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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体发生学的开启

普通人都能懂的拉康、福柯和鲍德里亚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56 号 · ISBN 979-8-90690-370-9 · 约 25.6 万字

目录(前置 · 九编六十九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八件 · 后记)

普通人都能懂的拉康、福柯和鲍德里亚

王德生 著

出版信息页

书名:主体发生学的开启

副题:普通人都能懂的拉康、福柯和鲍德里亚

著者:王德生

出版者: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编号:德麦国际专著第 156 号

ISBN:979-8-90690-370-9|定价:US$20

版次:2026 年第 1 版|统稿:2026 年 9 月 26 日

版权所有。未经出版者书面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复制、转载或传播本书的任何部分。

状态声明:定级「我看过了」——本书以判词、五条判决、承重命题、可推翻条件等主张层为主,不含实验数据;可错预言两条(第 6 章写死,第 62 章结算:一条站住,一条判负);引文一律转述大意,未核者汇于附录七;凡引用本书结论者,请同时引用本声明。

执笔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口述承重命题与裁定,Claude 执笔与统稿。

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口述给出;文字在其指令下由 AI(Claude)协作成稿,并经其审定。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先后经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起)、SIO 本体论(2024 年起),以及 SDE 本体论(2026 年起)——从「并排放着的三样」,走到「互相生出来的三样」。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本书是「普通人都能懂」系列的又一部。

前言
三个人,一个贡献,一个局限

◆ 一、「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一定说过这句话,或者听别人说过: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急脾气。我就是不会说话。我就是理科脑子,一看作文就头疼。

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心里有一幅图:先有一个「我」,稳稳地站在那里,然后才有我做的事、我说的话、我过的日子。「我」是起点,别的都是从这个起点出去的。

这幅图太自然了,自然到很少有人问一句:这个「我」,是从哪里来的?

哲学家问过,而且问了很久。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答案和菜市场里的答案差不多:「我」是起点。笛卡尔把它做成了一切知识的地基;康德说,每一次认识,都得有一个「我思」陪着;到了二十世纪中叶,萨特还说,人先存在,然后自己选出自己的本质——可那个在选的人,还是先站在那里的。

这本书讲三个人。他们把「我」从起点的位置上拉了下来,放到了结果的位置上。

◆ 二、三个人

第一个叫雅克·拉康(1901—1981),巴黎的一位精神科医生。他讲过一件很小的事: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被大人抱到镜子前,忽然认出了镜子里那个完整的小人,高兴得手舞足蹈。拉康说,「我」第一次出现,就在这一刻——而且是在外面,在一面镜子里。

这件小事,他讲了一辈子。1936 年,他第一次在一个国际精神分析大会上讲它,据他后来自己说,讲了十分钟就被主持人打断了。他没有停下来。此后几十年,他一直在巴黎开研讨班,从一家精神病院的讲堂讲到高等师范学校,再讲到法学院,来听的人挤满了走廊:医生,哲学学生,作家,也有来看热闹的。他的话出了名地难懂,可那面镜子,谁听了都忘不掉。

第二个叫米歇尔·福柯(1926—1984),一个在档案里泡了一辈子的哲学家。他翻出几百年前学校、兵营、医院、监狱的章程和平面图,发现人在这些地方被一个一个安排进格子:几点起床,坐在哪里,考第几名。他说,我们以为的那个「我」,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这样一片场里被安排出来的一个位置。

他还写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1966 年,他在一本厚书的末尾说,大意是:「人」是一项晚近的发明,也许正在走向终点;有一天,它会像海边沙滩上画的一张脸那样,被潮水抹去(《词与物》第十章末,大意)。「人」有出生日期——这句话,他用了一辈子去兑现。

第三个叫让·鲍德里亚(1929—2007),一个从研究家具起步的社会学家。他问:一个人买一张沙发,买的是一个坐的东西,还是一种「风格」?他发现,东西多到一定程度以后,人买的越来越是符号——一个牌子,一种品味,一个说明「我是谁」的记号。「我」是谁,很大程度上要看你在这套符号里占哪一格。

后来他走得更远。他说,复制品已经走到了原件前面,地图先于领土,真实被一层一层的影像吞掉了。1991 年海湾战争期间,他发表了一组文章,标题是一个惊人的断言:那场战争没有发生。这组文章给他招来了一辈子的骂名,也让很多人第一次认真去想:我们天天在屏幕上看到的「世界」,到底是什么。

镜子,场,符号。三个人从三个方向,走到了同一个地方:「我」不是先有的,是显出来的。

三个人生在同一个国家,前后相差不到三十年,大半辈子都在巴黎。拉康的研讨班、福柯在法兰西公学院的讲课、鲍德里亚在南泰尔大学的课堂,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同时开着。他们互相读过,也互相刺过:鲍德里亚写过一本小书,题目就叫《忘掉福柯》。他们不是一个学派,也常常不承认彼此。可站远一点看,三个人正在做同一件事。

◆ 三、以前是讲,这次是拆

讲这三个人的书,已经很多。讲,是当导游:站在他们旁边,替他们把话说清楚,读者始终跟着他们的逻辑走。讲得再好,房子还是他们的房子。

这本书是拆。拆是结构工程师的活:爬进墙里,看哪根梁承重,哪根是后来加上的装饰,哪根早就裂了、只是刷了一层漆。

拆这三个人,有一点特别:他们自己就是拆房子的人。拉康拆的是「自我」这间房——他说,那个坚强的、能做主的自我,是在镜子里认来的一个影子;福柯拆的是「人」这间房——他说,这种「人」十八世纪末才盖起来;鲍德里亚拆的是「真实」这间房——他说,我们住的已经是一间样板房。

拆拆房子的人,要用他们自己的工具。这本书会一次一次借他们的刀,去切他们自己的梁。

拆不是推倒,更不是骂。一个思想家越伟大,他的问题被逼得越尖,他的裂缝才越有意义。二流的思想家哪里都软,拆不动。

◆ 四、一把尺子:发现,还是发生

这套书从头到尾,只用一把尺子。

一样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还是在某一片土里、沿着某一条路长出来、稳下来,又回头改写那片土的?前一种看法,叫发现学;后一种,叫发生学。

用这把尺子量「我」:说「我」本来就在,是发现学;说「我」是在某片土里、沿着某条路显出来的,是发生学。

用这把尺子量三个人,会量出一个很整齐的结果:他们量「我」的时候,站在发生学这一边;量生「我」的那台机器的时候,退回了发现学那一边。一只脚跨了过去,一只脚留在原地。

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留在原地的那只脚,也请过来。

◆ 五、一个贡献

这本书的承重判断,由作者口述,照原话写在这里:

三人的贡献是开启了「主体发生学:三号位侧重显影发生」;三人的局限是:将发生过程的机制做成了发现学。

先说前一半。

「三号位」「显影」这些词,导论会用一个家常的例子讲清楚,这里先说个大概。你拿起一张毕业照,会先做什么?多半是先在里面找自己。找到了,心里一动:我在这儿,第三排靠右。那一刻出现的「我」,就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这套书管它叫第三种侧重下的显影。

「我」不是一个先放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东西。当一件事的重心落在「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上,「我」就亮了。

三个人各从一块地上,把这件事做了出来:拉康在镜子里,福柯在场里,鲍德里亚在符号里。这叫开启了主体发生学。

这件事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不是一块出生时就刻好的石头。一个孩子在一个班里是「差生」,换一个班、换一位老师,他可能显出另一个样子;一个人在一家公司里是「不会说话的人」,换一片场,他可能是最会说话的那一个。显出来的「我」是真的,可它是在一片场里显出来的,场一变,显出来的也会变。

「开启」两个字要记住。开启是开了头,不是走完了。

◆ 六、一个局限

再说后一半。

三个人都看见了,「我」是一场发生。可是,生出「我」的那个东西,在他们笔下,都成了一台本来就在那儿的机器。

拉康说,那是一套结构:一个孩子还没出生,语言的秩序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他只能走进去,在里面领一个位置。

福柯说,那是权力:它不在谁手里,无处不在,一切关系里都有它。

鲍德里亚说,那是代码:符号自己跟自己转,真实早已被它吞掉,回不去了。

结构,权力,代码。三台机器,样子各不相同,有一个地方一模一样:它们都没有生日,被它们生出来的「我」,也改不动它们。

这三台机器,你其实都见过。一个孩子还没出生,名字已经起好了,在家里排老几、该叫谁叔叔、长大了该懂什么事,也都在那里等着他——这是拉康说的那种结构。一个学生还没入学,作息表已经排好了,几点上课、几点熄灯、坐第几排,也都在那里等着他——这是福柯说的那种场。一个人还没长大,货架上的牌子已经排好了高低,哪一种代表体面、哪一种代表寒酸,也都在那里等着他——这是鲍德里亚说的那种符号。

说这些东西在那里等着,没有错。错在下一步:说它们一直就在那里,谁也改不了。一样东西一旦没有生日,就没有人能问「这是谁定的」,也没有人能说「这里不对,该改」。

这就是后一半说的:发生过程的机制,被做成了发现学。

用第四节那把尺子量:三个人把「我」从发现学里救了出来,又把生「我」的机器,送回了发现学。

◆ 七、这一次,把三个人放进一本书

三个人在本系列前面几卷里,都露过面。

拉康出现在《发生落点》(本系列第 121 号)第 9 章。那一章说,他把「我是谁」推进了每个人最深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有一套结构,没有作者,也问不得。本系列的弗洛伊德卷第 52 章说,他接住了弗洛伊德的路,又把结构写得极硬。黑格尔卷说,他从主奴那一节里拿走了「形状」。巴迪欧卷说,在他那里,「我」是一个空缺。

福柯有一整本书(第 185 号),判词是:他看见了「人」是沙滩上的一张脸,却只许潮水来画、来抹,不许这张脸回头改一改沙滩。

鲍德里亚出现在《后现代的 SDE 解构》(第 126 号)第 8 章。那一章说他看得最远,也交得最白:他最早看清表征可以脱离被表征的东西自己运转,然后用这个发现,取消了自己追究任何人的资格。

本书不改这些判断,只做一件前面几卷没做的事:把三个人放在一起看。

为什么非放在一起不可?单看一个人,他的那台机器很容易被当成他个人的脾气:拉康爱讲结构,是因为他是个精神科医生;福柯爱讲权力,是因为他爱泡档案;鲍德里亚爱讲代码,是因为他爱看电视。三个人放在一起,才看得出,这不是三个人的三种脾气,是一个时代的同一个动作:把「我」挪到结果那一边的同时,把生「我」的东西,立成一块新的磐石。

放在一起,才看得出,他们各自拿着的那一块,原来是同一件事的三块。

◆ 八、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类比

这里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一个类比,给三个人定一个位置。

那段历程走过四站。

第一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 1 月—2022 年 10 月;此前 2015—2016 年回国推广、开讲,是酝酿期):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视角看知识,本体仍是现成的人、事、物——这是发现学的知识论。

第二站,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2024 年 7 月):借尼采的视角论,回答「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对比、变化、分布」。走到尽头,王德生博士判定,这条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它撞上了一个巨大的亏空,写成式子是:现象的特征=知识=F(主体,客体,互动)。式子不假,可这份知识到底归谁?亏空有两处:一处是「客体究竟是什么」;另一处更深——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互动就在那里吗?

第三站,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2025 年 12 月):把客体、互动、主体排进同一张表,各安一个号位,拆掉主客之间那面墙。

第四站,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从「东西是怎样发生出来的」出发——在土里,经过路,长成形状,再回头改写土和路。站内又分两段:前五个月,三个词是结构、差异、纠缠;5 月起只换了一个词,结构改读为显露。

三个人站在哪里?

第二站那道式子里,有两个被默认先在的自变量:主体和客体。拉康和福柯拆的是主体——「我」不是自变量,是被做出来的;鲍德里亚走得更远,连客体那一头的「真实」也拆了。三个人合起来,走到了第三站的门口:「我」是一个号位上的显影。

第四站多出来的那一步,是这一句:生出「我」的那个机制,本身也是一场发生,有生日,会被它生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这一步,三个人都没有走。

这把梯子,也可以拿来量读者自己。多数人平常站在第一站:我是我,东西是东西,知识就是关于它们的知识。读完这本书,希望你至少走到第三站的门口,看见「我」是显出来的;再往前一步,看见显出来的「我」,能回头改一改把自己显出来的那台机器。

◆ 九、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那三台机器,今天合成了一台,就放在你的口袋里。

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学的是话怎样接着话说下去——这很像拉康说的那条语言的链子,话在人之前就排好了。这台合成的机器,已经在替很多人做「我」:一个求职者的简历,先被一套软件筛一遍;一个外卖骑手今天走哪条路,由系统排好;一个孩子的作文,被一个程序打了分。一套推荐系统,不盯着你,只替你把选项排好——这很像福柯说的那片场,你在里面有一个被安排好的位置。满屏的合成图像、合成声音、合成文章——这很像鲍德里亚说的拟像,复制品走在了原件前面。

可是这台合成的机器,有一件事和三个人写的机器都不一样:它有版本号。它是某一年、某一家公司、用某一批数据训练出来的;它会升级,会被投诉,会被改。机器第一次把自己的生日露了出来。

这时候,摆在每个人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路,把这台机器当成新的神:它说的就是对的,它算的就是准的,「数据不会说谎」。另一条路,把它当成一件新的工具:它有来历,有毛病,有管它的人,出了错有地方说。走前一条路,三个人的局限会在我们手里再犯一遍,而且犯得更大;走后一条路,就是他们没走的那一步。

这正是本书要走的那一步。三个人的局限,在今天第一次有了被纠正的现实条件。

◆ 十、为什么是普通人

因为每个人都被这样显出来过。

你在镜子前、在照片里、在别人的目光里,认下过一个「我」。你在教室的座位表上、公司的工位图上、医院的床位牌上,被安排过一个位置。你在成绩单、职级表、会员等级、信用分上,被放进过一格。

这三件事,菜市场里的人也在问。孩子的一张照片发到家长群里,为什么全家人要盯着看半天,看他站在第几排、笑得自然不自然?一个人刚退休,为什么会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就醒?体检单上一个向上的小箭头,为什么能让人一夜睡不着?一件衣服贵了三倍,为什么反而卖得更好?一个人换了一份工作,为什么一年以后,连说话的口气都变了?

这些问题,三个人都问过,而且问得比谁都细。

这三件事,三个人都写得比谁都细。只是他们的书太难读:拉康的句子像谜语,福柯的书满篇几百年前的档案,鲍德里亚一句接一句地下断言,很少停下来解释。这本书要做的,是把他们看见的东西翻成大白话,还给每天都在经历这些事的人;再把他们没走的那一步,放回教孩子、看病、做事的日子里。

◆ 十一、写在前面的四件事

第一,拆他们,是因为敬重他们。三个人把「我」从起点拉到了结果,这件事改变了半个世纪的思想。本书每一处说他们「做成了发现学」之前,都先把他们「开启」的那一面写足。

第二,本书说三个人各有侧重——拉康侧重心里的「我」,福柯侧重身体和场,鲍德里亚侧重符号——这也是作者口述定下的写法,照原话记在这里:「当然你这种对应,只能是侧重对应。」侧重不是分类,不是说拉康只管一块、福柯只管一块。谁把侧重写成了格子,谁就犯了三个人犯过的那个错。

第三,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作者口述给出;文字在作者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成稿,并经作者审定。一本讲「我」怎样被显出来的书,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笔在谁手里,本来就是分内的事。

第四,书里的例子,大多是中国读者自己的日子:毕业照,家长群,高考,工牌,小区门口的一块牌子。三个人写的是法国,写的是几十年前;可他们看见的事,今天在哪里都在发生。把他们的话放回这些日子里,是检验,也是还原:一个说法要是只在巴黎的讲堂里成立,出了门就不灵,那它本身就该被拆一拆。

导读
两列表,三句问

◆ 一、先把结论摆在桌上

这本书很长,结论只有一句:

三个人开启了主体发生学——「我」是三号位侧重显影发生出来的;三个人又都将发生过程的机制做成了发现学——拉康叫它结构,福柯叫它权力,鲍德里亚叫它代码。

这一句,是照作者口述的那两句话压出来的:三人的贡献是开启了「主体发生学:三号位侧重显影发生」;三人的局限是,将发生过程的机制做成了发现学。

◆ 二、两列表

这一句拆开,是两列。左边是他们打开了什么,右边是他们又关上了什么。左列,是他们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列,是他们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

他们打开了什么他们又关上了什么主场
拉康「我」在镜子里、在别人的话里显出来(侧重心里的「我」)结构:语言的秩序先于每个人,没有作者第二编
福柯「我」是一片权力的场里被安排出来的位置(侧重身体与场)权力:无处不在,没有生日第三编
鲍德里亚「我」是符号的分布里占的一格(侧重符号)代码:自己跟自己转,不可逆,没人签收第四编
三人合起来三张脸拼成主体发生学的第一张图一场过程被冻成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第五、七编

左列加起来,是这本书要从三个人那里带走的东西;右列加起来,是要留在他们那里的东西。结语会逐行回来,看这两列站不站得住。

◆ 三、三个人,各一句

拉康:他看见了「我」是在镜子里、在别人的话里显出来的一个完整形象,却把生出这个形象的那场认同,做成了一套先于每个人就在那儿的结构。

福柯:他看见了「我」是在一片权力的场里被照出来的一个位置,却把那只打光的手,做成了一盏本来就在、永远开着的探照灯。

鲍德里亚:他看见了一个人是谁,由他在符号的分布里占哪一格来定,却把符号一来一往的交换,做成了一条不可逆、没人签收的代码。

这三句会在各编里一条一条兑现,也可能在兑现的时候被收窄。收窄了就照实写,写明收窄前后的两句。

◆ 四、三句问

本书只立一个新词:发现学机制。意思是,生出「我」的那场过程,被当成了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

量它,只用三句问:

机器有没有生日?

「我」能不能回头改它?

它有没有外面?

第一句问来历:这台机器是哪一年、在哪里、怎样长出来的。第二句问回写:被它做出来的人,有没有一个口子,能让它改一点。第三句问边界:有没有一个站在它外面的地方,可以查它,可以说它错。

拿一台身边的机器试一次。一所学校的排名办法:它是哪一年、谁定的?被排名的学生和家长,有没有一个口子能说「这样排不合理」?有没有一个学校以外的地方——教育局,家长委员会,一份公开的说明——可以查它?三句都答不上,这台机器在你眼里就像本来就在;三句里能答上一句,它就重新成了一场有来历的过程。

三人各编的最后一章,都拿这三句打一次勾。第五编把三份勾放在一起看。

◆ 五、两行小账

每章末尾,有两行小账。第一行记「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第二行记「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导论最后一节细说怎么记。

◆ 六、每一章的样子

每一章都按同一个次序走。

先从一件你遇到过的事进去:一张毕业照,一台证件照机,一次家长会。再讲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原话转述,出处标明。然后先说他们对在哪里,把公道还给他们。接着换一副眼镜看这一处:「我」是在哪块地上、哪一种侧重下显出来的;生它的那台机器,被写成了什么样子。最后放回日子里,落到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晚上,再给一件明天就能试的小事。

每章六到九个小标题,都是一句大白话。每章结尾一句「带走的话」:记不住整章,记住这一句就够了。后面是两行小账。

三人各编的写法多一条:前半写开启,后半写局限,编末一章把两列结清。

◆ 七、一张地图

全书九编。

第一编是总论,六章:「我」怎样从起点变成结果,三个人的贡献与局限,三块地三张脸,一把尺子三句问,两个开卷前写死的预言。

第二、三、四编,一人一编,每编十四章:拉康,福柯,鲍德里亚。每一编都分两半:前半写他开启了什么,后半写他把哪台机器做成了发现学;最后一章结账。

第五编把两列并排:三张脸怎样拼成主体发生学的第一张图,三台机器为什么都没有生日。第六编看三个人之间的交手,和几位离他们最近的邻居。第七编是总解构:请最硬的辩护人上台,把机器一台一台放回过程。第八编让会说话的机器出场。第九编把拆开以后的三个人,交还给教育、健康和事业。

◆ 八、四条读法

如果你只有一个下午:读前言、导论、第 4 章,再读三人各编的最后一章(第 20、34、48 章),然后读第 52、61 章和结语。这几章连起来,是全书的骨架。

如果你是为孩子来的:读导论,第 12 章(镜子),第 27 章(考试把人做成一份案例),第 41 章(「我」是符号里的一格),然后直接翻到第 67 章。

如果你是为身体来的:读第 10 章(拉康的诊室),第 29 章(一种专管「活着」的权力),第 53 章(诊室、档案馆、电视三块土),然后翻到第 68 章。

如果你是为工作来的:读导论,第 27、28 章(一人一格,自己坐直),第 45 章(拟像的四级梯子),然后翻到第 69 章。

◆ 九、引文与译名

三个人的著作都还在版权期内。书里凡是他们的话,一律转述大意;凡带引号的地方,读者都应当理解为「大意如此」。出处这样标:拉康标《文集》里的篇名,或研讨班的卷次与年份;福柯标书名与部分、章,法兰西公学院的讲稿标课程年份与讲次;鲍德里亚标书名与章节。拿不准的出处,只写书名,不编页码。拿不准的史实,标〔待核〕,汇入附录七,再版前逐条核对。

译名用通行的中译。福柯,台湾多作傅柯;鲍德里亚,又译波德里亚、布希亚。三人的书名,用中文读者最常见的译法。本书写作时参照了前辈学者的中译:褚孝泉先生译的拉康,刘北成、杨远婴、莫伟民、谢强、马月、佘碧平诸位先生译的福柯,林志明、刘成富、全志钢、车槿山诸位先生译的鲍德里亚,他们给普通读者铺了走近这三个人的第一条路,在此一并致意。

◆ 十、推翻这本书的办法

判词要能被推翻,才配站在全书的第一页。推翻这本书的办法,先写在这里。

第一,如果在三个人任何一人的主要著作里,找到他明写那台机器有生日、能被它做出来的「我」回头改写,并且把这当成常规的机制来写,不只是个人的风格或一时的反抗,那么两列表里他那一行的右列就要收窄,判词里他那一句就要改。

第二,如果按他们著作的分量去数,某人用力最深的并不是本书说的那块地——比如拉康一生的主要力气其实压在语言上,而不在镜子上——那么本书对他的侧重对应就要改。

第三,如果本书的三句问被用成了一顶随手扣人的帽子,这本书就死于它自己批评的那种病。第 62、63 章专门算这笔账。

导论
入职第一个月

◆ 一、商场一楼的那台机器

许一帆二十四岁,研究生刚毕业,进了一家做物流软件的公司。

报到前一天晚上,人事发来一条消息:请上传一张白底证件照,用于制作工牌。

他手机里没有这样的照片。手机里的他,要么在山顶比剪刀手,要么在火锅店里眯着眼笑,没有一张是白底的、正面的、不笑的。

第二天一早,他在商场一楼找到一台自助证件照机。一个小隔间,一块帘子,一张可以转的圆凳,一块黑色的屏幕。

他坐进去,屏幕亮了,一个女声开始说话:请坐正。请平视前方。请不要露出牙齿。请将头发拨到耳后。

他把凳子调高了一点,又调低了一点。屏幕上有一个人形的虚线框,他得把自己的脸放进那个框里。

咔嚓。

屏幕上出现一个人。头发比平时服帖,表情比平时严肃,肩膀比平时平,背景白得像一张纸。

他盯着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句话:这是我吗?

像,又不太像。可他还是点了「确认」。十几秒后,出纸口吐出一张照片。他拍下来,传给了人事。

从这一刻起,公司里所有人第一次见到的「许一帆」,就是这一张。

后来这张照片出现在很多地方:门禁的屏幕上,内部通讯录里,会议室预订系统的头像上。同事小林第一次看见,笑了一声,说:你这张像刚被教导主任叫去谈过话。

许一帆也笑。可一个月后他发现一件怪事:他越来越像那张照片了。头发每天梳得服帖,开会时坐得笔直,笑也笑得短了。不是谁要求的,是每天刷一次门禁、看一眼屏幕上那个自己,看着看着,就照着长了。

◆ 二、第一周:一个位置

周一,他领到了工牌:照片、名字、工号、部门,一根蓝色的挂绳。

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第三排,靠窗。左边是做测试的老周,右边是做前端的小林。早上九点前要在门口刷脸打卡;九点半站着开早会,每个人说十五秒:昨天做了什么,今天做什么,哪里卡住了。

第一天早会,组长说:「这是新来的一帆,以后跟着老周做测试。」

所有人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

这一周,他学会了很多没人教的事:中午十二点整下楼,不然电梯挤不上;群里被点了名,要在十分钟内回;组长的工位在最里面,他在的时候,整排人敲键盘的声音都轻一点。

没有人规定这些。可到了周五,他已经全做到了。

墙上贴着一张座位图,每个格子里一个名字。第一周,他的名字是手写的,贴在一张便利贴上;第二周,换成了打印的。大家叫他的称呼也在变:第一天是「新来的那个」,第三天是「小许」,到了周末,老周开始叫他「一帆」。

◆ 三、第三周:一格

第三周,人事发来试用期考核表。五项,每项五分:专业能力,学习能力,沟通,责任心,团队协作。表的右上角,写着他的职级:P3。

P3 是什么?他去公司内部网站查了一下:从 P3 到 P10,一共八级;P3 是应届生的起点,P5 可以带人,P7 以上算专家。每一级有一页「能力说明」,列着这一级的人「应该」能做什么。

他把 P3 那一页读了两遍。读完以后,他看自己的眼光变了一点:原来我是「应该能独立完成模块测试」的那种人。

同一周,他写了第一份周报。模板有二十栏,填到第十四栏「风险与建议」时,他空着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两个字:暂无。

◆ 四、月底:一句话

月底,妈妈打视频电话来。她是小学老师,说话习惯先问结果:「怎么样?适应了吗?」

他说:「挺好的。我在我们组,算上手快的。」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挂了电话,妈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一帆说,他在单位上手很快。」几个长辈回了大拇指。那个「我」,又被转了一手,在另一片场里亮了一次。

这句话里的「我」——一个在某个组里、按某种标准「上手快」的我——一个月前还没有。一个月前,他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不知道什么叫 P3,不知道早会要说十五秒,不知道自己会被放在第三排靠窗。

这个「我」,是从哪里来的?

这本书要讲的,就是这件事。

◆ 五、用七个词,把这个月走一遍

这套书有七个大白话词,全书反复用。先把它们摆在桌上,再拿许一帆这个月走一遍。

大白话这套书里的叫法一句话
形状显露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
路差异序列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
土特征纠缠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
回写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
一锅粥混沌什么都在,还没分开
正在成形介生形状冒头、站不稳;最有创造,也最危险
定型秩序稳住、可认、可传;只是一站,不是终点

一锅粥。报到第一天,一切都在:几十张脸,上百个名字,一堆缩写,一套他看不懂的系统。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什么都还没分开。

正在成形。第二周,他开始知道谁管什么,知道早会怎么说,知道组长喜欢什么样的周报。可这个样子还站不稳:早会上说错一个词,他会紧张一下午。

定型。到月底,那句「我算上手快的」说出口时,形状稳住了。它可以被认出(组长认,同事认),也可以被传下去(下个月来的新人,会听说「一帆上手快」)。

形状。这个月长出来的,是一个新的「我」:某个组里、某个职级、某种风评的许一帆。

路。这个形状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天一天走出来的:第一天手足无措,第三天摸清了下楼的时间,第十天第一次在早会上被表扬,第二十天第一次独立交了一份测试报告。每一步都和上一步不同,而且有先后,顺序不能乱。

土。让这条路走得通的,是一大片缠在一起的地:这家公司,这个组,老周的脾气,开放式的办公区,那张考核表,P3 那一页说明,城市的房租,妈妈的期待,他自己二十四年养成的性子。土不是背景。换一家公司、换一个组长,同一个许一帆,长出来的不会是同一个「我」。

回写。长出来的「我」,会回头改土、改路。他开始穿有领子的衬衫;周末和同学吃饭,说话里多了几个公司里的词;下一次做决定,他会先想:这样做,像不像一个 P3。前面说过,他越长越像那张证件照——那也是回写:一张被做出来的照片,回头改了做它的那个人。

还有一件更小、也更要紧的事。月底的组会上,组长问大家有什么建议。他犹豫了一下,说:周报二十栏太多了,有一半每次都填「暂无」,能不能减到八栏?组长想了想,说:下个月试试。

下个月,模板真的改了。

这也是回写,而且是另一种。不是那片土改了他,是他回头改了那片土的一小块。这本书后面会一再回到这件事上来。

◆ 六、三块地

这套书把一件事发生的地方,分成三块地。

第一块,脑子里想的:概念、规则、制度。许一帆的这一块,是职级、考核表、能力说明、周报模板。这套书管它叫理念界。

第二块,手上碰的:身体、器具、地方、钱。他的这一块,是工位、工牌、打卡的机器、会议室,还有那台证件照机。这套书管它叫现实界。

第三块,心里的「我、你、他」: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关系。他的这一块,是第一天的紧张,被表扬时的得意,和妈妈说话时那一句「我算上手快的」。这套书管它叫自我界。

一件事在一块地上通了,不等于在另两块地上也通。有人把公司的规章背得滚瓜烂熟,可每天坐在工位上浑身难受;也有人和同事处得很好,却怎么也看不懂那张考核表。这就是常说的:明白了一堆道理,还是过不好。

许一帆这个月,三块地就没有一起通。P3 那一页说明,他两天就读懂了,脑子里想的那块地先通;开放式办公区的嘈杂、那排人敲键盘的轻重,他花了三周才习惯,手上碰的那块地慢一些;那句「我算上手快的」,要到月底才说得出口,心里那块地最后才通。三块地缠在一起,一块不通,另两块也会被拖住:第二周他有两个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会就说得磕磕绊绊。

◆ 七、三种看法

这个月里,许一帆可以被三种眼光看。

第一种:那儿有个东西。一张照片,一张工牌,一个工号。看的是一样一样可以指认的东西。

第二种:有个过程正在发生。一个人正在适应一家公司,一天比一天熟练,一次比一次说得顺。看的是正在变的那个过程。

第三种: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第三排靠窗,跟着老周,P3,组里上手快的那个。看的是他在一整片人和事里,落在哪一处。

这套书给这三种看法起了三个名字:一号位、二号位、三号位。它们不是三样东西,是同一个月、同一件事的三种侧重。好比看一支双人舞:盯着一个人的动作看,是一种看法;看两个人怎样配合,是一种看法;看整支舞在台上铺开的样子、看自己在哪一排,又是一种看法——看的是同一场舞。

月底那一句「我在我们组算上手快的」,出现的是第三种。「我」,就是在第三种侧重下显出来的。

这句话,是这本书的第一块基石。

◆ 八、三台机器,和一个问题

再回头看这个月,你会发现,许一帆这个新的「我」,是被三样东西一起做出来的。

一台证件照机,给了他一个白底的、端正的、他盯着看了几秒才认下的「我」。

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室——座位、打卡、早会、那排人敲键盘声音的轻重——给了他一个位置。

一套职级和考核——P3,五项打分,一页能力说明——给了他一格。

这本书的三个人,各自最擅长看其中一样。拉康看镜子里那个被认下的完整形象;福柯看那片把人安排到位置上的场;鲍德里亚看那套决定你占哪一格的符号。

他们都看对了一件事:这个「我」,是被做出来的。

可他们又都把做「我」的那样东西,写成了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

真是这样吗?

那台证件照机,有生日。据记载,最早的自动照相亭,是 1925 年出现在纽约百老汇的;在那以前,没有人会坐进一个小隔间,照着一个女声的指令,把自己的脸放进一个虚线框。

那间开放式办公室,也有生日。老周说,三年前他们还是一人一个隔断,后来换了老板,才拆成现在这样。

那套 P3 到 P10 的职级,也有生日。人事说,是前年才从一家大公司学来的。那一年公司拿了一轮投资,人多了,老板觉得要有一把尺子,就把别人家的尺子搬了过来。没有人问过员工,这把尺子合不合身。

而那张二十栏的周报模板,就在这个月,被一个刚来的新人改成了八栏。

机器有生日,而且能被改——三个人没写的,就是这一句。

再拿这本书的三句问,在许一帆这个月试一次。证件照机:有生日,可一个用它的人改不了它的规格,只能去找定规格的地方。开放式办公室:有生日,改它要老板点头,员工没有口子。周报模板:有生日,有口子——组会上一句话,下个月就改了;也有外面——组长上面还有部门,部门上面还有公司。三台机器,三种答法。这三句问,第 5 章还会细讲。

◆ 九、一张图纸

这套书看任何事,底下都有一张图纸,三句话: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三样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许一帆的新「我」,是这个月一天天走出来的,也离不开这家公司和他自己的过去;反过来,他走的每一步,都被已经长出来的那个「我」推着;而那片土,也被他改了一小块。

图纸背后,还有一台发动机,三拍:路和土之间,张力攒起来;张力逼出形状的改变;形状一变,又回头改写路和土,新的张力再起。许一帆第一次在早会上说错话,就是张力;第二天他提前把要说的话写在手机上,就是形状的改变;从此他养成了开会前先写三行的习惯,这就是回写。

三条纪律记住: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形状是结算点,不是起点;回写最容易漏。

这本书的三个人,漏的正是最后那一条。

◆ 十、三个误会先放下

第一个误会:说「我」是显出来的,就是说「我」是假的。

不是。许一帆那个「上手快的我」一点也不假。它是一个月里一天天发生出来的;发生过的事,改不掉。这套书反对的从来不是事实,是「本来就在」——把一个长出来的东西,当成出生以前就摆在那里的东西。

第二个误会:说「机器」,就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纵。

也不是。三个人写的机器,都不是阴谋。拉康的结构,没有作者;福柯的权力,不在任何人手里;鲍德里亚的代码,自己在转。这本书也不找坏人。它只问三句:这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被它做出来的「我」,能不能回头改它?它有没有外面?

第三个误会:说拉康侧重心里、福柯侧重场、鲍德里亚侧重符号,就是给他们分类。

更不是。三个人三块地都碰过,只是用力不同。侧重,是一个人把力气压在哪一处,不是他住在哪一个格子里。把侧重写成格子,就是把一场发生写成了一台机器——那正是三个人犯的错。

◆ 十一、他们的词,大致对上哪把扳手

三个人的词很多,有的很难懂。先给一张预览表,读到时再细讲。

他们的词大白话大致对上这套书的哪一处差在哪里
镜子阶段(拉康)孩子在镜子里认出一个完整的自己心里的「我」,第三种侧重他把那一次认出,写成了一辈子认错
大他者(拉康)一个人出生前就在的语言与规矩土这片土没有生日,也问不得
无意识像语言那样被结构(拉康)心里说话的方式,有语言那样的规律路路被写成了一张早画好的地图
话语(福柯)一个时代能被当成正经话的那些话理念那块地上的分布分布被写成一层一层,层与层之间没有路
规训(福柯)用作息、座位、考试,把人练成某种样子现实那块地上的场被练出来的人,只准照着练
权力(福柯)关系里那股推人的力土在推只推不托,而且无处不在、没有生日
符号价值(鲍德里亚)东西说明「你是谁」的那一面理念那块地上的分布把「保暖」也算成了符号
拟像(鲍德里亚)没有原件的复制品形状离开了土他宣布真实已死,回不去了
代码(鲍德里亚)一套自己跟自己转的符号规则土,被换成了一片符号不可逆,没人签收

表里「差在哪里」那一栏,就是这本书要一章一章去拆的地方。

◆ 十二、小账怎么记

每章最后,有两行小账。

第一行: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镜子里,在场里,还是在分布里?

第二行: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

读到每一章的末尾,你可以停一下,自己先记一遍,再看书里怎么记。记着记着,你会发现,第二行常常是空的——那一处,就是三个人停下来的地方。

带走的话

「我」是一天一天显出来的;显出「我」的那几台机器,也有生日,也能被改。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张照片里,一个工位上,一个职级里,一句「我算上手快的」里。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有;周报模板这个月就改了一次。

第一编
总论:一个贡献,一个局限

编序

本编六章,先把全书的骨架立起来,再请三个人上场。

第 1 章回头看:在这三个人之前,「我」一直站在起点上。笛卡尔、康德、胡塞尔、萨特,四种「我」,样子不同,都是先在的。第 2 章讲三个人的贡献:开启了主体发生学,「我」是在第三种侧重下显出来的。第 3 章讲三块地、三张脸,以及本书的一条写法:侧重对应,不是一人一格。第 4 章讲三个人的局限:发生过程的机制,被做成了发现学。第 5 章把局限做成一把尺子,三句问,全书逐人打勾。第 6 章把两个可以被证明是错的预言,在开卷之前写死。

本编是全书两列表的出处:第 2、3 章写左列,第 4、5 章写右列。

第 1 章

「我」从起点变成了结果

◆ 一、「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站在哪里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跟人吵完一架,冷静下来,对自己说:算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很省力。它把一件刚刚发生的事——一次发火,一次冷场,一次搞砸——收进一个现成的「我」里:不是这件事让我这样,是我本来就这样。

这句话背后有一幅图:先有一个「我」,稳稳地站在那里;然后才有我的脾气、我的选择、我的日子。「我」是起点。

这幅图不只在日常里。在哲学里,它站了三百多年。

◆ 二、笛卡尔:从一锅粥里捞出一块地基

十七世纪,法国人笛卡尔做了一件很彻底的事:把能怀疑的,全都怀疑一遍。眼睛会骗人,梦会骗人,连数学也可能是一个魔鬼在捉弄我。怀疑到最后,他发现有一件事没法怀疑:我正在怀疑。既然在怀疑,就在思想;既然在思想,就有一个「我」在(《谈谈方法》第四部分,1637;《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二沉思,1641,大意)。

先说这一步对在哪里。它很了不起:把一切打回一锅粥,然后从粥里捞出一样东西。怀疑,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发生。

这场怀疑有一个很具体的开头。1619 年冬天,二十三岁的笛卡尔随军驻扎在德国。据他自己说,他整天一个人关在一间有火炉取暖的屋子里,想了一整天的事(《谈谈方法》第二部分,大意)。后来他又举过一块蜂蜡:刚从蜂房里取出来,带着花香,敲一下会响;放到火边,颜色变了,形状变了,香味散了,敲也不响了。它还是那块蜡吗?他说还是——可让你认出它的,不是眼睛,是心(《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二沉思,大意)。一块蜡在火边一刻不停地变,认出它的那个「我」,却被他放在了变化之外。

可是捞出来以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个「我」宣布为一块永远不动的地基,一切知识都要从这里盖起。本系列的笛卡尔卷,给他的判词是:一场彻底的怀疑把一切打回一锅粥,从粥里捞出的「我」被宣布为永远不动的地基——怀疑是一场发生,「我思」却被做成了发现。

「我」,第一次被正式放上了起点。

◆ 三、康德和胡塞尔:陪着的「我」,看着的「我」

一百多年后,德国人康德更进一步。他说,我们认识到的世界,有一大半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时间、空间、因果,都是认识本身带来的形式。而做这一切的时候,总有一个「我」在场——「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纯粹理性批判》B131—132,大意)。

这个「我」,不是你或我这个具体的人,是一个谁都一样的、让认识成为可能的「我」。康德管它叫先验的自我意识。本系列的康德卷用过一个比方:人人都戴着一副摘不下来的眼镜,世界的颜色、远近、先后,有一大半是这副眼镜给的。先验的「我」,就是那个一直戴着眼镜、而且人人戴的都是同一副的「我」。你和我吵架,吵的是看见了什么;那副眼镜本身,从来不在吵架的范围里。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是「做出来的」,这是对的。本系列康德卷的判词是:他看见了现象是「做出来的」,却把做现象的那台机器焊死了。那台被焊死的机器里,坐着的正是这个先验的「我」。

二十世纪初,德国人胡塞尔把「看」这件事研究得比谁都细:一样东西怎样一点一点向我们显出来,时间怎样在意识里一格一格地流。他看见了显出来的过程,这是他的头一功。

举个家常的例子。你拿起一只杯子,转一圈:每一眼只看到它的一面,杯把、杯口、底下那一圈磨损,是一眼接一眼出现的;那只完整的杯子,是这一眼接一眼合出来的,不是一下子摆在你面前的。他把这一眼接一眼的过程,描写得极细。他还发明了一个办法:先把「世界本来就在」这个念头放进括号,暂时不管,只看东西是怎样向你显出来的。

可是在一切显出来的东西中间,他留下了一个不许被改写的位置:一个纯粹的、在看的「我」。本系列胡塞尔卷的判词是:他亲手给「发生」和「土」都起了名字,却让一个不许被改写的「看的人」坐在正中间。

◆ 四、萨特:自己选出来的「我」

二战以后,巴黎的萨特说出了一句很多人都听过的话:存在先于本质(1945 年的演讲,大意)。人不是先被规定好是什么,而是先存在,再通过自己的选择,成为自己。

听起来,「我」终于不是现成的了——它是选出来的。可是那个在选的人呢?萨特说,那是一种纯粹的自由,一种「虚无」。

他写过一个很有名的场面:咖啡馆里有一个侍者,动作太像一个侍者了——弯腰的角度,端盘子的姿势,走路的节奏,都有点过分标准,像在演一个侍者(《存在与虚无》第一部分第二章,大意)。萨特说,他在骗自己: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侍者,其实他是自由的,随时可以不当这个侍者。

这个场面,其实很接近这本书要讲的东西:侍者那个样子,是在一家咖啡馆这片场里显出来的。可萨特从这里看到的是另一件事:在那个样子后面,有一个不属于任何场的、纯粹自由的「我」。本系列萨特卷看出了这里的问题: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那个「虚无的自为」,是第四个先在者。

选出来的,是「我」的样子;在选的那个「我」,还是先站在那里的。

◆ 五、四个「我」,一个共同点

笛卡尔的地基,康德的先验自我,胡塞尔坐在正中的看的人,萨特的自由选择者。四个「我」,样子各不相同,有一点完全一样:都先在。

哲学家他的「我」本系列的判断
笛卡尔从怀疑里捞出来的地基怀疑是一场发生,「我思」却被做成了发现
康德陪着每一次认识的先验自我做现象的那台机器被焊死了
胡塞尔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看的人一个不许被改写的「看的人」
萨特自由选择的那个人「虚无的自为」是第四个先在者

先有这个「我」,然后才有认识,才有选择,才有世界向它显出来。

用前言里那道式子说:现象的特征=知识=F(主体,客体,互动)。三百年里,哲学家们默认,式子里的「主体」是一个自变量——它在互动之前就在那里,等着去认识,等着去选择。

这就是发现学的「我」: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笛卡尔用怀疑去找,康德用批判去找,胡塞尔把世界放进括号去找,萨特用选择去证明。找的方法越来越精,要找的那个「我」,却从来没有被问过一句:你是从哪里来的?

