那种意志的决断)。两边都要一个落定的东西:一个要历史替你落定,一个要你的意志一下子落定。他两个都不要。
又是同一个动作。
读到这里,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和稀泥吗?两边都不站,两边都说有道理。
不是。和稀泥的人,是不想得罪任何一边。梅洛-庞蒂恰恰两边都得罪了:他批评苏联,得罪了左派;他不肯站到美国那一边,也不讨右派喜欢;他批评萨特,得罪了最好的朋友。
他不是没有立场,他的立场就是:任何一边都不能被当成最后的答案,判断要一直开着。这是一个很硬的立场。
本书对他的批评,不在他「不站队」,而在他「不落地」:判断一直开着,是对的;可一直开着、从不在某一个具体的问题上落下来一次,判断也就没有了可以被检验、被纠正的「这一次」。
很多单位都有这样一种会:每个月开一次,讨论同一件事,比如要不要换一套办公系统。
每一次会上,都有人说新系统的好处,有人说老系统的稳当;每一次都讨论得很认真,每一次结尾都是「大家再想想,下次再议」。三年过去了,会议纪要攒了厚厚一本,系统还是老系统。
这不是谁偷懒。每一次讨论,都是一次真正的来回:观点在碰,理由在碰,有时候还碰出了新想法。它缺的只是一件事:在某一次会上,有一个人说「就这么定了,先试半年,出了问题我负责」。
没有综合的辩证法,放进一个单位里,常常就是这个样子。
汪敏的婆家,为了要不要把老房子卖了,开了三年家庭会议。
每次开会,大家都很认真:有人说卖了换大房子,有人说老房子有感情,有人说等等再看。每一次都有新理由,每一次都没结论。
汪敏后来说:「这就是书里说的没有综合的辩证法:大家一直在来回,谁也不想把事情定死。」
最后是婆婆说了一句:「我今年七十了,我想在我还走得动的时候,定下来。」
她拿了一张纸,写了三行:卖还是不卖,一个月内决定;卖了,钱怎么分;不卖,谁来修。然后一家人一条一条定。
三年的来回,一个月落了地。
可是,拒绝封顶,和从不落地,是两回事。
回到扩店那件事。邝师傅和邝师母之间,没有人要一个「最后的、永远不能改的决定」,谁也没这么傻。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可以落下来的「这一次」:今年先租半年试试,赚了就续,亏了就退,年底再说。这不是封顶,这是落地。落了地,下一次才有东西可以往上走。
黑格尔的毛病,是盖盖子:每一次都要合,最后合成一个封死的顶。梅洛-庞蒂把盖子掀了,这是对的;可他连落地的那一下也一起掀了。一道只来回、不落下的波,像两个人抬着桌子在楼梯上走来走去,永远不把桌子放进房间。
用这套书的一个工具来说:一件事的显露,有三段,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黑格尔只认最后一段,定型,还把它封了顶。梅洛-庞蒂只认中间一段,正在成形,永远不让它定下来。两个人都缺一段,缺的是不同的那一段。
「永远不定下来」会给一个人、一个家、一个社会带来什么?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过一句话,第八编第 48 章专讲:互动中心主义带来的第一个损失,就是目标和方向混沌。这面小旗,插在这里。
扩店的事,最后是秦伯的儿子帮忙定下来的。他在一家公司做项目,听邝师傅念叨了两年,有一天说:「邝师傅,你们俩别再争了。拿张纸,写三行字:第一行,想开成什么样;第二行,先试多久;第三行,到时候看哪个数,数到了就续,数不到就退。」
邝师傅和邝师母对着那张纸,吵了一个晚上,写下了三行。
第二天,他们租下了隔壁,签了半年的约。
带走的话
他拒绝了辩证法那个最后的「合」,这是对的;可拒绝封顶,不等于永远不落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掀掉了「最后的合」这个盖子;关门——连落地的那一下也一起掀了。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这道波写得最纯,它从哪里起、在哪里落,都没写——第 28、48 章回来。
你能说清水是什么吗?
倒在杯子里,它是杯子的形状;泼在地上,它是一摊;结了冰,它是硬的;烧开了,它是一阵白汽。河里是它,雨里是它,你身体里一大半也是它。它什么形状都能是,自己却没有一个固定的形状。
两千五百年前,古希腊的哲学家想找出世界是由什么做的,有人说是水,有人说是火,有人说是气,后来有人把它们合起来,说万物由水、火、土、气四种「元素」组成。元素,就是最原始的东西:别的东西由它组成,它自己不由别的东西组成。
这一章讲梅洛-庞蒂晚年最重要、也最难懂的一个概念:肉。他说,要称呼肉,得用古希腊人的那个词:元素。
这一章是全书的一个关口。本书的收回动作「封元素」,接缝词 élément,都在这一章。读者如果只想读这本书的一章,读第 9 章「手是什么」;如果想读两章,再读这一章。
先把他说的肉讲清楚,要说得公道。
他说的「肉」,不是肌肉,不是生物学里的一块肉,也不是「肉体」和「灵魂」对着讲时的那个肉体。他说的肉,是一种比「物」和「心」都更早的东西〔待核:《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交织—交错」一章〕。
第 22 章讲过:我能看见,是因为我自己也是看得见的;我能摸,是因为我自己也是摸得着的。看者和被看者,摸者和被摸者,用的是同一种「料子」。他把这种共同的料子,叫作「肉」。
而且,这种肉不只在我身上,也在世界上:他说有「我的肉」,也有「世界的肉」。我和世界,是同一块肉的两面,从同一块肉里「裂开」来,一面成了看的人,一面成了被看的世界〔待核:「裂开」原词与上下文〕。
他在工作笔记里还用过一个说法,「野性的存在」,指的是主和客还没分开以前的那一层〔待核〕。
这个概念,是他一辈子走到的最远处。
从第 6 章拆「先有零件」,到第 10 章把客体和主体都写成中间那一下的两面,到第 22 章的右手摸左手,一路走来,他一直在说: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不是先分开、再碰上的,是从一次次碰里分出来的。肉,是这条路走到底时,他给那个「碰」起的名字。
而且,这个名字真正打破了一件事:西方哲学两千多年,总是在「物」和「心」里挑一个当底,要么是唯物的,要么是唯心的。他说:都不是,底下是一种既不是物、也不是心的东西。这是一次真正的松动。
在这一点上,肉很接近这套书说的「土」:不是背景,是推手;不是某一边的东西,是两边一起长在上面的那一片。这是认亲。
可认亲的地方,就是分家的地方。这套书讲每一位哲学家,都要在他那一环找一个「接缝」:同一支笔,对别人用发生的语法,对自己用发现的语法。找两段话摆在一起。
第一段,是他挥刀的地方。全书前面二十多章,他一次又一次地对别人说:你以为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其实是长出来的,是碰出来的。经验论以为有现成的感觉颗粒,他说那是事后拆出来的(第 6 章);笛卡尔以为有一个现成的「我思」,他说那下面还有一个沉默的、身体的在场(第 10 章);马尔罗以为风格是画家心里现成的,他说风格是一笔一笔长出来的(第 19 章)。每一刀,都是在问:它从哪里来?
第二段,是他立起磐石的地方。在「交织—交错」那一章里,他写肉,说它不是物质,不是精神,不是实体;然后说,要称呼它,得用那个古老的词,「元素」,就是古人说水、火、土、气时的那个意思;在同一章里,他还说肉是一个「最终的概念」,不是两种东西的结合,而是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的〔待核:以上两处原文、页码与语气〕。
两段放在一起:对别人的一切,他都问「从哪里来」;到了肉,他说它是元素,是最终的,是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的。
一个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的东西,就是一个不需要从别处来的东西。
这就是本书说的收回动作:封元素。 他把一切都放回了那一下里,然后把那一下封成了一种元素。先在的主体没有了,先在的客体也没有了,先在的位置还在;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肉。
这里要按这套书的规矩,把一件事写在桌面上。
那个「元素」,他原文的语气,按本书眼下能掌握的材料,用的是一种「大概得用」「恐怕要用」的说法,而不是一句斩钉截铁的宣布〔待核:法文原文的语气〕。这种语气,在这套书里叫「介生态的标记」:一个人还在试探,还没定下来。本系列否定序列增补卷有过一条教训:维特根斯坦写过「这时我倾向于说」,后人读漏了「倾向于」三个字,指控就只能降为存疑。
所以,本书把推翻条件第二条落在这里:如果「元素」这个词前后,确实是一种试探的语气,这个接缝就要降级。本书眼下的处理是:接缝不只落在「元素」这一个词上,而是落在同一章里另一句更断然的话上,就是「肉是一个最终的概念,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如果这一句核实下来也是试探的语气,本书会把接缝整体降为存疑,登进「本书自认最弱处」。
抓不到就说抓不到。这一处,是全书最需要原文来说话的地方。
他去世以后,「肉」这个概念越来越受欢迎。
搞生态哲学的人喜欢它:人和自然是同一块肉,人不是站在自然外面的主人。搞艺术的人喜欢它:画画、跳舞、做雕塑,就是在这块肉上工作。研究身体、研究认知、研究虚拟现实的人,也常常借它来说事。
它受欢迎,一个原因是它说对了很多东西:人和世界本来就缠在一起。还有一个原因,这套书要点出来:它省掉了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如果人和世界的交织是一种「元素」,那么你就不用再问:这份交织,是怎样长出来的?什么样的土长出好的交织,什么样的土长出坏的?坏了能不能重新长?一个元素,只需要被描述、被赞叹,不需要被追问来历,也不需要被修补。
这正是本书要追问的地方。一块被封成元素的肉,用来写诗很好;用来带一个孩子、教一个徒弟、帮一位中风的老人重新学拿筷子,就不够了。那些事,都要问:这块肉,是怎么长的,还能怎么长?
汪敏和小程,常被朋友说:「你们俩真有缘分。」
汪敏有一次问小程:「你觉得我们是有缘分吗?」
小程想了想,说:「缘分这个词,好像我们俩本来就注定在一起,天生就合得来。可我觉得,我们是一点一点合起来的。刚认识那一年,我们也常吵架;是吵了很多次、和好了很多次,才变成现在这样。」
汪敏说:「那我们的『合得来』,是长出来的。」
「缘分」这个词,有点像第 27 章那块「肉」:把两个人之间那一片交织,说成一种本来就在、不需要来历的东西。小程说出了它的来历:一次一次吵、一次一次和好。
本系列萨特卷第 36 章,对肉有过一句判断:肉又有变成一个新的先在者的危险。发生学会问:肉本身是怎样发生的?一个受精卵,是怎样长出「可以被摸、也可以去摸」的身体的?
本书接着判:危险成了真。
用第 10 章的式子说:一号位=F(二号位),三号位=F(二号位),二号位=二号位。肉,就是那个「二号位=二号位」。客体和主体都从它来,它不从任何东西来。
这套书的看法是:肉也是长出来的。
第 18 章说过,那片最早的混融,是在母亲身体里的十个月、生下来一次次的喂和抱里长出来的。第 23 章说过,婴儿一张嘴,是两三千次喂饭碰出来的。第 22 章说过,摸与被摸之间那道缝,是婴儿一点点分清自己的手和别人的手时长宽的。
每一处,肉都有来历。一个婴儿身上那块「能摸也能被摸」的肉,是一天天长成的;一个老推拿师傅手上那块「一按就知道」的肉,是四十年长成的。
肉不是元素。肉是长出来的交织,它也有童年。
这句话现在说到这里,最后的结算在第七编第 39 章。
第 5 章讲过,邝师傅的师父晚年老说:「劲本来就在那儿,你顺着它走就行。」邝师傅说他不全信。
有一天阿禾又问起这件事:「师傅,那劲到底是不是本来就在那儿?」
邝师傅想了很久,说:「我按了这么多年,是觉得有那么一股东西,在我手和客人身上之间,按对了它就顺,按错了它就拧。我师父管它叫『劲』。这东西是真的,我摸得着。」
「那它是本来就有的吗?」
「这就是我跟我师父不一样的地方。」邝师傅说,「我觉得它不是本来就有的。同一个人,他年轻时候那股劲,和他七十岁时那股劲,不一样;秦伯中风以前那股劲,和现在那股劲,也不一样。它是一个人一天一天活出来的,也是我这双手一天一天摸出来的。」
「那你师父为什么说它本来就在那儿?」
「因为他摸了一辈子,摸得太熟了,」邝师傅说,「熟到忘了它是怎么来的。」
带走的话
他把一切都放回了那一下,然后把那一下封成了一种元素;可肉不是元素,肉是长出来的交织,它也有童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肉打破了「物」「心」二选一,很接近这套书说的土;关门——封元素:肉被说成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不需要从别处来。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这是全书「没写」得最彻底的一处——互动=互动在这里写成了本体论;接缝原文待核,推翻条件二落在此处;第 39 章结算。
第 20 章那位做红烧鱼的老汪,有一个女儿,叫汪敏,三十出头,在一家书店做店长。
汪敏和男朋友小程谈了八年恋爱。
两个人感情很好,好到周围的人都羡慕。一起吃饭,一起旅行,一起养了一只猫;吵架也吵,吵完了很快就好,好得像没吵过。一个皱眉,另一个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人话说到一半,另一个接得上后一半。
可八年了,两个人从来没有坐下来说过:我们以后怎么办?
结婚?不结?要孩子?不要?住在哪座城?两边的父母怎么办?每一次话题碰到这里,两个人都会笑一笑,岔开,或者说「再看看」。这个「再看看」,说了八年。
老汪急,汪敏的妈妈急,小程的父母也急。可两个当事人一点也不急,他们说:「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们说的没错:他们现在这样,确实挺好。那种一个皱眉就知道、一句话接得上后一半的默契,是很多夫妻一辈子也没有的。
用梅洛-庞蒂的话说,这是一段很好的「交织」:两个身体、两颗心,来来回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第 22 章的右手摸左手,第 23 章的握手,放在他们身上都一点不差。
可这道波,八年了,一次也没有落下来。
没有落下来,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一定要结婚。结婚只是落下来的一种样子,不是唯一的样子。落下来,是说:在某一个时候,两个人把一件事定下来,这一次定了,下一次就站在这一次上面往前走。可以是「我们不结婚,但我们一起买一套房」,可以是「我们先不要孩子,三年后再说」,可以是「我们决定分开」。哪一种都行,只要它是一次落下来的「这一次」。
八年里,他们的每一个明天,都和今天一模一样地来回着。
这就是本书说的第二种存在损害:落不下。
一件事一直在来回,每一下都来回得很好;可它从不落下来成为一次,也从不铺开成一片。于是,它没有一个可以站上去往前走的地方,也没有一个可以一起住进去的「家」。
第 11 章讲过,波是二号位的形态;它两边的形态,一边是粒子,一边是场。粒子,是一个一个有边界、可以数、可以记下来的「这一次」。场,是铺开的一整片,有连接、有次序、有结构。
对汪敏和小程来说:粒子,就是某一个晚上两个人说定了的那一句话,一次可以回头去指着说「那天我们定了」的事;场,就是两个人一起搭起来的那一个有结构的生活,谁管钱、谁照顾老人、周末去谁家,一整片铺开的、两个人都住在里面的安排。
八年来回的波,没有粒子,也没有场。
汪敏和小程当然也没读过梅洛-庞蒂。可他们的样子,正好是他晚年那几道波的样子。
右手摸左手,摸与被摸永远「即将发生,从未实现」(第 22 章)。辩证法,正反两边一直来回,永远不收成一个合(第 26 章)。时间,是一道一直在现在上翻的浪,不积成岸(第 24 章)。言语,一直在言说和沉淀之间来回(第 25 章)。
每一处,他都把那道来回的波写得极美,而且每一处,都有一句「永不」:永不重合,永不综合,永不定下来。
他这样写,有他的道理:他害怕那个把一切封死的「合」(第 26 章),害怕一个把活的东西冻成死的东西的定型。这份害怕是对的。可一个害怕封顶的人,很容易连落地也一起怕了。
说损害之前,先把话说清楚:这本书不是在劝人结婚,也不是在说「来回」不好。
两个人之间那一道来回的波,是一段关系里最活、最珍贵的东西。没有它,就算天天在一起,也只是搭伙过日子。梅洛-庞蒂把这一道波写得那么细,是在提醒我们:别把关系只当成一纸合同、一套规矩。这个提醒,很多人都需要。
问题不在「来回」,问题在「只来回」。
「落不下」不只出现在恋爱里。
一个大学毕业三年的年轻人,考研还是工作,留在大城市还是回老家,一直在考虑。每一个选项他都认真研究过,每一种利弊都能讲得头头是道;每过几个月,他的想法就换一次,每一次换都有道理。三年过去了,他一直在「考虑」,没有一次真正落下来。
他不是懒,也不是没想法。他的想法一直在来回,来回得很认真。缺的,是某一天对自己说一句「就这条了,先走一年再说」,然后让这一年成为下一次考虑的地面。
阿禾的一个老客人,一家三口,看房子看了四年。
每个周末都去看,看了上百套,每一套都能说出好处和毛病。夫妻俩对房子的了解,比中介还多;两个人在看房这件事上,也很默契,一个人一皱眉,另一个就知道他不喜欢这套。
可四年了,一套也没买。房价涨了又跌,跌了又涨,孩子从小学读到了初中。
后来是孩子说了一句话,把事情定了下来:「爸妈,我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哪一套都行。」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第二个周末就签了合同。
四年的来回看房,是一道很好的波,默契、认真、每一次都有道理;落不下来,缺的只是一次「就这一套了」。
用这套书的话说:波、粒子、场,三样要并排站着。
只有粒子,没有波,是一段只剩合同和规矩的关系:什么都定死了,可两个人之间没有了来回,冷冰冰的。只有场,没有波,是一个安排得很周到、却没有人味的家。梅洛-庞蒂反对的,正是这两种;这一刀对。
只有波,没有粒子和场,就是汪敏和小程:一直很活,一直很好,一直落不下。
补回粒子和场,不是把波换成合同,而是在波的旁边,时不时落下一次,时不时搭起一点结构。落下来的那一次,会成为下一轮来回的地面;搭起来的那一点结构,会让来回有一个可以住的地方。
这里还埋着一样更深的东西。一次落下来,要有人说「我认」:我认下这一次的决定,我为它负责,以后要改,也由我来提。这就是三号位,主体那一边。梅洛-庞蒂把主体写成了中间那一下的一面,写成了「匿名的某人」(第 10 章)。一个匿名的某人,是没法说「我认」的。
所以「落不下」再往下挖一层,就挖到了全书最重大的那一条损害:主体性的缺失。这面小旗,插到第八编第 44 章。
汪敏和小程的事,最后也是一件小事推了一把。
小程的父亲住院,要家属签字。医生问:「你是他什么人?」小程说是儿子,签了。医生又看了看汪敏:「这位是?」
汪敏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女朋友?八年了,说「女朋友」好像太轻;说「家属」,又没有哪一张纸能证明。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汪敏说:「我不是非要结婚。可今天我发现,我跟你这八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名字。」
小程说:「那我们定一个。」
他们没有马上结婚。他们先做了一件事:拿一张纸,写下两个人接下来三年要一起做的事,写下两边父母的事谁来管,写下如果有一天想分开,怎样好好分开。然后两个人都在下面签了名。
汪敏后来跟她爸爸说:「签完那一刻,我才觉得,我们俩是有一个『我们』了。」
你也可以想一想:你生活里有没有一段关系、一件事,一直在来回,一直很好,却一直没有落下来?它缺的,是一次落下来的「这一次」,还是一个肯说「我认」的人?
带走的话
一段关系一直在来回,每一下都来回得很好,却从不落下来成为一次,也不铺开成一个家——波没有粒子和场,就落不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的门没错——关系首先是一道来回的波;关门——只来回,不落地,粒子和场都成了影子。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互动在来回,从没落下过一次;落下来要有人「认」——转第 44 章主体性的缺失。「落不下」小旗拔掉。
秦伯的儿媳妇会发面。
晚上和好一盆面,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上。第二天早上掀开一看,面团鼓起来了,满满一盆,一按一个坑。
发面的时候,面团是活的。它一点点鼓,又一点点塌,鼓起来的地方出了一个气泡,气泡破了又鼓出另一个。你把手放在盆边上,好像能感到它在一呼一吸。这是一道波。
可发面有一个时候,叫「发好了」。秦伯的儿媳妇用手指在面团上按一下:坑慢慢地回弹,回到一半停住,就是发好了;一按就塌下去不起来,就是发过了;一按马上弹回来,就是还没发好。
发好了,就要揉一揉,切成一个个剂子,上笼去蒸。
不上笼,面会一直发下去,发过了,酸了,塌了,最后什么也吃不上。
这一章是第五编的总账。本书给「波」这一面找的替换物,就是这盆面:面发好了,上笼。
先把他在这一编看见的东西,摆成一张清单:
这七处,每一处都对。第 25 章那一处,还让本书收窄了一句判断:他写了回写,而且写得很深。
再把收回的地方,摆成一张清单:
把两张清单对着看,这一编的样子比第四编更整齐:左边每一处,他都看见了一道来回的波;右边每一处,那道波都有一个「永不」——永不重合,永不综合,永不定下来,永不需要来历。
合成本编的总判断:
他看见了摸与被摸来回翻转、永不重合;可这道波从不落下来成为可查的一次,也不铺开成一片,最后被封成了一种不需要来历的元素。
回到那盆面。
发面,补上的恰好是他这道波缺的三样东西。
第一,它有落点。面发好了,要上笼,要蒸出一笼馒头来。那一笼馒头,就是这道波落下来的「这一次」,是可以拿在手里、吃进嘴里、端给一家人的东西。这是粒子。
第二,它有刻度。「发好了」不是凭感觉说的,是手指按一下、看坑回弹多少。这一按,是一次可以对一对的检验,是客体那一边的对比。发过了、没发好、正好,都有一个准。
第三,它有一个铺开的去处。一笼馒头,是一家人的早饭,是一张桌子、几个座位、一天的开始。这是场:来回的波,落下来以后,铺进了一个有结构的日子里。
还有第四样,这套书一直在追:谁说「发好了,上笼」?是秦伯的儿媳妇。她按了那一下,看了那个坑,说了那句话。那是一个认下这一次的人。
面在盆里一起一伏,是梅洛-庞蒂写的波。按一下、上笼、端上桌、有一个人说「好了」,是他没写的。
本书的判词说:他看对了,肉身就是互动,手就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可他把这一下封成了元素——于是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
第四编交的是前半句到后半句之间的那一段:变化没有来历,也没有留下。
这一编交的,是判词后半句的主体部分:「封成了元素」,就在第 27 章。而「握的人却不见了」,在这一编里已经露出了三次:交互身体性里谁负责,写得很淡(第 23 章);设立里没有签收的人(第 25 章);落下来要有人说「我认」,而他那里只有匿名的某人(第 28 章)。
三次露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第八编第 44 章,「手还在握,握的人不见了」。
第四编和第五编走完,全书三个母题走了两个。回头看一眼,会看见一个比单独任何一编都清楚的样子。
变化那一编,缺的是路和刻度:变化没有来历,也留不下。波这一编,缺的是落点和铺开:波落不下,也铺不开。
这两样缺,其实是同一处缺的两面:客体那一边的「这一次」(刻度、落点)被放倒了,主体那一边的「认下它的人」和「铺开的格局」也被放倒了。剩下的,只有中间那一下,而且那一下没有童年。
第六编「善」,要看这同一处缺,落在「握得恰好」这个面上会是什么样子。
老汪的馆子里,有一锅老汤,据说熬了十几年。每天舀出去一些,又添进新的骨头和水,一直没断过。
老汪说,这锅汤是店里的根。
有一年,老汪生病住院,汤没人管,停了三天。老汪出院回来,看着那口空锅,难过了好几天。
他女儿问:「爸,那汤到底是怎么熬的,你从来没说过。」
老汪说:「凭感觉,一天一天看着加。」
他女儿不说话,拿了一个本子,从那天起,老汪重新熬汤,每天加了什么、加了多少、汤是什么颜色,她都记下来。
一年以后,老汪说:「这锅汤,现在断了也不怕了。」
一锅汤一起一伏,是波;本子上的一天一天,是刻度;「断了也不怕了」,是这锅汤有了一个可以交给下一个人的样子。
秦伯的儿媳妇发面,是跟她婆婆学的。
她说,刚嫁过来的时候,婆婆发面,她在旁边看。婆婆从来不说「发几个小时」,只说「发好了就行」。她问怎么才叫发好了,婆婆就拿她的手指,按在面团上:「你看,这样就是好了。」
她按了好几年,才自己按得准。
后来她带小孙女,孙女也爱在面盆边上转。她就拿着孙女那根小小的手指,按在面团上:「你看,这样就是好了。」
你看,一盆发面里,有一道一起一伏的波;有一根手指按下去的刻度;有一笼端上桌的馒头;还有一根从婆婆传到媳妇、又从媳妇传到孙女的手指。
梅洛-庞蒂把第一样写得极美。另外几样,是这本书要替他接着写的。
带走的话
面在盆里一起一伏,是他写的波;按一下、上笼、端上桌、有一个人说「好了」,是他没写的——波要落地,要有刻度,要铺开,还要有一个认下它的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开了「正在成形」「回写」两扇门,回写一扇开得很深;关门——落点、刻度、铺开、签收,一样也没留,最后在第 27 章封成元素。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本编七处,只有第 25 章写了回写的来历,没有签收;互动自己的来历,在第 27 章被明确地写成了「不需要」——转第六编「善」,再转第七编第 39 章结算。
这一编讲二号位的第三个面:善。
第 10 章说过,这里的「善」,不是道德上的好人好事,是「恰好」「合适」「握稳了」的那个好:抱一个满月的婴儿,手上的力刚刚好。它夹在两个价值中间:一边是真,对不对、符不符合那个东西本来的样子(客体那一边);一边是美,一种完全、一种吸引、一种让人愿意把自己交出去的东西(主体这一边)。
这一编七章。第 30、31 章讲知觉里的善:最好的距离,知觉信念,处境里的自由。第 32 章讲塞尚与《眼与心》:真和美怎样被拉进握持。第 33、34 章讲政治里的善:1947 年他用善去判历史,1955 年他说判断力不能交出去。第 35 章是存在损害,第 36 章是总账。
本编为判决「善」提供证据,并为第八编「主体性的缺失」、第九编「亏缺」做最直接的铺垫:握稳了就算好,可握稳以后,谁来认它?
你看过父母看手机吗?
上了年纪的人,看手机上的字,会把手机往远处伸,伸到胳膊都快直了,眯着眼看;看不清,又拉近一点;再拉远一点。拉来拉去,停在某一个地方,脸上的眉头一松:看清了。
去美术馆也是这样。一幅大画挂在墙上,你凑近了,看到的是一块一块的颜色和笔触;退远了,又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大轮廓。你会不知不觉地往前走两步,退一步,再往旁边挪一点,挪到某一个地方,整幅画一下子「对」了。
没有人教你站在哪里。你的身体自己找到了那个地方。
这一章讲梅洛-庞蒂书里一个不太起眼、却极要紧的想法:知觉总在找一个「最好的把握」。
他在《知觉现象学》讲「物」的那一部分里,讲过这件事〔待核:章节与原文〕。
他说,看一样东西,总有一个最合适的距离、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在那个距离上,它显得最清楚、最丰富,细节和整体刚好都在。太近了,整体散了;太远了,细节没了。身体会自己朝那个最合适的位置去调,调到那一刻,它就「握住」了那样东西。
他还说了一句更重的话,大意是:我们平常说一样东西的「真实」大小、「真实」形状,其实就是在这个最佳距离上看到的那个样子〔待核〕。一张桌子「真的」是长方形的,是因为在你站在它前面、正常地看它的时候,它是长方形的;你斜着看,它在你眼里是一个梯形,可你不会说它「变成」了梯形。
后来的哲学家德雷福斯,把这个意思发展成了一个很有名的说法,叫「最佳把握」:熟练的身体,总在朝着一个握得最稳的状态调整,直到那种「有点不对」的感觉消失〔待核:德雷福斯原意〕。
用这套书的话说,这就是二号位的善。
它不是真:真是拿一把尺子去量,看符不符合。它也不是美:美是一种完全、一种让你愿意把自己交出去的吸引。它是恰好:身体和那样东西之间,调到了一个最稳、最合适的位置。
请特别注意他那句「真实大小就是最佳距离上看到的样子」。这句话把「真」放到了「善」的下面:一样东西真实的样子,是身体握它握得最好的时候它的样子。写成这套书的式子,就是:真=F(善)。
这是第 12 章那张合表里「真与美都在善下面」的第一处物证。
这件事,每个人天天都在做,只是没想过。
你调电视的音量,调到「刚好」;你炒菜放盐,放到「刚好」;你和一个新同事说话,说几句就知道该站多远、声音该多大、玩笑能开到什么程度。这些「刚好」,没有一样是先算出来的,都是身体在那里一边做一边调,调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消失。
而且,他说对了一件更深的事:我们对世界最早的那一层「对」,确实不是量出来的,是握出来的。一个孩子认识桌子是长方形的,不是先学了几何,是先围着桌子跑、趴在桌上画画、把碗放在桌角,握熟了这张桌子。
这一章的对手,是一个很老、很有力的看法:真,就是一个想法符合它所说的那个东西。「桌子是长方形的」这句话是真的,因为桌子本来就是长方形的。
这是站在客体那一边的真:先有一样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再有一个想法去符合它。
梅洛-庞蒂不是说这个看法没用,他说它说得太晚了:在你能拿一句话去「符合」桌子以前,你的身体已经握住了这张桌子;「桌子本来是长方形的」这个「本来」,就是身体握得最好时它的样子。先有握,后有符合。
又是一手打客体那一边。
今天有一样东西,比任何人都会找「刚刚好」:手机里的推荐。
你刷了几条什么,它就推几条差不多的;你停下来多看了几秒,它就记下来,下一次推得更准。它不问你这些东西真不真,也不问你看完以后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它只找一件事:让你觉得刚刚好,舒服,停不下来。
这正是一种只有善、没有真也没有美的握持:握得很稳,稳到你放不下;可它握住你的,只是那一下的刚好。第十三编讲人和 AI 的时候,还会回到这里。
汪敏的书店里有一架旧钢琴,每年请一位老调音师来调一次。
老调音师调琴,不用仪器,全凭耳朵:敲一个键,听一听,拧一下,再敲,再听,直到那个音「刚好」。他说:「差一点点,耳朵就不舒服。」
这就是最佳把握:一个善的「刚好」(第 30 章)。
有一年,他带来一个年轻的徒弟,徒弟带着一个调音器。老调音师有点不高兴,可还是让他测了一下自己调好的音。结果有两个键,差了一点点。
老调音师愣了一下,重新听了听,说:「我耳朵这两年,高音区不如以前了。」
从那以后,他调完琴,都让徒弟用调音器再测一遍。他说:「我的耳朵还是要用的,琴好不好听,调音器说了不算。可耳朵会老,得有个东西替它看着。」
这一处,他开了一扇很宽的门:「对」的最早一层,是握出来的;真理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等着人去符合的,是长在身体和世界的握持上的。
可也要记一笔账。「最好的距离」是谁定的?
是身体定的。身体一边调,一边觉得「对了」,就停下来。这个「对了」的感觉,就是最后的标准。
可身体会变。第 20 章那位老汪,舌头慢慢钝了,他觉得「刚好」的咸,其实越来越咸。父母看手机,今年拉到这里刚好,明年要拉得更远;再过几年,怎么拉都看不清了,只好戴上老花镜。
如果「刚好」只由身体说了算,那么身体一变,「刚好」就跟着漂,而且漂了自己也不知道。要知道它有没有漂,得有一样不跟着身体一起变的东西,回过头来替它作证:一把尺子,一张视力表,一本记着每锅鱼放多少盐的本子。那是客体那一边的真。
他把真放到了善的下面,这一步有它的道理;可放下去以后,真就没有资格回过头来检查善了。善握稳了就算数,握稳的标准自己,没有人查。
还有另一边。「握稳了」是一种恰好,可恰好不是完全。你把手机拉到刚好看清的地方,看完了,放下,事就过去了。一幅画在最好的距离上「对了」,那是握住了它;可让你愿意为这幅画在美术馆里坐一下午、愿意把它记一辈子的那种东西,是另一种东西,是美。这一面,第 32 章讲塞尚时再看。
秦伯每天早上要看报纸。中风以后,右手拿不稳报纸,他就把报纸摊在桌上,身子往前探,往后靠,找那个看得清的位置。
阿禾在旁边看了几天,找来一个旧的木头书架,调了个角度,把报纸夹上去。秦伯一坐,报纸刚好在眼前,不用探,也不用靠。
秦伯很高兴,说:「这个角度刚刚好。」
一个月以后,秦伯又说看不太清了。阿禾以为是书架歪了,查了半天,书架好好的。秦伯的儿子带他去配了一副新的老花镜,戴上,又看清了。
阿禾后来跟邝师傅说:「秦伯说『刚刚好』的时候,我以为就一直刚好了。原来他的眼睛在变,刚好也在变。」
邝师傅说:「所以要有个东西,隔一阵量一量。」
带走的话
身体总在找一个握得最稳的地方,那个「刚好」,就是最早的「对」——他说对了;可如果「刚好」只由身体说了算,身体一变,它就悄悄地漂。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对」的最早一层是握出来的;关门——真被放到善的下面以后,没有资格回头检查善。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最好的距离」是身体一次次调出来的,他写了调的样子;刚好会随身体一起漂,这一处没写——第 35、36 章接着算。
早上起床,你下床,走到卫生间,一路上从来没有想过:脚下的地板,会不会突然塌下去?
你伸手去拿牙刷,从没想过:那支牙刷会不会是一个幻影,手一碰就穿过去?
你不是证明过地板结实、牙刷是真的,才放心地去踩、去拿。你是在证明以前,就已经信了。
这种信,梅洛-庞蒂晚年给它起了个名字:知觉信念。
《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一开头,他就讲这件事〔待核:第一章相关段落〕。他说:我们看东西的时候,总是已经相信,我们看见的就是东西本身;我们相信世界在那里,在我们看它以前就在,在我们转过身以后也在。这种相信,不是一个推理的结论,也不是一个可以被证明的知识,它比一切推理、一切证明都更早。
哲学家们一直想证明它:笛卡尔想先怀疑一切,再一步步证明世界存在;后来的人想从感觉材料推出外面有东西。梅洛-庞蒂说,这些努力都晚了一步:你开始怀疑之前,你已经信着了;你怀疑时用的眼睛、用的语言,都是长在这份信上面的。
他用了「信念」这个词,是故意的:它不是知识,是一种信得过、站得住。
用这套书的话说,这是善:不是「证得出」(那是真),是「站得住」「信得过」。身体和世界之间,调到了一种可以放心踩上去的样子。
善的另一处,在他讲自由的地方。
《知觉现象学》的最后一章,题目就是「自由」〔待核〕。这一章的对手有两个。
一个是决定论:人的一切,都被外面的东西决定了,出身、环境、身体、经济,推着人走。这是客体那一边说了算。
另一个是他的朋友萨特:人是绝对自由的,每一刻都可以从零开始选,处境再怎么样,意义都是我赋予的。这是主体这一边说了算。
他两个都不要。他说:自由不是凭空选,也不是被推着走,是「接过」一个处境,重新拿起它。人总是已经在一个处境里了,带着身体、习惯、一段过去;自由,是在这个处境里,把它往某个方向重新握一握。一个人不能每一刻都从零开始,那样的自由什么也做不成;可一个人也不是处境的奴隶,他总能在处境里用一种新的方式站住。
他还说过一个意思:一个人的阶级意识,不是被经济条件机械地推出来的,也不是某一天凭空决定的;它是在一个人日复一日的处境里,慢慢变得「可以被握住」的〔待核:原文与例子〕。
这两处,都说对了很多。
知觉信念,说出了一件哲学家常常忘掉的事:人不是先怀疑、再相信的,人是先信着活,然后才在某些地方开始怀疑。一个孩子如果每走一步都要先证明地板结实,他永远学不会走路。
处境里的自由,说出了另一件事: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是「反正都注定了」。一个四十岁的人想换一行,他不能假装自己二十岁,也不必认命;他能做的,是接过自己这四十年,往一个新方向重新握一握。这比萨特那种「绝对自由」实在得多,也比决定论有希望得多。
这里的「信念」,和宗教里的「信仰」不是一回事。
知觉信念,是每个人每一刻都有的,信脚下的地板、信眼前的牙刷;它不用谁去选,也不用谁去守。宗教信仰,是一个人把自己交出去,交给一个他相信的完全的东西,要选,要守,有时候还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两种信的差别,正是这本书后面要讲的一件大事。梅洛-庞蒂给了第一种一个很深的位置;第二种,在他的理论里有没有位置?这面小旗,第九编第 62 章回来拔。
今天有另一种毛病,恰好和知觉信念反着。
网上的消息真真假假,照片可以修,视频可以做,声音可以仿。有人被骗过几回,从此什么都不敢信:朋友发来的消息要打电话核实,新闻要查三个来源,连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也要想一想是不是被做出来的。
这种小心,有它的道理。可一个人如果连脚下的地板都要先证明、再去踩,他就寸步难行了。梅洛-庞蒂提醒的正是这一层:信,是活的底子;怀疑,是长在这个底子上的一种本事,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这里也看得出本书要补的那一块:什么时候信、什么时候查,光靠知觉信念自己,分不出来;要有一些可以回头去对一对的东西,替它把关。
阿禾的店里,有一个常客,姓孟,四十出头,前几年离了婚,又丢了工作,整个人垮了一阵子。
他跟阿禾说:「那两年,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想从头来,又不知道从哪儿来。」
后来他做了一件事:他没有假装自己是二十岁,从零开始;也没有认命,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把自己手里还有的东西数了一遍:一个开了十年车的驾照,对这座城市每一条路的熟悉,还有以前当销售时认识的一些人。然后,他开始跑城际货运。
他说:「我是接着我这四十年往下走的。」
这就是梅洛-庞蒂说的自由:接过处境,重新握一握(第 31 章)。可孟先生还说了一句:「真正让我走下去的,是我跟我女儿说的一句话:三年以后,我要带她去一趟海边。」
接过处境,是握;那一句「三年以后带她去海边」,是方向。
卢老师班上有一个孩子,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带着他,在菜市场卖菜。
母亲没读过多少书,可她跟孩子说过一句话,孩子写进了作文里,卢老师一直记得:
「我们家是穷,这个改不了。可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自己选往哪儿走。你爸走了,这也改不了。可你以后成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的事。」
卢老师说,这句话,比她教过的所有课文都好。
这正是梅洛-庞蒂讲的处境里的自由(第 31 章):不是假装处境不在,也不是认命,是接过它,往一个方向重新握一握。
那个孩子后来考上了一所很好的高中。他在给卢老师的信里写:「我妈说的那个『往哪儿走』,我定了。」
用这套书的话说,这一章的两处,都落在二号位的善上:知觉信念,是信得过;处境里的自由,是握得住。
可也要记两笔账。
第一笔,信得过,谁来作证?知觉信念比一切证明都早,这对;可一个人信错了怎么办?一个在沙漠里的人,信前面有一片湖,那是海市蜃楼。他的知觉信念,和信脚下地板的那一份,是一样的「信」。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该查?光有信得过,没有一样东西能回过头来替它作证。这是客体那一边的真,被放到了善的下面(第 30 章)。
第二笔,握住处境,往哪里握?他说自由是把处境往某个方向重新握一握。可哪个方向?为什么是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一个人自己立下的,还是处境推给他的?他写了「握」,没有写「往哪里握」。
用这套书的一个工具来说:意义有三律,创造律、自由律、幸福律;而且自由律是创造律和幸福律的乘积,缺一个就是零。自由,不是单独转的;它要有一个在纠缠里凝出来的目标(创造),也要有一段从积累到转变再到释放、一气走通的劲(幸福)。梅洛-庞蒂写的自由,是一种一直在「握」、在「接过」的自由,是选择那一拍;目标从哪里来,那一段劲怎样走通,他写得少。
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过:在意义上,侧重自由律运行,引发幸福律和创造律的损害。这句话的主场在第八编第 43 章,这里先插一面小旗。
秦伯中风以后,有一段时间最怕的一件事,是走路。
他说:「以前走路,哪里想过地会不会滑、腿会不会软?现在每走一步,都得先想一下。」他丢掉的,正是那一份知觉信念:信地板,信自己的腿。
康复的那几个月,他一步一步地把这份信重新走了回来。走得多了,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上台阶时没有先想,脚就迈上去了。他高兴了一整天。
可秦伯的儿子也注意到另一件事:信回来以后,秦伯有一阵子走得太快、太放心,有一次差点在湿地上滑倒。儿子在家里几个湿滑的地方贴了防滑垫,又跟秦伯说好:下雨天出门,一定要拿拐杖。
信回来了,是身体的事;什么时候不该太信,需要有人看着、有东西提醒。
秦伯后来还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开春以前,自己走到菜市场去。」有了这个目标,他每天走路就不只是在「接过」自己的腿,是在往一个地方走。
带走的话
人先信着活,才在某些地方开始怀疑;自由是接过处境、重新握一握——他说对了;可信错了谁来查,往哪里握,他写得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知觉信念比一切证明都早,自由是接过处境;关门——信没有作证的,握没有方向。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知觉信念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秦伯重新学走路),这条路没写;自由的方向从哪里来,没写——第 43、62 章回来。
学过画画的孩子,大概都听老师说过一句话:「别画你知道的苹果,画你看见的苹果。」
你「知道」苹果是圆的、红的;可你眼前这一只,放在窗边,一边亮一边暗,亮的那边几乎是白的,暗的那边带着一点紫,边缘和桌布几乎混在一起,看不出哪里是苹果哪里是影子。
画「知道的」,你画出一个课本上的圆;画「看见的」,你得先学会真的去看。
一百多年前,有一个法国画家,一辈子都在学这件事。他叫塞尚。
1945 年,梅洛-庞蒂写了一篇文章,叫《塞尚的怀疑》,后来收进文集《意义与无意义》。
塞尚晚年住在法国南方,对着一座叫圣维克多的山,画了一遍又一遍,油画和水彩加起来有几十幅〔待核:数目〕。他画得很慢,一幅画要画很多次;他常常怀疑自己,觉得没画出来,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梅洛-庞蒂在这篇文章里说,塞尚要画的,不是一座已经在那里的山,也不是他心里对山的一个构想,而是山「正在被看见」的那一刻:山从一片颜色和光里慢慢显出来、慢慢站稳的那一下。
所以塞尚的画有一些「错」:桌子的两条边对不上,盘子的口是歪的,轮廓线时断时续。按照几何透视,这些都是毛病;可梅洛-庞蒂说,这些「错」恰恰是对的,因为我们真实地看东西时,东西就是这样一点点、从几个方向同时显出来的,而不是按一个固定的点、一次性地排好〔待核〕。
据说塞尚说过一句话,梅洛-庞蒂很爱引,大意是:风景在我身上思考它自己,我是它的意识〔待核:出处多为转述〕。
十五年以后,1960 年夏天,梅洛-庞蒂在法国南方写成了他生前最后一篇长文,《眼与心》(第 5 章)。
这一篇,他把塞尚那里看到的东西,说成了一整套关于「看」的想法。画家是怎样画画的?不是用心灵读眼睛里的图(笛卡尔《屈光学》那一套),而是把自己的身体「借给」世界:画家站在世界里面,被世界看着,也看着世界,世界借着他的手显出来〔待核〕。
他在这篇文章里还批评了科学的一种习惯,他叫它「操作思维」:科学摆弄事物、测量事物、给事物建模型,却放弃了住在事物里面〔待核〕。他说,绘画提醒我们:在一切测量以前,有一个「有」,东西就在那里,被看见着。
这两篇文章,是他写得最美的东西之一。
「别画你知道的,画你看见的」,这句老话,他讲出了它的深处:看不是复制一个现成的东西,是一个东西正在显出来的过程。塞尚那些看起来「错」的地方,他读出了它们为什么对。很多学画的人读了这篇文章,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老师那样要求。
还有对科学的那一段提醒,也不是反科学:测量很有用,只是别忘了,测量是在「有」上面的第二层。
用这套书的话说,这一章,是第 12 章合表里「真与美都在善下面」的第二处,也是最完整的一处物证。
真:一座山「真实」的样子,不是几何透视里的样子,也不是科学测量出来的样子,是它在一次真实的看里显出来、站稳了的样子。真=F(善),和第 30 章那一处一样。
美:塞尚的画好在哪里?梅洛-庞蒂不说它「美」,他说它「对」:画出了山正在被看见的那一下,握住了。一幅画的好,被他从「美」(一种完全、一种吸引)拉到了「握住了」(恰好)。美=F(善)。
秦伯的一个老同事,退休以后开始画画。他只画一样东西:自己家窗外的那条街。
春天画,夏天画,下雨画,下雪画。十年,画了几百张。
有人问他:「一条街,有什么好画的?」
他说:「每一次看,都不一样。光不一样,人不一样,我自己也不一样。」
这就是塞尚对着圣维克多山(第 32 章):画的是那一刻正在被看见的样子,每一次都是一次握。
可他还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就想把这条街画明白。画不明白,也要画。」
这一句,是握之外的另一样东西:一种他一辈子够不着、却一辈子愿意朝它走的东西。他把几百张画按年份编了号,每年挑一张最好的,挂在客厅里。他说:「挂上去的那一张,是我认的。」
可是,请回到塞尚这个人身上。
一个人对着同一座山,画了几十遍,画到老,画到死。支撑他这样画下去的,是什么?
是一种握持吗?每一次画,他确实在握那座山正在显出来的那一下。可握住一次,为什么还要握第二次、第三次、第几十次?一个只要「握稳了就好」的人,画好一幅就可以停了。
塞尚没有停。据后来的记载,他晚年说过,他发誓要画着画死去〔待核〕。他在山前画了一辈子,是因为那座山对他来说,有一种他永远够不着、却一辈子愿意朝它走的东西。那是一种完全,一种吸引,一种让一个人把一辈子交出去的东西。
那就是美,三号位上的美。
所以塞尚身上,三样东西是并排站着的:那座山在那里(客体那一边),他和山之间一次次的握(中间那一下),还有他把自己一辈子交给这座山的那一份委身(主体这一边)。梅洛-庞蒂把中间那一样写得最好;塞尚自己最后那一样,那份让他画了几十遍的东西,被他读成了又一次握。
还有一件事也要记下:塞尚的画后来进了博物馆,改变了后来整整一代画家怎样画画。这是回写,也是一种铺开的场:一个人一辈子的委身,铺进了一整个画坛。梅洛-庞蒂在「制度」讲课里,其实也讲过画派的开创(第 25 章);可在讲塞尚的时候,他更多地把目光放在了一幅画和一座山之间的那一下。
秦伯写毛笔字,写了三十年。
阿禾问他:「秦伯,你当年为什么要天天写?」
秦伯想了想,说:「年轻的时候,我们村祠堂里挂着一幅字,是一个老先生写的。我每次去都要看半天。我就想,这辈子我要是能写出那样一幅字,挂在那儿,就值了。」
「那你写出来了吗?」
「没有,」秦伯笑了,「写到五十岁,觉得差不多了,拿去给人看,人家说还差得远。」
「那你还写?」
「写啊。写到手不行了。」
秦伯每天写字时,笔和纸之间那一下「对了」的感觉,是善,是握住了。可让他一写三十年的,是祠堂里那幅字,是一种他一辈子够不着、却一辈子愿意朝它走的东西。那是美。
带走的话
塞尚画的是山正在被看见的那一下——他读得极准;可让塞尚对着一座山画到老的,是一份把一辈子交出去的委身,那是美,不只是又一次握。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看是东西正在显出来的过程,测量是第二层;关门——真和美都被拉进了握持,塞尚自己的委身被读成了又一次握。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写了一幅画和一座山之间的那一下,没写一个人为什么一辈子朝一座山走——第 62 章「信仰:委身」回来。
你大概听过这样的话。
单位里有人做了一件不厚道的事,有人替他说:「他也是没办法,大家都不干净,谁没做过几件这样的事?」
这句话有时候是对的:人确实常常身不由己,站在外面指责的人,未必比当事人清白。可这句话有时候也很危险:它一说出口,这件具体的事到底对不对、到底是谁做的、到底该谁负责,就一下子模糊了。
1947 年,梅洛-庞蒂写了一本书,里面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在历史里,没有人是清白的。
第 3 章讲过这本书的来龙去脉。这里只说它的内容。
1940 年,作家库斯勒出版了一部小说,叫《中午的黑暗》,写苏联三十年代大审判里的一个老革命家,怎样被逼着认罪〔待核〕。这部小说在西方影响很大,很多人读了它,认定苏联是一个残酷的专制。
梅洛-庞蒂写《人道主义与恐怖》,是在回应这部小说和它引起的议论〔待核〕。他的论证大致有这样几步:
第一,西方的自由主义世界,也建立在暴力之上:殖民、战争、剥削。拿「人道主义」去指责苏联的人,自己的手也不干净。
第二,所以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暴力,在历史里暴力总是已经在那里了;问题在于,哪一种暴力,正在朝向一个人与人互相承认的未来。
第三,判断一个政治行为,不能只看当事人的动机和意图,要看它在历史里的意义和后果〔待核:「客观责任」一类说法〕。
据此,他对当时苏联的做法,做了一种有保留的、复杂的辩护。
这本书,常常被一句话打发掉:「他为斯大林辩护过。」这样说不公道。
他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也不是一个投机的人。他看到了一件很多人不肯看的事:西方指责别人时,常常看不见自己的暴力。他也看到了另一件事:政治不是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做选择,是在一片已经沾了血的地上找方向。这两点,到今天都不过时。
而且,他后来改了。第 3 章说过,朝鲜战争以后,他不再相信苏联朝着那个「互相承认」的方向走;1955 年,他写书批评了自己曾经靠近的那种立场。一个肯公开改的人,比一个从不犯错、也从不改的人,更值得尊敬。
这本书最值得看的,不是结论,是他用的那把尺子。
他判断历史的尺子是:人与人之间,是不是在朝向互相承认。这是一把放在「关系」上的尺子:不看一个行为本身怎样(客体那一边),也不看做事的人心里怎样(主体这一边),看它在人与人之间把关系往哪个方向推。
这把尺子,是二号位上的善:关系调得好不好,朝不朝着一种「恰好」的、互相承认的样子走。
这一章要说清楚一件事:本书不对当年那场政治争论下结论,也不替任何一边说话。
那段历史很复杂,有很多专门的研究,那是历史学家的事。本书只看一样东西:他用来判断的那把尺子,长什么样,缺了什么。一把尺子好不好,不看它量出了什么结论,看它量的时候,有没有先问事实,有没有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同一把尺子,拿去量任何一个年代、任何一边的事,都会出同样的问题。这才是这一章要留给读者的东西。
邝亮的公司,有一年业绩不好,裁了一批人。
被裁的人里,有一个问领导:「为什么是我?」
领导说:「大环境就这样,谁也没办法,不是针对你。」
那个人后来跟邝亮说:「大环境不好,我信。可『大环境就这样』,是不是就说明,这件事谁也不用认?」
这就是第 33 章那把只量关系方向的尺子:「大环境」是真的,可它一说出口,这一个人为什么被裁、是谁定的、按什么标准定的,就模糊了。
后来公司换了一位人事负责人。再裁员的时候,她给每一个被裁的人,都写了一页说明:按什么标准,谁定的,补偿怎么算。她说:「大环境是真的,可每一个决定,都得有人认。」
这把尺子出了问题,问题出在哪里?
第一,缺了一号位的真。一场审判里,被告到底有没有做那些事?证据是什么?这是一件可以查、应该查的事实。可按他那把尺子,要紧的不是「他到底做没做」,而是「这场审判在历史里朝向什么」。事实退到了第二层。一把尺子如果不先问事实,它量出来的方向,就可以被任何人说成任何样子。
第二,缺了三号位的个人。一个人被判了罪,是一个具体的、有名有姓的人在承担后果。可按「没有人是清白的」「看历史意义不看个人意图」这把尺子,这个具体的人,被溶进了历史的关系里。他该不该负责,负多少责,被一种「大家都不干净」的说法抹平了。
这两处缺,放到法律上、道德上,就是本书第九编要讲的两件事:追责,和悔改。追责要能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悔改要一个具体的人说「是我做的,我改」。一把只看关系方向的尺子,两件都做不了。
还有一处,要写得公道:他后来是悔改了的。1955 年他改变了立场,这是一个人作为主体的一次真正的改变。可有意思的是,他的理论描述不了他自己的这次悔改:那不是关系调顺了,那是他这个人认了错、改了主意。第九编第 59 章回来。
邝师傅的铺子旁边,新开了一家连锁推拿店。那家店的伙计常常站在门口,拦邝师傅的老客人。
阿禾气不过,想去理论。邝师傅拦住他:「算了,现在生意难做,谁家不这样?咱们当年刚开张,不也在门口发过传单?」
阿禾说:「发传单和拦客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抢生意。」
阿禾想了想,说:「不一样。发传单,客人自己看了愿意来才来;拦客人,是堵在人家门口硬拉。这是两件事,不能一句『谁家不这样』就抹平了。」
邝师傅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看,「谁家不这样」这句话里,有真的东西:生意确实难做,谁的手也不全干净。可它一说出口,发传单和拦客人这两件具体的事,就被抹成了一件事;这件事到底对不对,谁该负责,也就说不清了。
带走的话
他用「人与人是否朝向互相承认」去判历史,这把尺子看到了很多人看不到的东西;可它不先问事实,也不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所以会判错,也说不清谁该负责。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看到了指责者自己的暴力,政治是在沾了血的地上找方向;关门——真(事实)退到第二层,个人被溶进了关系。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这把尺子只量关系的方向,关系从哪里来、谁在承担,都没写——第 56、59 章回来。
你在单位里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开会的时候,领导定了一件事,你心里明知道不对。大家都点头,你是跟着点头,还是说一句「我保留意见」?