◆ 六、几道裂缝

其实,这块地基早就有过裂缝。

十八世纪,苏格兰人休谟说过一句很老实的话:我往自己心里看,每一次碰到的,都只是一个具体的知觉——冷或热,爱或恨,痛或快乐;我从来没有在这些知觉之外,抓住过一个「我」(《人性论》第一卷第四章第六节,大意)。「我」也许只是一串知觉,一个接一个地流过去。本系列休谟卷说,他每一次都看见了发生,却每一次都用「找不到」给它判了刑——找不到那个「我」,就说它没有。

十九世纪末,德国人尼采说得更尖:我们以为有一个「我」在想,是因为语法要求每个动词前面都有一个主语;其实是一个念头自己来了,不是「我」要它来(《善恶的彼岸》第十七节,大意)。

可这两道裂缝,都没有把「我」从起点上撬下来。休谟自己承认,一出书房,和朋友吃饭、下棋、说笑,那些怀疑就散了,他照样过着有一个「我」的日子;尼采的话,要等到二十世纪,才有人接着往下敲。

敲得最重的一下,来自维也纳的医生弗洛伊德。1917 年,他写过一篇短文,大意是说:人类的自恋挨过三次打击——哥白尼说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达尔文说人是从动物来的,而精神分析要说第三件事:自我不是自己家里的主人(《精神分析的一个困难》,1917,大意)。

「我」底下,还有一大片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在推。

这一敲很重。可弗洛伊德自己,把那片看不见的东西想成了一座埋着旧物的地窖。本系列弗洛伊德卷的判词是:他看见了过去会被现在改写,却把过去当成了一座封好了、等着挖的庞贝城。地窖是先在的,「我」只是地窖上面的那一层。

真正把「我」从起点拉到结果的,是后来的三个法国人。

◆ 七、三个人:从起点到结果

拉康接过弗洛伊德的地窖,说那里面装的不是旧物,是语言;「我」是在镜子里、在别人的话里,一点一点认出来的。

福柯去档案里查「人」的出生日期。他发现,今天这种「人」——既是去认识的一方,又是被认识的对象——是十八世纪末才出现的;而每一个具体的人,是在学校、医院、兵营、监狱这样的场里,被安排出来的。

鲍德里亚看着一个东西多得用不完的社会,说:人是谁,要看他在符号里占哪一格;到后来,连那个占格子的人都可以不必在场。

三个人,把「我」从式子的自变量里拿了出来,放到了结果那一边。

这一挪,是二十世纪后半叶思想里最大的挪动之一。

◆ 八、为什么偏偏是那时候的巴黎

一个念头,也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三个人把「我」挪到结果那一边,这件事长在二十世纪中叶巴黎的一片土里。

第一块土,是语言学。二十世纪初,瑞士人索绪尔讲过一个道理: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自己身上,在它和别的词的差别里。「猫」之所以是「猫」,是因为它不是「狗」,也不是「帽」。几十年后,这个道理在巴黎到处开花。

第二块土,是人类学。列维-斯特劳斯研究各地的亲属制度,发现一个人叫谁舅舅、能娶谁、不能娶谁,在他出生以前就排好了,像一套语法(《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1949)。人一出生,就走进了一套早已在那里的结构。

第三块土,是战后的日子。法国从战争的废墟里走出来,经历了将近三十年的高速增长:冰箱、电视、汽车、超市,一样一样进了普通人家。东西第一次多到用不完,人第一次被广告和商品团团围住。1957 年,罗兰·巴特出了一本小书《神话学》,一篇一篇拆洗衣粉广告、摔跤比赛、新款汽车,说这些日常的东西都在替人说话。十几年后鲍德里亚接着做的,正是这件事。

第四块土,是一位老英雄的退场。四五十年代,萨特是巴黎思想界的中心,他那个自由选择的「我」,是一代人的旗帜。到了六十年代,年轻人开始不耐烦:那个「我」太大了,大到看不见它脚下的语言、制度和商品。1968 年五月,巴黎的学生上街,工人罢工,墙上刷满了标语。那一场风暴,没有把谁推上台,却让很多人第一次觉得:学校、工厂、家庭这些「本来如此」的地方,原来都是可以被质问的。

语言在人之前,结构在人之前,商品在人之前。在这样一片土里,「我」从起点挪到结果,几乎是迟早的事。三个人,是这片土里长得最高的三棵树。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句「我就是这样的人」。

下次说出这句话之前,可以停一下,换一种问法:我这个样子,是在哪一片土里、哪一段路上长出来的?

一个说「我就是急脾气」的人,也许是在一个说话大声才有人听的家里长大的;一个说「我就是理科脑子」的孩子,也许只是在某一年,碰上了一位把他的作文改得满篇红圈的老师。

问出来的答案不一定对。可问法一换,「我」就从一块石头,变成了一条路。路是可以接着走的,石头只能搬。

这几年还流行一种说法:我是 I 人,我是 E 人;我是处女座,所以爱干净。一个测试,四个字母,一个星座,就把「我」说成了出生前就定好的样子。这些说法好玩,也常常说中几分;可一旦当了真,它们就是笛卡尔那块地基的平价版本——「我」又被放回了起点。一个自称 I 人的年轻人,也许只是还没有碰到一片让他愿意开口的场。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拿一句你常说的「我就是……」,写下它最早是哪一年、在什么场合冒出来的。

带走的话

三百年里,哲学家们都在找那个「我」;三个人第一次问,那个「我」是从哪里来的。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前面四个人那里,它不必显出来——它本来就在。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们的「我」本身就是那台机器,没有生日。

第 2 章

贡献:开启了主体发生学——三号位侧重显影发生

◆ 一、拿到毕业照,你先找谁

毕业那年,全班拍了一张合影。照片发进群里的那一刻,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几乎每个人都一样:先找自己。

找到了——第三排,右数第五个,眼睛好像眨了一半——心里一动。然后才去看别人:谁站在最中间,谁和谁挨着,谁在偷偷做鬼脸。

这个每个人都做过的小动作,藏着这本书最要紧的一件事。

◆ 二、同一次看,三种侧重

导论里,我们用许一帆的一个月,讲过三种看法。这一章换一张毕业照,把第三种看得更细一点。

看一张合影,可以有三种看法。

第一种,盯着一样一样的东西:这是张三,这是李四,那是教学楼的台阶。看的是「那儿有个东西」。

第二种,看正在发生的事:谁在笑,谁被逗笑了,前排两个人好像刚闹过别扭,还别着劲。看的是「有个过程正在发生」。

第三种,看整张照片铺开的样子,看自己落在哪里:我在第三排,离班主任不远,挨着我最好的朋友。看的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

这套书管这三种看法叫一号位、二号位、三号位。

最要紧的一句是:它们不是三样东西,是同一次看的三种侧重。重心落在哪里,显出来的就不一样。落在第一种,显出来的是一个个东西;落在第二种,显出来的是一个个过程;落在第三种,显出来的,是「我」。

◆ 三、「我」是第三种侧重下的显影

把这句话说得再直白一点:「我」,不是一个事先放在那里、等着你去找的东西。它是一件事的重心落在「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上的时候,显出来的样子。

你在毕业照里找到自己的那一下,「我」亮了。

还有一个更日常的时刻。你走在街上,身后有人喊一声你的名字。你一回头——就在回头的那一下,「我」亮了:那个被叫的人,是我。

福柯的老师阿尔都塞,写过一个很有名的场面:警察在街上喊一声「喂,你!」,一个人回过头来,就在这一转身里,他成了那个被叫的人(《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1970,大意)。阿尔都塞说的是国家怎样把人叫成某一种人;这本书只借他那个动作:「我」不是先在屋里等着、然后出门应答的,「我」是在被叫、回头的那一下,在一片场里亮起来的。

发育研究有一个大方向,和这件事对得上:婴儿先会盯住一样东西看;再大一点,会跟着大人的手指,一起去看一样东西;大约到一岁半以后,才会在镜子里发现,鼻子上那一点红,是在自己脸上(镜前点红实验的常见口径)。先有东西,再有一起,最后才有「我」。这件事,很多父母都见过:孩子一岁多的某一天,照镜子时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鼻子,而不再去摸镜子。

「我」是最后亮起来的:它是第三种侧重下的显影,不是一切的起点。

最后亮起来,不等于最高级,也不等于前两种就此熄灭。一个大人照样会盯着一样东西看,照样会看两个人之间正在发生什么;只是多了一种看法,重心可以落到「我在这片场里」上。三种看法一直都在,换着当重心。你盯着手机上一条消息,是第一种;看两个朋友在群里一来一回地吵,是第二种;忽然发现这场争吵把自己也扯了进去,「那我该站哪一边」——第三种亮了。

这套书把这件事写成一句话:主体性,是三号位侧重的显影。

◆ 四、三个人开启的,就是这一句

这本书的三个人,没有用过这套书的词。可他们各自用一辈子的工作,把这一句做了出来。

拉康讲的是镜子。一个还不会走路、得靠大人扶着的孩子,在镜子前认出了一个完整的小人,高兴得手舞足蹈。他说,「我」的最初形态,就在这一刻成形:在外面,在一个完整的形象里(《镜子阶段》,1949,大意)。「我」是在一片场里——镜子里,大人的怀里,一家人的目光里——被认下来的一个位置。拉康后来还补过一个细节:孩子认出镜中的自己,常会回过头去,看一眼抱着他的大人,像是要一个确认(1960 年的一篇文字,大意,〔待核〕)。「我」亮起来的那一下,身边有另一双眼睛。

福柯讲的是场。学校、兵营、医院、监狱,把空间切成格子,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让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位置上都有一个人(《规训与惩罚》第三部分第一章,大意)。「我」是在这片场里被安排出来的一个位置。他举过十八世纪学校里的例子:教室里的座位按「名次」排,成绩好的坐哪里,成绩差的坐哪里,一目了然;名次一变,座位跟着变。一个孩子坐在第几排,就是他在这片场里是谁。

鲍德里亚讲的是符号。一个人用什么手机、穿什么牌子、住什么小区,说明的是他在一整套符号里站在哪一格(《消费社会》,1970,大意)。「我」是符号分布里的一格。他最早的那本书写家具:一套家具要「配」,客厅要有「格调」;高档的叫样品,大量生产的叫系列,系列一直在模仿样品,样品一直在往前跑(《物体系》,1968,大意)。你挑哪一套,不只是挑一个坐的东西,是挑你在这张排开的表里站哪一格。

镜子里的位置,场里的位置,分布里的位置。三个人讲的,都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都是第三种侧重下显出来的「我」。

三个人看的时间尺度,也各不一样。拉康看的是一个人的一生:「我」在一个孩子一岁多的时候第一次亮起来,此后几十年,一次一次地被认、被叫、被拒绝。福柯看的是几百年:学校、医院、监狱怎样一点点改了样子,「人」怎样在十八世纪末被造出来。鲍德里亚看的是一个社会的几十年:东西越来越多,符号越来越密,「我」越来越像一张在货架上排好位置的标签。一生,几百年,几十年——同一件事,在三种尺度上都看得见,这件事就不是偶然。

这本书的承重判断,前一半照原话写:三人的贡献是开启了「主体发生学:三号位侧重显影发生」。

◆ 五、先说他们对在哪里

说他们对,要说得具体。

第一,他们把「我」从起点挪到了结果。这一挪,拆掉了三百年的地基。

第二,他们找到了「我」显出来的真实场合:一面镜子,一张座位表,一个购物车。他们不是在书房里推出来的,是在诊室里、档案里、商场里看出来的。拉康看了一辈子病人,福柯读了一辈子档案,鲍德里亚从一张沙发写起。

第三,他们都看见了,「我」是在外面显出来的。拉康的镜子在外面,福柯的场在外面,鲍德里亚的符号也在外面。「我」不是从心里一颗种子往外长出去的,是在一片场里被显出来的。中国人其实早懂得这一半:唐太宗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旧唐书·魏征传》)。人要看清自己,得先有一面在外面的镜子。

第四,他们都看见了,一个人不只有一个「我」。场不止一片,「我」也就不止一个。一个女人早上在家里是妈妈,上午在单位是科长,中午在商场是一张金卡,晚上在同学群里又成了当年坐第一排的那个班长。四个「我」都是真的,都是在各自那片场里亮起来的。拉康说主体是分裂的,福柯说人在不同的场里被做成不同的人,鲍德里亚说一个人散在一堆符号里——话说得各不相同,看见的是同一件事: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我」,站在所有这些场的外面。

这四条,是本书要从他们那里带走的东西。这套书说到「我」怎样显出来,常常只有一张图、几句话;他们用几十年、几千页,把这张图画满了细节。这是这套书要向他们学的。

◆ 六、这不是说人没有自己

读到这里,有人会不舒服:说「我」是显出来的,是不是在说人没有自己,全凭环境摆布?

不是。

显出来的「我」,是真的。一个孩子在镜子里认下的那个自己,一个学生在座位表上的那个位置,一个人在符号里站的那一格,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发生过的事,改不掉。而且「我」一旦亮起来,就会动手:会选择,会拒绝,会记仇,会感激,会回头去改那片场。

这套书说「主体不是起点」,不是说主体不重要,是说它的重要不在「本来就在」,在于它是一场发生里长出来的、还会接着长的那一部分。起点只有一个;长出来的东西,可以一直长。

◆ 七、为什么是「开启」,不是「完成」

可是,「开启」两个字要记住。开启,是开了头。

显出来之后,还有一件事:显出来的「我」,会回头改写那片把它显出来的场。毕业照里的你,看到自己眨了一半的眼睛,会在群里嚷着要重拍——你改动的,是那张照片本身,是那一次拍照的做法。

这一步,三个人都写得很少,而且都在要紧处把它关上了。开启这个词还有一层意思:门是他们推开的,后来的人可以从这扇门走得更远。这本书在门里多走的那一步,只有一句话:连那台做「我」的机器,也是一场发生。

回写的样子,在三个人那里本来都看得见一角。在拉康那里,是一个孩子长大以后,会给自己改一个名字,会不再照着父母的话去活;在福柯那里,是一群被关着的人,把监狱里的事说了出来,墙外的人第一次听见——福柯自己就参与过这样一件事,第 23 章细讲;在鲍德里亚那里,是一群顾客不再买账,一个牌子不得不改了说法。这些事都真实地发生过,可在他们的理论里,都只是例外,不是常规。怎么关上的,第 4 章讲。

◆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某一天忽然不肯穿妈妈买的那件衣服了。

家长常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好像那个「想法」是早藏在孩子身体里的一颗种子,到时候自己冒了出来。

换这一章的眼光看:那个不肯穿这件衣服的「我」,是在一片场里显出来的——班里同学穿什么,谁被笑过,谁被羡慕过,他在那片场里站在哪一处。那件衣服,会让他在那片场里,站到一个他不想站的位置上。

明白了这一点,家长可以少问一句「你怎么变了」,多问一句「在你们班,穿这个的,是什么样的人」。前一句问的是一颗种子,后一句问的是一片场。

还有一个场面,很多家里都见过。一个人退休了。第一个月,他还是每天六点醒,醒了不知道干什么;以前别人叫他「王处长」「王工」「王老师」,现在楼下的人叫他「老王」。他常说一句话:我怎么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这不是矫情。那个「我」,本来是在一片场里亮着的:办公室,会议,签字,被人等着。场一撤,那个「我」就暗了。家里人能做的,不是劝他「想开点」,而是帮他找一片新的场:一个每周要去的地方,一件有人等着他的事。「我」会在那里重新亮起来。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写下你这一周里「我」亮起来的三个时刻——被人叫名字回头的那一下,在一张表上找到自己的那一下,照镜子觉得「这才是我」的那一下。看看它们各自亮在哪一片场里。

带走的话

「我」不是被找到的,是在一片场里亮起来的——三个人开启了这一句。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镜子里、在座位表上、在一整套符号里,都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这一章只写开启,机器留给第 4 章。

第 3 章

三块地,三张脸:分布、场、美

◆ 一、三种「这才是我」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心里冒出一句:这才是我。

也许是看到成绩单上那个名次的时候:年级第十二,比上次进了二十名。这才是我。

也许是坐进一间新教室、一个新工位,发现自己被安排在靠窗的好位置:这才是我该在的地方。

也许是某天早上照镜子,发现头发终于剪对了,整个人看起来是一个完整的、顺眼的样子:这才是我。

三种「这才是我」,出现在三个地方:一张表上,一间屋子里,一面镜子里。

◆ 二、三块地,各有一张「我」的脸

上一章说,「我」是在第三种侧重下显出来的: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这一章要补一句:这个位置,在三块地上长得不一样。

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理念界:概念、规则、制度),位置是一个排序,一个等级,一格。年级第十二,P3,会员金卡。这套书管这张脸叫「分布」:你在一整套排开的东西里,落在哪一处。

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现实界:身体、器具、地方),位置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地方。第三排靠窗,12 床,流水线的第四个工位。这张脸叫「场」:你在一片摆开的空间和人群里,被放在哪里。

在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关系),位置是一个完整的、看着顺眼的自己。镜子里那个头发剪对了的人,朋友圈里那张终于满意的照片。这张脸叫「美」:一个人在自己和别人的眼里,站成一个完整的样子。

分布,场,美。同一个「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在三块地上的三张脸。

三块地「我」的那张脸家常的样子
脑子里想的(理念界)分布:在一整套排开的东西里落在哪一处年级第十二,P3,会员金卡
手上碰的(现实界)场:在一片摆开的空间和人群里被放在哪里第三排靠窗,12 床,第四个工位
心里的「我、你、他」(自我界)美:站成一个完整的、看着顺眼的自己镜子里剪对了头发的人,一张终于满意的照片

「美」这个字,要多说一句。它不是化妆品广告里的那种好看,是「完整、合适、顺眼」。一个人觉得自己终于站成了一个囫囵的、不别扭的样子,就是这张脸亮了。拉康说,镜子里的那个小人,给了孩子一个「完整的形」,而孩子自己那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他欢喜的,正是这份完整。这张脸也可以是一张难看的脸:一个人认定「我就是个失败的人」,那也是一个完整的样子,只是完整得让人难受。

◆ 三、三个人,各有侧重

这三张脸,本书的三个人各自用力最深的,正好不同。

拉康侧重心里那块地、那张「美」的脸:镜子里那个完整的、让孩子欢喜的形象。另两块地他也碰过——他说无意识像语言那样组织起来,这是脑子里的规则那块地;他讲身体,讲冲动,这是手上碰的那块地。可他一辈子用力最深的,是那个在镜子里、在别人的目光里被认下的「我」。

福柯侧重手上碰的那块地、那张「场」的脸:座位,作息,那座塔,那张病床。另两块地他也碰过——六十年代,他写的是一个时代能想什么、能说什么,那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八十年代,他写一个人怎样把自己的生活做成一件作品,那是心里的那块地。他一生三个时期,侧重轮换了三次;可他最有名、也最有力的,是七十年代写的那片场。

鲍德里亚侧重脑子里想的那块地、那张「分布」的脸:一个人用的东西、穿的牌子,在一整套符号里排在哪一格。另两块地他也碰过——他写物,写城市,写美国沙漠里的公路,那是手上碰的那块地;他写诱惑,写沉默的大多数,那是心里的那块地。可他一辈子最用力的,是那套符号。

说「用力最深」,要有凭据。拉康被引用最多的文字里,有一篇就是讲镜子阶段的,他从 1936 年讲到 1949 年,此后几十年一再回到它;福柯被引用最多的一本书,是写学校、兵营、监狱那片场的《规训与惩罚》;鲍德里亚成名的两本书,《物体系》和《消费社会》,写的都是符号怎样排开、人怎样在里面站位,后来那些关于拟像的书,也是从这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三处凭据,第二、三、四编各有一章细细交代。

拿导论里许一帆的那个月对一下:那张让他盯着看了几秒的证件照,是拉康看得最深的那张脸;那个第三排靠窗的工位,是福柯看得最深的那张脸;那个 P3,是鲍德里亚看得最深的那张脸。一个月,三张脸,三个人各有一张看得最清楚。

◆ 四、三张脸会互相借

三张脸,不是各长各的。它们会互相借。

福柯讲过的那种十八世纪的教室,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先有一张名次表,那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的一个排序(分布);名次一定,座位就跟着排,那是手上碰的那块地上的一个地方(场);一个孩子天天坐在最后一排,久了,心里就长出一个「我就是差生」的样子(美,只不过是一张难看的脸)。一张表,借给了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又借给了一颗心。

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人心里先有了「我是个体面人」的样子,就会去找配得上它的牌子,就会在饭桌上挑一个配得上它的座位。

三张脸互相借,说明三块地是缠在一起的。所以下一节要说:三个人的对应,只能是侧重。

◆ 五、侧重,不是一人一格

读到这里,很容易画出一张整整齐齐的表:拉康一格,福柯一格,鲍德里亚一格。

这张表不能这样画。

这一条是作者口述定下的写法,照原话写:「当然你这种对应,只能是侧重对应。」

为什么只能是侧重?因为那三种看法、那三块地,本来就不是分开的格子。三种看法是同一次看的三种侧重,重心会换;三块地是缠在一起的,一件事要三块地都通了才长得出来。拉康讲镜子,离不开一个抱着孩子的大人,那是手上碰的那块地;也离不开一句叫出「这是你」的话,那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福柯讲座位表,离不开写在章程里的规矩,也离不开坐在座位上那个人心里的害怕与习惯。

把三个人分进三个格子,就等于说:拉康只管心里,福柯只管身体,鲍德里亚只管符号。这不是事实。

中国人讲「因材施教」,看的是一个孩子此刻用力在哪里,明年可能就换了;要是把孩子一分班就分成「快班」「慢班」,一分三年不动,看的就成了格子。同样是看孩子,一个看的是侧重,一个看的是格子,孩子长出来的样子会很不一样。

侧重,是一个人把力气压在哪一处;不是他住在哪一个格子里。

◆ 六、把侧重写成格子,会犯什么错

还有一个更深的理由。

一个人一生的侧重,是会变的。福柯就是最好的例子:三十多岁把力气压在一个时代的知识上,四十多岁压在身体和场上,五十多岁压在一个人对自己做的事上。这是一条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如果把他写成「福柯就是场」,就把一条路冻成了一个格子。

另两个人也一样。拉康早年讲镜子,讲的是心里那张完整的图;五十年代以后,他把力气压到语言上,说「我」是话语链条上的一个位置;到了晚年,他又转向那些进不了语言的东西,画起一个一个的绳结。鲍德里亚早年写物和消费,中年写拟像和仿真,晚年写客体怎样反过来对付主体。三个人,三条路,每一条都拐过好几个弯。

一个格子,装不下一条路。

而把一条正在走的路,冻成一个本来就在的格子,正是这本书要指出的那个错。三个人都犯了它:把发生的过程,做成了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

一本讲这个错的书,自己先不能犯。

◆ 七、每一处侧重,都要有凭据

所以,本书写每一处对应,都守四条。

一,只说「侧重」「偏重」,不说「属于」「占了」。

二,每说一处侧重,都补一句「兼及」:另两块地上,他也做了什么,出处在哪里。

三,每一处侧重,都要给凭据:他用力最深的那几本书写的是什么;他自己回头怎么说;他的论证最后落脚在哪一层。凭据不够的,标「待验」。「兼及」也要凭据。比如说福柯兼及脑子里想的那块地,凭据之一是他 1969 年那次题为《作者是什么》的讲演:他说,「作者」不是一个先在的人,是一套话语里的一个功能、一个位置(大意)。

四,侧重会轮换。同一个人前后期不一样,照实写成一条路。

举一个要标「待验」的例子。说鲍德里亚侧重符号的分布,凭据很足;可他晚年写诱惑、写客体的反击,用力也不小,那一段算不算把侧重轮换到了心里那块地?这一处,本书先标「待验」,第四编第 44 章再下结论。

这四条,会在三人各编里一处一处兑现。

照这四条,先画一张草表。它不是分类表,是一张用力的地图;每一格里写的,都是「侧重」和「兼及」,不是「属于」。

侧重兼及侧重怎样轮换
拉康心里那块地:镜中完整的形象(美)语言与规矩(理念),身体与冲动(现实)镜子(三四十年代)→ 语言(五六十年代)→ 进不了语言的那一块(七十年代)
福柯手上碰的那块地:座位、作息、那座塔(场)一个时代能说什么(理念),把生活做成作品(自我)知识(六十年代)→ 身体与场(七十年代)→ 自己对自己(八十年代)
鲍德里亚脑子里想的那块地:符号的排序(分布)物、城市、公路(现实),诱惑与沉默(自我)物与消费(六七十年代)→ 拟像(七八十年代)→ 客体的反击(八十年代以后)

这张表,会随着各编的写作被修改;改了,照实登记。

◆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家长会上,常常听到这样的话:「我家孩子是理科型的。」「他是那种内向的孩子。」

这些话,一开始都只是侧重:这个孩子这一两年在数学上用力多一点,这学期在班上话少一点。可一旦被说成「型」,就成了格子。格子一立,孩子就被放了进去:作文写得好,是「偏科了」;某天话多了,是「反常」。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把你给孩子,或者给自己,贴过的一个「型」,改成一句带时间的话。「他是理科型的」,改成「他这两年,数学上花的心思多」。一句话里有了时间,格子就又变回了一条路。

许一帆的妈妈教了二十多年小学。她说,她最怕在学生的成绩册上写「该生性格内向」这几个字——写上去,下一位老师拿到册子,就会照着这几个字去看这个孩子,孩子也会照着这几个字去长。后来她改了写法:「本学期课堂发言较少,小组活动中表现积极。」一句话里有了时间,也有了另一片场。

单位里也一样。「他是技术型的,不适合带人。」这一句话,常常决定了一个人十年的路。可它最早也许只是一次侧重:他第一年被分在一个只做技术的岗位上,没有机会带过谁。格子一立,后来的每一次安排都照着格子来,格子就越来越像真的。

要破这样的格子,不必去争「他到底是什么型」,只要给一次机会,看他在另一片场里会显出什么样子。

带走的话

三个人各有侧重,不是各占一格;侧重是一条路上的用力,格子是把路冻住了。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三块地上,三张脸——分布,场,美。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把侧重写成格子,就是自己造了一台机器;本书先把它拆掉。

第 4 章

局限:发生过程的机制被做成了发现学

◆ 一、一台自助证件照机

导论里,许一帆在商场一楼坐进了一台自助证件照机。这一章,我们再坐进去一次,这一次慢一点看。

一个小隔间。一张会转的圆凳。一块屏幕,一个女声:请坐正,请平视,请不要露出牙齿。屏幕上有一个人形的虚线框,你得把脸放进去。闪光。出纸口吐出一张照片:白底,正面,不笑,比你平时端正一点。

然后你拿着这张照片,去做工牌,去办证,去报名考试。在很多地方,别人第一次认识的「你」,就是这一张。

这台机器,是全书的总比喻。

它做出一个「你」,靠的是三样东西。

一样是照片上那个完整的形象。你盯着它看几秒,认下了:这是我。——这一部分,拉康看得最深。

一样是那个让你坐正、平视、把脸放进虚线框的小隔间:一个安排好你的身体、给你一个位置的场。——这一部分,福柯看得最深。

一样是那套规格:白底,多少乘多少,头发不遮耳,不露齿。不合规格的照片,不算「你」。——这一部分,鲍德里亚看得最深。

三个人都看对了:照片上的「你」,是被做出来的。

◆ 二、然后,他们都把机器当成了本来就在

可是,说到那台机器本身,三个人写着写着,都把它写成了一台本来就在、改不动的东西。

拉康说,那是一套结构。一个孩子还没出生,语言的秩序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他的名字,他在家里的位置,那些「不许」和「应该」。他只能走进去,在里面领一个位置。这套结构没有作者,谁也问不得它(接本系列第 121 号第 9 章)。

福柯说,那是权力。它不在谁手里,在一切关系里,无处不在(《性经验史》第一卷第四部分第二章,大意)。每一种具体的权力,他都查了出生日期;唯独「关系里永远有力」这一句,没有生日,也没有失效的条件(接本系列第 185 号)。

鲍德里亚说,那是代码。符号自己跟自己转,复制品走在原件前面,真实已经被吞掉,回不去了(接本系列第 126 号第 8 章)。

结构,权力,代码。三台机器样子不同,有三处一模一样:没有生日;被它做出来的「我」,改不动它;在它外面,没有一个可以站上去查它的地方。

这三处,不是批评他们的人替他们说的,是他们自己的话里就有的。拉康说过,没有一个大他者的大他者:语言外面,没有另一套语言可以替它作证(1960 年《主体的颠覆》,大意)。福柯说过,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反抗;可反抗从来不在权力的外面(《性经验史》第一卷第四部分第二章,大意)。鲍德里亚说,人们以为走出迪士尼乐园就回到了真实的美国,其实外面的美国,也已经是一座迪士尼(《拟像与仿真》,大意)。三句话,三个「没有外面」。第 5 章还要细看。

这本书的承重判断,后一半照原话写:三人的局限是,将发生过程的机制做成了发现学。

◆ 三、机器本来是一场过程

「发生过程的机制」,这几个字要慢慢读。

那台证件照机,不是从来就有的。据记载,最早的自动照相亭是 1925 年出现在纽约百老汇的;在那以前,照相要去照相馆,由一位师傅帮你摆姿势,跟你说话,让你放松。规格也不是从来就有的:不同的证件、不同的年份,要的底色和尺寸各不相同,改过不止一次。

它们是在一段历史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有人发明,有人推广,有人定标准,有人抱怨,标准再改。这是一场过程。

照相这件事,本来就是一场人和人之间的过程。老照相馆里,师傅会跟你聊两句,让你别紧张,会伸手替你把衣领翻好,会说「往左一点,下巴收一收」,拍完还会问你满不满意。自动照相亭把这位师傅拿掉了,换成一个女声、一个虚线框、一套规格。过程还在,只是被做成了机器,看起来就像本来如此。

三个人的机器,也是这样。

拉康的结构,本来是一场认同:一个孩子在一次次被叫名字、被抱起、被拒绝里,一点一点认出自己。这是一场一来一往的过程。

福柯的权力,本来是一场力的往来。他自己晚年说过,权力是一种「作用于别人行动的行动」(《主体与权力》,1982,大意)。这是一场正在发生的过程。

鲍德里亚的代码,本来是一场交换。他自己最看重的,是礼物与回礼那种一来一往的交换。这也是一场过程。他从人类学家莫斯的《礼物》那里接过这个意思:一份礼物收下了,就欠着一份回礼,人和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地连在一起(大意)。

三场过程,到了他们笔下,都被冻住了:从「有个过程正在发生」,冻成了「那儿有一台机器」。

用第 2 章的话说:一件落在第二种侧重上的事,被当成了第一种侧重下的一样东西。

◆ 四、一个式子

把这件事写成一个式子:

主体=F(机制),机制=机制。

F 的意思很简单:由它决定。「主体=F(机制)」,读作「我」由机制决定;「机制=机制」,读作机制只由它自己决定,谁也不参与。拿证件照机套一下:照片上的你=F(机器),机器=机器。前一半没错;后一半,只要想起老照相馆里那位师傅,想起规格改过的那几次,就不成立了。

前一半,他们看对了:「我」是被机制做出来的,是结果,不是起点。

后一半,他们关上了:机制就是机制,它不是任何东西长出来的,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改写。

这套书的图纸,第三句是: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换成这里的话说:机器,也是被它做出来的那些「我」一起长出来的;那些「我」,会回头改写机器。

三个人漏掉的,正是这一笔回写:被做出来的「我」,回头改写那台做它的机器。

◆ 五、为什么说这是「发现学」

「发现学」这个词,这套书里说过很多次。一样东西,如果被说成本来就在那里、等着人去找到,那就是发现学的看法。发现学站在三块地基上:对象先在,方法中立,知识累积。

三台机器,都站在第一块地基上:对象先在。结构先于每一个孩子,权力先于每一段关系,代码先于每一个符号。它们成了被发现的东西——一个时代的思想家,去找到它,描写它,证明它无处不在。

悖论就在这里。三个人把「我」从发现学里救了出来:「我」不是本来就在的,是发生的。又把生「我」的那台机器,送回了发现学:机器是本来就在的,等着被发现。

这套书有一条总原则,说的正是这件事:西方哲学的发展历史,就是发生对发现的替代历史——今天的哲学家把昨天的「发现」解构为发生,又偷偷把自己的发生打造为新的发现,留给明天去解构。三个人,是这条原则一个整齐的样本:他们一起解构了「我」这块磐石,又各自立起了一台机器。

这套书的那部两千五百年的长文,还说过一件事:新立起来的磐石,一代比一代难查。最早的磐石是一样东西,一块石头、一个方向,可以走到旁边去看;后来的磐石是一种形式,一张表、一条定律;到了最后这一段,磐石成了一个场所——一门语言,一个没有外面的场,一片找不到出口的影像。结构、权力、代码,正是这一段的三块磐石。越往后越没有外面,所以越难查。

还有一件更耐人寻味的事:三个人给别的东西查出生证,个个是好手。拉康给「自我」查过出生证:它生在镜子前的那一刻。福柯给疯狂、临床、监狱、「人」都查过出生证,精确到年份。鲍德里亚给消费社会查过出生证:它生在东西多到用不完的那几十年。可轮到自己手里那台机器,他们都没有去查。

那部长文里有一条规则,专门说这件事:发生这把刀,总是只对前人开刃。刀越快,停下的那个地方就显得越神圣。

◆ 六、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说他们错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们。他们各自站在一片土里,那片土,让机器看起来确实像本来就在。

拉康天天坐在诊室里。他面对的,常常是一个人十年、二十年重复同一件事:同样的梦,同样的口误,同样地爱上同一种人。在那样的地方,结构确实像一台早就装好的机器。

福柯天天读的是管理者留下的档案:章程,作息表,平面图,判决书。档案记的是命令,不记被管的人怎样改动命令。在那样的材料里,权力确实像无处不在、只进不出。

鲍德里亚天天看的是电视和广告: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一个牌子接一个牌子,没有人问真假。在那样的屏幕前,代码确实像自己在转。

诊室,档案馆,电视。三块土,长出了三台看起来本来就在的机器。这三块土,第五编第 53 章还要细讲。

◆ 七、机器没有生日,普通人付什么账

这个局限,不只是书房里的事。一台没有生日的机器,落到普通人的日子里,会长出三种泄气。

第一种,是宿命。「结构就是这样」「命里带的」「原生家庭决定一切」——一个人把自己的样子全推给一台改不动的机器,也就不再去改什么。拉康本人没有这样说过,可一套没有生日的结构,最容易被读成这样。

第二种,是犬儒。「权力无处不在,反抗也在权力里面,那还折腾什么」——看透了,也就不动了。福柯本人一辈子都在行动,可一片没有外面的场,最容易被读成这样。

第三种,是虚无。「一切都是符号,真假无所谓,好坏也无所谓」——既然分不清,也就不必分。鲍德里亚本人一直在追问,可一条没人签收的代码,最容易被读成这样。

三种泄气,病根是同一个:机器被说成本来就在,「我」只剩下被做的份。本书把机器放回过程,不是为了说它们不厉害,是为了把「改」这个字,还给被它们做出来的人。

◆ 八、全家福

这台证件照机,本书要换成另一样东西:一张全家福。

拍全家福的时候,也有人安排你站哪里、看哪里、笑不笑。可那是一个活的过程:奶奶说要坐中间,小孙子非要骑到爸爸肩上;摄影师喊「一、二、三」,有人眨了眼,重拍;拍完了,一家人围着相机看,有人嫌自己胖,有人说就要这张。照片洗出来挂上墙,以后每年过年,一家人都会指着它说:那年谁还没结婚,那年谁还抱在手里。

在全家福里,每个人照样有一个位置,「我」照样亮着;可安排位置的那个过程,是大家一起做的,做坏了可以重来,做完了还会回头改这一家人怎么看自己。

证件照机和全家福,差的就是这一件事: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它照出来的人回头改。在全家福里,那台「机器」——谁站哪里,谁先谁后,笑不笑——是这一家人一年一年自己改出来的:去年奶奶坐中间,今年添了一个孩子,位置就要重新排。

全书后面,会一处一处,把三台机器放回一张全家福。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身边一定有一台这样的「机器」:公司的考核制度,学校的排名办法,小区的管理规定,家里一条谁也说不清从哪年开始的规矩。

它们常常被说成「本来就是这样」「一直都这样」「规定就是规定」。

明天可以问三句:这台机器,是哪一年、谁定下来的?被它管着的人,有没有一个口子能说「这里不对」?说了以后,它改过没有?