说这句话,要一点勇气。它不一定能改变什么,那件事多半还是会照办;可说了这句话,你至少守住了一样东西:你自己的判断,没有交出去。
1955 年,梅洛-庞蒂在《辩证法的历险》里,说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只不过对象不是一个领导,是一整个时代的政治。
第 26 章讲过这本书的「没有综合的辩证法」,这里看另一面。
书里专门有一章批评萨特。他说,萨特那几年的立场,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一个党,把党当成历史的意志本身,然后用意志去代替判断:党做的,就是对的;我要做的,就是跟上〔待核:章名与原意〕。
他说:不行。一个人可以参与政治,可以选择立场,可以和某一边一起做事;可他的判断力,不能交出去。一旦你为了阵营的需要,开始为明知不对的事辩护,你就不是在参与历史,你是在停止思考(第 3 章)。
他在书的结尾,还表达过一种愿望:知识分子应该保持一种清醒,在不同的阵营之间,守住自己看、自己想、自己说的那一份〔待核〕。
这句话,要在这本书里好好地放一放。
前面三十多章,本书一再说:在他那里,主体这一边被写成了中间那一下的一面,写成了「匿名的某人」「沉默的我思」;主体是影子。
可是这里,1955 年,他说:判断力不能交出去。一个不能被交出去的判断,是谁的判断?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的。它不是匿名的,不是「有人在我之中判断」,是「我不交」。
这是全书离三号位最近的一处。本书在提纲里立过推翻条件第三条:如果在《辩证法的历险》里,判断力被他立成了和互动并列的一只脚,那么「自我界的三号位是空的」这个判断就要改。现在查到这里,要认真地查一查。
一只脚,要能站住,要能承重,要能自己往前迈。
先看它站没站住。站住了。1955 年这句话,他不是随口说的,他为它和最好的朋友决裂了,为它两边都不讨好。这份判断,是用一段友谊、一个位置换来的,是真的。
再看它承不承重,能不能自己往前迈。这就要看,这份「不交出去的判断」,在他的理论里是什么样子。
他说判断不能交出去,交出去的反面是什么?是「清醒」,是在各种立场之间保持看、保持想、保持来回。他的判断,是一种一直开着的、不肯被任何一边收走的来回。这又是第 26 章那道波。
一个「不交出去」的判断,和一个「认下来」的判断,不是一回事。
「不交出去」,是一种守:我不让你拿走。「认下来」,是一种立:我说这件事是这样的,我认它,我为它负责,以后出了错,找我。
1955 年的他,做到了守,没有做到立。他守住了判断,不让党拿走,不让萨特拿走,不让任何阵营拿走;可他没有立起一个可以被人追问、可以签字、可以为后果负责的判断。他的判断一直开着,一直清醒,一直在来回;它从不落下来,成为一次「我认」。
所以推翻条件三的结论是:部分成立。
在自我界这一格上,三号位不是全空的。1955 年那句「判断力不能交出去」,是一道真实的影子:它说明他心里有一个站得住的我,而且他为这个我付出过代价。本书据此把第七编九格表里这一格的写法,从「空白」改成:不交出判断的影子在(1955),认领的位置仍空。
它是影子,没有站成一只脚:它能守,不能立;能拒绝,不能签收。
这一处,要把公道还得最足。
在那个人人都要站队、人人都要为自己一边辩护的年代,说一句「判断力不能交出去」,而且真的为它付出代价,这是一种很难得的勇气。今天的人读到这里,一样会被触动:在单位里说一句「我保留意见」,都不容易,何况是在冷战的巴黎,对着自己最好的朋友。
本书说它「只是影子」,不是说它不重要。它恰恰是全书里最重要的一道影子:它说明,在他的哲学写不出三号位的地方,他的一生活出了三号位。
这又是第 5 章那对反差:一生是长出来的,学说里缺了一样;一生里有一个站得住的我,学说里只有一道它的影子。
这本书批评萨特,也在批评另一个人:八年前的他自己。
1947 年,他用「朝不朝向互相承认」那把尺子,替当时的一些做法辩护(第 33 章)。1955 年,他说判断力不能交给任何一个党。两句话之间,隔着一场战争、一次辞职、一段断掉的友谊。
读者可以把这两本书并排放着看:前一本,判断交给了历史的方向;后一本,判断收回到了自己手里。一个人肯在书里公开地和八年前的自己吵一架,这本身就是一次三号位上的改变,是一个人认下了自己的错。
可惜的是,这次改变,是他活出来的,没有写进他的理论里。
邝亮第一次在会上说「我保留意见」,是在他当上小组长以后。
那天,部门定了一个方案,他觉得不对,说了一句「我保留意见」。领导点点头,方案照样执行了。
散会以后,他心里挺得意的,觉得自己守住了。
可三个月以后,那个方案真的出了问题。领导问:「当时谁觉得不对?」邝亮说:「我保留过意见。」领导问:「那你当时觉得该怎么做?」邝亮答不上来。
他后来说:「我那一次,是守住了,可我没有立起来。我只说了不对,没说我觉得对的是什么,也没说出了问题我来想办法。」
这就是第 34 章说的:不交出去是守,认下来才是立。
用这套书的话说,三号位要站成一只脚,得有三样东西。
一是一个认下来的判断:「我认为是这样」,而不只是「我不让你替我认为」。二是可以被追问:别人能拿着这个判断来问你,为什么,证据呢,错了怎么办。三是能往前迈:这个判断落下来以后,成为下一次判断站上去的地面,一次比一次往前。
他有第一样的影子,没有第二、第三样。这也不奇怪:他的理论里,判断一直是一道波,而认下、被追问、往前迈,都要波先落下来。
有一位客人,四十来岁,腰不好,每次来都说:「使劲按,越重越好,疼了才有效。」
阿禾照做过一次,客人第二天腰更疼了。
再来的时候,客人又要重按。阿禾说:「不行,按重了你第二天会更疼。」
客人不高兴:「我花钱,我说了算。」
阿禾没有让步:「钱是您的,手是我的。这个力,我不能按。」
这是阿禾的「判断不交出去」,和 1955 年那句话是一样的。
可邝师傅后来跟阿禾说了一句话:「你不按,是对的。可光说不按不够。你得跟他讲清楚,按到几分合适,为什么,要是按了三次还不见好,该去医院看看。你把这些写下来,你签个名,让他也签个名。这样,出了什么事,大家都知道当初是怎么定的。」
阿禾说:「这么麻烦?」
邝师傅说:「不交出去,是守;写下来签了名,才是立。」
带走的话
1955 年他说判断力不能交出去——这是全书离一个站得住的我最近的一处;可不交出去是守,认下来才是立:它是一道影子,没有站成一只脚。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判断不交出去,他为它付出了代价;关门——判断一直开着,不落下成为一次「我认」。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这一处写的是他自己的一生,不是他的理论;推翻条件三查毕,部分成立——九格表自我界×三号位一格改为「影子在,认领仍空」,第 37、38 章照改。
阿禾跟着邝师傅,三年了。
三年里,他的手艺长了很多,熟客们都说他按得好,有的客人还专门点他。可邝师傅一直说:「你的手感还不到。」
阿禾问:「哪里不到?」
邝师傅说不上来。「就是差一点。你按得对,可还不够活。」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到?」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怎么知道我到了?」
邝师傅又答不上来了。
这一年冬天,另一个城市的一家推拿店来挖阿禾,开的工钱是这里的两倍。阿禾很犹豫。他不是嫌钱少,他是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还要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学成了。一个学了三年的徒弟,没有一个人能说:你出师了。
这就是本书说的第三种存在损害:交不出。
一件事每一次都握得很稳,握得「刚好」;可握稳了以后,没有一样东西能替它作证,也没有一个人能签收它。于是,它交不给下一个人:交的人说不清要交什么,接的人不知道自己接没接住。
邝师傅的手感是真的,他的「刚好」一点也不假。可这份刚好,只活在他的手和客人的肩膀之间那一下里。那一下过去了,它就什么也没有留下;要交给阿禾,只能靠阿禾自己一次次地按,按到某一天「到了」。而「到了」这件事,没有人能说。
本系列第 121 号《发生落点》讲梅洛-庞蒂那一章,有一句结算:他把落点收回到身体里,补得最深;代价是这个落点拉不开距离,交不出去。本书接着判,把这句话落到一位推拿师傅和他的徒弟身上。
回头看这一编前面几章。
最好的距离,是身体自己调到的,身体说了算(第 30 章)。知觉信念,是信得过,不是证得出(第 31 章)。塞尚的画好,是「握住了」(第 32 章)。判断历史的尺子,是关系调得好不好(第 33 章)。判断不交出去,是守,不是立(第 34 章)。
每一处,他写的都是善,都是恰好、握稳了。每一处,他都把「真」放到了善的下面,把「美」也拉进了握持。
真被放下去了,握稳的标准就没有一样外面的东西能替它作证:「刚好」只能由那只正在握的手说了算。美被拉进去了,那种让一个人认下、交出、传下去的完全,也就没有了位置:握稳就够了,不需要谁来签收。
交不出,就是善没有真、也没有美的时候,落在一门手艺上的样子。
说损害之前,先说清楚:很多手艺,确实是没法全写成条文的。
一个老中医的脉,一个老木匠的眼,一个老厨子的舌头,一个老推拿师傅的手,都有一部分是说不出来、只能泡出来的。梅洛-庞蒂告诉我们,这一部分不是神秘,是身体的懂,比道理的懂更早、更深。这是对的。有人想把一切手艺都变成一张表格、一套分数,那是另一种毛病,他反对的就是那一种。
问题不在「有说不出的部分」,问题在「只有说不出的部分」:说不出的那一部分旁边,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一次可以对一对的检验,没有一个可以签字的人。
各地都有一些老手艺,会的人越来越少:一种织法,一种雕法,一种做糕点的老方子。有的老师傅七八十岁了,还没有找到一个能接的人。
没人接,常常不是没人学,是学了接不住。老师傅说不清自己手上那股劲是什么,只能说「你多做」;徒弟做了几年,不知道自己到了没有,也没有一个人、一张纸能说「你可以了」。耗着耗着,徒弟走了,手艺也就跟着老师傅一起老了。
有些地方后来想了办法:把老师傅做每一道工序的样子录下来,一帧一帧地看;让徒弟做的东西和师傅做的放在一起,请行家盲看;学成了,办一个正式的仪式,师傅当众认。这些办法,不是把手艺变成条文,是在手感旁边,搭起作证的和签收的两样东西。
汪敏的妈妈做得一手好菜,可汪敏跟她学了十年,还是做不出那个味道。
每次汪敏问:「放多少盐?」妈妈说:「适量。」「炒多久?」「炒到差不多。」「差不多是多久?」「看着就知道了。」
汪敏说:「妈,你这不是在教我,是在考我。」
后来汪敏想了一个办法:妈妈做菜的时候,她在旁边用手机录下来,每一步放了什么、火开多大、锅里是什么颜色,她自己称、自己记。然后她照着做,做完请妈妈尝,妈妈说哪里不对,她就改那一步。
一年以后,妈妈尝了她做的那道糖醋小排,说:「嗯,这个是我的味道了。」
那句「这个是我的味道了」,是一个妈妈的出师帖。
汪敏书店里常来一位钢琴老师,琴弹得很好,可学生总说她「教得听不懂」。
她说:「我就是这么弹的呀。手放上去,感觉对了就对了。」
有一个学生的家长跟她提了一个建议:每节课结束,写三行,今天学了什么,差在哪儿,回家练什么。
她一开始觉得麻烦,后来写了半年,发现了一件事:她以为学生听不懂,其实是她自己从来没想过,她那一下「感觉对了」,是由哪几样东西组成的。写着写着,她自己也清楚了。
半年以后,她的学生考级,通过率比以前高了很多。
她说:「我以前是只会弹,不会交。写那三行,是逼我把手上的东西,拿出来看一看。」(第 35 章)
用这套书的话说:真、善、美,三样要并排站着。
一门手艺要交得出去,至少要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次可以对一对的检验。不用把手感全写成条文,只要有几次可以拿出来比的「这一次」:几位老客人闭着眼让你按,按完打个分;同一个肩膀,你按一次,师傅按一次,客人说说差在哪里。这是客体那一边的真,是刻度。
第二样,是那一下本身,手感,刚好。这是梅洛-庞蒂写得最好的那一样,是二号位的善。
第三样,是一个签收的人。师傅看了这几次检验,说:「行了,你出师了。」然后签个名,写一张帖子。徒弟接过去,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可以自己开门、自己带徒弟的师傅了。这是主体那一边:一个人认下,一个人接住;也是一种铺开的场:徒弟从此进了这一行的名分里。
梅洛-庞蒂写了第二样。第一样和第三样,在他那里都是影子。
阿禾要走的事,邝师傅是从秦伯那里听说的。
邝师傅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跟阿禾说:「你先别走。下个月,我给你办个出师考。」
「怎么考?」
「我找五个老客人,秦伯算一个。他们闭着眼,你按一次,我按一次,不告诉他们谁先谁后。按完了,让他们说哪一次舒服,差在哪里。五个人里,有三个说分不出来,或者说你那次好,你就算过了。」
阿禾说:「那要是没过呢?」
「没过,我就知道你差在哪儿了,我们再练。」
一个月以后,考了。五个老客人里,有三个说分不出来,一个说阿禾那次更好,秦伯说:「邝师傅那次,手上多一股劲,说不清是什么。」
邝师傅笑了:「秦伯说的那股劲,你再练十年吧。」
然后他拿出一张红纸。
这张红纸上写了什么,下一章讲。
带走的话
握得刚好的手,旁边没有一次可以对一对的检验,也没有一个人能说「你出师了」——善没有真和美,就交不出去。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的门没错——手艺有一部分只能泡出来;关门——真与美都成了影子,刚好只由那只手说了算。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手感的来历(三年、十年)有,可没有人能认下「到了」——「交不出」小旗拔掉,第 44、59 章回来。
邝师傅拿出的那张红纸,是一张出师帖。
从前很多手艺行当里,有拜师和出师的规矩〔据民间习俗,各地各行做法不一〕。徒弟进门,要写拜师帖;学成了,师傅要写一张出师帖,或者摆一桌谢师酒,当着同行和亲友的面,说一句:这孩子,从今天起出师了。从此以后,他可以挂自己的牌子,收自己的徒弟。
邝师傅这张,是他自己琢磨着写的。上面写了三段:
第一段:某年某月某日,五位老客人盲按评定,三人分不出师徒,一人以为徒弟更好。
第二段:阿禾随我学艺三年,手法已成,今日出师。
最下面,是邝师傅的签名,按了一个红手印。旁边空着一行,写着:「徒弟:____」。
邝师傅把笔递给阿禾:「你也签。签了,就是你自己认了。」
这一章是第六编的总账。本书给「善」这一面找的替换物,就是这张出师帖。
他看见了握稳就是好;可握稳以后,没有一样东西替它作证,也没有一个人签收它——善没有真与美,就交不出去。
回到那张红纸。
它补上的,恰好是善缺的两样。
第一段,五位老客人盲按评定:这是一次可以对一对的检验,是客体那一边的真。它不替代手感,它替手感作证。
最下面,邝师傅的签名和红手印,阿禾的签名:这是两个人认下了这件事。一个说「你出师了」,一个说「我接住了」。这是主体那一边。而且从这一天起,阿禾进了这一行的名分里,可以挂牌,可以收徒,这是一种铺开的场。
中间那一段,「手法已成」,是善,是那三年里一次次握出来的刚好。
三段并排站着,缺一段都不成:只有第二段,是邝师傅三年来的「你还不到」;只有第一段,是一张冷冰冰的考试成绩;只有签名,是一句空话。
第四、五、六编走完,三个母题都走完了。把三编的总判断排在一起:
变化:只有正在,没有来历,也没有留下。替换物是门框上的身高线。
波:从不落下成为可查的一次,也不铺开成一片,最后被封成不需要来历的元素。替换物是一盆发好了上笼的面。
善:握稳以后,没有一样东西替它作证,也没有一个人签收它。替换物是一张出师帖。
三件替换物,是同一个样子:门框上的线有日期、有人量;发好的面有一按的刻度、有人说「好了」;出师帖有盲按的评定、有两个人的签名。每一件,都是客体那一边的「这一次」、中间那一下、主体那一边的「我认」,三样并排站着。
三编说的缺,其实是同一处缺:客体那一边和主体这一边,都成了中间那一下的影子。而中间那一下自己,在第 27 章被封成了元素,没有童年。
第七编,用一张九格表,把这处缺钉死;然后在第 39 章,把全书埋了最多的那面旗拔掉:互动的童年。
邝亮看了阿禾那张出师帖,回去以后,给自己也写了一张。
他没有师傅,公司里也没有这种规矩。他就自己写:「某年某月,入行三年。做成了一个项目,是我主导的。学会了三件事:怎样和 AI 一起做方案而不丢掉自己的判断;怎样在会上说清楚一个决定是谁定的;怎样带一个新人。明年,我要自己带一个小组。」
写完,他签了名,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爸。
邝师傅回了一句:「写得好。明年这个时候,再写一张。」
一张自己写给自己的出师帖,也有三段:做成了什么(一次可以对的事),学会了什么(手感),签名(认)。没有师傅签,自己签;可自己签,也要认真签。
阿禾接过笔,在那一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去那个城市。他说:「我本来就不是嫌钱少。我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学成了。现在知道了。」
第二年春天,他在老街另一头租了一个小门面,挂了一块牌子:「禾记推拿」。开张那天,邝师傅送了一块匾,秦伯写了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是用左手扶着右手写的:「接住」。
阿禾把出师帖裱起来,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
带走的话
握得刚好,是他写的善;五个老客人的盲按、两个人的签名,是他没写的——善要有真替它作证,要有人签收,才交得出去。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开了「善」一整扇门,「对」的最早一层是握出来的;关门——真与美都成了影子,判断只守不立。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本编六处,1955 年一处写出了一个站得住的我的影子,可那是他的一生,不是他的理论——转第七编钉子。
三个母题走完了。这一编只做一件事:钉钉子。
前面三编,从变化、波、善三个面,一处一处看出同一个样子:客体那一边和主体这一边,都成了中间那一下的影子;中间那一下自己,被封成了元素,没有童年。这一编把这个样子钉在一张表上,然后把全书埋了最多的那面旗拔掉。
这一编四章。第 37 章画九格表:三个号位乘三块地,一共九格,他占哪几格,其余几格是影子、派生还是空。第 38 章看两列影子和一格空白,那一格空白,就是「认领」。第 39 章钉最深的那颗钉子:互动=互动,他写了主客的童年,没写互动的童年。第 40 章用一个日常的例子,把钉子钉进日子里。
本编为判决「互动不空」和「主体性缺失」钉死物证,并为第八编「存在损害」开路。
你见过医院护士站墙上那种排班表吗?
横着是一周七天,竖着是早班、中班、夜班,一共二十一格。每一格里写一个名字。一眼看过去,哪一天哪一班是谁,哪一格空着没人,清清楚楚。
有时候你会发现一件事:某个护士的名字,占满了一整行,天天都是她的夜班;另外几格,写着「临时」,或者干脆空着。
一张表,比一大段话更能看出毛病在哪里。
这一章,给梅洛-庞蒂画一张这样的表。
这张表有两条轴。
竖着的一条,是三个号位(第 10 章):一号位,客体那一边;二号位,中间那一下;三号位,主体这一边。
横着的一条,是这套书常用的三块地,叫「三界」:理念界,是意义、道理、语言、规矩这一块;现实界,是身体、东西、世界这一块;自我界,是我和我自己、我和别人这一块。
三乘三,九格。每一格,问一个问题:在这块地上、在这个号位上,他写了什么?是他亲自占住的,还是他从别处派生出来的,还是一道影子,还是空着?
先说明一句:这张表和王德生博士在 SIO 阶段用过的「九宫格」不是一回事。那张九宫格的三条轴是规范、模态、价值,这张表的两条轴是号位和三界。两张表都有九格,别混了。
| 一号位(客体那一边) | 二号位(中间那一下) | 三号位(主体这一边) | |
|---|---|---|---|
| 现实界 | 影子:物是「身体的对应者」;科学的客观世界是二阶表达(第 10、30、32 章) | 他占:身体与世界——知觉的首要性、身体图式、空间的水平、最佳把握(第 14—17、30 章) | 影子:「有人在我之中知觉」,匿名的某人(第 10 章) |
| 自我界 | 派生:被看见的我、他人的目光——萨特那一栏,被改判为肉的另一面(第 22、27 章) | 他占:右手摸左手、交互身体性、混融的社会性(第 18、22、23 章) | 不交出判断的影子在(1955),认领的位置仍空(第 34 章) |
| 理念界 | 派生:被言说的言语、词典里的对比、算法与几何,都是言说沉下去的沙(第 19、25 章) | 他占:言说的言语、设立、没有综合的辩证法、塞尚(第 19、25、26、32 章) | 影子:意义是心灵的构造,被他驳回;美被拉进握持;1947 年的判断落不到个人(第 32、33 章) |
先看中间那一列。三块地上,中间那一格,全是「他占」。现实界他写身体,自我界他写交织,理念界他写言说。他一个人占满了一整列。
这就是「互动中心主义」画在表上的样子:他占的是一列,不是一行。
本系列写过几位有「中心」的哲学家,放在同一张表上比一比,就更清楚了。罗尔斯卷,他占的是「自由」那一列,只是那张表的横轴是另一组;霍布斯卷,他占的是「自我界」那一行,理念和现实都从自我派生;柏拉图《理想国》,他占的是「理念界」那一行。梅洛-庞蒂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不偏哪一块地,三块地他都走到了;他偏的是一个号位,在每一块地上,都只站中间。
这也说明了一件事: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全面」。他写身体,写他人,写语言,写绘画,写政治,写自然,什么都写到了。可他每一处写的,都是同一个号位。宽的是地,窄的是位。
左边一列,客体那一边:三格里,一格是影子,两格是派生。物、客观世界、词典、几何,都在,都被写到了,只是都被写成了中间那一下沉下去、或者折出来的东西。
右边一列,主体这一边:三格里,两格是影子,一格是「影子在,认领仍空」。匿名的某人、心灵的构造、美,都在,都被写到了,只是都被写成了中间那一下的一面。
两边两列,没有一格是「他占」。
秦伯住院那段时间,儿媳妇认识了一位护士长。护士长跟她说过一件事。
她们科以前有一位老护士,经验最足,所有的夜班都是她的,大家都放心。排班表上,她的名字占满了一整行。
后来这位老护士病倒了,一个星期没来。科里一下子乱了:年轻护士不知道哪些病人夜里要特别看着,哪些药要几点给,谁也没有记下来,都在她脑子里。
护士长说:「那一个星期,我才知道,一张排班表上,一个人占满一整行,看着最稳,其实最险。」
那以后,科里每一个夜班,都要写交班记录;老护士回来,带着年轻护士一起上夜班,把她脑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写下来。
这就是第 37 章那张九格表的道理:一个人占满一整列,另外几格都是「临时」,迟早要出事。
这套书站在哪里?站在九格都要有人的地方。
不是说九格要一样大、一样重。不同的事,不同的格子会重一些:做一道菜,中间那一下(火候)可能最要紧;打一场官司,主体那一边(谁负责)可能最要紧;造一座桥,客体那一边(材料和计算)可能最要紧。可每一件事,三列都不能空着,也不能只剩影子。
一张排班表,一个人占满了一整行,另外几格都写「临时」,这家医院迟早要出事:她累垮的那一天,那几格就真的空了。
梅洛-庞蒂这张表,中间一列满满当当,两边两列都是「临时」。下一章,看这些「临时」和那一格空白。
带走的话
三块地他都走到了,三块地上他都只站中间——宽的是地,窄的是位。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中间一列三格全开;两边两列六格,全是影子与派生。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表上看不出来历,下两章去钉——第 38 章看空白,第 39 章看来历。
第 50 章会讲到这样一户人家,这里先借来用一用。
这家人什么事都「大家商量着办」。孩子上哪所学校,老人住哪里,房子要不要换,都是一家人坐下来,你一句我一句,说到大家都觉得差不多了,就那样办了。
一家人关系很好,从不吵大架。可有一次,老人住进养老院以后摔了一跤,一家人坐下来,谁也说不清当初是谁坚持要送去的。你说是他提的,他说是你说的,最后都说:「当初大家都同意的。」
那一跤,没有人认。
这一章讲九格表上的两列影子,和一格空白。
先把两个词分清楚。
「影子」,是说那一格里有东西,他写到了,只是写成了别的东西投下来的影子。物,他写了,写成了身体的对应者;主体,他写了,写成了匿名的某人。影子是有的,只是自己站不住,要靠中间那一下撑着。
「空」,是说那一格里本来该有一样东西,他没有给它位置。不是写成了影子,是根本没有地方放它。
两列影子,是他的理论最大的特点;一格空白,是他的理论最大的缺口。
左边一列,客体那一边的影子,第四、五、六编已经一处一处看过了:对比被读成了变化(第 19、20 章),真被放到了善的下面(第 30、32 章),词典成了言说沉下去的沙(第 25 章)。
影子的毛病,是它不能回过头来替中间那一下作证。老汪的舌头握得「刚好」,可没有一把秤、一本账能告诉他,刚好在漂(第 20 章)。一样东西,如果只是另一样东西的影子,它就没有资格去检查那样东西。
右边一列,主体这一边的影子:匿名的某人,沉默的我思,被拉进握持的美,落不到个人的判断。
影子的毛病,是它不能说「我」。一个「有人在我之中知觉」的「某人」,是不能签字的;一个被溶进历史关系里的个人,是没法说「是我做的,我改」的(第 33 章)。
九格里,最要紧的一格,是自我界和三号位交叉的那一格。
自我界,是我和我自己、我和别人这一块地。三号位,是主体这一边。这一格里本来该放的东西,是一个人对自己、对别人说:「这是我。这件事,我认。」
这件事,本书给它一个名字:认领。
认领,不是「我有一个身体」,也不是「我在知觉」,是一个人在一件具体的事上站出来:这个决定我做的,这个判断我下的,这个孩子我养的,这门手艺我接的,这个错我犯的。认领了,别人才能来追问,出了错才能找到人,好了才能交下去。
在梅洛-庞蒂的理论里,这一格没有位置。
第 34 章查过:1955 年他说判断力不能交出去,那是这一格里唯一的一道影子。他守住了判断,可守不等于认。所以本书把这一格写成:不交出判断的影子在,认领的位置仍空。
这不是巧合。
他的理论,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事:不让任何一边先在。不让客体先在,所以物是碰出来的;不让主体先在,所以我是从交织里分出来的。这两刀都对。
可「认领」这件事,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要求一个站得住的「我」,一个在这一刻、这件事上,不被溶进关系里、不被说成「大家」「某人」的我。它不要求这个我是先在的,它可以是长出来的;可它要求,长出来以后,这个我能站住,能说话,能签字。
梅洛-庞蒂拆掉了先在的我,这一刀对;可他在拆的时候,没有给「长出来以后站得住的我」留位置。一切「我」,都被他写成了交织的一面,而交织是来回的、匿名的、不落地的。在这样的理论里,没有一个我能站出来说「我认」。
汪敏的大学同学聚会,每年都办,每年都是「大家一起商量着办」。
群里几十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去哪里,吃什么,几号,AA 还是有人请。每年都聊得很热闹,每年都要拖到最后一周才定,而且每年都有人抱怨「怎么又是这里」。
有一年,一位同学在群里说:「今年我来牵头。地点我定三个,大家投票;时间我定;钱怎么算我来算。有意见现在提,定了就不改了。」
那一年的聚会,是办得最顺的一次。
汪敏说:「以前每个人都参与,可没有一个人认。今年有一个人认了,大家反而都更愿意参与了。」
这就是第 38 章那一格:认领。
用这套书的话说:主体性,不是先在的,是长出来的;可长出来的主体,是要站得住的。
第 110 号《主体性的典范革命》立过一个说法:主体性,在三号位上,是分布、场、美这三样东西的一个组合。它不是一个藏在身体后面的小人,是一个人在关系里的位置(分布)、在结构里的次序(场)、在一种完全里的委身(美),一起长出来、一起站住的样子。
梅洛-庞蒂那一格空白,缺的就是这个长出来以后站住的样子。
这一格空白,是全书两个大编的入口:第八编讲它落到一个人的日子里会怎样(存在损害,特别是第 44 章「主体性的缺失」);第九编讲它落到法律、伦理、道德、精神、信仰这些老学科上会怎样(亏缺)。
那户人家后来变了一件事。
老人摔了那一跤以后,家里的大儿子说:「以后再有大事,商量归商量,商量完了,得有一个人说『这事我来拍板,出了事找我』。」
下一次,是换房子。一家人照样坐下来商量,商量完了,大儿子说:「这次我拍板。」他在一张纸上写下为什么换、换到哪里、钱怎么出,签了名。
家里人说:「搞得跟签合同似的。」
大儿子说:「不是合同。是以后要是有谁后悔了,知道该来找谁。」
带走的话
他的九格里,两列是影子,一格是空白——空着的那一格,是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件事,我认」。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专看关门——两列影子不能作证、不能说「我」;自我界三号位一格,认领没有位置。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影子和空白,都因为一切都被写成了交织的一面;交织自己的来历,下一章结算。
导论里,这本书请出了第一只手:早上醒来,压麻的那只手。它说明了手是什么:手不在照片里,也不在「我的」里,手是正在握的那一下。
第 9 章,请出了第二只手: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盯着自己的手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看一件新玩具。
这一章,要把第二只手的故事讲完。
那个婴儿,要一次次地抓空、抓到、松开、再抓。要把奶瓶打翻,把妈妈的头发扯住,把一块饼干捏碎。要被妈妈握着手指,一遍遍地放在自己嘴边。要摔倒时本能地撑一下,撑得手掌生疼。几个月,一年,两年,那只手才不再被他看,而开始替他做事。
手,是长成手的。
那一下「正在握」,是从这几个月、几年里长出来的。
这一章,是全书的结算章。
这本书从第 1 章起,一路埋了很多面旗,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中间那一下,是从哪里来的?
七处,一个问题。这一章一起拔。
先把公道还足。
他不是不写来历的人。第 18 章查过:在儿童讲义里,他写了「我」怎样一步步长出来:混融,照镜子,三岁说「不」。第 25 章查过:在「制度」讲课里,他写了一件事怎样沉下去、改变后来的一切。第 15 章看过:在第一本书里,他写了机体和环境一起在变。
主体那一边,有童年:「我」是从混融里分出来的。客体那一边,也有童年:物是一次次碰出来的,桌子的坚实是手和它碰熟了的稳定。
所以本书的判断,不是「他不写来历」。那样说,对他不公道。
可是,每一处来历,都从同一个地方出发:中间那一下。
「我」从混融里分出来,混融是起点。物从一次次碰里显出来,碰是起点。沉淀从一次次言说里沉下来,言说是起点。
起点自己,从来不是被写的那一个。
到了晚年,这个起点被他明明白白地写成了「肉」,写成了「元素」,写成了一个「最终的概念」,一个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的东西(第 27 章)。
用第 10 章那行式子:一号位=F(二号位),三号位=F(二号位),二号位=二号位。
前两项,他写了来历:主和客,都是从互动里来的。最后一项,他没有写:互动,就是互动它自己。
判词里那一句,在这里钉死:
他写了主客的童年,没写互动的童年。
那么,互动的童年在哪里?这本书前面已经零零碎碎地说了很多,这里合起来。
第一段,在母亲的身体里。一个胎儿,在子宫里十个月,被羊水托着,被子宫壁一次次碰着,听着母亲的心跳和声音,母亲的情绪通过血和身体传给他,他也在一点点改变着母亲(本系列萨特卷第 31、32 章,洛克卷的口述)。那片最早的混融,是在这十个月里被碰出来的。这是土。
第二段,在出生以后一次次的喂、抱、摇、贴着脸说话里。两三千次喂饭,喂出了婴儿的张嘴;几千次抓空抓到,抓出了一只会握的手;无数次被妈妈握着手指,握出了「我的手」和「妈妈的手」之间那道缝。这是路:一先一后,顺序不能乱。
第三段,在每一次互动都沉回去、改变下一次互动里。每握一次,手就多懂一点;每喂一次,下一次就对得更准;每一次交织,都把交织自己变厚一点。这是回写。
土、路、回写:互动有它自己的发生史。
用这套书的话说,写成一行,和他那行式子放在一起(本书读法):他写的是「二号位=二号位」;这套书要写的是,二号位也由一号位、三号位,和已经发生过的二号位,一起长出来。三个号位,谁也不是谁的影子,谁也不是没有来历的元素。
这里要请一位替他辩护的人上台,把他的话说足。
辩护人会说:你问肉的来历,是问错了。肉不是经验里的一样东西,它是一切经验得以可能的条件。胎儿、喂饭、抓握,这些都是发生在肉「里面」的事;你用发生在肉里面的事,去解释肉本身,就像用一场球赛去解释「球场」一样,把层次搞混了。
这句辩护很硬,本书要认真回答。
本系列康德卷有一个判断,在这里正好用得上:康德的「先天形式」,是一个稳定得太好的慢变量,他把慢变量当成了常数。一样东西,在一个人的一生里、在一代人的一生里,都几乎不变,看起来就像是「条件」,而不像是「发生」;可把时间拉长,它也在变,也有来历。
肉也是这样。对一个成年人来说,「能摸也能被摸」这件事,稳定得几乎不变,所以它看起来像是一切经验的条件。可对一个胎儿、一个婴儿来说,它正在长;对一个中风的老人来说,它正在断,又正在重新长(秦伯)。一个会长、会断、会重新长的条件,就不是一个元素,是一个慢变量。
还有一层。这套书的规矩里有一句: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这是最终的」,这一句宣布本身,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肉是最终的概念」,也是这样一句宣布。
本书的回答因此是:辩护人说对了一半,肉确实比一场一场的具体经验更深、更稳;可更深、更稳,不等于没有来历。把一个稳定得太好的慢变量,当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元素,这就是封元素。
这一章说的是:互动有来历,所以互动不是元素。
还有另一层,要留给第十编:互动也「空」。王德生博士的口述里有一句:「所以佛教有:五蕴皆空。」佛法说一切都是缘起的,没有一个藏在背后、本来就在的实体;而且,缘起本身也没有自性。按这个看法,互动不但有来历,它也和主、客一样,没有一个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的「本来」。
梅洛-庞蒂空了主和客,没有空互动。这一层,第十编细讲。
阿禾的徒弟小蔓,刚来店里的时候,手很小,力气也不够,按不了几个客人手就酸。
阿禾没有说她「不是这块料」。他让她每天用一个握力器练,每天在本子上记一笔:今天按了几个客人,手什么时候开始酸。
三个月,小蔓的手有了力气;半年,她能一天按八个客人;一年,她的手按下去,老客人说「有你师傅的劲了」。
小蔓有一天看着自己的手,说:「我这手,以前连瓶盖都拧不开。」
阿禾说:「手是长出来的。」
这正是第 39 章说的:那一下,那股劲,不是元素,是一天一天长出来的。
秦伯的右手,又能拿筷子了。
那天在铺子里,他当着大家的面,夹起了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一铺子的人都鼓掌。
阿禾(这时候他已经是「禾记」的老板,那天特地回来看秦伯)问:「秦伯,你这只手,现在算是好了吗?」
秦伯说:「好了。可不是原来那只了。」
「怎么不是?」
「原来那只手,是我三岁时我妈把着我的手,一粒一粒夹豆子夹出来的。现在这只手,是这一年多,康复师、邝师傅、你,还有我儿媳妇,一天一天陪着它,重新夹出来的。」
秦伯看着自己的手,说:「手是长出来的。长过一回,断了,还能再长一回。」
带走的话
他写了主和客的童年——它们是从一片互动里裂出来的;那片互动自己的童年,在母亲的身体里、在一次次的喂和抱里、在每一次握都沉回去改下一次握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主客都有童年,他写了;关门——互动=互动,互动被封成没有童年的元素。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他没写;本书在这一章写了:土(母体十个月)、路(一次次的喂抱握)、回写(每一次互动沉回去改下一次)。全书七面来历之旗,在此拔完;「空」的一层转第十编。
邝师母的母亲,八十多岁了,住在乡下。每年过年,邝师傅一家回去,老太太一定要亲手揉一盆面,包饺子。
她揉面,有一个老说法:揉到「三光」就行。手光,手上不粘面;盆光,盆壁上不挂面;面光,面团表面光溜溜的。
三光了,面就揉好了。
阿禾那年跟着去过一次(那时他还没出师),在旁边看老太太揉面。老太太的手在面团上一推、一折、一压,面团在盆里转着圈,一会儿就三光了。
阿禾说:「奶奶,我来试试。」
他揉了二十分钟,手上还是粘,盆上还是挂。老太太笑着说:「不急,你手上还没长出那股劲。」
这件小事,是全书的一颗钉子。
先看老太太手上那股劲。一推、一折、一压,面团在盆里转,手和面之间来来回回,面软一分,手就轻一分,面硬一分,手就重一分。这是二号位,是变化、是波、是善:梅洛-庞蒂写得最好的那一种懂。它说不出来,只能泡出来,阿禾揉二十分钟揉不出来。
再看「三光」这个说法。手光、盆光、面光,这三样是看得见的:谁都能看,谁都能对一对。一个从没揉过面的人,也能看出手上还粘不粘、盆上还挂不挂。这是一个可以检验的标准,是客体那一边的刻度。
还有一样:这个说法是谁传下来的?老太太说,是她婆婆教她的,她婆婆又是跟她婆婆学的。一句「揉到三光」,一代一代往下传,每一代教的人都说:「这样就是好了。」这是一代一代的人,站出来认下、交下去。
所以一盆面里,三样东西并排站着:看得见的三光(客体那一边的刻度),手上那股劲(中间那一下),一代一代说「这样就好」的人(主体这一边的认领与传承)。
这件事,放在这本书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梅洛-庞蒂花了一辈子,把中间那一下请到了正中间,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可他请的时候,把两边都请薄了:刻度成了影子,认领成了空白。
而一句乡下老太太的「三光」,把三样东西都留住了:它尊重那股劲,说「你手上还没长出来」,不假装手感可以全写成条文;它又给了一个看得见的准,让一个学的人知道自己到没到;它还连着一代一代的人,说这句话的人,就是认下它、交下去的人。
中国很多手艺里,都有这样的老话:火候「文火慢炖」、酒要喝到「微醺」、写字要「力透纸背」、做木工「严丝合缝」。它们不是科学,也不是玄学,是一代一代的手艺人,在手感旁边搭起的一座小桥:一头连着说不出的那股劲,一头连着看得见、传得下去的准。
按这套书的纪律,这里只作旁证,不拿中国的老话去「赢」谁:这些老话自己也有它们的毛病,比如一句老话传了几百年,常常就没有人再去问它还对不对。可在「手感旁边要有一个看得见的准、要有人认下传下去」这件事上,这些老话比梅洛-庞蒂多走了一步。
这一编的钉子,是「互动=互动」(第 39 章)。钉进日子里,就是这一盆面。
如果只有那股劲,二号位=二号位:老太太一走,那股劲就跟着走了,谁也接不住,谁也说不清到没到。
三光,是给那股劲留下一个看得见的影子,而且这个影子能回头替那股劲作证:面揉得好不好,不全凭老太太的手说了算,看三光。
一代一代说「这样就好」的人,是给那股劲留下一个接得住的人。
有了这两样,那股劲才不再是一种元素,而是一门可以长、可以传、可以一代一代重新长一遍的手艺。
老汪炒菜,也有他自己的「三光」,他叫它「火候到了」:锅冒一点青烟,油纹散开,菜下去「刺啦」一声不溅。
他的徒弟问:「师傅,到底什么叫火候到了?」
老汪以前只说:「你看多了就知道。」
后来,他女儿帮他把这三样写在了厨房墙上:一冒烟,二油纹散,三刺啦不溅。
徒弟照着墙上看了一个月,说:「师傅,我现在知道什么叫火候到了。可你那一下手腕一抖、菜在锅里翻一个身,我还学不来。」
老汪笑了:「那个,你得自己练。墙上写的是看得见的;手上那一下,写不下来。」
写得下来的,是刻度;写不下来的,是那一股劲。两样都要,一样替另一样作证(第 40 章、第 72 章)。
那年过完年回来,阿禾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一句话:「推拿的三光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写下了三行:客人起身时不皱眉;按过的地方摸上去是松的;第二天客人没有打电话来说疼。
他拿给邝师傅看。邝师傅看了半天,说:「第三条好。」
后来,这三行字,写进了禾记推拿的出师帖里。
带走的话
一句乡下老太太的「三光」,把三样东西都留住了——手上那股说不出的劲,谁都看得见的准,一代一代说「这样就好」的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是一颗钉子——那股劲是他写的,三光与传话的人是他没写的。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三光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代一代的手艺人给互动写下的来历——第七编结束,转第八编存在损害。
前七编拆的是他的理论:他看见了什么,收回在哪里,那颗最深的钉子钉在哪里。这一编换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照着这种理论去活,他会少了什么?
这套书把这叫作「存在损害」。第 20 章第一次用这个词时说过:理论上的缺口,是书里少写了什么;存在损害,是照着活的人少了什么。
王德生博士为这一编口述了四条判断,是这一编的承重物:互动中心主义带来的第一个损失,是目标和方向混沌,动力和约束带来的张力突变多;这个中心会产生很多「SDE 损害全息投射」,比如在意义上侧重自由律运行,引发幸福律和创造律的损害;最为重大的损害,是主体性的缺失;于是,人—AI 的复合主体性就无法诞生了。
这一编十三章,分三部分。上部三章讲规律:他要保住什么(第 41 章),一个中心怎样投射到每一组三视角上(第 42 章),落在意义上是什么样子(第 43 章)。中部四章讲最重大的损害:主体性的缺失(第 44—47 章)。下部六章讲其余的损害,从第一损失讲起(第 48—53 章)。
这一编为判决「主体性缺失」交全部证据,并为第九编「亏缺」、第十三编「一只握进机器的手」开路。
你大概都经历过这两种对待。
一种,是去某些大医院看病:排号,叫号,进去,医生看着屏幕上的化验单,问三句话,开药,下一个。整个过程,你像是一台机器,送进来检修,零件哪里不对换哪里。医生没有看你的脸,也没有问你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另一种,是碰到一个特别「自我」的人:他说话从不看你,只顾说自己的;在他眼里,你怎么想不重要,他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你站在他对面,像站在一面玻璃后面,他看得见你,却从来不和你碰一下。
第一种,是把人当成一件东西。第二种,是一个人把自己当成一道高高在上的目光。
这两种对待,都让人难受。梅洛-庞蒂一辈子,就是在和这两种东西较劲。
第一种,他叫它「客观主义」:把人当成世界里一样东西,一台由外面的刺激推着走的机器。
他的第一本书《行为的结构》,对手就是这个:行为主义说人和动物都是刺激—反应的链条,他一条一条去拆(第 15 章)。《知觉现象学》一开头,拆经验论那一粒一粒的感觉,拆的也是这个(第 6 章)。到晚年《眼与心》,他批科学的「操作思维」,说科学摆弄事物、却放弃了住在事物里面(第 32 章),还是这个。
他要保住的第一样东西,是:人不是一台机器。人的身体不是一台被外面推着走的机器,它自己就懂,它在世界里挑挑拣拣,它和世界一起在变。
第二种,他在笛卡尔和萨特身上看得最清楚。
笛卡尔的「我思」,是一个关起门来、先确定自己、再去怀疑和证明世界的心灵。萨特的意识,是一道纯粹的目光,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洞,绝对自由,别人的目光一落到身上,就是地狱(第 13 章)。
他要保住的第二样东西,是:人不是一道孤零零站在世界外面的目光。人一开始就在世界里,带着身体,带着习惯,和别人缠在一起。我看你的时候,你也在看我;我摸你的时候,你也在摸我。
两样合起来,就是他一生要保住的那一件事:人一开始就在世界里,和别人在一起。
不是先有一台机器,再装上一颗心;也不是先有一颗心,再去找一个世界。是先有这一片缠在一起的日子:妈妈的手在给我擦脸,我的手在碗边上找平衡,我和朋友一起抬着一张桌子上楼。
这件事是真的。
而且它不只是一句哲学。今天有很多好医生、好老师、好的康复师,做的正是他说的这件事:看病人的脸,问他这几天怎么睡的;看学生的手,让他一遍遍地做,而不只是讲道理;陪一只中风的手,一下一下地重新接上它和碗、和筷子之间的那一下(第 4、9 章)。在这些地方,他的哲学在救人。
本书要先把这一段写足,因为下面十二章,讲的都是保住这件事的代价。
孟先生的父亲有一次去看腿疼,遇到一位年轻医生。
这位医生不急着开单子,先让老人在诊室里走了几步,看他怎么走,又问他:「平时上楼梯疼不疼?早上起来和晚上比,哪个时候更疼?」老人说了一大堆,医生都听着。
老人回家说:「这个医生,把我当个人看。」
这是梅洛-庞蒂要保住的那件事:不把人当成一台机器(第 41 章)。
可老人还说了另一件事:「临走的时候,她给了我一张纸,写着三个月以后复查什么,平时要注意哪几样,让我在上面签个字,说我听明白了。」
一个好医生,两件事都做了:先看人,再留一张纸,让人自己认。
这套书讲每一种中心主义,都先问一句:它要保住什么?中心主义几乎总是为了保住一样东西。
罗尔斯要保住的,是一个人不能被加总的福利拿去抵账。霍布斯要保住的,是一个人在恐惧里活下去。梅洛-庞蒂要保住的,是人一开始就在世界里,和别人在一起。
保住的东西是对的,这是保底。
可保住它的办法,是把中间那一下请到正中间,把客体那一边和主体这一边都推成它的影子(第 10、37 章)。这个办法,替他挡住了机器,也挡住了孤独的目光;可它同时也挡住了另外两样东西:一次可以回头去对一对的「这一次」,和一个站得住、说得出「我认」的人。
一件东西被保住了,另外两件被挡在了门外。门外那两件,就是这一编要讲的存在损害。
秦伯在医院做康复的头两个月,最感激的是一位年轻的康复师。
秦伯说:「别的人都是看着单子,让我抬手、放手、抬手、放手。就她,每次来先问我:秦伯,昨天吃饭拿碗了没有?拿得动吗?然后握着我的手,陪我慢慢动。」
那位康复师,做的就是梅洛-庞蒂说的事:不把秦伯当成一台要修的机器,也不站在一边冷冷地下指令,她握着那只手,陪它重新长。
可秦伯的儿子也说了一件事:「她人好,手也好。就是有一回我问她,我爸这两个月到底好了多少,还要多久,她说不太上来,说『感觉比刚来时好多了』。」
后来是秦伯的儿子自己在门框边贴了那张纸(第 17 章),秦伯自己定了那个「开春走到菜市场」的目标(第 31 章)。
带走的话
他要保住的是一件真事——人一开始就在世界里,和别人在一起;保住它的代价,是另外两样东西被挡在了门外。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挡住了机器,也挡住了孤独的目光,这是他的保底。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他保住了那一下;那一下的来历、那一下旁边的刻度与签收,被一起挡在了门外——下面十二章一一清点。
你见过全息照片吗?
普通照片撕成两半,每一半只剩半张脸。全息照片不一样:你把它剪下一小块,拿光一照,那一小块里显出来的,还是整张脸,只是模糊一些。每一块碎片里,都有整个的像。
这就是「全息」:整体的样子,投在每一个部分里。
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过一句话,用的正是这个词:
都会产生很多的「SDE 损害全息投射」,比如,在意义上,侧重自由律运行,引发幸福律和创造律的损害。
这一章把这句话讲开。
第 10 章说,梅洛-庞蒂的中心在三个号位里:他立中间那一个,客体和主体成了它的影子。
可一个中心,不会只待在它立起来的那一组里。一个人的毛病,常常会在他做的每一件事上露出来。第 12 章讲过一个熟人的便条:他写什么字,都是同一只手写的,往右上斜一点,收笔顿一下。
这套书用来看世界的,不只有三个号位这一组三视角,还有好几组:意义三律,三块地(三界),显露的三段,一件事怎样变的三拍,D 的三层,等等。王德生博士那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中心立在三号位上,它会投射到每一组三视角上去;在每一组里,它都会立起一格、伤到别的格。这就是「损害全息投射」。
本书把这八组一组一组排开,看出了一条很整齐的规律(本书读法):
二号位中心,在每一组三视角里,都立中间那一格,伤两端那两格。
为什么是中间?因为每一组三视角,本来就是按「客体那一边、中间、主体那一边」的次序排的:一头偏向东西、偏向已经定下的;一头偏向人、偏向铺开的、完全的;中间是正在碰、正在变的那一下。一个立中间号位的人,在每一组里,都会站到中间去。
| 三视角 | 他立的一格 | 受伤的两格 | 在他书里 | 损害的样子 | 本书哪里讲 |
|---|---|---|---|---|---|
| 三个号位 | 中间那一下(二号位) | 客体那一边、主体这一边 | 主客都从互动里裂出来 | 物失去自己的在,我成了匿名的某人 | 第 10、37、38 章 |
| 号位三轴 | 变化、波、善 | 对比与分布、粒子与场、真与美 | 真与美都被拉到善下面 | 留不下、落不下、交不出 | 第四至六编 |
| 意义三律 | 自由律 | 创造律、幸福律 | 接过处境的自由 | 自由空转:方向混沌,突变多 | 第 43 章(口述主场) |
| 三块地 | 现实界 | 理念界、自我界 | 最有力的分析都在身体与知觉 | 意义只剩姿势,我只剩匿名 | 第 50 章 |
| 显露三段 | 正在成形 | 一锅粥、定型 | 知觉的暧昧,言说的言语,塞尚 | 定不下来;最早那片混沌被抬成「野性的存在」 | 第 51 章 |
| 一件事怎样变的三拍 | 形状改变 | 张力积累、回写 | 交织、翻转、可逆 | 攒不起来就转,转了不回写 | 第 48、51 章 |
| D 的三层 | 路径组织 | 意义目标、优化约束 | 运动意向性:身体一边走一边排路 | 目标混沌;约束不进路径,直接顶上来 | 第 48 章 |
| E 的三态 | 逻辑(波态) | 符号(粒子态)、数学(场态) | 没有综合的辩证法;算法从言说派生 | 符号不定,数学不立,推理只来回不收束 | 第 51 章(存疑) |
几点说明。
第一,「三维」这一组,暂时没有放进表里。按「立中间一格」读,他立的应该是 D(差异序列,也就是路);可本系列萨特卷和本书第四编都说他恰恰少写了路。两处看起来相反,本书在这一版暂不下判,留待下一版。
第二,「E 的三态」这一行,他书里正面谈逻辑和数学的地方不多,证据最薄,标「存疑」。
第三,表里各组的术语,第一次出现的,在本编相关各章里用大白话讲开,这里只看一个大样子。
这张表最要紧的,是它让人看出:前面七编拆出的那么多缺口,不是一处一处零零散散的毛病,是同一个中心在不同的地方投下的影子。
老汪的鱼越做越咸(第 20 章),汪敏和小程谈了八年落不下来(第 28 章),邝师傅说不出「出师」(第 35 章),一个年轻人一年换一份工作(第 43 章),一家人商量着办、出了事没人认(第 38、50 章)。这些事看起来毫不相干,可放到这张表上,它们都是同一只手在不同的纸上写的字。
这就是全息:剪下任何一块,都能看见整张脸。
这张表是本书读出来的,不是他自己写的。按这套书的规矩,要说清楚它怎样可能错。
一,挑组挑得太顺手。八组三视角是这套书自己的工具,也许有一组,他恰恰没有立中间。本书找到的最接近的一处,是「三维」那一行,已经标了存疑。
二,拿着根去找根(第 12 章)。有了「立中间一格」这条规律,看什么都像中间。所以每一行的「在他书里」一栏,都要落到他的原话和具体的章上;落不到的,就只是一个读法。
三,同构不是反驳。八组都长得像,不能证明他错,只能说明这个中心站得稳、投得远。他错不错,要看每一组里受伤的那两格,落到一个人的日子里,是不是真的让人少了什么。这正是本编后面各章要做的事。
孟先生有一次跟阿禾说起他离婚前那几年,说得很平静。
「那几年,我和前妻其实从来没吵过大架。」他说,「家里的钱,是她管一阵、我管一阵,管到最后谁也说不清花哪儿去了;孩子上什么学校,商量了半年,最后是报名截止那天随便定的;要不要换工作,我考虑了三年,一直在考虑;连周末去哪儿,都是那天早上起来看天气。」
阿禾说:「听着挺和气的。」
「是挺和气的。」孟先生说,「可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俩什么都在一起碰,什么都没定下来过。钱、孩子、工作、周末,四件事,同一个样子。」
这就是全息投射:一个人、一个家的样子,会投在每一件事上(第 42 章)。钱没有账(留不下),工作一直在考虑(落不下),孩子的事没有人拍板(交不出),周末看天气(方向混沌)。剪下任何一块,都能看见整张脸。
邝师傅的老伴,有一回说了一句话,把这一章说完了。
她说:「我们家老邝,这辈子什么事都是这个样子。按摩是跟着客人的劲走;做生意是看街坊的脸色走;管儿子是儿子怎么说他就怎么接;连跟我吵架,也是我往哪边推,他就往哪边让。他人好,手好,心也好。就是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自己往哪里走过。」
邝师傅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她说的,是一个人身上的全息:推拿、生意、儿子、老伴,四张不同的纸,同一只手写的字。
带走的话
一个中心不会只待在一个地方——它在每一组三视角里都立中间一格、伤两端两格,剪下任何一块,都能看见整张脸。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是总账式的一章——八组里,中间一格全开,两端十六格受伤。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全息投射说明了损害为什么处处都有;损害落到每一个人身上的样子,下面十一章一一看。
邝师傅有个儿子,叫邝亮,二十七岁。
大学毕业五年,邝亮换了五份工作:做过销售,做过新媒体,去过一家创业公司,回老家考过一次编制,后来又去大城市做运营。每一次换,他都有很好的理由:这份没意思,那份没前途,这个老板不行,那个城市太贵。
每一次,他都换得很自由,也都换得很顺:新环境适应得快,同事处得好,领导也夸他灵活。
可五年下来,邝亮自己也觉得不对。他说:「我好像一直在选,可我说不清自己到底要去哪。手里也没有一件是我自己做成的事。每份工作都是刚上手、刚有点劲,就走了。」
这一章讲王德生博士口述里的那个例子:在意义上,侧重自由律运行,引发幸福律和创造律的损害。
这套书讲一件事有没有意义,用三条「律」。
创造律: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个目标,不是先在那里摆好的,是在一次次的碰和缠里慢慢凝出来的;凝出来了,就有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
幸福律: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时的那股劲。先是一点一点攒着(张力积累),攒到某一刻换了一个样子(模式转换),然后那股劲释放出来(能量释放)。一件事做成了、做通了,那种踏实的高兴,就是幸福律走完了一圈。
自由律: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新路,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它的三拍是:纠缠,选择,激发。
还有一条最要紧的:自由律,是创造律和幸福律的乘积。 写成式子:自由律=创造律×幸福律。乘法有一个特点:缺一个,就是零。没有凝出来的目标,自由是空的;没有从头走到尾的那股劲,自由也是空的。
第 31 章讲过梅洛-庞蒂的自由:不是凭空选,也不是被推着走,是接过一个处境,重新握一握。
这是一种很实在的自由,比萨特那种「每一刻从零开始」的绝对自由实在得多。可是请看它落在三律的哪里:接过、握一握,是「选择」那一拍,是自由律中间的那一下。
他写选择,写得很细:人总是在一个处境里,带着身体和过去,往某个方向重新握一握。可目标是怎样在纠缠里凝出来的,那是创造律;一件事怎样攒、怎样转、怎样放,那是幸福律,这两样,他写得很少。
在他的理论里,自由律是单独转的。
自由律单独转,会怎样?
创造律受损:一直在选,从不在一个方向上停得够久,目标就凝不出来。邝亮每一份工作都在「选」,可没有一份让他待到一个目标慢慢长出来。
幸福律受损:一件事的劲,还没攒够、还没转过一个样子,就换了方向。邝亮每份工作都是「刚上手、刚有点劲」就走了;那股劲一次也没有走完一整圈,所以他从来没有尝过一件事做通了的那种踏实。
两样都受损,乘出来的自由律,就趋近于零。邝亮看起来最自由,一直在选,想走就走,可他自己说「我说不清要去哪」。这就是自由在空转:轮子一直在转,车没有往前走。
王德生博士说的第一个损失,「目标和方向混沌;动力和约束带来的张力突变多」,在意义这一组上,就是这个样子:目标混沌,是创造律没有凝出目标;突变多,是幸福律没有走完就转向(第 48 章细讲)。
本系列罗尔斯卷,王德生博士也口述过「自由中心主义」:罗尔斯把自由立为第一性,创造和幸福成了它的派生。
梅洛-庞蒂这里,也是自由律在单独转,可来路不一样。罗尔斯的中心,本身就立在意义这一组上:他在「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上,选了自由。梅洛-庞蒂的中心,立在三个号位这一组上:他选的是中间那一下;自由律被放大,是那个中心投射到意义这一组上的结果。
一个是直接立的,一个是投射出来的。两处都是自由,接着判,不打架。
说损害以前,先还公道。
梅洛-庞蒂讲「接过处境」,对今天很多年轻人是一剂好药。有的人觉得自己被家庭、被学历、被城市困死了,什么都改不了;他会说:你不是处境的奴隶,你总能往一个新方向重新握一握。有的人觉得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他会说:你也不是从零开始的,你带着你的身体、你的过去。
这两句,邝亮都用得上。他缺的不是这两句,他缺的是另外两样:一个慢慢凝出来的目标,一件从头走到尾的事。
孟先生的女儿十岁,上过的兴趣班有七八个:钢琴、画画、跳舞、游泳、围棋、编程、英语戏剧。
每一个,她都学得不错,老师都夸她有灵气。可每一个,学了半年一年,她就说「没意思了」,换下一个。
孟先生说:「她很自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可学了这么多,没有一样是她的。」
这就是自由律空转(第 43 章):选得很自由,每一次都握得很好,可没有一个目标慢慢凝出来,也没有一件事走完一整圈。
后来孟先生和女儿坐下来,没有逼她选,只问她:「这些里面,有没有哪一样,你想让它陪你到长大?」女儿想了一个星期,说:「画画。」从那以后,别的班她还可以去玩,画画这一样,她说好了要画到初中毕业。
用这套书的话说:三律要一起转。自由律不是一个可以单独拿出来使的本事,它是创造律和幸福律乘出来的。
补回来,不是让邝亮不再选,而是让他的选,落在一个慢慢长出来的目标上,落在一件能走完一整圈的事上。
邝亮第六次想辞职的时候,回家跟他爸说了。
邝师傅没有劝他留,也没有劝他走。他想了半天,把阿禾那张出师帖拿出来给儿子看(阿禾走时复印了一份送给师傅)。
「阿禾在我这儿三年,一天也没说过要走。不是他不想走,是他心里有一个『出师』摆在那儿。」
邝亮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他说:「爸,我没有一个『出师』。」
后来邝亮做了一件事:他在手机里写下一句话,「三年,做成一件能写进简历第一行的事」。然后,他在那份工作里待了下来。
一年以后,他跟他爸说:「今年是我第一次觉得,一件事是我做成的。」
你也可以问问自己:你最近一次的「选」,是落在一个你慢慢长出来的目标上,还是只是从一个处境换到了另一个处境?
带走的话
他写的自由,是接过处境、重新握一握——可自由律是创造律乘幸福律,单独转,就是空转:一直在选,说不清去哪。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自由是接过处境,不是凭空选,也不是被推着走;关门——创造与幸福两律写得很少,自由律单独转。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选择那一拍写了,目标怎样凝出、劲怎样走完,没写——口述五主场在此,第一损失转第 48 章。
你身边大概有这样一个人。
在家,他听家人的;在单位,他听领导的;在朋友里,他跟着大家。大家去哪儿吃饭,他说都行;大家要做什么决定,他说你们定。他从不和人起冲突,谁跟他相处都舒服。人人都说:这个人真好。
可有一天,有人问他一句:「你自己想要什么?」
他愣住了,答不上来。
他不是没有想法。每一次和人在一起,他都能很快地跟上、接住、调到让大家都舒服的样子。他的「互动」一点毛病也没有,甚至比一般人好得多。缺的,是一个能说「这是我要的」「这件事我来定」「这是我做的」的位置。
这一章,讲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的第六条判断:
其实一个最为重大的损害是:主体性的缺失,应该很多人批判。
前面几编,已经零零碎碎地碰到过他说「我」的地方。这里把它们合在一起。
《知觉现象学》里有一个常被引用的说法:知觉的时候,与其说是「我在知觉」,不如说是「有人在我之中知觉」〔待核:原句与上下文〕。知觉的那一个,不是一个有名有姓的我,是一个匿名的「某人」。
他讲笛卡尔的「我思」,说那是一个被说出来、写在纸上的我思;在它下面,还有一个「沉默的我思」,是身体在世界里还说不出话的那种在场(第 10 章)。
到了晚年的《可见的与不可见的》,这一步走到了底。他说,在这里没有「他我」的问题,因为看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他;是一种匿名的可见性,同时住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待核:原句〕。
三处,一个方向:那个站在知觉背后、说「是我在看」的我,被他一步步地挪开,挪成「某人」,挪成「匿名」,挪成一种住在我们身上的可见性。
先把公道还足。
他挪开这个「我」,是有理由的。笛卡尔那个关起门来的我,萨特那道孤零零的目光(第 13、41 章),都是一个先在的、站在世界外面的我。他要拆掉这个先在的我,说:我不是先有的,我是从身体和世界的交织里长出来的;我看东西时,不是一个小人坐在后面看,是身体在世界里看。
这一刀,对。这套书也不要一个先在的主体。
问题出在拆完以后。
先在的我被拆掉了,这没错;可拆掉以后,他没有给一个「长出来以后站得住的我」留位置(第 38 章)。所有的「我」,都被写成了交织的一面、匿名的某人、一种住在我们身上的可见性。
用导论里那只手来说:手还在握,而且握得很好,握得刚好;可握的人,不见了。
这就是本书的判词里那一句: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
前面三编讲了三种存在损害:留不下(第 20 章),落不下(第 28 章),交不出(第 35 章)。
回头看这三种,它们最后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老汪的鱼越做越咸,他不知道。要知道,得有人翻开本子,说:「我这一年的咸淡变了,是我的舌头钝了。」那是一个认下来的我。
汪敏和小程谈了八年,落不下来。要落下来,得有两个人说:「我们定了,我认。」
邝师傅说不出「出师」。要说出来,得有一个师傅签名,一个徒弟签名。
留下、落下、交下,每一件,最后都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一个只有匿名的某人的世界里,三件都做不成。
所以主体性的缺失,不是第四种损害,是前三种损害底下共同的那一层。它是最重的一层。
这里要把一个词说清楚,免得误会。
本书说的主体性,不是笛卡尔那个先在的、关起门来的我,也不是一个人「很有主见」「很强势」。一个脾气很硬、什么都自己说了算的人,未必有这里说的主体性;一个很温和的人,也可以有。
本书说的主体性,是一个长出来以后站得住的我:他在一件具体的事上,能站出来说「这是我的」「我认」「我来负责」「我交给你」。它是长出来的,有来历;它长出来以后,能被人找到,能被追问,能签字。
第 110 号《主体性的典范革命》给过一个更细的说法:主体性,是三号位上三样东西一起长出来、一起站住的样子。下一章细讲。
邝亮刚工作那几年,有一个口头禅:「你定吧。」
同事问他中午吃什么,「你定吧」;领导问他这个方案选 A 还是选 B,「您定吧」;女朋友问他周末去哪儿,「你定吧」。
他觉得这是随和,是尊重别人。
直到有一次,女朋友跟他说:「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不是在尊重我,你是不在。」
邝亮愣了很久。
那以后,他给自己定了个小规矩:每天至少有一件事,他自己先说出想法,再听别人的。第一周很难,他说自己「像在学一门外语」。一个月以后,他说:「原来我是有想法的,只是一直没站出来说。」
手一直在握,握的人一直在;只是他从来没有站出来过(第 44 章)。
用这套书的话说:他拆掉了先在的主体,这一刀对;可他连主体长出来的那条路一起拆了。
这和本系列萨特卷的一句判断同构:萨特拆对了先在者,连土一起拆了。梅洛-庞蒂拆对了先在的主体,连主体长出来的路、长出来以后站的地方,一起拆了。
那位人人都喜欢的朋友,有一年换了一次工作,去了一家很小的公司当负责人。
头三个月,他过得很痛苦。以前在大公司,他只要跟着大家、接住上面的意思就行;现在,每天都有人拿着一件事来问他:「这个你定吧。」
他说:「那段时间我才发现,我这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自己定过一件事。」
半年以后,他慢慢学会了。他说,最难的不是做决定,是做完决定以后,心里那句「这是我定的,错了算我的」。
「说完这句话那一刻,」他说,「我觉得自己第一次有了一个『我』。」
带走的话
他拆掉了先在的我,这一刀对;可拆完以后,没有给一个长出来以后站得住的我留位置——手还在握,握的人不见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不要先在的主体;关门——长出来的主体也没有位置,只剩匿名的某人。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主体的来历他写了(第 18 章),主体长出来以后站在哪里,没写——口述六主场在此。
请想一位你熟悉的母亲,也许是你的母亲,也许是你的妻子,也许是你自己。
她在家里是什么样的?