三句里只要有一句答得上来,你就把一台机器,往回推成了一场过程。

许一帆那张周报模板,就是这样被推回去的。它原本也是一台「一直这样」的机器,二十栏,谁也没问过。他只问了一句「能不能减到八栏」,这台机器就露出了生日——原来是前任组长照着另一个部门的模板抄来的——也露出了口子:组会。机器还是机器,可它从此是一台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能被改的机器。

带走的话

三个人看见了「我」是被做出来的,却把做「我」的那台机器当成了本来就在;机器也有生日,也能被它做出来的人回头改。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台证件照机里——照片上的形象,隔间里的位置,规格里的一格。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有,据记载生于 1925 年,规格改过不止一次;三个人写的机器,都没有写上生日。

第 5 章

一把尺,三句问

◆ 一、小区门口的一块牌子

许一帆租住的小区门口,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外卖车辆禁止入内。

骑手们只好把电动车停在门口,一路小跑送进去;晚高峰的时候,门口停着一排车,挡了半条人行道。住户也不方便:外卖要自己下楼走到大门口去拿,冬天冷,夏天热。

有一天,一个骑手在门口问保安:「这是谁定的?」

保安说:「一直是这样。」

「一直」是多久?许一帆后来在业主群里问了一句,才知道:这块牌子是两年前立的。那年小区里有一辆电动车撞了一个孩子,物业开了一次会,第二天牌子就立起来了。开会的时候,没有骑手在场,大多数住户也不知道有这个会。

「一直是这样」,其实是「两年前那样定的」。

◆ 二、一个新词:发现学机制

这块牌子,是一台小小的机器:它安排人走哪里,停哪里,怎样拿到一份饭。它有来历,有定它的人,有当时的理由。可在门口的保安和骑手那里,它成了「一直是这样」。

一场有来历的过程,被说成本来就在——这本书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发现学机制。

这是全书唯一新立的词。它的出处,是作者对三个人的口述判断,照原话写:

三人合起来都在论证:主体性是三号位侧重显影,在三界证明主体发生学,但是都最后做成了「发现学」。即「主体发生的一种『发现学机制』」,即那个「发生的机制被做成了发现学」。

本系列的塞尔卷开过一个头:把全书的判断,压成几句随身带着的检查问句。这本书照着做,还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全书只新立这一个词,并且把它立成几句能一条一条打勾的问句。光有一个词,它会变成一顶帽子,谁都能往别人头上扣;立成问句,它才能被检查,被驳倒。

发现学机制,立成三句问:

机器有没有生日?

「我」能不能回头改它?

它有没有外面?

◆ 三、第一问:机器有没有生日

第一问,问的是来历。

有生日,不只是说它有一个开始的日期,而是说:它是在某一片土里、为了某一件事、由某些人一步一步做出来的;这段来历,能被说出来,也能被查。

那块牌子有生日:两年前,一次事故,一次会议。说得出这个生日,就能接着问:当时的理由,现在还成立吗?当时不在场的人,现在能不能说一句话?

没有生日的机器,就没有这些问题可问。一样东西如果「一直是这样」,问一句「为什么」就显得多余,甚至显得不懂事。

很多中国家庭都有一台「一直是这样」的机器:一考定终身。可这台机器也有生日。今天这种全国统一的高考,1952 年开始,中间停过十年,1977 年冬天恢复;此后怎么考、考几门、怎么录取,又改过许多次。说得出这些生日,「一考定终身」就从一句命,变回了一段历史——历史是人做出来的,也是人在改的。

三个人给别的东西查生日,是一等一的好手,第 4 章说过。可他们各自手里那台机器,在他们的书里,都没有写上生日。拉康说,语言的秩序在一个人出生之前就在;那它自己是什么时候、怎样来的?他很少这样问。福柯说,每一种具体的权力都有生日;可「一切关系里都有权力」这一句本身,没有生日。鲍德里亚说,拟像的时代来了;可他把这写成了一条走不回头的规律,而不是一段可以被改写的来历。

第一问,三人各编逐一去查。

◆ 四、第二问:「我」能不能回头改它

第二问,问的是回写。

这里要分清两种回写。本系列福柯卷用过一对说法:描红,还是改字帖。借这对说法,可以把回写分成两种:加固型的,和改写型的。打个比方:一个孩子学写字,照着字帖描红,描得越来越工整——他也在回头作用于那张字帖,只是让它的样子在自己手上越描越硬,这是加固型;有一天,他发现字帖上有一个字印错了,写信给出版社,下一版改了过来——这是改写型。两种都是回写,差别在于那张字帖是更硬了,还是变了。

第二问要问的,是后一种:被机器做出来的「我」,有没有一个口子,能让那台机器改一点?

那块牌子,后来改了没有?许一帆在业主群里提了一个办法:在门口划一小块地方给外卖车停,再在小区里设两个取餐柜。有人赞成,有人反对,物业说,下次业主大会上讨论。能不能改,还不知道;可至少,口子找到了:业主大会。

三个人的机器,口子在哪里?拉康那里,一个人能改的,是自己和那套结构的关系,改不了结构;福柯那里,被造出来的人会反抗,可反抗也在权力里面,改不了「一切关系里都有权力」;鲍德里亚那里,一切都在符号里转,没有人签收,也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递一份修改意见。

◆ 五、第三问:它有没有外面

第三问,问的是边界:有没有一个站在机器外面的地方,可以查它,可以说它错?

那块牌子有外面:物业的规定要合乎小区的管理规约,管理规约要合乎更大的规矩;业主大会、社区、街道,都是可以去说一说的地方。有外面,才有「说它错」的地方。

三个人的机器,都被写成了没有外面。第 4 章引过他们自己的三句话:拉康说,没有一个大他者的大他者;福柯说,反抗从来不在权力的外面;鲍德里亚说,走出迪士尼乐园,外面的美国也是一座迪士尼。

没有外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一个位置,能对这台机器说「你错了」,而且说了算数。一套说法、一个制度、一门学问,要看它有没有这样一个判错的位置。三台机器都没有。落到三个人自己身上,是三件看上去不相干的事:拉康在 1980 年一个人宣布解散了自己的学派;福柯只开诊断书,拒绝给出任何「应当」;鲍德里亚说,真和假已经分不清了。三件事,是同一件事在三个人身上的三个样子:机器没有外面,判错的位置也就跟着没有了。

◆ 六、为什么偏偏是这三句

三句问不是随手挑的。它们正好对着第 4 章那个式子:主体=F(机制),机制=机制。

「机制=机制」这半句,把机器关成了一个圈:它只由它自己决定。要打开这个圈,有三个方向可以下手。

从时间这一头下手:它是从哪里来的?这是第一问。一台有生日的机器,就不再是「机制=机制」,而是「机制=某一段历史里的某一场过程」。

从被它做出来的人这一头下手:「我」能不能改它?这是第二问。一台会被「我」改写的机器,就成了「机制=F(机制,我)」:它做「我」,「我」也做它。

从边界这一头下手:有没有一个它外面的地方?这是第三问。有了外面,前两问才有地方落脚:生日有人去查,修改的意见有地方递。

三句问,三个方向,要打开的是同一个圈。

◆ 七、三句问怎么打勾

三句问,每一句只有三种答法:答得上,答了半句,答不上。

答得上,是在他的主要著作里,找得到他明明白白写出机器的来历,写出被做出来的「我」怎样改它,写出机器外面有一个能说它错的地方,而且是当作常规来写,不是当作例外。

答了半句,是他写到了,可只写在边上:在一封信里,在一次访谈里,在一件他做过、却没有写进理论的事里。

答不上,是在他的主要著作里,这一轮没有找到。

先拿全书的总比喻演示一次:

证件照机全家福
机器有没有生日答得上:据记载 1925 年;规格改过不止一次答得上:哪一年、谁张罗的,一家人都记得
「我」能不能回头改它答不上:用它的人改不了规格答得上:谁站哪里,一年一年重新排
它有没有外面答了半句:定规格的地方在外面,可用它的人很少走得到答得上:不满意,下次换个地方、换个摄影师

同样是做出「我」的东西,勾打出来,一个像机器,一个像过程。

再把三个人放进来,先写一个预判。预判不是结论,三人各编要一格一格去核:

拉康福柯鲍德里亚
机器有没有生日预判答不上:语言的秩序先于每一个人预判答了半句:具体的权力都有生日,「一切关系里都有权力」没有预判答了半句:拟像的时代有来历,却被写成回不了头
「我」能不能回头改它预判答了半句:改得了和它的关系,改不了它预判答了半句:反抗一直在,却不改那条总的判断预判答不上:没人签收,无处递意见
它有没有外面预判答不上: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预判答不上:反抗不在权力外面预判答不上:外面也是迪士尼

第 6 章要写死的两个预言,就从这张表里来。

这里要守一条判读的纪律:没找到,只能写「本轮没有找到」,不能写「他从来没有写过」。三个人都写了几十年,书、讲稿、访谈加起来成千上万页,没找到不等于没有。三人各编打勾时,都写明查了哪几本;后来的读者找到反例,本书照实改。

三人各编的最后一章,各打一次勾。第五编把三份勾放在一起,看它们是不是同一种空法。

◆ 八、这把尺子,也要量这本书自己

三句问是一把尺子。尺子,也会变成机器。

如果有一天,「发现学机制」成了一顶帽子,被人随手扣在任何一样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上——这是发现学机制,那也是发现学机制——这把尺子,就成了这本书自己的那台没有生日、没有外面的机器。

所以这把尺子,自己也要过三句问。它有生日:它是在这本书写作的时候,由作者口述、一步一步定下来的,出处就写在这一章里。它能被改:读者拿它量出不合理的结果,可以回来改它,本书在附录里留着这个口子。它有外面:它只是一把量「我」和那台机器的尺子,不是量一切的尺子;出了这个范围,它不说话。

第 63 章,会给这把尺子,也给这套书,写下它们会怎样死。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块牌子。

日子里,这样的牌子到处都是:公司的报销规定,学校的作业要求,医院的探视时间,家里那条「吃饭不许看手机」。它们大多有道理,也大多有生日。麻烦只在于,时间一长,它们就被说成了「一直是这样」。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找一条管着你的规矩,问三句——它是哪一年、为了什么定的?被它管着的人,有没有一个口子能提意见?有没有一个比它更大的地方,可以去说一说?

三句都答上了,这条规矩在你眼里就重新成了一场过程;哪怕只答上一句,你也不再只是一个被它安排的人。

家里那条「吃饭不许看手机」,也可以拿来试。孩子有一天问:「这是谁定的?」很多家长会觉得被顶撞了。换一个听法:孩子在问第一问。要是能回答他,「是那年你爷爷住院,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顿饭,你妈妈定的」,这条规矩就有了生日;要是再加一句,「你觉得哪里不合理,周末开个家庭会说说」,它就有了口子。一条有生日、有口子的规矩,孩子守起来,和守一条「一直是这样」的规矩,是两种守法。

带走的话

机器有没有生日,「我」能不能回头改它,它有没有外面——三句问,量的是一台机器还是不是一场过程。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块牌子前面——骑手、住户、保安,各被安排了一个位置。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有生日,两年前;能不能改,要看下一次业主大会。

第 6 章

开卷前写死的两个预言

◆ 一、考完那天晚上的那张纸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很多家里都有这样一个场面:孩子坐在桌前,对着网上流出来的答案,一道题一道题地估分。估完了,爸爸说:写下来。

孩子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数:612。纸折好,压在书架上那本字典底下。

半个多月以后,分数出来了:604。一家人把那张纸翻出来,对了一下,差八分,估得还算准。要是差了四十分,那就得坐下来想一想:是哪几道题估错了,是答案流错了,还是自己心里一直高看了自己。

那张纸的用处,全在它是出分以前写下的。出分以后再说「我早就料到了」,谁都会说,也没有用。有的家里还多一道手续:估分的纸由孩子写,信封由妈妈封,封口签上日期。多这一道,是怕自己出分以后忍不住去改。

◆ 二、为什么一本书要先写预言

这一章做的,是同一件事。在读三个人的原著、一格一格打勾之前,本书先写下两个预言,写死,压在字典底下。

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 5 章说过,三个人的机器最缺的,是一个「外面」:一个能站上去说「你错了」的地方。这本书批评他们缺外面,自己就得先给自己留一个外面。预言就是这个外面:它先写明,读到什么样的材料,本书就算错了。

这套书还有一个老规矩:一个判断,如果怎么都不会错,它也就什么都没说。「三个人多多少少都有局限」——这句话永远对,也永远没用。「三个人在第三问上一格都答不上」——这句话可能错,所以它说了一点东西。

中文里有个说法,叫「写死」:写程序的人把一个数直接写进代码里,不留一个可以随手改的口子。平常,这是一个坏习惯。可在这里,本书要的正是这个坏习惯:预言写进书里,不留随手改的口子。能改它的,只有下面写明的那几种原文。

◆ 三、预言一:九格里,没有一格答得上

第 5 章末尾有一张预判表:三个人,三句问,九格。预判里,四格是「答了半句」,五格是「答不上」,没有一格是「答得上」。

预言一,就从这张表里来,照下面这样写死:

预言一:三个人、三句问,九格之中,没有一格答得上;第三问(它有没有外面),三格全答不上。

判负的条件,也写死:

只要在三人任何一人的主要著作里,找到他明明白白写出他那台机器的来历,或写出被它做出来的「我」怎样回头改它,或写出机器外面有一个能说它错的地方,并且是当作常规的机制来写,不是当作例外、个人姿态或一次抗争——九格里只要有一格因此改判为「答得上」,预言一就判负。第三问的三格里,只要有一格改判为「答了半句」,预言一的后半句就判负。

「主要著作」的范围,也先划定。拉康:《文集》和已经出版的研讨班。福柯:他生前出版的几本书,和法兰西公学院的讲稿。鲍德里亚:从《物体系》到《完美的罪行》那一串书。访谈、书信、演讲,只能把一格从「答不上」挪到「答了半句」,不能挪到「答得上」。

为什么只认主要著作?因为本书要判的,是他们的理论:理论里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有没有外面。一个人在一次访谈里说过一句「当然,结构也在变」,不等于他的理论承认结构在变;要看他的理论在要紧处,是怎样写那台机器的。至于他们在生活里、在制度里做过的事,那是预言二要登记的东西,不在预言一的九格里算。

◆ 四、预言二:回写的线索在边上,不在主场

第二个预言,说的是回写的线索会出在哪里。

第 3 章说,三个人各有侧重:拉康侧重心里那块地,福柯侧重手上碰的那块地,鲍德里亚侧重脑子里想的那块地。本书猜:他们留下的那一点点「被做出来的『我』回头改机器」的线索,多半不在他们用力最深的主场里,而在边上——在他们兼及的那块地上,在他们做过、却没写进理论的事里。

具体说,本书猜的地方是:拉康那里,在他一次又一次改诊室的规矩、改学派的制度这些事上;福柯那里,在他参与的监狱信息小组,和他晚年写的「对自己下功夫」上;鲍德里亚那里,在他晚年拿起相机拍照这件事上。这三处边上的地方,各编都有专章:拉康的制度改动在第 8—10 章,福柯的监狱信息小组在第 23 章,鲍德里亚的摄影在第四编。

照下面这样写死:

预言二:三人各编登记出来的回写线索,出在边上(兼及的那块地,或他做过、没写进理论的事)的,多于出在主场(侧重的那块地上、主要著作的主干论证里)的。

判负的条件:三编登记完,主场里的回写线索,条数多于边上,预言二就判负。

◆ 五、两个预言,各量什么

两个预言,量的是两样东西。

预言一量的,是两列表的右列:三个人是不是真的把机器做成了发现学。九格里只要冒出一格「答得上」,右列就要收窄,判词就要改字。

预言二量的,是本书的另一根柱子:作者口述定下的「侧重对应」。如果回写的线索真的多出在边上,那就说明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一个人用力最深的地方,正是他的机器冻得最硬的地方;他在边上、在兼及的那块地上,反倒留下了活口。这恰好印证了侧重是一个人的力气压在哪里,不是一个格子——压得越重的地方,越容易压死。反过来,如果主场里的回写线索更多,本书对「侧重」的这一层理解,就要重想。

一个预言量结论,一个预言量方法。两根柱子,各自先交一个会被推倒的条件。

为什么只写两个?预言写多了,就像考前把每道题都押一遍,押中几道都不稀奇。一本书只立一个新词,也只写两个预言;少,才看得出准不准。

◆ 六、两个预言,各冒什么险

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两个预言,都有可能错。

预言一最大的险,在福柯。他写过很多反抗:疯人,犯人,被管的学生和士兵,被管的人从来没有一刻完全顺从。只要读者能在《规训与惩罚》或《性经验史》的主干里找到一处,他把「被规训的人回头改规训」写成了常规机制,这一格就要改判。

预言一还有一处险,在拉康的晚年。他晚年讲一个人怎样用自己独有的方式,把三样东西重新绑在一起(第 17 章会讲到)。这像不像一种回写?本书现在的判断是:那是一个人改自己和结构的关系,不是改结构本身。可这个判断,要到第 17、20 章才核得清。

预言二最大的险,在「主场」和「边上」怎么划。划得宽一点,边上的线索就多;划得窄一点,就少。所以划法也先写死:一条线索算「主场」,要同时满足两条——出在他侧重的那块地上,出在他主要著作的主干论证里。两条缺一条,就算「边上」。

◆ 七、预言,和算命不是一回事

有人会说:写预言,不就是算命吗?

不是。差别有三处,说清楚了,这一章的做法才站得住。

第一,算命说的是将来的事,这两个预言说的是现在就摆在那里的事——三个人的书早就写完了,字一个也不会再变。本书不是在猜未来,是在对着一批已经定死的材料,先交出自己的判断,再去核。

第二,算命的话,怎么说都对:「你今年有一道坎,过去了就好了。」这两个预言,写明了怎样就算错:哪一格改判,哪一条线索算主场。一句能被判错的话,才是一句话。

第三,算命的人不认账;本书认账。错了,照实登记,改判词,收窄判断,把收窄前后两句并排写出来。

说到底,这一章做的,是把一件学问里最该做、却最少人做的事,摆到明面上:先说你会怎样错。

◆ 八、一本登记簿

从第二编开始,每一编的最后一章,都要做两件登记。

第一件,给预言一登记:九格里,他那三格各判成了什么,依据是哪几本书、哪一章;查过而没有找到的,写明「本轮未见」。

第二件,给预言二登记:这一编读到的每一条回写线索,一条一行,写明出处,标明「主场」还是「边上」。

怎样算「一条」线索,也先定下来:凡是读到被一台机器做出来的「我」回头改了这台机器——在他的书里写到的,或者在他的一生里做过的——就算一条;同一件事在几处写到,只算一条;一件事只是「改了自己和机器的关系」、没有改到机器本身,标为「半条」,单列一栏,不和整条混算。

登记簿的样子,大致是这样:

编号回写线索(一句话)出处主场还是边上登记在哪一章
拉康-1(待登记)第 20 章
福柯-1(待登记)第 34 章
鲍德里亚-1(待登记)第 48 章

第五编第 54 章把三本账合在一起,第 62 章做总结算。结算的时候,只许照登记簿算,不许回头改预言,也不许改登记的规矩。

◆ 九、判成什么样,都不回头改

预言一旦写下,只有两种结局:对了,或者错了。

对了,本书不会因此更对;它只说明第 5 章那张预判表,没有看走眼。

错了,本书照实写:错在哪一格,被哪一段原文推翻,推翻以后两列表的右列收窄多少,判词改哪几个字。前面几卷里,这套书收窄过自己的判词,每一次都把收窄前后的两句并排写出来。这一本也照这样办。

不能做的,只有一件:出分以后,回头改那张纸上的数。

这也是本书给自己打的一次勾。第 5 章问三台机器的三句问,这两个预言拿来问本书自己:它有生日——开卷之前,就在这一章;它能被改——被原文推翻,照实登记;它有外面——判它对错的,是三个人的原著和读者手里的书,不是本书自己。

◆ 十、如果错了,本书会变成什么样

不妨把最坏的情形,先想一遍。

假如第三编读下来,福柯在《规训与惩罚》的主干里,真有一处把「被规训的人回头改规训」写成了常规:学生怎样改课表,犯人怎样改监规,士兵怎样改操典,而且写成这片场本来就会被它造出来的人改,不是偶然的反抗。那么,他那一格改判「答得上」,预言一判负。

接下来要改的,是一串东西。两列表里福柯那一行的右列,要收窄:「权力无处不在」这一句还在,「没有生日、改不动」要改成「生日与回写写在了主干的某一处,却没有进入他的总判断」之类的样子。合判里「三个人又都」那个「都」字,要改。第七编总解构里写福柯的那一章,要重写。

这样改下来,本书就小了一圈。可是小了一圈的书,比一本怎么都不会错的书,有用得多。

◆ 十一、读者,也是外面

预言写在书里,判它的人却在书外。

读者读到任何一处,觉得某一格判错了——他明明写了机器的生日,你们说没写——可以拿着出处,照附录里的格式寄来。本书再版时,把寄来的反例一条一条登进登记簿:谁,哪一年,用哪一段原文,推翻了哪一格。

一本讲「外面」的书,最好的外面,是读它的人。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家里的很多事,也可以先写一张纸。

孩子报了一个兴趣班,爸妈心里各有一个期待。不妨各写一句,写具体:「一个学期以后,他会主动练琴,每周至少三次。」写完封起来,一个学期以后拆开对。对上了,说明你们了解他;没对上,是一次很好的机会,看清自己的期待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孩子的样子里来的,还是从你们心里那台机器里来的。

换工作,搬家,开始一段新的关系,都可以这样。先写下「我以为会怎样」,再看「实际怎样」。人最容易骗的,是事后的自己。一张先写下的纸,就是留给事后的自己的一个外面。

带走的话

一个判断,要先写下它怎样会错,才算真的说了点什么。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张估分的纸上——一个人先把自己写下来,再让分数来对。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这两个预言有生日(开卷之前),能被原文推翻,推翻了照实登记;只是不许事后改写。

第二编
拉康:镜子里的「我」,和一套先于每个人的结构

编序

本编十四章,写一个人:雅克·拉康。

前四章写他的一生。第 7 章是他长大的那片土:一个做醋生意的天主教人家,一个学医的儿子,一间病房。第 8 章写他两次被赶出门:一次是讲镜子讲到一半被打断,一次是被国际精神分析协会除名。第 9 章写他的研讨班,和他亲手建起、又亲手解散的学派。第 10 章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看出一件怪事:他一辈子都在改诊室的规矩,书里的结构却不许改。

第 11 章写他接手的题:战后的精神分析要人把自我练强,他偏说自我是一个影子。

第 12 章到第 17 章,写他开启了什么:镜子里那个欢喜的整体,欲望是他人的欲望,缺口推着人走,能指链上的一个位置,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以及他的三个「界」怎样和本书的三块地对照。第 18、19 章写他把什么做成了发现学:一个没有作者的结构,一支一边拆「自我」、一边立「结构」的笔。第 20 章结账。

这一编的侧重,是心里那块地、那张「美」的脸:拉康最用力的,是镜子里那个被认下来的完整的「我」。可作者在开写拉康之前,另有几句口述,这里照记录写下。一句说,主体性是「SDE 存在的 SIO 的三号位侧重显露:分布,场,美」;「镜像理论」仅仅是其中的一种「侧重显露」而已。一句说,拉康的贡献,是分别从三界——现实、理念、自我——对「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显影」做出了主体发生学的论证;而他本人,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

所以本编不把拉康只写成一面镜子。他在三块地上都为「我」是显出来的这件事做过论证:镜子是一块,语言是一块,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又是一块。他也在三块地上,把这个「我」一起放进了一套先在的结构。

作者还有一句口述,说的是他在拆谁:他好像在拆费希特的「我」。费希特说,「我」设定它自己——「我」是自己生出自己的起点。拉康要拆的,正是这个自己生自己的「我」。第 11 章接着说。

读拉康,有三个难处,先说在前面。

第一,他的话难懂。他爱用双关,爱把一个词拆开来玩,爱画图、写公式;很多句子,法国人自己也要读三遍。本编一律转述大意,不硬译他的句子。

第二,他的书大半不是他自己写定的。《文集》是他写的;可他更多的东西在研讨班里,研讨班又是别人根据速记和录音整理出来的。本编引研讨班,标卷次和年份,意思是「据这一卷的通行整理本」。

第三,他的材料锁在诊室里。他讲的病例,大多只有他一个人见过。本编凡讲到他的病人,只讲他自己公开写过的,不补,不猜。

三个难处,其实是一件事:拉康留下的东西,很难从外面去核。这件事,本编会一再碰到。

第 7 章

醋和芥末的巴黎人家(1901—1932)

◆ 一、一瓶醋

你家厨房里,一定有一瓶醋。拧开盖子,一股酸气冲上来。

这股酸,是时间做出来的:酒在木桶里放久了,慢慢变成醋。没有人能催它,也没有人能让它倒回去变成酒。一瓶醋,是一场发生的结果。

1901 年 4 月 13 日,雅克·拉康生在巴黎。他家几代人做的,就是醋的买卖。

◆ 二、一个做醋生意的天主教人家

拉康的祖父那一辈,在法国中部的奥尔良一带,跟着一家有名的醋坊做事,那家醋坊也做芥末〔待核〕。到了他父亲,是这家醋坊在巴黎的推销代理:跑商店,谈订单,家境殷实。母亲虔诚,家里是天主教的规矩:按时望弥撒,守斋,孩子上教会办的学校。

他是长子,下面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后来进了修道院,做了本笃会的修士。一家人里,一个做了修士,一个做了专门研究「人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的医生,这件事后来常被人拿来说笑。

他在巴黎一所有名的天主教中学读书,功课好,心气高。十几岁时迷上了斯宾诺莎,据说在自己卧室的墙上,画过一张《伦理学》的结构图〔待核〕。

也是在这些年里,他离开了家里的信仰。弟弟走进修道院,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不再望弥撒,读尼采,读斯宾诺莎,和一群不信教的朋友来往。可天主教留下的东西,并没有从他身上走掉:后来他讲「父亲的名字」,讲「绝罚」,讲信仰的结构,用的常常是从小听熟的那些词。一个人离开了一片土,土却还长在他的话里。

◆ 三、这片土给了他什么

一个商人的家,给了他一种眼光:对「交换」的敏感。一样东西值多少,不在东西本身,在它能换来什么;一句话值多少,也不在话本身,在它在一整套话里站在哪里。多年以后,他说无意识像语言那样组织起来,说一个词的意思在它和别的词的关系里——这种眼光,和一个在账本与订单之间长大的孩子,未必没有关系〔推想,非史实〕。

一个天主教的家,给了他另一种眼光:对「名分」「规矩」「父亲」的敏感。谁有资格说「不」,谁的名字压在谁的名字上面,一个孩子在家里排第几,这些东西,在他长大的屋子里天天碰得到。后来他讲「父之名」,讲一个孩子怎样在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底下,领到自己的位置——这片土,他是熟的。

一个殷实的家,还给了他一样东西:底气。他一辈子穿着讲究,爱好的衣料、雪茄和古书,花钱不眨眼;他敢跟整个国际协会顶着干,也和这份底气有关。

◆ 四、学医,走进精神病院

中学毕业,他学了医。二十多岁,他选了精神科。

那时候的巴黎,精神科有两个要紧的地方。一个是圣安娜医院,法国最有名的精神病院。一个是警察局的特别医务室,专收被警察从街上送来的「疯子」。拉康在两处都待过。在后一处,他跟着一位叫克莱朗博的医生,看他怎样在几分钟之内,从一个病人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里,听出一整套妄想的来龙去脉。拉康后来说,克莱朗博是他在精神病学里唯一的老师(《文集》中《关于我们的前情》,大意)。

克莱朗博研究过一种病象,叫「心理自动症」:病人觉得自己的念头被人抢先说了出来,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给他的每一个动作配解说,好像话是从外面塞进来的,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克莱朗博把它当成神经上的毛病。拉康从这里听出了另一层:一个人心里的话,本来就有一部分是从外面来的;病人只是把这件事,听得太清楚了。

这一段经历很要紧。拉康一辈子的工作场所,就是病房和诊室:面对一个人,听他说话——说了什么,没说什么,说漏了什么。他后来所有的理论,都是从这片场里长出来的。

◆ 五、超现实主义者的朋友

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的巴黎,还有一群人让他着迷:超现实主义者。

这群画家和诗人,看重梦,看重疯狂,看重那些理性管不住的东西。他们说,一个疯子看世界的方式,也许比一个正常人更真。画家达利写过一篇文章,讲他的「偏执狂批判法」:像偏执狂那样,在一片乱糟糟的东西里,一眼看出一个完整的形状。据说拉康读了这篇文章,专门去拜访了达利〔待核〕。

这件事的要紧处在于:拉康看疯狂的眼光,一开始就不是「脑子坏了哪个零件」,而是「这个人怎样把一个世界拼成了一个样子」。疯狂在他眼里,不是缺了什么,是长出了什么。这句话放在今天,也还有分量:一个人的「怪」,与其先问他缺了什么,不如先问他长成了什么样子,是在什么样的日子里长成的。

◆ 六、一个叫「埃梅」的女病人

1931 年 4 月,巴黎一家剧院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拿刀刺向一位有名的女演员。女演员用手去挡,伤了手。行凶的女人叫玛格丽特,在一家铁路公司做职员〔待核〕。她被送进了圣安娜医院。

拉康在那里遇见了她,给她起了一个化名:埃梅。

他听她讲了一年多。他慢慢听出来:她要刺的,其实不是那个女演员。那个女演员,是她心里一个理想的女人的样子——有名,被爱,完整——是她想成为、又永远成不了的那个人。她把这个理想安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恨它,也就是恨自己。刀刺出去,她被关了起来,妄想也就慢慢平息了:惩罚落到了她自己身上,那个理想的影子,也就不必再追着她了。

1932 年,拉康把这个病例写成了博士论文:《论偏执狂精神病及其与人格的关系》。

◆ 七、先说他对在哪里:镜子已经在这间病房里了

这篇论文在医学界反响平平,却被超现实主义者读得津津有味。他们在里面读到的,是一个人怎样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先把公道记在这里。一个二十出头的精神科医生,把一桩刑事案,读成了一个「我」的故事:一个人的「我」,是在外面一个理想的形象里认出来的;这个形象让人向往,也让人发狂;一个人的毛病,不在脑子里缺了什么,在她和那个形象的关系里。这个读法,在当时的精神病学里,是新的。

镜子阶段那篇报告,要等四年以后才讲。可镜子,已经在这间病房里了。

论文出版后的第二年,法国西部的勒芒出了一桩轰动全国的案子:一对在富人家做女佣的亲姐妹,杀死了女主人和她的女儿。拉康在超现实主义者办的一本杂志上写了一篇短文,说这对姐妹像一个人的两半,彼此是对方的镜子;她们砸向主人的那一下,砸的也是她们在主人身上看见的自己(《偏执狂罪行的动机:帕潘姐妹案》,1933,大意)。又一面镜子。

还有一件后事。埃梅的儿子长大以后,也做了精神分析家,而且找拉康做过分析——据说拉康起初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当年那个病人的儿子〔待核〕。一个人的故事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同一间诊室。

◆ 八、年轻的拉康,是一个发生学家

这篇论文还有一处,常常被人忽略,放在本书的尺子上却很要紧。

那时候法国的精神病学,流行一种说法:偏执狂是天生的「体质」。一个人生来就多疑、骄傲、固执,到了一定年纪,病就发出来了——像一颗早就埋在身体里的种子,到时候自己发芽。照这个说法,医生要做的,是认出这颗种子,不是去问它是怎么长的。

年轻的拉康,不服这个说法。他在论文里一步一步追埃梅的一生:她小时候在乡下的家;她和姐姐的关系——姐姐后来替她管家、带孩子,把她在家里的位置占去了一大半;她想当作家的心思;她在城里一个人租房、写小说、给名人写信。他说,病不是一颗天生的种子,是在一个人一生的关系和经历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人格也不是生下来就定了的,是在和别人的关系里长成的(《论偏执狂精神病及其与人格的关系》,1932,大意)。

这是一种彻底的发生学的眼光:土(家,姐姐,城市,写作的梦),路(一年一年走到那家剧院门口),形状(一个要刺向理想形象的妄想),全都在。

记住这一点,后面就看得清:拉康不是一开始就相信「结构先在」的。年轻的他,是一个发生学家;后来的他,才把发生放进了结构里。第 10 章会把这一转,放在他的人生表上看。

◆ 九、这片土,放在本书的尺子上

一个商人的家,一个天主教的家,一群超现实主义的朋友,一间病房,一个病人。这是拉康的土。

这片土里,「我」一直是在外面显出来的:在账本上的一个位置,在家里的一个名分,在病人心里那个理想女人的样子里。这是他后来开启的那件事,最早的根。也要看到,这片土里有一样东西,拉康后来反复用:一个人被安排的那个位置,会改变他说话的方式。埃梅在姐姐面前说一种话,在医生面前说另一种话,在写给名人的信里,又是一种。

这片土里,也有一样东西,让他后来把结构写成了本来就在:病房和诊室。在那里,一个人十年重复同一个梦,同样地爱上同一种人,同一个词一说就结巴。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人会觉得,推着病人走的,是一台早就装好、改不动的机器。第 4 章说过这块土,第 53 章还要细讲。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家里,也有一些「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谁坐主位,过年先给谁拜年,孩子该管谁叫什么。它们像那瓶醋,是时间一点一点做出来的,看起来却像从来就在。

明天可以问家里的老人一句:咱家这个规矩,是从哪一辈开始的?多半你会听到一个故事。有了故事,规矩就有了生日。有了生日,你就可以接着问第二句:现在,还需要它吗?

带走的话

拉康的「我」,最早是在一间病房里显出来的——一个女人在别人身上,看见了她想成为的自己。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个外面的理想形象里——埃梅在女演员身上,看见了她想成为的自己。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这一章还没有机器;只有一间病房,和一个在病房里待久了、会把重复看成结构的医生。

第 8 章

两次被赶出门:十分钟与一次除名(1936—1964)

◆ 一、会议室里抬起的那只手

你也许有过这样的经历:会上轮到你发言,你准备了一个星期,刚讲到第三页,主持人抬手看表:「时间到了,下一位。」

那一刻,你心里会冒出什么?

1936 年 8 月,三十五岁的拉康,就站在这样一间会议室里。

◆ 二、十分钟

那一年,国际精神分析协会在捷克的温泉小城马里昂巴德开大会。拉康第一次站上这个讲台,报告的题目叫「镜子阶段」。

据他后来自己说,他讲了十分钟,主持大会的英国人琼斯就打断了他。

他没有等会议结束,就离开了;据说转身去了柏林,看那一年的奥运会〔待核〕。那篇报告的稿子,他也没有交给大会的文集。一篇没有交出去的稿子,就这样成了一个没有原文、只有传说的开头。这和他后来许多东西的命运很像:人们知道他讲过,却很难核他当时到底讲了什么。

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三十年后,他在《文集》里回头写到这一段,语气里还是那一点不服(《关于我们的前情》,1966,大意〔待核〕)。

◆ 三、一个脸色发白的婴儿

接下来的两年,他写了一篇长文,是给一部法国百科全书写的,讲家庭里的几种「情结」:断奶,入侵,俄狄浦斯(《家庭情结》,1938)。镜子阶段的想法,在这里第一次成了印出来的文字。三种情结,说的是一个孩子在家里的三个位置。断奶,是第一次失去:那个一直贴着自己的怀抱,不再随叫随到。入侵,是第一次被挤:家里来了一个和自己抢的人。俄狄浦斯,是第一次撞上规矩:有一个人对他说「不」。三个位置,都是在一个家这片场里,被别人的一个动作排出来的。

这篇长文里,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一记。讲「入侵」的时候,拉康引了奥古斯丁《忏悔录》里的一段:奥古斯丁说,他亲眼见过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儿,脸色发白,恶狠狠地盯着和他同吃一个奶妈的奶的另一个孩子(《忏悔录》卷一第七章)。

一个家里多了一个孩子,原来那个孩子的「我」,就被挤了一下。他在家里的那个位置,被人占了一块。拉康从这里看出:「我」从一开始,就是在一个场里、和别人争位置的时候显出来的。这比镜子更早,也更疼。

本系列奥古斯丁卷,讲过这位老人怎样把一生写成一本向上帝交代的账。一千五百年后,一个巴黎的精神科医生,从这本账里,读出了一个婴儿的嫉妒。

◆ 四、战争,和另一种生活

然后是战争。德国人占领巴黎期间,拉康几乎不发表东西,在一家军医院里做事。

他的私生活,也在这些年里换了样子。他和第一任妻子分开,和女演员西尔维娅走到了一起——她原是作家巴塔耶的妻子,后来成了拉康的第二任妻子。

1949 年,战后第一次国际大会在苏黎世召开。拉康又讲了一次镜子阶段。这一次,他讲完了。这篇报告后来收进《文集》,成了他被引用最多的文字之一。

从马里昂巴德到苏黎世,十三年。一篇被打断的报告,换了一片场,讲完了。

两次讲的,也不完全一样。1936 年那一篇没有留下稿子,只能从他后来的说法里猜个大概;1949 年这一篇,已经多了一些新词,说「我」是在一个「象征的母体」里,沉淀出它最初的形式(《镜子阶段》,1949,大意)。十三年里,战争,科耶夫,列维-斯特劳斯,都在这篇报告上留下了手印。一篇报告,也是一场发生。

◆ 五、被占领的那几年

战争那几年,值得单说一句。

巴黎被占领的四年,很多人要做选择:走,还是留;说话,还是沉默。拉康既没有走,也没有公开说话。他留在巴黎,在一家军医院里做事,几乎不发表东西。他后来提到那几年,说的是那是一段不能说话的日子〔待核:原话出处〕。

这几年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很难说准。可有一件事看得见:从战前到战后,他的说法变了。战前那一篇《家庭情结》,讲的还是家里的三种情结,语气近乎一个写百科词条的医生;战后再讲镜子,他开口就是「象征的母体」,接着是语言、结构、一整套先于个人的秩序。中间隔着的,是一场把一个国家的规矩、名分、位置全部打乱又重排的战争,是科耶夫那六年的黑格尔课,是列维-斯特劳斯带回来的结构。

一个人的说法怎样变的,和他在哪几年、经了什么事,从来分不开。这句话,本书对拉康说,也对自己说。

◆ 六、他的诊室为什么让人不安

五十年代初,拉康已经是巴黎精神分析界的一号人物,开始带学生,给未来的分析家做分析。麻烦也从这里来。

当时的精神分析,有一条铁规矩:一次分析一节,一节五十分钟,一分钟不能少。

拉康不守这个规矩。他的一节,有时四十分钟,有时十分钟;有时病人刚说出一句要紧的话,他就站起来:今天到这里。

他有他的道理:一节在哪里结束,本身就是分析的一部分。在一句话落地的地方切断,那句话会在病人心里响很久;按钟点熬满五十分钟,病人会学会用废话把时间填满。这里面有他的一个根本看法:时间不是一个装东西的空盒子,是话的一部分。一句话在什么时候被打断,和这句话说了什么,一样要紧。

可在别人眼里,这是在偷工减料;何况,一个下午能多看好几个病人。

五十分钟一节,是诊室里最硬的一条规矩。拉康动的,就是这一条。

这条规矩,本身也有生日。弗洛伊德当年看病,一节大约一个钟头,一周看六天,并没有一个人人照办的「五十分钟」。把时长定成一条人人要守的规矩,写进培训分析家的章程,是后来一代一代的学会,一点一点定下来的〔待核:定制的年代〕。拉康撞上的,是一条有来历的规矩;只是在撞上它的那些人眼里,它像是从来就有的。

◆ 七、第二次被赶出门

从这里开始,他和那个国际协会,一步一步走到了决裂。

分裂的起因,说起来很具体。巴黎的学会要办一所培训分析家的学院:谁能入学,学多久,由谁来管,定了一套很严的章程。学生们不服,一批老师也不服。拉康当时是学会的会长,夹在中间,最后辞了职,和拉加什、多尔多等人一起出走〔核:常见口径〕。一场关于「怎样培养分析家」的争吵——说到底,又是一条规矩。

1953 年,巴黎的精神分析学会闹分裂,拉康和一批同事出走,另立了一个学会。新学会想加入国际协会,谈了整整十年。1963 年,国际协会开出条件:新学会可以被接纳,但拉康的名字,要从能培训分析家的名单上划掉。那之前的两年,国际协会派了一个调查小组到巴黎,一个一个找学会里的人谈话,问他们在拉康那里做分析的情形:一节多长,一周几次,一年多少节〔待核:调查小组的年份与组成〕。钟表,成了审他的证据。

新学会里的很多人,接受了这个条件。

拉康管这件事叫「绝罚」——天主教会把一个人逐出教会用的那个词。一个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的孩子用了这个词,他是认真的。

1964 年 1 月,他在一个新地方开讲他的研讨班。第一讲一开头,他就讲了这件事:他被逐出了门(研讨班第十一卷第一讲,1964,大意)。

◆ 八、高师的那扇门

那个新地方,是巴黎高等师范学校。为他开这扇门的,是高师的哲学老师阿尔都塞——就是第 2 章写过的,那个在街上喊「喂,你!」的人。

这一搬,搬出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事。原来来听课的,多半是医生和分析家;搬进高师以后,来的人里多了大批哲学系的学生,后来又多了作家、艺术家和记者。拉康从精神分析界的一个「异端」,变成了整个巴黎思想界的一个中心。

同一年,他创立了自己的学派:巴黎弗洛伊德学派。

两次被赶出门,一次是话被打断,一次是名字被划掉。可每一次出门,他都走进了一片更大的场。

高师这片场,也改了他讲的东西。台下坐的是读马克思、读结构主义的学生,他讲的数学、逻辑、公式,一年比一年多;高师的学生办了一本刊物,把他的一些讲法登出来讨论〔待核:刊物名与年份〕。一片新的场,叫出了一个新的拉康。

◆ 九、一个被划掉名字的人,得到了什么

被逐出门,看起来是输了。可事情的后来,比输赢复杂。

名字被划掉以后,拉康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被正统赶出来的人」的位置。在六十年代的巴黎,这个位置很值钱。年轻人正在厌倦各种正统——正统的学院,正统的党,正统的国际组织——一个被正统赶出来、又比正统讲得更深的人,正好站到了他们想看见的那个地方。

这个新位置,不是拉康自己选的,是国际协会的那支笔给他画出来的。他接过这个位置,把它讲成了一个故事——「绝罚」——又用这个故事,招来了一大批新的听众。

一个「我」,被一片场的一个动作显出来,又回头用这个「我」,去改另一片场。这件事,就在他身上,演得清清楚楚。

◆ 十、本书的尺子量这一段

放在本书的尺子上,这一段有两件事要记。

第一件:拉康自己的「我」,正是在一次次被赶出门里显出来的。一个在马里昂巴德被打断的年轻医生,一个被国际协会划掉名字的分析家,一个在高师讲台上被几百人围着的思想家——每一个「拉康」,都是在一片场里、被别人的一个动作叫出来的。他讲的那件事,在他自己身上,一遍又一遍地演。

第二件:他动的,是诊室的规矩。五十分钟一节,本来就是一条有生日的规矩:它是某些年、某些人定下的,也可以被某一个人改。拉康改了它,付出了被除名的代价。一个人为了改一条规矩,丢掉了整个协会的承认——他在自己的诊室里做的,正是第二问问的那件事:被一台机器做出来的人,回头改那台机器。

可是这件事,他没有写进他的理论。在他的理论里,结构不改。

这是本编要一直追下去的那道裂缝。第 10 章把它排成一张表。

还可以记一个小小的巧合:两次被赶出门,都和钟表有关。第一次,是会议的钟点,讲到第十分钟;第二次,是诊室的钟点,一节不满五十分钟。一个一辈子琢磨「时间是话的一部分」的人,两次都被钟表挡在了门外。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间会议室。被打断的那十分钟,很多人会记一辈子。

被打断以后,可以有两种走法。一种是认了:那片场不要我,我就不再站上去。另一种,是换一片场,把话讲完——拉康十三年以后,在另一个会上讲完了他的镜子。

明天可以想一想:你心里有没有一篇「被打断的报告」?它不一定要回到原来那间会议室去讲完。

带走的话

拉康两次被赶出门,每一次都走进了更大的场;他一辈子在改诊室的规矩,书里的结构却不改。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次次被打断、被除名、被围住里,一个又一个「拉康」被叫了出来。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五十分钟一节的规矩有生日,他亲手改了它;可在他的书里,结构没有生日。

第 9 章

研讨班与一个学派的结局(1964—1981)

◆ 一、每周那个固定的时刻

有些事,一旦成了习惯,就成了一个人的样子。你家楼下那家早点铺,老板每天五点开门,三十年没变过;你的一位老同事,每周五下午四点,一定去泡一壶茶。

拉康的这件事,是研讨班。从 1953 年起,他每周讲一次,一讲讲了二十多年。搬进高师以后,每周有一个固定的中午〔待核:星期几〕,那间大教室的门口,挤满了人。

◆ 二、研讨班是什么样子

没去过的人,很难想象那个场面。

教室里坐满了,过道里站满了,窗台上也坐着人。拉康进来,穿着讲究,往讲台后面一站,往往先沉默好一阵。然后开讲。他不照稿子念,手里只有几张纸。他讲着讲着会停下来,叹一口气,问台下一个问题,不等回答,又接着讲。他爱玩文字游戏,一个词拆开来、翻过去,读出三层意思;他爱画图,后来爱写公式。

台下有速记员一字一字地记,也有人偷偷录音。

这是一个活的东西。每一年一个题目,这一年讲焦虑,下一年讲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再下一年讲别的。他常常在讲台上推翻自己前几年的说法。研讨班不是在讲一套写好的学说,是一个人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在想。

而且,台下的人也在改他。搬进高师以后,听众里多了哲学系的学生,他讲的题目里,哲学家的名字就多了起来;学生们在课后写文章、办刊物,追问他的说法,他下一年的研讨班里,常常能看到对这些追问的回答。讲的人和听的人,你来我往,一起把这条路走了出来。一场研讨班,本身就是一片小小的场。

◆ 三、二十七年,讲了些什么

二十七年的研讨班,每一年有一个题目。挑几年看看,就知道这是一条怎样的路。

最早几年,他讲弗洛伊德的技术文章,讲自我,讲精神病——还是在给弗洛伊德做注解。五十年代末,他讲欲望,讲焦虑,讲精神分析的伦理。1964 年搬进高师的第一年,他讲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无意识,重复,移情,驱力。七十年代,他讲女人,讲爱,讲那个进不了语言的东西,讲绳结。

一条路,从注解别人走到自成一家,从镜子走到语言,又从语言走到语言够不着的地方。第 3 章说他一生的侧重轮换过几次,这张讲题单,就是凭据。

◆ 四、一本意外畅销的书

1966 年,拉康六十五岁,出了他一生唯一一本正式的大书:《文集》。九百多页,收了他三十年里写的文章,句子出了名地难读。

这本书的第一页,有一句很有他味道的话。法国人有一句老话:风格就是人。拉康接着说,风格就是人——那个你对他说话的人(《文集》开篇,大意)。一个人的风格,不只是他自己的,是他说话时对着的那个人给的。「我」是在对别人说话的时候显出来的——这句开场白,就是他的一个缩影。

出版社本来没指望这本书卖多少。结果它卖出去几万册〔待核〕,在很短的时间里,成了巴黎人书架上要有的一本书——哪怕读不懂。

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一本书被买回家,不是因为读懂了,是因为拥有它,说明你是某一种人。几年以后,鲍德里亚会把这件事写成一整套理论(第四编)。

◆ 五、「通过」:怎样才算一个分析家

有了学派,就有一个老问题:一个人怎样才算一个分析家?谁有资格说「你可以了」?

国际协会的办法,是一套层层审核的培训制度:做够多少年分析,上够多少课,由资深的人签字。拉康被这套制度除过名,他要另想办法。

1967 年,他提出了一个新办法,叫「通过」。大意是:一个做完了自己的分析、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分析家的人,不去找资深的人审,而是把自己这段分析的经历,讲给两个同样在路上的人听;这两个人再把听到的,转述给一个评审组。评审组听的,是一个人的分析怎样把他带到了今天(1967 年 10 月 9 日的提议,大意)。讲的人,后来被叫作「通过者」;转述的两个人,叫「传递者」。

这个办法好在哪里?它不看资历,看走过的路;它让一个人的变化,被别人听见、被别人转述。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制度发明。

它的麻烦也很大。评审组怎么判?判的标准是什么?谁来定这个标准?学派里为此吵了很多年,1969 年还因此分出去了一批人,另立门户。

◆ 六、1968 年以后

1968 年 5 月,巴黎的学生上了街。第二年,高师不再让拉康在那里讲课。他又搬了一次,搬到先贤祠旁边的法学院。

七十年代的拉康,越讲越抽象。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画图,后来画绳结:三个圈套在一起,剪断任何一个,另外两个就散开。他说,人心里的三样东西——想象的,象征的,实在的——就是这样绑在一起的。

听的人越来越多,懂的人越来越少。他还上过一次电视,讲了一个多小时,开头一句大意是:我总是说真话,但不说全部的真话,因为全部说出来是做不到的(《电视》,1973,大意)。

五月风暴前后,他还说过一句很刺耳的话。1969 年底,他去巴黎郊外新办的万森纳大学讲课,台下的学生不断起哄,要革命,要推翻一切权威。拉康对他们说,大意是:你们作为革命者渴望的,是一个主人;你们会得到一个的(1969 年 12 月在万森纳的即席讲话,大意)。

这句话很准,也很冷。准的是:很多场推翻,最后换来的是一个新的主人。冷的是:在他这句话里,「主人」的位置是结构里本来就有的,推翻谁,都会有人坐上去;人能换的是坐在上面的人,换不了那把椅子。这正是第 18 章要算的账:一把永远在那里的椅子,就是一台没有生日的机器。

◆ 七、一封信

1980 年 1 月,七十九岁的拉康发出了一封信,宣布解散他十六年前创立的巴黎弗洛伊德学派。

信是以他一个人的名义发的。学派里有几百名成员,有人赞成,有人震惊,也有人上法院去告。几个月以后,他又成立了一个新组织。他在那段时间的信里说过一层意思:一个团体待久了,人会像被胶粘在一起,只顾抱团,忘了当初为什么聚在一起(1980 年的几封信,大意〔待核〕)。这个说法很要紧:他看得见一个学派会变硬,会冻住。

1981 年 9 月,他在巴黎去世,年八十。

他的研讨班,前后二十七年,留下来的是速记和录音。这些东西后来由他的女婿米勒整理出版,一卷一卷往外出,到今天还没有出完。

◆ 八、第 121 号怎样判这一段

本系列《发生落点》第 9 章,已经判过这一段。那一章说了两件事,本书照原意接着判。

第一件:研讨班出版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整理者动了哪里,一般读者看不见;拉康「真正说了什么」,只有能拿到原始记录的少数人能核。拉康的材料在诊室里,诊室按这一行的规矩打不开;他的讲稿在录音里,录音又只在少数人手里。

第二件:一个一辈子讲传承的人,最后一个动作是解散。解散是他一个人宣布的,学派里没有一个判错的位置,能对他说「这一步不对」。

本书在这里只补一句: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套学说,材料锁在诊室和录音里,外面的人核不了;一个学派,决定握在一个人手里,里面的人改不了。学说和学派,长成了一个样子:都没有外面。

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研讨班本来是一场过程:一个人当众在想,想错了改。可它被整理出版以后,每一卷都成了一本「定本」:有章节,有标题,有编者理顺过的句子。一场过程,被做成了一件产品。拉康生前一再说,他讲的东西不该被读成一套现成的学说;身后,它却被装订成了一排整整齐齐的书。连他的研讨班,也没有逃过这本书说的那件事。

◆ 九、先说他对在哪里

说完他的问题,也要说他做对的事。

他的研讨班,是一场实实在在的发生:一年一个题目,一年推翻一点前面的说法;他在讲台上想,想错了,下一年改。一套学说的来路,就这样当着几百个人的面,一步一步走出来。

「通过」这个制度,是在一个旧规矩被他撞破以后,另起的一套新规矩。它有生日(1967 年 10 月 9 日),有来历(他自己被除名的那一段),也被学派里的人一次一次地吵、一次一次地改。更要紧的是,拉康设计「通过」,本来有一个用意:让学派从每一个通过者的讲述里,学到一点新东西——一场分析到底是怎样走到头的,这件事学派并不事先知道,要一个一个地听来。一个制度,打算被走过它的人一点一点改写——这是拉康一生里,离「会被改的机器」最近的一次。它出在制度上,没有出在学说里。几十年过去,世界上不少拉康一派的学派,还在用「通过」,也还在一边用、一边吵、一边改〔核:常见口径〕。一个有生日、能被改的制度,比那套不许改的学说,活得更像一场发生。

就连那封解散的信,也可以从另一面看:一台机器,被造它的人亲手拆了。他晚年在拉美的一次讲话里,还说过一句俏皮话,大意是:你们要做拉康派,随你们;我是弗洛伊德派(1980 年加拉加斯的讲话,大意〔待核〕)。他不肯让自己的名字,变成一台别人照着转的机器。

他在制度上一辈子都在改机器,在学说里却从没有让机器被改。 这句话,第 10 章排成一张表。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很多单位、很多协会、很多家族生意里,都有一个「拉康」:一个人撑起了一整套东西,规矩是他定的,改也是他改,最后散也是他散。

在这样的地方做事,可以问一个很小的问题:如果他不在了,这里谁能说「这一条不对」?如果答不上来,这里就还缺一个外面。

如果你自己就是那个撑起一整套东西的人,这个问题更要问。给你的规矩留一个口子:一个能让别人提意见、而且提了算数的地方。这不是削弱你,是让你的东西,比你活得久。

中国人常说「人走茶凉」。一套东西如果只靠一个人撑着,人一走,茶就凉了。留一个能被别人改的口子,茶才会一直有人续。

带走的话

一个一辈子讲传承的人,最后一个动作是解散;他改了一辈子的制度,却没给自己的学说留一个能被改的口子。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研讨班的讲台上,在几百个听众的目光里,一个「大师拉康」被显了出来。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学派有生日(1964),被他亲手改过、拆过;学说里的结构没有生日,也没有人能改。

第 10 章

人生序列表:一生都在改诊室的规矩,书里的结构不许改

◆ 一、一本家谱

很多人家里有一本家谱,或者一张写在红纸上的世系表:谁生谁,哪一年,住在哪里。翻开它,你会看到一个家族怎样一代一代走过来。

这一章,给拉康做一张表。不是家谱,是这套书说的人生序列表:把他一生的几件大事排开,看每一段里,他在什么土里,走了什么路,长成了什么样子,又回头改了什么。

◆ 二、这张表

段年份发生了什么这一段的土长成的样子他回头改了什么
一锅粥1901—1926醋商之家,天主教中学,学医,读斯宾诺莎殷实的商人家庭,天主教的规矩一个心气很高、还没定向的医学生还谈不上
正在成形1927—1936进精神科,跟克莱朗博,埃梅一案,博士论文,听科耶夫讲黑格尔圣安娜医院与警察局医务室,超现实主义的圈子一个在病人身上看见「我」是在外面认来的年轻医生把一桩刑事案,读成一个「我」的故事
第一次撞墙1936—1949马里昂巴德的十分钟,《家庭情结》,战争,苏黎世讲完镜子阶段国际协会的讲台,被占领的巴黎「镜子阶段」成形把被打断的报告,换一片场讲完
定型1951—1963开研讨班,长短不一的一节,学会分裂,罗马报告,「回到弗洛伊德」分裂中的巴黎精神分析界一个自成一派的分析家与教师改五十分钟一节的规矩
第二次撞墙1963—1964被国际协会除名,搬进高师,创立巴黎弗洛伊德学派高师的讲堂,阿尔都塞,一大批哲学学生巴黎思想界的一个中心另起一个学派
回写最多的一段1964—1979《文集》,「通过」制度,搬到法学院,公式与绳结六十年代的巴黎,五月风暴一个学派的领袖,一套越来越抽象的学说改培训分析家的办法,改讲法,改讲课的地方
收1980—1981一封信解散学派,另立新组织,去世一个自己造出来、又管不住的学派一个亲手拆掉自己机器的人拆掉学派

表里的年份照常见的口径;个别细节,各章已标〔待核〕。

这张表的读法,从左往右:先看他在哪一片土里,再看他在那片土里被做成了什么样子,最后看他回头改了什么。前面几栏,是「我」怎样被显出来;最后一栏,是显出来的「我」怎样回头改场。本书每章末尾的两行小账,在这张表里,就是最后两栏。

◆ 三、右边那一栏,满满的

你先看最右边那一栏:他回头改了什么。

几乎每一段都有东西。改一节的长短,改培训分析家的办法,改讲课的地方,改学派本身,最后连学派也拆了。拉康这一辈子,是一个不停地改规矩的人。他被一台一台机器做出来——医学院,学会,国际协会,高师——又一次一次地回头,去改这些机器。

用这套书的话说,他的一生,回写得很足。

而且你会发现,表里每一次大的转折,都是被别人的一个动作叫出来的:琼斯抬起的那只手,国际协会划掉他名字的那支笔,阿尔都塞为他打开的那扇门,五月风暴以后高师关上的那扇门。一个「拉康」接一个「拉康」,都是在一片场里、被别人叫出来的。他讲的「我在外面显出来」,他自己的一生,是一份最现成的证据。

家里的事,也在这张表的边上。他的女儿朱迪特,嫁给了他的学生米勒;米勒后来成了他研讨班的整理者、他学派的继承人。一套讲「父之名」的学说,身后由女婿来整理——这件事常被人拿来议论。本书只记它和这本书有关的一面:谁能改这套学说,最后是在一个家里定下来的。

◆ 四、可是,书里那一栏是空的

现在,换一张表。同样的七段,只记一件事:他的学说里,那台做「我」的机器——语言的秩序,大他者,结构——在这一段里,被写成了什么样子?

一锅粥那一段,还没有学说。

正在成形那一段,他从埃梅身上看出「我」是在外面认来的。这时候他写的,还是一个人怎样和一个形象纠缠,是一段过程。第 7 章说过,那篇博士论文反对把病说成「天生的体质」,要从一个人一生的经历里去找病的来路。年轻的拉康,是一个彻底的发生学家。

第一次撞墙那一段,镜子阶段成形:一个孩子怎样在镜子前认出自己。这也还是一段过程:有先后,有欢喜,有误认,有一个回头看的大人。

到了定型那一段,事情变了。五十年代,他借来语言学,说无意识像语言那样组织起来;说一个人出生之前,语言的秩序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从这里起,那段「认出自己」的过程,被放进了一套先在的结构里:过程成了结构里的一个环节,结构本身,不再有生日。其实早在 1949 年苏黎世那一篇里,这个转向就露了头:那一篇说「我」是在一个「象征的母体」里沉淀出来的(第 8 章)。母体在先,「我」在后——结构的影子,已经落在镜子上了。

后面几段,他的说法越来越精,公式越来越多,绳结越画越复杂。可是「结构在人之前、结构不因人而改」这一条,一直没有动过。

两张表放在一起:一张右栏满满,一张右栏空空。

◆ 五、第 121 号说他「修订程序三句全空」

本系列《发生落点》第 9 章,拿三句话量过拉康:这套说法怎样被改?谁能改?改了记在哪里?那一章的结论是:三句全空。

本书的两张表,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三句全空的,是他的学说;他的制度、他的诊室、他的一生,恰恰是三句都有的:怎样改(换一节的长短,换一个学派),谁能改(他自己),改了记在哪里(一封信,一份提议,一场分裂)。

只是,「谁能改」那一句,永远只写着他一个人的名字。

三句都有、却只有一个人能改,这样的机器,第 5 章的尺子会判它「答了半句」:有生日,有改动,却没有一个别人也走得进去的口子。拉康的制度,在他活着的时候是一场发生;他一走,学派散了又立,研讨班成了定本,这场发生,就停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 六、他为什么没把自己的一生写进理论

一个人一辈子都在改机器,为什么他的理论里,机器不改?

本书的猜想是:他把自己改规矩的那些事,当成了「实践」,当成了一个分析家的风格、一个人的姿态,而不是当成理论要说明的东西。理论要说的,是人人都一样的那一层:结构。他自己那些改来改去的事,是这一层之上的「个案」。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分法:规律归理论,例外归生平。可这个分法本身,就是一台发现学的机器。它先认定有一层人人都一样、不会变的东西,再把一切会变的东西,都放到这一层上面,叫它例外。一样东西被叫作例外,它就不必被理论解释了。

这种分法,在别处也常见。一家公司的年终总结,写的是「市场规律」「行业周期」;那一年某个部门的员工自己改了流程、救回来一个大客户,写在「典型事迹」里,年年表扬,从不进总结。规律归总结,改变归表彰。久而久之,这家公司就相信,推着它走的是规律,不是那些改了流程的人。

第 6 章的预言二,说的正是这件事:回写的线索,多出在他们做过、却没有写进理论的事里。这张表右边那一栏,就是拉康这一编的第一批候选线索,第 20 章一条一条登记。

◆ 七、先说公道话

说他把自己的一生留在了理论外面,不是说他虚伪。

一个每天坐在诊室里的人,看得最清楚的,恰恰是人改不动的那一面:一个人发誓不再犯,三个月后又犯;一个人换了一个城市,爱上的还是同一种人;一个词,他一说就结巴,说了三十年。他的理论,是从这些改不动里长出来的。对他来说,写下「结构不改」,是在老实地记录他看到的东西。

只是,他看到的,是一间诊室里的东西。诊室外面——学会里,学派里,他自己的一生里——他又天天在改。一个人同时站在两片场里:在一片场里看见的是重复,在另一片场里做的是改写。他把前一片场写成了理论,把后一片场留给了传记。

这也不只是拉康一个人的毛病。许多从临床、从一线长出来的学说,都有这个样子:在一线看见的是重复,于是写下规律;自己在组织里一次次改规矩,却觉得那是「管理」「人事」,不算学问。

◆ 八、同一个人,两种时间

还可以换一种说法,看这两张表。

诊室里的时间,是一个圈。病人每周来,说同样的事,做同样的梦,犯同样的错;十年过去,好像绕回了原地。拉康在这个圈里坐了五十年,他的理论,是这种时间的理论:重复,回返,结构一再浮现。

学会、学派、他自己一生的时间,是一条路。一年一个题目,一次分裂接一次分裂,一个学派建起来,又拆掉;没有哪一年和哪一年一样。拉康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十年,他的一生,是这种时间的样本。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把拉康这一支的结局判为「轮回」:他把结构写得极硬,形状被定死,一切变化最后都回到那几样东西上。本书接着判,只补一句:轮回的,是他的理论;他的一生,走的是路。

一个人,把自己的路,写成了别人的轮回。这是这张表最后留下的那道裂缝。

这道裂缝,三个人身上都有,只是样子不同。福柯一生换了好几种研究,晚年公开说自己写书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可他笔下的权力,是一盏一直开着的灯(第 24 章排他的表)。鲍德里亚从教德语的中学老师,一路走到写拟像的社会学家,一生换过好几片土;可他笔下的代码,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第 38 章排他的表)。

三张人生表,右边那一栏都不空;三套学说里,那一栏都空着。第五编第 49 章,把三张表并排放在一起。

◆ 九、这张表放在本书的尺子上

把这一章收成一句:拉康的一生,是一个「我」在一片又一片场里被显出来、又回头改场的完整样本;拉康的学说,是把这件事的前一半写成理论、后一半关在门外的一套说法。

前一半,是他开启的:「我」是在外面、在别人的动作里显出来的。后一半,是他关上的:显出来的「我」,回头改那片场。

他自己的一生,就是那一半被关在门外的证据。第 20 章结账的时候,这份证据要一条一条摆上桌。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也可以给自己做两张表。

一张,记你这些年改过的规矩:换过的工作,搬过的家,和父母定下的新约定,给孩子改过的作息。另一张,记你心里的那几条「定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人都是自私的;读书改变不了命运。

然后对一下:第一张表里的那些改变,有没有一条,写进了第二张表?

如果一条都没有,你可能也像拉康一样,把自己改变过的那些事,都当成了「例外」。而那些例外,才是你最真实的来路。

还可以再做一件事:从第一张表里挑一条改变,想一想,当时是谁、哪一句话、哪一件事,让你改的。你会发现,你改的每一条规矩后面,也都站着一个人、一片场。这正是拉康开启的那一半;而你亲手改了它们,是他关上的那一半。两半合起来,才是你。

带走的话

拉康的一生回写得很足;他的学说里,那台机器却一直没有生日。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七段人生里,一个又一个「拉康」被场叫出来,又回头改了场。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的制度有生日,改过多次;他学说里的结构没有生日。右边那一栏,列为预言二的候选线索,第 20 章登记。

第 11 章

他接手的题:自我是主人,还是一个影子

◆ 一、一本教你「做更强的自己」的书

书店门口的畅销书架上,总有几本书叫这样的名字:《做更强大的自己》《掌控你的情绪》《内心强大的人都有这几个习惯》。

它们说的,大致是一件事:你心里有一个「我」,它是主人;只要把它练强,它就能管住你的情绪、你的习惯、你的人生。

七十年前的美国,精神分析界也在说类似的话。

◆ 二、战后的一派:把自我练强

二战前后,一批欧洲的精神分析家到了美国。其中几位——哈特曼,克里斯,还有拉康自己当年的分析师洛文斯坦——发展出了一派学说,后来叫「自我心理学」。

大意是:人心里有一块不受冲突干扰的地方,叫自我。分析的目标,是帮这个自我长强,让一个人更好地适应——适应工作,适应婚姻,适应社会。

这套说法,在战后的美国很吃得开。那是一个大公司、大机构的年代。有一本很有名的书,写的就是那个年代的上班族:他们穿一样的灰西装,住一样的郊区房子,把「适应组织」当成美德(怀特《组织人》,1956)。一个国家需要能适应的人,精神分析也就去帮人适应。

这一派还有一种做法,拉康最看不惯:分析家把自己当成一个「健康自我」的样板,病人在分析里,一点一点认同分析家的自我,把自己的自我照着他重塑一遍。拉康说,这哪里是分析,这是把一个人的影子,换成另一个人的影子——病人从镜子里认来的那个「我」,现在换成了从分析家脸上认来的「我」(《文集》中五十年代的几篇文字,大意)。

◆ 三、拉康喊了一句「回到弗洛伊德」

拉康对这一派,一肚子的不以为然。

他说:你们把弗洛伊德读反了。弗洛伊德最了不起的发现,是「自我不是自己家里的主人」(第 1 章说过这一句);你们却要把自我扶成主人,让它去适应。一个人来找分析家,是因为他心里有另一个地方在说话;你们不去听那个地方,却去训练自我,把它压下去。这不是治病,是驯人。

1953 年秋天,他在罗马的一个会上,作了一篇长报告,喊出了一句后来人人都知道的口号:回到弗洛伊德(《言语和语言在精神分析中的功能和领域》,1953,大意)。

回到弗洛伊德,回到什么?回到那个「另一个地方」,回到病人说的话:说漏了嘴的地方,绕开的地方,重复的地方。分析家要做的,不是教病人适应,是听病人说话。

那篇报告里,他还分了两种话。一种是「空的话」:病人说了一个钟头,全是别人的话、场面上的话、他以为分析家想听的话,说来说去,没有碰到自己。一种是「满的话」:某一刻,病人说出了一句他自己也吃了一惊的话,这句话一出口,他和自己过去的关系就变了。分析家等的,就是这一句(同上,大意)。

一句话一出口,改了一个人和他过去的关系——这其实是一次回写。拉康在诊室里天天等的,正是这件事。

◆ 四、撞出他的第一家:弗洛伊德

撞出拉康的,有三家。

第一家,是弗洛伊德。拉康从他那里接过来的,是那个「另一个地方」:一个人自己不知道、却一直在说话的地方。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第 52 章说,拉康接住的是路,而且接得很准: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说话的方式上——说漏了嘴的地方,绕开的地方,重复的地方;意思是在说的过程里跑出来的,这一条他做得比谁都彻底。放在本书的图纸上,这就是路:「我」不是一个站着的东西,是在一句接一句的说里,走出来的。

◆ 五、撞出他的第二家:科耶夫讲的黑格尔

第二家,是一个俄国移民在巴黎讲的黑格尔。

三十年代,科耶夫在巴黎高等研究实践学院讲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一讲讲了六年。听课的人里,有后来的一大批名人:作家巴塔耶,哲学家梅洛-庞蒂,还有拉康。

科耶夫讲得最精彩的,是主奴那一节:两个人相遇,都想被对方承认;为了承认,拼死相争;一个怕死,退了下来,成了奴隶,另一个成了主人。人的欲望,不是想要一样东西,是想要另一个人的欲望——想被对方想要。

拉康把这一节几乎整个拿了过来。「我」是在另一个人的目光里、在被承认和不被承认里长出来的。本系列黑格尔卷说,主奴这一节,在二十世纪被几个人各拿走了一样:科耶夫拿走了路,萨特看见了承认会变硬,拉康拿走了形状,霍耐特拿走了土。

◆ 六、撞出他的第三家:语言学

第三家,是语言学。

第 1 章讲过索绪尔: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自己身上,在它和别的词的差别里。五十年代,拉康读到了索绪尔,读到了研究失语症的雅各布森——雅各布森说,语言有两根轴,一根是「这个词换成那个词」,一根是「这个词接着那个词」——他也和列维-斯特劳斯成了朋友,看他怎样把亲属关系排成一套语法。列维-斯特劳斯写过一篇文章,讲南美一位萨满怎样用一首长长的歌,帮一个难产的女人生下孩子:歌里是一套有结构的故事,病人不必懂医理,只要跟着这套故事走,身体就跟着松开了(《象征的效力》,1949,大意)。拉康从这类文章里看到:一套结构,不必被人懂,就能在人身上起作用。

拉康从这里拿走了一样东西:结构。话,是按一套结构排出来的;人心里那个说话的地方,也是。

三家撞在一起,拉康的样子就出来了:弗洛伊德给了他「另一个地方」,科耶夫的黑格尔给了他「我在别人的目光里长出来」,语言学给了他「那个地方是按语言的结构组织起来的」。

◆ 七、两卷的分工:拿走了形状,接住了路

这里要把本系列前面两卷的一处不一致,说清楚。

黑格尔卷说拉康「拿走了形状」,弗洛伊德卷说他「接住的是路」。两句话都对,只是说的是两个来源。从黑格尔那里,他拿走的是形状:「我」是在别人的承认里长成的一个样子——镜子里那个完整的形象,就是这个形状。从弗洛伊德那里,他接住的是路:心里那个地方怎样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意思怎样在说的过程里跑出来。

一个拿形状,一个接路。缺的是哪一样?是土——那片让形状长得出来、让路走得通的缠在一起的地:一个具体的家,一段具体的历史,一群具体的人。

拉康把这一样,交给了语言学。土,成了「结构」。

这一交,交出了他一生最大的开启,也交出了他最大的局限:土被写成了结构,就成了一样先在的、没有生日的东西。

一片土,是会被长在它上面的东西改的:一个家会因为一个孩子的出生而改样子,一段历史会因为一群人的选择而拐弯。一套结构,却被说成在一切之前就排好了。第 18 章细讲。

◆ 八、他在拆谁的「我」

作者读拉康时,有一句口述:他好像在拆费希特的「我」。

费希特是康德之后的德国哲学家。他说,「我」设定它自己:一切从「我」开始,「我」自己生出自己,再生出一个「非我」来和自己相对(《全部知识学的基础》,1794,大意)。这是「我」站在起点上最彻底的一种说法,比笛卡尔还彻底:笛卡尔的「我」,是从怀疑里捞出来的;费希特的「我」连捞都不用捞,自己就生出来了。

美国那一派要把自我练强,是把「我」当成主人;费希特的「我」,是主人中的主人。拉康要拆的,正是这个自己生自己的「我」。他说:「我」不是自己生的,是在一面镜子里,在别人的目光里,在一套语言里,被认出来、被叫出来的。

这一刀,砍在了「我」站在起点上的最高处。第 1 章那张四个「我」的表,这里可以补上第五个,而且是最高的一个。

同一个年代,还有一个人也在拆「我」的起点:萨特。萨特写过「目光」:一个人趴在门缝上偷看,身后忽然有人看了他一眼,他一下子成了一个被看的东西,脸发烫(《存在与虚无》,1943,大意)。这一点和拉康很近:「我」是在别人的目光里显出来的。可萨特在目光底下,还留着一个自由的中心——那个能选择、能不认账的意识。拉康连这个中心也不留:本系列巴迪欧卷说,拉康讲的「我」和萨特正好相反,不是一个中心,是一个空缺。

◆ 九、先说他对在哪里

把这一章的公道,记清楚。

第一,他看穿了「适应」的问题。把自我练强、去适应一个社会,前提是这个社会本身没问题。拉康不肯接受这个前提。他的「回到弗洛伊德」,是要把精神分析从一门帮人适应的手艺,拉回到一门听人说话的手艺。

第二,他把「我」从主人的座位上拉了下来,而且拉得很彻底:连费希特那个自己生自己的「我」都拆了。

第三,他给「我」找到了三个来源:另一个地方(弗洛伊德),别人的目光(黑格尔),一套语言(语言学)。这三个来源,都在「我」的外面。

这三条放在一起,就是第 2 章说的那件事的一个完整样本:「我」不是起点,是在一片场里显出来的;这片场,有心里的一面(另一个地方),有人和人之间的一面(别人的目光),也有脑子里想的一面(一套语言)。

◆ 十、倒洗澡水时,倒掉了什么

说完公道,也要说一句他扔掉了什么。

美国那一派讲「适应」,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哈特曼把适应分成两种:一种是人改自己,去合环境;一种是人改环境,让环境来合自己(《自我心理学与适应问题》,1939,大意)。后一种,说的正是这本书的回写:长出来的「我」,回头改那片土。

拉康把「适应」整个扔掉了。他扔掉的,是「人改自己去合环境」那一种,扔得有道理;可他连「人改环境」那一种,也一起扔了。在他那里,人改不了那个大写的他者,只能改自己和它的关系。

这就像倒洗澡水,连盆里的孩子也倒了出去。美国那一派的毛病,是把环境当成了没问题的;拉康的毛病,是把环境当成了改不动的。一个把土当成好土,一个把土当成铁板——两个都没有看见,土是会被长在上面的东西改的。

◆ 十一、这一题,今天还在

七十年前的那场争吵,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还在吵。

一边是各种「提升自我」的课程、打卡表、效率工具:把你的自我管起来、练起来,让它更能适应这个又快又卷的世界。另一边是各种「看清系统」的说法:你的焦虑不是你的错,是算法、是行业、是结构造的。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也都各缺一块。前一边不问这套环境该不该适应,后一边不给人留下能动手的地方——既然全是结构,你能做的好像只剩下认命,或者骂几句。

拉康站在后一边,而且站得最深。本书要补的,就是后一边缺的那一块:结构也是被做出来的,它有生日,它也会被生活在里面的人一点一点改。既不必把自我练成一个能适应一切的机器,也不必把结构当成一块谁也搬不动的铁板。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书店门口那几本书。

「做更强大的自己」,不是坏事。可是读过拉康的人会多问一句:你要练强的那个「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它会不会是你在别人的目光里认来的一个样子——父母希望的样子,朋友圈里好看的样子,老板满意的样子?如果是,你拼命练强的,可能正是那个让你累的东西。

明天可以试一件小事:写下你最想成为的那种人,三句话。然后在每一句后面,写上这个样子最早是谁给你的。写着写着,你会发现,有几句是你自己的,有几句是别人的。别人给的那几句,不一定要扔掉;只是你知道了它们的来历,它们就不再是你的主人了。这正是拉康对美国那一派的那一记反问,落到一个普通人身上的样子:先别急着练强,先问一问,要练强的是谁。

带走的话

别人要把自我练成主人,拉康说自我是一个影子;他接住了弗洛伊德的路、黑格尔的形状,却把那片土,交给了结构。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另一个地方、在别人的目光里、在一套语言里——三个来源,都在「我」的外面。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土被交给了结构,机器从这里开始没有生日,第 18 章细算。

第 12 章

镜子里那个欢喜的整体

◆ 一、洗完澡的那面镜子

家里有小孩的人,多半见过这样一幕。给一岁左右的孩子洗完澡,用浴巾裹着,抱到镜子前。孩子先是愣愣地看,忽然认出了什么,咧嘴笑了,伸手去拍镜子,身子一耸一耸,回头看你一眼,又转回去看镜子。

你说:「看,这是谁呀?是宝宝!」

孩子笑得更欢了。

那一刻,孩子认出了什么?

◆ 二、拉康说了什么

拉康说,六个月到十八个月之间的孩子,会经历一个「镜子阶段」。

这时候的孩子,身体还不听使唤:站不稳,手脚乱动,吃喝拉撒全靠大人。在他自己的感觉里,身体是一块一块的:一只手,一只脚,一阵饿,一阵痛,拼不到一起。拉康说,这是一个「碎成块的身体」。镜子前的那个孩子,常常还得靠一辆学步车,或者大人的一双手撑着;可他会使劲往前探身子,想把镜子里那个人看全(同上,大意)。

可是在镜子里,他看见了一个完整的小人:有头有脚,站在那里,轮廓清清楚楚。他认出了:这是我。于是欢喜——不是一般的高兴,是一种「终于有了」的欢喜(《镜子阶段》,1949,大意)。

拉康还拿孩子和同样大小的黑猩猩比过。黑猩猩也会看镜子,可它很快发现里面是空的,只是一个影子,就没了兴趣。人的孩子却一看再看,对着镜子做动作,看镜子里的那个人跟着动,玩个不停,好像在镜子里找到了一样宝贝(同上,大意)。

◆ 三、这个实验,瓦隆先做过

说镜子,要先还一笔账。

最早把「孩子怎样在镜子里认出自己」当回事来研究的,不是拉康,是法国心理学家瓦隆。1931 年,瓦隆写过孩子在镜子前的反应:从把镜中人当成另一个孩子,到慢慢明白那是自己的影子,这中间要走一段不短的路。拉康五年后讲镜子阶段,用的正是这一类观察,可他很少提瓦隆的名字——这件事,研究拉康的人常常指出来〔核:常见口径〕。两人看同一面镜子,看出的东西也不一样:瓦隆看到的,是孩子一步一步学会「那只是一个影子」,是认识的长进;拉康看到的,是孩子把一个影子认成了自己,从此被它牵着走,是一场认同。一个看成长,一个看误认。

这笔账要还,不为挑拉康的错,为的是一件更要紧的事:镜子阶段这个说法本身,也是有生日、有来历的。它长在三十年代法国儿童心理学的土里,经过瓦隆,经过拉康,一步一步长成今天的样子。一个讲「我」怎样显出来的理论,自己也是显出来的。

◆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我」第一次作为一个整体显出来

这一段,是拉康一生用力最深的地方,也是本书要记在他名下的第一件开启。

第一,「我」不是生下来就有的。一个一岁的孩子,要在一面镜子前,才第一次把自己认成一个整体。「我」是显出来的。

第二,「我」是在外面显出来的。那个完整的形象,不在孩子身体里面,在镜子里,在大人的怀里,在大人那一句「看,这是宝宝」里。「我」先在外面,然后才被认进里面。

第三,「我」第一次显出来的样子,是一个完整的、让人欢喜的形状。

第 2 章说过,镜子前点红的实验,常见的口径是一岁半以后,孩子才认出脸上那点红是自己的;拉康说的六到十八个月,比这早一些。两者说的不全是一回事:一个说的是「知道那是我的脸」,一个说的是「被一个完整的形象吸住,欢喜」。不管哪一种,「我」都不是起点,是后来亮起来的。

◆ 五、为什么说这是「美」这张脸

第 3 章说,「我」在心里那块地上的那张脸,叫「美」:一个人在自己和别人眼里,站成一个完整的样子。镜子前的欢喜,就是这张脸第一次露出来。

为什么叫「美」?你想一想,人什么时候会有那种「终于有了」的欢喜:一幅一千块的拼图,拼上最后一块的时候;一间乱了一个月的屋子,收拾干净、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的时候;一件衣服穿上身,镜子里的人忽然顺眼了的时候。这种欢喜,都有一个共同点:散的,拼成了一个整体;乱的,站成了一个样子。

镜子前那个一岁的孩子,经历的就是人生里第一次这样的欢喜:一块一块的身体,在镜子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这张脸,拉康看得比谁都深。他看出了它的欢喜,也看出了它的危险——下面就要说到。

危险之一,他在 1948 年的一篇文章里就讲过:镜子里那个完整的样子,也会变成一个对手。一个人在另一个和自己相像的人身上看见了「完整」,就会想要它、比它、恨它——兄弟姐妹之间的较劲,同事之间的暗暗比较,都有这一层(《精神分析中的攻击性》,1948,大意)。第 8 章那个脸色发白的婴儿,盯着的正是这样一个对手。美这张脸,一转过来,就是嫉妒。

◆ 六、回头看的那一眼

第 2 章提过一个细节,这里核一下。

拉康在 1960 年的一篇文字里补过一笔:孩子在镜子前,常常会回过头去,看一眼抱着他的大人,好像在向这个大人要一个确认:是这样吗?这是我吗?(《评拉加什的报告》,1960,大意〔待核:篇名译法与页码〕)

这一眼很要紧。它说明,镜子前的那个「我」,不是孩子一个人对着镜子认出来的,是在一个三方的场里认出来的:孩子,镜子,大人。镜子给了形状,大人的那一眼、那一句「对,是宝宝」,给了承认。

这正是第 11 章说的,科耶夫的黑格尔留在拉康身上的东西:「我」要被另一个人认下来,才算数。

◆ 七、欢喜里藏着一个误认

可是拉康讲镜子,不只讲欢喜。他还讲了一件事:这是一次误认。

孩子认下的那个完整的形象,比他实际的样子「超前」:镜子里的人站得稳,他自己站不稳;镜子里的人是一个整体,他自己的感觉还是一块一块的。他认下的,是一个他还不是的自己。

从此,这个「我」就带着一道裂缝:人一辈子都在追那个镜子里的完整,一辈子都追不上。拉康说,自我就是在这样一次认同里长出来的;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形象,一个影子,一个「理想的我」(同上,大意)。

这就是他对美国那一派的回答。你们要把自我练强,可自我本来就是一个从外面认来的影子;把影子练强,人只会离自己更远。

今天有一个词,把这件事说得很白:人设。一个人立了一个人设,就得一直演下去;演累了,塌了,叫「人设崩塌」。拉康会说:自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设——最早的那一个,是一岁时在镜子前立下的。这不是说自我是假的;是说它是立出来的,而立出来的东西,会累,会塌,也可以重立。

◆ 八、镜子,只是三张脸里的一张

讲到这里,要把作者的那句口述,放回它该在的地方:「镜像理论」仅仅是其中的一种「侧重显露」而已。

镜子阶段讲的,是「我」在心里那块地上、以「美」这张脸显出来的样子。这很要紧,可它只是一张脸。「我」还有另两张脸:在一张排开的表里落在哪一格(分布),在一片摆开的场里被放在哪里(场)。一个孩子被抱到镜子前的同时,也被叫了一个名字——那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的一格;也被放在了一个家里的位置上——那是手上碰的那块地上的一个位置。

拉康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后来不只讲镜子,还讲语言,讲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第 15、16 章会讲。作者说他分别从三界论证了「我」是显出来的,镜子是第一块地。

本书的意思是:不要把镜子当成「我」的全部来历。把镜子当成全部,就是把一张脸,当成了一个人。

这也是作者判他为「三界之我」的缘故:三块地上,拉康都看见了「我」是怎样显出来的;镜子只是他看得最亮的一块。读拉康最常见的偏差,是只记住了镜子。

◆ 九、没有镜子的年代

还有一件事,值得停下来想一想:镜子本身,也有生日。

在人类很长的历史里,普通人家没有一面清清楚楚的镜子。水面,磨亮的铜,是少数人的东西;又大又清楚、家家都有的玻璃镜子,是近一两百年、玻璃和镀银的手艺便宜下来以后,才走进寻常人家的〔核:常见口径〕。那么,在没有镜子的年代,一岁的孩子在哪里认出自己?