她在一张关系网的中间:丈夫、孩子、公婆、自己的父母,每个人和她的关系不一样,她对每个人的影响也不一样。这是她的位置。
她搭起了一套次序: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周末去谁家,钱怎么花,孩子的作业谁来管。这套次序不写在墙上,可全家人都在里面过日子。这是她搭起的结构。
她心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好的家」的样子。那个样子她也许从没说出口,可她每天做的事,都在朝它走。家里吵架了,她难过,是因为离那个样子远了;孩子考上了学,她高兴,是因为近了一步。这是吸引着她的那种完全。
一个位置,一套结构,一个吸引着她的完全。这三样东西,合起来,就是这位母亲作为一个「我」站在那里的样子。
这一章讲王德生博士在第 110 号《主体性的典范革命》里立过的一个定义:主体性,是三号位上的分布、场、美。
第 110 号的定义,写成一行是:主体性=M(分布,场,美)。M 是一个「把三样东西合在一起」的记号。
分布,是关系、影响、共存:一个人在一张关系网里站在哪里,影响着谁,和谁一起活着。那位母亲在家里的位置,就是分布。第 110 号说,它由幸福律和「自我世界」一起长出来。
场,是连接、次序、结构:一个人搭起了什么样的次序,把事情连成什么样的结构。那位母亲搭起的那一套家里的次序,就是场。第 110 号说,它由评估、迭代、升维这一路,和「特征纠缠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一一对应地长出来。
美,是完全、吸引:一种让人一直朝它走、愿意为它付出的完全。那位母亲心里那个「好的家」,就是美。第 110 号说,它由「最小亏损」(一种朝着完全去的劲)和「势能」(一种吸引)一起长出来。
这里不必记住每一个术语。只要记住:一个站得住的我,不是一个藏在身体后面的小人,是一个人在关系里的位置、他搭起的次序、吸引着他的完全,三样一起长出来、一起站住的样子。
还要说明一句:第 110 号里,这三个因子怎样发生,还有几处尚待确定(比如分布和美是不是也要一一对应)。本书只借它的大样子,不替它下定论。
现在把第 42 章那张全息投射表拿出来,看每一组的伤,落在这三样的哪一样上(本书读法)。
先看分布。分布由幸福律和自我世界长出来。可在意义这一组上,他侧重自由律,幸福律受损(第 43 章);在三块地这一组上,他只剩现实界,自我界成了「匿名的某人」(第 44、50 章)。分布的两个来源,都伤了。
再看场。场是连接、次序、结构,要一样一样地评估、迭代、升上去,要落到一个有结构的「场态」里。可在显露三段这一组上,他停在「正在成形」,不肯定型(第 26、51 章);在 E 的三态这一组上,他停在「波态」,符号不定、数学不立(第 51 章,存疑);在号位三轴上,场被推成了波的影子(第 28 章)。场,立不起来。
最后看美。美是完全,是吸引。可他那道波,「即将发生,从未实现」,永远不完全(第 22 章);塞尚一辈子朝一座山走的那份委身,被他读成了又一次握(第 32 章);在号位三轴上,美被拉到了善的下面(第 30、32 章)。美,没有落点。
三样,都伤了。
这就是为什么,王德生博士说主体性的缺失是「最为重大」的损害。
它不是八组投射里的某一组,它是八组投射的伤,最后汇合的地方。意义那一组伤了分布,显露那一组伤了场,号位三轴伤了美,三块地又伤了分布……一处一处的伤,像一条条小河,最后都流进了三号位这一片湖里。湖里的水少了,就是主体性缺了。
这个推导是本书写的,要打一个「待认」:它依赖第 110 号的定义,也依赖第 42 章那张表。定义改了、表改了,这一章要跟着改。
说到这里,要再还一次公道。
他不写这样一个三样俱全的「我」,一部分原因是他怕:怕一写,又写回了笛卡尔那个关起门来的小人。这份怕,这套书也有。所以本书用的,是第 110 号那个「长出来的」主体:分布、场、美,都是长出来的,都有来历,都不是先在的。
在这一点上,本书和他是一路的:不要先在的主体。分别只在后一步:他不给长出来的主体留位置;这套书要给。
第 45 章讲了一位母亲的三样东西:她在家里的位置,她搭起的次序,她心里那个「好的家」的样子。
孟先生离婚以后,一个人带女儿,才慢慢明白这三样东西是怎么回事。
头半年,家里乱七八糟。女儿几点睡觉、周末做什么、零花钱给多少,全凭当天的心情。女儿跟他说:「爸,在你这儿,我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
后来他一样一样补。先是位置:他跟女儿说清楚,「在这个家里,我是你爸,有些事我说了算;有些事你说了算。」然后是次序:每天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周末上午写作业、下午出去玩,写在冰箱上。最后是那个「好的家」:他问女儿,「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女儿说:「每天晚上有人一起吃饭。」他说:「好,这个我们一起守着。」
一年以后,女儿说:「爸,我们家像个家了。」
秦伯的儿媳妇,就是本书前面说的那位会发面的女人(第 29 章),有一年病了一场,住了一个月的院。
那一个月,家里乱了套。秦伯没人陪着去康复,小孙女的幼儿园接送断了两次,家里的钱不知道放在哪张卡上,过年去谁家也没人定。
秦伯的儿子后来说:「我以前只知道她人好、脾气好。那一个月我才知道,这个家是她撑着的:谁跟谁怎么走动,是她;家里每天怎么转,是她;一家人往哪边使劲,也是她。」
她回家以后,秦伯的儿子做了一件事:跟她一起坐下来,把家里的事一样一样写下来,哪些是她管的,哪些以后他来管。
他说:「以前都是她一个人扛着,扛着扛着,好像就没有她这个人了,只有这个家。现在写下来,知道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我的。」
带走的话
一个站得住的我,是关系里的位置、搭起的次序、吸引着他的完全,三样一起长出来——他的八组投射,伤的最后都汇到这三样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专看汇合——分布、场、美三样都伤了。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主体性的三个因子都有来历(第 110 号),他一样也没有给位置——推导待认。
你见过这样的中层干部吗?
上面的领导嫌他:「想法太多,老有自己的主意,不好管。」下面的员工嫌他:「没主意,什么都是『我再问问上面』,跟着他没方向。」
同一个人,上面嫌他太有主意,下面嫌他太没主意。
这常常说明一件事:他的主意,既不是完全在,也不是完全不在。他有想法,可那些想法从来没有落下来成为他自己拍板的事;他跟着上面,可他心里又不全服。他站在一个两边都说得着他的地方。
梅洛-庞蒂身后,他的「主体」,也被两边夹击过。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法国思想界起了一场大变化。结构主义、后来的福柯、阿尔都塞等人,纷纷批评现象学:说它太看重「主体」了,把一切都放在一个经验着的「我」上面,看不见那些比「我」更大、更深、「我」根本意识不到的结构:语言的结构、亲属的结构、权力的结构、生产关系的结构〔待核:各家的具体说法〕。
有人甚至宣布了「主体之死」:人不是意义的源头,人是结构的产物。
在这一波批评里,梅洛-庞蒂是被算进「现象学」这一边的:他讲身体,讲知觉,讲经验,讲「我能」。在结构主义者看来,这仍然是一种从「活着的经验」出发的哲学,仍然太靠主体那一边。
本系列第 121 号《发生落点》讲他那一章的结尾写过:下一章的列维-斯特劳斯,是他的朋友,说要看清一件事,恰恰不能从经验出发。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人,批评的方向正好相反。
有人说,他的知觉主体没有个人的同一性,活在自身之外,在知觉的景象里丢失了自己(第 47 章细讲)。有人说,他的「肉」把主体溶解成了一种一般的、匿名的存在。还有人站在「生命从内部自己感到自己」的立场上,说他的「肉」太向外,漏掉了那个从里面感到自己的我(第 47 章)。
这一边的意思是:他走得太远了,把「我」丢了。
同一个人,一边说他太有主体,一边说他太没有主体。谁对?
本书的看法是:两边都看到了真的东西,而这恰好说明了他的主体是什么样子。
从结构主义那一边看,他确实还在讲「经验」:他从一个活着的身体出发,讲它怎样看、怎样摸、怎样和别人缠在一起。在他们眼里,这还是一个「经验的我」。
从另一边看,他确实把那个「我」挪开了:挪成匿名的某人,挪成住在我们身上的可见性。在他们眼里,那个说「我」的人不见了。
一个既在又不在的东西,是什么?是影子。
第 37、38 章的九格表里,他主体那一列,三格都是影子:匿名的某人,被驳回的心灵构造,一道不交出判断的影子。影子有形状,所以一边的人能指着它说「你看,还是有主体」;影子站不住,所以另一边的人能指着它说「你看,主体没了」。
两边的夹击,从外面证明了本书在里面查出的那件事:他的主体,是一道影子。
这里要把公道还给两边,也还给他。
结构主义那一边说得对:「我」之外,确实有很多比「我」更大的东西在推着我,语言、家族、制度、经济。这一点,这套书叫它「土在推」。
另一边说得也对:一个没有「我」的理论,没法解释一个人怎样为自己的事负责、怎样对自己说「我错了」。
而他,恰恰站在这两边中间:他比笛卡尔、萨特更懂土在推,比结构主义者更舍不得那个活着的经验。站在中间,是他的本色。
汪敏的一个同学,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有一回在书店跟汪敏诉苦。
「我婆婆嫌我太有主意,说我什么都要自己定,不听老人的;我老公嫌我太没主意,说家里的事一到关键时候,我就说『你们看着办』。」
汪敏问:「那你到底有没有主意?」
她想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想了,可什么都没定。婆婆看见的是我想了,老公看见的是我没定。」
这就是第 46 章那个被两边夹击的影子:主意是有的,有形状,所以一边能说「你太有主意」;可主意从来没有落下来,成为一次「我定了」,所以另一边能说「你没主意」。
后来她给自己定了一条:家里的事,想完了,一周之内,一定要说一句「我定了」。定错了,改;可要先定。
用这套书的话说:两边夹击,都各自站在一个号位上。
结构主义那一边,把一切交给了结构,那是客体那一边的一种中心:结构说了算,我只是它的产物。另一边,要把一个从里面感到自己的我找回来,那是主体这一边的一种中心。
两边都从他那里撬走了一样东西,又各自立起了一个新的中心。这正是本书第十二编要讲的:从受损格撬进来的人,多半换了一个中心,没有让三个号位并排站着(第 78—82 章)。
这套书站的地方,在三个号位并立的那个位置:土确实在推(结构是真的),我确实是长出来的(没有先在的我),可我长出来以后,要站得住(能认、能负责)。这个位置,在他身后,一直是空着的。
那位被两边夹击的中层干部,后来调走了。接他的人,是个很不一样的人。
新来的人上任第一周,开了一个会,把部门的事分成三块:哪些是上面定的,他照办,出了问题他去跟上面说;哪些是他定的,他签字,出了问题找他;哪些大家商量,商量完了他拍板。
有员工说:「这不就是把话说清楚吗?」
是的。可前一位,一直没说清楚。不是他不会说,是他一直站在中间,没有给自己一个说「这是我定的」的位置。
带走的话
一边嫌他太有主体,一边嫌他太没有——一个既在又不在的东西,是影子;两边的夹击,从外面证明了他的主体是一道影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看两边——结构那一边撬客体,生命那一边撬主体,都看见了真的东西。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两边都没有问主体怎样长出来、长出来以后站在哪里——三号位并立的位置空着,第十二编回来。
这套书的规矩:批评一位哲学家,不能只自己说,要请证人,也要请替他说话的人。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
这一章,关于「主体性的缺失」,请两边的人上台。按规矩,他们的原话,这里都只转述大意;出处统稿前逐一核对。
一位早期研究梅洛-庞蒂的学者,加里·麦迪逊,有一句话常被后来的人引用。大意是:梅洛-庞蒂所描写的知觉主体,是一个没有个人同一性的主体,它活在自己之外,在知觉的景象里丢失了自己的踪迹〔待核:原书与页码〕。
「在知觉的景象里丢失了自己的踪迹」:这句话,正好是本书那只手的样子。手握得很好,握着握着,握的人不见了。
后来有不少研究者,顺着这条线往下看。他们大致有这样一个看法:他在《知觉现象学》里讲的那个「前人称」的、匿名的身体,到晚年发展成了「肉」的本体论,进一步把主体性溶解成了一种一般的、匿名的、肉身化的存在〔待核〕。
还有人指出,他靠「匿名性」离开了胡塞尔那种以第一人称为方法根基的现象学;这样一来,他要么退回到经验的描述,要么立起一种「肉的先验论」,一种不需要「我」的先验论〔待核〕。
还有一篇专门讨论「沉默的我思」这道难题的论文,下了一个很重的判断:他的肉与可逆性,在思想上有重大缺陷,把现象学带进了一条死胡同〔待核:作者与出处〕。
这几位证人,本书只借他们的判断作旁证。他们说的不是这套书的话,把他们落在「主体性缺失」这一格上,是本书的读法。
法国哲学家米歇尔·亨利,在他晚年的书《道成肉身》(2000 年)里,专门批评了梅洛-庞蒂的「可感者」和由此而来的「世界之肉」〔待核:章节〕。
亨利的看法是:真正的肉,是生命从内部自己感到自己;你感到疼、感到饿、感到高兴,这些不是在世界的可见性里被看见的,是从里面直接感到的。梅洛-庞蒂的肉太「向外」了,是一种世界的、可见的肉,漏掉了那个从里面感到自己的生命。
亨利是站在主体这一边撬的。他撬得对:一个人从里面感到自己,这件事确实在梅洛-庞蒂那里没有位置。可亨利自己,立起了另一个中心:生命的自我感受,一种没有距离、没有外面的内在。第十二编第 79 章再讲他。
丹麦学者扎哈维,在《自我意识与他异性》(1999 年)等书里,为一种「前反思的第一人称」辩护:每一个经验,不管多么模糊,都带着一种「这是我的」的感觉,哪怕这种感觉还没有被说出来〔待核:对梅洛-庞蒂的具体批评在哪几页〕。
这一路的人认为:不能用「匿名」把这份「属我性」抹掉。
现在请替他说话的人。
有研究者专门写过文章,论证梅洛-庞蒂的「匿名性」和「人格」并不冲突:他讲身体的匿名一层,不是说没有第一人称,而是说第一人称下面,还有一层更早的、不必说出「我」的生活;他没有放弃胡塞尔的第一人称立场,只是往下挖了一层〔待核:作者与文章,本书记得作者是海奈迈〕。
这条辩护有分量。它说明,他的匿名,不是「没有我」,是「我下面还有一层」。
还有一条辩护,更硬。
一些研究「生成主义」认知科学的学者说:梅洛-庞蒂晚年正是意识到,用「主体」和「客体」这两个概念来理解意识,会把人重新拖回二元对立的框架里;所以他才引入了「肉」,故意不再从「主体」出发。有人甚至反过来主张:今天的认知科学,应该给它讲的那个主体「添上肉」〔待核〕。
这条辩护的意思是:你说他缺主体,他恰恰是要去掉主体;这不是缺陷,是他的出路。
这两条辩护,本书都认真回答。
对第一条:本书同意,他的匿名是「我下面还有一层」,不是「没有我」。本书的判断不是说他那里完全没有「我」,而是说:他往下挖了一层以后,没有再往上长回来。「我」下面那一层是匿名的,这对;可那一层上面,长出来的那个能说「我认」的我,站在哪里?他没有给它位置。
对第二条:本书同意,走出主客二元是对的,这套书也不要一个先在的主体。可走出二元的办法,不是把主体溶进互动里,而是让主体也有来历,而且长出来以后站得住。
这就是本书前面说的主体发生学:主体性不是先在的,是三号位上分布、场、美三样东西一起长出来的(第 45 章)。他拆对了先在的主体,却连主体长出来的那条路一起拆了(第 44 章)。
本系列第 110 号《主体性的典范革命》,卷四第 29 章,专门写过梅洛-庞蒂,题目叫「盲人的手杖」。那一章给他留下的一件东西是「并入」:手杖用久了,并入了盲人的身体,成了身体伸出去的那一截。那一章的分离线是:手杖不回写,而 AI 会回写。
本书接着判,再加一句:并入,不等于认领。
一样东西并入了我的身体,我用它用得很顺,这是互动;可我认不认它,为它负不负责,它出了事找不找我,这是另一件事。并入得越顺,这另一件事越容易被忘掉。这一句,第十三编讲人和 AI 时,是主命题。
孟先生读到第 47 章,辩护人说「匿名不等于没有我」「他缺主体是故意的」,他笑了。
他说:「这个辩护,我也替自己说过。」
离婚前那几年,前妻说他「你从来不表态」,他替自己辩护:「我不是没有想法,我是不想把我的想法压在你身上。我们是一家人,什么都应该一起定。」
这句话,一半是对的:一家人确实应该一起定,不该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
可前妻回了他一句:「一起定,也得有人先说出来。你每次都等我说,我说了,你又说『都行』。一起定,是两个人都在;你那是只有我在。」
孟先生说:「我后来才明白,我那个『不想压着你』,是真心的;可我把它当成了不站出来的理由。」
辩护里有真的东西;可真的东西,不能当成不长回来的理由。
阿禾开了禾记以后,有一次一位客人按完,第二天说脖子疼。客人的家属找上门来,说是按坏了。
阿禾很紧张。他回想那天的每一个动作,觉得自己没有按错。可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手当时就是那样走的,走得很顺。
他去问邝师傅。邝师傅说:「你那天按的时候,心里清楚自己在按什么吗?」
阿禾说:「清楚啊,手就那样走的。」
邝师傅说:「手那样走,是你的手感;你知道自己在按哪里、为什么按、按到几分,这是你这个人。出了事,人家找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手感。」
后来这件事查清了,客人是前一天落了枕,不怪阿禾。可阿禾从那以后,每按一位新客人,都要先问清楚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旧伤,写在本子上,按完了自己签个名。
他说:「手感是我的,可我得先是我,手感才是我的。」
带走的话
证人说他的主体在知觉里丢失了踪迹,辩护人说他是往下挖了一层、是故意走出二元——都对;可往下挖了以后,没有再长回一个能说「我认」的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请两边上台——证人四位,辩护人两条,本书两处回答。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辩护人说明了匿名那一层的来由;长出来的主体站在哪里,仍然没有位置——「并入不等于认领」转第十三编。
邝亮在城里买了一套小房子,要装修。他找了一位老师傅,人很好,手艺也好。
两个人相处得非常愉快。邝亮没有请设计师,也没有画图纸,他说:「我们边装边商量,看着合适就做。」老师傅也喜欢这样,他说:「图纸都是死的,房子是活的,得看着来。」
于是边装边商量。老师傅说:「这面墙这里,打个柜子挺好。」邝亮说:「好。」柜子打了一半,邝亮站在客厅一看,说:「还是敞着好,显得大。」拆了。过了两周,老师傅说:「厨房这面墙要是打通,光线好。」邝亮说:「好。」打通了,才发现水管要改,电线要重走,冰箱没地方放了。
三个月过去,房子没装完,墙拆了两回,钱花了预算的一倍半。
两个人都没做错什么。每一次商量,都是认真的;每一次决定,在那一刻看都是对的;两个人之间的互动,一点毛病也没有。缺的只是一样东西:一张图纸。
这一章讲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的第四条判断,他说这是互动中心主义带来的「第一个损失」:
互动中心主义带来的第一个损失就是:目标和方向混沌;动力和约束带来的张力突变多。
这句话有两个半句,分开看。
前半句:目标和方向混沌。邝亮的房子,不是没有方向,而是方向每一刻都由眼前那一下定:看着这面墙,觉得该打柜子;站在客厅,觉得该敞着。方向是被处境一刻一刻拉着走的,没有一个先立下的「我要一个什么样的家」。
后半句:动力和约束带来的张力突变多。动力,是「想要更好」:光线更好,空间更大,更实用。约束,是墙、水管、电线、钱、工期。两样东西本来要在一张图纸上先碰一碰、先排一排,排出一个可以走的顺序;没有图纸,它们就直接在工地上顶在一起。一顶,就是一次突然的推倒重来。
这套书讲一件事怎样走,有一个工具,叫 D 的三层:意义目标,路径组织,优化约束。
意义目标,是为了什么,往哪里去:「我要一个适合一家三口住二十年的家」。
路径组织,是一步一步怎样走:先改水电,再砌墙,再做柜子,再刷漆。
优化约束,是在限制里找最好:钱只有这么多,工期只有这么长,这面墙是承重墙不能动。
按第 42 章那条全息投射的规律,二号位中心在这一组里,立中间那一格,伤两端那两格。他立的是路径组织:身体一边走,一边排路。
这正是他写得最好的东西。他说身体有一种「运动意向性」:身体朝着一个处境去的时候,不用先在脑子里画好路线,身体自己就一边走一边找到了路〔待核〕。伸手去拿杯子,手自己就朝杯子去了;开车上坡,身体自己就准备好了坡顶的路(第 14 章)。后来德雷福斯把这一路总结为:熟练的身体总在朝着减少张力的方向调,直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消失(第 30 章)。
这很对。可请看两端。
意义目标那一端:身体一边走一边排路,往哪里走?他说身体是被处境「召唤」的:此刻什么在召唤它,它就朝哪里去。这是一个会随时换的方向,不是一个先立下的目标。所以目标混沌。
优化约束那一端:身体朝着「减少张力」去调,调到舒服为止。可约束不是一个舒服不舒服的问题:钱不够就是不够,承重墙就是不能拆。这些约束没有被先收进一张图纸,排进路径里,它们就只能在路上突然冒出来,直接顶上来。所以突变多。
这套书还有一个工具,讲一件事怎样变:三拍,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
一件事好好地变,是这样的:张力一点一点攒起来,攒够了,换一个样子,换过以后,沉回去,改变下一轮。一个孩子学说话,几个月里听、咿呀、模仿,攒着攒着,有一天忽然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从此以后,说话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按全息投射的规律,他在这一组里立的是中间那一拍:形状改变。交织、翻转、可逆,一刻一刻都在换样子。
两端受伤。张力积累那一拍:攒不起来。一有张力,身体就去调、去减,减到舒服。张力还没攒够,就被一次次「调掉」了。回写那一拍:换了样子,不沉回去。每一次换,都是这一刻的换,换完了,下一刻又从处境重新来。
攒不起来就转,转了又不回写,结果就是:一次次地转,一次次地从头来。这就是「张力突变多」。
王德生博士说这是「第一个」损失。本书的理解是:它是最先显出来、最容易被人看见的那一个。
邝亮的房子,谁都看得见:墙拆了两回,钱花了一倍半。第 43 章邝亮换了五份工作,他自己也看得见。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而它底下,是第 44 章说的那一层:主体性的缺失。一张图纸,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要的家是这个样子,我来定。」目标,本来就是一个站得住的我立下的。没有这样一个我,目标就只能被处境一刻一刻地拉着。
所以本书把两者的关系写作:第一损失是症状,主体性的缺失是根。一个最先被看见,一个最重。
还是要先还公道。
「图纸都是死的,房子是活的,得看着来。」老师傅这句话,有真的东西。一个完全照着图纸、一点不看现场的装修,也会出问题:图纸上画的光线,住进去才发现不对;图纸上算好的尺寸,买来的家具就是差两厘米。梅洛-庞蒂提醒的,正是这一点:活的东西,要在活的碰里调。
问题不在「看着来」,问题在「只看着来」。
汪敏和小程结婚一周年,想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没有计划,到了一座城市,看着顺眼就住下,想去哪就去哪。头两天很开心,每一个转角都有惊喜。
第三天,事情开始乱了:想去的一个古镇,到了才知道要提前预约;想坐的一班火车,已经没票了;两个人为了去哪儿吵了一架,又为了在哪儿吃饭吵了一架。第五天,他们提前回来了。
小程后来说:「说走就走的那股劲是真的,那几个惊喜也是真的。可没有一张纸,写上我们到底想去看什么,那些限制就一下一下地撞上来。」
第二年,他们又出去了一次。这一次,两个人先坐下来写了三行:最想看的三个地方;哪几样必须提前订;每天留半天,随便走。他们说,这一次,惊喜一点没少,吵架一次没有。
用这套书的话说:D 的三层要一起转。目标、路径、约束,三样并排站着。
补回来,不是把「看着来」换成一张死图纸,而是先有一张图纸:一家人想要什么样的家(目标),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路径),钱和墙的限制在哪里(约束)。然后,装的时候照样看着来,照样边装边改。只是每一次改,都回到那张图纸上对一对:这一改,离我们要的家是近了还是远了?这一改,钱还够不够?
有了图纸,互动还是互动,只是有了方向,也有了边。
房子装到第四个月,邝亮实在撑不住了,去找了阿禾。
阿禾说:「我开店的时候,也想过边开边看。后来想起师傅那张出师帖,就先写了一张纸:店开成什么样,先干哪几样,钱能花到多少。每个月对一次。」
邝亮回去,跟老师傅坐下来,画了一张很简单的草图,在旁边写了三行字:要一个什么样的家;接下来一个月先做哪几样;钱最多再花多少。
老师傅看了看,说:「早该这样。」
剩下的两个月,他们还是边装边商量,还是改过好几处。可再没有拆过墙。
带走的话
没有图纸的装修,每一次商量都是对的,墙却拆了两回——目标被处境一刻一刻地拉着,约束直接顶上来,张力攒不起来就突然转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身体一边走一边排路,这是他写得最好的;关门——目标那一端混沌,约束那一端直接顶上来。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路径在,目标从哪里来没写——口述四主场在此;与主体性缺失的关系(症状与根)为本书读法。
第一损失,是目标和方向混沌、张力突变多。这一章,把这句话放回梅洛-庞蒂自己身上。
第 3 章讲过他 1945 年到 1955 年的十年,那一章插下一面小旗:这十年里他的每一次转弯,推手都在外面;本书第 49 章会用一个词来说它,叫「张力突变」。
这一章来拔这面旗。
先说清楚:这一章写的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诚实的人。本书不评判他当年的政治选择,那是历史学家的事(第 33 章);本书只看一件事:这八年里,他的方向是怎样定的。
1947 年,他写《人道主义与恐怖》,用「人与人是否朝向互相承认」这把尺子,对当时苏联的做法做了有保留的辩护(第 33 章)。
1950 年,朝鲜战争爆发,他改变了看法,不再相信那个方向;据说从那以后,他在《现代》上对政治问题保持沉默(第 3 章)〔待核〕。
1953 年,为一篇稿子和萨特起了冲突,辞去《现代》的职务(第 3 章)〔待核〕。
1955 年,他写《辩证法的历险》,批评萨特,也批评八年前的自己(第 26、34 章)。
四个转折点。每一个转折点,都是一次真正的、很大的转向;每一次转向,都诚实。
把四个转折点的推手找出来:
1947 年,推手是一部小说和它引起的议论(第 33 章),是冷战刚开始时,西方对苏联的一片指责。
1950 年,推手是一场远方的战争。
1953 年,推手是杂志上的一篇稿子,一次和朋友的冲突。
1955 年,推手是前面几年积下的失望,和萨特那几年越来越靠近共产党。
每一个推手,都在外面,都是一件事。他在往哪里走,是事件一次一次告诉他的。
用王德生博士那句话来看这八年。
动力,是他心里那个盼望:人与人之间,有一个朝向互相承认的未来。这是真诚的,也是一贯的,八年里他从没放弃过这个盼望。
约束,是冷战的现实:两个阵营,一场战争,一个人人要站队的年代,一本杂志里朋友之间的分歧。
这两样本来要在一个人心里先碰一碰、排一排:我盼望的那个未来,在这样的现实里,我先做什么,不做什么,底线在哪里,什么情况下我要改。这就是一张「图纸」。
他没有这张图纸。不是他不聪明,是他的哲学不给这张图纸留位置:他的尺子只量关系的方向(第 33 章),他的辩证法不许有一个落定的合(第 26 章),他的判断只守不立(第 34 章)。于是,那个盼望和那片现实,就直接顶在一起。每顶一次,就是一次突变:一次辩护,一次沉默,一次辞职,一次公开的批评。
这里要把话说得很小心。
一个人在八年里转了几个大弯,这本身不是坏事。能改,说明他在看,在想,没有被一个立场锁死。那个年代,很多人一辈子不肯改,为一个明知不对的立场辩护到底。和他们比,他是清醒的、诚实的。
本书要说的,不是「他不该转」,是「他怎样转」。
同样是转,还有另一种样子:一个人先立了一个方向,然后在走的路上,不断地攒着看到的东西,攒到某一天,发现方向错了,于是公开地、有交代地改一次方向,并且说清楚为什么改、改成什么。这样的转,是积累出来的,每一次转都站在前一次上面。
他的转,更多是另一种:没有一个先立下的方向,每一次都被一件事推到一个路口,然后在那个路口,凭着那一刻的判断转一次。这样的转,每一次都真诚,可一次和一次之间,没有攒起来的东西,也就没有一条看得见的路。
这正是第 48 章说的「张力突变多」。
这一处,又是第 5 章那对反差的一个新样子。
第 34 章说过:1955 年那次转向,是他活出来的一次真正的主体的改变,他认了错,改了主意。可他的理论描述不了这次改变。
这一章再加一句:他的理论不但描述不了他的改变,也没有能帮他改得更好的东西。他的哲学给了他看的眼睛,给了他不交出判断的勇气;没有给他一张图纸,一个先立下的方向,一个可以一次次回来对一对的准。
一个人的哲学,会成为他过日子的工具。他的工具里,缺了这几样。
邝亮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那家公司成立五年,换了四次方向。
第一年做线下培训;第二年疫情来了,转线上课程;第三年线上课程太多,转做企业内训;第四年企业预算缩了,又转做自媒体。每一次转,都是被一件外面的事推着转的,每一次转的理由都很充分。
老板跟邝亮说:「我们很灵活,随机应变。」
邝亮在公司待了半年,发现一件事:公司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这家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每一次转,前面攒下的东西都扔了,客户、课程、团队,都从头来。
他跟老板提了一个建议:先别急着转下一次,坐下来写一句话,「不管做什么形式,我们这家公司,到底要帮什么人、解决什么问题」。
老板想了一个星期,写了。那以后,公司还是转了两次,可每一次都是围着那句话转的,前面攒的东西,一样也没扔。
用这套书的话说:三拍要走完。
张力积累:看到的不对劲,一点一点攒着,写下来,对一对。形状改变:攒够了,改。回写:改完以后,这一次改沉回去,成为下一次判断站的地面,并且说清楚:我当初为什么那样判断,现在为什么这样改。
他八年里的四次转,形状改变那一拍都有,而且很猛;另两拍,都很弱。这就是突变。
邝师傅听阿禾讲了这一章的意思,想了很久,说了一件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转过好几回。先在别人铺子里当学徒,后来去医院康复科打杂,后来自己开铺子,中间还差点去广州。每一回,都是碰上一件事,就转了。」
阿禾问:「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每一回都学到东西。」邝师傅说,「可我现在想,要是当年有人跟我说:『你这辈子想做个什么样的手艺人?』我心里有个样子,那几回转,就不会转得那么累,也不会白转那么多圈。」
他看着墙上那张出师帖的复印件,说:「阿禾,你比我运气好。你出师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开一个什么样的店。」
带走的话
他八年里转了四个大弯,每一次都诚实,每一次的推手都在外面——没有一张先立下的图纸,盼望和现实就直接顶在一起,一次一次地突变。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肯转、肯改,是清醒的;关门——转是被事件推的,攒不起来,也没有交代。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每次转向都有来历,来历都在外面;他自己往哪里去,这一栏空着——第 3 章小旗在此拔掉。
这套书讲世界,常用「三界」:三块地。
理念界,是意义、道理、语言、规矩、原则这一块。现实界,是身体、东西、世界这一块。自我界,是我和我自己、我和别人这一块。
按第 42 章的全息投射,二号位中心在三界这一组里,立中间那一格:现实界。他最有力的分析,都在身体和知觉上(本系列萨特卷第 36 章也这样判:他的三界主要停在了现实界)。两端受伤:理念界和自我界。
这一章,看这两端的伤,落到三个具体的场景里是什么样子。
有一家单位,什么事都「看气氛」。
开会讨论一个方案,领导不先说自己的意思,先看大家的脸色;大家也不先说自己的意思,先看领导的脸色。说着说着,大家都觉得「差不多就这样吧」,方案就定了。这家单位没有写下来的原则,也没有谁说得清「我们为什么这样做」;可在里面待久了的人,都「懂」该怎样做。
这种「懂」,是身体的懂,是在一次次的开会、一次次的看脸色里泡出来的。梅洛-庞蒂会说,意义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不是先有原则,是在一次次的互动里,意思慢慢长出来、沉下去。
这有对的地方。可有一天,这家单位出了一件事,上面来查:「你们当初为什么这样定?依据是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原则没有写,依据没有留,决定是在气氛里「长」出来的,找不到一个可以拿出来对一对的道理,也找不到一个说「是我定的」的人。
这是理念界受伤的样子:意义只剩下互动里的姿势,没有一个可以站出来、可以被检查的道理。
他写语言,写意思在说的那一刻长出来(第 19 章),写政治的尺子只量关系的方向(第 33 章),都是这一个样子。
一位母亲,和她上初中的女儿,关系非常好。女儿小时候,母亲一个眼神她就懂;女儿不开心,母亲不用问就知道。母亲常说:「我们俩心连心,我懂你。」
女儿上了初中,有一天哭着对母亲说:「你根本不懂我!」
母亲很受伤。她不明白,自己这么懂女儿,女儿为什么这样说。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女儿要的,恰恰是一个母亲「懂不了」的地方。女儿在长出一个自己的我,那个我,要和母亲不一样,要有母亲进不去的角落。母亲那句「我懂你」,把这个正在长出来的、不一样的我,又吞回到那片「心连心」里去了。
这是自我界受伤的第一个样子:他人被吸进了交织,他人的「外」没有了。
第 23 章说过,梅洛-庞蒂讲交互身体性,讲「连着」,讲得很对;可连着的两个人里,谁和谁是不一样的,写得很淡。本书第 58 章会请列维纳斯上台:他批梅洛-庞蒂的,正是这一处,伦理的起点,恰恰是别人对我的一种不对称的要求,是我懂不了的那个人。
第 38 章借过这户人家:什么事都「大家商量着办」,老人住进养老院摔了一跤,谁也说不清当初是谁坚持送去的。
这是自我界受伤的第二个样子:我成了匿名的某人。一家人都在,一家人都参与了,一家人都同意了;可落到每一个人身上,谁也不是那个说「我定的」的人。
这就是第 44 章那只手的样子,落在一个家里:手都在握,握的人不见了。
这一章的两端之伤,在他身后,有两位证人讲得最痛。
一位是法农,一位出生在加勒比海、在法国学医的黑人精神科医生。据说他在里昂读书时,听过梅洛-庞蒂的课〔待核〕。1952 年,他写了《黑皮肤,白面具》。书里有一章,写他走在法国的街上,一个白人小孩指着他说「看,一个黑人」。他说,在那一刻,他的身体图式崩塌了:他本来像每个人一样,在世界里自然地走、自然地伸手;可别人的目光一落下来,他的身体就被一套「历史的、种族的」图式替代了,他不再是一个自然走路的身体,他成了一个被看的「黑人」〔待核:原意与章节〕。
法农说出了一件梅洛-庞蒂的身体图式里没有的东西:理念界的东西,历史、种族、偏见,会直接压进一个人的身体里,把他的「我能」变成「我不能」。
另一位是美国哲学家艾丽斯·杨。她在 1980 年写了一篇文章,《像女孩那样扔球》。她发现,在很多女孩身上,扔球、跑跳、伸展身体,常常是收着的、犹豫的;她借梅洛-庞蒂的话说,这是一种「受抑制的意向性」:身体想去,又被一种看不见的「我不能」拉回来;身体一会儿是一个在做事的「我」,一会儿又变成一个被看的「东西」,统一是断断续续的〔待核:原文用语〕。
杨说出了另一件事:社会的约束,会进到身体里,成为一种说不出的「我不能」。梅洛-庞蒂讲的那个「我能」,是一个一般的、没有性别、没有历史的身体的「我能」,太抽象了。
两位证人,一个从理念界撬(历史与种族),一个从约束撬(社会与性别),都落在二号位中心伤到的两端上。本书第十二编第 80 章再细讲他们。
公道还是要还。
法农和杨,都是用梅洛-庞蒂的工具,才把自己的经验说清楚的。没有「身体图式」「我能」「交互身体性」这几把工具,法农说不出那一刻身体的崩塌,杨说不出那种收着的扔球。他们是站在他的肩膀上,看见了他没看见的东西。
一个哲学家留下的工具,能让后人说清他自己没说清的痛,这本身就是一份很大的遗产。
秦伯住的小区,要不要装电梯,业主们讨论了一年。
群里天天有人说话,大家都说装电梯好,老人上下楼方便。开了好几次会,每次都说「原则上同意」。可一年过去了,电梯还是没装。
后来秦伯的儿子问了一圈才发现:钱怎么分、谁去和物业谈、谁签字,没有一个人认。大家都是「原则上同意」,没有一个人是「这件事我来办」。
最后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站了出来,说:「我来牵头。钱怎么分,我拟一个方案,大家签字;和物业谈,我去;出了问题,找我。」
三个月以后,电梯开工了。
「大家商量着办」是一片很暖的交织(第 50 章);电梯能装上,靠的是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来」。
用这套书的话说:三界要缠在一起。
一个人的身体(现实界),从来不只是一个一般的身体;它背着历史和规矩(理念界),它是某一个具体的、有名有姓的人(自我界)。梅洛-庞蒂写现实界写得最好;可他写的那个身体,理念界的东西压不进去,自我界的那个具体的人也站不出来。
这正是第 42 章那一行:三块地里,他立现实界,伤理念界和自我界。
那位被女儿说「你根本不懂我」的母亲,后来做了一件事。
她不再说「我懂你」了。有一天,她对女儿说:「妈妈有些地方确实不懂你。你愿意跟我说的,我听;你不愿意说的,那是你自己的地方,妈妈不进去。」
女儿愣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几天,女儿主动跟她讲了学校里的一件事。
母亲后来说:「我以前以为,最好的关系是什么都懂。现在知道了,最好的关系,是懂的地方连着,不懂的地方,让她自己站着。」
带走的话
他立现实界,伤理念界和自我界——意义只剩姿势,他人被吸进「我懂你」,我成了「大家」里的匿名某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身体和知觉写得最好;关门——理念界压不进身体,自我界的具体的人站不出来。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法农、杨都用他的工具说出了身体被历史与约束压出来的来历——他自己没写,第 80 章回来。
老汪的女儿汪敏在书店工作,认识一位常来的客人,姓丁,四十来岁,说自己在写一部小说。
第一年,丁先生说:「在写,开头写好了。」第二年,他说:「在写,推翻了开头,换了个写法。」第三年,他说:「在写,快了,这回找到感觉了。」
汪敏有一次好奇,问他能不能看看。丁先生打开电脑,里面有几十个文件夹,每个都是一个开头:有的三千字,有的一万字,有的写到一半。每一个开头都很好,汪敏读了都想往下读。
可没有一个写完。
丁先生说:「我不想把它定死。一定下来,就不活了。」
这一章把第 42 章那张全息投射表里剩下的几组,一起看完:显露三段,一件事怎样变的三拍,D 的三层,E 的三态。它们落在日子里,常常就是丁先生这个样子。
这套书讲一样东西怎样显出来,分三段:一锅粥,什么都有,还没分开;正在成形,还在变,已经看得出往哪里去;定型,长稳了,暂时不怎么变了。
按全息投射,他在这一组里立中间那一段:正在成形。
这是他写得最好的地方:知觉是暧昧的、正在的(第 14 章),意思在说的那一刻长出来(第 19 章),塞尚画的是山正在被看见的那一下(第 32 章),辩证法永远不收成一个合(第 26 章)。
两端受伤。
定型那一端:他怕定型,觉得一定下来就死了。第 26 章说过,黑格尔的毛病是只认定型、还封了顶;梅洛-庞蒂把盖子掀了,这是对的,可连落地也一起掀了。丁先生那句「一定下来,就不活了」,正是这一端的伤:几十个开头,每一个都活,没有一个长成。
一锅粥那一端:这一端的伤,要细看。他并没有丢掉一锅粥,他晚年讲「野性的存在」,讲主客分开以前的那一层(第 27 章),那正是一锅粥。可他把这一锅粥抬成了一种元素,一种不需要来历、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的东西。一锅粥本来是一个起点,一个会变、会分开、会长成别的东西的起点;被抬成元素以后,它就不再是起点,成了一个底。
一个真正的一锅粥,是会往前走的;一个被抬成元素的一锅粥,是用来站在上面的。
这两组,第 48 章已经讲过,这里只把结论接上。
三拍里,他立形状改变,伤张力积累和回写:攒不起来就转,转了又不回写,所以突变多。D 的三层里,他立路径组织,伤意义目标和优化约束:身体一边走一边排路,路没有去处,约束直接顶上来。
放在丁先生身上:每一个新开头,都是一次形状改变,每一次都换得很漂亮;可前一个开头里攒下的东西,没有沉回去成为下一个开头的地面,所以第三年的开头,和第一年的开头站在同一个地方。他每天都在写,路一直在排,可这条路没有一个「写完它」的去处。
这套书还有一组三视角,讲人造出来的那一层特征纠缠:符号是粒子态,一个一个定下来的记号;逻辑是波态,推理的来来回回;数学是场态,连接、次序、结构铺开成一整片。
按全息投射,他在这一组里立的应是中间:逻辑的波态。他的「没有综合的辩证法」(第 26 章),就是一种只来回、不收束的推理。符号那一端,他把词典里定下来的意思读成了言说沉下去的沙(第 19 章);数学那一端,他把算法和几何读成了言说的第二层(第 12、25 章)。
这一行,本书要老老实实地标「存疑」:他正面谈逻辑和数学的地方不多,证据最薄。
还要交代一处。按「立中间一格」的规律,在三维(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这一组里,他立的应该是中间那个,差异序列,也就是路。可本书第四编一再说,他恰恰少写了路(第 21 章);本系列萨特卷也说,他写了交织,没写交织的序列。
两处看起来是反的。本书眼下的一种想法是:他立的是「正在变」的那一面,一种只有正在、没有先后的差异;而恰恰缺了路里「一先一后」的那一截。可这样一来,就是「立了路又伤了路」,说不太通。所以这一组暂不入表,等王德生博士裁定。
这一章的证人,是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和他的合作者瓜塔里。
他们在 1991 年出版的《什么是哲学?》里,讲艺术的那一章,专门批评了梅洛-庞蒂晚年的「肉」,把它称作现象学的「最后的化身」〔待核〕。他们的意思大致是:肉太柔软了,光有肉立不住,要有骨架,要有一间房子、一块地盘,感觉才能站得住、留得下来〔待核:原文措辞〕。
「肉要有骨架和房子」,这句话正好落在显露三段的定型那一端:一道只在正在成形里的波,要有一个架子把它撑起来、一间屋子让它住下来,才能成为一件留得住的作品。
按规矩也要请辩护人:有研究者专门写过文章,认为德勒兹和瓜塔里的批评,并没有真正抓住梅洛-庞蒂晚期的哲学,两人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框架其实相近〔待核〕。本书只借他们「要有骨架」这一句作旁证,不替他们下结论。而且按本系列德勒兹卷的判断,德勒兹自己是差异中心,缺的是土和回写;他撬走了梅洛-庞蒂一格,又立起了另一个中心(第十二编)。
公道:他怕定型,怕得有道理。一个太早定下来的东西,确实会死:一个孩子太早被定成「就是这样的人」,一门学问太早被定成「就是这几条」,一部作品太早被定稿,都可能错过它最好的样子。
他替「正在成形」说了话,这是他留给后人最宝贵的东西之一。
问题只在「只有正在成形」。
邝亮的公司里,有一个同事,做方案出了名地细,每一份都要改十几遍。
领导说:「差不多了,交吧。」他说:「再改一版,还有几个地方不够好。」一个方案,拖了两个月,最后市场窗口过去了,方案作废。
他很委屈:「我不是拖,我是想做到最好。」
邝亮跟他说:「你每一版都在变好,这是真的。可一直在『正在变好』,就一直没有『好了』。没有『好了』,下一版就没有地方可以站。」
这就是第 51 章:住在「正在成形」里,不肯往定型走。定下来,不是不再改,是先落一次地,下一次才有地方往上走。
用这套书的话说:显露三段,是一条路,不是三个可以挑一个住下的房间。一锅粥要往前走,走到正在成形;正在成形要往前走,走到定型;定型了,还会被新的一锅粥搅开,再来一轮。三段要一起走,才是一条活的路。
他住在中间那一段,不肯往两头走:一锅粥被他抬成了底,定型被他推成了死。
后来,丁先生的小说写完了。
是汪敏给他出的主意。她说:「丁老师,你别想着一次写完。你给自己定一个日子,三个月以后,把现在这个开头写到结尾,不管好不好,先有一个完整的样子。写完了,你再改。」
丁先生犹豫了很久。三个月以后,他真的写完了一稿。他说:「写完那天,我才发现,原来前面那几十个开头,都没白写。这一稿里,每一个都用上了一点。」
又过了一年,那部小说出版了。丁先生在书店做签售,汪敏在旁边帮忙。丁先生签完名,跟她说:「定下来,它没有死。定下来,它才开始活。」
带走的话
他住在「正在成形」里,不肯往两头走——一锅粥被抬成了底,定型被推成了死;可定下来的东西,才能开始下一轮。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替「正在成形」说了话;关门——一锅粥抬成元素,定型推成死。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一锅粥是起点,他把起点写成了底——三维一组、E 三态一行存疑。
你一定听过这两种话。
一种是:「这孩子没乐感。」「他天生没手感。」「她就不是学数学的料。」一个孩子学琴学了半年,弹得磕磕绊绊,老师叹口气,说了这么一句;从此以后,这个孩子自己也信了,再也不碰琴。
另一种是:「这只手,回不来了。」「这个人,改不了了。」一个人中风以后,手练了几个月不见好,有人说了这么一句;从此以后,家里人也不再陪他练了。
这两种话,说起来很轻,落到一个人身上很重。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那样东西,手感、乐感、那只手和碗之间的那一下,是本来就有或者本来就没有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断了就是断了。
这一章讲的,是全书存在损害里最深的一层:根上的损害。
这个根,就是第 39 章钉下的那颗钉子:互动=互动。
如果中间那一下,是一种元素,一种不需要来历、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的东西,那么关于它,就只能说两种话:它在,或者它不在。它不是长出来的,所以也谈不上「还没长出来」;它不是长出来的,所以断了,也谈不上「重新长」。
于是,一个学不会的人,只能被说成「没有」;一个断掉的人,只能被说成「回不来」。
这就是天分论和宿命论,从一个元素里长出来的样子。
要说清楚:梅洛-庞蒂自己,从来没有说过「没手感就是天生的」这种话。恰恰相反,他写了很多练出来的懂:打字员的手指,管风琴师的身体,盲人的手杖,都是练出来的(第 9、16 章)。他还在儿童讲义里写了「我」怎样一步步长出来(第 18 章)。
所以这一章说的,不是他说了什么,是他的理论在根上缺了什么,这个缺,会让照着它活的人,在哪里滑向这两句伤人的话。
他写了练出来的懂,可他写的「练出来」,多是练成以后的样子,很少写从笨拙到熟练那一条路(第 16、21 章);他在最深的一层,把那一下写成了元素(第 27 章)。一个只看到练成以后、又把底子当成元素的理论,碰到一个练不成的孩子、一只练不回来的手,就说不出「还没长出来」这句话。
这一章的证人,是法国女哲学家伊利格瑞。
她在 1984 年的《性差异的伦理学》里,有一章专门读梅洛-庞蒂的《可见的与不可见的》〔待核:章名〕。她的意思大致是:梅洛-庞蒂讲的那种看与被看、摸与被摸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的「肉」,借用的正是人在母亲身体里、在胎儿时期的经验;可他把这个来源抹掉了,把母亲的身体抹掉了,好像肉是凭空就在那里的〔待核〕。
这是离这套书最近的一刀。第 18、39 章说过:那片最早的混融,是在母亲身体里的十个月、出生后一次次的喂和抱里长出来的。伊利格瑞先说了这件事。本书多出的一步,是把母亲的身体读成三块地都齐全的土:母亲的心跳和身体(现实界),母亲说的话、唱的歌(理念界),母亲的情绪和她对这个孩子的盼望(自我界),而且胎儿也在回写母亲(本系列萨特卷第 32 章)。
有了来历,根上的损害就有了解药:肉是长出来的,所以没长出来的,可以长;断了的,可以重新长。
这套书有一条判读的纪律,放在这里正好:一样东西没有看到,只能说明它还没有发生,不能说明它将来不会发生。
一个孩子弹琴半年弹不好,只能说明:在这半年、在这位老师、在这种练法里,乐感还没有长出来。它不能说明这个孩子「没有乐感」。换一位老师,换一种练法,换一首他喜欢的曲子,也许就长出来了。
一只手练了几个月不见好,只能说明:在这几个月、在这种练法里,那一下还没有接回来。它不能说明「回不来了」。
这条纪律,和「肉有来历」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因为它是长出来的,所以没有看到,不等于没有。
这里也要防另一种毛病:把「都能长」说成「都会长」。
一个孩子换了老师、换了练法,还是弹不好,也是真的;一只手尽了全力,只接回了一部分,也是真的。这套书不说「只要努力,什么都能长回来」,那是另一种不公道,会让没长回来的人觉得全是自己的错。
它只说:长不长得出来,要看土、看路、看时间,要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记下来;不能一开口就判一个「没有」、一个「回不来」。
卢老师班上,有一个孩子,从三年级起就被人说「数学不好」。他自己也信了,一上数学课就发呆。
卢老师不是数学老师,可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孩子帮家里的小卖部算账,从来不出错,算得比大人还快。
她跟数学老师商量了一件事:让这个孩子每周给班上的「图书角」管一次账,借出几本、还回几本、缺了几本。他管了一学期,账一次没错。
期末,卢老师把他管的账本拿给他看,说:「你看,这是你算的。」
他看了很久,说:「这个不算数学。」
卢老师说:「这就是数学。你不是数学不好,是数学课上那种算法,你还没长出来。」
第二年,他的数学成绩从不及格,到了七十多分。没看到,只说明还没发生(第 52 章)。
秦伯中风以后第三个月,医院里有人跟他儿子说过一句:「老人家这个岁数,手能恢复成这样,差不多了。」
秦伯的儿子回家跟媳妇说了,两个人都有点灰心。
是邝师傅不同意。他说:「差不多了?他才练了三个月。我年轻时在康复科打杂,见过练了一年才开始有起色的。」
他让阿禾在那个本子上(第 21 章)记得更细一点:每周夹几颗花生米,用多久,掉几颗。
头两个月,本子上的数几乎不动。秦伯自己都想放弃了。第三个月,数开始动了。又过了半年,秦伯当着一铺子人的面,夹起了一颗花生米(第 39 章)。
秦伯后来说:「幸亏有那个本子。要不然,那两个月不动的时候,我就信了那句『差不多了』。」
带走的话
如果那一下是一种元素,学不会的人只能被说成「没有」,断了的手只能被说成「回不来」;可它是长出来的——没看到,只说明还没发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写了练出来的懂,开了门;关门——底子被写成元素,天分论与宿命论从这里长出来。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伊利格瑞指出肉的来历在母亲的身体里,本书接着写成三界俱全的土——根上的解药是「有来历,所以能长、能重新长」。
体检做完,医生会给你一张单子:哪几项正常,哪几项偏高,哪几项要复查。一张单子,比一堆零零散散的说法清楚。
第八编讲了十二章的存在损害。这一章,把它们排成一张单子。
| 层 | 损害 | 在日子里的样子 | 本书哪里讲 |
|---|---|---|---|
| 汇合处(最重) | 主体性的缺失 | 手还在握,握的人不见了;人人喜欢的人答不出「你想要什么」 | 第 44—47 章(口述六) |
| 第一损失(最先显出) | 目标和方向混沌,张力突变多 | 没有图纸的装修;他自己的八年 | 第 48、49 章(口述四) |
| 意义 | 自由律空转 | 五年换了五份工作 | 第 43 章(口述五) |
| 变化 | 留不下 | 老汪的鱼越做越咸,自己不知道 | 第 20 章 |
| 波 | 落不下 | 谈了八年的恋爱 | 第 28 章 |
| 善 | 交不出 | 说不出「出师」的师傅 | 第 35 章 |
| 现实界 | 物失去自己的在 | 八仙桌的来历没有位置 | 第 37、38 章 |
| 理念界 | 意义只剩姿势,判断会漂 | 看气氛的单位;1947 年的尺子 | 第 33、50 章 |
| 自我界 | 他人被吸进交织;我成了匿名 | 「我懂你」;「大家商量着办」 | 第 38、50 章 |
| 显露与变化 | 定不下,转了不回写 | 写了三年的几十个开头 | 第 51 章 |
| 根 | 不会被判成天分,坏了被判成修不回 | 「没乐感」「回不来了」 | 第 52 章 |
从下往上读,是一条从根到梢的路:
根上,互动被封成了元素(第 27、39 章),没有来历。
于是在每一组三视角里,都只立中间一格(第 42 章):变化没有刻度,波没有落点,善没有签收;现实界撑着,理念界和自我界塌下去;正在成形住着,一锅粥被抬成底,定型被推成死。
这些伤,汇到三号位上:分布、场、美都缺了(第 45 章),于是主体性缺了(第 44 章)。
主体性缺了,最先在日子里露出来的,是目标和方向混沌,张力突变多(第 48 章)。
从上往下读,是一个人最先感到的,到他最后才找到的原因:先是觉得自己总是在转、说不清去哪;往下挖,是没有一个站得住的「我」来立目标;再往下挖,是他活的那种方式,把一切都放在了中间那一下里;最底下,是那一下被当成了本来就在的,不需要来历,也就不需要被照料。
这套书的规矩: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楚,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第八编的保底,本书把它收成一个条件:场景熟、不交接、不追责。
场景熟:一个人在一个他待了很久、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的地方。老汪在他那间厨房里的头二十年,邝师傅在他那间铺子里,秦伯在他中风以前的那个家。在这样的地方,手感就是一切,中间那一下握得又稳又准,不需要刻度,也不需要图纸。
不交接:一件事只在一个人手上,不需要交给别人。邝师傅自己按,不带徒弟的时候,他说不出「出师」,一点问题也没有。
不追责:一件事不会出什么大事,也就不需要找一个人来负责。一家人商量着办的那些小事,吃什么、周末去哪,出不了什么大错,谁拍板都一样。
在这三个条件下,梅洛-庞蒂一点不差。他说的那一下,就是这些地方最真的样子。
三个条件,缺一个,损害就开始显形:老汪的舌头变了,场景就不「熟」了(第 20 章);阿禾要出师,就要交接了(第 35 章);老人摔了一跤,就要追责了(第 38 章)。
这个保底条件,正好说明了他错在哪里:他把「场景熟、不交接、不追责」这一种特殊的情形,当成了人活着的全部。
人活着,场景会变,东西要交给下一代,出了事要有人站出来。这三件事,是人活着的常态,不是例外。
孟先生的父亲,退休前在一家国营工厂干了三十年,是厂里最好的钳工。
在厂里的时候,他什么都凭手:一块铁,他摸一摸就知道要锉掉多少;一台机器,他听一听就知道哪里有毛病。厂里的人都服他。
退休以后,他去一家私人小厂帮忙,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他说:「那边什么都要按图纸、按数,按完了还要签字。我一辈子不用这些,也干得好好的。」
孟先生说:「爸,你在老厂干得好,是因为那三十年,你天天在同一个车间,同一批机器,同一帮人,出了事有老领导兜着。」
老人愣了一下。
这就是第 53 章的保底:场景熟、不交接、不追责的时候,那一下就是一切。老人那三十年,正是这样的日子。换了一个地方,三样一变,光有手就不够了。
用这套书的话说:三个号位要并排站着。
一号位,给变化留下刻度,替手感作证:场景变了,它能告诉你。二号位,是那一下,是手感:在熟的场景里,它就是一切。三号位,是一个站得住的我:要交接,要追责,要立目标,都要它。
保底条件,就是只有二号位也够用的那种日子。三个号位并排站着,是一切日子都够用。
第八编讲的,是互动中心主义落在一个人的日子里会怎样。
可有些事,不只是一个人的日子。一个社会,靠一些很老的学科来安排「一个人站出来」这件事:法律靠它追责,伦理靠它讲担当,道德靠它讲悔改,精神生活靠它讲立志,信仰靠它讲委身。这五门学科,对象都是主体性,都是那张九格表里空着的那一格(第 38 章)。
如果互动中心主义成了一个社会理解人的方式,这五门学科会怎样?这是第九编的事。
那天在铺子里,阿禾把这张单子讲给邝师傅听。
邝师傅听完,说:「照你这么说,我这辈子大半时间,都活在那个『保底』里。」
阿禾说:「是啊。你在铺子里,场景熟,一个人干,出不了大事。你的手就是一切。」
「那我这几年,是不是出了保底了?」
「出了。你带了徒弟,要交接了;秦伯来了,他的手不是熟的场景了;邝亮买房装修,要立目标了。」
邝师傅想了想,笑了:「难怪这几年,我老觉得光靠手不够用了。」
带走的话
场景熟、不交接、不追责的时候,他一点不差;他错在把这一种日子,当成了人活着的全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保底收成一个条件——场景熟、不交接、不追责。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本编从根到梢排完——第八编结束,转第九编:追责、担当、悔改、立志、委身。
第八编讲的是一个人的日子。这一编换一个尺度:一个社会。
一个社会,有几门很老的学科,专门安排「一个人站出来」这件事。法律,要能把一件事归到一个人身上,要他负责;伦理,要一个人对别人有担当;道德,要一个人做错了能认、能改;精神生活,要一个人能立志、能修身;信仰,要一个人能把自己交出去。这五门学科的对象,都是主体性,都是第七编九格表里那一格:自我界的三号位,认领(第 38 章)。
王德生博士为这一编口述了一条判断,原话是:
还有一个在传统的学科,对象是「主体性」的,他的理论是亏缺的,比如法学的追责,即「三号位改变」;还有伦理,道德,精神,信仰……
这一编七章。第 55 章把五门学科摆在一起,看它们共同的对象。第 56—62 章一科一章:法学、伦理、道德、精神、信仰。第 63 章是合表,把政治、医学伦理、教育、经济各补一行,并接上第十三编:人和 AI 一起做事时,追责悬空了。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一编不讲法律条文、不给法律意见,也不评判任何一种宗教或信仰。它只看一件事:这五门学科要在三号位上做的那件事,在梅洛-庞蒂的理论里,有没有位置。
第八编讲了一个理论落在人的日子里,会在哪里把人弄少。讲的是梅洛-庞蒂,可读到这里,很多读者会在自己身上认出其中几样。
这一章不讲他,只给你一张单子。第 42 章说,一个中心会投射到每一组三视角上,剪下任何一块都能看见整张脸。这张单子,就是请你剪下自己日子里的八块,一块一块看一看。
每一组,一个问题,两种答案。没有对错,也不打分。你只要诚实地勾一个,然后看看,你的八个勾,是不是落在同一个样子上。
有的人,最拿手的那件事,做菜、带孩子、谈客户、写东西,从来没有记过一笔,全凭感觉,每一次都觉得「对」。有的人,会时不时记一笔,回头翻一翻。
如果你是前一种,请想一想第 20 章那位老汪:他的「对」,是不是在悄悄地漂?