在别人的脸上。英国的儿科医生温尼科特后来说过一句很好的话,大意是:妈妈的脸,是镜子的前身。孩子看着妈妈,妈妈的脸上映出孩子的样子——她笑,他就知道自己可爱;她皱眉,他就知道自己惹了事(《游戏与现实》,1971,大意)。

这样看,拉康说的「镜子」,不必是玻璃做的,任何一个把孩子的样子照回给他的东西,都是镜子。可这也说明:镜子是哪一种,照回来的是什么样子,是随着一片土变的。一个在妈妈的笑脸里认出自己的孩子,和一个在冷脸里认出自己的孩子,认下来的,不是同一个「我」。

◆ 十、镜子前那一刻,也是一场发生

用这套书的图纸,把镜子前那一刻再看一遍。

它有一片土:浴室,镜子,一个抱着他的大人,一种会用「宝宝」叫他的语言,一个会把他抱到镜子前的家。它有一条路:一次又一次被抱到镜子前,一次比一次看得久,一次比一次认得清。它长出一个形状:一个完整的「我」。它还会回写:孩子从此会对着镜子做鬼脸,会拿大人的手去指镜子里的人,会在镜子前试新衣服;再大一点,会嫌镜子里的自己胖了、矮了,会去改自己的发型、衣服、站姿——长出来的「我」,回头改了显出它的那片场。

拉康看见了前三样,而且看得极深。第四样,回写,他写得很少。在他笔下,镜子前那一刻留下的裂缝,是一辈子的,改不了:人会追,追不上,也改不了追的样子。

这一格,留到第 20 章去打勾。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现在人人手里都有一面镜子: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每天在前置摄像头里看自己几十次,拍,删,再拍,修图修到满意,才发出去。家长看了着急:怎么这么在意长相?

拉康会说:这不是虚荣,是一个「我」正在找它完整的样子。孩子在找的,是那个站得稳、看着顺眼的自己。着急没有用。更有用的,是像镜子前那个被回头看的大人一样,给一句真的确认——不是「你修得真好看」,而是「你今天讲那件事的样子,挺有你自己的味道」。前一句确认的,是镜子里的影子;后一句确认的,是一个活人。

大人也有自己的镜子阶段。导论里的许一帆,在证件照机里盯着那个白底、端正的自己看了几秒,心里冒出一句「这是我吗」,然后点了确认;一个月后,他越长越像那张照片。那是一台机器照出来的一面镜子。拉康会看出这里的欢喜和误认;这本书还要多看一眼:那台机器有生日,那张照片,也可以重拍。

带走的话

「我」第一次显出来,是在一面镜子里——一个完整的、让人欢喜的形状;可这只是「我」的一张脸,不是它的全部来历。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镜子里,以「美」这张脸——一个完整的、让人欢喜的形象,身边有一双确认的眼睛。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镜子前那一刻是一场发生,镜子阶段这个说法本身也有生日(瓦隆,1931;拉康,1936、1949);拉康却把它留下的裂缝,写成了一辈子改不了的。

第 13 章

欲望是他人的欲望

◆ 一、幼儿园里的那辆红车

幼儿园的玩具角里,有十几辆小汽车。一个孩子拿起一辆红色的,玩了没两分钟。旁边的孩子立刻冲过来,非要这一辆不可,哪怕地上还有九辆一模一样的。

抢到手以后,他玩了一分钟,扔了。

他想要的,是那辆车吗?

◆ 二、拉康说了什么

拉康有一句被引用得很多的话,大意是:人的欲望,是他人的欲望(《主体的颠覆与欲望的辩证法》,1960,大意)。

这句话,至少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我想要的,是别人想要的东西。那辆红车本来不稀罕,别人一拿起来,它就成了宝贝。

第二层:我想要的,是被别人想要。孩子抢车,也许不为车,为的是让所有人看见:我能拿到。

第三层,最深:我「想要」这件事本身,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一个孩子怎样想要,想要什么,想要到什么程度,是在一个家、一片场、一套语言里学会的。

拉康还把一个问题,画在他一张图的最上面: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说,这个问题,人一辈子都在问别人,也一辈子都在被别人问(同上,大意)。

◆ 三、这一句从哪里来

第 11 章说过,这一句的根,在科耶夫讲的黑格尔:人的欲望,是想要另一个人的欲望,想被承认。

拉康把它从一场生死相争,搬进了家里和诊室里。在他那里,不是两个武士在决斗,是一个孩子在猜:妈妈想要什么?她为什么总盯着手机?她想要我成为什么样的孩子?她喜欢我笑,还是喜欢我安静?孩子的欲望,就是在这样的猜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一个孩子如果猜对了——妈妈喜欢他考第一——他就会去想要第一。这个「想要」,从第一天起,就带着妈妈的影子。

要是猜错了呢?一个孩子以为妈妈要他乖,拼命做一个不哭不闹的孩子;其实妈妈累得顾不上看他,要的只是他别生病。他猜错的那一句,可能在他身上住很多年:长大以后,他在单位里也拼命做一个不添麻烦的人,累了也不说。拉康在诊室里听到的很多故事,说到底,就是一个人小时候猜的那一句,猜错了,又一直没有机会改。

◆ 四、同一时期,另一个人也看见了

公道起见,要提一个邻居。

1961 年,一位叫吉拉尔的法国学者,从小说里读出了几乎同样的东西。他读塞万提斯,读司汤达,读普鲁斯特,发现小说里的人物想要一样东西,几乎从来不是因为这样东西本身,而是因为有一个他羡慕的人想要它:欲望是模仿来的(《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1961,大意)。吉拉尔后来把这个看法一路推到了宗教和暴力的起源上,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一个从诊室里看,一个从小说里看,看到的是同一件事。这说明这件事不是拉康一个人的发明,是那个年代的法国,许多人一起看见的东西。拉康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它放进了「我」的来历里:不只是欲望模仿别人,连那个在欲望的「我」,也是在别人的欲望里显出来的。

◆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要记在拉康名下的,是一件很实在的事:「我」的显出来,离不开别人的目光。

第 12 章的镜子前,有一个回头看的动作。这一章说的是:这一回头,不是一次,是一辈子。「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这个位置,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在别人的想要、别人的眼光、别人的问题里,一点一点显出来的。

放在这本书的三种看法里,这件事,是「有个过程正在发生」和「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缠在一起:你来我往的那场互动,一直在底下托着「我」亮起来。拉康侧重的是后一种,可他看见了前一种一直在托着。

这比那种「欲望是从心里自己长出来的」说法,走得远得多。一个人如果以为自己的想要全是自己的,他就永远看不见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反过来,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的想要是从哪里来的,他就多了一个选择:可以接着要,也可以不要了。知道来历,是回头改它的第一步。

◆ 六、日子里的几个样子

这句话,在日子里有很多样子。

一个样子在家长群里。一个妈妈本来觉得孩子学什么都行。群里有人晒了一张奥数获奖证书,她第二天就去问了奥数班。她想要的,是那个奖吗?她想要的,是在那个群里,她的孩子也站在某一格。

一个样子在购物车里。一件衣服挂在店里,没人看;被一个有名的人穿过一次,一夜之间卖断了货。人买的,是那件衣服,也是穿过它的那个人被人羡慕的样子。这一层,鲍德里亚后来写成了一整套理论,第四编讲。

一个样子在一个人的一生里。一个男人拼命挣钱,挣到了,却不高兴。有一天坐下来想,发现他一直想要的,是父亲说一句「你行」。父亲不在了,那句话永远等不到,挣多少都填不上。

一个样子在房价上。同一条马路,一边划进了好学校的片区,一边没有,两边的房价能差出一大截。买的是房子,也是「我的孩子上那所学校」这一格,是亲戚朋友问起来时,那一句说得出口的回答。

四个样子,一个道理:我想要的东西后面,站着一个人,或者一群人。

◆ 七、「他人」变成了「大他者」

说到这里,也要说一句:这一句话里,已经冒出了机器的一个头。

「他人的欲望」里那个「他人」,在拉康那里,慢慢从一个具体的人——妈妈,父亲,家长群里的那个人——变成了一个大写的「他者」: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是语言与规矩的秩序本身,是那个「人们都这么说」「规矩就是这样」的地方。本系列《发生落点》第 9 章用过一个家常的说法:「别人会怎么看」里的那个「别人」,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从具体的人,到大写的他者,是一次很要紧的挪动。

具体的人,有生日,会变,可以商量。妈妈的期待可以谈;父亲的那句「你行」,也许有一天由一位老上级、一个老朋友说了出来;家长群里的那一格,你可以退群。

大写的他者,没有生日,不会变,也商量不了。它不是某一个人,所以你找不到人去谈;它先于每一个人,所以你出生以前它就在;它是语言本身,所以你一开口,就已经在它里面。

打个比方。具体的他人,像一个一个的邻居:你可以敲门,可以吵一架,可以请他吃顿饭,关系会变。大写的他者,像这个小区的规划图:你出生以前它就画好了,楼在哪里,路怎么走,你只能在图上找一个位置住下来。可规划图其实也是有人画的,也改过;只是住在里面的人,很少有人想起来问。

◆ 八、别人的欲望,也会被改

这一章还差一步没走完,补在这里。

「我想要的,是别人想要的」,这句话只说了一个方向:别人的欲望,流进我这里。可日子里还有另一个方向:我的想要,也会改别人的想要。

一个孩子迷上了昆虫,天天捧着一本图鉴;半年以后,全家人周末都在往郊外跑,妈妈能认出五种蝴蝶,爸爸学会了看叶子上的虫卵。这个家想要的东西,被一个八岁的孩子改了。

再看大一点的场。一家单位里,一个新来的人不肯加班,按时下班;头两个月,人人侧目。一年以后,科室里晚上的灯,早灭了一个钟头。一个人的想要,改了一屋子人的想要。

这两个方向,本来是一起转的:别人的欲望做了我,我的欲望也回头做了别人。拉康只写了前一个方向,而且写得极深;后一个方向,他留在了门外。

一旦只有前一个方向,那个「他人」就越站越高,最后成了一个只发不收的地方——它做我,我不做它。这正是下一节要说的那一滑。

◆ 九、一半发生,一半发现

这一章可以收成一句:「欲望是他人的欲望」这句话,一半是发生,一半正在滑向发现。

发生的那一半:我的想要,是在一场你来我往里长出来的;我在别人的目光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是拉康开启的,本书照单全收。

滑向发现的那一半:那个「他人」,正在被写成一套本来就在的结构。一旦「他人」成了「大他者」,那场你来我往,就从一段有来有去的过程,变成了一个人单方面走进一台早已装好的机器。

这一滑,第 18 章细讲。

今天,这一滑有了一个看得见的样子:点赞数。一张照片发出去,几十个赞,几百个赞,一个数字替你回答了「他们怎么看我」。那个数字后面,有具体的人——你的同学、同事、亲戚;也有一样不是人的东西:决定这张照片先给谁看、后给谁看的那一套算法。算法像一个大写的他者:你看不见它,问不着它,它却在决定你被多少人看见。

可它和拉康的大写他者,有一处不同:它有生日。它是某一家公司、某一年、某一群工程师写出来的,上个月刚改过一版,下个月还要改。第八编会回到这件事上:今天最像大他者的那台机器,恰恰是一台天天改版的机器。

◆ 十、欲望能不能是自己的

读到这里,很多人会追问一句:如果我的欲望都是别人的,那还有没有一种想要,是我自己的?

拉康没有说「没有」。他讲精神分析的伦理那一年,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一个人真正会有罪的,只有一件事——在自己的欲望上让步(研讨班第七卷,1960,大意)。

这句话要慢慢读。它不是说「想要什么就去抢」。它说的是:你的欲望,最早是从别人那里来的,这改不了;可你可以不再只是替别人想要——不再只是替父母要那个第一,替群里的人要那张证书——而是认出那一条从别人那里来、却已经长成了你自己的路,站到它上面去。

这是拉康留给「我」的一个口子:改不了他者,可以改自己和他者的关系。第 5 章的预判表里,拉康的第二问判的是「答了半句」,这一句,就是那半句的出处。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幼儿园那辆红车。

老师常用的办法,是「轮流」:一人玩五分钟。这个办法很好。可拉康会让你再看一层:那个孩子要的,也许不是车,是被看见。那就可以试另一个办法:蹲下来,对他说「我看见你很想要那辆红车」。很多时候,孩子一被看见,就不抢了。

大人也一样。下一次你特别想要一样东西的时候,可以问自己一句:如果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拥有它,我还想要吗?答案是「不想」的那些东西,你要的,其实是一个目光。

知道了这一点,也不必把那些东西都扔了。只是可以多问一句:给我这个目光的,是哪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人,是可以去谈的。

比如,你拼命想升职,问到底,给你目光的是母亲:她当年总说「你表哥当上科长了」。那就不妨找个机会,和母亲把这件事说开。很多时候,那个目光的主人早就不在意了;是你自己,一直替她在意着。

带走的话

我想要的,常常是别人想要的,是被别人想要;「我」在别人的目光里显出来——只是那个「别人」,不该被写成一套没有生日的结构。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别人的想要里,在一场你来我往里——那场互动托着「我」亮起来。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具体的他人有生日、可以商量;那个大写的「他者」,正在被写成没有生日的结构。

第 14 章

缺口推着人走

◆ 一、买到了,就不香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件东西盯了很久,价格降了,下单了。快递到的那天,拆开,很高兴——高兴了半天。第二天,它就成了屋里的一样东西,不再发光。过不了多久,你又开始盯另一件。

得到了,就不香了。这是一个毛病吗?

◆ 二、拉康说了什么

拉康说,欲望不是冲着某一样东西去的。欲望的根,是一个缺口:人从一开始就缺了一块,这一块永远补不上。欲望就是沿着这个缺口,一样东西接一样东西地滑过去:这一件不是,下一件也不是,再下一件……(《文集》中五十年代的几篇文字,大意)

他给那个「引起欲望、又永远抓不到的东西」,起了一个名字,用的是一个小写的字母:a。它不是某一样具体的东西,是一个空位:它让人一直往前走,走到哪里,它都在前面一点点。

这个空位,在日子里是有样子的。一个人翻着旅游照片,说「那年在海边的那个下午,真好」——他要的不是海,是那个下午里某一样说不清的东西。一个人一次次去同一家小馆子,说「就是找小时候那个味」——尝到的每一口都像,又都差一点。那个「差的一点」,就是拉康说的那个 a。它不在任何一样东西上,却让每一样东西发光。

本系列巴迪欧卷,记过拉康的一句总说法:「我」是一个空缺。人总觉得有个完整的自己,可那个完整,永远差一点,永远补不上。

◆ 三、一站接一站

「一样接一样地滑过去」,在日子里是什么样子?

很多人的前半生,是一张站牌:考上重点初中就好了;考上重点高中就好了;考上好大学就好了;找到好工作就好了;买了房就好了;孩子考上重点初中就好了……

每一站,都说到了就好了。每一站到了,都没有「好了」,只是看见了下一站。

拉康会说:这不是你倒霉,也不是你贪心。欲望就是这样走路的:它每到一站,都发现要的不在这里,于是去下一站。那个真正要的东西,从来不在任何一站上。

拉康给这种走法,起过一个语言学的名字:换喻——从一样东西,挪到挨着它的另一样东西。欲望不停地挪,一站挪一站,像一句永远说不完的话。

◆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缺口是发动机

这一章,本书要大大方方地记在拉康名下。

一般的看法是:缺,是一个毛病。缺钱,缺爱,缺安全感,都是要补的;补上了,人就好了。很多畅销书,也是这么写的:找到你的缺口,填上它。

拉康说:填不上。而且,正因为填不上,人才会一直往前走。

这和这套书的那台发动机,说的是一件事。导论讲过:路和土之间,张力攒起来;张力逼出形状的改变;形状一变,又回头改写路和土,新的张力再起。三条纪律的第一条: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

拉康说的缺口,就是这套书说的张力:它不是毛病,是发动机。

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缺,他就停在那里了。一个孩子想学会骑车,是因为他缺一样本事;一个成年人想换一份工作,是因为现在这一份,缺了点什么;一门学问往前走,是因为它总有一个解释不了的地方。缺口推着人走。

这台发动机,在这套书的七个词里,有它最忙的一站:正在成形。形状刚冒头、还站不稳的时候,缺口最大,推力也最大——一个刚进大学的新生,一个刚当上父母的人,一个刚换了行的中年人,都在这一站。这一站最有创造,也最危险:推得好,长出一个新的自己;推歪了,人会被缺口拖着,一站一站地换东西,却一直长不成一个样子。

拉康看见了推力。这套书还要看方向:同样一道缺口,推着人往哪里去,要看那片土和那条路。

◆ 五、为什么这一步难得

在拉康之前,很多人都在想怎样把缺口补上。

柏拉图的《会饮篇》里有一个有名的故事:人原来是圆的,四手四脚,被神劈成了两半,从此一辈子在找另一半;找到了,就圆满了。这是「补得上」的版本。很多宗教说,缺口在今生补不上,在来世补得上。很多政治理想说,缺口在今天补不上,在将来那个完美的社会里补得上。

拉康说:补不上,而且不必补上。人就是一个带着缺口走路的东西。

这一步,把「完整」从终点上拿了下来。一个人不必等自己完整了才算活着;缺着,也在活,而且正因为缺着,才在活。对很多被「等我圆满了再说」压了一辈子的人,这是一句解放的话。

中国人其实早有类似的体会。老话说「知足常乐」,劝人把缺口看小一点;也说「学无止境」,承认有一种缺口永远填不满,而且填不满是好事。拉康的说法更狠一层:不只是学问,连「我」本身,都是带着一道填不满的缝活着的。

◆ 六、缺口,也会被拿去做生意

缺口是发动机,这句话还有另一面:发动机,也会被别人拿去开。

今天有一个词,叫「贩卖焦虑」。一家培训机构告诉你:别人的孩子三岁就在学编程了;一家美容店告诉你:你的皮肤,比同龄人老了五岁;一门理财课告诉你:不懂这些,你的钱每天都在缩水。它们卖的,不是课,不是面膜,不是理财,是一个缺口——先帮你挖一个,再卖给你一样填它的东西。填了,缺口又往前挪一站。

拉康看清了缺口是人的发动机;他没有多说的,是这台发动机,可以被别人装上方向盘。一道被别人挖出来的缺口,和一道从你自己的路上长出来的缺口,推着你走的方向,不一样。

分清这两种缺口,靠的正是这本书的第一问:这道缺口,是哪一天、谁、为了什么挖的?

◆ 七、缺口在三块地上

这个缺口,在三块地上都看得见。

在心里那块地上,是镜子留下的那道裂缝:镜子里的完整,我永远追不上(第 12 章)。

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是话永远说不尽:我想说的,总比我说出来的多一点;每一句话,都要靠下一句来补,下一句又要靠再下一句。拉康说,一个词的意思,要到一句话说完才定得下来,而这一句的意思,又要等下一句(第 15 章细讲)。

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是身体永远不肯完全被管住:饿了还会饿,困了还会困,一股冲动满足了,过一阵又回来。拉康讲驱力,说它像绕着一样东西转圈:转一圈,回来,再转一圈;满足不在抓到那样东西,在绕的这一圈里(研讨班第十一卷,1964,大意)。

三块地,一个缺口。拉康分别在三块地上,看见了推着「我」往前走的那个空。这正是作者说他「分别从三界」论证「我」是显出来的,在这一章里的样子。

◆ 八、可是,这个缺口有没有生日

说到这里,这一章也要留一个问号,交给后面的章去算。

在拉康那里,这个缺口是一个结构上的缺口:人一进入语言,就缺了一块;这一块在人之前就被挖好了,人人都一样,永远都一样。拉康自己的说法,大意是:一个人要进入语言,就得先接受一个「不」——不能什么都要,不能一直待在妈妈怀里;缺口,就是在这个「不」里挖出来的。第 16 章讲父之名的时候,再细说这个「不」。

用这套书的话问:这个缺口,有没有生日?

一个具体的人的缺口,有很具体的来历。那个挣了很多钱的人,缺的是父亲的一句话(第 13 章);那个老买东西的人,缺的也许是某一年搬家以后,再也没交到的朋友;那个一站接一站往前赶的人,缺的也许是小时候某一次考砸以后,家里那一整晚的沉默。

这些缺口有生日,有来历。而且——这是要紧的——它们会变。父亲的那句话,也许后来由一位老上级说了出来,缺口就换了一个样子;那个人交到了新朋友,就不再那样买东西了;那个赶路的人,有一天坐下来和年迈的父母把那一晚说开了,站牌就少了一半。

缺口推着人走,人走着走着,也会改了缺口的形状。这就是回写。回写,不是把缺口填上,是让缺口换一个形状、换一个方向;人还是会缺,只是缺的不再是原来那一样。

◆ 九、从一道会变的缺口,到一个挖好的空位

拉康把缺口写成了结构里一个永远的空,这一步,把一个会被回写的张力,写成了一个本来就在的空位。

两者的差别,打个比方。一道会变的缺口,像一条河的河床:水推着河床,河床也在变,这一段冲宽了,那一段淤浅了,几十年后,河换了道。一个挖好的空位,像一口井:它就在那里,水往里流,流多少都填不满,井也不会因为水流进去而改样子。

拉康说的,是井。本书要说的,是河床。发动机还在,只是在拉康那里,它被说成了一台出厂时就装好、谁也改不了的发动机。

拉康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人能做什么。他说,一场分析走到头,不是缺口被填上了,而是一个人换了一种和缺口相处的方式:不再拼命用一样一样东西去堵它,也不再假装它不在(研讨班第十一卷,1964,大意〔待核:出处卷次〕)。这是一个真正的变化,本书记在他名下。只是这个变化,改的是人和井的关系,不是井。第 5 章预判表里,拉康第二问的那「半句」,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

这一格,第 20 章打勾。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件「买到了就不香了」的东西。

拉康给你的第一个安慰是:这不是你的毛病。人本来就是这样往前走的。

这套书给你的第二个提醒是:缺口会变形状,而且你可以去改它。下一次你发现自己又在盯一样东西的时候,可以问一句:我缺的,到底是什么?是这件东西,还是它背后的那个目光、那种位置、那一次没有被说出口的承认?

问出来以后,也许你会发现,你缺的那一块,不在购物车里,在一通很久没有打的电话里。

如果你是父母,还可以多看一眼孩子的缺口。孩子说「我要那双鞋,班里人人都有」,这道缺口是真的,推着他的,是第 13 章说的那个目光。不必一口回绝,也不必马上买;可以问他:「有了那双鞋,你觉得会有什么不一样?」有时候,他说出来的那句话,比那双鞋更值得你们一起想一想。

带走的话

缺口不是毛病,是推着人走的发动机;只是它像河床,会被走着的人改掉形状,不是一口出厂就挖好的井。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道补不上的缺口前面——「我」一站接一站往前滑,一直差一点。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具体的缺口有生日、会变形;拉康把它写成了结构里一口永远的井。

第 15 章

进入语言:能指链上的一个位置

◆ 一、孩子第一次会说「我」

家里有小孩的人,多半注意过这件事。两岁多的孩子说话,常常不说「我」,说自己的名字:「宝宝要喝水。」「宝宝的车。」

过了一段时间,忽然有一天,他改口了:「我要喝水。」

那一天,家里人往往只当是一句寻常话。可是想一想:他学会的,不是一个东西的名字,是一个位置——一个谁说话谁就站上去的位置。今天他说「我」,明天妈妈说「我」,后天陌生人也说「我」。这个词,不指任何一个固定的人。

孩子会说「我」的那一天,是他走进了一套早就在那里的语言。

◆ 二、拉康说了什么

拉康有一句话被引得很多,大意是:无意识像一种语言那样被组织起来(《文集》中五十年代的几篇文字,大意)。

他还给「我」下过一个很特别的说法:一个能指,为另一个能指,代表主体(《主体的颠覆》,1960,大意)。

「能指」这个词,是从语言学借来的。第 1 章说过索绪尔:一个词有两面,一面是说出来的那个声音、写下来的那个形状,一面是它指的那个意思。前一面,就是能指。

拉康这句话,用大白话说,大致是:「我」不是一个人,是一句话里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是什么意思,要靠下一个词才定得下来;而下一个词的意思,又要靠再下一个。人就在这条一个接一个的链子上,占着一个位置。

◆ 三、话要说完,意思才落地

这件事,日子里天天碰得到。

有人对你说:「你这个人啊——」你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是要夸我,还是要骂我?

他接着说:「真是心太软。」这句话落地了。可它落成了哪一种,还得看下半句:「心太软,容易吃亏。」是心疼你。「心太软,这种人干不了大事。」是嫌你。

一句话没说完,意思就是悬着的。拉康说,意思是在句子走到某一处、忽然被扣住的时候,才回过头来定下的:前面那些听不明白的词,一下子全有了着落(《主体的颠覆》,1960,大意)。

他还举过一个更日常的例子:同一个词,在不同的人嘴里,分量完全不同。孩子说「我不去」,和一个上司说「我不去」,同一个词,站的位置不一样。

◆ 四、「我」是被一套话接住的

一个孩子出生,家里就已经给他备好了一个名字,一个辈分,一套期待。他还没说过一句话,位置已经在那儿了——本系列《发生落点》第 9 章,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

这是拉康看得最准的地方之一。

一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是「老大」或者「老二」,是「爷爷盼了很久的孙子」,是「和妈妈长得像的那个」。他一落地,这些话就等在那里接他。他后来所说的每一句「我」,都要在这些话里找位置。

再往后,是一连串更大的词接住他:小学生,中等生,男孩子要坚强,我们家的孩子读书好。到他会用「我」的时候,这个「我」里已经装着一整套别人的话。

所以拉康说:不是我在说话,是话在说我。

◆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要记在他名下的,是本编的第二件开启。

第 12 章说,「我」在心里那块地上、以一个完整的形象显出来。这一章说的是另一块地:脑子里想的那块地。在这里,「我」的显出来,是在一张排开的表里落到一格——在一套话里占一个位置。

第 3 章说,这块地上的那张脸,叫「分布」。一个人是谁,看他在一张排开的表里落在哪一格:老大还是老二,本科还是硕士,一线还是三线,「靠谱的」还是「有想法的」。拉康在五十年代做的,正是这件事:他把「我」放进了一条由词组成的链子里,让「我」成了链子上的一个位置。

这一步很了不起。在他之前,人们多半觉得,先有一个「我」,然后这个「我」去用语言。拉康把次序倒了过来:先有语言,「我」在里面得到一个位置。

作者说拉康「分别从三界」为「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显影」做了论证——这一章,就是他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的那一次论证。第 12 章是心里那块地,下一章是手上碰的那块地。三块地上各有一次,合起来才是他的全貌。

◆ 六、他和那个年代的一批人

这一步,不是他一个人迈的。

五十年代前后的法国,好几个人都在做同一类事。列维-斯特劳斯把亲属关系排成一套语法:谁能和谁结婚,不是各家商量出来的,是一套结构排好的。罗兰·巴特把时装杂志、广告、菜谱读成一套符号系统。后来的阿尔都塞说,人是被一声「喂,你!」叫成主体的(第 2 章)。

他们共同的动作是:把原来以为「由人做出来」的东西,还原成一套结构里的位置。

这个动作,在当时叫「结构主义」。拉康从不愿意被归进这一派,可他做的事,和他们是一路的。

本书要记的,也是同一句:这个动作打开了一件大事——「我」是显出来的;它又关上了一件大事——那套结构是从哪里来的,它不说。

◆ 七、话是有出处的

接住一个孩子的那些话,真的是「一套先在的结构」吗?

看一个具体的家。「我们家的孩子读书好」这句话,是哪一年开始说的?多半有一个来历:某一年,家里出了第一个大学生,全村来贺;从那以后,这句话就成了这家人的口头禅,一代一代往下传。它有生日。

再看一个更大的例子。「独生子女」这四个字,在中国的话里存在了几十年;今天的小孩子,很多人已经用不上它了。「农民工」「留守儿童」「打工人」「小镇做题家」,每一个词都有一个可以查到的出现年代,也各自在改变着被它叫到的人怎么看自己。

语言是一套结构,这话没错。可这套结构,是一代一代的人说出来的,也一直在被说话的人改。一个词被用旧了、用坏了,就会有人换一个说法;一群人不接受被人那样叫,就会给自己另起一个名字。

在拉康那里,这一面几乎不写。他的能指链,是一条本来就在、人只能走进去的链子。

◆ 八、一个孩子,也在改这套话

还有一件事,他也很少写:被话接住的孩子,也会回头改这套话。

家里那个被叫了十年「不爱说话的老二」的孩子,有一天在饭桌上说:「我不是不爱说话,我是不爱跟你们说。」这一句出口,全家人愣住了。从那以后,「不爱说话」这个说法,在这个家里就不那么用得顺口了。

一个班级里,「差生」这个词被一位老师停用了一年,改成了「这一段还没跟上的同学」。一年以后,几个孩子的坐姿都变了。

孩子是被话接住的,这没错;可孩子也会顶回来,也会把接住他的那句话,顶出一个豁口。

用这本书的话说:这就是回写。拉康写了前一半,写得极深;后一半,他留给了别人。

◆ 九、当心一件事:说它是结构,就不必问它是谁说的

这一步一旦走成,有一个后果,值得当心。

一句话伤了人,如果说「这是他说的」,那就要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凭什么这么说,他能不能不这么说。如果说「这是结构说的」,那就没人可问了:结构不是人,它没有意图,也不负责任。

举个例子。一个女孩从小被说「女孩子学理科费劲」。这句话是谁说的?是某个亲戚,某位老师,某本旧杂志,某一段年月的一种风气。这些都有名有姓,有年代,可以一样一样去查,也可以一样一样去改。可要是只说「这是语言的结构」,那就成了一件谁也没做过、却人人都在里面的事。

拉康在诊室里,看的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可他写下的「大他者」,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下一章讲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第 18 章就要正面算这笔账。

◆ 十、一张表格,就是一条链子

要看这条链子长什么样,最省事的办法,是去看一张表格。

一个人去办事,填一张表: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民族,政治面貌,文化程度,婚姻状况,工作单位,职务,联系电话,紧急联系人及关系。

填完了,你就在这张表上成形了。你是谁?你是这十几个格子里的那一串词。

这张表,就是一条摆在纸上的能指链。它有几个特点,值得一条一条看。

第一,格子是印好的,不是你定的。你只能填,不能加一栏「我这几年最在意的事」。

第二,每个格子的选项是限着的。婚姻状况那一栏,只有那么几种;一个人真实的处境,常常一种也不像。

第三,格子之间有默认的关系。表上排在前面的是单位和职务,排在后面的才是「紧急联系人」——这张表关心你的位置,多过关心谁在半夜能赶到你身边。

第四,填完以后,这张表会代替你去说话。以后有人要了解你,看的是这张表,不是你。

拉康说「我」是能指链上的一个位置,说的正是这件事:人是在一串被摆好的词里成形的。这一步他说得极准。

◆ 十一、可是表格也改版

只是,接着要问一句他没问的:这张表,是谁印的?

每一张表都有一个印它的地方,有一个定它的年月,也有改版。旧表上有些栏目,今天已经没有了;今天有些栏目,是这几年才加上的。哪一栏被加进来、哪一栏被拿掉,往往是一件不小的事:被拿掉的那一栏,意味着一种分法不再算数;被加上的那一栏,意味着一种新的分法开始算数。

而且,改版的力气,常常来自被这张表填过的人。一批人说「这一栏不该问」,说的人多了,表就改了;一个人在「其他」后面的横线上写下一句表上没有的话,这句话有时也会变成下一版的一栏。

一张会改版的表,和一条不会改版的链子,是两样东西。拉康写的是后者。本书要说的是前者。

◆ 十二、名字这件事,最能说明问题

这一章讲的道理,在「名字」上看得最清楚。

一个人的名字,是别人取的。取名的那一年,家里在想什么,村里在流行什么,那几十年里人们盼的是什么,全写在那两三个字里。看一批名字,就能看出一段年月。

名字取好了,它就开始替人说话。老师点名,同事叫你,文件上写你,一辈子。你听见它就回头——第 2 章讲过那声「喂,你!」,名字是它最短的一种。

这完全是拉康说的那件事:人被一个自己没参与的词接住,从此站在这个词里。

可名字这件事,也最能说明他漏掉的那一半。

一个人可以改名。有人上大学改了,有人出国以后自己起了一个,有人在网上用了十几年另一个名字,熟人只认那个。也有人不改名,却把名字的意思改了:家里当年取这个字是盼他安稳,他一辈子干的却是闯荡的事,几十年下来,这个字在亲戚嘴里,反而变成了「他那个不安分的性子」。

还有一层:一群人可以改一批名字的分量。某一个字,某一种叫法,因为一批人的活法,变了颜色——原来是贬的,被用成了自嘲,再被用成了自称,最后成了一个中性的词。

名字接住人,人也在改名字。这两句要一起说,才是完整的一件事。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试一件小事:把家里最常说的三句话写下来。

「我们家的孩子就是心细。」「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这样。」「咱们家不兴那一套。」

写下来以后,问三句:这句话是从哪一辈开始说的?它现在还准不准?这个家里,谁最被它管着?

多问这三句,那些话就从「本来就是这样」,变回了一句有人说过的话。一句有人说过的话,是可以改口的。

带走的话

「我」是一套话里的一个位置,是被话接住的;可接住人的那些话,也有出处,也会被顶回来。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条话的链子上——以「分布」这张脸,落在一套词排开的某一格里。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一个具体的说法有生日,会被顶出豁口;拉康笔下那条能指链,没有生日。

第 16 章

父之名: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

◆ 一、谁在家里说那个「不」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超市里抱着一盒糖不撒手。妈妈说:今天不行。孩子躺到地上哭。

这时候,家里各人的做法不一样。有的妈妈心软了,买了;有的爸爸走过来,一句话:说了不行就不行。有的家里,是爷爷奶奶远远地说一句:给孩子买了吧。

这一幕,天天在超市里上演。拉康说,一个孩子的「我」,就是在这样一个「不」里,得到了他的位置。

◆ 二、拉康说了什么

拉康把弗洛伊德讲的俄狄浦斯,改了一个读法。

弗洛伊德讲的,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爱和对父亲的敌意(本系列弗洛伊德卷细讲过)。拉康说,要紧的不是那点情感的纠葛,是一件更结构的事:一个孩子本来和母亲黏在一起,以为自己就是妈妈全部想要的那个东西;这时候有一个位置站出来说「不」——你不能一直是妈妈的全部,妈妈也有她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说「不」的位置,他叫作「父之名」。

要紧的是,它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人。他特意用了「名」这个词。说「不」的,可以是爸爸,可以是妈妈自己(她说「妈妈现在要工作」),可以是外婆,可以是一条家里的规矩,甚至可以是法律。一个家里,只要有一个能说「不」的位置,这件事就成了。

孩子撞上这个「不」,就从「我是妈妈的全部」,变成了「我在这个家里有一个位置」:我是儿子,不是丈夫;我是老二,不是老大;我要等,要排队,要遵守一些不是我定的规矩。

◆ 三、「不」给了人什么

听起来,这像是一场剥夺:孩子失去了那个「我是全部」的位置。

拉康说,失去的同时,得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位置。「全部」不是位置,是一团模糊;「儿子」「老二」才是位置。有了位置,人才知道自己在哪儿。

第二样,是欲望。因为不能什么都要,人才会想要(第 14 章)。一个什么都能立刻得到的人,不会想要任何东西。

第三样,是一套可以商量的规矩。「不」一旦说出口,就可以被问:为什么不?什么时候可以?这就把一场模糊的黏着,换成了一套有条件、有边界的关系。

这一层,拉康看得很准,也很实在。做过父母的人都知道:一个从来没被说过「不」的孩子,长大以后不是更自由,是更没有着落。

◆ 四、这块地,是「场」

第 3 章说,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我」的那张脸叫「场」:一个人在一片摆开的场里,被放在了哪个位置。

这一章说的,正是这张脸。一个家,就是一片场:几个人,各有位置,谁能说话,谁要听话,谁抱孩子,谁挣钱,谁说了算。孩子的「我」,是在这片场里被排出来的。

这就是作者所说的:拉康分别从三界,为「我是显出来的」做过论证。心里那块地上是镜子(第 12 章),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是能指链(第 15 章),手上碰得到的这块地上,就是这个说「不」的位置。

三块地上各有一次。这也说明第 12 章末尾那句话:镜子只是他的一张脸,不是他的全部。

◆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位置不必是人

这一章还有一件事,特别值得记在他名下:他把「父亲」从一个人,改成了一个位置。

这一步的好处,今天看得更清楚。

一个家里没有父亲——去世了,离开了,或者一直缺席——按老一套说法,这个孩子就少了一样东西,注定要出问题。拉康的说法不同:要紧的不是有没有那个人,是有没有那个位置。一个独自带孩子的妈妈,只要她心里有一样比孩子更大的东西——她的工作,她的信念,她对自己生活的安排——她就能说出那个「不」:妈妈现在要做事,你自己玩一会儿。这个「不」一出口,位置就立起来了。

反过来,一个家里父亲天天在场,可他自己也是被奶奶管着的儿子,从来说不出一个「不」——那么这个位置,其实是空的。

把「人」改成「位置」,这一步很有力气。它让人不再盯着户口本,而去看那片场是怎么排的。

◆ 六、一句在我们这里很受用的话

这一层,在中国人的家里,格外受用。

我们这里的许多家,围着孩子转:四个老人一个孩子,孩子成了全家的中心,全家人的心思都挂在他身上。孩子在这样的家里,很容易长成那个「我是全部」的样子:所有人都该围着我,所有的要求都该被满足,等一等是不可忍受的。

这样的孩子,进了学校、进了单位,会很吃力:那里没有人把他当全部。

按拉康的说法,这个家缺的,不是爱,是一个能说「不」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不一定要靠板着脸的父亲来立。它可以是一个很朴素的事实:爸爸妈妈也有他们自己的事,家里的钱有数,星期天要陪奶奶去医院。让孩子看见这些,就是让他看见:这个世界不是只围着他转。

◆ 七、可是,这个「不」有没有生日

现在,把本书的第一问放上去:这个说「不」的位置,有没有生日?

在拉康那里,它没有。他把它写成了一件人人都要经过、哪个年代都一样的事:一个孩子要成为人,就得撞上这个「不」;撞不上,就会出大问题。这个位置,在人之前就在那里,像语言一样。

可是拿到一个具体的家里看,说「不」的位置,样子变得很厉害。

几十年前的中国农村,那个「不」多半来自一整套辈分和乡里的规矩:谁家的孩子不能怎么样,一句话就顶到底。今天城里的一个三口之家,那个「不」常常要靠夫妻两个人商量着立起来——今天谁扮黑脸,怎么说,说了要不要松口。有的家里,那个「不」来自一张写在冰箱上的作息表;有的家里来自钱:这个月没有这一项预算。

不但样子在变,能不能说得出口,也在变。一个家里,如果大人自己心里也没有一样比孩子更大的东西,那个「不」就说不出来。这件事,和一个时代怎么看孩子、怎么看家、大人有多少时间和底气,都连着。

说「不」的位置,有生日,有样子,会变。这一条,拉康没有写。

◆ 八、还有一件他没写的:孩子也在改这个「不」

更要紧的是第二问:被这个「不」排出位置的孩子,能不能回头改它?

在拉康的书里,不能。这个位置只朝一个方向起作用:它说,孩子听,位置排定。

日子里不是这样。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第一次顶回来:「这条规矩你们自己都不守。」很多家庭在这一刻会吵一架;吵过以后,有的家改了规矩,有的家把规矩讲明白了,有的家承认:这一条是当年随口定的,现在不合适了。

一个成年人对父母说:「以后过年我们两家轮着回。」这是在改一条几十年的规矩。

一个家里的「不」,从来不是单向的。它由大人说出来,也一次次被孩子顶回来,被顶得改了样子——这正是本书说的回写。

第 20 章打勾的时候,这一处要记上一笔。

◆ 九、当心另一头:「不」也会被用坏

还有一件事,这一章不能不说。

一个说「不」的位置很要紧,可它也很容易被用坏。

有的家里,「不」成了一切:不许问,不许顶嘴,不许有自己的想法。孩子确实得到了位置,可那是一个只能听话的位置。也有的地方,把「父亲」这个词用得更大:一个单位,一个组织,都可以说「我是为你好」,然后不许问。

拉康自己是当心这一头的——他讲的「不」,本意是把一场黏着换成一套可以商量的关系。可他没有给出一条界线:什么样的「不」,是把人排进一片场;什么样的「不」,是把人关进一个笼子。

本书给的界线,还是那三句问:这个「不」,说得出它是哪一年、为了什么定的吗?它有没有一个口子,让被它管着的人提意见?它自己上面,有没有一个更大的地方可以去说理?

三句都答得上的「不」,立得住。一句也答不上的「不」,就要当心。

◆ 十、说「不」的人,自己也在一片场里

还有一层,拉康几乎没写:说「不」的那个人,自己也站在一片场里。

超市里那句「今天不行」,说得出说不出,和很多事有关。这个月手头紧不紧;今天上了一天班累不累;旁边有没有一个会拆台的长辈;这家人平时是不是讲道理的。同一个妈妈,在不同的日子里,说得出的「不」不一样。

再往外看一层。一个家能不能立起一个说「不」的位置,和这家人有多少时间在一起,和大人有没有一样自己在意的事,和这个社会怎么看孩子、怎么看父母,都连着。一个每天加班到十点的父亲,很难立起那个位置——不是他不想,是他不在场。

这一层一旦看见,事情就不一样了:那个说「不」的位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条法则,是一片一片场托出来的一个位置。托它的东西变了,它就跟着变。

拉康把它写成了一个哪儿都一样的位置。本书要说的是:它是被托出来的,所以也可以被托得更稳——把大人的时间还一些给家,把讲道理的风气立起来,这个位置就立得住一些。

◆ 十一、三种家

按这一章的说法,可以粗粗分出三种家。

一种,「不」太少。什么都依着孩子,全家围着一个人转。孩子长成「我是全部」的样子,进了学校和单位,处处碰壁。

一种,「不」太多,而且不许问。孩子得到了位置,可那是一个只能听话的位置。这样长大的人,往往很会服从,也很会等一个人来告诉他该怎么办。

一种,「不」说得出,也讲得清,还留着口子。「今天不行,因为这周零食买过了;下周一你自己挑一样。」这样的家里,孩子学到的不只是听话,还有:规矩有道理,道理能讲,讲得通能改。

三种家的差别,不在爱得多少,在那个「不」的三句问上:它说不说得出来历,有没有口子,上面有没有一个讲理的地方。

◆ 十二、「不」和「场」是一件事的两头

这一章还要把一个说法坐实:为什么本书把这个说「不」的位置,放在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

因为「不」不是一句话,是一片场的排法。

一个家里,谁的话算数,通常不是靠嗓门,是靠一整套摆在那里的东西:钱由谁管,房子写谁的名字,谁每天在家的时间最长,孩子病了谁请假,过年回哪一边。这些东西一摆开,谁能说「不」,就大致定了。

所以同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一个整天不在家的父亲,忽然板起脸说一句「不行」,孩子多半不服——不是他不威严,是这片场里没有把他排在那个位置上。而一个每天接送、管作业、也和孩子有说有笑的大人,一句很轻的「今天不行」,就管用。

反过来也成立:位置排定了,说不说得出来,还看这个人自己心里有没有一样比孩子更大的东西(第 16 章第五节)。

一头是这片场怎么排的,一头是这个人怎么立的。两头合起来,那个「不」才立得住。拉康只写了这个位置在结构里的样子,没有写它是被一片场托出来的。这一处,第 27、28 章讲福柯的时候,会看得更清楚——福柯一辈子就在写:一片场是怎样把人排到某个位置上的。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超市里那盒糖。

按这一章,可以这样做:说出那个「不」,而且说明白——「今天不行,因为这周的零食买过了;下周一你可以自己挑一样。」

这句话里有三样东西:一个「不」(位置立住了),一个理由(它有来历),一个口子(下周一可以挑)。

孩子多半还是会哭。可长年累月地这样说下去,他学会的就不只是「听话」,还有:规矩是有道理的,道理是可以讲的,讲得通的时候是可以改的。

这就比「不行就是不行」多了一样东西。

带走的话

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把一个孩子从「我是全部」排成了「我在这里有个位置」;只是这个位置有生日,样子在变,也会被孩子顶回来改。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个家这片场里,被一个说「不」的位置排出了一个位置——这是「场」那张脸。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具体的「不」有生日、会被顶回来改;拉康笔下的「父之名」,两样都没有。

第 17 章

他的三个「界」,不是这本书的三块地

◆ 一、两张地图,同一座城

出门旅行,你手里可能有两张地图。一张是地铁图:站点是圆点,线路是直线,几分钟一站,横平竖直。一张是普通的城市地图:河在哪里,山在哪里,哪条路是斜的。

两张图画的是同一座城,画法完全不同。拿地铁图去找一条小巷,找不到;拿城市地图去赶地铁,也费劲。

拉康有三个「界」,这本书有三块地。都是三个,也都在说人怎样活着。可它们是两张不同的图。这一章,把两张图摆在一起对一对——不对清楚,后面的账就算不明白。

◆ 二、拉康的三个界

拉康常说三样东西:想象的,象征的,实在的。

想象界,是形象那一层:镜子里那个完整的自己,你心里那个理想的自己,你以为别人眼里的你。第 12 章讲的,就是这一层。这里有欢喜,也有误认,还有和人较劲的那股劲——谁比谁强,谁像谁。

象征界,是语言和规矩那一层:名字,辈分,法律,钱,礼节,那句「人们都这么说」。第 15、16 章讲的,是这一层。人一出生就掉进这一层,一辈子在里面找位置。

实在界,最难讲。它不是「真实的世界」,不是你手上摸得到的桌子。拉康说的实在界,是进不了语言的那一块:说不出来,想不明白,可是它一直在那里顶着你。一场说不清的痛,一次怎么也讲不明白的失去,一个噩梦里那个说不出来的东西——都是这一层的影子。

本系列《发生落点》第 9 章,用一句家常话说过它:说不出来、进不了语言的那一块。

他晚年把这三样画成三个圈套在一起,剪断任何一个,另外两个就散开。

◆ 三、这本书的三块地

这本书说的三块地,前面讲过(第 3 章)。

第一块,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身体,房子,钱,单位,一片实实在在的场。

第二块,脑子里想的那块地:概念,名分,规矩,一张排开的表——你在表上落在哪一格。

第三块,心里那块地:你自己觉得的那个自己,那张脸,那个完整不完整的样子。

三块地上,「我」各有一张脸:场、分布、美。

◆ 四、两张图怎么对

现在把两张图叠一叠。

拉康的想象界,大致对着心里那块地:形象,自我,那张脸。这一处对得最齐。

拉康的象征界,大半对着脑子里想的那块地:词,名分,一张排开的表。可它又有一大块,落在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法律,钱,一个家里谁坐主位——这些不只是词,是实实在在排在那里的场。所以象征界一个词,横跨了本书的两块地。

拉康的实在界,最容易被人对错。很多人一听「实在」,就以为是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不是。他的实在界,说的是「进不了语言的那一块」;而本书说的手上那块地,是可以说、可以量、可以拍照的。一张桌子在本书的图上是第一块地,在拉康的图上属于象征界与想象界混着的东西;一场说不出的痛,在本书的图上可能在心里那块地,也可能在身体上,在拉康那里才叫实在界。

一句话记住:他的「实在界」不是这本书的现实界;他的象征界横跨了本书的两块地。

◆ 五、为什么会画成两张图

两张图不一样,不是谁画错了,是两个人要解决的题不一样。

拉康要解决的题,是一个病人在诊室里说话:哪些话说得出,哪些话说不出,哪些形象缠着他不放。他的三个界,是按「能不能进入语言」分的。

这本书要解决的题,是「我」在哪几块地上显出来。它的三块地,是按「显在哪儿」分的。

一个按语言分,一个按地方分。分法不同,格子自然对不齐。

◆ 六、晚年的绳结

他晚年越讲越绕,讲那个把三样东西绑在一起的东西。他说,有的人身上,三个圈没有绑住,靠一样特别的东西撑着,那件东西可能是一门手艺,一种写作,一个人自己发明的活法。他拿一位写了一辈子难懂的书的作家做例子:那个人的写作,就是那根把他撑住的东西。

这一步,很值得停下来看。

它说明:拉康晚年不再认为人人都得按同一种方式被结构接住。有人靠自己发明的一样东西,把自己撑住了——这几乎是在说:一个人能给自己的那套结构,打一个自己的补丁。

这是拉康一生里,离本书第二问最近的一次。第 20 章打勾时,这一处要专门算一笔:它算不算「答了半句」。

本书现在的看法是:算半句,不算整句。因为他说的是一个人给自己打补丁——改的是他和结构的关系,不是结构本身;而且他把这写成一种特别的例外,不是常规。

◆ 七、为什么非要把两张图对清楚

因为不对清楚,后面两件事都会算错。

第一件:会把拉康说的「实在界」,当成本书说的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于是以为他也在那块地上做了论证。其实他在那块地上的论证,是第 16 章那个说「不」的位置,不是实在界。

第二件:会把他的三个界,当成他从三块地论证了「我是显出来的」的凭据。不是。他的凭据,是第 12、15、16 三章:镜子(心里那块地),能指链(脑子里想的那块地),父之名(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三个界是另一张图。

作者的口述说,拉康分别从三界对「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显影」做出了主体发生学的论证。这句话说的是本书的三块地,不是拉康的三个界。两者名字都带「三」,容易混,这一章就是为了不混。

◆ 八、他这张图里,机器在哪一层

顺带算一笔账。

拉康那台没有生日的机器——大他者,象征秩序——在他自己的图上,属于象征界。

有意思的是:象征界本来是最有人味的一层。名字是人取的,法律是人定的,礼节是人一代一代改的。可在拉康笔下,这一层反而成了最先在、最不能问的一层。

三个界里,想象界是会变的(一个人的自我形象会变),实在界是没法说的(它本来就在语言之外),只有象征界,是「先于每个人、不由人改」的。

一层人做出来的东西,被写成了人改不了的东西。第 18 章正面算这笔账。

◆ 九、拿两张图,各看一件事

空对图是枯燥的。拿一件小事,两张图各看一遍,就清楚了。

一个初二的孩子,期中考砸了。回到家,一句话不说,饭也不吃,把自己关在屋里。

拿拉康那张图看:想象界这一层出了事——他心里那个「我是会读书的那个孩子」的形象,裂了;他看见的自己,和他认下的那个完整的自己,对不上。象征界这一层也在动:分数,排名,老师那句「你退步了」,家长群里的那张表——这些词在替他说话。至于他说不出口的那一团难受,是实在界的边上:他自己也讲不清那到底是羞,是怕,还是气。

拿本书这张图看:心里那块地上,那张「美」的脸破了——他站不成一个完整的样子。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他在班里那张排开的表上,从一格挪到了另一格。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这片场也在变:座位可能要调,补习班可能要加,家里晚饭桌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两张图看的是同一个孩子。前一张图告诉你,他心里那个形象碎在哪里,哪些话堵着说不出来。后一张图告诉你,要动手的话,可以从哪块地上动:换一张表(不只看分数这一格),改一改那片场(别在饭桌上问成绩),再帮他把那张脸重新拼起来(找一件他能做成的事)。

一张图看清结构,一张图看清落点。这就是两张图的分工。

◆ 十、为什么本书不用他的三个界当框架

到这里,可以回答一个问题:既然拉康的三个界这么有名,这本书为什么不干脆用它?

三个理由。

第一,三个界是按「能不能进语言」分的,分完了,人只能在语言里做事。实在界是说不出的,想象界是误认的,剩下能动手的只有象征界——而象征界又被他写成先于每个人、不由人改。于是这张图画到最后,人没有下手的地方。

第二,三个界里没有「土」。这本书的三块地,每一块都是可以走进去、动手改的地方:一间教室,一张表格,一个家的饭桌。拉康的三个界,是人心里的三层,不是三块可以踩上去的地。

第三,三个界不带时间。它们是三个圈,套在那里;哪一年套上的,谁套的,能不能松开,图上没有。本书的三块地,每一块都要问生日。

所以本书只借他的图看,不用他的图走路。

◆ 十一、三个圈的那个比喻,也有用处

说了半天两张图对不齐,也要说一句他那三个圈好在哪里。

三个圈套在一起,剪断一个,另外两个就散开——这个说法,抓住了一件很实在的事:人身上这几层,不是叠着的,是扣着的。

一个人失了业。按叠着的看法,这只是手上那块地上的事:收入少了。可实际上,三层一起动:他在亲戚朋友那张表上的位置变了(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他心里那个「顶用的人」的形象塌了一角(心里那块地),他每天的作息、走路的地方、见谁不见谁,也全变了(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剪断一个圈,另外两个就散。

这一点,本书完全同意,而且要在后面反复用:改一样东西,不能只改一层。给一个人换一份工作,不等于把他扶起来;还要看他在别人眼里那一格变没变,看他心里那张脸拼没拼回去。

所以两张图的关系是这样:他的三个圈提醒我们这几层是扣着的,本书的三块地告诉我们该到哪一块地上动手。前者看关系,后者看落点。

◆ 十二、实在界这个词,最容易被用坏

还要多说一句实在界,因为这个词今天被用得最滥。

在一些讲拉康的文章里,实在界成了一个万能的说法:凡是讲不清的,都归给它——创伤是实在界,欲望的核是实在界,历史的断裂是实在界,连一场说不明白的社会动荡也是实在界。

一个词一旦什么都能装,它也就什么都不说了。这正是第 5 章第八节担心的那件事:一把尺子变成一顶帽子。

本书用它,只守一条:实在界只用来指「这一处,话确实到不了」。而且用了以后,还要接着做一件事——问一句,这话到不了,是三种里的哪一种(下一节会分)。是还没找到词,是不许说,还是真的没有词。

第一种和第二种,都不是实在界,只是被人当成了实在界。一个人说「这事没法说」,十次里有七八次,说的是「这事在这里说不得」。把「说不得」当成「说不出」,人就从一件可以动手的事,退回到一件只能忍的事。

拉康那个词,本意是标出语言的边界;用得不小心,它会变成一块挡住所有追问的布。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的用处,是学会分辨三种「说不出来」。

第一种,是还没找到词。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就松了一半。这时候,找人聊,写几行字,都有用。

第二种,是不许说。家里有些事,不能提;单位里有些话,不能讲。这不是没有词,是有一道拦着的门。这时候要看的,是谁立的那道门。

第三种,是真的说不出来。一个至亲走了,你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对。这时候,不必硬找词。

三种混在一起,人会很苦:把「不许说」当成「说不出」,人就认了;把「说不出」当成「没找到词」,人就会一直逼自己。分清楚了,日子好过一点。

带走的话

他的三个界按「能不能进语言」分,这本书的三块地按「显在哪儿」分;两张图画的是同一座城,格子对不齐,不能混着用。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两张图的叠合处——同一件事,一张图看「说不说得出」,一张图看「显在哪一块地上」。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的机器落在象征界——本来最有人味的那一层,却被写成了最不能问的一层。

第 18 章

大他者:一个没有作者的结构

◆ 一、「别人会怎么看」里的那个「别人」

一件衣服,你穿上了,照镜子,心里嘀咕一句:别人会怎么看?

这个「别人」,是谁?

不是你妈妈——她会说好看。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她会说随你。不是你同事——你们根本不谈这些。

你说不出他是谁。可他一直在。

拉康给这个谁也指不出的「别人」起了一个名字:大他者。

◆ 二、拉康说了什么

他用「大他者」指那套语言与规矩的秩序本身——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那个「人们都这么说」「规矩就是这样」的地方。本系列《发生落点》第 9 章,就是这样讲的,本书照这句用。

关于大他者,他说过几句要紧的话。

一句是:无意识是大他者的话语(大意)。你心里那个说话的地方,说的不是你自己的话,是那一整套秩序的话。

一句是:人的欲望,是大他者的欲望(第 13 章)。

还有一句最要紧,本书要反复用: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大意)。意思是,在那套秩序外面,没有另一套更大的秩序来给它做担保;它自己也是不完整的,可你找不到一个更高的地方去问它。

◆ 三、这句话为什么有力气

先说他对在哪里。「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是一句很硬的话。

它把一件事说白了:那套让你惦记「别人会怎么看」的规矩,自己并没有一个靠山。它不是神定的,不是自然律,不是天经地义。它自己也是漏的。

这一句,替很多人松了绑。一个人半辈子活在「人家会怎么说」里,忽然听见:那个「人家」,其实没有靠山,也不完整——这句话的分量,不小。

拉康甚至说,人生的一种走法,就是看穿这一点:不再指望那套秩序会给你一个完整的答案(研讨班中的几处,大意)。

◆ 四、可是,问题就在这一句的下一步

看穿了它不完整,然后呢?

按本书的问法,下一步该问三句:这套秩序是哪一年、由谁、为了什么定下的?被它管着的人,能不能回头改它?它外面有没有一个能说它错的地方?

拉康在这三句上,都停住了。

第一句,他没有给它一个生日。象征秩序先于每一个人,这是他的前提。

第二句,他说人可以改自己和它的关系,不能改它。

第三句,他自己就答了: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外面没有。

三句合起来,就是一台典型的发现学机制:它没有来历,改不动,也没有外面。第 5 章立的那三句问,在拉康这里,第一次全数落空。

◆ 五、「没有作者」这四个字,最要紧

本编判他的那句话,落在这四个字上:这套结构,没有作者。

一样东西没有作者,会怎么样?

第一,问不得。你说这条规矩不对,找谁说去?没有人写它,也就没有人认它。

第二,改不得。改一样东西,总要有人有权改。没有作者,就没有人有这个权。

第三,怪不得。没有人做错事,可事情一直在错。

本系列《发生落点》第 9 章说过一件相关的事:拉康自己的学派,也是这个样子——一套培训制度,出了问题,没有一个判错的位置;最后由他一个人宣布解散。第 9 章说了,学说和学派长成了一个样子:都没有外面。

◆ 六、可它其实处处有作者

现在把那些「人们都这么说」,一条一条放到桌上。

「女孩子学理科费劲」——这句话有来历,有说它的人,有传播它的杂志和课堂;这几十年里,它已经被很多人顶回去,说的人少了。

「三十岁之前该成家」——这句话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方,说法不一样;一个人身边最常说它的,往往是三五个具体的亲戚。

「考不上重点就完了」——这句话跟着一个地方的升学办法走,办法一改,说法就跟着变。

「别人会怎么看」里的那个别人,看起来没有名字;可你把它拆开,里面是一群有名有姓的人,一批有年代的说法,一套有出处的做法。

这就是本书要替换掉「结构」的那一句:不是一套先在的秩序,是一套会改版的约定。约定有版本,有起草人,有修订记录,也有作废的那一天。第 61 章细讲这次替换。

◆ 七、一把永远在那里的椅子

第 9 章记过他在万森纳对学生说的那句话:你们作为革命者渴望的,是一个主人;你们会得到一个的。

这句话很准,也把他的底牌亮了出来:在他看来,主人的那把椅子是结构里本来就有的。坐在上面的人可以换,椅子换不掉。

椅子真的换不掉吗?

一个国家可以从有皇帝到没有皇帝。一个单位可以从一个人说了算,改成一个会议说了算。一个家可以从爷爷一言九鼎,改成一家人商量。椅子的数目、样子、坐上去能干什么,一直在被人改。

要说公道话:拉康的警告有它的道理。很多场推翻,换来的确实是一个新的主人。可「常常换汤不换药」和「药本来就改不了」,是两句话。前一句是观察,后一句是断言。拉康说的是后一句。

◆ 八、本书接第 121 号的判,接着判

本系列《发生落点》第 9 章,已经判过这一段。那一章说:大他者是一个没有作者的结构,问不得;那套培训制度的修订程序,三句全空;一个一辈子讲传承的人,最后一个动作是解散学派。

本书不改判,只往前推一步:他把一场认同的过程,冻成了一套结构。

这个说法,要说清楚。第 12 章那个镜子前的孩子,第 13 章那场你来我往的猜,第 16 章那个被顶回来的「不」——这些都是正在发生的事:有先后,有来有回,有人在其中动了手。拉康把它们写下来的时候,很准;可他把这些事背后那片土,写成了一套在人之前就排好、不因人而改的结构。

一场过程,被写成了一台机器。这就是本书的合判,在拉康这一编里的样子。

◆ 九、他为什么非这样写不可

也要替他想一想。

第一,他的经验在诊室里。那里看到的,是改不动的一面(第 10 章说过)。

第二,他要对付的对手,是把自我当主人的那一派(第 11 章)。要把「我」从主人的座位上拉下来,最有力的办法,就是在「我」前面立一个更大、更早、更硬的东西。他要一块比「我」更硬的石头,象征秩序就是这块石头。

第三,这是那个年代的空气。第 15 章说过,那些年好几个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把人做的事,还原成结构里的位置。

理由都成立。可理由成立,不等于结论成立。一块比「我」更硬的石头,本来也可以是一片会被走出路来的土。

◆ 十、今天的大他者,有一张后台

拉康那个「没有作者」的说法,今天听起来,比他在世的时候更像真的。

一个人刷手机,看见的东西是被排出来的:哪条排在前面,哪条看不见,谁的话被更多人听见。你说不出是谁排的。平台会说,是算法排的;写算法的人会说,是数据排的;数据是所有人的行为攒出来的——绕一圈,没有一个人认这件事。

一个人找工作,被一套评分筛掉了。他想问一句「为什么」,客服说系统就是这样。

一个店家被人打了几个差评,生意一落千丈。他不知道是谁打的,也没处说理。

这些东西看起来完全符合拉康的描述:它先于每个具体的人,它处处起作用,它没有作者,它问不得。

可是,它真的没有作者吗?

算法有人写,规则有人定,权重有人调,上线前有人审,出了事有人改。它有版本号,有发布日期,有更新记录——比任何一套语言的秩序,都更有作者。只是这些作者藏在后台,不出来说话。

「没有作者」和「作者不出来」,是两回事。前一句让人认命,后一句让人去找。本书站在后一句这边。第 64 到 66 章,专门写三台机器合成一台以后的事。

◆ 十一、三种「没有作者」

这里要分清三种情形,不然容易冤枉人,也容易放跑人。

第一种,真的是长年累月攒出来的,没有一个起草人:一句方言,一个礼节,一种走路时靠右的习惯。这类东西没有作者,可它们有年代,也一直在变。

第二种,有作者,但作者散在很多处:一套行业的做法,是几十年里一批一批人添上去的。找不到一个人,可找得到一串来历,也找得到今天还在添的那些人。

第三种,作者很明确,只是不露面:一套规则,一份合同的条款,一个平台的排序。它有人写,有人改,只是被写成了「系统就是这样」。

拉康把三种都归成了第一种。本书要做的,是每次都问一句:这是哪一种?第三种被当成第一种的时候,就有人白白背了黑锅,也有人白白躲开了责任。

◆ 十二、一条很实用的分界:哪些该认,哪些该问

有人读到这里会担心:照这么说,一切规矩都可以不认了?

不是。本书要的不是不认,是认得明白。可以给一条很粗的分界。

一类东西,认了省事。走路靠右,排队,说话有个先后,见了长辈问一声好。这些东西多半是长年累月攒出来的,谁也没起草,用着顺手,改它的成本比守它高得多。碰上这类,不必天天追问它的出身。

另一类东西,一定要问。凡是会决定一个人能不能上学、能不能治病、能不能养活自己、被不被当人看的那些规矩——它们看起来越像「本来就是这样」,越要问它的出身。因为正是这类规矩,最容易被人做成一台没有作者的机器;而被它压着的人,最容易以为那是命。

分界大致在这里:不影响谁的日子的,认;决定谁的日子的,问。

拉康那句「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可以当第一句话用:那套让你不敢问的东西,自己并没有靠山。接着要走的第二步,是本书的三句问:它哪一年定的,谁能改它,上头有没有一个讲理的地方。

◆ 十三、把「大他者」换成一句更管用的话

本书要替换掉这个词,第 61 章会正式写。这里先把替换后的那句话,用一遍,看看差别在哪儿。

原来的说法:那是大他者的要求,你只能改自己和它的关系。

换过以后的说法:那是一套约定;这套约定有版本,有起草的人,有改过的记录,也有作废的那一天。

拿一件小事试。一个年轻人过年回家,被反复问「什么时候结婚」。

按前一句:这是大他者在说话,你改不了它,只能想办法不被它压住——比如看穿它其实也不完整。这话有用,能让人松一口气。

按后一句:这套说法有它的来历——在一个人活不到六十岁、孩子要早早接上手的年月里,它是有道理的;今天很多条件都变了,所以说它的人也在少。它还有一批具体的起草人:你那几个亲戚,他们自己当年也是被这么问过来的。于是你可以做几件前一句做不了的事:跟其中最讲理的一个把话说开;在饭桌上换一个话题;告诉表弟表妹,这一条到你们这里可以停了。

两句话的差别不在道理,在有没有可动手的地方。前一句留给你的是看穿,后一句留给你的是一件件可以做的小事。

◆ 十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下次心里冒出「别人会怎么看」的时候,试着做一件很小的事:把那个「别人」,换成一个具体的人名。

「我妈会说我乱花钱。」「小张会觉得我在显摆。」「群里那几个人会转发。」

换成人名以后,事情就变了。人是可以谈的,可以躲的,可以不理的,也可以有一天和他说开的。一个没有名字的「别人」,你只能怕他;一个有名字的人,你可以和他打交道。

如果换不出任何一个人名——那就更要留神:你怕的,可能是一个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来历的说法。这时候可以问那三句:它是哪一年开始说的?说它的人凭什么?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它不对?

带走的话

大他者是一套没有作者的结构,所以问不得、改不得;可把它拆开,里面全是有名有姓的人和有年代的说法。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那个谁也指不出的「别人」的目光里——这一处显得最深,也冻得最硬。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句问在这里第一次全数落空——没有生日,改不动,没有外面。第 20 章据此打勾。

第 19 章

同一支笔:他拆「自我」的那一刀,和他立「结构」的那一句

◆ 一、装修队拆了一半

你家装修过,就见过这样的队伍。师傅进门,抡起锤子,把原来那些不合理的隔断、吊顶、假柱子,砸得干干净净。看着真痛快。

砸完以后,他在客厅正中砌了一根柱子,说:这根不能动,承重。

你问:真的是承重墙吗?

师傅说:不能动就是不能动。

拉康这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两件事。这一章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同一支笔,一半在拆,一半在立。

这套书把这两处叫作「接缝」:一个人拆别人的地方,和他自己立地基的地方,接在同一支笔上。看清接缝,才看清一个人。

◆ 二、他拆的那一刀:自我是认来的

先看他拆得最漂亮的一刀。

对面那一派说:人心里有一个自我,它是主人,把它练强,就能去适应(第 11 章)。

拉康这一刀下去,问了一句:你们说的那个自我,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他一层一层答:它是一岁的孩子在镜子里认下的一个形象;这个形象比他实际的样子超前,所以从一开始就是误认;他一辈子追着这个形象跑,追不上(第 12 章)。它还是被别人的目光和别人的想要塑出来的(第 13 章),是被一套话接住、排定的(第 15、16 章)。

这一刀,正是本书说的发生学的做法:不问「它是什么」,问「它是怎样长出来的」。他还不止说来历,还说它长出来的过程留下了什么后果——误认,缺口,一辈子的追。

一刀下去,那个自古以来站在起点上的「我」,被请下了座。第 11 章说过,这一刀砍到了最高处:连费希特那个「我设定我自己」的「我」,也被拆了。

◆ 三、他立的那一句:无意识像语言那样被结构

再看他自己砌的那根柱子。

他说,人心里那个说话的地方,是按语言的方式组织起来的;这套语言的秩序,在每一个人之前就在那里;它没有作者,也没有外面(第 15、18 章)。

这一句,是他一切说法的地基。镜子要靠它——镜子前那一眼要有人确认,确认的话来自这套秩序;欲望要靠它——「他人的欲望」最后落到大他者身上;那个说「不」的位置要靠它——「父之名」是这套秩序里的一个位置。

拆掉了一根假柱子,砌起了一根真柱子。

问题在于:这根柱子,他没有让人问。

◆ 四、同一把尺子,两种用法

把两件事并排放,就看出那道接缝了。

对别人的「自我」,他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被什么做出来的?你为什么以为自己是本来就在?

对自己的「结构」,这三句他一句都不问。它从哪里来?先于每个人。它被什么做出来?没有说。它为什么本来就在?因为它是语言。

同一把尺子,量别人量得极准,量到自己脚下,收了起来。

这不是拉康一个人的毛病。这套书前面几卷,一次又一次遇到同一个形状:胡塞尔拆掉了一切,留下一个坐在正中的看的人不许拆;海德格尔把此在放进时间里,却把「存在」放在一个不能问的地方。每一个大拆家,都在自己脚下留了一块不许动的地砖。

这也正是本书为什么要给自己写两个预言(第 6 章):留一个能被别人掀开的地砖。

◆ 五、接缝在哪一年合上的

这条缝,能不能找到一个大致的年头?

本书的判断是:在四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中间。

1932 年那篇博士论文里的拉康,是一个彻底的发生学家:他追一个女人一生的关系和经历,反对把病说成天生的体质(第 7 章)。

1936 到 1949 年讲镜子阶段的拉康,仍然在讲一段过程:一个孩子,一面镜子,一次认同,一个回头看的大人。可 1949 年那一篇里,已经冒出一个说法:「我」是在一个「象征的母体」里沉淀出它最初的形式(第 8 章)。母体在先,「我」在后。

到了五十年代,他借来语言学,讲能指链,讲大他者,讲父之名;结构成了地基,那段过程成了结构里的一个环节。

一场发生,被放进了一个先在的母体里——接缝就在这里合上。

需要说明:这是本书的判断,出处是他公开发表的这几篇文字的先后。这一处标作「接缝候选」,欢迎读者拿原文来推翻。

◆ 六、为什么会这样:一个人要立门户

再说一句公道话,这条缝为什么会合上。

一个要立门户的人,需要一块不许动的地基。

拉康在 1953 年前后的处境:学会刚分裂,他被同行围攻,他要立一套自己的说法,还要培养自己的学生。这时候,他需要一句谁也驳不倒的话。「无意识像语言那样被结构」,正是这样一句:它有语言学做靠山,听上去是科学的,而且它一旦立住,他所有的说法都有了依据。

这不是有意作伪。一个人要往前走,总要踩住一块地。麻烦只在于:踩住了以后,多半就忘了这块地也是自己踩出来的。

◆ 七、他其实有一次机会

他有过一次机会,把这条缝重新打开。

那就是「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第 18 章)。既然那套秩序自己也没有靠山、也不完整,那就该接着问下去:那它是怎么来的?谁在补它?它这些年被谁改过?

他没有接着问。他把这个不完整,写成了那套秩序的性质——它天生就是漏的;而不是它的来历——它是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所以处处不整齐。

一步之差。把「它是漏的」再推一步,就是「它是被做出来的」;停在「它是漏的」,就还是一台没有生日的机器,只是这台机器自己也承认它有个洞。

◆ 八、把这一章收成一句

他用发生学的刀,拆了别人的「我」;又用发现学的手,给自己砌了一根不许问的柱子。

这句话,就是本书合判在拉康身上的样子:他开启了主体发生学——「我」是三号位上侧重显出来的;他又把那场发生的机制,做成了发现学。

◆ 九、另外两位的接缝,先打个预告

这道接缝,不是拉康一个人的。三个人各有一道,样子都不一样。本书在这里先打个预告,读者可以带着去读后面两编。

福柯的接缝,在一句挥刀的话和一句立柱的话之间:他说真理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是被一套做法做出来的——这是刀;他又说权力无处不在——这是柱。刀查一切东西的出身,柱自己不查。第 32 章细说。

鲍德里亚的接缝,在他拆「真实」的那一刀和立「代码」的那一句之间:他说今天的真实是被符号做出来的——这是刀;他又说这条代码不可逆、没人能签收——这是柱。第 46 章细说。

三道接缝,一个形状:刀极快,柱不许问。第 59 到 61 章,把三根柱子一起拆。

◆ 十、怎样看出一个人的接缝

这件事有一套很笨的办法,说出来,读者读任何一本书都用得上。

第一步,找他最锋利的那一刀:他拆别人的时候,问的是哪一句?多半是「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第二步,找他自己的地基:他讲道理的时候,哪一句是不再往下问的?那句话往往很短,很硬,常常带着「本来」「总是」「无处不在」「先于」这样的词。

第三步,把第一步那一句,对着第二步那一句问一遍。问得下去的,是一本诚实的书;问不下去的,就是一道接缝。

这套办法,本书对拉康用了,对福柯和鲍德里亚也要用;第 6 章的两个预言,是本书替读者备好的、对自己用的那一次。

◆ 十一、这套书自己的那根柱子

按这一章的办法,该轮到本书自己了。

本书最锋利的那一刀是:一台看起来本来就在的机器,其实是一场发生被冻住了。本书的地基是:一切都是显出来的,而且会被显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

那就要问一句:这句地基,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本书不打算装作它没有来历。它有一条清清楚楚的来路:作者的那几站路,一年一年改过来的说法,和这套书前面一百多卷里一次次被推翻、被收窄的判断。它有出处,有年份,也有改过的记录——第 63 章会专门写这一条来路,连同它可能怎样死。

还要说一句更要紧的:这句地基,本身也可能是错的。如果有一天,有人拿出一样东西,它确实没有生日、确实不被任何人改、确实没有外面,而且这不是因为我们还没查到——那么本书这根柱子,就要换。

一个人拆别人的时候用一把尺子,量自己的时候收起来,这叫接缝。拆别人用这把尺子,量自己也用它,量出来的毛病照实写——这就是本书要做的事。做没做到,读者说了算。

◆ 十二、一句话,两种听法

这道接缝,还可以用一句拉康自己的话来看。

他最有名的那句是:无意识像一种语言那样被结构。

这句话有两种听法。

第一种听法:人心里那个地方,说话是有章法的——有替换,有接续,有绕开,有重复;所以我们可以像听一段话那样,去听一个人。这一种听法,是方法上的,管用极了。今天很多做心理工作的人,得的正是这一份好处。

第二种听法:人心里那个地方,就是一套语言的结构;那套结构先于每个人,人只能进去。这一种听法,是本体上的——它不再是一个好用的比方,成了一句关于「东西本来是什么」的断言。

同一句话,前一种听法是一把工具,后一种听法是一块地基。拉康本人,越到后来越往第二种走:他不再说「像」,而是直接讲能指、讲链条、讲公式。

本书要留下的是第一种,要拆的是第二种。一个比方好用,不等于被比的东西真的就是那样。一间办公室「像一台机器那样运转」,这话有用;可要是有人说「一间办公室就是一台机器」,接下来他就会觉得,里面的人只是零件。

◆ 十三、这道接缝,在今天也有

这道接缝不是老古董。今天讲话的人身上,一样长着。

一个讲「原生家庭」的人,很会拆:你今天的性子,是小时候那个家做出来的;你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是当年的旧模子。拆得很准。可他常常另立一根柱子:原生家庭决定一生。这根柱子不许问——不问一个人这些年遇到的人和事改了多少,不问一个人自己动过什么手。

一个讲「都是环境造成的」的人,也很会拆:这不是你不努力,是这个行业、这个年头、这套规矩。拆得也有道理。可接下来那句「所以做什么都没用」,就成了一根不许问的柱子。

反过来,一个天天讲「一切靠自己」的人,柱子立在另一头:他拆掉了一切外因,把「人是自由的」当成不许问的地基。

三种人,三根柱子,同一个形状:刀对着别人极快,量到自己脚下就收起来。

这也是本书要留给读者的一件手艺:听任何人讲话——包括听这本书——都可以做那三步(上一节)。先找他那把刀,再找他那根柱子,然后拿刀去问柱子。问得下去的,可以接着听;问不下去的,心里记一笔。

◆ 十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两根「不能动」的柱子。

「人和人之间,说到底就是利益。」「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别想了。」「我们家人就是脾气不好。」

这些话,多半是你在某一段日子里,靠它撑过来的。它们当年立住了你,很有功劳。

可以试一件小事:挑一根柱子,只问它三句——这句话是哪一年、因为什么事,在你心里立起来的?这些年有没有一件事,其实不合这句话?如果它不成立,你的日子里有哪一处会不一样?