一段关系,一次搬家,一个换工作的念头,一个想学的东西。每一次想起来都认真想,每一次都有道理,就是一直没落下来。
如果有,请想一想第 28 章那对谈了八年的恋人:你缺的,是一次「就这样了」吗?
你手上最好的那份本事,如果明天要教给一个新人,你除了说「你多做就会了」,还能交出什么?
如果只能说这一句,请想一想第 35 章那位说不出「出师」的师傅。
如果你想了一下,发现最近几次大的转弯,都是被一件事推着转的,请想一想第 48、49 章:你的日子,是不是缺一张自己画的图纸?
换了几次工作、几个兴趣、几种生活方式,每一次都选得很自由;可一年下来,有没有一件事,是你从头走到尾做成的?
如果没有,请想一想第 43 章:你的自由,是不是在空转?
大家商量着办,关系很好;可上一次出了问题,最后是谁站出来说「是我」的?
如果想不起来,请想一想第 38、50 章那户人家。
脾气急,没耐心,学不会数学,没有乐感,天生怕冷。
如果有,请想一想第 52、66 章:那一样东西,是天生的底,还是一直这样活,活成了这样?
一个方案,一篇文章,一个决定。你能不能说清楚,哪一步是你想的,哪一步是它帮的,最后那个判断是谁下的?
如果说不清,请想一想第 84、85 章:你和它长在一起的时候,那个「你」还在不在?
八个问题问完,请回头看一眼。
如果你的勾,大多落在前一种答案上:凭感觉、一直在想、交不出、被推着转、选得很自由但没做成、没人认、「我就是这样」、说不清哪部分是我的,那么,你的日子,和这本书讲的那位哲学家,有一些相像的地方:你活在那一下里,而且活得很真;只是那一下的旁边,少了一点刻度,少了一个站出来认的人。
这不是病,也不是错。第 53 章说过:在场景熟、不交接、不追责的日子里,这样活一点不差。只是日子总会变,东西总要交,事情总会出。
不必八个一起改。挑一个你最有感觉的,从一件最小的事开始:
记一笔。定一件事。写三行字给一个新人。画一张图纸。说一次「这件事我来」。问一次「这是天生的还是活出来的」。在一篇和 AI 一起写的东西最后,写一句自己认的话。
一件,就够了。
带走的话
剪下自己日子里的八块看一看——如果每一块都落在同一个样子上,你就认出了自己身上的那个中心;从最小的一件事开始,给那一下补上一道线、一个认下它的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不拆他,拆自己。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八个问题,都是在问:你那一下的旁边,有没有来历、有没有人认。
你写过借条吗?
「今借到某某人民币五千元,某年某月某日前归还。借款人:某某。」最后签上名字,按个手印。
一张借条很小,可它身上站着好几门学科。
法律站在它身上:到期不还,拿着这张纸可以去讨,去告;上面签的是谁的名字,就找谁。伦理站在它身上:借钱的人,对借给他钱的人,从此有了一份担当,不只是欠钱,是欠了一份信任。道德站在它身上:到期还不上,一个有良心的人会难受,会上门说「对不起,再宽限我一个月」,而不是躲起来。
三门学科,一个共同的东西:那个签名。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站出来说:这是我借的,我认,我负责。
把这五门学科摆在一起,看它们各自要在三号位上做什么(待认):
| 学科 | 在三号位上要做的事 | 他那里有什么 | 缺在哪里 | 本书哪里讲 |
|---|---|---|---|---|
| 法学 | 追责:三号位改变(口述) | 「有人在我之中」行动 | 找不到被追责的人 | 第 56 章 |
| 伦理 | 担当:责任在人与人之间的分布与认领 | 交互身体性,握手 | 有关系,没有担当 | 第 58 章 |
| 道德 | 悔改:三界传导 | 「历史里没有清白」 | 人人手都脏,没有哪一个人要改 | 第 59 章 |
| 精神 | 立志、修身 | 习惯身体 | 有惯性,没有立志 | 第 61 章 |
| 信仰 | 委身、誓愿 | 知觉信念 | 信得过,但不委身 | 第 62 章 |
五件事,追责、担当、悔改、立志、委身,都要同一样东西:一个长出来以后站得住、能说「我」的人。
第 38 章说过,九格表里空着的那一格,是自我界的三号位:一个人对自己、对别人说「这是我,这件事我认」。本书给它起名叫「认领」。
这五门学科,都是在这一格上工作的。
它们不是在客体那一边工作:它们不研究一张借条是什么纸做的,一只手有几块骨头。它们也不只是在中间那一下工作:借钱时两个人相处得好不好、握手握得热不热,这很要紧,可不够;要紧的是,钱借出去以后,有一个人认。
每一门,都要一个站出来的人。
王德生博士用的词是「亏缺」。不是说他反对法律、反对道德,他没有;而是说,他的理论在这一格上,有一个缺口,这五门学科在他那里找不到站脚的地方。
第 44 章说过:他拆掉了先在的主体,这一刀对;可拆完以后,没有给一个长出来以后站得住的主体留位置。这五门学科,恰恰都要这个长出来以后站得住的主体。
所以它们在他那里站不住,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反对它们的话,是因为它们要站的那块地,他没有给。
要还一个公道:他的理论,给这五门学科也带来过很好的东西。
法律上,他会提醒:人的行为不是一台机器的输出,要看处境,要看这个人在那一刻被什么推着。伦理上,他会提醒:人和人一开始就连着,不是两颗孤零零的心隔着玻璃互相猜。道德上,他会提醒:没有谁站在历史外面干干净净地指责别人。精神上,他会提醒:修养不是背几条道理,是身体一遍遍地练。信仰上,他会提醒:人先是信着活的。
这些提醒都对。这五门学科,都可以从他那里学到东西。
它们学不到的,只是那一格:一个站出来说「我」的人。
阿禾开店那年,第一次签租房合同。
房东拿出一份好几页的合同,一条一条讲:租金、押金、维修谁负责、提前退租怎么办。阿禾听得头都大了,说:「我们好好相处就行了,写这么细干什么?」
房东是个老太太,笑了:「小伙子,我租了二十年房子,好好相处的租客,我都记得。可好好相处,也会有说不清的时候。写下来,不是不信你,是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俩都知道该找谁。」
阿禾后来说,那份合同,是他这辈子签的第一张「认领」:一件事,在发生以前,就有两个人先说清楚了,谁认什么。
他后来把那份合同,和那张出师帖放在一个抽屉里。他说:「一张是我认下了手艺,一张是我认下了这间店。」
第 110 号《主体性的典范革命》里,王德生博士立过两条,这一编要反复用到:
追责,是三号位的整体改变:一个人被追了责,他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他成了一个「有责任的人」。
悔改,是三界传导:一个人认了错,要在理念界改认识,在现实界改做法,在自我界改「我是谁」,三块地一起动。
这两条,都是在三号位上发生的事。一个只有二号位的理论,描述不了它们。
邝亮装修那套房子,最后结账时和老师傅起了一点争执:有一笔拆墙的钱,到底算谁的?
老师傅说:「是你让拆的。」邝亮说:「是你先说打柜子的。」两个人都没说错,两个人也都说得出理由。
最后是邝亮拿出了那张后来画的草图(第 48 章),上面写着日期和两个人的签名。草图以后的钱,按草图算;草图以前的那一段,谁也说不清,两个人各让一半。
邝亮后来说:「我这才明白,那张图不只是为了装修。它是为了以后吵架的时候,知道该找谁。」
带走的话
法律、伦理、道德、精神、信仰,五门学科要在同一格上工作——一个长出来以后站得住、能说「我认」的人;这一格,他没有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给五门学科都带来了好的提醒;关门——它们要站的那一格,是空的。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五门学科都要一个「站出来」的人,这个人从哪里长出来、长出来以后站在哪里,他没写——口述八主场在此。
一个开了二十年车的老司机,在一个路口出了事故。
一辆电动车突然从右边冲出来,他的手一打方向,车往左一偏,撞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交警来了,问他:「你为什么往左打方向?」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根本没来得及想,手自己就打过去了。」
这句话,放在梅洛-庞蒂的书里,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身体比脑子快,脚已经踩下刹车,心才开始跳(第 120 号第十七章讲过的那种时刻);判断和动作之间,那个「我决定」的环节,根本来不及发生。身体在那一刻,替他做了一件很有智慧的事,躲开了那辆电动车。
可放在一个交警、一个法官面前,这句话就要被追问了:撞了别人的车,谁来负责?是「手自己」吗?
法律,是一个社会用来追责的办法。
追责,要能把一件事归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这件事是他做的,他要为它负责。而且,法律常常还要分清楚:他是故意的,还是过失的;他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他当时有没有别的选择。这些区分,都是在问同一件事:这件事,在多大程度上是「他」做的。
王德生博士说:法学的追责,即「三号位改变」。
意思是:追责不只是罚款、赔钱。追责落下来以后,那个人变了:他从一个「开车的人」,变成了一个「对这场事故负有责任的人」。他的身份、他在别人眼里的样子、他对自己的看法,都改了一次。第 110 号说,追责是三号位的整体改变:从伊甸园到法典,人类追责的办法变了很多次,可每一次,改变的都是那个被追责的人的三号位。
现在把这件事放进梅洛-庞蒂的理论里。
老司机那一下,是运动意向性:身体朝着处境去,不经过「我决定」(第 48 章)。知觉的时候,是「有人在我之中知觉」,一个匿名的某人(第 44 章)。在他的理论里,这一下做得好不好,他能讲得很细;可这一下是「谁」做的,他只能说:是身体,是那一下,是一个匿名的某人。
一个匿名的某人,是没法被追责的。
1947 年,他在《人道主义与恐怖》里还走得更远:判断一个政治行为,不看个人的意图,要看它在历史里的意义和后果(第 33 章)。个人的责任,被溶进了历史的关系里。在这把尺子下面,一个具体的人该负多少责、是不是无辜,都被「历史的方向」盖过去了。
两处合起来:一处是匿名的身体,一处是溶进历史的个人。法律要找的那个人,在两处都找不到。
公道要还足:他的理论,对法律有一份很重要的提醒。
老司机那句「我根本没来得及想」,很多时候是真的。法律如果把每一个动作都当成一个清醒的人经过深思熟虑做出来的,那也不公道。法律里分「故意」和「过失」,考虑紧急情况下的反应,考虑一个人当时的处境,这些都和梅洛-庞蒂说的那件事一个方向:人的行为,不全是一个站在外面的「我」算好了再做的。
在这一点上,他的哲学让法律更懂人。
孟先生的女儿学校组织春游,要家长在回执上签字。
孟先生签字的时候,女儿问他:「爸,你签这个干什么?」
孟先生想了想,说:「签了这个,就是我说:我知道你要去春游,我同意你去。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学校会来找我,我也要去管。」
女儿说:「那你不签呢?」
「不签,就是没人认你去春游这件事。那你就去不了。」
一张小小的回执,是一个家里最日常的「追责」:一个人在一件事发生以前,就先站出来认下了(第 56 章)。孩子长大以后,会在很多张纸上签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懂得签名是什么意思,常常就是看着爸爸妈妈签一张回执。
可法律不能只懂人,它还要找到人。
用这套书的话说:三个号位要并排站着。一号位:当时发生了什么,车速多少,路况如何,这是可以查的事实。二号位:那一下,身体在紧急里怎样反应,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三号位:这件事归到谁身上,他要不要负责、负多少,这是法律最后要落下的那一步。
老司机那一下躲闪,是二号位上的事;可他开车上路那一刻,已经在三号位上认下了一件事:我是这辆车的司机,这辆车在路上出的事,我来担。这一份认,是在事故之前就有的,是他拿驾照、握方向盘时就认下的。所以事故里的那一下,哪怕是「手自己打的」,也落在一个早已认下了的人身上。
这一份「早已认下」,在梅洛-庞蒂的理论里没有位置。
这一章还要插一面小旗,指向第十三编。
今天,很多车有了辅助驾驶,很多决定有了 AI 帮忙。一场事故里,如果那一下方向,一半是人打的,一半是车里的系统打的,谁来负责?一个医生看片子,AI 标出了一个可疑的地方,医生看了也同意,后来发现看错了,谁来负责?
这些问题,今天的法律正在想办法回答。如果按梅洛-庞蒂的办法去看,人和机器之间那一下,可以描述得很细:谁在带谁,谁在跟谁,来来回回,分不清。可越是分不清,越找不到那个站出来说「这是我的」的人。
第十三编会讲:人和 AI 并在一起,并得越顺,这个问题越尖锐。
那位老司机,后来在保险公司的调解室里,签了一份责任认定书。
他跟来陪他的儿子说:「我到现在还觉得,那一下是我手自己打的,我没错。可签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车是我开的,路是我走的,手是我的。那一下不管怎么打的,都是我这个开车的人打的。」
他签了字。儿子说:「爸,你签得挺痛快。」
他说:「不签,这件事就一直悬着,谁也过不去。签了,我认了,下一步才能往前走。」
带走的话
那一下方向可以是「手自己打的」,可握方向盘的那一刻,一个人已经认下了——法律要找的,是这个早已认下的人;在他的理论里,这个人没有位置。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法律要懂人,紧急里的那一下不全是深思熟虑;关门——匿名的身体、溶进历史的个人,都不能被追责。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早已认下」是三号位上的一次改变,它的来历(拿驾照、握方向盘)他没写——人与 AI 的追责转第十三编。
秦伯家里,有一只花瓶,是秦伯的老伴生前最喜欢的,放在客厅的柜子上,十几年没动过。
有一天,花瓶摔碎了。
那天下午,家里有四个人:秦伯在练走路,小孙女在客厅玩球,儿媳妇在厨房做饭,请来的钟点工在拖地。花瓶是怎么掉下来的,谁也没看见。
秦伯看着一地碎片,半天没说话,眼圈红了。
儿媳妇第一个开口:「算了算了,一只花瓶,碎了就碎了,谁也不怪。」
这句话,是很多家里最常见的办法。它很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难受,不想让一家人为了一只花瓶翻脸。
可秦伯心里过不去。那不是一只普通的花瓶。「谁也不怪」,等于说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秦伯的儿子下班回来,听说了,第一反应是:「到底是谁碰的?」他挨个问:是不是孩子的球打的?是不是钟点工拖地时碰的?是不是爸走路扶柜子扶的?
问了一圈,每个人都说不是自己。钟点工很委屈,说要辞工;小孙女吓哭了;秦伯更难受了。
这是另一个极端:把追责变成了审问,一家人的那份暖,一下子就冷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边,谁也不说话。
最后是秦伯先开口。他说:「花瓶是我老伴的,我放在那个柜子边上十几年,知道那个地方不稳,一直没挪。我现在天天扶着柜子练走路,也可能是我碰的。这件事,我有一份。」
儿媳妇接着说:「我让孩子在客厅玩球,没看着。我也有一份。」
钟点工说:「我拖地的时候,拖把好像碰到过柜子腿。我也有一份。」
小孙女看大人都在说,也小声说:「我的球滚到过柜子下面。」
秦伯的儿子说:「我早就说要把那个柜子固定一下,一直没弄。我也有一份。」
五个人,每个人都认了自己那一份。
那天晚上,一家人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碎片收起来。秦伯的儿子第二天拿去找人,粘好了,虽然有裂纹,可还是那只花瓶。
第二件,把柜子固定在墙上,把易碎的东西挪到高处。这是改:不只是这一次,是以后。
第三件,秦伯把粘好的花瓶,放在了一个更稳的地方,说:「以后,这个花瓶我自己看着。」
这一章讲的,是第 56 章的一个家常版本:追责,是三号位的改变。
可追责,不一定是找出一个人来怪。在一个家里,常常是:每个人认下自己那一份,然后一起改。
「谁也不怪」,是只有二号位:一家人很暖,可这件事没有人认,也就没有人改。「一定要找出是谁」,是只有一个很硬的三号位,把二号位那份暖挤没了(第 76 章说的那条死法)。第三种办法,是三个号位都在:一家人的暖还在(二号位),碎片、裂纹、固定在墙上的柜子,是这件事留下的记录(一号位),每个人说出「我有一份」(三号位)。
带走的话
一只花瓶碎了——「谁也不怪」是只有暖,「一定要找出是谁」是只有硬;每个人先认自己那一份,再一起改,一个家才既不冷,也不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家里的追责——不是找一个人来怪,是每个人认下自己的那一份。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粘好的花瓶上的裂纹,是这件事的来历;「以后我自己看着」,是秦伯的签收。
一家公司的一个部门,报销时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出差的餐费,大家都往上多报一点。没人说破,也没人带头,新人来了,看老同事怎么报,就跟着怎么报。
大家关系都很好,从不吵架。有人家里有事,大家帮着顶班;谁过生日,大家凑钱买蛋糕。这是一个很暖的部门。
有一年,公司查账,查出了这件事。领导把几个人叫去问。每个人说的都一样:「大家都这么报,我就跟着报了。」
这句话里,有一个很暖的部门,也有一件谁也不认的事。
伦理,讲的是人对人有什么担当。
不是法律那种「违反了哪一条」,是更早、更深的一层:我对你,对这个部门,对那家公司,对那个把钱交给我们用的人,有什么担当。一个人明知道这样报销不对,他心里会有一个声音:「这钱不是我的。」这个声音,就是伦理。
伦理的起点,常常是一个人和别人之间的一种不一样:你把钱交给我管,我就对你有了一份你对我没有的担当;你把孩子交给我教,我就对这个孩子有了一份他对我没有的担当。
梅洛-庞蒂讲人与人,讲得最好的是交互身体性:在任何推理之前,我的身体和你的身体已经连着了,握手时分不清谁在握谁(第 23 章)。
这很对,也很暖。那个部门里的人,确实是连着的:一个人家里有事,别人马上就知道;一个人做什么,别人自然就跟着做。
可「连着」里,有一样东西写得很淡:连着的两个人,哪里不一样;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什么对方没有的担当。握手是对称的,你握我,我握你;可担当,常常是不对称的。
这一章的证人,是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
列维纳斯和梅洛-庞蒂是同一代人,也是从胡塞尔那里出发的。他的伦理学有一个很有名的起点:他人的面容。一个人的脸,特别是一个脆弱的、需要我的人的脸,一出现在我面前,就对我提出了一个要求:「不要杀我」「不要丢下我」。这个要求,不是我和他平起平坐、互相交换出来的;是他高高在上地、不对称地压在我身上的〔待核〕。
列维纳斯写过专门谈梅洛-庞蒂的文字,批评的正是交互身体性里的那种对称〔待核:篇名与年份〕。他的意思大致是:把我和他人的关系讲成握手、讲成来来回回的交织,是讲得太对称了;这样一来,他人那种我永远懂不了、永远欠着他的「外」,就被吸进了一片共同的肉里。而伦理,恰恰是从这个「外」开始的。
这一刀,正落在第 50 章那个「我懂你」上:母亲说「我懂你」,女儿的那一份不一样,就被吞掉了。
按这套书的规矩,也要说:列维纳斯撬的是一号位那一边,他人的「外」;他自己又立起了一个中心,把他人放到了绝对优先的位置上。这一点,第十二编第 78 章再讲。
这一章还有一位近邻,要请上来:法国哲学家利科。
利科晚年讲「有能力的人」:一个人能说,能做,能讲出自己的故事,还能被归责,也就是能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待核:书名与用语〕。
请看这一串「能」。前面几个,说、做,和梅洛-庞蒂的「我能」是一路的:身体在世界里能做事。利科在最后加了一个:能被归责。这等于在梅洛-庞蒂的「我能」后面,补上了一句「我能负责」。
在这一门学科上,利科是离这套书最近的一位:他不要一个先在的主体,他的主体是在说、做、讲述里一点点长出来的;可长出来以后,这个主体能站出来,能被追问,能负责。本书在这里要写明:这一步,利科先走了。本书多出的一步,是把「能负责」放进三个号位并排站着的那张表里,说清楚它为什么是三号位上的事,为什么没有它,前面那些「能」都交不出去。
还是要还公道。
那个部门里的暖,是真的,是交互身体性在一群人身上的样子。一个没有这种暖的部门,人人算计,人人防着别人,那是另一种毛病。梅洛-庞蒂提醒我们:人和人首先是连着的,不是一个个孤零零的算盘。这一句,很多讲伦理的人需要听。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学界常有一个说法,梅洛-庞蒂从没有写过一部系统的伦理学〔待核:此说出处〕。他写政治,写历史,写人与人的连着,却没有一本书专门讲「我对你负有什么」。这不一定是他忘了,也许是他觉得,伦理不能从一套原则里推出来,只能从活着的关系里长出来。这个想法本身有道理。
只是,长出来以后,要有人担。
秦伯楼下住着一位邻居,人很好说话,谁家有事他都帮忙,楼里的人都喜欢他。
有一回,楼道里堆了很多杂物,物业说有消防隐患,要大家清理。开会的时候,大家都说「要清要清」,那位邻居也说「对对对」。散了会,谁也没动。
一周以后,楼道里起了一次小火,好在发现得早,没出事。消防来查,问杂物是谁家的,谁也不说话。
那位邻居后来找到秦伯的儿子,说:「那堆纸箱,有一半是我家的。我一直觉得大家都堆,我也堆,没什么。」
他第二天一个人把楼道清干净了,还在楼道里贴了一张纸:「楼道杂物,每月最后一个周六,各家清理自己的。有问题找 301。」
他是一个很好的邻居,交织得很好(第 58 章);那一张纸上的「找 301」,是他第一次在这张交织里,认下了自己那一份。
邝亮有一个朋友,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谁搬家他去帮,谁生病他去看,谁借钱他就借。朋友们都说他人好。
可有一回,他借给一个朋友一笔钱,朋友拖了两年不还。他不好意思开口要,那个朋友也不好意思提,两个人慢慢就不来往了。
他后来跟邝亮说:「我帮人,从来不想这些。借钱也不写借条,觉得写了伤感情。」
邝亮说:「你这是只有那份热,没有那一格担当。你没让他认,他也就没认。」
后来那个朋友找上门来,把钱还了,还说了一句:「当年你要是让我写个借条,我早就还了。没写,我心里一直觉得这事悬着,越悬越不好意思见你。」
交织很暖;可没有一个人认,暖也会冷(第 58 章)。
用这套书的话说:伦理在三号位上,要的是分布,而且是有人认领的分布。
分布,是关系、影响、共存:一个人在一张关系网里站在哪里,影响着谁(第 45 章)。那个部门里,每个人都在一张很暖的网里;可网里没有一个人说「这个位置,我认;这个位置上的担当,是我的」。网是暖的,担当是空的。
那个部门出事以后,新来了一位主管。她上任第一件事,不是查账,是开了一个会。
她说:「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从今天起,报销单上每一个数,谁报的,谁签名。签了名的,就是你认了这是真的。」
有人不高兴:「这不是不信任我们吗?」
她说:「不是不信任。是以后再有人来查,我能说清楚每一笔是谁的;你也能说清楚,你那一笔是干净的。这是替你们每个人留一个站得住的地方。」
那一年,部门里的暖一点没少,大家还是互相顶班、凑钱买蛋糕。只是报销单上,每一个数旁边,都多了一个名字。
带走的话
人和人先是连着的,这很暖;可连着的两个人,一个对另一个有担当——握手是对称的,担当不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人与人先连着,伦理从活的关系里长出来;关门——连着写得太对称,担当没有位置。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担当从哪里来、落在谁身上,没写——列维纳斯从「外」撬,利科补上「能负责」,第 78、79 章再讲。
两个老朋友吵了一架。一个在饭桌上当着别人的面,说了另一个几句很难听的话。
过了几天,说难听话的那个打电话来:「那天是气氛到了,大家都喝了点酒,话赶话的,你别往心里去。」
被说的那个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不舒服。他说不清为什么:对方明明打电话来了,明明是来缓和的。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句话里,什么都有,气氛有,酒有,话赶话有,就是没有那个说难听话的人。「是气氛到了」,意思是:不是我。
一句真正的道歉,是:「那天我说的话很难听,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再那样说你。」
道德,讲的是一个人做错了,能不能认、能不能改。
认,是说「是我」。改,是说「以后不这样了」。两样合起来,叫悔改。
第 110 号里,王德生博士给悔改立过一个说法:悔改,是三界传导。一个人真的认了错,不是嘴上说一句就完了,要三块地一起动:在理念界,改他对这件事的看法,「我以前觉得这样说没什么,现在知道了,这样说很伤人」;在现实界,改他的做法,「以后喝了酒,我少说话」;在自我界,改「我是谁」,「我不想做一个会当众让朋友难堪的人」。
三块地一起动了,才是悔改。只动一块,是一句客气话。
在梅洛-庞蒂的理论里,道德最难站住的,是「认」这一步。
第 33 章讲过他 1947 年那把尺子:在历史里,没有人是清白的,暴力已经在那里了;判断一个行为,看它在人与人之间把关系往哪个方向推。这把尺子,有它看得深的地方。可它一落到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错上,就变成了「那天是气氛到了」:大家的手都不干净,关系就是这样推过来的,那么,要改的,是哪一个人?
第 44 章讲过他的「匿名的某人」:知觉的时候,是有人在我之中知觉。放到道德上,就是:做那件事的时候,是有人在我之中做。一个匿名的某人,是没法说「是我不对」的。
第 22、26 章讲过他的波:来来回回,永不落定。放到道德上,就是:这件事在人和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推,推到最后,谁也没有落下来说一句「我改」。
三处,一个结果:人人的手都脏了,就没有哪一只手需要洗。
可这一章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他自己。
1955 年,他在《辩证法的历险》里,批评了八年前的自己(第 34、49 章)。他没有说「那是时代的气氛」,也没有说「大家当时都那样想」。他在书里,公开地、白纸黑字地,把自己八年前靠近的那种立场拿出来批。
这是一次真正的悔改。
而且,它正好是三界传导:在理念界,他改了对历史、对那把尺子的看法;在现实界,他改了做法,辞了职,和朋友分开,写书;在自我界,他改了「我是谁」:从一个替某一边辩护的知识分子,变成了一个判断不交给任何一边的人。
三块地都动了。
可是,他的理论描述不了他自己的这次悔改。他的理论里,一切都是交织、都是来回、都是匿名的;而他 1955 年做的那件事,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站出来认了错、改了主意。这件事,只能在三号位上发生;而三号位,在他的理论里是影子(第 37、38 章)。
这又是第 5 章那对反差:他活出了一个会悔改的我,他的书里没有给这个我留位置。
公道:他那句「没有人是清白的」,在道德上也有一份很深的提醒。
一个站在外面、觉得自己一身干净、去指责别人的人,常常看不见自己。道德上最可怕的,有时候不是做错事的人,是那个永远觉得自己没错、只会指着别人的人。梅洛-庞蒂提醒我们:你也在里面,你的手也未必干净。这一句,让人谦卑。
问题在后一步:看见了自己的手也不干净,下一步该是「那我先洗我的」,而不是「那大家都别洗了」。
秦伯的小孙女三岁半,在幼儿园推倒了一个小朋友。老师让她道歉,她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小,眼睛看着别处。
回到家,儿媳妇没有骂她,只是蹲下来问她:「你推了他,他怎么了?」
「他哭了。」
「你看见他哭,你心里怎么样?」
小孙女想了很久,说:「我也想哭。」
「那明天,你想怎么跟他说?」
第二天,小孙女走到那个小朋友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推你,是我不对。以后我不推你了。你要不要玩我的小车?」
这就是一个三岁孩子的三界传导(第 59 章):知道推人会让人哭(理念界),明天不推了、把小车给他玩(现实界),「我不想做一个会推人的小朋友」(自我界)。一句眼睛看着别处的「对不起」,和一句看着对方的「是我不对」,差的就是这三块地。
用这套书的话说:悔改是三号位上的一次改变,而且要三块地一起传导。
一号位要在:那天到底说了什么,说的话有多难听,这是可以回头去对的事实,「气氛」抹不掉它。二号位在:那天的饭桌、酒、话赶话,确实推着人,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三号位要站出来:是我说的,我改。
只有二号位,就是「那天是气氛到了」。
那两个老朋友,后来是说难听话的那个,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一回,他没有说气氛,也没有说酒。他说:「上次我打电话,说是气氛到了。我后来想了想,那不是气氛,是我。那几句话,我心里其实早就有,那天借着酒说出来了。是我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心里为什么早就有那几句话?」
两个人在电话里,第一次把憋了好几年的一件事说开了。
过了一个月,两个人又坐在一张饭桌上。说难听话的那个,那天一杯酒也没喝。
带走的话
「那天是气氛到了」,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个人——悔改要一个人站出来说「是我」,然后三块地一起改;他活出了一次这样的悔改,他的书里没有给它位置。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你也在里面,你的手也未必干净;关门——人人的手都脏,就没有哪一只手需要洗。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1955 年那次悔改有来历,是他活出来的三界传导;理论里没写——第 33、34 章的小旗在此拔掉。
禾记开到第二年,出了一次错。
一位老客人的母亲,七十多岁,腰不好,来店里按。那天店里很忙,徒弟小蔓接待的,她问了几句,老人说「腰疼」,她就按腰。按完第二天,老人腿疼得下不了床,去医院一查,是另一个问题,不该按那个地方〔故事为说明而设,不涉任何具体疾病〕。
老客人很生气,在店门口说:「你们这是什么店?」
小蔓吓坏了,躲在里屋哭。
阿禾后来说,那天他在心里,想过三种说法。
第一种:「是徒弟按的,她还没经验。」这是把错推给别人。
第二种:「老人家本来就有病,不关我们的事。」这是把错推给处境。
第三种:「那天店里太忙了,大家都手忙脚乱的。」这是第 59 章那句「那天是气氛到了」: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
三种说法,他都没说。
他走到门口,对老客人说:「这件事,是禾记错了,是我错了。」
老客人愣了一下。
阿禾接着说:「我们店里有个规矩,老人的腰腿,要先问清楚以前的病史再按。那天太忙,这个规矩没守住。小蔓是我带的徒弟,她没问清楚,是我没教好,也是我那天没盯着。老人家去医院的钱,我们出。」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这三件事,正好是第 59 章说的三界传导。
在理念界,他改了对这件事的看法。他在店里开了一次会,跟小蔓、跟另一个新徒弟说:「以前我以为,忙起来少问几句没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对老人来说,少问一句,可能就是一场病。」
在现实界,他改了做法。店里的客人卡上,加了一栏,老人必须填:以前有没有什么病,最近有没有去医院。这一栏不填,不按。忙的时候,宁可让客人等,也不跳过。他还把这一条,写进了《禾记推拿手册》(第 89 章)。
在自我界,他改了「我是谁」。他跟邝师傅说:「以前我觉得,我是一个手艺好的推拿师。这件事以后,我知道了,开一家店,我不只是一个推拿师,我是要对每一个进门的人负责的那个人。」
阿禾没有替小蔓扛下一切。
那天晚上,他把小蔓叫出来,说:「这件事,店里认,我认。可你也有你的一份。你想想,你的那一份是什么。」
小蔓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自己去老人家里,看了老人,说:「奶奶,那天是我没问清楚。以后每一个客人,我都会问清楚再按。」
老人说:「好孩子。」
那位老客人后来又来店里了,还带了几个朋友。
他跟阿禾说:「我不是因为你们没出错才来的。是因为你们出了错,敢认,还改了。」
一家店的道歉,也是三界传导(第 59 章)。
「是徒弟按的」「老人本来就有病」「那天太忙」,三种说法,各有一点真的东西,可都没有一个站出来的人。
阿禾的那一句「是禾记错了,是我错了」,是一个人站出来;后面那三件事,是三块地一起改:看法改了,做法改了,「我是谁」也改了。
他还做了一件更难的事:认下店里那一份,也让徒弟认下她自己那一份。一家店的认领,不是一个人把所有的都扛下来,是每一个人,都认自己那一份。
带走的话
一家小店出了错,老板说「是禾记错了,是我错了」,然后看法、做法、「我是谁」一起改——这是一家店的悔改,也是它的签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道歉是三号位上的一次改变;三界一起改,才不是一句客气话。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客人卡上新加的那一栏,是这次错留下的来历。
老汪抽了四十年烟。
他说,最难戒的,不是烟瘾,是手。吃完饭,碗一放下,手就自己往上衣口袋里摸;摸到了,掏出来,点上,一套动作不用想。哪怕他心里已经决定不抽了,手还是会往口袋里去。
戒了三次,复吸了三次。每一次,都是饭后,都是那只手。
梅洛-庞蒂要是在,一定能把老汪的复吸讲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意志不够,是身体的习惯。四十年的饭后一支烟,已经沉进了身体图式里,成了手的一部分(第 16 章);那只手不是在「决定」要抽烟,它是在一个熟悉的处境里(饭后、碗放下),自然地朝着一个熟悉的动作去了。你用脑子里的一句「不抽了」,去管一只沉了四十年的手,当然管不住。
这讲得很对。可老汪第四次戒成了。
第四次,老汪的孙子刚出生。
他说:「我抱着那孩子,孩子一闻到我身上的烟味就哭。我当时就想:我这辈子,要做一个抱孙子的时候孙子不哭的爷爷。」
他没有跟自己的手讲道理。他做了几件事:把烟全扔了;饭后不坐在饭桌边上,一放下碗就起来去洗碗;口袋里放一把孙子的小勺子,手一摸口袋,摸到的是勺子。
一年以后,他戒成了。
老汪说:「前三次,我是想戒;这一次,我是立了一个志。」
这一章说的「精神」,不是精神疾病,也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是一个人对自己的那一份修养、那一份立志: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然后一天天地朝那里去。
中国人讲这件事,有很多老话。《大学》里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从皇帝到老百姓,都以修身为根本。王阳明说:「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志向不立,天下就没有能做成的事。
修身,立志,都是一个人对自己动手:先立一个「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再一天天地改自己,改身体的习惯,改说话的方式,改待人的样子。
按这套书的纪律,这些老话只作旁证,不拿来「赢」谁;它们自己也有它们的毛病,比如修身修成了一套外面给定的模子,就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了。可在「一个人要对自己立一个志」这件事上,它们说得很清楚。
在梅洛-庞蒂的理论里,修身的一半,他讲得极好;另一半,没有位置。
讲得好的一半,是「身体要一遍遍地练」。修身不是背几条道理,是身体的事:一个人要改脾气,不是在心里想「我不发火了」就行,是要在一次次要发火的处境里,身体一次次地换一个反应,换到它沉下去,成了新的习惯。这一半,他讲得比很多讲修身的人都透。
没有位置的一半,是「立志」。
志从哪里来?在他的理论里,身体是被处境召唤的:此刻什么在召唤它,它就朝哪里去(第 48 章)。一个被处境召唤着走的身体,会养成习惯,会改掉习惯,可这些改,都是处境推出来的。饭后的处境推着手去摸烟,孙子的哭声推着老汪去戒烟,这两次,在他的理论里是一样的:都是处境在召唤。
可老汪自己知道,这两次不一样。第四次,不只是孙子哭了,是他立了一个志:「我要做一个抱孙子时孙子不哭的爷爷。」这个志,是他自己站出来立的,而且立了以后,他一天天地守着它,哪怕孙子不在身边、没有哭声在召唤的时候,他也守着。
这就是第一损失在精神生活上的样子:目标和方向混沌(第 48 章)。一个只被处境召唤的人,会有很多次「想戒」,很少有一次「立志」。
公道:梅洛-庞蒂对修身,有一份很珍贵的提醒。
很多人立了志,以为立了就行,结果一次次失败,然后骂自己意志薄弱。梅洛-庞蒂会说:不是你意志薄弱,是你想用脑子里的一句话,去管一个沉在身体里的习惯。要改,得在身体上改:改处境,改动作,一遍遍地练。
老汪第四次能戒成,一半靠立志,一半正是靠了梅洛-庞蒂式的办法:不坐在饭桌边,起身洗碗,口袋里放一把勺子。他改的是处境和手,不是跟手讲道理。
立志和练身体,缺一不可。他给了后一半。
邝亮有一年想养成早起的习惯。
他试了很多次:定闹钟,闹钟响了按掉;定三个闹钟,三个都按掉;发朋友圈宣布「明天开始早起」,第二天睡到九点。
他后来想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梅洛-庞蒂那一半:早起不是一句话能管住的,是身体的事。他改了处境:手机放在客厅充电,闹钟放在离床最远的地方,窗帘不拉严,让早上的光进来。
第二件,是那一半之外的:他问自己,早起是为了什么?他想了很久,写下一句:「我想每天早上,有一个小时是我自己的,读书,不看手机。」
处境改了,志也立了,他坚持了下来。一年以后,他说:「那一个小时,是我这一年最值的东西。」
用这套书的话说:修身,要三个号位一起转。
一号位:一次次可以回头去对的刻度,戒了几天,复吸了几次,写下来。二号位:身体在处境里一遍遍地换反应,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三号位:一个站出来立下的志,「我要成为这样一个人」,还有一个一天天守着它、对它负责的我。
用意义三律来说:立志,是创造律,一个目标在一个人的一生里凝出来;一天天守着,走完一圈,是幸福律;两样都有,他改掉旧习惯、走出一条新路的那份自由,才不是空转(第 43 章)。
秦伯听老汪讲戒烟的事,笑着说:「我这只手,也是这么回来的。」
他说:「头两个月,我是『练手』,康复师让练什么就练什么。后来我跟自己说:开春以前,我要自己走到菜市场去,自己买一把葱回来。有了这句话,我每天练,就不是在练手了,是在往菜市场走。」
开春的时候,他真的走到了菜市场,买了一把葱。回来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拎着那把葱。
那天晚上,他让儿媳妇用那把葱,炒了一盘鸡蛋。
带走的话
他把修身的一半讲得极好——身体要一遍遍地练;另一半没有位置——一个人站出来立一个志,然后一天天地守着它。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修身是身体的事,不是背道理;关门——立志没有位置,身体只被处境召唤。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习惯的来历他写了(四十年饭后一支烟);志从哪里来、谁来守,没写——转第 62 章:比立志更深一层的,是委身。
第 31 章讲过一种信:你下床的时候,从来没有怀疑过地板会不会塌。这种信,梅洛-庞蒂叫它知觉信念:在一切证明以前,我们已经信着世界在那里。
还有另一种信。
一对新人在婚礼上说:「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有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我都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一个人出家,在佛前发愿。一个年轻人入了一门手艺,在师傅面前磕头拜师,说「这门手艺,我学一辈子」。
这种信,不是信地板在那里,是把自己押上去。说这句话的人,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还没来。他是在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先把自己交出去。
第 31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拔:知觉信念和这种信,不是一回事。
这一章说的「信仰」,不只是宗教。婚礼上的誓言,拜师时的那一句,一个人对一份事业的「这辈子就干这个了」,都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委身,把自己交出去,交给一样他认为完全的、值得的东西。
第 110 号里,主体性的三个因子里有一个叫「美」:完全,吸引(第 45 章)。委身,就是一个人被一种完全吸引着,愿意把自己交给它。塞尚对着那座山画了几十年(第 32 章),秦伯为了祠堂里那幅字写了三十年(第 32 章),都是这样一种委身。
在梅洛-庞蒂的理论里,第一种信,有一个很深的位置;第二种信,没有。
知觉信念,是二号位上的信:信得过,站得住,身体和世界调到了一种可以放心踩上去的样子(第 31 章)。这种信,不用谁去选,也不用谁去守,每个人每一刻都在信。
委身,是三号位上的信:要一个人站出来选,要一个人一年年地守,有时候还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这种信,要一个站得住的我。
他的理论,把信放在了二号位上。美,被他拉进了握持(第 32 章):塞尚的委身,被读成了又一次握。于是,第二种信,在他那里只能是第一种信的一种:一种更深、更久的信得过。可委身不是信得过。一个在婚礼上说「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的人,不是因为他已经信得过这段婚姻会顺利,恰恰是因为他知道不一定顺利,才要这样说。
这一章也要写一写他自己,写得公道。
第 1 章说过,他在一个天主教家庭长大,青年时是虔诚的信徒,大约在 1930 年代后半离开了教会〔待核:年份与缘由〕。战后,他写过一篇文章,叫《信仰与诚意》,收在《意义与无意义》里,讨论一个信徒的信仰,怎样面对政治和历史〔待核:内容〕。
离开一个教会,不等于理论有缺。一个人离开了某一种信仰,可能恰恰是因为他很认真地对待信仰。本书不对他的选择说一个字。
本书只看他的理论:他留下的,是知觉信念;委身,在他的理论里没有位置。
这一章的证人,又是米歇尔·亨利(第 47 章)。
亨利晚年,走向了一种基督教的现象学,写了《我是真理》《道成肉身》这样的书〔待核:书名与年份〕。他从「生命从内部自己感到自己」出发,去讲信仰:信仰不是在世界里看见了什么,是生命在最深的地方,感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大的生命。
亨利和梅洛-庞蒂,都讲「肉」;可亨利的肉,是从里面感到的,梅洛-庞蒂的肉,是在世界里可见的。亨利站在主体这一边,给信仰找回了一个位置;梅洛-庞蒂站在中间,信仰只剩下知觉信念。
按这套书的规矩也要说:亨利给信仰找回了位置,可他立起的是另一个中心,一种没有外面、没有距离的内在;第十二编第 79 章再讲。
这一章还要接一处,指向第十编。
王德生博士的口述里说:「所以佛教有:五蕴皆空。」第十编会讲,佛法和梅洛-庞蒂,在「空」这件事上走到了同一个地方:主和客都没有一个本来就在的实体。
可佛法还有一样东西,是梅洛-庞蒂没有的:发愿。佛门里常说的四句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一个人空了主客,可他还要发愿,还要把自己交出去,交给一件他明知一辈子做不完的事。
空了,还立愿。这是第十编第 67 章要细看的地方。
公道:他把知觉信念放到那么深的位置,对信仰也是一份提醒。
很多人以为,信仰是一套要先被证明、再去相信的道理,于是一辈子在找证明。梅洛-庞蒂会说:人不是先证明再信的,人是先信着活的。这一点,很多有信仰的人会点头:他们的信,从来不是论证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问题只在:活出来的信,还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把自己交出去。
孟先生的父亲,年轻时在工厂里拜过一次师。
他说,那天师父坐在车间里,他端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说:「师父,我跟您学手艺,学一辈子。」师父接过茶,喝了一口,说:「好。」
就这么简单,可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也收过徒弟,」他说,「每次徒弟端茶来,我都想起那一天。那一杯茶,不是规矩,是一个人把自己交出去了。」
这就是第 62 章说的另一种信:不是信得过,是委身。一杯茶,一句「学一辈子」,是一个年轻人在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先把自己押上去。
用这套书的话说:信,也要三个号位并排站着。
一号位:信的那样东西,有它自己的样子,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二号位:信得过,站得住,这是知觉信念,是他写得最好的。三号位:一个人被一种完全吸引着,站出来,把自己交出去,一年年地守。
只有二号位的信,是信得过,不委身。
汪敏和小程,那张签了两个人名字的纸(第 28 章),后来变成了一个婚礼。
婚礼很简单,在书店里办的。轮到说誓词的时候,小程没有照着念那几句常见的话。他说:「我们在一起八年,我一直信得过你,你也一直信得过我。可今天我想说的不是信得过。今天我想说的是:以后不管怎样,我把自己交给这个家了。」
汪敏的爸爸老汪,坐在第一排,那天一根烟也没抽,眼圈红了。
带走的话
信地板在那里,是信得过;在婚礼上说「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是把自己交出去——前一种信,他给了很深的位置;后一种信,他没有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人先信着活,信不是论证出来的;关门——委身没有位置,美被拉进了握持。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委身从哪里来、谁来守,没写——第 1 章「信仰」小旗、第 31、32 章小旗在此拔掉;佛法的发愿转第 67 章。
你或者你的家人,做过手术吗?
手术以前,医生会拿来一张纸,叫知情同意书。上面写着:做什么手术,可能有哪些风险,有没有别的办法。医生一条一条讲,你一条一条听,最后,在下面签上你的名字。
这张纸,常常让人心里发紧:签了字,好像出了事就是自己的。可它真正的意思,不是「出了事你认倒霉」,是:这是你的身体,这个决定,要由你来认。医生懂得比你多,可医生不能替你决定你的身体要不要挨这一刀。
这一张纸上,站着一门学科:医学伦理。它要的,也是那一格:一个站出来说「我知道了,我同意」的人。
这一章是第九编的合表。前面五章讲了法学、伦理、道德、精神、信仰;这一章,再补四门,然后把它们合在一起,接上全书下一个大问题:人和 AI 一起做事的时候,谁来认。
政治:一个公民,要能说「这一票是我投的」「这个意见是我提的」。政治不只是人和人之间的来来回回、看气氛、找方向;到了某一刻,要有人站出来表态,要有人为一个决定署名。第 33、34 章讲过他的政治:他的尺子只量关系的方向,他的判断只守不立。放到一个普通公民身上,就是一个永远在「考虑」、从不站出来说「我主张这个」的人。
医学伦理:就是那张知情同意书。一个病人,要能在懂了以后,说「我同意」或者「我不同意」。梅洛-庞蒂那一路,给医学带来过很好的东西:看病人的脸,问他睡得怎么样,别把他当成一台要修的机器(第 41 章)。可病人最后那一句「我同意」,要一个站得住的我。
教育:教育要做的一件大事,是把一个孩子培养成一个能担当的人。不是只教他会做题、会做事,是教他有一天能站出来说:「这是我的选择,我负责。」第 18 章讲过,他写了孩子怎样从一片混融里长出一个「我」来,说「不」、说「我的」;可一个孩子从说「不」,长到能说「我认」,中间那一大段路,他没有写。
经济:市场上一切交换,都站在一样东西上:契约,签字。一个人签了一份合同,就认下了一件事,到期要交货、要付钱。今天有一种说法,叫「主体性经济」:一个人的判断、他的名字、他的认领,本身就是一种价值。没有一个站出来签字的人,经济里的信任就没有地方落。
| 学科 | 在三号位上要做的事 | 他那里有什么 | 缺在哪里 |
|---|---|---|---|
| 法学 | 追责:三号位改变 | 匿名的身体;溶进历史的个人 | 找不到被追责的人 |
| 伦理 | 担当 | 交互身体性 | 有关系,没有担当 |
| 道德 | 悔改:三界传导 | 「没有人清白」 | 没有哪一个人要改 |
| 精神 | 立志、修身 | 习惯身体 | 有惯性,没有立志 |
| 信仰 | 委身、誓愿 | 知觉信念 | 信得过,但不委身 |
| 政治 | 表态、署名 | 只量关系方向的尺子 | 只守不立 |
| 医学伦理 | 知情同意 | 看病人的脸 | 「我同意」没有位置 |
| 教育 | 培养能担当的人 | 孩子长出「我」的前半段 | 从「不」到「我认」那段路没写 |
| 经济 | 契约、签字 | 人与人之间的来往 | 签字的人没有位置 |
九门,一个样子:他在每一门里都带来了好的提醒,二号位上的提醒;每一门要站的那一格,三号位上的认领,是空的。
第八编讲的损害,落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说不清去哪,一个人答不出「你想要什么」。
这一编讲的亏缺,落在一个社会身上:如果一个社会,越来越按「互动中心」的方式去理解人,那么法庭、良心、修养、誓言、选票、同意书、合同,这些靠「一个人站出来」撑起来的东西,会一起慢慢失去地基。
这不是说这些东西会马上倒。它们有自己的历史,有很厚的土,一时倒不了。可它们的地基,是那一格;一个理论如果不给那一格位置,照着它去理解人的人越多,这些东西就越像是「外面硬加上来的规矩」,而不像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让这张表在今天特别要紧。
今天,越来越多的事,是人和 AI 一起做的。一篇文章,人写一半,AI 改一半;一张片子,AI 先看,医生再看;一辆车,人开一半,系统开一半;一个决定,人提出来,AI 算一遍,人再定。
这些事,按梅洛-庞蒂的办法去描述,会描述得很好:人和机器之间那一下,来来回回,谁在带谁、谁在跟谁,分不清,像两只手握在一起(第 22、23 章)。
可越是分不清,这张表上九门学科要找的那个人,就越找不到。文章出了错,是谁写的?片子看错了,是谁看的?车出了事,是谁开的?决定错了,是谁定的?
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过:人—AI 的复合主体性,就无法诞生了。这张表,是这句话在社会上的样子:人和 AI 并在一起,并得越顺,追责越悬空。
这是第十三编的主命题。
这一编结束以前,还要再还一次公道。
他给这九门学科带来的提醒,每一条都对:法律要懂人在紧急里的那一下;伦理要记得人和人先连着;道德要记得自己的手也不干净;修身要落在身体上;信要从活着里来;政治别把判断交出去;医生要看病人的脸;教育要给孩子的「我」留出长的地方;经济里人和人要先有来往。
一个哲学家能给九门学科都带来有用的提醒,这本身就是一份很大的遗产。
本书说的「亏缺」,只是说:这些提醒,都在二号位上;九门学科最后要落脚的那一格,在三号位上。
邝亮第一次写年底述职,写了一大堆:参与了多少个项目,和多少个部门合作,用 AI 做了多少份方案。
他的主管看了,说:「写得很满,可我看不出,这一年里,哪一件事是你认的。」
邝亮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他只写了三件事:一个他主导的项目,他在里面下的那个最关键的判断,以及这个判断后来是对是错;一个他带的新人,这个新人现在能独立做什么了;一次他犯的错,他是怎么认的、怎么改的。
主管看了第二版,说:「这一份,我能拿去跟上面说:这一年,这个人在这里。」
一份述职,也是九门学科里最小的那一门: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一年,哪些是我的。
用这套书的话说:一个社会,也要三个号位并排站着。
一号位:事实,证据,账本,可以回头去查的「这一次」。二号位:人和人之间、人和机器之间的来来回回,那一下的默契和信任。三号位:一个个站出来、说「这是我的」「我认」「我负责」的人。
一个只有二号位的社会,很暖,很顺,谁都相处得好;出了事,谁也找不到。
禾记推拿开了一年,阿禾给自己的小店,也装了一套预约和记录的系统,还用上了一个 AI 助手:客人描述哪里不舒服,助手先整理成几句话,给阿禾一个参考。
有一天,助手给一位客人的建议是「重点按腰」,阿禾照着按了。客人第二天说,其实是髋关节的问题,腰按了没用。
阿禾想了很久,在系统里加了一行规矩:助手的建议,只作参考;每一位客人按哪里、为什么,阿禾自己写一句,自己签名。
邝师傅来店里,看到这一行,问他:「你不是嫌麻烦吗?」
阿禾说:「师傅,以前是我的手和客人的背,出了事找我。现在中间多了一个它,它说得头头是道,我按得顺顺当当,出了事,我自己都说不清是谁的主意。多签这一个名字,是给我自己留一个站得住的地方。」
带走的话
九门以主体性为对象的学科,他都带来了好的提醒;它们最后要站的那一格,他没有给——今天人和 AI 并在一起,并得越顺,这一格空得越显眼。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九门学科,九处二号位上的好提醒;九处三号位上的空。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人与 AI 之间的那一下,谁在认,他的理论描述不了——第九编结束,转第十编佛法「空」到哪一步,再转第十三编复合主体。
这一编,请梅洛-庞蒂和两千多年前的一种智慧见一面。
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的那条定义,最后一句是:「所以佛教有:五蕴皆空。」他在这一句里,把梅洛-庞蒂的「肉身就是互动」,和佛法的「空」接到了一起。相遇编用五蕴皆空,也是他裁定的。
这套书的相遇编有一条规矩:同一把尺,量两边;各有各的零,不判谁赢。这一编照这个规矩走。王德生博士另有一本《佛法的 SDE 解构导论》,本编的佛法口径,以那本书为准:缘起性空,就是显露由路和土发生,所以没有自性;中道,就是「有显露,无自性」;「空亦复空」,连 SDE 自己也要空。
这一编五章。第 64 章讲佛法怎样定义「触」:根、境、识三事和合。第 65 章讲「人无我」:梅洛-庞蒂走到的地方。第 66 章讲「法无我」:他停下的地方。第 67 章讲佛法比他多的那一样东西:空了,还立愿;并用同一张全息表量一量佛法这一边,看它的零在哪里。第 69 章,让两只手在两边各站一次。
本编为判决「互动不空」提供最后一份证据,也为第十三编「人—AI 复合主体」埋下一个方向:空了主客,还要立愿。
说明一句:本编只从结构上比较,不评判任何宗教的真假高下,也不代替任何一门宗教讲它自己的道理;讲佛法的地方,都是这套书的读法。
你端起一碗刚出锅的汤,手指一碰碗边,「烫!」
这个「烫」,在哪里?
在碗上吗?碗是热的,可一只放在那里没人碰的碗,谈不上「烫」,它只是温度高。在你的手指上吗?你的手指是好好的,没有碰碗以前,它一点也不烫。在你的脑子里吗?可你并没有先想「这碗很热」,再觉得烫;你是一碰就烫。
「烫」,在碰的那一下。碗、手指、你那一刻的感觉,三样一碰,才有了烫。
两千多年前,佛法就是这样讲「触」的。
佛经里讲人怎样感到外面的东西,有一个很有名的说法。大意是:眼睛和颜色为缘,生起眼识;眼、色、识这三样东西和合在一起,就叫作「触」〔待核:经典出处,常见于《杂阿含经》〕。耳朵和声音、鼻子和气味、舌头和味道、身体和冷热软硬,也都是这样:根、境、识,三事和合,才有触。
佛法讲人生的来龙去脉,有一串「十二缘起」。其中有两环是:「六入缘触,触缘受。」有了眼耳鼻舌身意这六个门,才有触;有了触,才有苦、乐、不苦不乐的感受〔待核〕。
请注意这几句话说的是什么:感受不是从外面来的(不在碗上),也不是从里面生的(不在心里),是三样东西碰在一起,和合出来的。触,排在受的前面。
读到这里,读过前面各编的读者,会觉得很眼熟。
梅洛-庞蒂说:知觉不是客体送进来的一粒粒感觉,也不是心灵在里面做的判断,是身体和世界碰上的那一下(第 6、14 章)。
佛法说:触不是境单方面送来的,也不是识单方面生的,是根、境、识三事和合。
两边说的,都是:在「中间那一下」以前,谈不上「外面的东西」和「里面的我」各自在那里;感受,是碰出来的。
王德生博士那条定义说: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手」不用视觉图像(客体位)定义,也不用主体位定义,用变化、波、善来定义;所以佛教有五蕴皆空。这一章看到的,就是这句话的前一半:在「触」这件事上,佛法和梅洛-庞蒂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两边看起来一样,细看有一处不一样。
佛法说的是「三事」和合:根、境、识,三样东西都在,都被点了名。它没有说,触是一种更早的东西,根、境、识是从触里裂出来的两面。它说的是,三样东西各有各的来处,碰在一起,才有触。
梅洛-庞蒂到了晚年,说的是另一个次序:先有肉,看者和被看者从肉里「裂开」(第 27 章)。那一下在先,两边在后,两边都是那一下的两面。
一个是「三样并排,和合出一下」;一个是「一下在先,裂出两样」。
用这套书的话说,这一处的差别,正好是三个号位的差别:佛法的「三事和合」,更像三个号位并排站着(境是客体那一边,识是主体这一边,触是中间那一下);梅洛-庞蒂的「裂开」,是中间那一下当了根,两边成了它的影子(第 10 章)。
这一处,本书只作读法,标「存疑」:佛法的「三事」,每一事也是缘起的,也没有自性;本书说它「更像三个号位并排」,是拿这套书的尺去量,不是说佛法本来就这样讲。
公道:两边都比那三百年吵个不停的两家(第 6 章)走得远。
经验论把一切归给外面,理智论把一切归给里面。佛法在两千多年前,梅洛-庞蒂在七十多年前,都说出了同一件事:感受在碰的那一下里。这是一个很深、很难的看见,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看见。
冬天,邝师傅在铺子门口,和刚进门的秦伯握手。
秦伯的手冰凉,邝师傅的手热乎乎的。一握,秦伯说:「你手真暖。」邝师傅说:「你手真凉。」
一铺子的人都笑了:同一次握手,一个说暖,一个说凉。
阿禾后来说,这一下,正好是第 64 章的「三事和合」:暖和凉,不在邝师傅的手上,也不在秦伯的手上,在两只手碰在一起的那一下;而且是三样东西一起碰出来的:邝师傅那只热手(一边),秦伯那只凉手(另一边),还有两个人各自那一刻的感觉。
秦伯接着说了一句:「我这手,以前冬天也不凉的。中风以后,血走得慢了。」
那一下的「凉」,也有它的来历。
用这套书的话说:触,是三个号位一起在场的那一下。
境,有它自己的来处:那碗汤是灶上煮的,那只碗是窑里烧的。根,有它自己的来处:那只手是长出来的,是十个月加一辈子长出来的(第 39 章)。识,也有它自己的来处:你知道「烫」要缩手,是小时候被烫过几回学来的。
三样各有来处,碰在一起,才是这一下的「烫」。
梅洛-庞蒂把这一下写得最细,可他让这一下当了根,三样的来处,就都被收进了这一下里。
秦伯中风以后,右手有一阵子对冷热不太敏感。有一回他端汤,汤很烫,他的右手没觉得,端着走了好几步,是左手碰了一下碗边,才「嘶」地一声放下。
儿媳妇吓了一跳,赶紧拿凉水给他冲。
后来家里多了一个规矩:秦伯端汤,一律用左手先碰一下碗边。
秦伯说:「我这才知道,烫不在碗上,也不在我心里,在手碰碗的那一下。右手那一下断了,碗再烫,也没有烫。」
带走的话
两千多年前,佛法说「根、境、识三事和合生触」——感受在碰的那一下,这和梅洛-庞蒂说的是一回事;只是佛法说的是三样并排,他说的是一下在先。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佛法和他走到同一处:感受在碰的那一下。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佛法的三事各有来处;他的那一下当了根,来处被收进了那一下里——「三事更像三号位并排」为本书读法。
你翻开一本很多年前的相册。
五岁的你,在幼儿园门口哭;十五岁的你,站在教室后面,头发剪得很难看;二十五岁的你,第一次上班,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
这几个人,都是你。可你看着他们,常常觉得陌生:那个五岁的孩子想的是什么,你早就不记得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乎的事,今天的你觉得可笑。身体换了很多遍,想法换了很多遍,连名字,有的人都换过。
那么,那个一直是「你」的东西,在哪里?
佛法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很有名的回答。
它把一个人拆成五堆,叫「五蕴」:色,身体和外在的形色;受,苦、乐、不苦不乐的感受;想,脑子里的念头和认取;行,意志和一切造作;识,识别和了别。一个人,就是这五堆东西在一起。
然后它说:照见五蕴皆空。这五堆里,没有哪一堆是一个固定不变的「我」;五堆合在一起,背后也没有一个藏着的、本来就在的「我」。这叫「人无我」。
王德生博士的《佛法的 SDE 解构导论》把这件事说得很明白:五蕴不是五个东西,是五类生命的发生;照见五蕴皆空,就是照见这五类发生显露出来的样子,都没有自性。所谓「我」,是五蕴在一起发生出来的一个样子,不是藏在五蕴后面的一个实体。
梅洛-庞蒂,在「人无我」这一步上,走到了和佛法很近的地方。
他拆掉了笛卡尔那个关起门来的「我思」,说它下面还有一个沉默的、身体的在场(第 10 章)。他拆掉了萨特那道纯粹的目光,说人一开始就在世界里、和别人缠在一起(第 13 章)。他说知觉的时候,是「有人在我之中知觉」,一个匿名的某人(第 44 章)。他说「我」是从一片混融的社会性里,一步步分出来的(第 18 章)。
这一路下来,那个先在的、固定的、藏在身体后面的「我」,被他一刀一刀拆掉了。
用佛法的话说:他照见了人无我。
这是他和佛法最近的地方。在西方哲学里,能把「我」拆到这一步的人,不多。
可是,这里要细看。
佛法说人无我,不是说没有人,也不是说一个人不能对自己的事负责。王德生博士的佛法卷里有一段话说得很清楚:佛法的中道,是有显露,无自性;有作用,无自存;有我相,无自性我。
也就是说:「我」这个样子是显出来的,是起作用的;它只是没有一个本来就在、永远不变的实体。一个修行的人,照见了无我,照样要持戒,照样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照样要发愿(第 67 章)。无我,是去掉「我是一个固定实体」的执著,不是去掉那个显出来、起作用的我。
佛法卷还说:若人格有自性,人就不能修行。正因为「我」没有自性,是发生出来的,所以它能变、能修、能转。无我,恰恰是修行和改变的根据。
梅洛-庞蒂的无我,拆掉了自性我,这一步和佛法一样;可他拆完以后,那个「显出来、起作用的我」,也跟着成了影子,成了匿名的某人(第 44 章)。有我相这一半,在他那里很薄。
佛法是:无自性,有我相。他是:无自性,我相也淡了。
公道:在拆掉先在的我这一步上,他和佛法都做对了,而且这一步很难。
一个把「我」当成固定实体的人,会很苦:他觉得自己的性格改不了,自己的过去甩不掉,自己的面子碰不得。照见无我,是一种松开。梅洛-庞蒂从另一条路,也走到了这种松开:我不是一个关起门来的小人,我是在世界里、和别人缠在一起长出来的。
「无我」这个词,很容易被听成「没有自己」「什么都随别人」。
这不是佛法说的无我,也不是这本书要的样子。第 44 章那个人人都喜欢、却答不出「你想要什么」的人,不是照见了无我,是还没有长出一个站得住的我。
照见无我的人,恰恰常常很有担当:他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固定的、碰不得的东西,所以能改,能让,能为别人做事;可他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认。佛法卷那一句「有我相,无自性我」,说的就是这个样子:不执著一个固定的我,照样有一个显出来、起作用的我。
孟先生的女儿,小学毕业那年,想改一个名字。她说原来那个名字太土,同学老笑她。
孟先生没有马上同意,也没有马上反对。他问她:「你改了名字,你还是你吗?」
女儿说:「当然是我啊。」
「那你原来那个名字叫了十二年,那个『你』去哪儿了?」
女儿想了想,说:「也还是我。名字换了,我没换。」
孟先生说:「那你想好了,我就陪你去改。」
这是一个十二岁孩子的「人无我」:名字不是一个藏在后面的、固定的我,可以换;可换了名字,那个显出来、认下这个新名字的「我」,还在(第 65 章)。有我相,无自性我。
用这套书的话说:主体性是长出来的,没有先在的自性;可长出来以后,它要站得住,要能说「我认」(第 44 章)。
这一点,和佛法卷说的「有我相,无自性我」,是同一个方向。佛法那一边,有我相;这套书这一边,要一个长出来以后站得住的我。两边都不要一个先在的实体,两边都要一个显出来、起作用、能担当的样子。
梅洛-庞蒂和佛法,在「无自性」上走到了一起;在「有我相」上,分开了。
秦伯中风以后,有一段时间很消沉。他说:「我以前是一个能写一手好字、能自己去菜市场的人。现在呢?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有一天,秦伯的儿媳妇带他去了一趟附近的一座小寺庙,那里的一位老师父常和老人们聊天。
老师父听秦伯说完,笑着说:「秦伯,你以前那个『能写好字的你』,也不是一直有的,是你一年年写出来的。现在那个你换了个样子,不是没了,是要再写一个出来。」
秦伯说:「那我到底是哪一个?」
老师父说:「哪一个都不是一直在的。可你现在坐在这里,想着要把手练回来,这个你,是在的。这个你,要你自己认。」
带走的话
他和佛法都照见了「人无我」——没有一个先在的、固定的我;可佛法无自性、有我相,他无自性、我相也淡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拆掉了先在的自性我,与佛法同行。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他写了我从混融里长出来;长出来以后「有我相」那一半,在他那里是影子——与第 44 章同一处。
你大概听人说过:「这是规律,没办法。」
「这是市场规律。」「这是人性,改不了。」「这是自然规律,谁也逃不过。」说这话的人,心里常常有一个画面:世界里藏着一些本来就在那里的规律,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人只能去发现它、服从它。
佛法对这个画面,有一句很深的话:法无我。
上一章讲了人无我:人没有一个固定的自性我。这一章讲更深的一层:不只人没有,一切「法」,一切东西、一切规律、一切道理,都没有一个本来就在、自己成立的自性。
王德生博士的佛法卷,把这一层说得很透:法无我,就是没有任何一个发生,拥有自足、自生、自持、自明的第一原理。所谓「杯子可以装水」「人会成长」「社会有规律」,都不是对象自己内部藏着一个自存的规律,而是很多发生在特定条件下纠缠、共生、显露出来的一个阶段性的样子。
佛法卷还引了中观的一句话:空亦复空。连「空」也是空的;如果把「空」抓成一个最高的东西,就又违背了空。佛法卷接着说:连 SDE 自己,也要空;它不是一个新的本体,只是帮人破除自性执著的一个方法。
现在,把梅洛-庞蒂放到这一层来看。
他拆掉了先在的主体,这是人无我(第 65 章)。他也拆掉了先在的客体:物是碰出来的,桌子的坚实是手和它碰熟了的稳定,科学的客观世界是第二层(第 10、30 章)。主和客,都没有自性了。
可是,那一下呢?那个让主和客都从里面裂出来的交织,那块肉呢?
第 27 章说过:他把肉称为「元素」,说它是一个「最终的概念」,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待核:原文与语气〕。
请把这几个词,和佛法卷那一句放在一起看:没有任何一个发生,拥有自足、自生、自持、自明的第一原理。
「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就是自明;「最终的概念」,就是第一原理;「元素」,就是自足、不从别处来。
主和客,他都空了;互动,他没有空。
用佛法的话说:他照见了人无我,也照见了一半的法无我,主和客这两「法」;最后那一法,和合本身,他把它立成了一个不空的底。
这就是本书的判断「互动不空」:主和客都空了,唯独互动不空。
这不难理解。
一个人一路拆,拆到最后,总要有一个地方站着。拆掉了主体,拆掉了客体,脚下总得踩着点什么。他踩着的,就是那一下:他一生最早懂得的那一屋子人的暖(第 1、13 章),他在鲁汶读到的右手摸左手(第 2、22 章),他二十年来一遍遍写的身体和世界之间那一下。
对他来说,这一下太真了,真到他不觉得它还需要被拆。
佛法说「空亦复空」,正是看准了人这种心:拆了别的,总想留一个自己站着的地方。连这个地方,也要空掉。
读到这里,有人会担心:什么都空了,连那一下也空了,人还站在哪里?
佛法卷有一句话,正好回答这个担心:空不是虚无,而是转化可能性的根据。若一切都有自性,则一切不可改变:痛苦有自性,痛苦就不能止息;人格有自性,人就不能修行。正因为一切都是发生出来的,所以一切都能变。
放到梅洛-庞蒂身上:如果那一下是一种不空的元素,那么它断了,就只能说「回不来了」;学不会,就只能说「没有」(第 52 章)。正因为那一下也是空的,也是发生出来的,所以它断了能重新长,学不会可以慢慢长。
互动也空,不是让人没有站的地方,恰恰是让那一下能长、能修、能重新接上。
公道:他停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不深。
在西方哲学里,能把主和客都拆到「没有先在」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他停下的地方,已经比很多人走得远。而且,他停下的那个地方,那一下,是真的;佛法也没有说那一下是假的,佛法只说它没有自性。
问题不在他看见的东西,在他把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当成了不需要再看的底。
回到这一章开头那句话:「这是规律,没办法。」
今天很多人常说这句话:「行业就是这样,没办法。」「年纪大了就是这样,没办法。」「现在的孩子就是这样,没办法。」
说这句话的人,把一个在某些条件下发生出来的样子,当成了一条本来就在、自己成立的规律。法无我,恰恰是说:它不是本来就在的,是在一些条件下发生出来的;条件变了,它就能变。
放到那一下上也是一样。「我这人就是跟谁都处不好」「我就是没有手感」,说的人也是把一种交织的样子,当成了一个改不了的底。互动也空,所以它也能改。
汪敏的婆家,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我们家的人,就是脾气急。」
吵架了,「我们家的人就是这样」;孩子发脾气,「随根」;丈夫在外面和人起冲突,「老程家的血」。
汪敏嫁过去两年,有一天忍不住说:「脾气急是怎么来的?是天生的,还是一家人天天这样吵,吵出来的?」
婆婆愣了一下,说:「那……可能是吵出来的吧。我小时候,我爸就这样。」
汪敏说:「那就能改。」
「我们家就是这样的人」,是把一种交织,一家人怎样说话、怎样吵架,当成了一个改不了的底。法无我,连这一片交织也空(第 66 章):它是长出来的,所以能改。
那一年,程家的年夜饭,第一次没有人吵架。
用这套书的话说:主、客、互动,三个号位,都是发生出来的,都没有自性,都有来历(第 39 章)。
这套书自己也要守这一条:佛法卷说 SDE 也要空。所以本书在第 76 章,要给这套书自己写死法:如果哪一天,这套书把「三个号位并排站着」立成了一个新的不空的底,它就犯了和梅洛-庞蒂同样的毛病。
邝师傅的师父晚年老说「劲本来就在那儿」(第 5、27 章)。邝师傅不全信。
阿禾有一次把这一章的意思讲给邝师傅听,邝师傅想了很久,说:「我师父拆了很多东西。他说穴位是死的,书是死的,机器是死的,只有那股劲是活的。他拆得对。可拆到最后,他把那股劲当成了不用拆的东西,当成了本来就在的。」
阿禾说:「那你呢?」
邝师傅说:「我觉得那股劲也是长出来的,也会变,也会没。正因为它会变,秦伯那只手才能回来。」
带走的话
主和客,他都空了;那一下,他没有空——他把最后一样看见的东西,当成了不需要再看的底;可那一下也空,也正因为空,它才能长、能断、能重新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主客两法都空了;关门——和合本身被立成不空的底。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互动的自性,在这一章被佛法的「法无我」点破——判决「互动不空」在此钉死;「空亦复空」转第 76 章。
有一种人,你一定见过。
一位乡村小学的老师,在山里教了三十年书。她知道,她教不完所有的孩子,山里的穷也不是她一个人改得了的。可她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来,走一个小时山路去学校。
有人问她:「你明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为什么还要教?」
她说:「改变不了全部,能改变一个是一个。我这辈子,就干这个了。」
这一句「我这辈子就干这个了」,就是一种立愿。
佛法讲空,讲得很彻底:人无我,法无我,连空也空。
可是,佛法并没有因此说「那就什么也不用做了」。佛门里常说四句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待核:各宗文字略有出入〕。
请看这四句的样子:每一句的前半,都是「无边」「无尽」「无量」「无上」,明知道做不完;每一句的后半,都是「誓愿」,偏要去做。
空了,还立愿。这是佛法里很深的一处。王德生博士的佛法卷里也说,修行要以空性为根,以菩提心为方向;讲到帮助他人时,说要让判断少一点傲慢,多一点帮助众生转化的愿力。
愿,就是方向;立愿,就是一个人站出来,把自己交出去。
回头看第八、九两编。
第一损失:目标和方向混沌(第 48 章)。佛法这一边,有愿,就有方向;四弘誓愿,一句一句,都是方向。
主体性的缺失:握的人不见了(第 44 章)。佛法这一边,立愿的是一个人:「我」发愿,「我」誓度,哪怕这个「我」没有自性,它显出来、起作用、担当。
信仰:信得过,但不委身(第 62 章)。佛法这一边,发愿就是委身。
佛法还有一样: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待核〕。这是一条一步一步可以走的路。用这套书的 D 三层来说,它是路径组织;而且这条路,是朝着一个立下的方向走的,不是被处境一刻一刻拉着走的(第 48 章)。
所以,空了主客这件事,佛法和梅洛-庞蒂是同路的;空了以后,佛法还立了愿、铺了路,梅洛-庞蒂没有。
这套书相遇编的规矩:同一把尺,量两边;各有各的零,不判谁赢。现在,用全息投射那张表(第 42 章)的办法,也量一量佛法这一边。
按这套书的读法(本书读法),佛法在好几组三视角里,都不像梅洛-庞蒂那样只立中间一格:三事和合,三样并排(第 64 章);空了还立愿,意义目标不缺;八正道,路径组织有;持戒,是一种可以对一对的准,优化约束也在。
那么,佛法这一边的零在哪里?
佛法卷自己早就点出来了。它说,佛法最怕两种偏:一种是常见,把显露的东西抓成有自性的实体;一种是断见,把「空」读成什么都没有,于是生活无意义,修行无必要,因果无作用,慈悲无根据。佛法的中道,是「有显露,无自性」,两边都不落。
本书的读法是:佛法这一边的零,在「空」被读偏成「断」的时候。一个人如果把空读成了「反正都是空的」,那么愿也空了,担当也空了,他会比梅洛-庞蒂走得更远:连中间那一下也不当真了。这种读偏,佛法自己一直在防,用二谛,用中道,用「空亦复空」。
所以两边各有各的零。梅洛-庞蒂的零,在互动不空;佛法的零,在空被读成了断。两边都有防的办法:梅洛-庞蒂那一边,要给互动补上来历、补上刻度和签收;佛法那一边,要守住中道,空而不断。
这一节是本书的读法;与王德生博士《佛法的 SDE 解构导论》口径不一处,以该书为准。
公道:梅洛-庞蒂那一边,也有佛法可以借的东西。
佛法讲修行,讲得多的是心:观照、觉察、放下。梅洛-庞蒂讲的,是身体:一只手怎样一遍遍地练,一个习惯怎样沉进身体,一个处境怎样推着人走。很多修行的人都知道,光在心上用功不够,身体的习惯改不了,心也定不下来。在这一点上,他那一套细细的身体描述,是很多讲修行的书里没有的。
读到这里,有人会担心:立愿,是不是又把事情定死了?第 26 章不是说,他怕的正是一个把活东西冻死的「合」吗?
立愿不是立一个死目标。四弘誓愿的每一句,都是「无边」「无尽」:它立的是一个方向,不是一个终点;它说「我往那里走」,不说「我到了」。一个立了愿的人,路上照样要一次次地调,照样要看着处境来,照样要来来回回;只是他知道自己往哪里走。
这正好是梅洛-庞蒂最怕的那个「封顶的合」,和他缺的那个「落地的方向」之间的分别:愿是方向,不是顶。
用这套书的话说:空了,还要立。
空,是去掉自性:主、客、互动,都没有本来就在的实体,都有来历,都能变。立,是在空了以后,有一个人站出来,立一个方向,走一条路,一次次地对一对,一年年地守。
梅洛-庞蒂空了一半,也没有立。佛法空得彻底,也立了愿。这套书要的,是佛法那一边的这个样子,加上梅洛-庞蒂那一边那一份对身体、对那一下的细细描述。
那位山里的老师,有一年病了,下不了山。学校里来了一个年轻的代课老师,是城里来的大学生。
年轻老师教得很好,孩子们都喜欢他。可三个月以后,他说要走了。他说:「我在这儿每天都挺好的,跟孩子们也处得来。可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到底要干成什么。」
老老师病好了,回到学校。她对年轻老师说:「你跟孩子们处得好,这是最难的,你已经有了。你缺的,是一句话。」
「什么话?」
「你得自己说一句:我在这儿,要干成什么。说了,你就留得下来了。」
年轻老师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说:「我要把这个班,带到小学毕业。」
他留了三年。
带走的话
佛法空得比他彻底,连和合也空;可空了以后,佛法还立了愿、铺了路——空了,还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立一个方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佛法这一边——空了还立愿,方向与委身都在;他那一边——空了一半,没有立。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同一把尺量两边:他的零在互动不空,佛法的零在空被读成断——佛法一侧的读法待与佛法卷对账。
第 67 章讲了佛法的「空了还立愿」:四弘誓愿,明知做不完,偏要去做。
很多人听到「立愿」,会觉得那是出家人的事,离自己很远。其实,普通人的日子里,处处都在立愿,只是不这样叫。
一对新人在婚礼上说「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是立愿(第 62 章)。一位山里的老师说「我这辈子就干这个了」,是立愿(第 67 章)。秦伯说「开春以前,我要自己走到菜市场去」,也是立愿,一个很小的愿(第 61 章)。
这一章讲一个家,是怎样立愿的。
秦伯中风以后大半年,家里的日子磕磕绊绊。儿媳妇累,儿子忙,小孙女没人好好陪,秦伯自己心里也憋着一口气,觉得拖累了大家。
有一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秦伯的儿子说:「我们坐一会儿,说说以后。」
他没有说「我们要怎样怎样」,他问了每个人一个问题:「这一年,你最想这个家变成什么样?」
儿媳妇说:「我想每周有一个下午,是我自己的。」
秦伯说:「我想自己能扣扣子,自己去菜市场,自己给孙女买一根糖葫芦。」
小孙女说:「我想爷爷陪我玩积木。」
秦伯的儿子说:「我想这个家,不管谁病了、谁累了,都还像个家。」
他把这四句话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了饭桌旁边的墙上。
这张纸,不是一张计划,也不是一份合同。它没有写哪天做到、怎么做到、做不到怎么办。
它是一个家的愿:四个人,各说一句,合起来,是这个家往哪里去。
梅洛-庞蒂讲过一家人之间那种最深的交织:一个皱眉,另一个就懂;一个人累了,另一个的手就伸过去了。秦伯家这大半年,这种交织一点都不少,甚至比以前更深。可一家人缠得越深,越容易不知道这个家要往哪里去:每个人都在接住别人,没有人说自己想要什么,也没有人说这个家想要什么。
那张纸上的四句话,是在交织旁边,立了一个方向。
愿立下以后,要一点一点落地。
儿媳妇那一句,落成了一个安排:每周六下午,秦伯的儿子带孩子、陪秦伯,她出门,去哪儿都行。
秦伯那一句,落成了门框边那张纸(第 17 章)、那个本子(第 21 章),还有第 61 章那一把葱。糖葫芦那一件,是冬天到的:他自己拄着拐杖,走到小区门口的小摊,给孙女买了一根,回来的时候,糖都化了一半,孙女还是高兴得跳起来。
小孙女那一句,落成了每天晚饭后二十分钟,爷爷和她在地板上搭积木。秦伯的右手搭得很慢,常常搭倒,孙女就说:「爷爷再来。」秦伯后来说,那二十分钟,比康复室里的一个小时练得还好。
秦伯的儿子那一句,落成了第 89 章那本「家事本」:谁管什么,每个月翻一次。
一年以后,一家人又坐下来,看着墙上那张纸。
有的愿,做到了;有的,做到了一半;儿媳妇那个「每周一个下午」,有好几周没做到,因为秦伯住院了。
秦伯的儿子没有把纸撕下来,他在下面又写了四句,是这一年每个人新的愿。
他说:「愿不是写完就完的。是每年都写,每年都对一对,做到的,高兴一下;没做到的,接着来。」
这就是第 67 章说的:愿是方向,不是顶。一个家立了愿,照样要一天天地来回、一天天地调,照样有做不到的时候;只是它知道自己往哪里去。
用这套书的话说:一个家,也要三个号位并排站着。
二号位,是一家人之间那份深深的交织,那一个皱眉就懂的默契。这是梅洛-庞蒂写得最好的,也是一个家最暖的地方。
一号位,是墙上那张纸、门框上的线、家事本,一次次可以回头去对的「这一次」。
三号位,是每个人站出来说的那一句「我想」,和秦伯的儿子站出来说的那一句「这个家,我们一起守着」。
空了还立愿,放在一个家里,就是:一家人不必把谁当成家里的主宰,不必把哪一种过法当成本来就该这样的规矩;可一家人要一起立一个愿,每年对一次。
带走的话
一个家缠得越深,越容易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四个人各说一句「我想」,贴在墙上,每年对一次,这就是一个家的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交织是一个家最暖的地方;愿是它的方向。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墙上那张纸,一年一年地写下去,就是这个家的来历。
这本书从一只压麻的手开始(导论):五指俱全,是我的,却不是手;针扎一样的麻过去,它重新能握了,才重新成了手。
那只手,说明了手是什么:手不在照片里,也不在「我的」里,手是正在握的那一下。
这一章,让这只手,还有第 9、39 章那只婴儿的手,在梅洛-庞蒂和佛法两边,各站一次。
梅洛-庞蒂会怎样说这只压麻的手?
他会说:你看,手不是一样东西,手是身体和世界之间那一下;那一下断了,手就不是手了。他会说得很细:压麻的手碰床单,像隔着一层橡皮,因为身体图式在那一刻缺了一块;针扎一样的麻,是那一下正在重新接上。
他说得对,而且比谁都说得细。
佛法会怎样说这只压麻的手?
佛法会说:你看,你以为「手」是一个本来就有的东西,可它一压,就不是手了;手,是色、受、想、行、识这五蕴在一起发生出来的样子,不是一个藏在后面的实体。手是空的。
它也会说:正因为手是空的,是缘起的,所以那一压一松之间,它能不是手,又能重新成为手。
两边说的,在这里是一样的。
再看那只婴儿的手: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盯着自己的手看,翻过来,翻过去,像看一件新玩具;一次次地抓空、抓到、松开,几个月、一两年以后,那只手才不再被看,而开始替他做事(第 39 章)。
梅洛-庞蒂会怎样说它?他会欣赏它,会说这正是「我能」一点点长出来的样子;他在儿童讲义里,写过孩子怎样从混融里分出「我」(第 18 章)。
可他会停在一个地方:那一下,那块肉,那个让手和世界缠在一起的底,是元素,是最终的,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第 27 章)。婴儿的手是长出来的,可手长在上面的那一片交织,不是长出来的。
佛法会怎样说它?
佛法会说:婴儿的手是缘起的,手和世界之间的那一下,也是缘起的;那一片交织,也没有自性。它是在母亲身体里的十个月、出生后一次次的喂和抱里,一点点和合出来的(第 39 章)。和合也空。
它还会说一件梅洛-庞蒂没说的事:这个孩子长大了,有一天,会用这只手去做一件他立了愿的事。
把两只手在两边的样子,合成一张小表:
| 梅洛-庞蒂那一边 | 佛法那一边 | |
|---|---|---|
| 压麻的手 | 手是那一下,那一下断了,手就不是手——说得最细 | 手是五蕴和合,没有自性,所以能不是手,又能重新成为手 |
| 婴儿的手 | 手是长出来的;手长在上面的那一片交织,是元素 | 手是长出来的;那一片交织也是和合出来的,也空 |
| 长大以后 | 手在世界里握,握得刚好 | 手去做一件立了愿的事 |
在压麻的手上,两边是一样的。
在婴儿的手上,两边分开了:梅洛-庞蒂空了手,没有空那一片交织;佛法连那一片交织也空了。
在长大以后,两边又分开了一次:梅洛-庞蒂的手,握得刚好就好;佛法的手,要去做一件立了愿的事。
这一编走完,本书的判决「互动不空」有了最后一份证据:佛法的「法无我」「空亦复空」,把他停下的那一步,点得清清楚楚(第 66 章)。
还多了一样东西,要带到后面去:空了,还要立(第 67 章)。这一样东西,第十三编讲人和 AI 的时候,是主命题的另一半:人和 AI 并在一起,主客都可以放松,可一定要有人立一个方向,站出来认。
秦伯的儿媳妇,有一段时间照顾秦伯累得睡不着,一位朋友建议她去寺庙里抄经。
她去了几次。她说,抄经的时候,手一笔一笔地写,心慢慢就静下来了,那种感觉,和她发面时手放在盆边上的感觉很像。
有一次,那位常和老人聊天的老师父(第 65 章)看了她抄的经,说:「你手很稳。」
她说:「我就是跟着写,也不太懂意思。」
老师父说:「跟着写,是手在修;懂了意思,发一个愿,是心在修。两样都要。」
她问:「那我发什么愿?」
老师父说:「你自己想。」
她想了几天,在经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愿我照顾爸的时候,也照顾好自己。」
那一句,是一双抄经的手旁边,一个人站出来立的愿(第 67、69 章)。
秦伯的小孙女两岁了。
有一天,她坐在铺子里的小板凳上,盯着自己的手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去够桌上的一颗花生米,够了三次,够到了,攥在手心里,举起来给秦伯看。
秦伯也伸出自己的右手,慢慢地,从桌上夹起一颗花生米,举起来给她看。
一老一小,两只手,各举着一颗花生米。
邝师傅在旁边说:「一只在长,一只在重新长。」
秦伯说:「都是长出来的。」
小孙女什么也没说,把花生米塞进了嘴里。
带走的话
在压麻的手上,他和佛法是一样的;在婴儿的手上,他空了手、没空那一片交织;在长大以后,佛法的手还要去做一件立了愿的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是一次相遇——走到同一处,也分开两次。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佛法把那一片交织也空了,也就给了它来历——第十编结束,「空了还要立」转第十三编。
第 65 章那位常和老人们聊天的老师父,有一年腰不好,被秦伯的儿媳妇介绍到了邝师傅的铺子里。
按了几次,两个人熟了。有一天按完,老师父没走,坐在铺子里喝茶,和邝师傅聊了一个下午。阿禾那天正好回来看师傅,在旁边听着,后来把这场聊天讲给了这本书。
这一章,就是那个下午。它是第十编「相遇」的一个日常版本:一边是佛法,一边是一双手。
老师父问:「邝师傅,你按了这么多年,你说,手感是什么?」
邝师傅想了想,说:「就是手按下去,底下那块肉在跟我说话。它紧,我就松;它松,我就跟着走。说不清是我在按它,还是它在带我。」
老师父点点头:「那就是『触』。根、境、识,三事和合。你的手是根,客人的肉是境,你那一下的觉知是识,三样一碰,才有你说的那个手感(第 64 章)。」
邝师傅说:「我不懂这些词。可我知道,手感不在我手上,也不在客人身上,在按下去那一下。」
老师父笑了:「你懂。」
邝师傅接着问:「师父,你们说一切都是空的。那我这个手感,也是空的?」
老师父说:「是空的。」
邝师傅有点不服气:「可我这手感是真的,我按了三十年,它在。」
老师父说:「空,不是没有。你的手感是有的,是真的,它起作用,客人舒服不舒服,全靠它。空,是说它没有一个本来就在那儿、不变的样子。你三十年前没有它;你七十岁的时候,它会变;你要是有一天手受了伤,它会没。它是一天天长出来的,也会变、会没。」
邝师傅想了很久,说:「这个我信。我师父老说劲本来就在那儿,我一直不全信。原来你们早就说了,它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
这就是第 66 章的「法无我」:手感有,可没有自性;它是长出来的。
邝师傅又问:「那既然都是空的,我还那么较真干什么?客人舒服就行了,哪天手感没了,就不干了呗。」
老师父摇头:「这就落到另一边去了。空,不是『反正都一样』。正因为手感是空的、是长出来的,你才能把它教给阿禾,阿禾才能把它教给他的徒弟;正因为它会变,你才要时时看着它,别让它悄悄地漂了。」
他又说:「我们出家人,知道众生是度不完的,还要发愿去度。你知道手感是空的,也可以发一个愿。」
邝师傅问:「我发什么愿?」
老师父说:「你自己想。」
那天傍晚,老师父走了。邝师傅坐在铺子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他在铺子的墙上,那张阿禾出师帖的复印件旁边,贴了一张新纸。上面写着:
「愿我这双手,在还能按的时候,好好按;在交出去的时候,好好交。」
阿禾看了,说:「师傅,这是你的四弘誓愿。」
邝师傅说:「我哪有那么大的愿。我就这一句。」
这个下午,把第十编说成了一场家常话。
手感是「触」,是三事和合的那一下,这是佛法和梅洛-庞蒂走到一起的地方(第 64 章)。手感是空的,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这是佛法比梅洛-庞蒂多走的一步(第 66 章)。空了,还要立一个愿,好好按,好好交,这是佛法比梅洛-庞蒂又多走的一步(第 67 章)。
而老师父那一句「空,不是反正都一样」,正好点出了第 67 章说的佛法这一边的零:空被读成断。一个真正懂空的人,恰恰更较真。
带走的话
一位老师父告诉一位推拿师傅——手感是真的,也是空的;正因为它是空的、长出来的,才要好好按,好好交。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相遇的日常版——触、空、立愿,三步都在一个下午里。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手感三十年前没有、七十岁会变——它有来历,所以能交。
十编走完,这一编把全书收成一个判断。
这套书的总解构,有一个固定的次序:先请辩护人上台,替他把话说足,看判词挨不挨得住打;然后给出判词的完整版,给他的体系做一次三方程体检;然后把全书的看见和收回合成一个根,写出三根承重梁和它们的替换;然后是保底合表和死法诊断,并写下这套书要向他学的地方;最后,把刀转过来,给这套书自己写死法。
这一编五章,就是这五步。
本编为六条判决做最后的对账:每一条,证据在哪几章,反证在哪里,站不站得住。
法庭上,一个人被起诉,要有辩护律师。律师的活,是把被告最有利的话说足,把检方说得太满的地方一一挑出来。一场审判,如果辩护律师很弱,判下来的结果也不让人放心。
这套书的规矩也一样: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判词要站在全书第一页,先得挨打。
这一章,请五位替梅洛-庞蒂说话的人上台。前面各编已经请过几位(第 39、47 章),这里把最硬的几条合在一起,一条一条回答:哪里认,哪里收窄,哪里站得住。
第一位辩护人说:你们说他把肉「封成了元素」,好像他把肉立成了一个像石头一样的实体。这是读错了。他明明说过,肉不是物质,不是精神,也不是实体。他用「元素」这个词,是借古希腊人说水、火、土、气时的那个意思:一种「一般的东西」,一种存在的样式,不是一块东西〔待核〕。
本书的回答:认。
这一条,本书要收窄。本书从来没有、也不应该说他把肉写成了一个实体。本书说的「封元素」,封的不是「实体」,封的是「来历」:他把肉写成了一个不需要从别处来、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的东西。一种样式也好,一种元素也好,只要它被说成最终的、自明的,它就是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
收窄前:他把肉封成了元素。收窄后:他把肉封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不是封成了一个实体。
第二位辩护人,是研究他晚年思想的巴尔巴拉斯一路的学者。他们说:《可见的与不可见的》没有写完;他在工作笔记里一直在改,一直在问;他晚年的思想,是一个正在进行的工程。你们拿一部没写完的书下判词,不公道〔待核〕。
本书的回答:认一半。
认的一半:他五十三岁就去世了,最后那部书只写了一百多页。本系列萨特卷说过:如果他活得更久,也许会走得更远。本书照录这句话,并且在判词里只判他写下来的东西,不判他可能会写的东西。
不认的一半:这本书判的,不只是那一部没写完的书。从 1938 年的《行为的结构》到 1961 年的《眼与心》,十二部著作,同一个动作(第 12 章)。那一下当根、两边成影子,是他二十多年一贯的手,不是最后一部书偶然的一笔。
第三位辩护人,是他自己。
他在写右手摸左手的时候,加了一句:这种翻转,总是即将发生,却从未完全实现(第 22 章)。辩护人说:你看,他自己就说了,肉不是一个自我重合、封闭起来的东西,中间永远有一道缝。一个有缝的东西,怎么能说是「封」了?
本书的回答:认,而且要再收窄一次。
那道缝,是他最诚实的一句话。他没有把肉写成一个圆满封闭的东西,他一直留着缝。本书判的,不是「封闭」。
可本书要指出:那道缝,被他写成了肉的一种永远如此的性质(第 22 章)。缝在,而且永远一样在;缝从哪里来、怎样一点点长宽、每一次来回留下了什么,他没写。有缝,不等于有来历。
收窄前:他把肉封起来了。收窄后:他没有把肉封成一个圆满的东西,他留了缝;他封的,是来历。
第四位辩护人,是卡曼一路的研究者。他们说:你们说他缺「真」、缺一个可以替手感作证的准,这不对。他讲的知觉,本来就带着规范:「最佳距离」「最佳把握」,就是一种对不对的标准。身体握得好不好,是有准的〔待核〕。
本书的回答:认前一半,不认后一半。
认的:知觉里有规范,这正是本书说的「善」(第 30 章)。握得好不好,确实有准。
不认的:这个准,是那只正在握的手自己定的。握得好不好,由握的身体说了算。本书说的「真」,是一个能回过头来替手感作证、在手感自己漂了的时候告诉它「你漂了」的准(第 20、30 章)。老汪的舌头有它的准,可舌头钝了,准就跟着钝了。善里有规范,不等于善里有真。
第五位辩护人,是海奈迈一路的研究者(第 47 章已请过)。他们说:他讲的「匿名」,不是「没有我」,是「我下面还有一层」;他没有放弃第一人称,只是往下挖了一层〔待核〕。
本书的回答:认。
本书在第 47 章已经回答过:他往下挖了一层,这对;可挖了以后,没有再往上长回一个能说「我认」的人。本书的判断「握的人不见了」,说的是后面这一半,不是说他那里完全没有「我」。第 34 章还查到,他 1955 年那一句「判断力不能交出去」,是一道真实的影子。
五位辩护人,本书认了三处,收窄了两处,一处也没有被推翻。
两处收窄,都收在同一个地方:本书不说他把肉写成了实体,也不说他把肉写成了封闭的东西。本书说的,只有一件事:他把那一下写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
这件事,五位辩护人都没有打掉。
阿禾有一次在店里,和一位学哲学的客人聊起这本书。客人听了很不服气,说:「你们说梅洛-庞蒂错了,我看是你们读得太粗。」
阿禾说:「那你说说,我们哪里读粗了?」
客人说了半个小时。阿禾一条一条记下来,第二天拿去问邝师傅。
邝师傅听完,说:「他说的,有三条是对的,你们得改;有两条,你们得说得更清楚;还有一条,他没说到点子上。」
阿禾说:「那我们的话,还站得住吗?」
邝师傅说:「挨了打还站着,才叫站得住。」
带走的话
五位辩护人,本书认了三处,收窄了两处,没有一处被推翻——他没有把那一下写成实体,也没有把它封闭,他只是没给它来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是挨打——认三,收窄二,推翻零。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五位辩护人都没有打掉「那一下不需要来历」这一句——判词据此收窄措辞,见第 73 章。
第 71 章请的五位辩护人,都是研究梅洛-庞蒂的学者。他们替他说话,说的是书里的话。
这一章,请一位不读哲学的人来替他说话。这套书是写给普通人的;如果一个普通人读完这本书,站起来说「你们对他不公道」,他会说什么?本书要听一听。
这位辩护人,就是邝师傅。
阿禾把这本书的意思,一章一章讲给邝师傅听,讲了好几个晚上。讲完了,邝师傅说:「我替这个法国人说几句。」
他说的第一句是:「你们说他只看那一下,不看来历,不看签字。可你们想过没有,他那个年代,最缺的恰恰是那一下。」
他说,他年轻时在医院康复科打杂,见过那种只看单子、不看人的医生;见过那种按着书本穴位一个一个按、从来不问客人哪里舒服的师傅。「那种人,来历有,本子有,签字也有,就是手底下没有人。那个法国人要是活在我们那个时候,他会先骂他们。」
他说的第二句是:「你们说手感交不出去,是他的毛病。可有些东西,本来就交不全。我教阿禾三年,本子也写了,出师帖也写了,他手上那股劲,还是跟我不一样。秦伯说的『一股劲,说不清是什么』,那个东西,写不下来,也签不了字。他说那个东西是真的,他没说错。」
他说的第三句是:「你们说他不给『我认』留位置。可我这辈子,真正站出来认的那几回,都是先有那一下,才认得下去的。我认阿禾出师,是因为我摸过他按的每一个肩膀。没有那一下,我签字签的是什么?」
三句话,本书都认,而且每一句都比学者的辩护更扎实。
第一句,认:他那个年代,缺的是那一下。本书第 13 章写的病根,正是这件事:笛卡尔的心灵读图,萨特的孤独目光,那个人人站队、没有人看人的年代。他把那一下请到正中间,是对着一个真实的缺去的。本书在第 76 章给自己写的死法二,说的也是:别从「只有中间」滑到「只有签字」。邝师傅见过的那种医生、那种师傅,就是只有签字的样子。
第二句,认,而且要写进本书的保底里:有些东西,本来就交不全。本书说他「交不出」,说的是他在手感旁边什么也没留下;不是说有了本子和出师帖,手感就能全交出去。秦伯说的那一股劲,阿禾还要练十年;练十年,也未必和邝师傅一样。本书收窄一句:交得出的是路和刻度,交不全的是那一股劲;他的毛病,不在承认后者,在只有后者。
第三句,认,而且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句:认领,要先有那一下。一个没有摸过徒弟按的肩膀的师傅,签的出师帖是空的;一个没有和 AI 真正碰过的人,签的名字也是空的(第 86 章)。三个号位并排站着,不是说三号位最要紧,是说三号位要站在二号位上。他给了二号位;没有他给的,本书要的三号位也站不住。
这一章,没有推翻判词,收窄了一句保底。
它还让本书看清了一件事:本书补的三号位,不是要压在那一下上面,是要长在那一下上面。邝师傅那张出师帖,中间那一段「手法已成」,是三年的那一下;上面那一段盲按评定,下面那一段签名,是长在它上面的。
那天晚上,邝师傅讲完三句话,阿禾问他:「那你觉得,这本书对他公道吗?」
邝师傅想了想,说:「公道。它先说了他对在哪儿,说了好几十页。我年轻时候要是有人这么说我,我也服。」
「那你服哪一条?」
「服最后那一条:那一下是长出来的。」邝师傅说,「我这双手,是长出来的。我那个师父说劲本来就在那儿,他说错了。可要是没有他那句话,我也不会去想劲是从哪儿来的。」
带走的话
一位普通读者替他说了三句话——那个年代缺的正是那一下;有些东西本来就交不全;认领要先有那一下;本书都认,并收窄一句保底。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普通读者的辩护——认三句,收窄一句保底,判词不改。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邝师傅的手有来历,那一股劲交不全——三号位要长在二号位上。
挨过打以后,判词是这样的:
他看对了,肉身就是互动,手就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可他把这一下封成了元素——于是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
按第 71 章的两处收窄,这里的「封成了元素」,要读作:把那一下写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不是写成了一个实体,也不是写成了一个封闭的东西。
副判: 到了 AI 时代,他这只手会把机器也握进去——人在握,AI 也在握,却没有一个是握的人;人—AI 的复合主体,在他那里生不出来。
判词分三段。
「他看对了,肉身就是互动,手就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对的是王德生博士口述的定义,主场在第 9 章;证据在第四、五、六编的看见清单(第 21、29、36 章),以及第十编佛法的「三事和合」(第 64 章)。
「可他把这一下封成了元素」:主场在第 27 章;结算在第 39 章;佛法的「法无我」在第 66 章点破;辩护与收窄在第 71 章。
「于是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主场在第 44 章;九格表的空格在第 38 章;存在损害在第八编;学科的亏缺在第九编。
副判:主场在第十三编。
给他的体系拍一张 X 光,压成三层:
中心层:在三个号位上,他以中间那一下(二号位)为根,侧重变化、波、善的显影。SDE 这一边:三个号位并排站着。
轴线层:真,被他放到善的下面(第 30、32 章);美,也被拉进了握持(第 32 章);善,自己不从任何东西来。写成:真=F(善),美=F(善),善=善。
三方程一式:一号位=F(二号位),三号位=F(二号位),二号位=二号位。客体从互动来,主体从互动来,互动就是互动。
这套书讲一切发生,用三个方程。用大白话说:
第一式:形状,是由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第二式:路,是由已经有的形状和土一起推出来的。
第三式:土,是由形状和路一起回写、一起变厚的。
三个式子,谁也不是老大,三样东西互相推、互相长。现在拿这三个式子,给他的体系做一次体检(本书读法)。
第一式,他写出来了,而且写得很好:身体的样子、知觉给出的样子、一句话的意思,都是在身体和世界的交织里长出来的(第 14、16、19 章)。形状从土里长,他懂。可「路」那一项偏瘦:他写形状怎样从交织里长,多写练成以后,少写一先一后那一条路(第 21 章)。
第二式,他写了一半:身体一边走一边排路,路是被处境推出来的(运动意向性,第 48 章)。可路只是被处境一刻一刻地推,没有一先一后攒起来的序列,也没有一个立下的去处(第 48 章)。
第三式,他写出来了,本书在第 25 章据此收窄过:沉淀、设立,一件事沉下去,改变后来的一切,这就是回写。可回写只在中间那一下里转:沉下去的东西,没有一个人签收;土变厚了,没有人认它、改它、交它(第 25、36 章)。
合起来:第一式写出而路偏瘦,第二式有路径、无序列、无去处,第三式有回写、无签收。
还有一处更根本的:三个方程里,土(E)也是被形状和路一起回写出来的,它自己也有来历。他把那一片交织,那块肉,写成了不需要来历的底。在三个方程的样子里,这等于说:土只推别人,不被别人推。这就是「互动=互动」在三方程里的样子。
| 判决 | 证据主场 | 反证与收窄 | 站不站得住 |
|---|---|---|---|
| 一只手: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 | 第 9、64 章 | 无反证 | 站得住,是他的功劳 |
| 变化:只有正在,没有来历,也没有留下 | 第 14—21 章 | 第 18 章儿童讲义写了主客的来历,已收窄 | 收窄后站得住 |
| 波:不落下成为一次,也不铺开成一片 | 第 22—29 章 | 第 25 章写了回写,已收窄为「有回写、无签收」;第 71 章「从未实现」,收窄为「不封闭,只无来历」 | 收窄后站得住 |
| 善:握稳以后,没有作证,没有签收 | 第 30—36 章 | 第 34 章 1955 年判断不交出去,是影子;第 71 章「知觉有规范」,认前一半 | 站得住 |
| 主体性缺失:握的人不见了 | 第 38、44—47、55—63 章 | 第 47、71 章「匿名不等于没有我」,认 | 站得住 |
| 互动不空:主客都空了,唯独互动不空 | 第 27、39、66 章 | 第 71 章「元素不是实体」,认;接缝原文待核 | 站得住,接缝待核 |
六条,没有一条被推翻;三条收窄过,都写明了收窄前后两句。
最弱的一处,是「互动不空」的接缝:「元素」「最终的概念」两句原文的语气还没有核(第 27 章)。如果两句都是试探的语气,接缝降为存疑;可「互动不空」这条判决,还有第 39 章的七处来历之旗、第 66 章佛法的点破撑着,不会全倒。
阿禾有一次跟一个新徒弟讲这本书的判词,讲得很简单。
他说:「这句话分三段。第一段,『他看对了,肉身就是互动,手就是正在握的那一下』:意思是,推拿这门手艺,全在手按下去那一下,这是对的。」
「第二段,『可他把这一下封成了元素』:意思是,他以为那一下是本来就有的,不用学,不用练。这是不对的,那一下是练出来的。」
「第三段,『于是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意思是,光有那一下,你手按得再好,出了事,没人认。」
新徒弟说:「那我要做到哪一段?」
阿禾说:「三段都要。第一段,你要练出那一下;第二段,你要记着它是怎么练出来的;第三段,你要认。」
阿禾在禾记的墙上,挂着那张出师帖,旁边后来又挂了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上面只有三行:
「手是那一下。」
「那一下是长出来的。」
「长出来以后,要有人认。」
有客人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这是我这几年,从师傅那儿、从秦伯那儿,还有从一本书里学到的。」
带走的话
判词挨过打以后是这一句——他看对了,肉身就是互动;可他把那一下写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于是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三方程体检——第一式写出而路偏瘦,第二式有路径无序列,第三式有回写无签收。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土只推别人、不被别人推,这就是「互动=互动」在三方程里的样子。
全书各编,都列过两张清单:他看见了什么,他在哪里收回。这一章,把它们合成一个根。
他看见的,最要紧的是这些:知觉在先,是正在的(第 14 章);机体和环境一起在变(第 15 章);身体带着一张活的地图(第 16 章);空间的水平会移动(第 17 章);「我」从一片混融里分出来(第 18 章);意思在说的那一刻长出来(第 19 章);摸与被摸来回翻转,永不重合(第 22 章);你我在推理之前已经连着(第 23 章);时间是一道浪(第 24 章);一件事沉下去,改变后来的一切(第 25 章);辩证法不能有最后的合(第 26 章);物和心之下,有一层既不是物也不是心的东西(第 27 章);「对」的最早一层是握出来的(第 30 章);人先信着活(第 31 章);自由是接过处境(第 31 章);判断力不能交出去(第 34 章)。
十六处,一个样子:每一处,他都一手打客体那一边的先在,一手打主体这一边的先在,然后看见了中间那一下。
他收回的,最要紧的是这些:变化没有路、没有刻度;波不落下、不铺开;善没有作证、没有签收;客体那一边成了影子;主体这一边成了影子,认领那一格空着;那一下自己,被写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
合成一个根:
他把一切都放回了中间那一下,然后把这一下写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
这个动作,本书叫它:封元素。
这套书讲每一环,都要找「同一支笔」:他对别人用发生的语法,对自己用发现的语法。
第 27 章把两段话摆在了一起:对经验论、对笛卡尔、对马尔罗,他一次次问:你以为本来就在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到了肉,他说:它是元素,是最终的概念,可以凭它自己来思考。
同一支笔。对别人,要来历;对肉,不要来历。
按规矩要再说一次:这两句原文的语气待核。核不到,就降为转述;抓不到,就说抓不到。
他的体系,靠三根梁撑着,正好是二号位的三个面。本书给每一根梁,找了一件家常的替换物。
第一根梁,变化:手只在做着的时候是手。替换物:门框上的身高线(第 21 章)。孩子在长,这是变化;一年一道线,写上日期,这是刻度和路;一个大人量了、写了、认了,这是签收。
第二根梁,波:摸与被摸来回,永不重合。替换物:一盆发面(第 29 章)。面在盆里一起一伏,这是波;手指一按,看坑回弹多少,这是刻度;上笼蒸成一笼馒头,端上一家人的桌子,这是落点和铺开;一个人说「发好了」,这是签收。
第三根梁,善:握稳了就是好。替换物:一张出师帖(第 36 章)。三年练出来的手法,这是善;五位老客人盲按评定,这是作证;师徒两人签名,从此进了这一行的名分,这是签收和铺开。
三件替换物,一个样子:客体那一边一次可以对一对的「这一次」,中间那一下,主体这一边一个认下它的人,三样并排站着。
全书的总比喻,是一只手。
他的那只手:正在握的那一下,握得很好,握得刚好;可那只手没有童年,也没有留下的印,也没有签字的人。
替换它的,是一双会长大、会留印、会签字的手:它是从一次次抓空抓到里长出来的(婴儿的手,第 39 章);它握过的东西,会留下可以回头去对的印(门框、发面、出师帖);它握着一件事的时候,背后有一个站出来说「这是我的」的人(第 44 章)。
一只手,换成一双手。多出来的那一只,不是另一个人的手,是同一个人身上,那份来历和那份认领。
秦伯的小孙女五岁那年,幼儿园布置了一个作业:画一双手。
她画了一双很大的手,是爷爷的。
老师问她:「这双手有什么特别的?」
她说:「这双手,以前不会拿筷子,后来会了。」她又指着手旁边画的一个小本子:「这是爷爷的本子,记着他每天夹了几颗花生。」她又指着手下面歪歪扭扭写的两个字:「这是爷爷的名字,他在门框上写过。」
老师把这幅画贴在了教室的墙上。
一个五岁孩子的画,画出了第 74 章说的那一双手:会长大的(以前不会,后来会了),会留印的(那个本子),会签字的(爷爷的名字)。
秦伯在自己家门框上,找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儿子小时候,他每年量身高划的线,一年一道,写着日期,最上面一道是十五岁。后来儿子长大了,搬出去了,这个门框就再没人量过。
秦伯中风以后,有一天扶着门框站着,看见了这些线。他让儿媳妇拿来一支笔,在十五岁那道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是用左手扶着右手写的:
「某年某月,右手重新会写字。」
带走的话
他把一切都放回了中间那一下,然后把这一下写成了不需要来历的底——替换他那只手的,是一双会长大、会留印、会签字的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十六处看见合成一个动作;六处收回合成一个根——封元素。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三根梁的替换物,每一件都给那一下补上了来历、刻度和签收。
这套书的规矩: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楚,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全书各章的保底,收成一张表:
| 他说的 | 在什么条件下一点不差 |
|---|---|
| 知觉在先,身体先懂(第 14 章) | 一个熟练的人,在一个熟悉的场景里 |
| 变化,手只在做着时是手(第四编) | 不需要回头比、不需要知道自己往哪里变的时候 |
| 波,来回不落(第五编) | 两个人正在一起的那一刻,不需要定下什么的时候 |
| 善,握稳就是好(第六编) | 一次握持,不需要交给别人、不需要追责的时候 |
| 判断不交出去(第 34 章) | 面对一个要你交出判断的力量的时候 |
| 肉是底(第 27 章) | 在一个人的一生里、在一代人里,交织稳定得几乎不变的时候 |
这些条件,收成一个:场景熟、不交接、不追责(第 53 章)。
在这个条件下,他一点不差。他错在:把这一种日子,当成了人活着的全部。按这套书的说法,他的核心论断,是发生在「场景熟、不交接、不追责」这一特殊条件下的极限情形,就像牛顿力学在低速时一点不差、到了高速才要改。
按否定序列的规矩也要说:显形不报废。他的看见,卸下「最终」的头衔以后,照样在今天上班:在康复科里,在教练场上,在设计一把好握的剪刀的人手里,在研究身体和认知的实验室里(第 16、41 章)。
这套书还要给每一个体系,下一个「死法」诊断:这个体系如果会死,会死在哪里。
主死法:回写死。 他有回写,而且写得很深:沉淀、设立(第 25 章)。可他的回写,只在中间那一下里转:沉下去的东西,没有人签收,没有人能改,没有人能交。一个回写只在一个号位里转的体系,会一层一层地沉,却越来越找不到可以回头去改它的人。本系列奎因卷说过一句同样的话:回写只在网里转。
次死法:单维死。 三个号位里,只有一个是活的;另两个是影子。一个只剩一个号位活着的体系,碰到需要另两个号位的事(交接、追责、立目标),就接不住(第八、九编)。
他是不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是。而且他的体系,有一个很特别的命运:它没有写完,作为一个体系,停在了 1961 年;可它的思想,靠后来的人的回写,一直活着。法农、杨用他的工具说出了自己的痛(第 50 章),德雷福斯用他的工具去讲技能、讲机器(第 81 章),生成主义用他的工具去讲认知(第 81 章),今天做机器人的人,也在读他。体系停了,思想靠别人的回写活着。本系列尼采卷、斯宾诺莎卷,也是这个样子。
这套书不写「SDE 超过了他」。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两步;而在他走过的那些地方,这套书要向他学。
第一,放慢了看那一下的本事。 打字员的手指,斜镜里的房间,施耐德能抓不能指,右手摸左手,婴儿被含住手指就张嘴。他看那一下,看得比谁都慢、比谁都细。这套书讲二号位,讲变化、波、善,常常讲得太快、太粗;一碰到具体的一只手、一次握,就不如他细。这是这套书要补的课。
第二,两边都不站的那份硬。 他在人人要站队的年代,两边都不站,两边都得罪(第 26、34 章)。这套书讲三个号位并排,说起来容易;真碰到一件事,很容易偏到一边去。他那份「两边的先在都不要」的硬,这套书要学。
第三,对自己的诚实。 「即将发生,却从未实现」(第 22 章),「《知觉现象学》的问题解决不了」(第 4 章),1955 年公开批评八年前的自己(第 34 章)。他一次次对自己说「这里不对」。这套书要学的,正是这个:下一章,就是这套书对自己说「这里可能不对」。
第 75 章结尾,邝师傅说:「在我这间铺子里,他一点没错。出了这间铺子,他就不够了。」
后来有一次,邝师傅被请去一个社区的健康讲座,给老人们讲怎样在家里自己按按肩膀。
他在台上讲了半天,底下的老人们都说听不懂。他急了,走下台,一个一个地给老人摸肩膀,边摸边说「就这儿,这样按」。老人们一下子都懂了。
回来以后,他跟阿禾说:「在铺子里,我一摸就行。出了铺子,对着一屋子人,光摸不行,得有个说法,得有张图,还得有人回去自己练、自己记。」
阿禾说:「师傅,这就是保底条件:场景熟、不交接、不追责。」
邝师傅说:「对。在自己铺子里,一点不差。」
邝师傅听阿禾讲完这一章,说了一句话:「照这么说,那本书里讲的那个人,跟我年轻时候挺像:手好,眼尖,心软,两边都不站,一辈子只信那股劲。」
阿禾说:「那你觉得他错了吗?」
邝师傅想了想,说:「在我这间铺子里,他一点没错。出了这间铺子,他就不够了。」
带走的话
场景熟、不交接、不追责的时候,他一点不差;他的主死法是回写只在一个号位里转;他留给这套书要学的,是放慢了看那一下的本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保底收成一个条件;主死法回写死,次死法单维死;向他学三样。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他的体系停在 1961 年,思想靠别人的回写活着——身后转第十二编。
这套书的每一卷,最后都要把刀转过来,对准自己。
这本书判梅洛-庞蒂,判的是:他把最后一样看见的东西,当成了不需要再看的底。这一章要问:这本书自己,有没有做同样的事?