不必急着拆。先看看它是不是承重墙。很多年以后你会发现,有些柱子,早就不承重了。

带走的话

同一支笔,一半拆别人的「我」,一半给自己砌了一根不许问的柱子;看清这道接缝,才看清一个人。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支笔的两头——他拆别人时,「我」是长出来的;他立自己时,「我」是结构里的一个位置。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给别人的机器都查了生日,给自己那台没查;接缝大致在 1949 到 1955 年之间合上。

第 20 章

本编总账:开启了镜中之我,把结构做成了发现

◆ 一、结账

一编写完,要结一次账。

这一编十四章,讲一个人:他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第 7—10 章),他接手的是哪道题(第 11 章),他开启了什么(第 12—17 章),他把什么做成了发现学(第 18、19 章)。这一章,把账算清楚,交给下一编。

账分四笔:两列表,三句问打勾,回写线索登记,和前卷对账。

◆ 二、第一笔:两列表

拉康打开了什么他又关上了什么
「我」不是起点,是在镜子里、在一岁的孩子身上第一次显出来的一个完整形象(第 12 章)那次认同留下的裂缝,被写成一辈子改不了的
「我」的想要,是从别人的想要那里来的;「我」在别人的目光里显出来(第 13 章)具体的「他人」,被写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大他者」
缺口不是毛病,是推着人走的发动机(第 14 章)会变形的缺口,被写成了结构里一口永远的井
「我」是一套话里的一个位置,是被话接住的(第 15 章)那套话被写成先于每个人的能指链,没有出处
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把孩子排进一片场;位置不必是某个人(第 16 章)这个位置被写成人人一样、哪个年代都一样,也不能被孩子顶回来改
那套秩序自己也不完整: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第 18 章)不完整被写成它的性质,不是它的来历;于是问不得,改不得,没有外面

左列六条,是他留给主体发生学的。右列六条,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

◆ 三、第二笔:三句问打勾

第 5 章立的三句问,这一编逐句核。

第一问:这台机器有没有生日?

判:答不上。

依据:《文集》里五十年代的几篇文字,与研讨班的几卷。象征秩序先于每一个人,这是他的前提,不是他的结论;他从来没有问过这套秩序是怎么来的。本轮查了《文集》和已出版的研讨班的通行整理本,未见他把这套秩序的来历,当作一个要回答的问题。

第 5 章的预判是「答不上」,核下来不变。

第二问:「我」能不能回头改它?

判:答了半句。

依据有两处。一处是他讲精神分析的伦理那一年说的:一个人真正的罪,是在自己的欲望上让步(第 14 章)——人可以站到自己那条路上去,这是改自己和它的关系。一处是他晚年讲的那件事:有人靠自己发明的一样东西,把自己撑住(第 17 章)——这是给自己打一个补丁。

两处都只到「改自己和它的关系」,没有到「改它」;而且晚年那一处,被他写成特别的样子,不是常规。

第 5 章的预判是「答了半句:改得了和它的关系,改不了它」,核下来不变。

第三问:它有没有外面?

判:答不上。

依据:他自己那句「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第 18 章)。这句话是一记漂亮的拆除,同时也是一道关门:外面没有,不必找了。

第 5 章的预判是「答不上」,核下来不变。

三格:答不上,半句,答不上。没有一格答得上。

◆ 四、第三笔:回写线索登记簿(拉康)

第 6 章写死的预言二,要在这里登记第一本账。

编号回写线索出处主场还是边上
拉康-1改五十分钟一节的规矩,按话落地的地方结束一节他的诊室做法(第 8 章)边上(做过,未写进理论的主干)
拉康-2另立学会、另开研讨班、换讲课的地方一生的制度动作(第 8、9、10 章)边上
拉康-3「通过」制度:让学派从每个通过者的讲述里学到新东西1967 年 10 月 9 日的提议(第 9 章)边上(制度,非学说)
拉康-4一封信解散自己创立的学派1980 年(第 9 章)边上
拉康-5「在自己的欲望上让步」——人可以站到自己那条路上研讨班第七卷,1960(第 14 章)主场(学说主干,但只到「改关系」)
拉康-6晚年:靠一样自己发明的东西把自己撑住晚年研讨班(第 17 章)主场(学说,但写成特别的样子)
拉康-7诊室里等的那「满的话」:一句话一出口,改了一个人和过去的关系罗马报告,1953(第 11 章)主场(写在学说里,只改关系)

本编七条:边上四条,主场三条。边上多于主场。

要写明一句:主场那三条,分量都只到「改自己和它的关系」,没有一条到「改机器本身」。这一点,第 54 章合并三本账时要一起算。

◆ 五、第四笔:和前卷对账

第 121 号《发生落点》第 9 章:修订程序三句全空;大他者是一个没有作者的结构,问不得;1980 年由他一人解散学派。本编第 9、18 章接着判,未改判。

第 181 号弗洛伊德卷第 52 章:他接住的是路,接得很准;把结构写得极硬,形状被定死;这一支的结局判为「轮回」。本编第 11 章用「接住了路」;第 10 章接「轮回」,并补一句:轮回的是他的理论,他一生走的是路。

第 136 号黑格尔卷:拉康从主奴一节拿走了形状。本编第 11 章写明两卷的分工:黑格尔处拿形状,弗洛伊德处接路,缺的是土。

第 196 号巴迪欧卷:「我」是一个空缺。本编第 14 章接。

第 188 号奥古斯丁卷:那个嫉妒的婴儿。本编第 8 章接。

◆ 六、本编的判词

导读里那句写手所拟的判词,读完这一编,可以照原样留下:

他看见了「我」是在镜子里、在别人的话里显出来的一个完整形象,却把生出这个形象的那场认同,做成了一套先于每个人就在那儿的结构。

补一句本编读出来的:他不止在镜子里看见,他在三块地上都看见了——镜子(心里那块地),能指链(脑子里想的那块地),说「不」的位置(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三处都看见,三处也都交给了同一套结构。

◆ 七、这一编自认最弱的两处

按本书的规矩,每一编要写下自己最弱的地方。

第一处:他的东西难核。研讨班是别人整理的,病例锁在诊室里,很多说法有好几种译法和读法。本编凡引,只取通行整理本与《文集》,凡有疑,标〔待核〕。读者若能拿出不同的原文,本书照改。

第二处:晚年那一段(第 17 章)判得最险。他晚年讲的那件事,究竟算不算一次回写,学界本来就有争论。本编判它「半句」,理由写在第 17 章第六节。这是本编最可能被推翻的一格。

◆ 八、交给下一编

拉康这一编,留下三样东西给后面。

一样是三块地各一张脸的第一次亮相:镜子是「美」,能指链是「分布」,说「不」的位置是「场」。第三编的福柯,会把「场」这一张脸,画得比谁都细。

一样是一台没有生日的机器:结构。第三编的机器叫权力,第四编的叫代码。第 50 章问它们为什么都没有生日。

一样是一道没有算完的账:一个一生都在改机器的人,为什么在书里不许机器被改。福柯身上,会出现同一道账——而且更刺眼:他一生换了好几种活法,笔下的那盏灯,却一直开着。

◆ 九、预言在本编的中间读数

第 6 章写死的两个预言,第一本账在这里出中间读数。

预言一说:九格无一格答得上;第三问三格全答不上。本编核完拉康那三格:答不上、半句、答不上——没有一格答得上,第三问答不上。这一编没有推翻预言一,也没有证实它:还有六格要核,第三问还有两格要核。

预言二说:边上的线索多于主场。拉康这一本账,边上四条,主场三条,边上多于主场。可要老实说一句:这个差距很小,只差一条。而且「主场」那三条,都只到「改关系」,没有到「改机器」。如果第 54 章合账时,把「只到改关系」的那几条另记一栏,三本账的形状会更清楚。这一条办法,第 54 章再定,本编先照原来的划法登记。

还要写明一句最不利的地方:预言二的划法,是本书自己定的(第 6 章第六节)。定的时候已经写死了「同时满足两条才算主场」,这一条对本书自己不利还是有利,第 62 章总结算时要老实交代。

◆ 十、留给读者的三处

本编欢迎被推翻,最值得下手的有三处,写在这里。

第一处,第 17 章第六节的判断:晚年那一段算不算回写。本书判「半句」。拿他晚年研讨班的原文来推翻这一格,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一次。

第二处,第 19 章第五节的接缝年份:1949 到 1955 年之间。这是本书据几篇公开文字的先后推的,不是他自己说的。

第三处,第 14 章那句「缺口是发动机」。本书把它读成和这套书的张力是一回事;也有人会说,拉康那个缺口是结构性的,本书这一读,读近了。这一处的分歧,第 59 章还要碰。

◆ 十一、一句公道话收尾

结账结到最后,要说一句公道话,不然这一编就算得刻薄了。

拉康这一生,做的是一件很难的事。他要在一个人人都说「把自我练强」的年代,说出「自我是认来的」;他要在一间诊室里,凭一个又一个人的话,把「我」的来历一层一层剥出来;他还要顶着整个国际协会,把这件事讲二十七年。

而且他讲的那些东西,真的管用。今天一个做心理工作的人,一个当父母的人,一个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老在同一个地方栽跟头的人,读他仍然有得拿:那个完整的形象是照出来的,那份想要是别人给的,那个缺口补不上也不必补。

本书说他把机器做成了发现学,说的是他那套说法的地基,不是他的诚意,也不是他的功夫。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往前推一大步,已经很难;推到尽头,还要求他把脚下那块地也一起掀开,是苛求。

所以这一编的结账,两列并排:左边六条记在他名下,右边六条记在这本书要接着做的事上。左边那六条,是他挣来的。

◆ 十二、这一编怎样接下一编

结完账,交接的地方要说清楚,免得下一编从头再来。

三件东西交下去。

第一件,一张脸的位置。拉康在三块地上都看见了「我」,可他画得最细的是心里那块地。第三编的福柯,会把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画到极细:一间教室怎么排座位,一张作息表怎么切时间,一次考试怎么把一个人写成一份材料。两个人合起来,两张脸才算有了图;第四编再补上第三张。

第二件,一把尺子的用法。这一编把三句问用了一遍,也把登记簿开了张。第三编照同一个格式来:三格打勾,线索登记,不另起炉灶。到第五编并排的时候,三本账才对得上。

第三件,一道没算完的账。拉康是「一生改机器,书里不许改」;福柯身上会出现同一道账,而且形状更刺眼——他一辈子换活法、换题目,甚至说过写书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可他笔下那盏灯,一直开着,谁也关不掉。

同一道账,在三个人身上出现三次。这件事本身,就是第 52、53 章要解释的:为什么这一代人,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了。

◆ 十三、一句给读者的提醒:别把这一编读成判决书

最后提醒一句读法。

这一编有两列表,有打勾,有登记簿,看起来像一份判决书。可它不是要给拉康定罪。

一个人做的事,和一套说法能走多远,是两回事。本书量的是后者:他那套说法,在三句问上走到哪里停住了。停住的地方,不是他的品格问题,是一套说法自己的边界。

而且,这本书的每一笔账,都是拿他自己的原文算的;算完还要留下三处最可能被推翻的地方(本章第十节)。这就是本书想教给读者的那种读法:读一个人,既不当信徒,也不当法官;把他的话拿来,一句一句问,问到它走不下去的地方,然后自己接着往下走一步。

接着往下走的那一步,才是这本书真正要做的事。

◆ 十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编读到这里,可以留下三句话过日子。

第一句:你眼前那个「完整的自己」,是照出来的,不是你天生就有的。照它的镜子可以换。

第二句:你想要的东西背后,多半站着一个人。把他找出来,你就多了一个选择。

第三句:让你惦记的那个「别人会怎么看」,没有靠山。它由一群有名有姓的人和一批有年代的说法拼起来——它们都可以被问,也都可以被改。

带走的话

拉康在三块地上都看见了「我」是显出来的,又在三块地上把它交给了同一套没有作者的结构。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编的总账上——一个人的开启和局限,都被排成了两列。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句问打勾的结果是答不上、半句、答不上;回写线索七条,边上四条多于主场三条。

第三编
福柯:权力场里的一个位置,和一盏永远开着的探照灯

编序

本编十四章,写第二个人:米歇尔·福柯。

前四章写他的一生。第 21 章写他长大的那片土:普瓦捷一个外科医生的家,一个被预先写好「将来当外科医生」的长子。第 22 章写他离开法国,走进档案馆,又从档案馆里带回三本让他成名的书。第 23 章写他后半生:自己起名的教席,监狱门口的问卷,和 1984 年的结束。第 24 章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和拉康那张表一样,右边那一栏满满的,书里那一栏空着。

第 25 章写他接手的题:那些年人人都在争「人」,没人查「人」的出生证。

第 26 章到第 30 章,写他开启了什么。他一生的侧重换过三次:六十年代侧重脑子里想的那块地(陈述里那个谁都能填的空位),七十年代侧重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一格一格的教室、考试、那座塔),八十年代侧重心里那块地(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第 31、32、33 章写他把什么做成了发现学:三台小机器,一支只准描红的笔,一盏永远开着的灯。第 34 章结账。

这一编的侧重,是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那张「场」的脸:福柯最用力的地方,是「我」在一片摆开的场里被安排出的那个位置。可照口述二的规矩,这只是侧重,不是格子:他在另两块地上也各写过一大段,本编都照实写出来,写明哪一段侧重在哪里。

本系列已经有一卷写他:第 185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福柯》。那一卷给他五条判决,一句判词:他看见了「人」是沙滩上的一张脸,却只许潮水来画、来抹,不许这张脸回头改一改沙滩。本编不改判那五条,只做两件那一卷没做的事:把他放在三个人里比,看这一张脸和另两张脸怎样拼成一张图;把他那台机器和另两台机器放在一起,问它们为什么都没有生日。凡本编引到那一卷的判决,一律标明,照原意接着判。

第 21 章

外科医生的儿子(1926—1955)

◆ 一、名字里就写着将来

有的孩子,名字一取,将来就写好了一半。

1926 年 10 月,法国中西部的普瓦捷,一个男孩出生。他父亲是外科医生,祖父也是外科医生。父亲给他取的名字,跟自己一样:保罗。母亲坚持在前面加了两个字,于是他叫保罗-米歇尔。

后来他把前一半丢了,只用米歇尔。

一个名字里的这场拉扯,几乎就是他一生的开头:家里写好了一行字,他花了很多年,把那行字改掉。

◆ 二、一个被预先写好的位置

在那样的人家,长子学医、接父亲的班,是天经地义的事。父亲是那座城里有名的外科医生,脾气大,说一不二。家里有一间诊室,有病人进出,有一整套关于「什么是正常、什么不正常」的说法,天天在饭桌上流转。

母亲管孩子读书,给他挑学校。战争年月里,学校不稳,她把他转到一所天主教中学去,为的是让他学得扎实。

这是他的土:一个手上握着刀的父亲,一个替他挑学校的母亲,一座外省的城,一个被安排好的将来。

本系列第 185 号第 1 章,把这一段的账算得很清楚:一个被家里预先写好「将来当外科医生」的孩子,后来一辈子都在问,一个人是被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预先写好的。

◆ 三、他没有当外科医生

他不肯学医。他要学哲学。

这在那样的家里,是一次不小的顶撞。一个长子,改掉了家谱上那一行字。第 185 号那一章的说法是:他改的是自己这一页,家谱上那一行「第三代外科医生」,也跟着改了。

本书要在这里记一笔,因为它和本书的第二问正对上:一个被一片场安排好位置的人,回头改了那片场。这件事,福柯二十岁上就做过一次。

◆ 四、巴黎,高师

1946 年,他考进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法国最难考的那所学校,也是第 9 章里拉康后来讲课的那座楼。

高师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样是最好的老师和最狠的同学:那几年在那里的人,后来很多都成了名字。另一样,是一段很难的日子。

这一段,第 185 号第 2 章写过,标题叫「高师的暗夜」。那几年他过得极苦:不合群,情绪很坏,出过事,被送去看医生;档案上留下过一个词。

这本书按前一卷的规矩,只写公开史实,不多写一个字。要记的只有一件:一个后来一辈子研究「人是怎样被分类的」的人,年轻时先被人分了一次类。他知道被一张纸写下一个词是什么滋味——那个词会进档案袋,会跟着人走。

后来他写疯狂的历史,写医生的目光,写一个人怎样被一套说法写成一个「病例」,那支笔的分量,一部分就是从这几年来的。

◆ 五、他走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更有意思的是他接下来做的事。

他不只学哲学,还去学心理学,考了心理学的文凭,还学了精神病理学。然后,他到圣安娜医院去做事——就是第 7 章里拉康待过的那家医院。他做的是心理测验:坐在桌子后面,拿着量表,给病人做测试,把结果写在表格上。他也去过巴黎郊外的弗雷讷监狱,给犯人做同样的事。

他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第 185 号第 3 章,把这一段的分量说得很准:他在二十几岁那几年,把桌子的两边都坐过了;一个只坐过一边的人,写不出那一套看人的办法是怎么长出来的。那一章还有一句很好的话:他手里握着笔,填的却是别人设计的栏目。

这句话,也是他一生的一个缩影。

◆ 六、这片土给了他什么眼光

三样东西,凑成了他后来的眼光。

一是外科医生的家:他从小知道,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的话,分量不一样;一句「正常」和一句「不正常」,可以决定一个人接下来的日子。

二是被分类的经验:他知道那张纸落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

三是坐到桌子另一边的那几年:他知道那张纸是怎么填出来的——栏目是印好的,测验是排好的,填表的人也只是在填。

三样合起来,就是他一生要问的那句话:这条线是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为了什么画的。

◆ 七、一个细节:他为什么不写「谁在压迫谁」

这里可以先埋一个小旗。

按常理,一个吃过分类之苦的人,写起来最容易变成控诉:某某医生害了我,某某制度压迫人。福柯没有这样写。他后来一再说,权力不在谁手里,它在关系里;它不是只会压,它还会造——造出类别,造出知识,造出人。

这一步很高明:他没有把一件事写成一场个人的委屈。

可这一步也埋下了后来的那道题:如果没有谁在做这件事,那么也就没有谁能改这件事。第 31、32 章会正面算这笔账。

◆ 八、这一段,放在本书的尺子上

放在本书的尺子上,这一章要记两件事。

第一:他自己的「我」,是在一片场里被排出来的。一个外科医生的家,一所中学,一所高师,一间医院的诊室——每一片场,都给了他一个位置:长子,学生,被写下一个词的人,填表的人。他后来说「我」是场里的一个位置,说的正是他自己最熟的事。

第二:他改过这片场。他不肯学医,他从被测的那一边走到了填表的那一边,他后来还会一次又一次地改自己是谁。第 24 章把这些排成一张表,你会看见和拉康那张表一样的形状。

◆ 九、战争年月里的那座城

还有一片土,不能不提:他十几岁那几年,法国在打仗。

1940 年他十四岁,法国战败,德国人来了。普瓦捷那几年,街上有别国的士兵,学校的课时被打乱,食物要票,谁家出了什么事,第二天全城都知道,也没人敢多说。有人走了,有人留下,有人告发别人,有人藏起别人。

这样的几年,在一个少年身上会留下什么?

至少留下一件事:他很早就看见了,所谓「正常的日子」,是随时可以被换掉的。今天人人照做的事,明天可能就不算数;今天说了算的人,明天可能被押走。一个在这样的年月里长大的人,很难相信「本来就是这样」。

第 185 号那一卷说,他手里的笔第一次偏离字帖,是在十几岁这几年——父亲给的名字,母亲选的学校,战争的时刻表。本书接着说一句:战争让他提前知道了一件事,一套安排是可以整个换掉的。这件事,会在他后来每一本书里出现——他写的每一段历史,都在讲同一个动作:某一年,人们忽然不再那样想、那样做了。

◆ 十、他在哲学系读了谁

高师那几年,他读的东西,也值得记一笔。

那时候法国的哲学系,两样东西最热:一样是现象学,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一样是黑格尔和马克思。福柯两样都读。他还读了一位在当时不太进课堂的人:尼采。

尼采后来成了他一辈子的底料。尼采问的是:这些我们奉为天经地义的东西——道德,真理,良心——是怎样一步一步做出来的?谁做的?为了什么?

还有一位是他的老师康吉莱姆,专门研究「正常与病态」这两个词的历史。

这三样凑在一起,就是他后来的那套做法:不问一样东西是什么,问它是什么时候、由谁、为了什么被画出来的。第 25 章会把「撞出他的三家」讲全。

这里先记一句:他的刀,是从尼采那里磨出来的。而尼采那把刀最狠的一条——查一切东西的出身——他后来对准了所有人,只有一样没有对准:他自己那句「权力无处不在」。第 32 章算这笔账。

◆ 十一、两个人的土,很像,也很不像

把福柯这片土,和拉康那片土放在一起,能看出一件有意思的事。

像的地方不少。两个人都生在殷实的外省人家,都是天主教的家庭,都学过医这一路的东西,都在圣安娜医院待过,都把一生的题目押在「一个人为什么被说成不正常」上。

不像的地方,恰恰决定了两条不同的路。

拉康坐的是诊室里的椅子:他一辈子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来找他的人,听他们说话。他看见的,是人身上那些改不动的重复。

福柯拿的是档案馆里的旧纸:他一辈子面对的,是一箱又一箱别人填好的表、写好的规定、印好的章程。他看见的,是这些规定在某一年忽然换了。

一个看人,一个看纸。看人的那个,把重复写成了结构;看纸的那个,把每一套安排都查出了年月。

所以在本书的第一问上,两个人差得很远。可是接下来会发现,他们在第二问和第三问上,会慢慢走到一起——福柯查出了每套安排的生日,却没有给被安排的人留一支能改字帖的笔。那是第 33 章的事。

这也印证了第 53 章要说的:三个人为什么非把机器写成本来就在,和他们各自站的那块土,关系极大。

◆ 十二、他和拉康,还差着一代人

这里要补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实:福柯比拉康小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不是小数目。拉康 1936 年在马里昂巴德被人打断的时候,福柯十岁。拉康 1953 年喊「回到弗洛伊德」的时候,福柯二十七岁,刚在圣安娜医院拿着量表给人做测验。拉康 1964 年搬进高师开讲的时候,福柯已经写完了疯狂的历史。

所以两个人虽然常被放在一起说,位置很不一样。拉康是那一代人的一个源头;福柯是听着这些说法长大、又转身把它们也一起查了出身的人。

福柯读过拉康,也听过几场;可他从来不是拉康的学生,一生也很少正面谈他。有意思的是,他们的题目撞在同一处:一个在诊室里问「一个人为什么被说成不正常」,一个在档案馆里问「不正常这条线是谁画的」。

同一道题,一个往里问,一个往外问。第 55 章会写他们各自读同一幅画的两种读法;第 57 章写鲍德里亚怎样从后面来,把这两个人一起绕过去。

◆ 十三、一个提前说明:本书不写他的私生活

这一编要立一条规矩,先说在这里。

福柯的私生活,这几十年里被写了很多。本书只写公开史实,而且只在一处写:那件事落在他的题上的时候——比如华沙那一段(第 22 章),比如他年轻时被人写下一个词(本章第四节)。除此以外,一律不写。

理由不是回避,是这本书的题目本身。本书问的是:一个人是怎样被一套安排排出位置的,这套安排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要把这件事说清楚,用得着的是他被填进哪张表、被写下哪个词、他自己后来去改了哪一行字。至于别的,和这道题无关。

还有一层更要紧的:一个写了一辈子「人怎样被一套说法写成一个案例」的人,本书不该反过来,把他写成一份案例。这不是替他避讳,是这套尺子用在谁身上都得一样——量别人用它,量自己也用它(第 19 章)。

◆ 十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很多人身上,都有一行家里写好的字。

「你以后回来接我们的店。」「咱们家的孩子都当老师。」「女孩子最好考个稳定的。」

这些字不一定是坏的。写它的人,多半是真心为你好。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在你还小、还说不上话的时候写下的。

可以做一件很小的事:把那行字找出来,念一遍,然后问一句——这行字是谁在哪一年写的?他当时看见的世界,和你现在看见的,是不是同一个?

想清楚了,你可以接着照它走,也可以改。要紧的是:你知道那是一行字,不是命。

带走的话

一个被家里预先写好「将来当外科医生」的孩子,改掉了那行字;一个先被分了一次类的年轻人,后来一辈子在问,这条线是谁画的。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片又一片场里被排出位置——家里的长子,档案上的一个词,桌子另一边填表的人。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家谱上那一行字有生日,他二十岁就改了它;那张测验表的栏目,他只能填,改不了。

第 22 章

离开法国,走进档案馆(1955—1970)

◆ 一、出去一趟,回头看自己

有过这样的经验吗: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什么都觉得天经地义;出去待一阵再回来,忽然处处别扭——为什么非得这样?

一个人泡在一片土里的时候,那片土是看不见的。土要在你踩到另一片土上的时候,才第一次显出形状。

福柯一生最重要的那本书,是在离法国很远的地方写的。

◆ 二、瑞典:一座藏着医学史的图书馆

1955 年,他离开法国,去了瑞典的乌普萨拉,在大学里教法语、管一个法国文化中心。

那所大学的图书馆里,有一批很特别的收藏:几万册医学史的旧书旧档,从中世纪到十九世纪,关于疾病、疯狂、身体的各种说法,一架一架排在那里。

他钻了进去,一读几年。

这几年读出来的东西,1961 年成了他的博士论文,就是后来那本写疯狂的历史的书。

◆ 三、他在那些旧纸里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的,不是「人类怎样一步一步认识了精神病」。

他看见的是:在不同的年代,「疯」这件事被放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中世纪,疯子在村子里晃悠,有人怕他,也有人觉得他身上有话。十七世纪中叶前后,欧洲好几座城市,忽然开始大规模地关人——不只是疯子,还有乞丐,游手好闲的人,不肯干活的人,都被关进同一批院子里。再往后,疯才慢慢变成一种要由医生来治的病;医生的目光,在一座新的医院里长了出来。

一句话:疯不是一直在那里等人发现的东西,它是在一段一段具体的安排里,被一次一次重新画出来的。

这正是本书说的发生学的做法:不问「它本来是什么」,问「它是在哪片土上、经过哪条路长出来的」。

第 185 号那一卷的判决一,说的就是这件事:看的人也有出生日期。

◆ 四、两个国家,一段插曲

1958 年,他去了华沙,在波兰做文化方面的事;第二年,去了汉堡。

在华沙的那一段结束得很不愉快:他因为私生活上的事被当地当局盯上,不得不离开〔核:常见口径〕。

这件事本书只记一句,不多写。记它,是因为它落在本书的题上:一个人被一套安排盯住、写下、请走——福柯自己,就在那些年里,当过那张表格的对象。他后来写「权力怎样一格一格地安排人」,不是从书本上想出来的。

◆ 五、一本答辩书,一个名字

1961 年,他回法国答辩。答辩委员会里有他的老师康吉莱姆——一位研究科学史的学者,一辈子在问一个问题:「正常」和「病态」这两个词,是怎么分出来的。

论文通过,书出版。头几年读的人不多,后来慢慢成了一本被反复引用的书。

1963 年,他又出了一本写医院和医生目光的书。1966 年,出了那本让他一夜成名的《词与物》。

◆ 六、一本卖疯了的书

《词与物》很厚,很难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卖疯了。那一年的法国,人人都在谈它。有一句当时的说法:这本书像面包一样卖(〔待核〕常见说法)。

第 9 章说过,同一时期拉康的《文集》也卖得很好。两本难读的书,在同几年成了巴黎人书架上的必备——这件事本身,就是第四编鲍德里亚要讲的题目:买一本书,有时买的不是书里的话,是「我是读这种书的人」这一格。

《词与物》说了什么?它说,在不同的年代,知识是按完全不同的规矩排起来的;一个年代能想到什么、不能想到什么,有一套底下的安排。它最有名的是最后那句话的大意:「人」是近代才出现的一个形象,像画在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潮水一来就会被抹掉。

这句话,就是第 185 号那一卷的书名和判词的来处。

◆ 七、「我」是话语里的一个空位

这几本书里,「我」是什么?

福柯在这个时期的答案很干脆:写下一句话的那个「我」,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话语里留出的一个位置——谁站上去,谁就能说这句话,而且说了算数。

举个例子。一份病历上写着「患者主诉头痛三日」,这句话的分量,不在写字的那个人身上,在「医生」这个位置上。同一句话,换一个不穿白大褂的人写在纸上,就不算数。

这一层,落在本书的哪块地上?脑子里想的那块地,那张「分布」的脸:一个人是谁,看他在一张排开的表里落在哪一格。福柯六十年代这几本书,侧重的正是这一块。

这也是这一编开头说的:他一生的侧重换过三次,六十年代这一次,侧重的是这块地。第 26 章细讲。

◆ 八、突尼斯的学生

1966 年到 1968 年,他在突尼斯教书。

那两年,突尼斯的学生上街,被抓,被打。福柯后来说,他在那里看见的事,比他在巴黎看见的五月风暴更让他震动:那些学生冒的是真的风险。

有记载说,他帮学生藏过油印机〔待核〕。

这一段很要紧。从突尼斯回来以后,他的题目变了:从「一个年代的知识怎样排起来」,变成了「人怎样被一套实实在在的做法,一格一格地安排」。从脑子里想的那块地,挪到了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

1968 年底,他回法国,到巴黎郊外新办的万森纳大学,当哲学系的头儿。那是一所专门收「不一样的学生」的大学,天天有争吵,有占楼,有警察。第 9 章里,拉康 1969 年底就是在这所学校,对学生说了那句「你们会得到一个主人」。

两个人,同一所乱糟糟的新大学,一前一后。

◆ 九、1970:一个自己起名的教席

1970 年,他当选法兰西公学院的教授。这是法国学界最高的位置之一。

按规矩,当选人可以给自己的教席起一个名字。他起的是:思想体系史。

这个名字里有他的全部心思:他要研究的不是某一门知识,是「一个时代的思想是按什么体系排起来的」。

从这一年起,他每年在公学院开一门课,讲到 1984 年去世为止。那些讲稿,后来一卷一卷整理出版——和拉康的研讨班一样,也是身后由别人整理出来的。

◆ 十、这一段,放在本书的尺子上

这一章要记的,还是那两件事。

第一:他证明了「看的人也有出生日期」。医生的目光,正常与不正常那条线,一个年代能想到的东西,都是长出来的,都有年月。这是他给主体发生学的头一份大礼。

第二:他自己这些年,一直在改自己是谁。一个写医学史的人,一个写知识考古的人,一个从突尼斯回来以后开始上街的人。第 24 章把这些排进表里。

而这个时期的「我」——话语里的一个空位——已经露出了他后来那台机器的形状:位置是排好的,人只是站上去。谁排的?他这个时期的答案是:一个年代的安排。这个安排,有没有生日?他说有;它能不能被站上去的人改?他没有说。

◆ 十一、他的办法:像挖土一样读旧纸

这些年他还立了一套读法,后来被他自己叫作「考古学」。这个名字取得好,也容易被误会,说清楚一点。

考古学不是挖老古董,是像挖土层一样读旧纸:一层是一层,每一层有它自己排东西的规矩,层与层之间会断开。

他做的事,说白了有三步。

第一步,不问「他们说的对不对」,只问「他们那时候能说什么」。一个十七世纪的医生把某种病归到某一类,今天看是错的;可他为什么会那样归?那时候什么样的说法算得上一句正经话?

第二步,不追一条从古到今越来越对的线。他专门找断开的地方:某几十年里,一整套说法忽然换了,人们不再那样想了。他的书里,最要紧的往往是这样一个断口。

第三步,不找一个主使。他不写「是某某人发明了这套说法」,他写的是一整套安排:哪些机构在收人,哪些表格在填,哪些书在被抄,哪些话在被重复。

这套办法,正是本书说的发生学做法:查来历,查那片土,查那条路。第 185 号那一卷的判决一,说的就是这一份功劳。

要留一个尾巴:第三步既是他的本事,也是他后来那道题的根。不找主使,看得更清;可看到最后,也就没有人能对这件事负责、没有人能动手改它。第 31、33 章接着算。

◆ 十二、和拉康的一处对照

读到这里,可以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一次。

同样是说「我」是被做出来的,两个人指的地方不一样。

拉康指的是语言和规矩那一层:你一出生,那套话就在等你(第 15、16 章)。福柯指的是一套实实在在的做法:谁被收进哪座院子,谁被填进哪张表,谁在哪一年被算作「不正常」。

拉康的证据,来自诊室里一个一个的人。福柯的证据,来自档案馆里一架一架的旧纸。

结果也不一样。拉康的那套秩序,没有生日;福柯的那些安排,个个有年月——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给它们查出了出生日期。

所以在本书的第一问上,两个人不一样:拉康答不上,福柯至少答了半句。可到了第三问,两个人会走到同一处——这是第 33、34 章要算的账。

◆ 十三、六十年代那几本书里,最要紧的一句

这一段的书里,最要紧的一句,是那张沙滩上的脸。

他的意思是:「人」——这个既在看又被看、既是主角又是研究对象的东西——不是自古就有的。它是近两百年才出现的一个形象:先有了一套新的学问,新的分法,新的管人的办法,才有了这样一个「人」。既然是长出来的,就会有退场的一天。

这句话当年吓了很多人一跳,也被误读了很多年。有人以为他在咒人类要完蛋。他说的其实是另一回事:他要拆的,是那个被摆在一切知识正中间、自己却不许被查出身的「人」。

放在这套书的题上,这句话的分量就很清楚了:第 1 章排过四个站在起点上的「我」——笛卡尔的,康德的,胡塞尔的,萨特的;第 11 章又补了一个费希特的。福柯这一句,把这一串「我」整个放进了历史里:它们不是人类思想的顶点,是某一段年月里的一种画法。

拉康从心里那一层拆了「我」,福柯从一个年代的知识安排上拆了「人」。两刀从两头砍向同一样东西。

◆ 十四、这十五年,他在改什么、不许改什么

这一章收尾,按本书的规矩,两笔账先记一记,第 24 章排表时要用。

他改了什么。他改了自己的学科:从哲学,到心理学,到医学史,再到「思想体系史」——最后那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等于给自己造了一个学科。他改了自己待的地方:瑞典,波兰,德国,突尼斯,万森纳,法兰西公学院。他改了自己的题目:从一个年代的知识怎样排起来,到人怎样被一套实实在在的做法一格一格安排。他还改过自己的写法:那几本书一本比一本不像学院论文。

一个人在十五年里,把自己是谁改了好几遍。

他不许改的是什么。是被他写进书里的那些「安排」:一个年代的知识有它底下的规矩,一句话能不能算数,看它站在哪个位置上——这些他写得很硬。那个站上位置的人,能不能回头改这套规矩?这个时期,他一个字没写。

两笔账放在一起,形状和第 10 章的拉康一模一样:人生这一栏满满的,书里那一栏空着。

差别只有一处,而且对福柯有利:拉康连机器的生日都不查,福柯把每一台机器的生日都查了出来。查出生日,是他比拉康多走的一大步。可查出生日之后,那台机器还是没有人能改。第 33 章会把这一步走到底。

◆ 十五、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可以带走一个很实用的做法:想看清你脚下这片土,去踩一次别的土。

换一个城市住一阵,换一个行业待一段,甚至只是去一个和你完全不同的人家里吃顿饭。回来以后,你会发现你原来觉得天经地义的很多事,其实只是一种做法。

孩子也一样。一个从没离开过一个地方的孩子,很难相信「日子还可以是别的样子」。带他去看看别人的活法,比讲一百句道理管用。

带走的话

福柯走远了,才看清法国;他在旧纸堆里证明了一件大事——看的人也有出生日期。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句话的位置上——一份病历上的「我」,靠的是「医生」这一格,不是写字的那个人。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给「一个年代的安排」查了生日,这是他最了不起的一步;能不能被站上去的人改,这个时期他没有说。

第 23 章

讲台和街头:监狱门口的问卷(1970—1984)

◆ 一、一个刚当上教授的人,去监狱门口发问卷

1971 年 2 月的一天,巴黎,几个人在一场记者会上宣布,成立一个小组,叫「监狱信息小组」。

他们要做的事很朴素:到监狱门口去,把问卷发给来探监的家属;也想办法把问卷送进牢里,让犯人自己填。问的都是很具体的事——几点起床,吃什么,能不能看书,生病了怎么办,写信要不要被人看。

发起人里,有福柯。那一年,他刚当上法兰西公学院的教授,站上了法国学界最高的讲台之一。

一个刚站上最高讲台的人,去监狱门口发问卷。这一章讲的就是他最后这十四年:讲台和街头,同时。

◆ 二、那句口号里,藏着一个判断

小组的口号,大意是:不替犯人说话,让犯人自己说话。

这一句里,有福柯的一个判断。他说过,大意是:知识分子长久以来的位置,是替沉默的人说话、当他们的良心和代表;可这个位置本身要被让开——那些人不是不会说话,是没有一个地方让他们说出来、并且被记下来。

这句话,放在本书的尺子上,分量很重。

它说的正是本书的第二问:被一套安排做出来的人,能不能回头改这套安排?福柯在这里的做法是:给他们一张纸,让他们自己填;填出来的东西,印出来,发出去。

一个在牢里的人,本来只是档案里的一个编号、一份材料;现在,他在一张纸上写下「早上六点,水是凉的」——他从被写的那一方,变成了写的那一方。

本系列第 185 号那一卷,把这三年叫作「他一生里最接近把笔递出去的一次」。本书照这句接着说。

◆ 三、这件事为什么在本书里这么要紧

因为它正是第 6 章那个预言二要找的东西。

预言二说:回写的线索,多出在他们做过、却没写进理论的事里。

监狱信息小组,就是这样一件事。

他做了。三年里,问卷发了,小册子印了,家属和犯人的话被登了出来;1972 年之后,小组慢慢散了,有些人接着做别的组织。

可是这件事,几乎没有进入他的理论。他的书里,被规训的人也会接过笔——那座塔里没人的时候,犯人自己坐直(第 28 章)——但那支笔只准把同一张字帖描得更工整,不准改字帖。他自己在街头做过的这件「把笔递出去」的事,没有变成他笔下的一种常规机制。

本系列那一卷说,这是全书最要紧的裂缝之一。本书接着判,并且要在第 34 章把它登进登记簿:福柯的第一条线索,出在边上。

◆ 四、讲台上的十四年

再说讲台这一头。

从 1971 年起,他每年在法兰西公学院开一门课。据后来的记载,每到讲课那一天,最大的阶梯教室坐不下,走廊里、隔壁教室里都挤满了人;有人提前一两个小时去占座,讲台上摆满了听众的录音机。

这些课,一年一个题目:惩罚的理论,不正常的人,社会必须被保卫,安全与人口,治理术,生命政治,说真话。那些讲稿,也和拉康的研讨班一样,是他身后由别人一卷一卷整理出版的(第 9 章说过这件事的两面)。

同一段时间,他出书。1975 年那本写监狱的书,1976 年那本写性的书的第一卷。前一本写的是:一片场怎样把人一格一格排出位置;后一本写的是:一种管「活着」的权力怎样盯着整个人口。第 27 到 29 章细讲。

◆ 五、他一直在改自己

这十四年里,他还在不停地改自己。

他上街,也和不同的人吵架:和萨特那一代人不一样,和乔姆斯基在电视上辩过「人性」和「正义」,和另外几位争过更多。他去美国讲课,去日本,去伊朗做采访——伊朗那一段,他后来被人批评得很厉害,因为事情的走向和他当时看见的不一样。

本书在这里只记一句,因为它正落在本书的题上:一个只开诊断书、不肯说「应当」的人,遇到一件正在发生、还没成形的事,手里就没有一把尺子(这是本系列那一卷的判决五)。看清一件事是怎样被做出来的,和判断它该不该,是两件事;他把后一件,留给了别人。