王德生博士的《佛法的 SDE 解构导论》里有一句话:连 SDE 自己,也要空;它不是一个新的本体,只是帮人破除自性执著的一个方法。这一章,就是照这句话做。
这本书一再说:三个号位要并排站着,谁也不当老大。
这句话,很容易被当成一个新的「底」:好像世界本来就是三个号位并排的,就像梅洛-庞蒂说世界本来就是一块肉。
如果这本书这样用它,它就犯了和梅洛-庞蒂一样的毛病:把最后一样看见的东西,当成了不需要来历的底。
所以这里要写死:「三个号位并排」,也是一个发生出来的说法;它有它的来历,王德生博士的思想走过三视角、321 智慧、SIO、SDE 四站,才走到这里;它也会被下一次回写改掉。这本书不宣布它是最终的。
这本书批梅洛-庞蒂缺刻度、缺签收。
可它自己很容易滑到另一边去:什么都要记下来,什么都要签字,什么都要一张出师帖、一张图纸、一个本子。一家推拿铺,每按一次都要填三张表;一段感情,每一步都要写一份协议;一个孩子,每一天都要打分。
那是另一种中心主义:只认客体那一边的刻度,和主体这一边的签字,中间那一下,那份手感、那份默契、那份来来回回的暖,被挤没了。那样的日子,比梅洛-庞蒂那种只有中间的日子,可能更糟。
所以这里也要写死:本书补刻度、补签收,是要它们和中间那一下并排站着,不是要它们替掉中间那一下。出师帖上那一段「手法已成」,写的是三年的手感;没有这一段,整张帖子就是空的(第 36 章)。
这本书立了一条规律:二号位中心在每一组三视角里立中间一格、伤两端两格(第 42 章)。
这条规律,很好用;也正因为好用,很危险。有了它,看什么都像「立中间、伤两端」。第 12 章、第 42 章都写过这个危险:拿着根去找根。
这里写死两条推翻条件:
第一,如果在他的著作里,找到一处,客体那一边或者主体这一边,不是作为中间那一下的一面,而是作为和它并排的一只脚站着,「互动中心」就要降为「侧重」。本书查到的最接近的一处,是 1955 年那一句,查下来是影子(第 34 章)。
第二,如果「元素」「最终的概念」两句原文,核下来都是试探的语气,同一支笔的接缝降为存疑,登入「本书自认最弱处」(第 27 章)。
还有一条,是对这本书的整个判断的推翻条件。
这本书说:只有中间那一下,场景一变、东西要交、出了事要找人,就不够了。
如果有人找到这样一种日子:场景一直在变,东西一代代在交,出了事也要有人担,可这群人只靠那一下的手感、默契、来来回回,不靠任何可以对一对的准,也不靠任何站出来说「我认」的人,而且活得很好、交得下去、担得起来,那么,这本书的判断就要收窄。
本书眼下没有找到这样的日子。这套书的纪律是:没找到,只说明还没发生(第 52 章)。所以这一条,本书开着,等人来找。
最后,按这套书的规矩,写三句:
第一,本书的判断,是一个可以被下一次解构的工作框架,不是梅洛-庞蒂的终审判决。
第二,本书站在什么地方:站在王德生博士口述的八条判断上,站在这套书已经出过的各卷上,站在一个执笔的 AI 和一位立题的人一起碰出来的这一次上。这些,都有来历,都可能错。
第三,本书不说自己是最后一环。梅洛-庞蒂之后,会有人来拆这本书,就像这本书拆了他。
那张挂在禾记墙上的纸,阿禾后来又加了第四行。
那天,一位老客人看了那三行字(第 73 章),说:「你这三句,也不一定对。我年轻时候跟一个老木匠学手艺,他一辈子没写过一个字,没签过一个名,教出来的徒弟个个都好。」
阿禾想了很久,拿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这四句,也是长出来的,也会改。」
带走的话
这本书判他把最后一样看见的东西当成了不需要再看的底;这一章要写的,是这本书自己,也不许这样做。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刀转过来——四种死法,两条推翻条件,一条开着等人来找。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这本书的来历也写在这里:四站、八条口述、一次人与 AI 的碰——总解构结束,转第十二编身后。
第 76 章给这本书写了四种死法。这一章,再往前走一步:写给那些读完这本书、想批评它的人,告诉他们,从哪里下手,最有可能打中它。
这不是客气。这套书的规矩是: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一本书如果不敢告诉读者自己最软的地方在哪里,它就配不上它对别人的那些批评。
这本书的根,「互动中心主义」,是王德生博士口述的。本书用十二部著作检验过它(第 12 章),也用十几位批评者的批评佐证过它(第十二编)。
可要批评它,可以从这里下手:找一部他的著作,或者他一部书里的一大段,说明在那里,他不是站在中间那一下,而是让客体那一边、或者主体这一边,作为一只和互动并排的脚,站住了。
本书找到的最接近的一处,是 1955 年那句「判断力不能交出去」,判为影子(第 34 章)。批评者可以去重读《辩证法的历险》的结尾,也可以去读他晚年关于「制度」的讲课,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一只本书没看见的脚。找到了,「中心」就要降为「侧重」。
这本书说「同一支笔」的接缝,落在「元素」和「最终的概念」两句话上(第 27 章)。
这两句话的法文原文、上下文和语气,本书还没有逐字核过。批评者可以去核:如果它们都是试探的、假设的语气,这本书的接缝就只剩一个读法,要降为存疑。
「二号位中心在每一组三视角里立中间一格、伤两端两格」,是执笔的一方读出来的规律(第 42 章)。
批评者可以去找一组三视角,说明他在那一组里,恰恰没有立中间。本书自己已经找到一处可疑的:三维那一组(第 51 章)。还有一组,E 的三态,证据很薄。
如果能找到两组以上不合规律的,这条规律就要降为「大体如此」,第八编的论证要重写一部分。
这本书反复说:他写了主客的童年,没写互动的童年(第 18、39 章)。
批评者最有可能从这里打中它:去读他在法兰西公学院讲《自然》的讲稿,那里讲了胚胎发育、动物行为、生命的形态;去读他在索邦的儿童讲义全文。如果在那里,他真的写了「那一片交织本身是怎样长出来的」,这本书的钉子就要拔出来重钉。
本书自己承认:这两份讲稿,读得还不够(附录六)。
这本书用了很多日常场景:邝师傅、阿禾、秦伯、老汪、汪敏、孟先生。它们是为了说明而设的,不是证据。
批评者可以说:你用这些故事,让读者觉得「只有那一下不够」,可这些故事是你编的,你想让它们说明什么,它们就说明什么。
这个批评,本书认一半。本书用这些故事,是为了让普通人看懂一个判断,不是为了证明这个判断;证明,要回到他的原著和前人的研究里去。批评者如果发现,哪一个故事,把他的意思讲歪了,请指出来。
最后一处,也是最根本的一处:这本书用来量他的那把尺子,三个号位、三界、三律、全息投射,是这套书自己的。
批评者可以说:你拿你自己的尺子量别人,量出来别人缺的,正好是你的尺子上有的,这不奇怪。
这个批评,本书完全认。第 76 章说过:「三个号位并排」,也是一个发生出来的说法,有它的来历,也会被下一次回写改掉。这本书不宣布它的尺子是最终的。它能做的,只是把尺子摆在桌上,说清楚它是什么,让读者自己看:用这把尺子量出来的东西,在你的日子里,是不是真的。
如果你读完这本书,想写一篇文章批评它,请从上面这六处里挑一处。挑中了,打中了,这本书会在下一版里,照这套书的规矩,写明「这一版改了什么」。
带走的话
一本书敢告诉读者自己最软的地方在哪里,才配得上它对别人的批评——六处,请挑一处来打。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刀转向这本书,而且把刀柄递给读者。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六处软肋,是这本书下一次回写的地方。
一个哲学家去世以后,他的思想怎样活下去?这套书看身后,看的是:后来的人,从他哪一只盖子下手,接住了哪一维,自己又立起了什么,最后落到哪一种结局:跃迁、内卷、轮回、耗散。
这本书看梅洛-庞蒂的身后,用的是第 42 章那张全息投射表:他在每一组三视角里,立中间一格、伤两端两格;后来批评他的人,几乎都是从某一个受伤的格子撬进来的(第八编已请过其中几位作证人)。这一编按受损的格子排人,不按年代排。
这一编五章。第 78 章,撬客体那一边的人:列维纳斯、列维-斯特劳斯。第 79 章,撬主体这一边的人:亨利、麦克道尔、扎哈维、利科。第 80 章,撬目标与三界的人:波伏娃、巴尔巴拉斯、法农、杨。第 81 章,撬定型与来历的人:德勒兹与瓜塔里、伊利格瑞、德里达;以及接住他、把他往前推的人:德雷福斯与生成主义。第 82 章,他在中国。
这一编要看出一件事:撬进来的人,多半把自己撬的那一格,立成了一个新的中心;三个号位并排站着的那个位置,在他身后,一直空着。
梅洛-庞蒂身边,有两位同一代的法国人,后来都比他活得长得多。
一位是列维纳斯,1906 年生,比他大两岁,1995 年去世。一位是列维-斯特劳斯,1908 年生,和他同年,活到了 2009 年,一百岁。
两个人,都从梅洛-庞蒂那张九格表左边那一列,客体那一边,撬了进来。可他们撬进来以后,走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第 58 章请列维纳斯作过证人。这里看他的一生,怎样接着梅洛-庞蒂走。
他从哪一格撬进来?从自我界的客体那一边:他人。在梅洛-庞蒂那里,他人和我在握手里连着,在一块共同的肉里交织;他人的那一份「我永远懂不了」的外,被吸进了交织(第 23、50 章)。列维纳斯从这里下手:他说,他人的面容,是一种我永远够不着、永远欠着的「外」,伦理就从这个外开始〔待核〕。
他接住了什么?接住了梅洛-庞蒂写得最淡的一样东西:连着的两个人,是不一样的,一个对另一个负有责任。这一点,本书第 58 章说过,是他撬得最准的地方。
他自己又立起了什么?他把他人立到了一个绝对优先的位置上。在他那里,伦理是第一哲学;我对他人的责任,是无限的,我几乎成了他人的「人质」〔待核:用语〕。他人那一格,从梅洛-庞蒂那里的「影子」,变成了列维纳斯这里的「中心」。
有意思的是,列维纳斯那里的「我」,其实很有担当:我要负责,而且负无限的责。可这个我的担当,是被他人压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自己站出来立的。三个号位里,他立的是他人那一格;我这一格,是被他人那一格压出来的影子。
结局:本书读作跃迁。他从梅洛-庞蒂的交织里,撬出了一整门以他人为起点的伦理学,影响了后来几十年的哲学、神学、医学伦理。可这次跃迁,换了一个中心,没有让三个号位并排站着(本书读法)。
第 46 章说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结构主义起来,批评现象学太看重「我」。列维-斯特劳斯,是这一波的发动者之一。
他和梅洛-庞蒂,是很好的朋友。据说他 1962 年出版《野性的思维》时,把这本书献给了刚去世的梅洛-庞蒂〔待核〕。本系列第 121 号《发生落点》讲过两人的关系:一个说落点在我的身体里,一个说落点在我看不见的结构里。
他从哪一格撬进来?从客体那一边:结构。在梅洛-庞蒂那里,索绪尔那种词与词之间的差别、那张静静摆着的网,被读成了言说的第二层(第 19 章)。列维-斯特劳斯把这张网请回了正中间:亲属称谓、神话、烹饪,这些东西的道理,不在任何一个当事人的经验里,在一套他们意识不到的差别系统里〔待核〕。
他接住了什么?接住了梅洛-庞蒂推成影子的那一格:对比,定型,一张不随某一个人的经验变来变去的网。这一格,本书第 20 章说过,是替手感作证的那一格,梅洛-庞蒂缺的正是它。
他自己又立起了什么?他把结构立成了中心。在他那里,经验是表面,结构是深处;人,是结构的一个产物。主体那一格,被他推得比梅洛-庞蒂推得还远。
结局:本书读作轮回。从梅洛-庞蒂的「只有中间」,一下子跳到了「只有结构」,从一个中心换到了它的对面;几十年后,结构主义自己又被后来的人拆掉,说结构也是在历史里长出来的(本书读法)。
两个人都从客体那一边撬进来。
列维纳斯撬的是他人:一个我懂不了的外。列维-斯特劳斯撬的是结构:一张我看不见的网。
一个把客体那一边立成了「高高在上的他人」,一个把它立成了「藏在深处的结构」。一个让伦理有了根,一个让科学有了网。两个人都给梅洛-庞蒂补上了他缺的那一格;两个人都把那一格立成了新的中心。
中间那一下,在列维纳斯那里,成了「我被他人要求」的那一刻;在列维-斯特劳斯那里,成了结构在表面上的一次显露。梅洛-庞蒂最珍视的那份交织,两个人都没有太当真。
第 78 章结尾,阿禾收到两种建议:一个说「客人是上帝」,一个说「一切按流程」。
后来他在店里定了一个办法,算是两种建议之外的第三种。
客人进门,先问客人:「您今天最想解决的是什么?」这是把客人那一份「外」,当真。按的时候,照着店里的三光和记录来,这是流程,是那一张不随某一个人变的网。按的过程中,手跟着客人的劲走,这是那一下。按完了,阿禾在卡上签字:「今天按了哪里,为什么,我认。」
一个客人问他:「你这是听客人的,还是听流程的?」
阿禾说:「都听,也都不全听。客人说的,我当真;流程写的,我照着;手底下的,我跟着;最后,我自己认。」
用这套书的话说:从一个受伤的格子撬进来,把它立起来,这是对的;可立起来以后,把它立成中心,另两个号位又成了影子。
三个号位并排站着的那个位置:他人的外要在,结构的网要在,中间那一下的交织也要在,还有一个站出来认的我。这个位置,两个人都没有站上去。
禾记开了一年,阿禾遇到了两种建议。
一位老客人说:「你得多替客人想。客人是上帝,客人说哪儿疼,你就按哪儿,客人不满意,就是你的错。」
另一位开连锁店的朋友说:「你得有标准。每个客人进来,先按流程走一遍,哪里几分钟、几下,都定好,谁来按都一样。」
阿禾想了想,两边都对,两边都不全对。
他后来跟邝师傅说:「第一种,是把客人放在最上面,我成了伺候人的;第二种,是把流程放在最上面,我成了机器。可推拿是我的手和客人的背碰在一起的那一下。那一下,也得在。」
邝师傅说:「三样都得在,还得有你自己。」
带走的话
列维纳斯撬出了他人的外,列维-斯特劳斯撬出了结构的网,都补上了他缺的那一格;可两个人都把那一格立成了新的中心。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人都从客体那一边撬进来——一个立他人中心(跃迁),一个立结构中心(轮回);结局分类为本书读法。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两人都没有问中间那一下从哪里来;三号位并立的位置空着——下一章看撬主体这一边的人。
梅洛-庞蒂身后,有一批人,觉得他把「我」挪得太远了。第 46、47 章说过,这是那「两边夹击」的一边。
这一章看其中四位:法国的亨利,美国的麦克道尔,丹麦的扎哈维,法国的利科。四个人都从九格表右边那一列,主体这一边,撬了进来。可四个人撬进来以后,把「我」找回到了四个很不一样的地方。
米歇尔·亨利(1922—2002),第 47、62 章已经请他作过证人。
他从哪一格撬进来?从主体这一边最深的一层:生命从里面感到自己。你疼、你饿、你高兴,不是在世界里被看见的,是从里面直接感到的。梅洛-庞蒂的肉,太向外,是世界的、可见的肉;亨利说,真正的肉,是这一份从里面的自我感受〔待核〕。
他接住了什么?接住了一样梅洛-庞蒂那里真的没有位置的东西:一个人从里面、没有任何距离地感到他自己。
他又立起了什么?他把这份内在的自我感受,立成了一切的根。在他那里,世界那一边、可见的那一边,都是第二层;最深的,是一种没有外面、没有距离的内在生命。晚年,他从这里走进了基督教的现象学(第 62 章)。
结局:本书读作内卷(本书读法)。他把梅洛-庞蒂推成影子的主体,找了回来,可找回来的是一个越来越向内、越来越没有外面的主体;客体那一边和中间那一下,在他那里又成了影子。
约翰·麦克道尔,美国哲学家。他和梅洛-庞蒂没有直接交过手;他的交手对象,是梅洛-庞蒂在美国最重要的继承人,德雷福斯(第 81 章)。
2005 年到 2007 年,两人有过一场很有名的争论〔待核〕。德雷福斯说:一个熟练的人,比如一个老练的棋手、一个运动员,他在状态最好的时候,是「沉浸」在应对里的,不经过概念,不经过理由,身体自己就在对。这是梅洛-庞蒂那一路的说法。
麦克道尔说:不对。一个熟练的人的应对,从头到尾都浸透着概念和理由;你随时可以停下来问他「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走」,他能回答,而且他要为这个回答负责。人的一切应对,都在一个「对理由负责」的空间里。
他从哪一格撬进来?从主体这一边的「答责」:一个人能被追问,能说出为什么,能为它负责。这正是本书第 38 章说的「认领」那一格的一部分。
他又立起了什么?他把「理由」「概念」立成了一切应对的底。本书的读法是:他把三号位的一种样子,理性,立成了中心;中间那一下,那份说不出、只能泡出来的手感,在他那里被收进了概念里(本书读法)。
结局:本书读作轮回。这场争论,像是第 6 章那三百年的老吵架换了一身衣服:一边说身体先懂,一边说理由先在。两边都说出了真的东西,两边都各站一边。
丹·扎哈维,丹麦学者,第 47 章请过他作证人。
他从哪一格撬进来?从主体这一边最薄、也最不能丢的一层:每一个经验,不管多模糊,都带着一份「这是我的」的感觉,哪怕还没被说出来〔待核〕。他不要一个先在的、关起门来的我;他要的,是一份最小的、前反思的「属我性」。
他又立起了什么?这一位,本书读得比较宽:他并没有把「属我性」立成一个压倒一切的中心,他一直在做的,是把现象学和今天的认知科学接起来,在两边之间搭桥(本书读法)。
结局:本书读作跃迁(本书读法)。他守住了主体最小的那一份,又没有把它推成一个新的底。
保罗·利科(1913—2005),第 58 章请他作过这一科最近的近邻。
利科讲「有能力的人」:能说,能做,能讲出自己的故事,能被归责〔待核〕。他还分过两种「同一」:一种是一样东西始终是它自己的那种同一,像一块石头;一种是一个人守住自己许下的诺言的那种同一,像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待核:用语〕。本系列第 110 号卷四,也和利科这一分交过手。
他从哪一格撬进来?从梅洛-庞蒂的「我能」往后接:说、做,是梅洛-庞蒂那一路的;讲故事、被归责、守诺言,是利科加上去的。守诺言那一种同一,正是本书第 62 章说的委身,第 44 章说的「长出来以后站得住的我」。
他又立起了什么?这一位,本书要说清楚:在本书请到的所有人里,利科离「三个号位并排站着」最近。他的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在说、做、讲述里一点点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能站出来,能被追问,能守住诺言。他也没有丢掉身体,没有丢掉他人。
结局:本书读作跃迁。本书在这里要写明:在「长出来的主体要站得住」这一步上,利科先走了。本书多出的一步,只是把它放进三个号位并排的那张表里,说清楚它为什么是三号位上的事、没有它前面那些「能」为什么都交不出去(第 58 章)。
四个人,都想把「我」找回来。
亨利找回到了最里面,一个没有外面的生命。麦克道尔找回到了理由里,一个能被追问的理性。扎哈维找回到了最小的一份「这是我的」。利科找回到了一个会说、会做、会讲故事、会守诺言的人。
前两个,把找回来的那一格立成了新的中心。后两个,没有这样做;而利科,走得最远。
孟先生重新上路以后,有一次去应聘一家物流公司的车队长。
面试官问他:「你这几年经历了什么?」
孟先生没有回避。他从离婚、失业讲起,讲到那段垮掉的日子,讲到他怎样数了数手里还剩的东西,怎样开始跑城际货运,怎样用本子画路线图,怎样答应女儿三年以后去海边。
面试官听完,说:「你是今天唯一一个把自己的路讲清楚的人。」
这就是利科说的「有能力的人」(第 79 章):能说,能做,能讲出自己的故事,还能为这个故事负责。孟先生讲的,不是一份漂亮的简历,是一条他认下的路。
阿禾开店以后,遇到过一个很难缠的客人,每次按完都说「不对」,可说不出哪里不对。
阿禾试过三种办法。
第一种,是只听自己的手:「我手上觉得对,就是对。」客人更不满意了。
第二种,是让客人把每一处都说清楚:「您说说,到底哪里不对,差几分?」客人说不出来,更烦了。
第三种,是他后来从邝师傅那里学的:先按,按的时候留心客人的反应;按完了,两个人一起说说今天哪里好、哪里还差;说不清的,就记一笔,下次再试;最后,他跟客人说:「这个疗程是我给您定的,要是三次还不见好,我认,我给您推荐别的办法。」
那位客人后来成了常客。他说:「我不是要你每一下都对,我是要知道,有个人在管这件事。」
带走的话
四个人都想把「我」找回来——亨利找到了最里面,麦克道尔找到了理由里,扎哈维守住了最小的一份,利科找到了一个会守诺言的人;利科离三号位并立最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四人都从主体这一边撬进来——亨利内卷,麦克道尔轮回,扎哈维、利科跃迁(结局分类为本书读法)。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利科的主体是长出来的,也站得住——本书在这一步上承认他先走了。
这一章的四位,撬的格子不太一样,可做的是同一件事:梅洛-庞蒂那个一般的、没有方向的身体,被他们放回了具体的处境、具体的方向里。
西蒙娜·德·波伏娃,梅洛-庞蒂最早的朋友之一(第 2 章)。1955 年,她为萨特写长文,批评梅洛-庞蒂的《辩证法的历险》(第 3 章)。
她自己在 1947 年写过一本小书,叫《模糊性的道德》〔待核〕。书名里的「模糊」,和梅洛-庞蒂讲的知觉的暧昧,是同一类意思:人活在一个说不清、定不死的处境里。可她从这里得出的,和梅洛-庞蒂不一样:正因为处境模糊,人更要投入,更要立一个自由的方向,为它负责。
后来她写《第二性》,有一句话被本系列第 120 号引过:身体不是命运,是处境。这句话,梅洛-庞蒂会同意;可波伏娃接着写的,是一个女人怎样在这个处境里,立起自己的方向。
她从哪一格撬进来?从意义目标:模糊里也要立方向。她又立起了什么?她跟着萨特,把自由的投入放得很高(本书读作偏主体这一边)。结局:本书读作跃迁:她把「身体是处境」往前推成了一整门关于女性处境的思考。
勒诺·巴尔巴拉斯,今天法国研究梅洛-庞蒂最重要的学者之一,是替他说话的人(第 71 章)。
可他替梅洛-庞蒂往前走了一步:他在《欲望与距离》这样的书里主张,知觉最深的根,是生命的运动,是欲望〔待核〕。一个活物去看、去摸,是因为它想要、它朝着什么去。
他从哪一格撬进来?从意义目标:他给梅洛-庞蒂那个被处境召唤着走的身体,补上了一个「朝着什么去」的劲。这正是本书第 48 章说的那一端。
他又立起了什么?欲望,是一种方向;可它还不是一个立下的目标,更不是一个站出来认下的愿(第 67 章)。本书读作:他补上了意义目标的一半,没有补上三号位(本书读法)。结局:跃迁(本书读法)。
法农,第 50 章请他作过证人:在别人的目光下,他的身体图式崩塌了,被一套「历史—种族图式」取代〔待核〕。
他从哪一格撬进来?从理念界:历史、种族、偏见,会压进一个人的身体里。梅洛-庞蒂那个一般的身体,理念界的东西压不进去;法农的身体,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又立起了什么?他后来成了一个革命者,写了《全世界受苦的人》,主张被压迫的人要站起来,夺回自己的主体〔待核〕。本书只看结构:他从一个被压碎的身体出发,走向了一个要站起来说「我」的主体。结局:本书读作跃迁:他用梅洛-庞蒂的工具,说出了殖民处境下身体的痛,开出了后来一整片思考。
艾丽斯·杨,第 50 章也请她作过证人:女孩扔球时那种收着的、犹豫的样子,是「受抑制的意向性」〔待核〕。
她从哪一格撬进来?从 D 的三层里的优化约束:社会的约束,不是在身体外面的规矩,是进到身体里、成了「我不能」的东西。梅洛-庞蒂的「我能」太抽象,没有给约束留地方(第 48 章)。
她又立起了什么?她没有立一个压倒一切的中心,她做的是把性别、处境、身体放在一起,一处一处地描述,一处一处地要求改变(本书读得较宽)。结局:跃迁:女性主义现象学,很大一部分从这篇文章起步。
四个人,把梅洛-庞蒂那个一般的身体,放回了四种具体的处境:一个女人的处境,一个活物的欲望,一个黑人在殖民目光下的处境,一个女孩在父权约束下的处境。
四个人都补上了他缺的东西:方向,约束,理念界压进身体的那一份重。四个人里,有三位(波伏娃、法农、杨)都明白地要求一个站起来、能说「我」的人。
卢老师班上,有一个女孩,成绩很好,可从来不举手。
卢老师私下问她,她说:「我怕说错了,大家笑我。每次想举,手就自己缩回去了。」
这正是杨写的那种「受抑制的意向性」(第 80 章):不是不会,是身体里有一个说不出的「我不能」。
卢老师没有逼她举手。她先让这个女孩在小组里说,然后在四个人的小组里当一次组长,然后在全班面前读一次小组的结论。一个学期以后,女孩第一次自己举了手。
她下课后跟卢老师说:「举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可我举起来了。」
邝亮做运营那家公司,有一个女同事,工作很好,可每次开会都坐在最后面,很少说话。
有一次,邝亮问她:「你那个方案明明最好,为什么不多说几句?」
她说:「我也不知道。每次想站起来说,身体就先缩回去了。好像有个声音说:你说了也没人听。」
邝亮后来做了一件事:下一次开会,他提前跟领导说好,让她第一个讲。她讲完,领导当场说:「就按这个做,你来牵头。」
那天散会,她跟邝亮说:「我讲的时候,腿一直在抖。可讲完了,好像身上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带走的话
四个人把他那个一般的身体放回了具体的处境——方向、约束、历史的重量都进来了;其中三位,都要一个站起来说「我」的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四人从目标、三界、约束撬进来,结局多为跃迁(分类为本书读法)。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法农、杨写出了身体被历史与约束压出来的来历——正是他没写的那一段。
后来的人对待一位哲学家,大致有两种:一种是从他身上撬走一样东西,另立门户;一种是接住他,把他往前推。
这一章前半,看三位撬的:德勒兹与瓜塔里、伊利格瑞、德里达。后半,看两路接住他的:德雷福斯,和「生成主义」。
第 51 章请过他们作证人:肉太柔嫩,要有骨架,要有房子〔待核〕。
他们从哪一格撬进来?从显露三段的定型那一端。他又立起了什么?按本系列德勒兹卷的判断:德勒兹是差异中心,显露由差异推出,缺的是土和回写。
结局:本书读作轮回(本书读法)。他们撬走了梅洛-庞蒂缺的「骨架」,可自己又立了一个差异的中心,缺的是另一样。
第 18、52 章请过她作证人:肉借用了母胎里的经验,却抹掉了母亲〔待核〕。
她从哪一格撬进来?从根上:来历。她又立起了什么?她一生讲「性差异」:人从来不是一个一般的人,是两种不同的身体。本书读作:她把来历找了回来,又用「两」去替代「一」(本书读法)。
结局:跃迁。这是离这套书最近的一刀(第 52 章):肉有来历,来历在母亲的身体里。
德里达,本系列有专卷,判词是「削去显露和回写」。
2000 年,他出版了一本很厚的书,《触摸,让-吕克·南希》〔待核〕。书里有很长的篇幅读梅洛-庞蒂。他批评的,是一种他叫作「触觉中心主义」的东西:从胡塞尔到梅洛-庞蒂,都偏爱触摸,偏爱那种直接的、连续的、摸者与被摸者合一的在场。德里达说,这种偏爱,藏着一种对「直接」「合一」的渴望,而触摸里其实处处是间隔和延迟〔待核〕。
请注意这个词:触觉「中心主义」。这是本书说的「互动中心主义」,在德里达那里的另一个名字。他从另一条路,看见了同一个中心。
他又立起了什么?按本系列德里达卷:延异,一种永远延迟、永远不到场的差异;可他削去了显露和回写。结局:本书读作耗散(本书读法):他拆掉了触摸的中心,可拆完以后,什么也不许落下、不许留下。
休伯特·德雷福斯(1929—2017),美国哲学家,是梅洛-庞蒂在英语世界最重要的传人。
1972 年,他写了一本书,《计算机不能做什么》〔待核〕。当时很多人相信,只要把人的知识写成一条条规则,计算机就能像人一样聪明。德雷福斯用梅洛-庞蒂和海德格尔说:不行,人最重要的懂,是身体的懂、沉浸在处境里的懂,写不成规则。
后来,他和他的兄弟一起,提出了一个技能习得的阶段模型:从新手,到进阶新手,到胜任,到熟练,到专家〔待核:各阶段名称〕。
这一步,是本书要写足的:梅洛-庞蒂写练成以后,很少写从笨拙到熟练那一条路;德雷福斯把这条路写出来了。 本书第四编一再说「他没写路」,德雷福斯正是在这里接住了他,替他补上了一大段。
本书多出的一步是什么?德雷福斯的阶段,终点是「专家」:一个不用想、身体自己就对的人。那是梅洛-庞蒂的理想,一只握得刚好的手。本书要在这个终点旁边,再加两样:一张可以对一对的记录,一个签收的人。专家之后,还有「出师」(第 36 章)。
结局:跃迁。
1991 年,瓦雷拉、汤普森、罗施三人合写了《具身心智》〔待核〕。后来,诺伊等人又写了一系列书,主张知觉是一种行动,是身体和环境之间感觉与运动的一次次配合〔待核〕。这一路,叫「生成主义」。
他们把梅洛-庞蒂带进了认知科学的实验室。而且他们补了一样他缺的东西:生成主义讲一个活的系统怎样自己维持、自己生成、一点点发展,讲生命和心智的连续。这是在给「那一下」补来历。
本系列第 191 号《何谓物》,把诺伊这一路列为那本书最近的邻居,还说:若有人把那本书的预言做出来并推翻,最可能的就是这一路的人。本书照录,并且接着判:生成主义给那一下补上了来历的一大块;本书要再补的,还是那一格,认领。
结局:跃迁。
三位撬的人,都看见了他的中心(德里达甚至给它起了名字),都各立一个新的中心。两路接住他的人,都替他补上了他缺的路和来历,一个补了技能的阶段,一个补了生命的发展。
身后五章走完,可以看出一件事:他缺的三样,路、刻度、签收,前两样,后来的人都在补;最后一样,签收,是补得最少的。
第 81 章,阿禾给学徒计划加了第六段:出师帖。
他的第一个徒弟,叫小蔓,是个很安静的姑娘。她学得很认真,五段走下来,到了「专家」那一段,手已经很稳了,客人都说好。
阿禾问她:「你觉得你可以出师了吗?」
小蔓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我觉得我手是会了,可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一个推拿师。」
阿禾说:「那就考。」
他照着邝师傅当年的办法,请了五个老客人盲按。考完了,他写了一张出师帖,和邝师傅当年那张一样三段,最后留了一行,让小蔓签。
小蔓签完名,说:「我现在知道了。手会了,是手的事;签了这个,我是一个推拿师了。」
阿禾给禾记新来的徒弟定了一份学徒计划,分五段:头三个月只看不按;然后按自己的腿;然后按熟客的肩膀;然后独立按一个整疗程;最后,出师考。
他跟邝师傅说:「这五段,是我从一本讲技能的书上学的。可那本书最后一段叫『专家』,就是手自己会了。我在后面又加了一段:出师帖。」
邝师傅说:「手自己会了,还不够?」
阿禾说:「手会了,是他的手;签了字,才是他这个人。」
带走的话
三位撬的人都看见了他的中心,又各立一个新的;两路接住他的人,替他补上了路和来历——最后那一样,签收,补得最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撬的三位——德勒兹轮回、伊利格瑞跃迁、德里达耗散;接的两路——德雷福斯、生成主义,都是跃迁(分类为本书读法)。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德雷福斯补了路,生成主义补了来历——签收仍空,转第十三编。
梅洛-庞蒂的书,到了中国读者手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亲切。
中国的读者,读到「身体自己懂」「手感是泡出来的」「人一开始就在世界里、和别人缠在一起」,常常会觉得:这不是我们一直在说的吗?中医讲整体,讲望闻问切,讲手下的脉;书法讲笔意,讲一笔一画里的身体;手艺人讲「火候」「手感」「心手相应」;儒家讲「修身」,讲礼是一举一动里的功夫。
这份亲切,是真的,也是要小心的。
这一节,本书只列线索,全部待核。
《知觉现象学》的中译本,常见的是姜志辉的译本,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待核〕。《可见的与不可见的》《眼与心》《符号》《行为的结构》等,也陆续有了中译〔待核:译者与版本〕。国内研究梅洛-庞蒂最用力的学者里,有杨大春等人,写过多部专著〔待核〕;还有一批学者,从「身体哲学」的角度,把他和中国思想放在一起读〔待核〕。
本系列第 121 号、第 120 号、萨特卷、胡塞尔卷,也都在中文里讲过他。
这份亲切,可以有两种读法。
第一种读法:「他说的,我们早就有了。」这种读法,会把他和中国思想里讲身体、讲手感、讲整体的那一部分,看成一回事,然后说:西方哲学绕了三百年,才走到中国人天生就懂的地方。
这种读法,有一半对:中国思想里,确实一直握着「身体的懂」「土在推」这一片土。本系列康德卷说过:中国思想天生懂土壤、懂时与势,缺的是一步一步可操作的刀法。
可它有一个危险:它会把梅洛-庞蒂的毛病,也一起当成了中国思想的长处。只讲手感、不讲刻度,只讲心手相应、不讲谁来签收,只讲天人合一、不讲一个站出来担当的人:这些,在中国的日子里,也常常是毛病(第 40 章「三光」一章,就是中国手艺里给手感搭桥的那一面)。
第二种读法,是本书要的:用同一把尺,量两边。梅洛-庞蒂那一边,三个号位里立中间一格;中国手艺和修身的老传统那一边,也照样拿九格表去量:它在哪里立了那一下,在哪里有刻度(「三光」、口诀),在哪里有签收(拜师、出师、「修身」的那个立志的人),又在哪里缺了。
按这套书的纪律: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不拿中国思想去「赢」西方,也不拿西方去「救」中国。
按身后的分类,本书把他在中国的命运,读作两种可能。
一种是跃迁:借他的工具,把中国思想里那一片「身体的懂」,一步一步说清楚,说成可以教、可以查、可以交接的东西。
一种是内卷:借他的名字,把「身心合一」「整体」「手感」再说一遍,说得更玄,越说越不能教、不能查、不能交。
哪一种,要看读他的人,拿他去做什么。
第 82 章那位来铺子做客的老中医,后来又来过一次,带了一本旧本子。
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医案:几十年里,看过的每一个病人,脉象怎样,开了什么方子,吃了以后怎样,一页一页,用毛笔写的。
他说:「我们这一行,老说『医者意也』,意会的东西多。可我师父留给我最值钱的,不是他那股意会,是这本医案。有了它,我才知道他那股意会,是一个病人一个病人攒出来的。」
阿禾翻着那本医案,说:「这跟我的客人卡,是一个意思。」
老中医笑了:「老祖宗早就知道,手感旁边,要有本子。」
按这套书的纪律,这只作旁证(第 82 章):中国手艺里,有手感,也有医案、口诀、拜师出师;它们也各有各的毛病。可在「手感旁边要有本子」这件事上,老祖宗确实早就走了一步。
邝师傅年轻时的师父,是「按穴位派」(第 13 章);邝师傅自己,是「顺着劲走派」;阿禾,是「手感加本子加出师帖派」。
有一回,一位从北方来的老中医来铺子里做客,看了阿禾的本子,看了墙上的出师帖,笑着说:「我们老祖宗讲『医者意也』,意会的东西多。你这个年轻人,是想把意会的东西,留一点言传的底。」
阿禾说:「意会的,我也要。我只是想让下一个人,接得住。」
老中医点点头,说:「那就对了。老祖宗也有拜师,也有医案。」
带走的话
他的书到了中国读者手里,有一种很真的亲切;这份亲切,可以把中国思想里「身体的懂」说得更清楚,也可以把他的毛病一起当成长处——用同一把尺量两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在中国,他打开了「身体哲学」的一扇门;也要防把「只有中间」读成中国的长处。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中国手艺与修身传统里,既有那一下,也有刻度与签收——以九格表量之,旁证而已。第十二编结束,转第十三编。
汪敏的书店,每个月办一次读书会。有一个月,她选了梅洛-庞蒂,读的是这本书的前几编,还有《知觉现象学》里几段中译。
来了十几个人:有退休的老师,有做设计的年轻人,有一位护士,有两个大学生,还有阿禾、邝亮、孟先生。
这一章,是那一晚的记录。第十二编讲的是学者们怎样读他;这一章讲的,是普通读者怎样读他。普通读者,也是他的身后。
那位护士先说。她在医院的康复科工作了十年。
「读到那只压麻的手,我差点哭了。」她说,「我们科里每天都是这样的病人:手在,腿在,可就是不是他们的了。他写的那个『那一下』,我们天天在陪病人找。」
她又说:「可我也同意这本书说的:光有那一下不够。我们科里最难的,不是陪病人练,是病人练着练着,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没劲了。我们现在每个病人都有一张目标卡,病人自己写,家属签,我们也签。」
一个做设计的年轻人说:「我读他,最有感觉的是塞尚那一章。我们做设计,常常说『感觉对了』,说不出为什么对,就是对了。他说那是握住了,是善。我觉得太准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可这本书说,美被他拉进了握持,我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想,我们做设计,确实常常只追求那一下的『对』,每一稿都对,可做了五年,说不出自己想做成一个什么样的设计师。那个『想做成什么样』,可能就是这本书说的美。」
一位退休的中学老师说:「我教了三十多年书,读到第 18 章孩子说『不』那一段,想起了很多学生。」
「我那时候最头疼三岁、十三岁、十六岁的孩子,都在说『不』。现在读这本书才明白,那是他们在长一个自己出来。」她说,「可我也想,我们当老师的,常常只接住他们的『不』,没帮他们长到说『我认』。这本书说的那一段路,从『不』到『我认』,可能是我们当老师最该做、又做得最少的事。」
两个大学生里,一个很不服气。
「我觉得这本书对梅洛-庞蒂不公平。」他说,「他是现象学家,他的工作就是描述,把我们习以为常的经验描述清楚。你要他去讲怎么记录、怎么签字,那是管理学的事,不是哲学的事。」
汪敏没有反驳,请阿禾说。
阿禾说:「你说得对,他的描述是最好的,这本书也这么说,说了好几十页。可我是开店的,我读他,是想知道怎么把手艺教给徒弟。他的描述让我知道手艺是什么;可要把它交出去,光有描述不够。这本书没说他的描述错了,是说:描述完了,还有两步。」
大学生想了想,说:「那这两步,他不走,是他的问题,还是我们的问题?」
汪敏说:「这个问题,就是这本书留给你的。」
孟先生最后说。他说得很短。
「我这几年,就是活在他那个『那一下』里:什么都在碰,什么都没定。离婚、失业,都跟这个有关系。」他说,「读完这本书,我没觉得他错了。我觉得他说出了我那几年最真的样子。我只是后来明白了,那样活,缺一样东西:一个站出来说『我要去哪儿、这是我的』的我。」
读书会结束的时候,汪敏请每个人在一张卡片上写一句话,贴在书店的墙上。
护士写:「陪病人找那一下,也陪病人找方向。」
设计师写:「每一稿都对,还要知道想成为什么样的设计师。」
退休老师写:「从『不』到『我认』。」
大学生写:「描述完了,还有两步——谁来走?」
孟先生写:「那一下是真的,我也要是真的。」
汪敏把这些卡片,拍了一张照片,发在书店的公众号上。最后一句,她自己写:「这是一个法国人在中国的一个书店里,被一群普通人读过的样子。」
按第十二编的分类,这一晚的普通读者,大多是「跃迁」:他们从他那里拿到了那一下,护士拿去陪病人,设计师拿去看自己的作品,老师拿去看学生;然后,各自在自己的日子里,补上了他没给的那一两样。
那个大学生的问题,留着:「这两步,是他的问题,还是我们的问题?」这本书的回答是:他不走,是他的体系停在那里;我们走,是他的思想在我们身上接着长。这正是第 75 章说的:体系停了,思想靠别人的回写活着。
带走的话
一群普通读者读他——护士、设计师、老师、学生、开店的、重新上路的人,各自拿走了那一下,又各自补上了他没给的那一两样;这也是他的身后。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普通读者的身后——拿走那一下,补上方向与认领。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墙上的卡片,是一场读书会的来历,也是它的签收。
全书用了三只手。导论是一只压麻的手,第 39 章是一只婴儿的手。这一编,是第三只:一只和 AI 握在一起的手。
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的最后一条判断,是这一编的主命题,原话是:「对,人—AI 的复合主体性,就无法诞生了。」这是本书的副判:到了 AI 时代,他这只手会把机器也握进去——人在握,AI 也在握,却没有一个是握的人;人—AI 的复合主体,在他那里生不出来。
这一编接着两本书往下走。一本是本系列第 110 号《主体性的典范革命》:它立了复合主体的一些基本说法,其中卷四第 29 章专写梅洛-庞蒂,题为「盲人的手杖」。一本是王德生博士正在写的《AI 时代复合主体诞生的数学框架》。本书在这一编里,做一件事:说明离「人与工具长在一起」最近的那位哲学家,为什么在最后一步,恰恰生不出复合主体。
这一编六章。第 84 章从盲人的手杖讲到大模型。第 85 章是口述主场:把他的一句话换一个字。第 86 章把人和 AI 相处的几种样子摆成一张表。第 87 章,四个用 AI 改文章的人。第 89 章讲复合主体怎样诞生,又怎样被追责。第 91 章讲他的哪一处「发现」被机器做掉了,而机器做掉它的方式,恰恰说明了什么。
先说明:这一编讲的是一般的道理,不评哪一家 AI 产品好坏,也不预言技术会怎样发展。
第 9 章讲过梅洛-庞蒂书里那个盲人:他拄着一根手杖走路,用久了,就不再感到手杖在手心里的压力,而是直接「感到」了地面:这里是台阶,那里是石子路。手杖成了他身体伸出去的那一截,它的末端,成了他新的指尖。
这个例子,梅洛-庞蒂讲得很美。本系列第 110 号卷四第 29 章,也专门讲过它,给梅洛-庞蒂留下了一个词:「并入」。工具用久了,并入了身体。
今天,很多人手里有了一根新的「手杖」:一个可以对话的 AI。
头几天用它,你会很清楚地感到它是一样外面的东西:你打字问它,它回答你,你看了,想一想,觉得有用就用,没用就不用。
用了几个月,事情变了。你写一封邮件,先让它起个稿;你想一个方案,先跟它聊几句;你读一篇长文章,先让它总结一下。你不再感到它是一样外面的东西了;它成了你想事情时伸出去的那一截。就像盲人不再感到手杖,只感到地面。
用梅洛-庞蒂的话说:它并入了。
第 110 号里,王德生博士立过一个说法,叫「约掉」:一样工具,被约掉了,就是说,它对一个人三号位的那一份贡献,变成了零,算账的时候可以把它划掉。一个把一切工具都约掉的人,叫「自然人」:一个理想中的、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人。
在手杖的例子里,被约掉的是手杖:用久了,手杖隐形了,好像是盲人自己的指尖在感到地面。手杖对「这个人在走路」这件事的贡献,看起来是零。
第 110 号那一章的分离线是:手杖不回写,AI 会回写。手杖用了十年,还是那根手杖;它不会反过来改变盲人怎样想事情。AI 不一样:你和它聊得越多,它说话的样子、它给你的建议、它替你起的稿,就一天天地改变你怎样想事情。
现在请看,同样是并入,这一回会发生什么。
手杖并入身体,手杖隐形了,盲人还是那个走路的人。
AI 并入想事情的过程,AI 隐形了;可它一直在回写你。于是,一件事做完了,你回头去看:这个想法,是我想的,还是它想的?这封邮件,是我写的,还是它写的?你说不清。它隐形了,你也跟着模糊了。
按梅洛-庞蒂的办法走下去,并入得越顺,越分不清;越分不清,这件事里那个站出来说「这是我的」的人,就越找不到。在手杖那里,被约掉的是工具;在 AI 这里,照他的办法走,被约掉的,渐渐变成了人。
这就是本书说的:互动越顺,主体越被约掉。
公道:梅洛-庞蒂对今天的人和 AI,有一份非常准的描述。
很多人说 AI「只是一个工具」,好像它永远是一样外面的东西,用完就放下。梅洛-庞蒂会说:不对,你用久了,它会并入你;你想事情的样子,会和它长在一起。这一点,今天每天用 AI 的人,都能在自己身上看到。他在七十年前,就把这件事的样子描述出来了。
还有一层:他不会说「人被 AI 取代了」,也不会说「人完全控制着 AI」。他会说,人和 AI 缠在一起,谁也说不清谁在带谁。这比「取代」和「控制」这两种说法,都更接近真实。
读到这里,有人会以为,这本书在劝人少用 AI,或者别让 AI 并入得太深。
不是。并入,是好事。盲人的手杖并入了身体,他才能走得又快又稳;一个人和 AI 长在一起,他才能想到一个人想不到的东西。怕并入、处处提防着 AI 的人,会停在第 86 章那张表的第一种站法里:他一直是一个人,也一直只能走到一个人能走到的地方。
这本书要的,不是少并入,是并入以后,还有一个人在。手杖并入得再深,走路的还是那个盲人;AI 并入得再深,也要有一个人,在这件事上站出来说「这是我的,也是我们的」。
今天讲人和 AI,最常听到的是两种说法。
一种是工具论:AI 就是一个工具,和锤子、计算器一样;人是主人,AI 是仆人;人用它,人做主。这种说法站在主体这一边。它的好处是清楚:出了事,找人。它的毛病是假装 AI 没有在改变人。一个每天和 AI 聊几个小时的人,他怎样起句、怎样想问题、怎样看一件事,都在被改;说「它只是工具」,等于闭上眼睛不看这件事。
另一种是取代论:AI 越来越聪明,终有一天会取代人,人会变得多余。这种说法站在客体那一边:把 AI 当成一个比人更强、更客观的东西。它的毛病,是把人和 AI 看成两个互相抢位置的东西,看不见两者正在长在一起。
梅洛-庞蒂会对两种说法都摇头。他会说:人和工具,从来不是主人和仆人,也不是对手,是长在一起的;盲人和手杖是这样,今天的人和 AI 也是这样。
这一刀,又是一手打主体那一边,一手打客体那一边,把人和 AI 放进了中间那一下。这是他留给今天最有用的一句话。本书只是要在这句话后面,补上一句:长在一起以后,还要有一个人在。
孟先生跑城际货运,头一年全靠手机导航。
有一次,手机没电了,他在一个跑了几十次的路口,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边拐。他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半天,才一点点想起来。
他说:「那一刻我才发现,这条路我跑了几十次,可每一次都是导航在跑,不是我在跑。」
这就是并入:导航并进了他开车的过程,用久了,它隐形了;可隐形的不只是导航,他自己认路的那一份,也跟着隐形了(第 84 章)。
后来,他每次跑一条新路,第一次用导航,第二次开着导航但不看,第三次关掉导航自己跑,跑完了在本子上画一张草图。一年以后,他说:「现在导航是帮我的,不是替我的。」
孟先生的父亲当了十年会计,年轻时用的是算盘。
后来单位里有了计算器,再后来有了电脑。他说,用算盘的时候,一串数字过一遍,心里就有数:这笔账大概多少,对不对得上。用了计算器以后,算得快多了,可心里那个「大概」,慢慢没了。
有一次,计算器按错了一个键,一笔账差了十倍,他照着就填上去了,是一位老同事一眼看出来:「这个数不对,不可能这么大。」
他后来说:「计算器是好东西,它并进了我算账的过程里,我就不再自己估了。它越顺,我那个『心里有数』越少。」
从那以后,他用计算器之前,先在心里估一个大概;算出来的数跟估的差得远,就再算一遍。
一样工具并进来,要留一个人在旁边,心里有数(第 84 章)。
用这套书的话说:并入,是二号位上的事,是那一下越来越顺。
可一个复合主体要诞生,只有并入不够。第 47 章说过:并入,不等于认领。并入得再顺,还要有一个人,在这件事上站出来说:「这是我们一起做的,我认。」
邝亮做运营,每天都用 AI 写文案、做方案。
有一天,领导在会上夸他一个方案做得好,问他:「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角度的?」
邝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清。那个角度,是他和 AI 聊了一个晚上聊出来的;可具体哪一句是他提的,哪一句是 AI 提的,他已经分不开了。
散会以后,他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他跟他爸说:「那一刻我特别慌。不是怕领导发现我用了 AI,是我发现,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方案里,哪一部分是我。」
带走的话
手杖并入了身体,隐形的是手杖;AI 并入了想事情的过程,照他的办法走下去,渐渐隐形的,是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人和 AI 会缠在一起、长在一起,他描述得最准;关门——并入得越顺,认领越找不到。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人与 AI 之间那一下的来历(一个个晚上的对话)有,谁认没有——转第 85 章。
第 44 章引过梅洛-庞蒂晚年的一句话,大意是:在这里没有「他我」的问题,因为看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他;是一种匿名的可见性,同时住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待核〕。
这句话,他是用来讲我和另一个人的。它很美:我和你之间,不是两颗心隔着玻璃互相猜,是一种共同的「看」,同时住在我们身上。
现在,把这句话里的一个字换一下。把「他」,换成「AI」:
在这里没有「AI 我」的问题,因为想的既不是我,也不是 AI;是一种匿名的思想,同时住在我和 AI 两个身上。
换完以后,你会发现,这句话描述今天很多人和 AI 相处的样子,描述得一点不差。邝亮那个说不清来历的方案(第 84 章),就是这样一种「匿名的思想」:它住在邝亮和 AI 两个身上,不是邝亮的,也不是 AI 的。
这一章,是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的最后一条判断的主场。原话是:
对,人—AI 的复合主体性,就无法诞生了。
这句话是接着第 44 章那一条说的:主体性的缺失,是互动中心主义最重大的损害。既然一个人自己的主体性,在他的理论里都没有站的地方,那么一个人和 AI 合起来的复合主体性,就更生不出来。
这里要先说清楚,「复合主体」是什么。
本系列第 110 号和王德生博士正在写的那份框架稿,讲的是这样一件事:AI 来了,一个人的主体性,第一次被大规模地冲击,要从「单一」变成「复合」。一个人和 AI 一起,想出一个以前没有的想法,做成一件以前做不成的事,那个想法、那件事,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一个人的了,是「我们」一起做的。
这不是坏事。古人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和一个人好好谈一次,碰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全是自己的。过去这种复合是偶尔的;今天,和 AI 一起,它成了常态。
可一个复合主体要真的诞生,不能只是「一起」。它要有自己的主体性:按第 45 章说的,要有分布(这个「我们」在关系里站在哪里、影响着谁)、要有场(这个「我们」搭起了什么样的次序和结构)、要有美(这个「我们」被一种什么样的完全吸引着、朝它走)。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第 110 号说过:AI 自己只在理念界,它能写、能说、能想,可它没有身体在现实界里走,也没有一个自我界里的「我」去担当;所以一个复合体要在三界里传导,要由人代为传导。人要替这个「我们」,在现实界里去做,在自我界里去认。
现在把这件事放进梅洛-庞蒂的理论里。
复合主体,要有一个「我们」的主体性;可在他那里,连「我」的主体性都是影子(第 44 章)。一个由两个影子合起来的「我们」,还是一个影子。
复合主体,要人代为传导:在自我界里站出来认。可在他那里,自我界的三号位那一格,认领没有位置(第 38 章)。
复合主体,要一个「我们」朝着一种完全走(美);可在他那里,美被拉进了握持,握得刚好就好(第 32 章)。
所以,按他的理论去理解人和 AI,你能得到的,是一个很顺、很暖、很有生产力的「互动体」:人和 AI 缠在一起,匿名的思想住在两个身上,一个方案接一个方案地冒出来。可你得不到一个复合主体:一个能说「这是我们做的,我们认,我们朝那里走」的主体。
互动体,不是复合主体。
公道:他说对了复合主体的前一半。
很多讨论 AI 的人,还停在「AI 只是工具」或者「AI 会取代人」这两个说法上。梅洛-庞蒂能看出第三种样子:人和 AI 会长在一起,会有一种共同的、说不清是谁的思想住在两个身上。这正是复合主体诞生的第一步:先得长在一起。
他走到了第一步,停在了第二步前面。
这件事,在今天的很多团队里天天发生。
一个五个人的小组,人人都用 AI。周报是 AI 帮着写的,方案是大家和 AI 一起聊出来的,会议纪要是 AI 自动整理的。一切都很顺,产出也比以前多。
可到了年底评优,领导问:「这一年,这个小组最重要的一个判断,是谁下的?」
五个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参与了,每个人都和 AI 聊过,每个人都觉得那个判断「是大家一起的」。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那是我拍的板」。
这个小组,是一个很好的互动体:人和人、人和 AI 缠在一起,思想在里面流。可它还不是一个复合主体:这个「我们」,没有一个人替它认。
丁先生的小说出版以后(第 51 章),出版社请他写一篇创作谈。
他和 AI 聊了几个晚上,写出了一篇很漂亮的文章。可交稿前,他读了一遍,觉得不对:文章写得比他平时好,可不像他。
他说:「我读着读着,觉得这是一个很会写创作谈的人写的,不是写了三年、几十个开头的那个我写的。」
他把文章放了两天,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他还是用了 AI,可他先自己写了一段话:「我写这本小说,最难的不是开头,是敢把它写完。」然后让 AI 帮他围着这句话展开,每一段他都改过。
编辑看了新稿,说:「这篇好。这篇是你。」
一篇住在他和 AI 两个身上的文章,要有一句话,是他自己认的,整篇文章才有一个「我」。
汪敏的书店,每年年底,全体店员拍一张合影,挂在墙上。
有一年,一个店员说:「我们这一年,很多推荐文是和 AI 一起写的,很多活动是 AI 帮着策划的。这张合影里,是不是也该有它?」
大家都笑了。
汪敏想了想,说:「它不用站在合影里。可合影下面的那段话,我们可以写清楚:这一年,我们和 AI 一起做了什么;每一件事,是谁认的。」
那年的合影下面,贴了一张纸,写着这一年的十二件事,每一件后面,都有一个店员的名字。
一个复合主体,不需要 AI 站进合影里;可要有一个人,替这个「我们」把每一件事认下来(第 85 章)。
用这套书的话说:复合主体,是一个「我们」的三个号位并排站着。
一号位:这个「我们」做过的每一件事,有记录,有版本,可以回头去对。二号位:人和 AI 之间那一下,一次次的碰,匿名的思想住在两个身上,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三号位:一个站出来的人,替这个「我们」认下来,替它在三界里传导,替它朝一个方向走。
只有二号位,就是一个互动体。三个号位都在,复合主体才诞生。
邝亮那次开会以后,做了一个小改变。
每次和 AI 聊完一个方案,他都做两件事:把聊天的记录存下来,给这一版起一个名字;然后在方案最后,自己写一段话:「这个方案的核心判断是:……。这个判断是我认下的。AI 在这几处帮我想了……。」
一个月以后,领导又问他:「这个角度你是怎么想到的?」
邝亮这回说得很清楚:「这个角度,是我和 AI 聊了三轮聊出来的。第一轮它提了三个方向,我挑了第二个;第二轮我加了我们用户的数据;第三轮是我定的。最后这个判断,我认。」
领导说:「很好,以后都这样说。」
带走的话
把他那句话里的「他」换成「AI」,描述今天一点不差——匿名的思想住在我和 AI 两个身上;可一个匿名的「我们」,是互动体,不是复合主体。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人与 AI 会长在一起,他走到了复合的第一步;关门——「我们」的主体性、人的代为传导,都没有位置。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复合主体要人认领、人传导——口述七主场在此;副判在此立定。
人和 AI 碰在一起,站在哪个号位上,结果完全不一样。这一章,把几种站法摆成一张表(本书读法)。
| 站在哪里 | 人和 AI 的关系 | 被约掉的 | 结果 |
|---|---|---|---|
| 主体这一边当中心(笛卡尔、萨特一路) | AI 只是工具,用完就放 | AI 被约掉:它的贡献被当成零 | 自然人的理想;没有复合 |
| 中间那一下当中心(梅洛-庞蒂) | AI 并入,像盲人的手杖 | 人被约掉:握的人不见了 | 互动体;没有复合主体 |
| 客体那一边当中心(把 AI 当成「发现装置」) | 「AI 发现了」「算法是客观的」 | 人被约掉:人只能服从 | AI 被当成新的权威 |
| 三个号位并排站着(这套书) | 人与 AI 各有位置,互相回写,有人认领 | 谁也不约掉 | 复合主体诞生 |
站在主体这一边的人说:AI 就是一个工具,和锤子、计算器一样,我用它,我做主,功劳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
这种站法,有它的好处:主体很清楚,出了事找得到人。
可它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它假装 AI 对这件事没有贡献,把 AI 约掉了。可 AI 会回写(第 84 章),它一直在改变这个人怎样想事情。一个假装没有被改变的人,其实早就被改变了,只是他不知道,也不去对一对。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自然人」,一个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人;这是一种理想,在今天,是一种错觉。
这种站法,没有复合。
站在中间那一下的人,就是梅洛-庞蒂那一路:人和 AI 缠在一起,匿名的思想住在两个身上,越来越顺,越来越分不清(第 84、85 章)。
这种站法,看到了第一种看不到的东西:人确实在被 AI 改变,两者确实长在了一起。
可它的毛病,是把人约掉了:握的人不见了。
站在客体那一边的人,把 AI 当成一个客观的、发现真理的装置:「AI 算出来的,就是对的。」「数据不会说谎。」
本系列否定序列那本书,对这种站法有一个很重的判断:大模型是一种发生的工业化,它的每一句话,都是从大量的文本里统计地「长」出来的;可社会正在把它登记成一个新的「发现装置」,好像它说出的,是本来就在那里、被它发现的真理。这是一次很大的身份错配。
这种站法,人也被约掉了,而且约得更彻底:人不是溶进了互动,是跪在了权威面前。
把前三种放在一起,有一处很有意思的对称:
主体中心,约掉的是 AI;互动中心和客体中心,约掉的是人。方向相反,结果一样:都生不出复合主体。
梅洛-庞蒂离复合最近,他真的写了工具怎样长进身体;可恰恰在最后一步,他把人溶掉了。
这套书要的,是第四种。
一号位:人和 AI 做过的每一件事,留下记录,留下版本,可以回头去对一对;AI 说的,不当成权威,当成一个可以查、可以验的说法。
二号位:人和 AI 之间那一下,照样可以很顺、很暖,照样可以长在一起,照样可以有一种说不清是谁的思想冒出来。这是梅洛-庞蒂留给我们的。
三号位:一个人站出来,替这个「我们」立方向、认结果、担责任,替它在现实界里做、在自我界里认。
三样都在,复合主体才诞生。
老汪的女儿帮馆子接了一个 AI 点餐助手,一年下来,她发现店里四个人用它的样子不一样。
老汪只用它看菜单,别的不管,他说「做菜还得靠我」;他的菜一年没变。
一个服务员什么都问它:客人点什么、怎么推荐、怎么回答投诉,用得很顺,可客人问她「你觉得哪道好吃」,她答不上来。
一个收银员把它当权威:它说这道菜卖完了,就告诉客人卖完了;有一次它出错,一桌客人白等了半小时。
她自己呢?她让它每天出一份点单的汇总,她看了,决定明天多备什么、少备什么,在汇总上签个名,贴在厨房墙上。
四种用法,正好是第 86 章那张表。一年下来,只有她那一种,让馆子的生意变好了。
邝师傅快六十岁了,儿子给他装了一个 AI,教他用。
头一个星期,邝师傅只拿它查东西:「这个穴位在哪儿?」查完就关。他说:「它就是个字典。」
第二个月,他开始跟它聊:客人哪里疼,怎么按比较好。聊着聊着,他发现自己有时候照着它的建议按了,也没多想。
有一次,它说的一个办法,邝师傅照着按,客人第二天说更疼了。
邝师傅没有怪它,也没有从此不用它。他在那个小本子上加了一栏:「AI 说的」,旁边一栏:「我按的」,再旁边一栏:「客人第二天怎么说」。
阿禾看了说:「师傅,你这就是第四种。」
带走的话
主体中心约掉 AI,互动中心和客体中心约掉人——三种站法,都生不出复合主体;三个号位并排站着,复合主体才诞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三种中心,三种失败;一种并立,一种诞生(表为本书读法)。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第四种站法里,那一下有记录(来历),有人认(签收)——下一章落到四个具体的人身上。
汪敏的书店,每个月要写一篇推荐文,推荐几本新书,发在书店的公众号上。
这一年,书店来了四个年轻店员,汪敏让他们轮流写,都可以用 AI 帮忙。一年下来,她发现,四个人用 AI 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第一个店员,小周,很有主见。他说:「文章是我写的,AI 只能帮我查查错别字、改改标点。」
他写的推荐文,风格很鲜明,一看就是他写的。可汪敏发现,他写得很慢,而且一年下来,他的文章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几种写法,还是那几个角度。
他把 AI 约掉了。他的文章,一直是他一个人的;可他也一直停在他一个人能走到的地方。
第二个店员,小林,用 AI 用得最勤。她先让 AI 起一个稿,自己改一改,再让 AI 润一润,自己再改一改,来来回回好几轮,改到读起来很顺才发。
她的推荐文,是四个人里最流畅的。可汪敏有一次问她:「你这篇里,你最想让读者记住的是哪一句?」
小林翻来翻去,说:「每一句都挺好的……可我说不上来哪一句是我最想说的。」
这就是第二种:那一下很顺,握的人不见了。
第三个店员,小吴,对 AI 非常信任。AI 说这本书是某某年出版的,他就写某某年;AI 说作者得过什么奖,他就写得过什么奖。
有一次,一位读者留言说:「你们写的这个奖,作者根本没得过。」一查,是 AI 编错了。
小吴很委屈:「AI 说的,我以为是对的。」
这就是第三种:把 AI 当成了权威,人服从了。
第四个店员,是汪敏自己带出来的一个姑娘,叫小秋。
小秋用 AI,有三个习惯。
第一个习惯:每一稿都存下来,标上是她写的,还是 AI 改的,改了哪里。有读者问起哪句话的出处,她能一稿一稿翻回去找。
第二个习惯:每一篇推荐文的最后,她都自己写一句话,只写一句,是她读完这本书最想说的那句。这句话,她从不让 AI 改。她说:「前面都可以一起写,这一句是我认的。」
第三个习惯:AI 帮她想到的好角度,她会记在一个本子上;下个月写别的书,她会先翻一翻本子,看看上个月学到的东西,能不能用上。
一年下来,小秋的推荐文,读者留言最多。有读者说:「每次读到最后那一句,都觉得是一个真的人在跟我说话。」
把四个人放在一起:
小周,站在主体这一边,把 AI 约掉了:文章是他的,可他一年没有长。
小林,站在中间那一下,把自己约掉了:文章很顺,可她找不到自己。
小吴,站在客体那一边,把 AI 当成了权威:文章出了错,他说「AI 说的」。
小秋,三个号位都在:一稿一稿可以查(一号位),和 AI 来来回回一起写(二号位),最后那一句自己认,学到的东西写回自己下一次(三号位,和回写)。
小秋和 AI,是一个复合主体。她的文章,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也不是 AI 的,是她们一起写的;可每一篇,都有一个人认。
公道:小林那种用法,是梅洛-庞蒂那一路,它并不全错。
来来回回、改到顺,这个过程里,小林确实学到了很多:怎样起句,怎样收尾,怎样把一段话写得好读。她和 AI 之间那一下,是真实的,是有东西在长的。
她缺的,只是最后那一句: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一篇,我最想说的是这个」。
第四种站法,很容易被做成一套形式:每用一次 AI,填一张表,签一个名,好像签了字,复合主体就诞生了。
不是这样。第 76 章给这套书自己写过一条死法:从「只有中间」滑到「只有签字」。一个每用一次 AI 都要填三张表的团队,会把人和 AI 之间那一下,那份真正碰出新东西的来回,挤得干干净净。那样的「复合」,是一台流水线,不是一个主体。
第四种站法的要紧处,不在签字多,在三样东西都活着:那一下是真的在碰,记录是真的能查,认的那个人是真的在认。三样里,少一样不行,只剩签字也不行。
四个店员的事讲完,汪敏自己也被问过:「店长,你自己怎么用 AI?」
她说,她用 AI 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吵架」。她读完一本书,有了一个判断,就把这个判断告诉 AI,让它从反面来驳她:这本书哪里不好,她的判断哪里站不住。AI 驳一轮,她回一轮;有时候她被驳倒了,改了判断;有时候她驳回去了,判断站得更稳。
「吵完了,」她说,「我写下来的那个判断,比我一个人想的时候结实。可它还是我的判断。AI 帮我把它磨利了,我认它。」
这是另一种复合:不是一起写,是一起磨。那一下是真的在碰,而且碰得很硬;可碰完了,站出来的,是一个更清楚的「我」,而不是一个找不到的「我」。
梅洛-庞蒂讲交织,讲的多是握手那样的、顺的来回。汪敏这一种,是吵架那样的、顶着的来回。两种都是那一下;后一种,更容易长出一个站得住的人。
孟先生的父亲,退休以后也学着用 AI。
一开始,他什么都问它:天气、菜谱、新闻,问完就信。有一次,AI 告诉他一种偏方能治他的腿疼,他差点就照着买了。孟先生知道了,赶紧拦住,带他去看了医生。
后来孟先生教了他一个办法:问 AI 的时候,把它当成一个「知道很多、但不负责的朋友」。它说的,可以听,可以拿去问医生、问家里人;可自己身上的事,最后要自己和医生定。
老人记在了那本大日历的背面:「AI 说的,先问问;自己的事,自己认。」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个老同事也这样,什么都知道,可什么也不管。我那时候就知道,他的话要听一半,另一半自己拿主意。」
用这套书的话说:用 AI,也要三个号位并排站着。
最容易丢的,是三号位:因为 AI 越好用,那一下越顺,人越容易觉得「不用我认了」。所以小秋那一句话,那句从不让 AI 改的话,在今天特别要紧。它很小,可它是复合主体里那个「人代为传导」的位置。
年底,汪敏在书店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讲这一年四个店员怎样写推荐文。文章最后,她写了一句话:
「我们鼓励用 AI。我们只要求一件事:每一篇文章的最后一句,要有一个人认。」
这一句,她也没有让 AI 改。
带走的话
只让 AI 查错别字的人没有长,来回改到顺的人找不到自己,把 AI 当权威的人出了错说「AI 说的」;留版本、签认领、写回去的那一个,和 AI 成了一个复合主体。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四种人——主体中心、互动中心、客体中心、三号位并立。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小秋一稿一稿留来历,最后一句自己认,学到的写回去——复合主体的日常样子。
孟先生的女儿上了初中,学校允许学生在家里用 AI 辅助学习。
孟先生很犹豫。他读过这本书,知道第 86 章那张表:用得不好,孩子会溶进 AI 里,说不清哪部分是自己的;用得好,孩子和 AI 可以成为一个复合主体。他想试一试,陪女儿用一个学期,看看怎样才是「用得好」。
这一章,是这个学期的记录。
第一个月,女儿用 AI 用得非常顺。数学题卡住了,问它;作文没思路,问它;英语单词不会,问它。作业做得又快又好,老师还表扬了她。
月底,孟先生问她:「这个月,你觉得你学会了什么?」
女儿想了很久,说:「好像……都会了?可你要我不看 AI 做一遍,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孟先生说:「那我们试试。」他挑了三道她这个月做过的数学题,让她不用 AI 重新做。她做对了一道。
这是第二种站法(第 86 章):那一下很顺,握的人不见了。
孟先生和女儿坐下来,一起定了三条规矩。他说:「不是我定的,是我们一起定的,你也要认。」
第一条:卡住了,先自己想十五分钟,把想到哪一步写在草稿纸上;十五分钟以后,可以问 AI,只能问「下一步往哪个方向想」,不能问答案(第 95 章)。
第二条:每道题做完,用红笔标出哪一步是 AI 提醒的。
第三条:每周日晚上,花十分钟,给爸爸讲一道这周最难的题,讲清楚为什么这样做。
女儿一开始很抵触,说:「这样太慢了。」孟先生说:「慢一点,可这是你自己的。」
第三个月,孟先生翻女儿的作业本,发现了一件事:红笔的标注,越来越少了。
女儿说:「上个月 AI 提醒我的那几种思路,这个月我自己就能想到了。」
那些红笔标注,是她和 AI 之间那一下留下的来历;它们没有白标,一次一次地沉下去,成了她自己的东西。这是回写(第 25、87 章)。
周日晚上的十分钟,她也讲得越来越好。有一次,她讲着讲着,自己发现了一个老师都没讲过的解法。她很得意,说:「这个,AI 也没想到。」
期末考试,不能用 AI。
女儿考得不错,比期中进步了十几分。可有一道作文题,她写得很吃力。回家以后,她跟孟先生说:「作文我一直是让 AI 帮我改的,改得很好看。可考试的时候,我发现我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
孟先生没有批评她。他说:「那下学期,我们加一条规矩:作文可以让 AI 帮着改,可最后一段,你自己写,一个字也不让它改。」(第 87、95 章)
女儿说:「好。那一段,是我认的。」
学期末,孟先生和女儿一起,把这个学期的作业本、红笔标注、周日晚上的十分钟(孟先生偷偷录了几段)、期中期末的考卷,摆在一起,从头翻了一遍。
女儿看着第一个月的作业和第四个月的作业,说:「第一个月的作业更好看,可第四个月的是我自己的。」
孟先生说:「这就是这个学期你学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
一个学生和一个 AI,一个学期,走完了第 86 章那张表上的一条路:从第二种站法(很顺,找不到自己),走到了第四种站法(三个号位并排)。
走这条路,靠的是三样东西。一号位:草稿纸、红笔标注、考卷,一次次可以回头去对的「这一次」。二号位:她和 AI 之间那一下,来来回回,碰出了连 AI 也没想到的解法。三号位:那三条她自己认下的规矩,周日晚上她自己讲的十分钟,作文最后一段她自己写的话。
这个学期,孟先生没有赶走 AI,也没有放手不管。他只是陪女儿,在那一下旁边,补上了一道线,和一个站出来认的她自己。
带走的话
一个学生和 AI 一起学了一个学期,从很顺却找不到自己,走到每一步都留下来历、最后自己认——这就是一个孩子和 AI 长成一个复合主体的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给的——和 AI 长在一起的那一下;本章补的——草稿、红笔、周日十分钟、最后一段。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一学期的红笔标注,就是她和 AI 之间那一下的来历。
王德生博士在做一件事,本书要拿它当这一章最好的例子。
他和一个 AI 智能体长时间地对话,碰一个问题;对话里碰出来的新想法,他整理成论文;论文放到网站上;网站上的文章,又成了那个智能体下一次对话时可以查的材料;智能体带着这些材料,再和他碰下一个问题。
对话,论文,上站,成为新材料,再对话。一圈一圈地转。
王德生博士说过:和智能体对话形成的新思想,已经不是原来「我的」,而是合作而成的;这种复合,过去是偶尔的,今天是常态,而且形成了一个闭环。
用这本书的尺子,看一看这个闭环。
一号位:每一次对话,有记录;每一篇论文,有版本、有日期;网站上的每一篇文章,谁都可以打开来看,可以对一对。这些,都是可以回头去查的「这一次」。
二号位:人和智能体之间的那一下,一问一答,来来回回,碰出以前没有的东西。这是梅洛-庞蒂写得最好的那一层。
三号位:每一篇论文,有一个署名的人,他审过、认过、定过。他替这个「我们」,在现实界里把文章发出去,在自我界里说「这个判断,我认」。
还有回写:上站以后的文章,回过头来成了下一次对话的材料。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改变下一轮。
这就是本书第 86 章那张表里的第四种:三个号位并排站着,有回写。复合主体,就是这样诞生的。
说到这里,要老老实实地说一件事:你手里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人和 AI 的复合主体写成的。
出版信息页上写着:执笔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口述承重命题与裁定,Claude 执笔与统稿;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口述给出,文字在其指令下由 AI(Claude)协作成稿,并经其审定。
这本书里最要紧的八条判断,都是王德生博士口述的,原话一字不改;书里凡是执笔一方拿不准的读法,都交给他裁定;书写成以后,他审定,署名。AI 在这里做的,是执笔:一章一章地写,一处一处地查,一面一面地插旗、拔旗。
这本书里,那一下,AI 和人之间的来来回回,是真的;每一次口述、每一次裁定、每一批交接,都留着记录;最后,有一个人认。
这本书要说的道理,也是这本书自己被写出来的样子。
复合主体诞生了,还有一件事要回答:出了错,找谁?
第九编说过:追责,要能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第 56 章);人和 AI 并在一起,并得越顺,追责越悬空(第 63 章)。
在一个有三个号位的闭环里,这件事能回答。
出了错,先看一号位:记录在那里,版本在那里,可以一稿一稿地翻回去,看错是在哪一步进来的:是 AI 编错了一个事实,还是人判断错了一个方向。
然后看三号位:署名的那个人,认下了这件事。错在 AI 编的事实,他没有查出来,他认「我没查」;错在他自己的判断,他认「我判错了」。不管错在哪一步,都有一个人站出来。
AI 呢?AI 在这里不是一个可以被追责的「我」,它没有自我界里那一格;可它的每一句话,都留在记录里,可以被查、被改、被下一次训练回写。这就是第 110 号说的:复合体由人代为传导。人替这个「我们」认,AI 的那一份,留在一号位上作证。
禾记推拿那一行小规矩(第 63 章),邝师傅本子上那三栏(第 86 章),小秋那最后一句(第 87 章),都是这样一种很小的、日常的闭环。
回到梅洛-庞蒂。
他的理论,能把这个闭环里的二号位,那一下,描述得比谁都好。可一号位的记录、三号位的署名,在他那里都是影子;回写,在他那里只在那一下里转,没有人签收(第 25 章)。
所以按他的理论,这个闭环会变成一个只有中间在转的圈:人和 AI 一直在碰,一直在长,匿名的思想一层一层地沉下去;可没有一篇东西有人认,没有一次错有人担,也没有一个方向有人立。
一个只有中间在转的圈,转得越快,越找不到人。
公道:这个闭环里最有生命力的,恰恰是他写得最好的那一层。
没有那一下,没有人和智能体之间那些真正的碰,一个闭环只是一台流水线:人出题目,AI 出文字,人签字,发出去。那样的「复合」,是空的。
他提醒我们:复合主体的命,在那一下里;不在记录里,也不在签字里。
本书只是要补上:命在那一下,身子要三样都有。
读书会上那位退休的中学老师(第 83 章),后来开始用 AI 整理她几十年的教学笔记。
她的办法是:每天和 AI 聊一段她当年教过的一个学生、一堂课,AI 帮她整理成一篇短文;她读一遍,改一遍,在文末写一句「这一篇,我认」;然后发在一个小小的公众号上。读者留言,有她当年的学生,说「老师,那一课我还记得」。她把这些留言,又拿去和 AI 聊,写下一篇。
一年下来,她写了一百多篇。
她说:「我以前以为,退休了,那些东西就跟着我老了。现在它们一圈一圈地长,长到了我学生的留言里,又长回我下一篇里。」
这就是第 89 章那个闭环的一个家常样子:有来回,有记录,有人认,有回写。
禾记开到第二年,阿禾把店里的那套 AI 助手、那个本子、那张出师帖,还有他自己这两年学到的东西,整理成了一份小小的《禾记推拿手册》,给新来的徒弟用。
手册的最后一页,他写了一句话,写完拿去给邝师傅看。
邝师傅看了很久,说:「这句话,是你想的,还是那个 AI 帮你想的?」
阿禾说:「是我跟它聊了好几个晚上聊出来的。可这一句,我认。」
那句话是:「手是长出来的,也是可以交出去的。」
带走的话
对话、论文、上站、回写、再对话——三个号位都在的闭环,就是复合主体诞生的样子;出了错,看记录,找署名的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闭环里三个号位并立、有回写;他那一边,只有中间在转。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闭环的每一圈都有记录、有人认——本书自己也是这样写成的。
第 89 章说,这本书自己,就是一个人和一个 AI 一起写成的复合主体。
这一章把这件事写细一点。不是为了表功,是因为这本书讲的道理,最好的证据,就是它自己是怎样被写出来的。如果这本书讲一套、自己做一套,它就不配讲这套道理。
一切从一句话开始。王德生博士说:梅洛-庞蒂,开始吧,看看你能否找到母题。
执笔的 AI 先去网站上读了本系列已经出过的各卷,把梅洛-庞蒂在九卷里的出场一处一处找出来;然后按这套书的方法,从「他的主题在问什么」出发,选了三个号位这一组,交出了一张诊断卡:候选是「二号位中心」。
这一圈里,有一号位:九卷前书的原文,诊断卡上一条一条写明的依据。有二号位:AI 读书、比对、推想的那一下。三号位在哪里?在下一句话里。
王德生博士回了一句:不错,他确实是典型的「互动中心主义」,即 SDE 的 SIO 的二号位:变化,波,善侧重显影。
这一句,是签收。从这一刻起,「互动中心主义」不再是 AI 的一个候选,是这本书的根。
接下来,是一句一句的口述。
AI 讲他的三大核心思想;王德生博士说: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所以佛教有五蕴皆空。AI 列提纲;他说:大纲好像没有讲存在损害。AI 补了存在损害;他说:第一个损失是目标和方向混沌。AI 按这一条往下推;他说:都会产生很多的损害全息投射。AI 找批评者作佐证;他说:最重大的损害是主体性的缺失,应该很多人批判。AI 去找了批判主体性缺失的人;他说:人—AI 的复合主体性就无法诞生了。AI 把这一条立成副判;他说:以主体性为对象的老学科,在他那里都是亏缺的。
八条口述,每一条都比 AI 看得远一步;每一条,都是在 AI 交上去的东西上面,碰出来的。
这正是第 22 章那道来回的波:你推一下,我接一下;我接住了,你又往前推一下。可这道波,每一圈都落了地:每一条口述,都原话登记,成了全书的承重物(附录七)。
然后是写。每一批大约两万字,写完一批,交一次。
每一批的末尾,都有一张交接卡:这一批写了哪几章,埋下了哪些要回来拔的旗,拔掉了哪些,新立了哪些术语,哪些地方是 AI 自己的读法,要等王德生博士裁定,哪些史实还要核对原文。
交接卡,就是这本书的门框线。一批一批地排下来,能看见这本书是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哪一批,推翻条件一查完了,判词收窄了一句;哪一批,接缝词可能要降级;哪一批,发现字数不够,要加厚。
写的时候,AI 做了很多查的事:去网站上读前书,去网上找批评者的原话,去对佛法卷的口径。查到的,写进书里;查不到的,标上〔待核〕;和前卷说法不一的,列进附录五。
有几次,查的结果改了书:儿童讲义让「他不写来历」收窄成「他写了主客的童年,没写互动的童年」(第 18 章);「制度」讲课让「他缺回写」收窄成「有回写,无签收」(第 25 章);「元素」一词的语气,让接缝的写法换了一个落点(第 27 章)。
每一次改,都写明了改前改后。这是一号位:错了,能找到错在哪一步。
这本书里,AI 执笔:大部分的句子、例子、陪读人物、每一章的结构,是 AI 写的。
可这本书的根,是王德生博士口述的;八条承重判断,一字不改;每一处拿不准的读法,都要交给他裁定;书写成以后,他审定,署名。
出了错,找谁?先看记录:交接卡、登记表、待核清单,能一批一批地翻回去,看错是在哪一步进来的:是 AI 查错了一个事实,还是一个判断下错了。然后看署名:署名的人认下这本书;AI 的那一份,留在记录里作证。
这就是第 89 章说的:复合体由人代为传导。
这本书讲,那一下是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要有一个人认。
它对自己的要求,也是这样:那一下要真,AI 和人之间的来回,要真的碰出东西,而不是一方出题、一方交差;记录要全,每一次口述、每一次改动、每一处待核,都留下来;认要实,署名的人,真的读过、裁过、认过。
这三样,哪一样做得不好,这本书就是它自己批评的那种样子。读者读到这里,可以用这本书的尺子,来量这本书。
带走的话
这本书是一圈一圈写成的——立题、口述、分批、查改;每一圈都有来回,有记录,最后有一个人认;它讲的道理,就是它自己被写出来的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刀转向这本书自己——三样都在,才配讲这套道理。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交接卡与登记表,是这本书的来历;署名,是它的签收。
第 81 章说过:1972 年,德雷福斯用梅洛-庞蒂的思想,写了一本书,《计算机不能做什么》。他说,人最重要的懂,是身体的懂、沉浸在处境里的懂,这种懂写不成规则,所以计算机做不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预言是对的。那时候的计算机,靠的是人写好的规则;规则写得再多,也写不出一只手握杯子时的那份刚好。
可今天,事情变了。
今天的 AI,很多不是靠人写规则,而是靠大量的数据,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调,慢慢「长」出一种本事〔此处只取大方向,不涉具体产品〕。
一个会说话的大模型,没有人给它写语法规则,它是读了大量的文字,一次次地猜下一个词、猜错了就调,长出了说话的本事。一只机械手,没有人给它写「怎样握一个鸡蛋」的规则,它是一次次地抓,抓碎了就调,抓掉了就调,长出了握的本事。
这些本事,很像梅洛-庞蒂说的那种懂:说不出规则,可做得出来。
这套书有一条总原则,是王德生博士立的:每一个领域里的「发现」,都会遇到「发现死亡」的挑战——AI 做了那个「发现」,而 AI 做它的方式,其实是发生,不是发现。
梅洛-庞蒂那一路,有一个很深的「发现」:身体的懂,是一种和规则、和道理不一样的懂;它只能在身体和世界的那一下里,它是说不出来、写不成规则、交不出去的(第 35 章)。德雷福斯把它说成:计算机做不到。
今天,机器做到了一大块。
可请看机器是怎样做到的:不是写规则,是一次次地碰、一次次地调,调出来的东西,存进了它的参数里;下一次再碰,就站在上一次上面。这正是这套书一直在说的:路(一先一后),回写(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改变下一次)。
机器把那份「说不出来的懂」做出来的方式,恰恰证明了:那一下是有来历的。 它是一次次碰出来的,是可以一层一层积起来的。
还有一件事,更扎眼。
一只机械手,一旦学会了握,它学会的东西,可以存下来,可以复制给另一只机械手,可以交给下一代机器接着学。
在梅洛-庞蒂那里,身体的懂,是交不出去的:邝师傅的手感,只能靠阿禾自己泡三年(第 35 章);老汪的舌头,一退休就跟着走了(第 20 章)。机器却做到了:那一下,可以存档,可以复制,可以交接。
这说明什么?说明「交不出去」不是那一下的本性,是人还没有找到交的办法。机器用它的办法交了;人,要找人的办法:门框上的身高线,一盆发面的手指一按,一张出师帖,一句「三光」,一个本子,一段对话记录。
这就是总原则的另一半:「发生升级」。一个「发现」死了,只有升级这条路,才能找回意义。这里的升级,是把那一下,从一个不需要来历、交不出去的元素,升级成一个有来历、有刻度、有人签收、能交接的发生。
还要说清楚另一面,免得读者以为机器什么都有了。
机器的握,有来历(一次次的训练),有刻度(数据和参数都可以查),能交接(可以复制)。这是一号位和二号位。
它缺的,是三号位:一只机械手握碎了一个鸡蛋,它不会说「是我握碎的,我认」;一个大模型编错了一个事实,它不会为这件事负责。第 110 号说过:AI 只在理念界,它没有自我界里那一格;复合体,要由人代为传导。
所以,在机器的握面前,梅洛-庞蒂的问题反了过来:他那里,是有那一下、缺来历和签收;机器那里,是有那一下、有来历,缺签收。
两边缺的,最后都是同一格。那一格,只有人能站上去。
公道:德雷福斯 1972 年的那个预言,在它那个年代,是完全对的;它挡住了一种很天真的想法,就是以为把人的一切写成规则就行了。梅洛-庞蒂那一路,提醒了整整一代人:懂,不全是规则。
今天的机器,恰恰是沿着这个提醒走的:它不再写规则,改成一次次地碰。在这个意义上,是梅洛-庞蒂那一路的思想,替今天的 AI 指了路。
有人会这样反驳:复合主体,要两个都是主体才能「复合」;AI 不能担责、没有自我,它根本不是主体,所以「人—AI 复合主体」是一个假问题。
本书的回答:认前一半,不认后一半。
认的:AI 在这里不是一个可以被追责的「我」,它没有自我界里的那一格(第 91 章)。
不认的:复合主体,不需要两边都有完整的三号位。第 110 号说过,复合体由人代为传导:人替这个「我们」站在三号位上,AI 的那一份,留在一号位上作证,留在二号位上一起碰。一个复合主体里,三号位可以只由人来站;可这个人站着的,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是「我们」的事。
这正是今天新的地方:一个人,替一个比他自己更大的「我们」认下来。
还要说清楚一件事:机器学会了「握」,和一个人有了一只手,不是一回事。
一个人的手,长在一个活的身体上,这个身体会饿、会疼、会老,会在一个家里、一条街上、一段关系里活着;手是在这一切里长出来的(第 39 章)。第 110 号说,AI 只在理念界:它能学会握的样子,可它没有一个会疼、会老、会被一家人等着回家吃饭的身体。
所以机器的握,证明了「那一下有来历、能交接」;它没有证明「那一下只要数据就够了」。人的那一下,还长在三块地上:身体,道理,一个有名有姓的我。
闭环不只在写论文的人那里有,一个普通的家里也有。
秦伯的儿子,给家里建了一个小小的「家事本」,是一个共享的文档,一家人都能写,家里的 AI 助手也能帮着整理。谁去医院开了什么药、秦伯这周走了几趟楼梯、小孙女最近在学什么歌、年底要不要换房子,都记在里面。
每个月,一家人坐下来,翻一翻这个本子,看看上个月定的事做到了没有,下个月谁管什么。AI 帮着把一个月的记录理成几条,一家人再商量,最后谁拍板,谁在本子上写一句「这事我管」。
一年下来,秦伯的儿子说:「以前家里的事,都是大家商量着办,办砸了没人认(第 38 章)。现在每一件事,都有记录,有人认,下个月还会翻回来看。这个家,比以前清楚多了,也没比以前冷。」
这就是一个家里的复合主体:人和人、人和 AI 在里面来来回回;一号位上有本子,三号位上有「这事我管」,回写是每个月翻一次。
总原则里那一句还有后半截:只有升级这条路,才找回意义,就是创造、自由、幸福。
放到这一章上:机器做掉了「身体的懂交不出去」这个发现,人会不会因此觉得自己的手艺没用了、手感不值钱了?会的。很多手艺人今天就有这种担心。
可升级以后,人找回来的是这三样:
创造:那一下有了来历、有了刻度,人就能在上面长出新的东西,而不只是守着一份说不出的手感。阿禾的手册(第 89 章),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自由:一份交得出去的手艺,不再把一个人拴在一间铺子里;邝师傅可以放心地让阿禾出师,阿禾也可以放心地收徒弟。
幸福: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交到下一个人手里的那种踏实。秦伯说,他长回来的那些天,要是能帮到别人,也算没白长。
机器做掉了一个发现;人要做的,是把那一下升级成一个可以长、可以交、可以认的发生。
秦伯的儿子公司里,在试一种能学习按摩手法的机器人。它不靠人写程序,靠一遍遍地模仿老师傅的手法,一遍遍地在假人身上试,慢慢学会。
他带着视频去给邝师傅看。邝师傅看了半天,说:「它这个劲,学得还真像。」
「那您觉得,它能替代推拿师傅吗?」
邝师傅想了想,说:「它能学会我的手。可客人来了,说哪儿疼,要不要按、按到几分、按坏了谁负责,这些,它不管。」
他又说:「不过它也证明了一件事:手感这东西,是学得来的,是一遍一遍练出来的。我那个师父说劲本来就在那儿,这个机器人不同意。」
用这套书的话说:机器的握,证明了那一下有来历;机器的握缺签收,证明了三号位只有人能站。
第十三编走完,副判立定:人和 AI 并在一起,只有那一下,生不出复合主体;三个号位并排站着,复合主体才诞生,而那个站在三号位上的,是人。
秦伯的儿子,在一家做康复设备的公司上班。有一天,他带回来一个小东西:一只可以戴在手上的康复手套,能记下每一次握的力气、角度,还能根据这些数据,一点点调整训练的难度。
秦伯戴上试了试,说:「这东西,比我那个本子记得细。」
儿子说:「爸,它还能把你的数据,给别的病人参考。」
秦伯想了想,说:「那挺好。我这只手,是一天天长回来的;长回来的那些天,要是能帮到别人,也算没白长。」
他摘下手套,又说了一句:「可它记得再细,那个『开春走到菜市场』,还得我自己定。」
带走的话
机器用一次次的碰学会了「握」,做掉了「身体的懂交不出去」这个发现——它恰恰证明那一下有来历、能交接;可机器的握缺签收,那一格,只有人能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机器做掉了他的一个发现,做掉的方式正是发生——路、回写、交接都在。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机器的握有来历、无签收;他的那一下无来历、无签收——两边缺的都是同一格。第十三编结束,转第十四编用得上。
第 91 章说,秦伯的儿子公司里,在试一种能学习按摩手法的机器人。
后来,这台机器人的样机,被放到了邝师傅的铺子里试用一个月。公司想看看,它在一间真的推拿铺里,能不能用。
邝师傅一开始很抵触。他说:「一台机器,能懂什么手感?」
可他还是答应了。他说:「我倒要看看,它学我学得像不像。」
第一周,公司的工程师让机器人跟着邝师傅学。邝师傅给客人按,机器人在旁边用各种传感器记录:他的手按在哪里,用多大的力,停多久,客人的肌肉怎么变化。
一周以后,机器人在假人身上按了一遍,工程师请邝师傅用手摸了摸假人被按过的地方。
邝师傅摸了很久,说:「它这个劲,学得还真像。」
他心里很复杂。他按了三十年的手感,一台机器,一周就学了个七八成。
第二周,工程师让机器人给几位自愿的老客人按肩膀,邝师傅在旁边看着。
头两位客人,按得不错,客人说「挺舒服」。
第三位,是秦伯。秦伯的右肩,一边有旧伤,一边中风后没力气,两边不一样。机器人按照它学到的「标准肩膀」按下去,秦伯「哎哟」了一声。
邝师傅马上让停下。他说:「它不会问。我给秦伯按,第一句话是问他今天哪边不舒服、昨天睡得怎么样。它不问,它只按它学会的。」
工程师说:「我们可以给它加一个问诊的环节。」
邝师傅说:「加了问诊,它问完了,谁来判断该按还是不该按?按坏了,谁认?」
工程师没有回答。
第三周,邝师傅发现了机器人的一个好处。
它记得太细了。每一位客人,每一次按了哪里、多大力、按完肌肉怎么变,它都记得清清楚楚,一次一次地排下来,比邝师傅那个小本子细一百倍。
邝师傅翻着机器人记下的数据,看见秦伯的右肩,这一个月里,一次比一次松。他说:「这个,我自己的手能感觉到,可我说不出松了多少。它说得出来。」
他那天说了一句话,阿禾记了下来:「它替我的手记账。」
一个月试用结束,公司来问邝师傅的意见。
邝师傅说:「这台机器,我不要它替我按。可它有两样东西,我想要。」
「一样,是它记的账。我按每一个客人,它在旁边记下来,我每个月翻一次,就知道我的手有没有漂,客人是不是在好起来。」
「另一样,是它学手法的那个本事。阿禾以后带徒弟,徒弟按一次,它记一次,跟我当年按的对一对,徒弟就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他最后说:「可按不按、按到几分、按坏了谁认,还是我。」
一个老推拿师傅和一台机器,用一个月,走完了第 86 章那张表。
头一周,他怕它,是第一种站法的担心:它会不会把我约掉。第二周,它不会问、不会认,暴露了机器的握缺的那一格(第 91 章)。第三周,它记得比人细,补上了一号位。第四周,邝师傅定下了一个分工:它记账、它帮着教,这是一号位和二号位;按不按、谁来认,是他,是三号位。
这就是一个老师傅和一台机器,长成一个复合主体的样子:机器在二号位上学会了那一下,在一号位上替手记账;人站在三号位上,认。
带走的话
一台机器一周学会了老师傅七八成的手感,还记得比他细;可它不会问,不会认——老师傅要它记账、帮着教,按不按、谁来认,还是他。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机器补上了一号位的账,也学会了二号位的那一下;三号位,还是人。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机器记下的一个月,是秦伯的肩膀一次比一次松的来历。
这一编,是全书最想交给读者的东西。
前十三编,一直在讲梅洛-庞蒂看见了什么、收回在哪里、他的中心在人的日子里会造成什么样的损害。这一编只问一件事:读完这本书,明天早上起来,你能做什么不一样的事?
这套书的「用得上」编,分三个板块:教育、健康、个人事业。每个板块三章。每一章大致是同一个样子: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用这套书的眼镜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补上什么;然后是一串具体的日常场景;最后,几件明天就能试的事,和一个小练习。
三个板块,补的都是同一样东西。梅洛-庞蒂给了我们那一下:身体先懂,手感是泡出来的,人和人先连着。他没给的,是那一下旁边的两样:一次可以回头去对一对的「这一次」,和一个站出来说「我认」的人。这一编的题目,就是这件事:给一只手,补上三号位。
健康板块要先说一句:本书只谈理解、习惯,和怎样与自己的身体相处,不给任何诊断、治疗或用药的建议。身体有了问题,请去看医生,按医生的意见来。
梅洛-庞蒂这一辈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教书的。
二十出头,他在外省的中学教哲学,教了好几年(第 2 章)。后来回到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带学生。战后,他在里昂大学教书;1949 年到 1952 年,他在巴黎大学担任的,正是儿童心理学与教育学的教授(第 4、18 章)。
所以他讲身体怎样懂、孩子怎样长大,不是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他在课堂上,见过一个又一个学生怎样学不会、又怎样忽然学会了。
他留给教育最要紧的一句话,本书前面反复讲过:身体先懂,道理后懂。一个孩子学会写字,是手先会了,后来才讲得出笔画顺序;学会说话,是在一家人的你一言我一语里泡会的,不是背词典背会的(第 14、16、19 章)。
这一句,拿来就能用。
很多孩子学不好,不是脑子不够,是一直被要求「先想明白再做」:先背口诀,再做题;先讲要领,再动手;先把道理说清楚,再去试。梅洛-庞蒂会说:次序反了。先让身体走一遍,道理才有地方落。
可这一句,单独拿来用,会出第八编说的那几种毛病。
第一,目标和方向混沌(第 48 章)。一个只被「让身体走一遍」带着的孩子,今天走这一遍,明天走那一遍,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本系列高鹏讲杜威卷,在杜威的「做中学」上补过一句:做中学,缺一个目标的设定。梅洛-庞蒂这里,是同一个病。
第二,留不下(第 20 章)。身体走了很多遍,可没有一次记下来、可以回头去比,孩子自己不知道进步了多少,大人也说不清。
第三,交不出、没人认(第 35、44 章)。一个孩子学会了一样东西,是谁的功劳、下一步谁来定、学不好了谁来想办法,没人认。
所以这一章要补的,是第一件:先立一个目标。不是大人替孩子立的一个死目标,是孩子自己说得出、愿意朝它走的一个方向。然后,再让身体一遍一遍地走。
顺序是:先有一个方向(三号位),再让身体走(二号位),走的时候留下一道道线(一号位)。
一个一年级的孩子,握笔的姿势不对,老师讲了十遍要领,他还是老样子。讲道理没用,这是梅洛-庞蒂说对的地方(第 16 章)。可光让他「多写」也不够:他不知道写多了要到哪里去。一位老师的办法是,先问他:「你想不想在期末的时候,写一张给妈妈的生日卡?」孩子说想。于是每天练字,都是在为那张卡练。方向有了,身体才有地方走。
一个二年级的孩子,乘法口诀怎么背都背不下来。家长急了,天天逼着背。换一个办法:让他每天帮着家里算一次账,买三斤苹果,一斤四块钱,多少钱?算了一个月,口诀自己就熟了。这是身体先懂。可家长还做了一件事: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每天记一笔「今天自己算对了几次」。一个月以后,孩子自己看着那张纸,说:「我从一次都算不对,到每天都算对了。」
第 52 章说过这句伤人的话。一个学琴半年弹不好的孩子,被老师说「没乐感」。换一位老师,先问孩子:「你最喜欢哪首歌?」孩子说了一首动画片的主题曲。老师说:「那我们就学这首。」学会这一首,用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孩子一次也没说过不想练。没看到的乐感,只是还没发生(第 52 章)。
一个初中生,英语考试分数很高,可一见外国人就说不出话。书上的东西他都懂,身体没走过。梅洛-庞蒂会说:说话是一种身体的姿势(第 19 章)。一位老师让班上的学生每周用英语给一个外国笔友发一段语音,不写稿,直接说。说了一个学期,那个学生终于敢开口了。老师每个月把他的语音存下来,期末放给他听:第一段磕磕绊绊,最后一段流利多了。他自己听着,笑了。
体育课上,一个孩子投篮总投不进,老师教他「手腕要压」,他压了也不进。老师后来不讲要领了,只让他站在离篮筐最近的地方投,投进十个,往后退一步。身体一步一步地找到了那个「刚好」(第 30 章)。退到罚球线那天,老师在记分板上写了他的名字和日期。
一个孩子一写作文就发呆,说没东西写。老师让他先别写,去做一件事:周末帮外婆包一次饺子,包完了,把手上的感觉说给老师听。他说面粘手、馅子不好捏、外婆的手很快。老师说:「就写这个。」他写了一篇《外婆的手》,是他第一篇写满一页的作文。身体先走了一遍,字才有地方来。
化学课做实验,老师说溶液会变色,一个学生盯着看了半天,说「没变啊」。旁边的同学说「明明变了」。这是知觉的暧昧(第 6、14 章):变没变,不全在试管里,也在看的那一下里。老师拿出一张比色卡,贴在试管旁边:「对着这张卡看。」一对,变了,而且看得出变了多少。这张卡,就是那一下旁边的一号位。
第 18 章说过:三岁说「不」,是孩子在长出一个「我」来。一位妈妈的办法是:凡是孩子自己能做的小事,穿鞋、选衣服、把玩具放回去,都让他自己说了算;凡是安全的大事,过马路、吃药,妈妈说了算,而且告诉他为什么。孩子的那个「我」,有了一块可以自己站着的地方。
一个孩子,每天早上都哭着不肯去学校,家长和老师都说不出为什么。一位老师没有急着讲道理,先陪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一周,每天多站一会儿,第五天,他自己走进去了。这是交互身体性(第 23 章):有一个人在旁边,身体才敢往前迈。这位老师还做了一件事:每天放学,跟孩子一起在一张小卡片上画一个笑脸或者哭脸。一个月以后,笑脸比哭脸多了,孩子自己数了一遍。
一个男孩,手工课总做不好,被同学笑。他的爸爸周末带他去修一辆旧自行车,拆开、擦干净、装回去,装了三个周末。第三个周末,自行车能骑了。男孩拍了一张照片,带到学校给老师看。老师把照片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下面写着:「某某同学,自己修好的。」
邝亮的一个表弟上了大学,第一次一个人住,要学做饭。
头一个月,他全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做:盐几克,油几毫升,火几分钟。做出来的菜,不难吃,也不好吃。
他打电话问邝师母。邝师母说:「别光看菜谱,你先闻,先尝,炒的时候看锅里的颜色。」
他又试了一个月,菜好吃多了,可他发现另一个问题:今天好吃,明天就不一定,他不知道差在哪里。
最后他用了两样东西:一个方向,「放假回家,给我妈做一桌菜」;和一个小本子,每次做完,记一笔今天放了多少、哪里好、哪里不好。
一个学期以后,他真的给他妈做了一桌菜。他妈尝了一口,眼泪都下来了。
回头看这十个场景,每一个里都有三样东西。
一个方向:生日卡,喜欢的歌,笔友,罚球线,一篇作文,一辆能骑的车。它们都不大,可都是孩子自己说得出、愿意朝它走的。
身体走一遍:写,算,弹,说,投,包,看,站,拆。这是梅洛-庞蒂给的。
一道道线:冰箱上的纸,存下来的语音,记分板上的名字,比色卡,笑脸卡片,墙上的照片。这是门框上的身高线(第 21 章)。
还有一样,藏在后面:在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个大人,替孩子,也陪着孩子,认下这件事:「这是你做成的。」
补刻度,很容易补过头。
冰箱上那张纸,本来是给孩子看「我是怎么一点点做到的」;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家长拿着它和别人家孩子比:「你看人家都算对十次了,你才五次。」门框上那道线,本来是一个孩子自己的路;一拿去和别人比,就成了一张排名表。
第 76 章给这套书写过一条死法:从「只有中间」滑到「只有签字」。放在教育上,就是从「只让身体走」滑到「只看分数」。门框线是这个孩子自己的,不是拿来比的;它要回答的问题是「你比上个月的你走了多远」,不是「你比别人差多少」。
请你想一想自己小时候,学会得最痛快的一样东西:游泳、做饭、骑车、下棋,什么都行。
然后问自己三个问题:那时候,你是为了什么去学的?你是先懂了道理,还是先让身体走了一遍?学会的那一天,有没有一个人跟你说过「你做到了」?
三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你现在可以给一个孩子的东西。
带走的话
身体先懂,道理后懂——这是他给教育最好的一句话;可身体走之前,要先有一个孩子自己说得出的方向,走的时候,要留下一道道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的门——先让身体走一遍;本章补的——先立方向,再留刻度。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十个场景里,每一次「学会」都有来历,有一道道线,有一个人认。
很多家庭,每天晚上都有一小时,是最容易吵架的:陪孩子写作业。
孟先生离婚以后,一个人带女儿,每天晚上都要陪她写作业。头几个月,那一小时几乎每天都在吵:女儿写得慢,他着急;女儿错了,他忍不住上手改;改着改着,他发现,作业是他在做,女儿在旁边看。
有一天,女儿哭着说:「爸,你别管我了,这是我的作业!」
这一章讲家长的手:陪写作业的那一小时,家长的手,该放在哪里。
梅洛-庞蒂讲过交互身体性:两个身体先连着,一边一动,另一边就有回响(第 23 章)。家长和孩子,是最深的那种连着。孩子一皱眉,家长就知道他卡住了;孩子一停笔,家长的手就伸过去了。
这份连着,是真的,是好的。孩子卡住的时候,有一个人马上就在,这让孩子不怕。
可也正因为连得太深,家长的手最容易伸过头:从「陪着」,伸到「替着」。作业越来越好看,孩子的那个「我」,就越来越溶进了家长里。这正是第 44 章那只手:手一直在握,握得很好,握的人不见了。只是这一回,不见了的,是孩子。
女儿那一哭以后,孟先生改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手收回来。孩子写作业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书,不看女儿的本子。女儿卡住了,来问他,他不直接给答案,只问一句:「你想到哪一步了?」
第二件,他和女儿约好了一个「门框」:每天写完作业,女儿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一句话,「今天最难的一道题是什么,我是怎么做出来的」。孟先生不看作业对不对,只看这一句。
第三件,作业交上去以前,女儿自己检查,自己在本子最后写上自己的名字,自己认。错了,老师批评的是她;对了,老师表扬的也是她。
头一个星期,女儿的作业错得很多,被老师在群里点了名。孟先生心里很难受,差点又把手伸过去。
他忍住了。他问女儿:「老师点了你的名,你怎么想?」
女儿说:「我知道哪几道错了,是我检查的时候太快了。」
一个月以后,女儿的作业,错得比以前少了;她每天写在小本子上的那一句,也越写越长。有一天,她写道:「今天那道题,我想了二十分钟,差一点就去问爸爸了,最后自己想出来了。好开心。」
孟先生看着那一句,心里比女儿考了一百分还高兴。
回头看孟先生的三件事,家长的手,其实放在了三个地方。
一个,是放在旁边,陪着:他在,孩子就不怕。这是二号位,是梅洛-庞蒂给的。
一个,是放在那个小本子上:每天一句,一个月以后翻一翻,孩子能看见自己的路。这是一号位。
一个,是收回来,把签名的那一格,留给孩子:作业是她的,她认。这是三号位,而且是孩子的三号位。
家长最难的,是第三个:把手收回来。
一年以后,孟先生的女儿上了初中,作业越来越难,孟先生也看不懂了。
有一天晚上,女儿来问他一道数学题,他看了半天,说:「这个爸爸也不会。」
女儿说:「那我们一起想。」
那天晚上,父女俩对着一道题,想了四十分钟,最后是女儿想出来的。她在小本子上写:「今天和爸爸一起想了一道题,爸爸不会,我会了。」
孟先生说,那一晚,是他当爸爸以来最骄傲的一晚。
带走的话
陪写作业,家长的手要放在三个地方——在旁边陪着,在小本子上看着,最后收回来,把签名的那一格留给孩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家长与孩子的那一下,是最深的交织;最难的,是把三号位留给孩子。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小本子上每天一句,是孩子自己的路;作业上她的名字,是她的签收。
梅洛-庞蒂没有见过 AI。可他讲过一个和今天的学生很有关系的问题:一个孩子,是怎样长出一个「我」来的(第 18 章)。
在他的儿童讲义里,孩子起初处在一片混融里,分不清我和你;照镜子,认出镜子里那个是自己;三岁左右,开始说「不」,说「我的」,说「我自己来」。
这一条路,本书第 18 章说过,他写得很细。可这条路,他写到三岁左右,就停了。一个孩子从说「不」,长到能说「这是我做的,我认」,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十几年。那一段,是学校和家里的事,是教育最要紧的事。
今天,这一段路上,多了一个 AI。
一个今天的学生,从小学高年级起,就可能在用 AI 做作业:查资料,问思路,改作文,检查答案。
按第 86 章那张表,一个学生和 AI 在一起,有四种站法。
第一种,只把 AI 当查字典:做题全靠自己,AI 只查个单词。这个孩子很有主见,可他走不远,一个人卡住了就一直卡着。
第二种,和 AI 来来回回:问一句,想一想,再问一句,作业做得又快又好。可做完了,问他哪一步是自己想的,他说不清(第 84 章邝亮那样)。
第三种,AI 说什么就抄什么:作业交得漂亮,一考试就露馅。
第四种,是这一章要的:和 AI 一起做,可每一道题,都留下自己走过的路;最后,自己认下自己的答案。
教育在今天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帮一个孩子,从第二种、第三种,走到第四种。
要走到第四种,要补两样东西:门框线,和认领。
门框线,是一次次可以回头去对的「这一次」:错题本,草稿纸,和 AI 聊过的记录,自己第一遍的想法和改过以后的想法。有了这些,一个孩子能看见自己是怎样一点点想通的。
认领,是一个孩子站出来说:「这一题的答案,是我的。我知道每一步为什么这样做。」哪怕其中有几步,是 AI 提醒的。
一个初二的学生,数学总在同一类题上错。老师让她建一本错题本,每一道错题,写三行:我第一次怎么做的;错在哪里;现在怎么做。学期末,老师让她从头翻一遍。她说:「原来我这种题错了七次,第八次才彻底会。」这本错题本,是一扇门框。
一位老师给学生布置作业时说:可以用 AI,但每道题后面,要标出哪一步是自己想的,哪一步是 AI 提醒的。一开始学生觉得麻烦,后来有一个学生说:「标着标着,我发现 AI 提醒的地方,下一次我自己就能想到了。」标出来,就是回写。
一位语文老师学了第 87 章书店里小秋的办法:作文可以让 AI 帮着改,可最后一段,必须自己写,一个字也不许 AI 改。她说:「前面是你们和 AI 一起写的,最后一段,是你们自己认的。」一个学期下来,她说,最后一段是全班写得最好的部分。
四个学生做一个小组项目,人人都参与了,人人都用了 AI,交上来的报告很漂亮。老师问:「这份报告里,最重要的那个结论,是谁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后来老师定了一个规矩:每个小组,报告的每一部分,标上是谁负责的;最后的结论,由组长签名,组长要能在全班面前讲清楚为什么。这是第 38 章那一格:「大家商量着办」以后,要有一个人拍板。
一个学生用 AI 查了一个历史年份,写进了作业,结果是错的。他说:「是 AI 说的。」老师没有批评他用 AI,只问了一句:「交上来的作业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学生想了想,说:「我的。」从那以后,他查到的每一个事实,都会再找一个地方对一对。这是第 86 章第三种站法到第四种的一步。
一个学生卡在一道物理题上,想直接问 AI 要答案。他的家长和他约了一个规矩:卡住了,先自己想十五分钟,把想到哪一步写在草稿纸上;十五分钟以后,可以问 AI,但只能问「下一步往哪个方向想」,不能问答案。一个月以后,他说:「我现在卡住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草稿纸上那十五分钟,是他自己的路。
期中考试不能用 AI。一个平时作业都很好的学生,考砸了。他很难过,说:「我以为我都会了。」老师把他这半学期的作业和考卷放在一起,一道一道对:哪些是真会了,哪些是和 AI 一起「会」的。对完了,他说:「我知道下半学期该补什么了。」考试,是一道门框线。
一位老师改作业,不只打分,每一份都写一句话,写这个学生这一次比上一次好在哪里。有学生说:「我最喜欢看的不是分数,是那一句。」那一句评语,是一个大人站出来,认下了这个孩子的进步。
一所小学,每个学生有一本成长册,每学期放进去三样东西:一份自己最满意的作业,一份自己最不满意的作业,还有一段自己写的话,说这学期学会了什么。六年下来,毕业的时候,每个孩子拿着自己的成长册,翻到一年级那一页,都笑了。
一个初中生,不愿意父母再检查他的作业,说:「我自己来。」父母担心,又不想跟他吵。后来他们商量了一个办法:作业他自己做,自己检查,每周日晚上,他花十分钟,跟父母讲一讲这周最难的一道题是怎么做出来的。讲得清楚,父母就不检查。这是三岁那一声「不」,长到十三岁的样子:不只是「我自己来」,还有「我讲得清楚,我认」。
卢老师班上,有一个孩子,读后感写得特别好,每一篇都像大人写的。
卢老师没有批评他,把他叫到办公室,问:「这一篇里,你最喜欢哪一句?」
孩子指了一句。
「这一句是你想的吗?」
孩子犹豫了一下,说:「是 AI 帮我改的。我原来写的是……」他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
卢老师说:「我更喜欢你原来那一句。下次,你可以让 AI 帮你改,可你原来那一句,要留在文章里,标出来。」
下一次的读后感,那个孩子交上来的,没有那么漂亮了,可里面有好几句用红笔标着「我自己的」。卢老师在那几句下面,画了几个小红花。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扇「门框」:错题本,标注,草稿纸,考卷,评语,成长册,那十分钟的讲述。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次「认领」:最后一段自己写,组长签名,「交上来的作业写的是谁的名字」,讲得清楚就不检查。
AI 在这些场景里,从来没有被赶走。它在那一下里,陪着孩子来来回回地想。只是它的旁边,多了一扇门框,和一个认下来的孩子。
「标出哪一步是自己想的」,是为了让孩子看见自己的路,不是为了抓他作弊。
一位老师一开始这样做,结果变了味:她拿着学生的标注,一处一处追问「这一步真是你自己想的吗」,学生越来越怕,干脆不标了,或者全标成「自己想的」。
后来她改了:标出来的东西,她只看,不追;每周挑一两道题,请学生讲一讲,讲得出来就行。学生又愿意标了。
认领,要一个孩子自己愿意站出来;一个被追着查的孩子,只会躲。
如果你是一位家长或老师,请你找出孩子最近的一份作业,和他一起做一件事:用两种颜色的笔,把作业里「自己想的」和「别人帮忙的」(老师、同学、书、AI)分开画出来。
画完以后,问他一句:「这份作业,你愿意在哪几个地方签上你的名字?」
带走的话
和 AI 一起做题不是坏事;要紧的是每一道题都留下自己走过的路,最后,孩子自己站出来说「这个答案是我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写到三岁的「不」,就停了;本章补的——从「不」到「我认」的那十几年。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错题本、草稿纸、聊天记录,是来历;「我认」,是签收——复合主体在课堂上的样子。
孟先生女儿的班主任,是一位教了二十年书的语文老师,姓卢。
卢老师有一个难题:她带的班,孩子们都很乖,上课很认真,作业交得很齐,可一到要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全班都看着她。选班干部,「老师您定吧」;组织班会,「老师您说怎么弄」;连春游去哪儿,都等着她拍板。
她跟孟先生说:「我教出了一班很好的孩子,可我不知道,他们离开我以后,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孟先生读过这本书,借给她看了第 37 章那张九格表。
卢老师用了一个周末,把自己这个班,放进了那张表。
她先看中间那一列,二号位,那一下:孩子们和老师、和彼此之间的来往。她发现,这一列是满的:班里气氛很好,同学之间很少吵架,她和孩子们之间也很亲。
再看左边那一列,一号位,可以回头去对的「这一次」:成绩单是有的,可除了成绩,孩子们几乎没有别的记录。谁这学期进步了什么、谁学会了一件什么事,没有地方写。
最后看右边那一列,三号位,站出来认的那一格:她发现,这一列几乎是空的。班上的每一件事,最后都是她认的;孩子们自己认下的,几乎没有。
她说:「这张表一画出来,我就明白了。我这个班,是一个很暖的『我们』,可没有一个孩子,是自己站着的。」
卢老师在新学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一号位补线。每个孩子一本「成长小本」,每月写一页:这个月学会了什么,哪件事做得比上个月好。期末翻一翻,自己看自己的路(第 21、93 章)。
第二件,给三号位留位置。班上的事情,分成三种:老师定的(安全、规矩),大家商量、一个同学拍板的(班会、活动),每个人自己定的(读什么课外书、怎么安排自己的时间)。第二种事,每一件都要有一个同学站出来说「这件事我来牵头,出了问题找我」,而且轮流来,每个孩子一学期至少轮到一次。
第三件,她管住了自己。以前孩子们一看她,她就拍板;现在孩子们一看她,她就问:「你们想怎么办?谁来牵头?」
头一个月很乱。第一次轮到的那个同学,组织的班会冷了场,下来哭了。卢老师没有接过去,只陪她坐了一会儿,问她:「下次你想怎么改?」她在成长小本上写了三条。第二次,她组织的班会,全班都笑了。
一个学期以后,班里的气氛一点没冷,孩子们还是很亲;只是多了一样东西:每个孩子都至少有一次,站在全班面前说过「这件事我来」。
卢老师说:「我以前以为,一个好班就是一个暖的班。现在我知道了,一个好班,是一个暖的班里,每个孩子都能自己站起来。」
一个班,也要三个号位并排站着。
二号位,是梅洛-庞蒂给的:孩子们和老师、和彼此之间那一下,那份亲,那份默契。没有它,一个班是一台机器。
一号位,是一道道线:成长小本,不只是分数。
三号位,是一个个孩子轮流站出来:「这件事我来。」
一个只有二号位的班,很暖,可孩子们离开老师就站不住;一个只有一号位和三号位的班,分数很清楚,责任很分明,可冷冰冰。三样都在,孩子们才能在暖里长出自己。
带走的话
一个班也能放进九格表——中间那一列满了,是一个暖的班;两边两列补上,每个孩子才能在暖里自己站起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给的二号位是一个班的底子;本章补的——成长小本与轮流牵头。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每一次「我来」都记在小本上——一个班的复合主体。
先重复一句:这一章和下一章,只谈理解、习惯,和怎样与自己的身体相处;不给任何诊断、治疗或用药的建议。身体有了问题,请去看医生,按医生和康复师的意见来。
梅洛-庞蒂不是医生,可他的书,有很大一部分,是从病人身上读出来的。
他读得最细的,是那位能抓不能指的士兵施耐德(第 7、16 章);还有那些截了肢、却还觉得那条腿在痒、还会伸出那只不存在的手去接东西的人(第 9 章)。他从这些病人身上,看出了一件很多医生当时没有看到的事:身体不是一台零件坏了就换的机器,身体有它自己的懂;一个病人丢掉的,常常不是某一块肌肉的力气,是身体和世界之间的某一种「那一下」。
这个看法,后来影响了很多做康复、做护理的人〔待核:影响的具体领域〕:看一个病人,不只看片子和化验单,也看他在日子里怎样拿碗、怎样上台阶、怎样和家里人说话。
这一点,拿来就能用。
秦伯在医院最感激的那位年轻康复师(第 41 章),做的就是这件事:先问「昨天吃饭拿碗了没有」,再握着他的手陪它慢慢动。这是梅洛-庞蒂那一路给康复的礼物:陪那只手,把它和碗、和筷子之间的那一下,重新接起来。
可单独用它,会出第八编的两种毛病。
一是方向混沌(第 48 章)。「好一点」是往哪里好?秦伯自己一开始也说不上来(第 10 章)。一个没有方向的康复,练着练着就松了。
二是留不下(第 20 章)。「感觉比刚来时好多了」,好了多少,没人说得清(第 41 章);好到一半卡住了,也没人知道是真卡住了,还是只是这几天累了。
所以这一章要补两样:一个病人自己说得出的方向,和一道道可以回头去对的线。这两样,都要和医生、康复师一起定,不是自己拍脑袋。
这本书已经讲过很多次了(第 31、61 章)。回头看,他的康复里有三样东西:康复师陪他练手(那一下),门框上那张纸、那个本子(刻度),「开春走到菜市场,自己买一把葱」(他自己立的方向)。三样都在,他才走到了菜市场。
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膝盖做了手术,要重新学走路。头几天她很怕,每迈一步都要先想。康复师没有给她讲道理,先让她扶着栏杆走三步,明天五步。她女儿在病房墙上贴了一张纸,每天画一格,写上今天走了几步。第十天,她自己数了一遍纸上的格子,说:「我还以为我一点没进步。」
一个三十多岁的程序员,腰越来越疼。他发现,自己一坐到电脑前,身子就自然地往前探,一探就是几个小时,自己完全没有感觉。这是身体图式(第 16 章):那个姿势,已经长进了他的身体。他没有去跟自己的腰讲道理,他改了处境:把屏幕调高,每坐四十分钟,让手机提醒他站起来走一圈。他还在日历上每天记一笔:今天腰疼几分。一个月以后,他看着日历,找到了规律:开会多的那几天,最疼。(具体怎么治,要去看医生。)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腿脚还算灵便,可家里人发现,他下台阶越来越快,好像怕别人觉得他老。这是知觉信念(第 31 章):身体信得过自己,可身体已经变了,信得过的那个样子,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家里人没有劝他「慢点」,而是在几个台阶边上贴了一条醒目的黄线,又和他商量:下雨天,一律扶扶手。他说:「这黄线挺好,我一看就知道这儿有台阶。」
一个人晚上总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发现,自己一躺到床上,就习惯性地拿起手机,一刷就是一个多小时。那个动作,和老汪饭后摸烟一样(第 61 章),是手自己去的。她没有逼自己「不许玩手机」,她把手机充电器挪到了客厅,床头换了一本纸书。她还每天早上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一笔:昨晚几点睡着的,大概。两周以后,她看着本子,说:「我原来一直以为,我是睡不着才玩手机的。」(长期失眠,请去看医生。)
一位中年人得了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每次复诊,医生都问他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他总说「还行吧」。后来护士教他记一个本子,每天记几样医生让他记的东西。再去复诊,他把本子拿给医生看,医生看了半天,调整了一个地方。他说:「以前我说『还行』,医生也只能说『那继续』。现在有了本子,医生能看出我哪里其实不太行。」本子,是替「还行」作证的一号位。
一位新妈妈生完孩子,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抱孩子手腕疼,弯腰腰疼,走路的样子都变了。这是身体图式在重新画(第 16、17 章)。她没有急着「恢复原来的样子」,而是跟医生和康复师商量,给自己定了一个很小的方向:「三个月以后,能抱着孩子下楼散步二十分钟。」然后一周一周地走。她说:「我不再想着回到原来那个身体了。我在长一个新的、能抱孩子的身体。」
一位老人配了助听器,头一周说什么都不肯戴,说「吵」「不像自己的耳朵」。这是第 84 章的手杖:新工具要并入身体,要时间。女儿没有逼他,每天陪他戴半小时,在安静的地方,和他慢慢聊天。一个月以后,老人自己戴着出门了。女儿说:「那半小时,是陪他长一副新耳朵。」
一个人总说:「我这身体就这样,天生弱,改不了。」这是第 52 章说的那种话:把一种身体的样子,当成了一个改不了的底。他的朋友没有跟他争,拉他每周一起去公园走两圈,走完在手机里记一笔。半年以后,他从走两圈会喘,到走四圈不喘。他说:「我以为我天生就这样。原来是我一直没走过。」
有的人和自己的身体较劲:累了也硬撑,疼了也不理,身体一出问题就骂自己。梅洛-庞蒂会说:你不是在一台机器里开车,你就是这个身体。这句话,可以让人和自己的身体好好相处。本书再补一句:和身体好好相处,也要听它,也要记它,也要替它定一个方向,替它去看医生。
秦伯住的小区里,有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太,每天早上都在小区里走三圈,走了十几年。
有一年冬天,她摔了一跤,髋部受了伤,好几个月没法走路。医生说,恢复得还算好,可以慢慢练。
她不急。她跟女儿说:「我以前一天走三圈,现在先走一圈。等我能走三圈了,我还去小区门口那家早点铺,吃一碗豆浆。」
她女儿在小区的地图上,用红笔标出她每天走到了哪里。一个月,红线从单元门口,画到了小区中间的花坛;三个月,画到了小区门口。
那一天,老太太坐在早点铺里,喝了一碗豆浆。
(具体怎样康复,是医生和康复师的事。)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那一下:陪着手、陪着腿、陪着耳朵,重新接上身体和世界。这是他给的。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道线:墙上的格子,日历,黄线,本子,手机里的记录。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个方向,而且是病人自己说得出的:走到菜市场,抱着孩子下楼,走四圈不喘。
还有一样:每一个方向,都是和医生、康复师、家里人一起定的。那一个「我认」,不是一个人硬扛,是一个人站出来,也有人陪着。
记录是好东西,可记过了头,也会伤人。
有的人买了一堆能测这测那的设备,心跳、步数、睡眠,每天看几十遍,数字一不好就紧张,越紧张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去看数字。本来是替身体作证的一号位,变成了一个天天审判身体的法官。
这也是第 76 章那条死法:只剩刻度,那一下被挤没了。和身体好好相处,先要有那一下:听它,感受它,陪它;记录是站在旁边的,不是站在上面的。记什么、记多少、多久看一次,最好也和医生商量。
请你想一想,你身上有没有一样「我这身体就这样」的说法:怕冷,腰不好,走不了远路,睡不好觉。
然后问自己:这是天生就这样的,还是我一直这样活,活成了这样?如果是后一种,你愿意试着给它定一个很小的方向吗?(如果它是一个病,先去看医生。)
带走的话
康复是把身体和世界之间那一下重新接起来——他看得很准;可接的路上,要有一个自己说得出的方向,要有一道道看得见的线,还要有人陪。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的门——身体有它自己的懂,丢掉的常常是那一下;本章补的——方向与刻度,和医生一起定。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每一次「好起来」都有来历(墙上的格子、本子)——不作诊疗建议。
先说一句:本章不谈任何具体的病,不给任何诊断、治疗或用药的建议。怎样管理一种病,请听医生的。本章只谈一件事:一个人怎样和一种要长期相处的病,一起过日子。
第 97 章提过一位中年人:得了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每次复诊,医生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总说「还行吧」。
这一章把他的故事讲完。他姓覃,五十岁,在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
确诊的时候,医生跟他说了一大堆:要按时吃药,要注意饮食,要定期复查,要记录几样指标。他听着,点头,回家就忘了一半。
他说:「我这人,身体一向凭感觉。觉得不舒服就休息,觉得舒服就干活。以前一直这样,也没出过事。」
这就是第 53 章的保底:在一个熟悉的身体里,凭感觉就够了。可病来了,身体变了,场景就不「熟」了。
头一年,覃师傅还是凭感觉。
药,觉得好了就少吃一顿;饮食,应酬多的时候就顾不上;复查,工作忙就推一推。每次复诊,医生问他怎么样,他都说「还行吧」。医生看看化验单,说:「那继续。」
一年以后,一次复查,医生皱起了眉头:「有几项比去年差了不少。」
覃师傅很意外:「我觉得挺好的啊。」
医生说:「你觉得挺好,是因为你每天都跟昨天比。变是一点一点变的,你感觉不出来。」
这就是第 20 章那位老汪的舌头:每一次都凭感觉,每一次都觉得「对」,可「对」的标准在漂。
那次以后,一位护士教覃师傅记一个本子(第 97 章):每天记几样医生让他记的东西,吃药有没有按时,饮食大概怎样,这一天累不累、睡得好不好。
覃师傅一开始嫌麻烦。可他是车间主任,他懂一件事:车间里的设备,也是要记运行记录的;不记,出了毛病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
他说:「我管了几十年设备,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身子也要记运行记录。」
第二年,每次复诊,他都把本子带去。医生翻着本子,指出了几个他自己都没注意的规律:出差多的那几周,几项指标就差;睡得好的那几周,就好。医生据此调整了一些建议。
第三年,覃师傅做了一件事,是本子之外的。
他发现,光记本子,时间长了也会没劲:记着记着,就成了一件交差的事。他跟医生商量,给自己定了一个方向:「我明年退休,我想退休以后,带老伴去她老家住一个月。那边吃饭不方便,医院也远,我得把身体管到那个样子。」
医生说:「这个目标好。我们一起朝这个方向调。」
有了这个方向,覃师傅记本子、按时吃药、少应酬,就不再是在「管病」,是在「往老伴老家走」。
第四年,覃师傅退休了。临去老伴老家以前,他和老伴、儿子坐下来,把这几年的本子、医生的建议,一起看了一遍。
他儿子说:「爸,以后你的药,我每个月帮你对一次;你去那边,每周跟我视频一次,说说身体。」
老伴说:「饭我来管。」
覃师傅说:「本子我自己记,我认。」
那年秋天,他们在老伴老家住了一个月。回来复查,医生说:「挺好。」这一次,覃师傅没有说「还行吧」,他把本子递过去,说:「您看,这一个月都在这儿。」
和一种要长期相处的病一起过日子,也是三个号位。
二号位:身体的感觉,那一下「今天舒服不舒服」。这是真的,要听,可它会漂,一个人自己感觉不出来。
一号位:本子,化验单,医生看得懂的记录。它替身体的感觉作证。
三号位:一个自己立的方向(带老伴去她老家),和一家人一起分担、自己认下的那一份(本子我自己记,我认)。
覃师傅头一年只有二号位;第二年补上了一号位;第三、四年,补上了三号位。四年,他从一个「还行吧」的人,变成了一个能把本子递给医生、说「这都在这儿」的人。
带走的话
和一种要长期相处的病一起过日子——身体的感觉要听,可它会漂;要有一个本子替它作证,有一个自己立的方向,有一家人一起认。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凭感觉是他给的底子;本章补的——本子、方向、分担。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四年的本子,是这一段和病相处的来历——本章不作诊疗建议。
梅洛-庞蒂讲过一个让很多人记住的例子:幻肢(第 9 章)。一个截了肢的人,道理上完全知道那只手没有了,可他的身体「不肯」知道,还会伸出那只不存在的手去接东西。
他从这个例子里读出的,是身体的习惯有多深:一只手不在了,它和世界之间的那一下,还在身体里。
本书从同一个例子,还读出另一件事:既然身体会记住一只手,那么身体也能学会一只新的手、一个新的样子。身体的那一下,不是生来就定死的,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就能重新长(第 39、52 章)。
这一章要补的,是第八编说的那个「根上的损害」:「回不来了」(第 52 章)。
如果身体和世界之间的那一下,是一种元素,本来就有、或者本来就没有,那么一只断了的手,就只能被说成「回不来了」。可如果那一下是长出来的,它断了,就能重新长;也许长不回原来的样子,可能长出一个新的样子。秦伯说:手是长出来的,长过一回,断了,还能再长一回(第 39 章)。
这一章还要补另一件事,今天越来越要紧:看病的时候,多了一个 AI。
有人用 AI 看体检报告,有人用 AI 查自己的症状,有些医院也在用 AI 帮医生看片子。第 86 章那张表,在这里格外要紧:把 AI 当成权威,「AI 说我没事」「AI 说我得了什么病」,是第三种站法,人服从了;和 AI 来来回回,越聊越焦虑,越聊越说不清自己到底要怎么办,是第二种站法,人找不到了。
在身体这件事上,那一格三号位,要格外站稳:最后做决定的,是你和你的医生;在你的身体上签字的,是你自己(第 63 章那张知情同意书)。
第 39 章,秦伯夹起了一颗花生米,说「好了,可不是原来那只了」。原来那只手,是三岁时妈妈把着他的手夹豆子长出来的;这只手,是这一年多,康复师、邝师傅、阿禾、儿媳妇一天天陪着重新长出来的。他没有「回到」原来那只手,他长出了一只新的。
一个人右手受了伤,很长时间不能用。他开始学用左手写字、拿筷子、刷牙。头一个月,左手笨得让他生气;第三个月,他用左手写了一张便条,字歪歪扭扭,可认得出。他说:「我以前以为左手就是没用的那只手。原来它也能长。」
一位喜欢写字的老人,手开始抖,写出来的字都是歪的。他很难过,觉得自己写不了字了。他的孙子给他买了一种粗一点的笔,又让他把纸换大一号,字写大一点。老人写了几个星期,说:「字不一样了,可还是我的字。」
一个年轻人因为意外失去了一条小腿,装了假肢。头几个月,他觉得那条假腿是「别人的」,走起来总想看它。一年以后,他说他不再感觉那是一条假腿了,走路时只感觉到地面。这正是盲人的手杖(第 84 章):一样新的东西,长进了身体。他还在手机里存着每个月走路的视频,偶尔翻出第一个月的看一看。(具体的康复,请遵医嘱。)
一位阿姨视力越来越差,她很怕,觉得自己要「废了」。社区里的志愿者教她几件事:家里的东西固定放在一个地方,开关上贴一个摸得出来的小贴纸,常走的路多走几遍。半年以后,她在家里能自己做饭了。她说:「我以为我是靠眼睛活着的。原来我的手、我的脚,也认得路。」
一个年轻人拿到体检报告,好几项有箭头,他把报告拍给 AI 看,AI 说了一大堆,有的说没事,有的说要注意。他越看越焦虑,晚上睡不着。第二天他去找了医生,医生看了看,说了三句话:哪一项不用管,哪一项三个月后复查,哪一项生活上注意什么。他说:「AI 说得比医生多,可医生说完,我知道该干什么了。」AI 在这里有用:它让他知道了该问医生什么。可最后那一句「该干什么」,要一个医生说,要他自己认。
一位女儿要帮年迈的父亲决定要不要做一个手术。她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 AI,得到了一大堆利弊。最后,她和医生、和父亲坐在一起,一条一条说。父亲说:「我听明白了。我想做。」她在知情同意书上,和父亲一起签了字。她说:「那一大堆资料,是帮我们想清楚的;签字那一下,是我爸自己的。」
一个人有点头疼,在网上、在 AI 那里查了三天,越查越觉得自己得了什么大病,整天提心吊胆。家里人劝他去医院,查了,没什么大事,是睡眠不好。他说:「这三天,我一直在跟一个很聪明、可什么也不负责的东西聊。」
一位儿子每次陪母亲去看病,都会带一个小本子,把医生说的每一句话记下来,回家再给母亲念一遍。下一次去,把上一次的记录带给医生看。医生说:「你这个本子,比我们的电脑记得还清楚。」本子,是这一家人和医生之间的一号位。
一位老人病得很重,医生说情况不乐观。他没有问还能活多久,他跟家里人说:「我想看到孙女上小学。」那一年,他配合治疗,也配合康复,每天在病房的窗边走几圈。孙女上学那天,家里人推着他到学校门口。他看着孙女走进校门,笑了。这不是医学的故事,是一个人在身体最不由己的时候,还站出来立了一个愿(第 62、67 章)。
秦伯在康复科认识了一位病友,姓鲍,中风以后说话不清楚,要重新学说话。
鲍伯伯头几个月很痛苦:心里想说的话,嘴就是说不出来。他说得最多的一句是:「我这张嘴,不是我的了。」
康复师让他从最简单的词练起,每天录一段自己说话的录音。一开始,录音里的话几乎听不清;三个月以后,他能说一整句了。
有一天,他把第一个月和第三个月的录音放给秦伯听。秦伯听完说:「老鲍,你这嘴,又长回来了。」
鲍伯伯说了一句很慢、很清楚的话:「长回来了,可不是原来那张嘴了。是一张新的,也是我的。」
(具体的康复,请遵医嘱。)
每一个场景里,那一下都是重新长出来的:一只新的手,一只会写字的左手,一条长进身体的假腿,一双认路的手和脚。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样东西替身体作证:走路的视频,本子,报告,医生的三句话。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个人站出来:「还是我的字」「我想做」「我想看到孙女上小学」。AI 帮着想,医生帮着定,家里人陪着,最后认的,是那个人自己。
说「手能重新长」,是为了不让人一开口就说「回不来了」;可它也不能变成另一句话:「只要你努力,一定能长回原来的样子。」
那样说,会让一个尽了全力、只长回一部分的人,觉得全是自己的错(第 52 章)。
一只手能长到什么样子,要看土、看路、看时间,要和医生一起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看。长回一部分,也是长;长出一个和原来不一样的样子,也是长。秦伯的新手,夹花生米比原来慢,可它是他的。
请你找一样你身体「失去过」、后来又「长回来」的东西:一次扭伤后重新会跑,一次长病后重新有力气,一次搬家后重新认路。
想一想:它是「回到了原来」,还是「长出了一个新的」?长的那段时间里,是谁陪着你,你又靠什么知道自己在好起来?
带走的话
手是长成手的,也能重新长成手——也许不是原来那只,可还是你的;用 AI 帮你想清楚,最后那一句,要你自己认。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的门——身体记得很深;本章补的——记得深,也就能重新长;AI 只帮着想,不替人认。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每一次「重新长」都有来历、有见证、有人认——不作诊疗建议,遇事请遵医嘱。
先说一句:本章只谈照顾者怎样和被照顾的人、和自己相处,不给任何医疗或护理的专业建议;具体的照护办法,请听医生、护士和康复师的。
这本书讲了很多秦伯的手:中风以后,一点一点重新长回来的那只右手。
可秦伯的那只手,不是自己长回来的。它旁边,还有另一双手:他的儿媳妇的手。
一年多里,她每天早上扶秦伯起床,帮他穿衣服、扣扣子;陪他去医院,陪他练手,给他做饭,夜里听见他咳嗽就起来看。第 45 章写过她:有一个月她病了,家里乱了套。那一个月,一家人才知道,这个家是她的一双手撑着的。
这一章,讲照顾者的手。
梅洛-庞蒂讲的那一下,在照顾这件事里,是最深的。
一个照顾老人的人,手一碰到老人的胳膊,就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力气;扶他起床,手上的劲自己就会跟着他的劲走;喂他吃饭,勺子送过去的时候,自己的嘴也跟着张开(第 23 章)。这些,没有人教过她,是一天天、一次次照顾出来的。
这份懂,是真的,也是很珍贵的。很多照顾者说不出来,可他们的手,比任何一本护理手册都懂得多。
可照顾这件事,有一个很大的危险:照顾者会在那一下里,把自己丢掉。
秦伯的儿媳妇后来说:「那一年,我每天睁眼就是爸的事,闭眼也是爸的事。我自己累不累、想干什么,好像都没有了。」
这正是第 44 章那只手:手一直在握,握得很好,握的人不见了。照顾者和被照顾的人,缠得太紧,交织得太深,那个照顾者自己的「我」,就溶进了照顾里。
很多照顾者,就是这样累垮的:不是某一天的活太重,是一年两年下来,那个「我」一点一点没了。
这本书能给照顾者的,还是那两样。
一样是一号位:把照顾的事记下来。不只记老人吃了什么药、走了几步,也记照顾者自己:今天睡了几个小时,今天有没有出门,这周有没有一个小时是自己的。秦伯的儿子后来在「家事本」上加了一栏(第 89 章),专门记他媳妇这一周休息了多少。一个月以后,一家人看着那一栏,都不说话了:她一周休息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五个小时。
另一样是三号位:照顾,要有人认,而且不能只是一个人认。秦伯的儿子做了一件事:把照顾秦伯的事分成几块,写下来,哪一块是他媳妇的,哪一块是他的,哪一块请护工,周末哪一天由他姐姐来。每一块,都有一个人签名。他媳妇说:「以前是我一个人扛着,扛着扛着就没有我了。现在写下来,知道哪些是我的,哪些不是我的。我才又有了我自己。」
还有另一面:被照顾的人,也不能在照顾里丢掉自己。
秦伯最难受的,不是手不听使唤,是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被人伺候的东西」。第 10 章,邝师傅问他「你练手,是想练到什么样」,他说「我想自己扣扣子,老让儿媳妇给我扣,不好意思」。
那一句「我想自己扣扣子」,是秦伯在照顾里,把自己的「我」要了回来。好的照顾,不是把什么都替他做好,是给他留一块自己能做、自己能认的地方。
一位女儿照顾患病的母亲,照顾了三年。她说,最难的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有一天她发现,母亲看着她的眼神,不像看女儿,像看一个护工;而她看着母亲,也不像看妈妈,像看一个病人。
一位护士跟她说:「你每天留十分钟,不做任何照顾的事,就坐在妈妈旁边,跟她说说你今天遇到了什么,问问她年轻时候的事。」
她照做了。一个月以后,她说:「那十分钟里,她又是我妈,我又是她女儿了。」
那十分钟,是在照顾那一下旁边,给两个人各自的「我」,留了一块站着的地方。
照顾,是二号位最深的地方;也正因为深,最容易把两边的人都溶掉。
一号位:记下照顾的事,也记下照顾者自己。三号位:照顾有人认,不只一个人认;被照顾的人,也有一块自己认的地方。
三样都在,照顾才不会把人吞掉。
带走的话
照顾是那一下最深的地方,照顾者的手比任何手册都懂;可手一直在握,握的人也要在——照顾者要有自己,被照顾的人也要有自己。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照顾里的那一下,是他写得最好的;本章补的——照顾者的记录与分担,被照顾者自己认的那一块。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照顾的懂是一天天长出来的;照顾者的「我」,要有人替她看着。
梅洛-庞蒂的一生,从事业上看,是很顺的:二十二岁通过教师资格考试,外省中学教书,回高师带学生,战后做大学教授,四十四岁坐上法兰西公学院的讲席(第 2、4 章)。
可他一生里最难的几年,恰恰也是事业上的:1945 年到 1955 年,他在《现代》杂志做政治编辑,和萨特一起办刊,最后辞职,和最好的朋友分开(第 3、49 章)。第 49 章说过,那八年里,他转了四个大弯,每一次都诚实,每一次的推手都在外面;他没有一张先立下的图纸。
他留给事业的,有一样很好的东西:手感。一个人做久了一件事,身体会懂,懂得比道理多;老推拿师傅一按就知道,老厨子一尝就知道,老编辑一眼就知道这篇稿子行不行。这份懂,是事业里最值钱、也最难学的东西。
这份手感,拿来就能用:一个人做事业,要看重那种「泡出来」的懂,不要以为一切都能写成流程。
可只有手感,事业会碰上第八编的三种损害:没有图纸,墙拆了两回(第 48 章);做了三十年,自己的「刚好」在漂,不知道(第 20 章);一门手艺,交不出去(第 35 章)。
所以这一章补三样:图纸(方向和路),账本(刻度),出师帖(签收与交接)。这三样,都不是用来替代手感的,是站在手感旁边的。
第 48 章,阿禾开店前先写了一张纸:店开成什么样,先做哪几样,钱最多花多少;每个月对一次。这张纸,就是图纸。开店两年,他改过好多次,可每一次改,都是回到这张纸上改的。
老汪的馆子,开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像样的账本,全凭心里有数。鱼变咸那件事以后(第 20 章),他女儿给他建了一个简单的账本:每天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哪道菜剩得多。半年以后,老汪自己翻着账本说:「原来那道红烧鱼,这两年剩得越来越多。我还以为是客人口味变了。」
一位做了十五年会计的中年人,想转行做烘焙。他身边的人说「太晚了」,他自己也怕。第 31 章讲的「接过处境」,在他身上很合用:他不是从零开始,他带着十五年算账的本事,带着对数字的敏感。他没有凭一股冲动辞职,他先给自己画了一张图纸:一年内,周末学烘焙,攒下一百个客人的试吃反馈;有了这一百个,再辞职。一年以后,他辞职开了一家小店。开店第一天,他在墙上挂了一张纸,上面是那一百个客人反馈的汇总。
一个年轻人第一次当主管,他人缘很好,以前和大家都是好哥们。当了主管以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敢定,每件事都「大家商量着办」。三个月以后,组里的事情一团乱。他的上司跟他说:「商量可以,商量完了,你得拍板,还得说『这事我负责』。」这就是第 46 章那个新来的中层干部:把话说清楚,哪些是我定的。
一个人在一家公司干了八年,突然被裁员。他很沮丧,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了」。一位朋友让他做一件事:把这八年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每一件写清楚:这件事里,哪一部分是我做的,我学会了什么。写了三个晚上,写满了十几页。他看着那十几页,说:「原来我会的东西,比我以为的多。」那十几页纸,是他自己的出师帖。
今天很多行业,简单的活被机器和 AI 做了,新人没有了当年那种「从打杂做起、慢慢泡出手感」的机会。一家设计公司的老板想了一个办法:每个新人进来,头三个月,跟着一个老设计师,老设计师做每一个项目,都把自己的草稿、改稿、为什么改,一稿一稿留下来,给新人看。新人也要自己做一遍,和老设计师的对一对。老板说:「以前手感是泡出来的;现在没那么多时间泡了,我们就把泡的过程留下来。」
第 35 章讲过,有些老手艺没人接。一位做竹编的老师傅,七十多岁了,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学的年轻人。他学了邝师傅那个办法(第 35、36 章):年轻人每编一件,和他编的放在一起,请几个老主顾盲看;三年以后,老主顾分不出来了,他给年轻人写了一张出师帖,按了手印。他说:「以前我师父就是一句话『你出师了』。现在我多写了几行,写清楚是怎么考的。」
一位开服装店的老板,进货全凭感觉:「这件好卖。」有时候准得吓人,有时候一批货压在仓库里半年。她女儿帮她建了一个表,每进一批货,记一笔:当初为什么觉得好卖,后来卖了多少。一年以后,她翻着表说:「我的感觉,在年轻人的衣服上准,在中年人的衣服上一直不准。我自己都不知道。」
一个五个人的小团队,彼此默契到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效率很高,气氛很好。可有一次,一个项目出了大错,查下来,每个人都以为是别人在盯那一块。默契是二号位上的好东西(第 23 章);可默契里,要有一张分工表:这一块,谁盯。
一位自由职业的插画师,没有师傅,也没有公司。她每年年底给自己写一张「出师帖」:这一年,我学会了什么,哪几张作品是我最满意的,谁给过我最好的评价,明年我要往哪里去。写完了,她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她说:「没人给我发证书,我自己给自己发。可我是认真写的。」
城南老街上,还有一家开了四十年的面馆,老板去年把店交给了儿子。
儿子接手头几个月,客人说面不如以前了。他很着急,跟他爸学了几十遍,还是差一点。
他爸说:「我也说不清差在哪儿,就是你还没长出来。」
儿子想了一个办法:他把他爸每天早上和面、熬汤、下面的全过程录下来,一帧一帧地看;又请了几个吃了几十年的老客人,每周来尝一次,他爸做一碗,他做一碗,老客人不知道哪碗是谁的,说哪碗更好。
半年以后,有一次,老客人说:「今天这两碗,我分不出来。」
他爸那天晚上,在店门口的那块旧招牌下面,挂了一块新牌子,写着儿子的名字。
每一个场景里,手感都在:老汪的舌头,老板娘的眼光,老设计师的笔,老师傅的手,团队的默契。这是他给的,是事业里最值钱的东西。
每一个场景里,都多了三样:一张图纸(方向和路),一本账(刻度),一张出师帖(签收,交接)。
三样都不大:一张纸,一个表,一页帖子。它们不替代手感,它们让手感能看清自己、能往前走、能交出去。
出师帖,是师傅认下徒弟的那一刻;它一旦变成一张可以花钱买、可以考试速成的证书,就空了。
今天很多行业都有证书,有的很有用,有的只是一张纸。区别在哪里?在那张纸背后,有没有一次真的检验,有没有一个真的认你的人,有没有三年真的泡出来的手感。第 36 章那张出师帖,三段缺一段都不成:只有签名,是一句空话。
图纸也一样:一张没人照着改的图纸,账本也一样:一本没人翻的账本,都只是摆设。
请你想一想:你这份工作里,最值钱的那份「手感」是什么?
然后问自己:如果明天有一个新人要接你的班,你能交给他什么?是只有一句「你多做就会了」,还是还有一张图纸、一本账、一张出师帖?
带走的话
手感是事业里最值钱的东西——他说对了;可手感旁边,要有一张图纸、一本账、一张出师帖,它才能看清自己、往前走、交出去。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的门——泡出来的懂最值钱;本章补的——图纸、账本、出师帖。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十个场景里,每一份手感都留下了来历,有了交接的地方。
第 96 章,卢老师把一个班放进了九格表;第 54 章,给了读者一张八个问题的体检单。这一章,请你给自己的工作,画一张九格表。
九格表的两条轴(第 37 章):横着是三个号位,客体那一边(可以回头去对的东西)、中间那一下(手感、默契、来往)、主体这一边(站出来认的那一份);竖着是三块地,现实界(手上做的事)、自我界(和自己、和同事客户的关系)、理念界(道理、方向、规矩)。
三乘三,九格。每一格,问你一个问题。
你手上做的事,有没有留下记录?做过的活,能不能一件一件拿出来对一对?
你手上的那份手感,在哪里?你做哪件事的时候,最不用想,手自己就对了?
你做的哪一件活,上面有你的名字,出了问题会找你?
你和同事、客户之间,有没有说清楚、写下来的东西,谁管什么、答应过什么?
你和谁有那种一个眼神就懂的默契?
在你的团队里,你认下的是哪一块?上一次出了问题,你站出来说过「是我」吗?
你这一行的道理、规矩、标准,你能说得出来、写得下来吗?
你对这一行的理解,是在一次次做事里慢慢长出来的吗?最近一年,它有没有变?
你想在这一行里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方向,是你自己立的吗?
邝亮按这九个问题,给自己画了一张。
中间一列,二号位,他写得最满:他和 AI 做方案的那种顺手(现实界),他和组里几个同事的默契(自我界),他对运营这一行越来越深的感觉(理念界)。
左边一列,一号位,他写了一些:方案有存档,和客户的约定有邮件,可这一行的道理,他说不太清楚,从来没写过。
右边一列,三号位,他写得最空:他主导的项目只有一个,写着他名字的东西不多;团队里出了问题,他多半说「这个我们一起看看」;至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写了一句「还没想好」。
他看着这张表,说:「我这张表,跟书里那个法国人的表,长得挺像的:中间满,两边空,右边最空。」
邝亮没有一下子改九格。他挑了两格。
一格是理念界 × 一号位:他开始写一本「运营笔记」,每做完一个项目,写三行:这次学到了什么道理,下次怎么做。一年下来,写了四十多条。新来的同事问他问题,他就把笔记翻给他看。
一格是理念界 × 三号位:他想了一个月,写下了一句:「我想成为一个能带团队、说得清每一个决定为什么的人。」这句话,他贴在了工位上。
一年以后,他又画了一张九格表。右边那一列,还没有满,可已经不空了。
请你也画一张。
不必一下子填满九格,也不必一下子改九格。看看你的表,是哪一列最满、哪一列最空。挑一格,从一件最小的事开始。
如果你发现,你的表和梅洛-庞蒂的表一样,中间最满,那说明你有一样很珍贵的东西:那一下。你只是还要在它旁边,长出另外两列。
带走的话
给自己的工作画一张九格表——中间一列满,说明你有那份珍贵的手感;看看两边哪一列最空,挑一格,从一件最小的事开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不拆他,拆自己的工作。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一年画一张九格表,就是你这份工作的来历。
梅洛-庞蒂在《现代》杂志做政治编辑的那几年,写过很多社论,据说很多是不署名的〔待核〕。
不署名的社论,是一本杂志「大家」的声音。这有它的道理:一本杂志,不是一个人的。可后来他和萨特闹翻,原因之一,恰恰是杂志上的文章,到底代表谁、谁来为它负责,说不清了(第 3 章)。
这件小事,放到今天,成了一件大事:今天很多工作,是人和 AI 一起做的。一份报告,一张设计图,一段代码,一篇文章,一个方案,里面有人的,也有 AI 的。署谁的名?出了错,谁来担?
第十三编讲过:人和 AI 在一起,有四种站法(第 86 章);只有第四种,三个号位并排站着,复合主体才诞生。
放到事业上,第四种站法是这个样子:
一号位:人和 AI 一起做的每一样东西,留下版本、留下记录:哪一稿是 AI 起的,哪一处是人改的,为什么改。出了错,能一稿一稿翻回去找。
二号位:人和 AI 之间那一下,照样可以很顺、很有创造力。这是今天工作里最有生产力的地方,别把它挤没了(第 76、86 章)。
三号位:一个人署名,替这个「我们」认下来。这个署名,不是说「这全是我一个人做的」,是说「这件事,我认;出了错,找我」。
这一套,其实这套书一直在用。王德生博士的那个闭环(第 89 章),和你手里这本书的复合主体声明,都是这个样子:执笔是 AI,立题、口述、裁定、审定、署名的,是人。
还有一样,是这套书讲过的「主体性经济」:在一个人人都能用 AI 的年代,一个人的判断、他的名字、他站出来认的那一份,本身就是最值钱的东西。AI 能写,能画,能算;它不能认。认的那一份,是人的。
第 85 章,邝亮每次和 AI 做完方案,就存下记录,在最后写一段:「核心判断是……,这个判断是我认下的;AI 在这几处帮我想了……」领导说:以后都这样说。一年以后,公司把这个办法推广到了整个部门。
一个程序员,大部分代码是 AI 帮着写的,他看一看、改一改就提交了。有一次,一段 AI 写的代码出了问题,影响了很多用户。事后开会,他说:「那段是 AI 写的。」他的组长说:「提交记录上,是你的名字。」从那以后,他提交的每一段代码,不管谁写的,他都要自己能讲清楚每一行为什么这样写。讲不清的,不提交。
一位设计师用 AI 出了几十张草图,挑了一张,改了改,交给客户。客户很满意。可设计师自己心里不踏实:这张图,算不算她的作品?后来她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几十张里挑出这一张,改掉那几处,决定它就是最后的样子,这些,是她的判断。她在作品说明里写了一句:「草图由 AI 生成若干,经本人挑选、修改、定稿。」客户看了,说:「这样写,我更放心。」
一家公司的客服,大部分回复是 AI 起草的,客服人员看一眼就发出去。有一次,一条 AI 起草的回复,答应了客户一件公司做不到的事。客户找上门来。客服主管定了一个规矩:凡是涉及承诺的回复,客服必须自己改一遍,在后台署上自己的工号。她说:「AI 可以帮你说话,可答应客户的,是你。」
一个写公众号的作者,文章越写越顺,读者却越来越少。有读者留言:「你的文章越来越像 AI 写的,看不出是你了。」她想起第 87 章书店小秋的办法:每篇文章,留一段自己写的,一个字也不让 AI 改。三个月以后,留言说:「又看到你了。」
一个三人小组,和 AI 一起做了一份市场报告。组长定了一个办法:报告的每一部分,标上谁负责;最后的结论,三个人讨论完,由组长署名,另外两个人在各自负责的部分署名。领导看了说:「这是我见过最清楚的一份报告。我知道每一句该问谁。」
一位老编辑,用了几十年红笔。出版社让他用 AI 校对,他不放心。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办法:AI 先校一遍,把它改的地方标出来;他再一处一处看,同意的打勾,不同意的划掉,拿不准的查。最后,他在校样上签自己的名字,和几十年前一样。他说:「AI 帮我找,我来认。」
一个新人接手了一个前任留下的项目,里面有大量和 AI 一起做的东西,可没有任何记录。他不知道哪些是前任的判断,哪些是 AI 随手生成的,改哪里都怕出错。他花了一个月,把能找到的聊天记录、版本一一理出来,写了一份交接说明。他说:「以后我走的时候,下一个人不用再花这一个月。」这份交接说明,是复合主体的出师帖。
禾记推拿用了 AI 助手以后,阿禾定了那一行规矩(第 63 章):助手的建议只作参考,每位客人按哪里、为什么,阿禾自己写一句、自己签名。两年下来,店里一次纠纷也没有。有客人问他:「你签这么多名,不累吗?」阿禾说:「签名那一下,我知道这个客人是我的。」
第 43 章,邝亮在手机里写下「三年,做成一件能写进简历第一行的事」。三年以后,他真的有了这样一件事:一个他和团队、和 AI 一起做成的项目。他在简历上是这样写的:「主导某项目,负责核心判断与最终决策;团队四人,协同使用 AI 工具。」面试官问他:「这个项目里,哪些是 AI 做的?」他一五一十地讲,讲完,面试官说:「你是我今天见到的,唯一一个说得清的人。」
邝亮公司里的一位设计师,和一位新来的实习生,一起做了一张海报。实习生用 AI 出了几十张草图,设计师挑了一张,两个人一起改。
交稿的时候,设计师在署名栏写了两个名字:她自己的,和实习生的。
实习生说:「我只是出了草图。」
设计师说:「草图是你出的,你挑的方向,是这张海报的底子。改是我们一起改的。最后的定稿,我认;可这张海报里,有你的一份。」
她又在说明里写了一句:「草图由 AI 生成,经实习生某某筛选、设计师某某修改定稿。」
实习生后来说,那是他第一次在一件作品上看见自己的名字。他说:「我知道了,我在这个『我们』里,是有一份的。」
每一个场景里,AI 都在,而且都很有用:写代码,出草图,起草回复,写文章,校对,做报告。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样东西让人能一稿一稿翻回去:记录、版本、标注、交接说明。
每一个场景里,最后都有一个人署名:「这件事,我认。」
AI 越好用,第三样越要紧;因为 AI 越好用,那一下越顺,人越容易觉得「不用我认了」(第 84 章)。
署名,是认领;可在有些单位里,署名变成了「出了事找你背锅」。于是人人都怕署名,能不签就不签,签了也只签那些不会出事的。
这样下去,署名就又空了:它不再是一个人站出来说「我认」,而是一个人被推出来挡。
一个好的团队,署名和支持是连在一起的:你署了名,出了错,团队和你一起查记录、一起改;你认下了,大家也认你。认领,要有人站出来,也要有人站在他身后。
请你找出你最近一件和 AI 一起做成的事。
用两种颜色的笔,把它分成两部分:AI 做的,你做的。然后在你做的那一部分旁边,写一句话:「这一部分,我认。」
如果你发现,你写不出这句话,或者分不出这两部分,那么,这件事里的那个「你」,可能已经被约掉了。下一次,从留下记录开始。
带走的话
AI 能写、能画、能算,它不能认;在一个人人都能用 AI 的年代,一个人站出来署名的那一份,是最值钱的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的门——人和工具长在一起;本章补的——长在一起以后,版本、记录、署名。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复合主体在工作里的样子,就是这三样并排——第十四编结束,转结语。
这本书的陪读人物里,走得最远的,是阿禾。
第 36 章,他出了师,签了出师帖。第二年春天,他在老街另一头开了「禾记推拿」。这一章,把禾记开店的两年,从头到尾走一遍,看一家小店,怎样长成一个复合主体。
开店头三个月,阿禾全凭手感。他的手确实好,老客人跟着他过来了,新客人也慢慢来了。
三个月以后,问题来了。客人一多,他一个人按不过来,招了一个徒弟;徒弟按得不好,客人有意见,他不知道徒弟差在哪儿,只会说「你手感还不到」,说完他自己都愣了:这句话,他当年最恨听。
也是在这时候,他想起了邝师傅那张出师帖,给自己的店写了那张图纸(第 48 章):店开成什么样,先做哪几样,钱最多花多少;每个月对一次。
他开始在店里补一号位。
每个客人一张卡:哪里不舒服,按了哪里,第二天怎么样。徒弟按的每一次,他都在卡上看,每周和徒弟一起翻一遍。他还定下了推拿的「三光」(第 40 章):客人起身时不皱眉,按过的地方摸上去是松的,第二天客人没有打电话来说疼。
半年以后,徒弟说:「以前师傅说我不到,我不知道哪里不到。现在看卡,我知道了。」
第二年,店里上了一套预约和记录的系统,还有一个 AI 助手(第 63 章)。
头一个月,阿禾很喜欢它:客人一描述,它就给出一个建议,整理得清清楚楚。他照着按,很顺。
然后出了那件事:助手说「重点按腰」,其实是髋关节的问题。阿禾想了很久,在系统里加了一行规矩:助手的建议只作参考,每位客人按哪里、为什么,阿禾自己写一句,自己签名。
后来他又加了一条:助手的建议,和他自己的判断,都存下来;每个月翻一次,看看助手在哪些地方说得准,在哪些地方说不准。三个月以后,他发现,助手在「肩颈」上很准,在「老人的腰腿」上常常不准。他在系统里标了一句:老人腰腿,不看助手建议,先问清病史。
第二年底,阿禾把这两年的东西,整理成了一本小小的《禾记推拿手册》(第 89 章):第一页是他走到这一行的三股绳(第 2 章),中间是推拿的三光、客人卡的用法、AI 助手的规矩、学徒的五段加一段出师(第 81 章),最后一页,是他和 AI 聊了好几个晚上聊出来、自己认下的一句话:「手是长出来的,也是可以交出去的。」
回头看禾记这两年:
它的二号位,是阿禾和徒弟的手,是他们和客人背上那一下,是后来和 AI 之间那一下。这是一家推拿店的命。
它的一号位,是图纸、客人卡、三光、系统里的记录、每个月翻一次的对照。
它的三号位,是阿禾每一次的签名,是徒弟出师时的签名,是手册最后那一句「我认」。
它还有回写:每个月翻一次,改一次;学到的,写进手册;手册,交给下一个徒弟。
一家小店,就是这样长成一个复合主体的:人和人、人和 AI 在里面来来回回;有记录,有人认,有回写。
禾记开到第二年底,邝师傅来店里,坐在一边看了一下午。
走的时候,他跟阿禾说:「你这个店,比我那个铺子强。」
阿禾说:「师傅,没有你那间铺子,就没有我这个店。」
邝师傅笑了:「我那间铺子,是只有手。你这个店,是手长在一张图纸上,长在一本本子上,长在你每天签的那些名字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还有,长在我给你签的那张出师帖上。」
带走的话
一家小店,从只有手感开始,一步步补上图纸、刻度、AI 的规矩和签名,最后长成一个有记录、有人认、有回写的复合主体。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禾记的底子,是那一下;两年里,一号位和三号位一样一样补上。
这一处的互动,写了来历没有?——一本手册,是一家店的来历;最后那一句,是它的签收。
这本书从一只手开始,也在一只手上结束。
我们从罗什福尔那座军港出发,看一个五岁没了父亲、却被一屋子人裹着长大的孩子(第 1 章),怎样在二十五岁选了「知觉」做题目,三十一岁坐火车去鲁汶读胡塞尔的手稿,在战争和冷战里写下了《知觉现象学》,在法兰西公学院的讲台上一路挖到孩子、胚胎和语言,最后在一个五月的晚上,倒在一本摊开的《屈光学》旁边(第 2—5 章)。
然后我们看他接手的那道老题:客体那一边和主体这一边,吵了三百年(第 6—8 章)。看他怎样一手打一边,把中间那一下请到了正中间(第 9—13 章)。看那一下的三个面:变化,波,善(第四至六编)。看他把那一下写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第 27、39 章)。
再往后,我们离开他的书,走进人的日子:一个人照着这种理论活,会少了什么(第八编);一个社会靠「一个人站出来」撑起来的那些老学科,会在哪里失去地基(第九编);佛法怎样和他走到同一个地方,又比他多走了一步(第十编);他的判词挨了一顿打,还站着(第十一编);后来的人从他身上撬走了什么,又补上了什么(第十二编);一只和 AI 握在一起的手,为什么在他那里生不出复合主体(第十三编);最后,是教育、健康、事业里,明天就能试的那些小事(第十四编)。
从一个军港的孩子,走到了一间推拿铺、一家书店、一个病房、一张出师帖上。
判词,还是开头那一句:
他看对了,肉身就是互动,手就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可他把这一下封成了元素——于是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
「封成了元素」,经第 71 章挨打以后,读作:他把那一下写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不是写成了一个实体,也不是写成了一个封闭的东西。
副判:到了 AI 时代,他这只手会把机器也握进去——人在握,AI 也在握,却没有一个是握的人;人—AI 的复合主体,在他那里生不出来。
一只手: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 证据在第 9 章,在佛法的「三事和合」里也有印证(第 64 章)。没有反证。这是他的功劳,全书不改。
变化:手只在做着的时候是手;可只有正在,没有来历,也没有留下。 证据在第四编。反证在第 18 章:他在儿童讲义里写了「我」怎样从混融里长出来。本书据此收窄为:他写了主客的童年,没写互动的童年。收窄后站得住。
波:摸与被摸来回,永不重合;可不落下成为一次,也不铺开成一片。 证据在第五编。反证两处:第 25 章,他写了沉淀与设立,是回写,收窄为「有回写,无签收」;第 71 章,他留了那道缝,收窄为「不封闭,只无来历」。收窄后站得住。
善:握稳了就是好;可握稳以后,没有作证,没有签收。 证据在第六编。第 34 章,1955 年那句「判断力不能交出去」,是一道真实的影子,不是一只脚。站得住。
主体性缺失:握的人不见了。 证据在第 38、44—47 章,在第九编九门学科里。第 47、71 章的辩护,「匿名不等于没有我」,本书认了:他往下挖了一层,没有再往上长回来。站得住。
互动不空:主和客都空了,唯独互动不空。 证据在第 27、39 章;佛法的「法无我」在第 66 章点破。最弱的一处,是「元素」「最终的概念」两句原文的语气还待核。站得住,接缝待核。
六条,没有一条被推翻;三条收窄过,都写明了收窄前后。
| 他开门的地方 | 他关门的地方 |
|---|---|
| 两家吵了三百年,都先假定有一堆零件;零件是事后拆出来的 | 拆掉了两边的先在,中间立起了一个新的底 |
| 知觉在先,身体先懂 | 身体的懂怎样长出来,写得少 |
| 身体带着一张活的地图 | 图怎样一次次画出来,写得少 |
| 空间的水平会移动 | 移动留下了什么,没写 |
| 「我」从一片混融里分出来 | 那片混融从哪里来,没写 |
| 意思在说的那一刻长出来 | 长出来以后拿什么来比,没有位置 |
| 摸与被摸来回,永不重合 | 缝被写成永远如此 |
| 你我在推理之前已经连着 | 连着的两个人谁负责,写得很淡 |
| 一件事沉下去,改变后来的一切 | 沉下去的东西,没有人签收 |
| 辩证法不能有最后的合 | 连落地的那一下也一起掀了 |
| 物和心之下,有一层既不是物也不是心 | 这一层被写成了不需要来历的元素 |
| 「对」的最早一层是握出来的 | 真被放到善下面,不能回头检查 |
| 人先信着活 | 委身没有位置 |
| 判断力不能交出去 | 守,不是立 |
左边一列,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一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
左右两列合起来,回到判词:他看对了那一下,然后把那一下写成了一个不需要来历的底。
写到这里,要把他的病根,再写得人性一点。
第 13 章说过:笛卡尔的《屈光学》,萨特那道孤零零的目光,那个人人要站队的年代,从两头把他推到了中间;而他最早懂得的世界,是一屋子人裹在一起的暖,先有「我们家」,后有「我」。
对一个在这样的暖里长大的人来说,中间那一下,不是一个勉强站着的地方,是家。一个人最不会问的,就是家是怎么来的。
他拆了一辈子,拆掉了机器,拆掉了孤独的目光,拆掉了先在的主体,拆掉了先在的客体。拆到最后,脚下总要踩着一点什么。他踩着的,是他一生最早、最暖、最真的那一样东西。
他没有把它也拆掉,这不是因为他不够深,是因为那样东西,对他来说,太像家了。
从他那里,这本书带走三样东西。
第一,那一下是真的。手是正在握的那一下,身体先懂,人和人先连着。任何一个把人当成机器、或者当成一道孤独目光的说法,都可以拿这一句去问一问。
第二,放慢了看那一下的本事。打字员的手指,斜镜里的房间,能抓不能指的士兵,右手摸左手,被含住手指就张嘴的婴儿。这套书讲二号位,常常讲得太快;要向他学(第 75 章)。
第三,对自己的诚实。「从未实现」,「这里解决不了」,1955 年公开批评八年前的自己。一个人肯一次次对自己说「这里不对」,这件事本身,比他的任何一个结论都要紧。
这本书把一样东西留在他那里:那个不需要来历的底。
那一下有来历:在母亲身体里的十个月,在一次次的喂和抱里,在每一次握都沉回去改下一次握里(第 39 章)。那一下也空(第 66 章):正因为它没有自性,它断了才能重新长。那一下旁边,还要站着两样东西:一次可以回头去对一对的「这一次」,和一个站出来说「我认」的人。
最后,回到这本书的三只手。
第一只,是一个早上醒来,压麻的手。五指俱全,是我的,却不是手;针扎一样的麻过去,它重新能握了,才重新成了手。它告诉我们:手是正在握的那一下。这是他看对的。
第二只,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盯着自己的手看,翻过来,翻过去;一次次抓空、抓到、松开,一两年以后,那只手才开始替他做事。它告诉我们:那一下,是长出来的。这是他没写的。
第三只,是一只和 AI 握在一起的手。它握得很顺,顺到分不清是谁在带谁。它告诉我们:并入得越顺,越要有一个人在;三个号位并排站着,复合主体才诞生。这是他生不出来的。
三只手,合起来,是这本书替换他那只手的东西:一双会长大、会留印、会签字的手。
按这套书的规矩,结语里也要交代这本书自己站在哪里。
这本书,是一个人和一个 AI 一起写成的。王德生博士立题,口述了八条承重的判断,每一条原话照录;他裁定了一处又一处拿不准的地方;书写成以后,他审定,署名。Claude 执笔:一批一批地写,一处一处地查,把一面一面小旗插下去,又拔起来。
这本书讲的那个复合主体,就是这本书自己被写出来的样子:那一下是真的,一次次的口述、追问、补充,碰出了很多开卷时没有的东西;每一次都留着记录;最后,有一个人认。
它也会错。书里有很多「待核」「存疑」,附录里有「本书自认最弱处」。下一次回写,也许会从这些地方开始。
秦伯的小孙女上小学那天,一家人都去了学校门口。
秦伯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小孙女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伯抬起右手,朝她挥了挥。那只手,几年以前还拿不起一颗花生米。
小孙女也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校门。
那天晚上,秦伯在门框上那一道道身高线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字还是歪歪扭扭,可这一回,他没有用左手扶着:
「某年某月某日,孙女上小学。我用右手,送她进门。」
写完,他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带走的话
手是正在握的那一下,这是他给我们的;那一下是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认——这是我们要替他接着走的两步。
(按类别排列。中译本版本信息与出版年份凡未经核对者标〔待核〕,统稿前逐一核对。)
(第 101—120 种作者署名以各书出版信息页为准,统稿时逐一对照〔待核〕。)
| 年份 | 事件 |
|---|---|
| 1908 | 3 月 14 日生于法国罗什福尔 |
| 1913 | 父亲去世,随母亲迁居巴黎〔待核〕 |
| 1926 | 考入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
| 1929 | 胡塞尔巴黎讲学(据说在场);与波伏娃、列维-斯特劳斯教学实习〔待核〕 |
| 1930 | 通过哲学教师资格考试 |
| 1931—1935 | 博韦、沙特尔等地中学任教;1933 年申请研究知觉〔待核〕 |
| 1930 年代后半 | 离开天主教会〔待核〕 |
| 1935—1939 | 回高师任辅导教师 |
| 1938 | 《行为的结构》完稿 |
| 1939 | 4 月赴鲁汶,查阅胡塞尔遗稿;二战爆发,应征入伍 |
| 1940—1944 | 占领期在巴黎任教;1941 年参与「社会主义与自由」小组〔待核〕 |
| 1942 | 《行为的结构》出版 |
| 1945 | 《知觉现象学》出版;与萨特等创办《现代》;发表《塞尚的怀疑》 |
| 1945—1949 | 里昂大学任教 |
| 1946 | 法国哲学学会报告「知觉的首要性」〔待核〕 |
| 1947 | 《人道主义与恐怖》 |
| 1948 | 《意义与无意义》 |
| 1949—1952 | 巴黎大学儿童心理学与教育学教授 |
| 1950 | 朝鲜战争爆发,政治立场转变 |
| 1952 | 当选法兰西公学院哲学教授 |
| 1953 | 1 月就职演讲(《哲学颂》);辞去《现代》职务 |
| 1954—1955 | 公学院讲「制度」与「被动性」 |
| 1955 | 《辩证法的历险》;波伏娃撰文回应 |
| 1956—1960 | 公学院讲「自然」 |
| 1960 | 《符号》;夏,写《眼与心》 |
| 1961 | 5 月 3 日晚去世,桌上摊着笛卡尔《屈光学》〔待核〕 |
| 1964 | 《可见的与不可见的》由勒福尔整理出版 |
人生序列表(时段|土|那一步的不同|显露出的样子),见第 5 章。
十二部主要著作与讲稿,按本书第 12 章合表排列:一句话记法:每一部,一手打客体那一边,一手打主体这一边,在中间立起那一下。三处险处(索绪尔、儿童讲义、制度讲课),都被吸收为例证。
| 著作 | 反对的中心 | 立的中间那一下 | 最显眼的一面 | 收手处 |
|---|---|---|---|---|
| 行为的结构 | 一(反射论)+三 | 机体与环境 | 变化 | 秩序怎样长出来,写得少 |
| 知觉现象学 | 一+三 | 身体与世界 | 三面俱全 | 我思被放到沉默的身体下面 |
| 塞尚的怀疑 | 一+三 | 看与山 | 善 | 美被拉进握持 |
| 人道主义与恐怖 | 一+三 | 人与人的承认 | 善 | 判断没有可查的一次 |
| 儿童心理学讲义 | 一+三 | 混融的社会性 | 变化 | 写了主客的来历,没写混融的来历 |
| 世界的散文 | 一(算法)+三 | 言说 | 善 | 真被放到言说后面 |
| 间接的语言 | 一(索绪尔)+三(马尔罗) | 词与词的牵连 | 变化 | 对比被改读成变化 |
| 制度讲课 | 一+三 | 经验之间的设立 | 波 | 有回写,没有签收 |
| 辩证法的历险 | 一+三(萨特) | 没有综合的辩证 | 波 | 判断留了一道影子 |
| 自然讲课 | 一(机械论)+三 | 旋律、周围世界 | 变化 | 旋律的主题从哪里来,待查 |
| 眼与心 | 一(操作思维)+三(屈光学) | 从内部看 | 善 | 真与美都在善下面 |
| 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 一+三 | 肉、裂开 | 波 | 肉被封成元素 |
一、九格表(三个号位 × 三块地)
本表与 SIO 阶段的「九宫格」(规范、模态、价值三轴)不是一回事。详见第 37、38 章。
| 一号位(客体那一边) | 二号位(中间那一下) | 三号位(主体这一边) | |
|---|---|---|---|
| 现实界 | 影子:物是「身体的对应者」;科学的客观世界是二阶表达(第 10、30、32 章) | 他占:身体与世界——知觉的首要性、身体图式、空间的水平、最佳把握(第 14—17、30 章) | 影子:「有人在我之中知觉」,匿名的某人(第 10 章) |
| 自我界 | 派生:被看见的我、他人的目光——萨特那一栏,被改判为肉的另一面(第 22、27 章) | 他占:右手摸左手、交互身体性、混融的社会性(第 18、22、23 章) | 不交出判断的影子在(1955),认领的位置仍空(第 34 章) |
| 理念界 | 派生:被言说的言语、词典里的对比、算法与几何,都是言说沉下去的沙(第 19、25 章) | 他占:言说的言语、设立、没有综合的辩证法、塞尚(第 19、25、26、32 章) | 影子:意义是心灵的构造,被他驳回;美被拉进握持;1947 年的判断落不到个人(第 32、33 章) |
二、术语对照(原文—中文—大白话—SDE)
| 原文 | 中文 | 大白话 | SDE 大致对上哪一把 | 差在哪里 |
|---|---|---|---|---|
| corps propre | 本己身体、活的身体 | 我看、我摸、我走的那个身体 | 二号位上的身体 | 写它怎样用多,写它怎样长少 |
| schéma corporel | 身体图式 | 身体带着的一张不用画的地图 | 形状 | 图怎样一次次画出来,写得少 |
| intentionnalité motrice | 运动意向性 | 身体自己朝着处境去 | 路径组织 | 有路径,无目标,无序列 |
| primat de la perception | 知觉的首要性 | 身体先懂,道理后懂 | 二号位在先 | 知觉自己的来历少写 |
| habitude | 习惯 | 练久了沉进身体的东西 | 回写 | 只回写进身体一处 |
| intercorporéité | 交互身体性 | 两个身体先连着 | 二号位上的自我界 | 连着的两个人谁负责,写得淡 |
| cogito tacite | 沉默的我思 | 说出「我」以前身体的在场 | 三号位被放到二号位下 | 长出来以后站得住的我没有位置 |
| on(«on perçoit») | 某人、匿名 | 「有人在我之中知觉」 | 三号位的影子 | 握的人不见了 |
| prise optimale | 最佳把握 | 握得刚好 | 善 | 刚好由握的手自己说了算 |
| foi perceptive | 知觉信念 | 信得过、站得住 | 二号位上的信 | 与委身不同 |
| chair | 肉 | 看者与被看者共有的料子 | 土 | 被写成不需要来历的底 |
| élément | 元素 | 最原始、不从别处来 | 「二号位=二号位」 | 接缝词,原文语气待核 |
| chiasme / entrelacs | 交错、交织 | 缠在一起 | 纠缠 | 缠的来历没写 |
| réversibilité | 可逆性 | 摸与被摸来回翻转 | 波 | 缝被写成永远如此 |
| écart | 缝、间距 | 永不完全重合的那一点 | 发生的发动机 | 没被读成发动机 |
| être sauvage / brut | 野性的存在 | 主客分开以前的那一层 | 一锅粥 | 被抬成了底 |
| déhiscence | 裂开 | 主和客从那一层里裂出 | 一号位、三号位=F(二号位) | 裂开者自己无来历 |
| parole parlante / parlée | 言说的言语/被言说的言语 | 正在说出来的/说定了的 | 正在成形/定型 | 定型被读成沉淀的沙 |
| sédimentation | 沉淀 | 说过的沉下去成了材料 | 回写 | 无签收 |
| institution | 制度、设立 | 一件事沉下去,改变后来一切 | 回写 | 无签收 |
| hyper-dialectique | 超辩证法 | 没有最后的合 | 波 | 不封顶,也不落地 |
三、全息投射表
| 三视角 | 他立的一格 | 受伤的两格 | 本书主场 |
|---|---|---|---|
| 三个号位 | 二号位 | 一号位、三号位 | 第 10、37、38 章 |
| 号位三轴 | 变化、波、善 | 对比与分布、粒子与场、真与美 | 第四至六编 |
| 意义三律 | 自由律 | 创造律、幸福律 | 第 43 章 |
| 三界 | 现实界 | 理念界、自我界 | 第 50 章 |
| 显露三段 | 正在成形 | 一锅粥、定型 | 第 51 章 |
| 123 三拍 | 形状改变 | 张力积累、回写 | 第 48、51 章 |
| D 三层 | 路径组织 | 意义目标、优化约束 | 第 48 章 |
| E 三态 | 逻辑(波态) | 符号、数学 | 第 51 章(存疑) |
| 三维 | 暂不入表 | — | 第 42、51 章(存疑) |
规律(本书读法):二号位中心,在每一组三视角里立中间一格、伤两端两格;八组的伤,汇到主体性=M(分布,场,美)。
四、主体性学科亏缺表
见第 63 章九门合表:法学(追责)、伦理(担当)、道德(悔改)、精神(立志)、信仰(委身)、政治(表态)、医学伦理(知情同意)、教育(培养能担当的人)、经济(契约与签字)。九门都在三号位上工作;他在九门里都带来了二号位上的好提醒,九门要站的那一格都是空的。
判词
他看对了,肉身就是互动,手就是正在握的那一下;可他把这一下封成了元素——于是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
副判:到了 AI 时代,他这只手会把机器也握进去——人在握,AI 也在握,却没有一个是握的人;人—AI 的复合主体,在他那里生不出来。
六条判决
| 判决 | 看见 | 收回 | 存在损害 | 主场 |
|---|---|---|---|---|
| 一只手 | 肉身的定义就是互动 | 那一下被写成不需要来历的底 | 目标和方向混沌,张力突变多 | 第 9、48 章 |
| 变化 | 手只在做着的时候是手 | 写了主客的童年,没写互动的童年 | 留不下 | 第四编 |
| 波 | 摸与被摸来回,永不重合 | 有回写,无签收;不落下,不铺开 | 落不下 | 第五编 |
| 善 | 握稳了就是好 | 真与美都被拉到善下面;判断只守不立 | 交不出 | 第六编 |
| 主体性缺失 | 拆掉了先在的主体 | 连主体长出来的路一起拆了 | 握的人不见了;九门学科失去地基;复合主体生不出来 | 第八、九、十三编 |
| 互动不空 | 主和客都空了 | 唯独互动不空 | 不会被判成天分,坏了被判成修不回 | 第 27、39、66 章 |
收窄登记(书中公开收窄的判断,收窄前后两句照录)
接着判,不改判: - 萨特卷第 36 章「梅洛-庞蒂走了一半」四处停下:第 18、22、27、50 章分别接着判。其中「肉有变成新先在者的危险」,本书判为危险成真(第 27 章)。 - 《发生落点》「落点收回身体,交不出去」:第 35 章接着判。 - 胡塞尔卷第 38 章:第 7 章接着判。 - 海德格尔卷「身体这一格是他补上的」:第 7 章照录。 - 第 194 号「更接近二号位的正在」:第 10 章立为定论。 - 第 191 号「认领需要三号位」:第 38 章接着判;诺伊一路为最近邻:第 81 章照录。 - 第 110 号卷四第 29 章「盲人的手杖」「并入」:第 47、84 章接着判为「并入不等于认领」。 - 佛法卷口径:第十编全编照用。
口径不一处(统稿对账): 1. 「从未从童年痊愈」:第 120 号作萨特评语,本书据萨特悼文作梅洛-庞蒂自述(第 1 章)。 2. 「同班有萨特、韦伊、列维-斯特劳斯」:本书按常见史料细分入学年份与学校(第 2 章)。 3. 父亲兵种「海军军官」:沿用第 120 号,待核(第 1 章)。
身后对照:批评者与继承者
| 批评者 | 从哪一格撬进来 | 自己立起了什么 | 结局(本书读法) | 本书章次 |
|---|---|---|---|---|
| 列维纳斯 | 他人的外(一号位) | 他者中心 | 跃迁 | 第 58、78 章 |
| 列维-斯特劳斯 | 结构、对比(一号位) | 结构中心 | 轮回 | 第 46、78 章 |
| 亨利 | 从里面感到自己(三号位) | 内在生命中心 | 内卷 | 第 47、62、79 章 |
| 麦克道尔 | 对理由负责(三号位) | 理性中心 | 轮回 | 第 79 章 |
| 扎哈维 | 属我性(三号位) | 未立压倒性中心 | 跃迁 | 第 47、79 章 |
| 利科 | 能被归责(三号位) | 离三号位并立最近 | 跃迁 | 第 58、79 章 |
| 波伏娃 | 模糊里也要立方向 | 偏主体的自由投入 | 跃迁 | 第 3、80 章 |
| 巴尔巴拉斯 | 欲望作方向 | 补意义目标一半 | 跃迁 | 第 71、80 章 |
| 法农 | 历史压进身体(理念界) | 站起来的主体 | 跃迁 | 第 50、80 章 |
| 杨 | 约束进到身体里 | 未立压倒性中心 | 跃迁 | 第 50、80 章 |
| 德勒兹与瓜塔里 | 定型(骨架与房子) | 差异中心 | 轮回 | 第 51、81 章 |
| 伊利格瑞 | 来历(母亲的身体) | 性差异 | 跃迁 | 第 52、81 章 |
| 德里达 | 触觉中心主义 | 延异 | 耗散 | 第 81 章 |
| 德雷福斯 | 补上路(技能阶段) | 专家的沉浸 | 跃迁 | 第 81、91 章 |
| 生成主义 | 补上来历(生命与发展) | 行动的知觉 | 跃迁 | 第 81 章 |
全表出处与原话均待核。
推翻条件
这本书的判词,写了四条推翻条件(第 76 章与各章):
另有一条对全书的推翻条件开着:如果有人找到一种只靠那一下、也能在场景变化、代代交接、出了事要担的日子里活得很好的方式,本书的判断要收窄(第 76 章)。
本书自认最弱处
另见第 77 章「写给要批评这本书的人」所列六处软肋。
一、口述命题登记
王德生博士为本书口述的承重判断,原话照录(2026-09-25):
用户令三条:大纲要讲存在损害;用其他哲学家的批判作佐证;用母题解构他的所有思想以证明母题的合适性(第 12 章)。
二、引文核验总表
本书所引梅洛-庞蒂及其他作者原话,一律转述大意;原文与页码尚未逐字核对者,正文标〔待核〕,汇总如下。
原文与出处: - 「有人在我之中知觉」原句; - 「匿名的可见性住在我们两人身上」原句; - 「元素」「最终的概念」「裂开」「野性的存在」四处原文与语气; - 「即将发生,从未实现」; - 1959 年工作笔记「从意识—对象区分出发,所以解决不了」; - 《知觉现象学》结尾所引圣埃克苏佩里语; - 知觉的首要性报告题目与日期; - 羽毛帽、汽车、缪勒-莱尔、施耐德、斜镜、颠倒眼镜、十五个月婴儿张嘴各例章节; - 时间章「把时间理解为主体」; - 最佳距离与「真实大小」; - 知觉信念、自由章、阶级意识例; - 《人道主义与恐怖》「没有清白」与「客观责任」; - 《辩证法的历险》批萨特章名与结尾; - 「超辩证法」出处; - 「制度」讲课课名、例子与「设立不由构成主体」; - 胡塞尔《几何学的起源》与讲课年份; - 儿童讲义课名与瓦隆、拉康关系; - 《间接的语言》与马尔罗; - 《眼与心》「操作思维」与写作地点; - 塞尚「风景在我身上思考自己」「发誓画着画死去」; - 塞尚画圣维克多山的数目。
生平: - 父亲兵种;兄弟姐妹人数; - 高师入学与同代人; - 1929 年胡塞尔讲学在场与否; - 1933 年研究计划; - 离开天主教的年份与缘由; - 军衔;抵抗小组; - 《现代》社论不署名; - 1950 年后沉默、1953 年辞职经过; - 公学院讲席沿革与各年课题; - 1961 年去世细节。
身后与他人: - 麦迪逊原书页码; - 「沉默的我思」难题论文作者; - 亨利、扎哈维、海奈迈、卡曼、巴尔巴拉斯各处; - 罗夫与雷诺兹 2006; - 列维纳斯专文; - 《野性的思维》献词; - 麦克道尔与德雷福斯之争; - 利科用语; - 波伏娃 1947、1955; - 法农听课一事与书中章节; - 杨的原文用语; - 伊利格瑞章名; - 德勒兹与瓜塔里原文; - 德里达 2000; - 德雷福斯五阶段名称; - 《具身心智》; - 中译本与国内研究。
佛法与中国: - 《杂阿含》「三事和合触」经号; - 十二缘起文字; - 四弘誓愿、八正道所据版本; - 《大学》、王阳明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