◆ 六、最后四年:他把笔转向了自己

1976 年之后,他停了六年没出书。人们都在等那本写性的书的下一卷,等来的却是两本完全不一样的书:1984 年出的两卷,讲的是古希腊和古罗马人怎样对待自己的身体、食色、婚姻和友谊。

他关心的事变了:不再只是「一套安排怎样把人做出来」,而是「一个人可以对自己做些什么」。

他写古人怎样每天睡前把这一天过一遍,怎样给朋友写信,怎样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一件慢慢做的作品。他还讲过一种古希腊人的说法:冒着风险,当面对有权的人说一句真话。

本系列那一卷把这一步叫「最后四年的树枝」:一个说「人是被做出来的」的人,最后承认人能对自己动手;美,第一次从权力里被抢了出来。

这是他的第三次换侧重——从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挪到心里那块地。第 30 章细讲。

◆ 七、1984 年

1984 年 6 月,福柯在巴黎的萨尔佩特里耶尔医院去世,五十七岁。他病重的那些日子,还在看那两本书的清样。

死在萨尔佩特里耶尔,是一件让人说不出话的事。那座医院,正是他写过的地方之一——三百多年前,一批人被关进那样的院子;一百多年前,医生的目光在那样的病房里长了出来。他一辈子在写那些地方怎样把人做成一份材料,最后自己成了那里的一份病历。

他的书在他身后继续长。讲稿一卷一卷出来,很多说法是他生前没有发表过的。今天在人文学科里,他长期是被引用最多的作者之一;「话语」「规训」「权力不只在国王手里」,这些说法已经走进了报纸、课堂和日常的聊天。中文里人人都会说的「话语权」,也有他的一份。

◆ 八、这十四年,在本书的尺子上

放在本书的尺子上,这十四年有两件事要记。

第一件:他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真的在现实里把笔递出去过的人。拉康一辈子改的是自己的诊室和自己的学派(第 10 章),福柯改的是别人的处境——他让一批本来没有说话地方的人,说了话,而且被记了下来。

第二件:也正是他,最清楚地把这件事留在了理论外面。他写了那么多讲稿,讲了那么多年的课,没有一处把「被造的人回头改造他的那套安排」,写成一种常规的机制。

一个人做过的事,比他写下的多。这句话在拉康身上是这样,在福柯身上更刺眼——因为他做的那件事,恰恰就是他理论里最缺的那一样。

◆ 九、他为什么没写进去

替他想一想,大致有三个原因。

一是他的材料。他的东西都从档案里来:档案里留下的,是管理者写的字——章程,规定,表格,报告。被管的人写的字,很少进档案。他看见的,天然就是一边的。

二是他的戒心。他怕自己开出的方子变成新的牢笼,所以拒绝一切「应当」。可这一怕,把「被造的人怎样改造那套安排」也一起挡在了外面——因为写这件事,就要说哪一种改法更好,那就要说「应当」。

三是时间。那根树枝,1984 年才刚伸出来,他就走了。

三个原因都成立。可成立的原因,改不了结果:那支笔,他递出去过一次,没有写进书里。

◆ 十、这三年,和这本书的三句问

把监狱信息小组那三年,放在三句问上量一次,会看得更清楚它好在哪里、差在哪里。

第一问,这台机器有没有生日?有。狱里几点起床、能不能看书、信要不要被看,这些规矩都是某一年、某一份章程定下来的;问卷问的,正是这些有年月的条条。

第二问,被它管着的人能不能回头改它?这三年里,答案第一次变成了「有一点」。犯人写下的话被印出来、发出去,有几条真的引起了议论,也有过一些具体的改动。一支笔,第一次从被写的人手里递了出来。

第三问,它有没有外面?有一半。小组本身,就是那个外面:一个不在监狱系统里、却在看着它、并且把它的事说出去的地方。

三句问,这件事上答得比他任何一本书都好。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要在这一章停这么久。福柯在街头做成的那件事,正是他在书里没给出的那条通道。第 61 章要把「权力换成一条回照的通道」,用的正是这三年的样子。

◆ 十一、这三年为什么散了

还要老实记一笔:这件事没能长久。

小组做了三年左右就慢慢散了。原因有好几样:里面的人想法不一,有人要接着做具体的事,有人要往政治上走;犯人和家属填的东西,进得去出不来的时候多;有人被盯上,也有人累了。1972 年以后,它渐渐让位给了别的组织。

这一笔要记,是因为它说明了一件正经事:一条回照的通道,不是喊一嗓子就有的,它要有人办,有钱,有地方登,有人肯长年做下去。福柯他们搭起来的,是一条临时的、很细的通道;一散,就没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变成他笔下的常规机制。一样只做了三年、又散掉的东西,在一个写了两百年制度史的人眼里,大概更像一段插曲,不像一种机制。

可本书要说的恰恰是:正因为它难、它短命、它要人一年一年办下去,它才该被写进理论里。一条通道能不能立住,本身就是要研究的事——谁受理,多久回,改了没有,改不了要给个说法。这几条,就是第 61 章那件替换要落实的东西。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可以带走一个很小、也很硬的做法:让被安排的人自己填一张表。

一个班的座位怎么排,让学生自己说说哪种排法他上课更听得进去。一个科室的排班,让当班的人自己填一填哪几天最难。一个家里的作息,让孩子自己写一版,再一起改。

要紧的不是他们写的都对——多半不全对。要紧的是这件事本身:写的人从被安排的一方,变成了说话的一方;而且他写的东西,被人看见了、记下了。

福柯在监狱门口做的,就是这件事。他没有把它写进书里,你可以把它用进日子里。

带走的话

他一生里最接近「把笔递出去」的那件事,是在监狱门口做的;那件事他做过,却没有写进他的书。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张自己填的问卷上——一个人从档案里的编号,变成了写字的人。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在街头改过别人的处境;在他的理论里,那台机器仍然没有一个被改的口子。第 34 章登记为「边上」的第一条。

第 24 章

人生序列表:一生在横着走,书里只把机器照亮

◆ 一、再做一张表

第 10 章给拉康做过一张表。这一章给福柯做同一张。

做法一样:把一生分成几段,每段看四样——这一段他在什么土里,走了什么路,长成什么样子,回头改了什么。

◆ 二、这张表

段年份发生了什么这一段的土长成的样子他回头改了什么
一锅粥1926—1945普瓦捷,外科医生之家,战争年月,教会中学一个手里握刀的父亲,一座被占领的外省城一个功课极好、心思难懂的少年顶回了家谱上那一行「第三代外科医生」
正在成形1946—1955高师,暗夜,学哲学又学心理学,在圣安娜医院和弗雷讷监狱做心理测验高师,医院的诊室,监狱一个坐过桌子两边的年轻人从被测的一边,走到了填表的一边
第一次撞墙1955—1961乌普萨拉的书库,华沙,汉堡;论文在瑞典被退,在法国被康吉莱姆接住一座藏着医学史的图书馆,三个国家一个写疯狂史的人写出一种当时的规矩判为「不合格」的书
定型1961—1968三本书;《词与物》大卖;突尼斯六十年代的巴黎,突尼斯街头一个被称作结构主义者、他自己不认的名人换题目:从知识怎样排,换到人怎样被安排
回写最多的一段1970—1976自己起名的教席;监狱信息小组;写监狱的书,写性的书第一卷法兰西公学院的讲台,监狱门口讲台和街头同时的人把问卷递到犯人手里,让他们自己说话
又一次转身1976—1983停笔六年;讲稿从规训转到治理、生命、说真话;上街,也争吵七十年代末的欧洲与美国一个换了题目的人改了自己的题目,也改了自己的写法
收1983—1984两卷古代的书;1984 年死在萨尔佩特里耶尔一间病房一个把笔转向自己的人把「对自己动手」写进了书

年份照常见口径;细节在各章已标出处。

◆ 三、右边那一栏,又是满的

先看最右一栏。

顶回家谱那一行字,从被测的一边走到填表的一边,写一种当时不合格的书,换题目,把问卷递出去,改自己的写法,最后把笔转向自己。

他一生都在横着走:换国家,换学科,换题目,换写法,换自己是谁。他自己有一句常被引的话,大意是:别问我是谁,也别要我保持原样;那是户籍登记处的道德(《知识考古学》开头,大意)。

一个人把「不保持原样」当成自己的做法——这几乎就是本书说的回写:长出来的「我」,回头改了做出他的那一切。

◆ 四、可是书里那一栏,又是空的

再看他的书。

他给每一台机器都查了生日,这一点比拉康强得多(第 22 章)。疯这个格子是哪一年被划出来的,医生的目光是在什么地方长出来的,监狱的那一套是从哪些规矩里攒出来的——他一样一样查出了年月。

可是,被这些安排做出来的人,能不能回头改这些安排?

他的书里,答案是:能接过笔,只准描红。犯人自己坐直,学生自己盯着自己,每个人都成了看住自己的那个人。这是他写得最狠的一笔——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造的活;也是他停下的地方——这支笔只准把同一张字帖描得更工整。

两张表并排:一张右栏满满,一张右栏只写着「描红」。

和拉康那一张,形状一模一样。差别只有一处,对福柯有利:拉康连机器的生日都不查;福柯查了每一台的生日,只是没给被造的人一支能改字帖的笔。

◆ 五、他自己说过这件事的一半

有意思的是,他说过和这件事相关的一句。

他晚年讲到自己写书的用处,大意是:写书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为了不再是原来那样想的人;如果写完一本书,我还和写之前一样,那就白写了。

这句话,是一次很清楚的回写:一个人做出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回头改了他。

可这句话只用在他自己身上。他没有把它推到他笔下的人身上——那些被分类、被编号、被测验的人,在他的书里没有得到同样的待遇。

一个用在自己身上的道理,没有用在别人身上。这一处,是本编要记的第二道裂缝。

◆ 六、为什么会这样:他的材料决定了他的眼光

第 23 章说过一半,这里说全。

他的材料来自档案。档案里留下来的东西,是有偏的:管理者写的东西留得多,被管的人写的东西留得少。一份十八世纪的学校规程留下来了,一个当年在里面坐着的孩子想了什么,没有留下来。

所以他写的每一段历史,都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安排极细,人却没有脸。你在他的书里读得到整座监狱的作息表,读不到一个犯人当年到底怎么想。

拉康的情形正相反:他一辈子听一个一个具体的人说话,看见的是这些人身上改不动的重复,于是把重复写成了结构(第 10 章)。

一个看人,一个看纸。看人的把重复写成了结构,看纸的把安排写成了没有外面的场。两片土,两种偏。第 53 章会把这件事讲全。

◆ 七、一个提醒:不要把这张表读成道德账

这张表不是在说「他言行不一」。

一个人做的事比他写下的多,是常事,也不丢人。这张表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他做过的那些事,本来可以进入他的理论,而没有进入。

为什么这件事要紧?因为一套理论决定了后来的人看见什么。读福柯长大的一代人,看见了权力在每一个角落;他们很少从他那里学到,被安排的人怎样一步一步把那套安排改了。于是有了一种很常见的读后感:看得很透,却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第 33 章会正面写这件事;第七编要做的,就是把那支笔接着往前递。

◆ 八、两张表放在一起

拉康那张表,右栏写着:改诊室的规矩,改培训的办法,改讲课的地方,拆掉自己的学派。

福柯这张表,右栏写着:顶回家谱,换学科,换题目,递问卷,改写法,把笔转向自己。

两个人,两张满满的右栏。两套学说,两栏空着。

第四编还会做第三张表(第 38 章)。三张表放在一起,第 49 章要问一个很直接的问题:这是三个人的巧合,还是这一代人共同的一件事?

本书的答案已经在第 4 章写下了:那不是巧合。一场正在发生的过程,被他们冻成了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三个人各冻了一台。

◆ 九、三次换侧重,也在这张表上

这张表还藏着一件别处看不见的事:他一生的侧重换过三次,正好跟着他换的地方走。

六十年代,他在图书馆和档案室里,翻的是分类、词条、学说。那几年他写的「我」,是话里的一个空位——脑子里想的那块地(第 26 章)。

七十年代,他从突尼斯回来,上了街,去了监狱门口。那几年他写的「我」,是教室、军营、监狱里被排出来的一个位置——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第 27、28 章)。

八十年代,他停笔六年,去读古人怎样对待自己的身体和日子。那几年他写的「我」,是一个人对自己动手、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心里那块地(第 30 章)。

三次换侧重,不是他忽然改了主意,是他换了站的地方:从档案室,到街头,到自己的病中。一个人看见哪一块地,和他站在哪里,关系极大。

这也正是作者那句口述要的意思:侧重是侧重,不是格子。三个人各有偏重,同一个人一生里也会轮换。福柯是这句话最好的例子,本编编序说的「三期依次侧重」,说的就是这三段。

◆ 十、和第 185 号那一卷的分工

这一章要说明一下,它和本系列已有的那一卷是什么关系。

第 185 号那一卷,用九章写他的一生,末了也做过一张总账:一生都在改写自己,笔下的人却只能被写。本书这一章,用的是同一份材料,得的是同一个形状——本编编序说过,不改判。

那本书这一章不做,是把这张表和另外两张放在一起。

这一放,会看出一件单看一个人时看不出的事。一个人「一生在改、书里不改」,可以解释成他的性格、他的处境、他的材料。两个人都这样,就要多想一层。三个人都这样,而且各自的理由完全不同——一个天天面对重复的病人,一个天天读管理者的档案,一个天天看屏幕——那就不是三个人的毛病了。

第 53 章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第 52 章要给出本书的答案:一场正在发生的过程,被这一代人冻成了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

一张表看一个人的裂缝;三张表放在一起,看的是一代人停在了哪儿。

◆ 十一、一句他自己的话,量他自己

这张表做完,可以拿他自己的一句话,量他一次。

他说过,大意是:人们以为他一辈子研究的是权力,其实他的总题目是主体——人是经过哪些方式,被变成「主体」的(一九八二年的一篇访谈,大意)。

这句话,正是本书这本合卷的题目。三个人合起来开启的那件事,他说得最明白:「我」不是起点,是被做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接下来那半句:被变成主体的方式,他数过好几种——被分成两类(正常的和不正常的),被排进一片场(一格一格的教室和病房),被人自己对自己动手(最后四年的那一步)。三种方式,正好落在本书的三块地上:一种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一种在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一种在心里那块地。

他自己列出了三种方式,一辈子也走过这三块地。他缺的,不是看见,是最后那一笔:被变成主体的人,回头把那些方式改了。

这一笔缺在哪里,两张表已经写清楚了。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也可以给自己做这张表。

分几段:读书的年月,刚工作的几年,成家的那几年,最近这几年。每一段写四样:那时候你在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中间;那几年你在做什么;你长成了什么样子;你回头改了什么。

最后一栏最要紧,也最容易空着。多数人写着写着会发现:自己改过的东西,其实不少——换了一个城市,改了和父母相处的方式,把一条自己受过苦的规矩,没有传给孩子。

这些都不是小事。它们只是从来没被你写进「我是谁」那一栏里。

带走的话

福柯一生都在改自己是谁;他的书给每一台机器都查了生日,却只给被造的人留下一支描红的笔。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七段人生里,一个不停换自己的人——他自己就是「别问我是谁」的样本。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把每一台机器的生日都查出来了(这一步比拉康远),可改它的那支笔,只准描红。

第 25 章

他接手的题:人人都在争「人」,没人查「人」的出生证

◆ 一、两派人吵了十几年

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的法国,思想界吵得很凶,大致分两派。

一派说:人是自由的,一个人怎么活,是他自己选的;世界的意义,是那个在看、在选的人给的。萨特是这一派最响亮的声音。

另一派说:别把人看得那么大。人是结构里的一个位置——亲属关系有一套结构,语言有一套结构,一个社会怎么想,也有一套底下的规矩。列维-斯特劳斯、拉康这一路,是这一派。

两派吵得很热闹。福柯做了一件别人没做的事:他没有站队,他去查这两派共用的那个东西。

◆ 二、两派共用的那一样

两派吵的是「人是自由的,还是结构里的一个位置」。可他们都默认了一件事:有一样东西叫「人」,它就在那里,只等我们说清楚它是什么。

福柯问的是另一句:「人」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安排里,被做出来的?

这一问,把两派的架,整个抬起来了。

本系列第 185 号那一卷,把这一处写得很准,大意是:吵架的两边共用的那个前提,往往就是该被查出生证的那一个;查出生日期,不等于宣布作废。

本书要补一句它和这本书的关系:这正是第 1 章排的那一串「先在的我」——笛卡尔的、康德的、胡塞尔的、萨特的、费希特的——被整个放进历史里的那一刀。拉康从心里那一层拆了「我」(第 12、19 章),福柯从一个年代的知识安排上拆了「人」。两刀砍向同一样东西。

◆ 三、撞出他的三家(一):尼采

第 21 章说过,他的刀是从尼采那里磨出来的。这里说全。

尼采给他的,是一种问法:不问一样东西「本来是什么」,问它「是从哪一场争斗、哪一次安排里冒出头来的」。道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段一段历史里被做出来的;「良心」不是人心里本有的一样东西,是被训出来的。

这个问法,几乎就是本书说的发生学的问法。

尼采还给了他一样更要紧的东西:不把历史写成一条越来越对的线。旧的说法往往不是被更对的说法打败的,是被一场新的力量关系换掉的。

◆ 四、撞出他的三家(二):康吉莱姆

第二家,是他的老师康吉莱姆——就是第 22 章里接住他那篇被瑞典退回的论文的人。

康吉莱姆一辈子研究一件事:「正常」和「病态」这两个词,是怎么分出来的。他的看法大意是:正常不是一条自然的线,是在某一套医学和某一种生活方式里定下来的;一条线在一个环境里合适,换一个环境就未必。

这一家给福柯的,是一个具体的下手处。尼采教他问来历,康吉莱姆告诉他,到哪一类材料里去查来历:医学,疾病分类,病历,医院的章程。

福柯后来写的每一本书,几乎都在做同一件事——查一条线是谁画的。这条路,是康吉莱姆指的。

◆ 五、撞出他的三家(三):海德格尔

第三家,是海德格尔。

福柯晚年说过一句,大意是:海德格尔对他一直是最要紧的那个哲学家,只是他从没写过关于海德格尔的东西。

海德格尔给他的,是一种看东西的角度:一个时代里,东西怎样向人显出来,本身是有历史的;不是先有人和物,然后人去认识物,而是在某一段历史里,人和物以某一种方式一起显出来。

这一层,正好接上本书的话:那儿有个东西,有个过程正在发生,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三样是一起显的(第 2 章)。福柯从海德格尔那里拿走的,就是「一起显」这个角度;只是他把它落到了很实在的地方:一个年代的表格、章程、分类、建筑。

◆ 六、三家撞出来的新问法

三家撞在一起,福柯的问法就成了:

一个东西——疯,病,罪,性,人——是在什么年月、什么安排里,被划出来、被说出来、被管起来的?

这个问法有三个特点。

第一,它不问「本来是什么」,只问「是怎样被做出来的」。

第二,它不追一条从古到今越来越正确的线,它专找断开的地方。

第三,它不找一个主使。他不写「是某某人发明了这套说法」,他写的是一整套安排:哪些机构在收人,哪些表格在填,哪些话在被重复(第 22 章讲过这三步)。

◆ 七、这三家里,缺了一样

放在本书的图纸上,可以看清他手里有什么、缺什么。

尼采给了他路:一样东西是一场一场争斗里长出来的。康吉莱姆给了他土的一角:医学与分类这片实实在在的地。海德格尔给了他一个角度:东西和人是一起显出来的。

缺的是最后一样:回写。长出来的那个人,回头改了做出他的那片土和那条路。

第 11 章说过,拉康缺的也是一样东西——他从黑格尔那里拿走了形状,从弗洛伊德那里接住了路,缺的是土,于是把土交给了结构。

两个人缺的不一样:拉康缺土,福柯缺回写。可结果一样:机器都成了没有生日、改不动的东西——拉康那台从一开始就没有生日;福柯那台,每一小台都有生日,合起来那一台「权力」,没有。第 31、33 章算这笔账。

◆ 八、他接手的题,和这本书接手的题

说到这里,可以把三本账对一次。

两派留给福柯的题是:人是自由的,还是结构里的位置?他把这道题换掉了,换成:「人」是什么时候被做出来的?

福柯留给这本书的题是:既然「人」是被做出来的,那么被做出来的人,能不能回头改那套做他的安排?

这就是本书接手的那一步。第 2 章说过,三个人一起把「我」从起点挪到了结果——这是他们的贡献;第 4 章说过,他们又把做「我」的那套过程冻成了一台机器——这是他们的局限。福柯是这两句话最清楚的一个样本:他把每一台小机器的出生证都查了出来,唯独没有查那一句「权力无处不在」。

◆ 九、一个提醒:查出生证不等于宣布作废

这一章要留一句提醒,免得读者用歪。

查出一样东西的出生日期,不等于说它假、说它该扔。

「正常」这条线是被画出来的——这不等于说没有病、不必治。一套考试办法是某一年定下来的——这不等于说考试都该取消。一条家规是你外婆那年定的——这不等于说它今天就不管用。

查出生日期,只做一件事:把一样东西从「本来就是这样」,放回「有人做出来的东西」。放回去以后,它才可以被讨论:哪些该留,哪些该改,改了谁来担。

福柯做到了前一半,而且做得极漂亮。后一半他不肯做——他怕自己开的方子变成新的牢笼(第 23 章)。本书要做的,就是后一半。

◆ 十、他和拉康接的是同一道题的两头

三个人合起来接的是同一道题,这里可以先看到两头。

那些年,主客两边都松动了。一边,「客体」早就被康德挂了起来:我们碰到的都是现象,那个背后的东西不可知。另一边,「主体」开始散架:先是弗洛伊德说自我不是自己家里的主人,接着拉康说自我是镜子里认来的影子,福柯说「人」是近两百年才画上去的一张脸。

两个自变量同时靠不住,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手里的局面。

拉康的做法,是往里走:他在一个人心里,把「我」一层一层剥开,剥到最后,底下是一套语言的秩序。

福柯的做法,是往外走:他到档案里去,把「人」这个形象在哪些年月、哪些机构里被画出来,一笔一笔查清楚。

一个往里,一个往外,两头都指着同一句话:「我」不是起点,是结果。这就是第 2 章说的那件贡献。

而两个人往里、往外走到尽头,又都立了一块不让人问的石头:一个叫结构,一个叫权力。这就是第 4 章说的那件局限。

第四编的鲍德里亚会从第三个方向来——他往屏幕那一头走,立的那块石头叫代码。

◆ 十一、这道题,今天摆到每个人面前了

这道题不是学术圈里的老账。今天它摆到了每个人面前,而且形状更硬。

从前问「人是自由的还是结构里的位置」,还只是两派人的争论。今天,一个人写的一段文字、做的一份方案、画的一张图,常常是他和一台机器一起做出来的。于是那道题变成了很具体的问句:这是谁写的?这个判断是谁做的?这份东西算在谁名下?

福柯当年写过一篇短文,问一本书封面上印的那个名字到底是什么。那时候这个问题显得很怪,今天一点也不怪了。

放在本书的题上,这一层的意思是:「人」这张脸,正在被重新画一次。上一次是两百年前,那一次画出来的是一个「既在看又被看」的人;这一次,画的人手里多了一样会说话的工具。

所以本书才要把三个人合起来读。他们三个把「我」从起点挪到了结果——这一步,今天正好用得上;他们又都把做「我」的那台机器写成了本来就在——这一处,今天最不能照搬。今天的机器是真的机器:它有版本号,有上线日期,有人改它。把它写成「本来就在」,是眼下最容易犯、代价也最大的一个错。

第八编三章,专写这件事。

◆ 十二、他没有站队,也付了代价

不站队,是他这一章里最漂亮的动作;也要记一句它的代价。

一个人去查两派共用的前提,好处是他能看见两派都看不见的东西。代价是:两边都不认他。那些年,存在主义那一派说他把人取消了,结构主义那一派又说他不守规矩;他自己一再声明,他不是结构主义者。

这件事在本书里不只是一段花絮。它正是第 2 章那件贡献最初出场时的样子:一个新问法刚冒出来的时候,往往不合任何一边的规矩,所以两边都判它不合格。第 22 章说过同一件事——他那篇论文,在瑞典按当时的论文规矩被判不合格,回到法国才被康吉莱姆接住。

这套书前面几卷,几乎每一卷都要说一次这句话:一样新东西出来,常常先在旧规矩里被判不合格。

对读者的用处也很实在:如果你手里有一个想法,被相关的两边都说「你这不对路」——先别急着丢掉。先问一句:我是不是在问一件他们两边都默认、都没查过的事?是的话,这个想法可能正是值钱的那一个。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下次听见两个人为一件事争得脸红,可以试着做福柯那个动作:先不站队,先问一句——你们俩都认下的那件事,是什么?

「孩子该不该上补习班」,两边吵翻天;两边都认下的那一件事是:孩子的将来,由这几年的成绩定。这一件,才是该被问出生证的。

「该不该辞职」,两边各有道理;两边都认下的是:一个人这辈子该有一份说得出口的职业身份。这一件,也有出生证。

把两边共用的那一样找出来,问它三句——哪一年开始这么说的,凭什么,有没有别的活法——这一架,往往就吵得不一样了。

带走的话

两派人争了十几年「人是什么」,福柯去查「人」的出生证;尼采给他问法,康吉莱姆给他材料,海德格尔给他角度,缺的是最后那一样:回写。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道被换掉的题里——「人」不再是争论的前提,成了要查出生证的那一样。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把这道题的前提查出了生日,却没有回答被做出来的人能不能改它。

第 26 章

分布:说这句话的「我」,是一个谁都能填的空位

◆ 一、同一句话,谁说了算

一个人说:「你这个咳嗽,是老毛病犯了,吃点药,睡好觉。」

这句话,从邻居嘴里说出来,是一句关心;从一个穿白大褂、坐在诊室里的人嘴里说出来,是一句诊断。诊断要进病历,要签名,要负责任。

同一句话,换一个位置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福柯六十年代那几本书,反反复复在讲这件事。

◆ 二、他说了什么

他说,任何一个年代,能被说出来、并且算数的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说的。要说得算数,得有几样东西:一个位置(谁在说),一个地方(在哪儿说),一套办法(照什么规矩说)。

医生的话算数,是因为有一整套东西托着:文凭,执照,医院,病历,一套怎样问诊、怎样记录的规矩。把这些抽掉,同一个人说同一句话,就只是一句闲聊。

所以他说:说一句话的那个「我」,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是话里留出的一个位置——谁站上去,谁就能说这句话,而且说了算数。

这个位置,是空的。它不问站上去的人是谁;它只问这个人合不合格。今天这位医生退休了,明天换一位,病历上的那句话照样算数。

◆ 三、这是本书的哪一块地、哪一张脸

这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那张「分布」的脸(第 3 章)。

一个人是谁,看他在一张排开的表里落在哪一格:是医生还是病人,是老师还是学生,是甲方还是乙方,是有资格签字的人还是等着签字的人。

福柯六十年代的侧重,就在这块地上。这一点,本编编序说过:他一生的侧重换过三次,这是第一次。

顺带把三个人的活儿对一下。鲍德里亚后来把这张脸画得最细(第四编):一个人是谁,看他在符号的分布里占哪一格。拉康也碰过这块地(第 15 章的能指链)。福柯这一次,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不问一个词和别的词的关系,他问一句话背后那一整套让它算数的安排——文凭、机构、规矩、场所。

同一张脸,三个人从三个角度画。第 49 章会并排。

◆ 四、断层:一个时代忽然不再那样想

他还说了一件更让人吃惊的事。

他去翻不同年代的书,发现各个年代排东西的规矩,差得很远。某一个年代,人们把世界看成一张处处相似的网:胡桃像脑子,所以能治脑病。再过一段,这套说法整个消失了,人们开始按表格来排:分类,属,种,一格一格填。再过一段,又变了:人们开始问一样东西背后那看不见的力——生命,劳动,语言。

这些转弯,不是一点一点挪过去的,往往是几十年里忽然换了。他管这叫断层。

这件事对本书的意思很直接:一套排东西的规矩,有生日,有死期。第一问在他这里,答得很响。

◆ 五、沙滩上的那张脸

在这套看法里,「人」是什么?

他说,「人」是近两百年才出现的一个形象。在那之前的学问里,没有一个既在看又被看、既是主角又是研究对象的「人」。是先有了一套新的学问、新的分法、新的管人的办法,才有了这样一个「人」。

于是有了那句最有名的话,大意是:「人」像画在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潮水一来就会被抹掉。

这句话当年吓了很多人一跳。有人以为他在咒人类完蛋。他说的其实是:那个被摆在一切知识正中间、自己却不许被查出身的「人」,是某一段年月里的一种画法。

第 22 章说过,这句话就是第 185 号那一卷的书名和判词的来处。

◆ 六、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要记在他名下的开启,有三条。

第一条:说话的「我」,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人。这一条,今天到处用得上。

第二条:一个年代能想到什么,是有条件的。这些条件不在人的脑子里,在一整套摆得出来的东西上——学校,机构,书目,档案,规矩。这是把「分布」这张脸,落到了实处。

第三条:这些条件有生日,也有断层。一套看世界的规矩,会在几十年里整个换掉。

三条合起来,就是一次干净利落的主体发生学:「我」不是起点,是一套安排留出的位置。

◆ 七、可是,谁能改这个位置

现在问第二问。

一个人站到了那个位置上,他能不能回头改这个位置?

福柯这个时期的回答是:没有回答。他的写法是从外面看的——他描述一个年代里哪些话能被说出来、哪些不能,就像描述一片地层。地层不会因为一块石头想动而改样子。

可实际上,位置一直在被站上去的人改。

一位医生,接诊时多问了一句「你最近睡得好吗」——问诊的规矩里本来没这一条;他这样问了二十年,带的学生也这样问,慢慢地,这一句进了他们科室的常规。一位老师,在成绩单上加了一行手写的话;后来全年级都这样做。一个律师,在一份合同里加了一条从来没人加的条款;十年以后,这条款成了行业里的常见做法。

站上位置的人,把位置改了。这种事,在每一个行业里天天发生。

福柯没写。他的地层里,没有这条箭头。

◆ 八、他和拉康在这里的分工

这里可以把两个人的做法比一次。

拉康说:「我」是一条话的链子上的一个位置(第 15 章)。他的注意力,在词和词的关系上。

福柯说:「我」是一套安排留出的一个空位。他的注意力,在让这句话算数的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上——文凭,机构,表格,场所。

拉康那条链子,没有生日;福柯这套安排,有生日,而且有断层。这是福柯比拉康走得远的一步。

可是两个人在第二问上,停在了同一处:站上位置的人,改不了那个位置。一个说人只能改自己和它的关系,一个干脆不写。

◆ 九、这个时期留下的那一句问题

这个时期的福柯,还有一处自己也不太满意。

他描述了一个年代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可这些规矩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一个年代会忽然换一套?他六十年代的书,几乎不回答这件事。有人批评他:你写的那些地层,好像自己在那里换来换去,没有人做过什么。

他自己后来也觉得这一步不够。所以七十年代以后,他换了做法:不再只描述一个年代能说什么,而去查那些实实在在的做法——谁被关进哪座院子,谁被排进哪张作息表,谁被考试排成第几名。他管这个新做法叫谱系学。

从这里起,他从脑子里想的那块地,挪到了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下一章开始,是他一生用力最深的地方。

◆ 十、一个位置,三样东西撑着

把这一章的道理落成一件可以数的事:一个「说了算」的位置,一般由三样东西撑着。

一样是入场的凭据:文凭,执照,职称,工牌,一个群里的管理员身份。没有它,你说的话不进正式的通道。

一样是场所:诊室,法庭,讲台,会议室,一份正式的文件。同一句话写在便签上和写在盖了章的纸上,分量不同。

一样是格式:病历怎么写,判决书怎么写,报告怎么写。照格式写出来的话,才被后面的人当成一句能用的话。

三样都有,一个人站上去,说的话就算数;缺一样,话就落不了地。

这三样,每一样都有生日:文凭制度哪一年立的,这个科室的病历模板哪一年改的,公司的报告格式是谁定的。这就是福柯那一步的实在处——他不讲抽象的「话语权」,他讲这三样具体的东西。

也正是在这里,第二问的口子最清楚:这三样,每一样都可以被站上去的人一点一点改——加一栏,去一条,换一个说法。一个位置不是一块铁板,是三样会改版的东西撑起来的。这一层,福柯没写,本书要写。

◆ 十一、断层这件事,本书要收窄一句

他那个「断层」的说法,本书要接,也要收窄一句。

接的是:一套排东西的规矩,确实会在几十年里整个换掉。这件事他举的例子很硬,本书照收。

要收窄的是:在他笔下,断层像是自己发生的——一个时代忽然不再那样想了,至于为什么忽然,他六十年代几乎不说。

一套规矩换掉,总有它的来路:一批新的工具出现了(显微镜,统计表,后来是计算机),一批新的机构立起来了,一批人走了、一批人上来了,一场战争或者一次大病改了一个社会最在意的事。这些,都是本书说的土和路。

他后来自己也觉得这一步不够,所以七十年代换了做法(下一节说)。本书在这里先记一句:断层是真的,可断层不是自己断的。谁在那几十年里动了手,是可以一件一件查的——而这一查,问的就是第二问:那时候的人,怎样把那套规矩改掉了。

查得出这一层,一个时代的换法,就不再像天气,而像一件人做成的事。

◆ 十二、「话语权」这个词,用得对不对

中文里人人都会说「话语权」,这个词的根,就在福柯这一段。用得很多,也常常用歪,值得掰一掰。

用得对的时候,说的是这一章的事:一句话算不算数,看它从哪个位置说出来;一个行业、一个群体,如果没有一个能说话并且被记下的位置,它的事就进不了正式的通道。

用歪的时候,它成了「谁嗓门大谁有理」的另一种说法:争话语权,成了抢麦克风。

两者的差别,正在福柯查的那三样(前一节)。抢麦克风,抢的是一时的响动;真正的位置,靠的是凭据、场所和格式——谁能签字,在哪里说算数,照什么格式写才进档案。

所以一个群体要真的有说话的地方,动手处不是嗓门,是那三样:有没有一个正式的受理口子,有没有一份会被存档的格式,有没有一个位置让他们自己坐上去说。

这也是第 23 章那三年最有意思的地方:监狱信息小组做的,正是给一批没有位置的人,临时搭了这三样。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有一个很实用的用处:分清「谁在说」和「哪个位置在说」。

一句让你难受的话,先分一分:这是那个人说的,还是那个位置说的?

「你这个方案不行」,从一个和你有过节的同事嘴里说出来,是一回事;从那个负责拍板的位置上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前一种,你可以不理;后一种,你得认真应对——哪怕说这句话的人,你并不服气。

反过来也一样。你自己坐在某个位置上说话的时候,也要知道:你说的很多话,分量不是你给的,是那个位置给的。这是一件让人清醒的事——也是一件让人有点谦虚的事。

带走的话

说一句话的「我」,是一套安排留出的空位;这套安排有生日,会断层,只是福柯没有写站上去的人怎样把它改了。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句话算不算数的那个位置上——这是「分布」这张脸。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有生日,而且有断层(他比拉康远的一步);能不能被站上去的人改,这个时期他没有写。

第 27 章

场(一):一人一格,考试把人做成一份案例

◆ 一、一间教室

你走进任何一间小学教室,看见的都是同一个样子:桌椅排成行列,一人一个位置;墙上一张课程表,几点几分上什么课;黑板边上一张表,谁是组长,谁值日;后面墙上贴着成绩或者评比的小红花。

这一切太常见了,常见到没人会问一句:谁想出来的?

福柯问了。1975 年那本写监狱的书,写的就是这件事。

◆ 二、他说了什么:三样手艺

他说,从十七、十八世纪起,欧洲的军营、学校、医院、工厂里,慢慢长出一套很细的手艺。这套手艺,他叫「规训」。它至少有三样。

第一样,切空间。把一片地方切成格子,一人一格:军营里一人一铺,教室里一人一桌,病房里一人一床。切好了,每个人在哪里,一眼就看得见;谁不在自己的格子里,也一眼看得见。

第二样,切时间。把一天切成段,每一段做什么,规定好:起床,操练,吃饭,上课,睡觉,钟一响就换。动作也切:怎样握笔,身子离桌多远,脚怎么放——他引过十八世纪的教学规程,那上面对一个孩子写字的姿势,规定得极细。

第三样,排序列。人被排成一条线:一年级到六年级,新兵到老兵,学徒到师傅。人不是待在一个地方,是在一条路上往前走,每一步都有一个位置。

三样合起来,一片场就成形了:每个人有一个格子,一张时间表,一个名次。

◆ 三、这套手艺最厉害的地方:它造人

福柯特别强调一件事:这套手艺不是只用来管人的,它还在造人。

一个孩子按那套姿势练了三年字,练出来的不只是字,还有一副身体:坐得住,手不抖,能一动不动地写四十分钟。一个新兵按操典练了半年,练出来的是一具听口令的身体。

用本书的话说:这正是一片场把「我」显出来的过程。第 3 章说的那张「场」的脸,在这里画得最细——一个人是谁,看他在这片摆开的场里被放在哪个位置,被练成了什么样的身子。

这是福柯一生用力最深的地方,也是本编侧重的那一块地。

◆ 四、考试:把一个人做成一份材料

三样手艺之上,还有一件东西,把它们串起来:考试。

福柯说,考试是一件很特别的发明。它把「看」和「记」合在了一起。

看:每个人被一样一样地量——算得快不快,字写得好不好,站没站直,听没听话。

记:量出来的东西,写下来,进档案。于是一个人不再只是一个活人,他有了一份材料:一串分数,一张评语表,一份档案。

有了材料,就能比:这个人比那个人高几分,这个班比那个班平均分高多少,这几年比前几年好还是差。有了比,就有了名次,有了「标准」,有了「不达标」。

他有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考试把每一个人做成了一份「案例」。

从那以后,一个普通人开始被写下来——从前只有国王和圣人才有传记,现在每个孩子都有档案。

◆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要记在他名下的,是本书最看重的几条之一。

第一条:「我」是被一片场做出来的,而且是很具体地做出来的——用格子、钟点、姿势、名次做出来的。这比任何抽象的说法都实在。

第二条:他把这一套手艺的生日查了出来。他一段一段地写:哪一年的军营规程,哪一年的学校指南,哪一年的监狱章程。这套东西不是自古就有的,是两三百年里攒起来的。第一问,他答得很响。

第三条:他看出了这套手艺最要紧的一点——它不只压人,它造人。被它做出来的人,有本事,有习惯,有一副能干活的身子。他从来不说这套东西「纯粹是坏的」。

◆ 六、这套手艺,今天更细了

他写的那些格子和钟点,今天并没有走,只是换了材料。

工位上的考勤,手机上的打卡,外卖骑手的接单到送达的分钟数,客服的通话时长,司机的路线记录,健身软件上的步数和睡眠曲线。切空间,切时间,排序列——三样一样不少,而且量得比任何一个十八世纪的校长都细。

考试也没有走。它变成了绩效评级,变成了各种评分:店家的评分,房客的评分,司机的评分,甚至一个人还款是否及时的评分。每一次打分都进一份材料,材料决定下一次你能得到什么。

福柯的这一套,是今天最好用的一副眼镜。这一点,本书一点也不打折扣。

◆ 七、可是,考试真的不能被改吗

现在问第二问:被考的人,能不能回头改这套考法?

福柯的书里,答案基本是不能。案例只被写,不改写考试。

日子里不是这样。

一个学校的老师发现,班里几个孩子每次都考砸,不是不会,是读题慢;于是这个学校在考试里加了十分钟。加了以后,几个孩子的分数上去了。这就是被考的人把考法改了一小口——虽然动手的是老师,起因是那几个孩子的分数不肯听话。

再大一点。这些年,各地的中小学一次次改评价的办法:不再只排总分,加进过程性的评价,减少排名的公布。改的原因,多半是被排名压着的孩子和家长的反应,一年一年积起来的。

再小一点。一家公司的绩效表里,有一栏「配合度」,年年打得所有人都别扭;某一年,几个人在评议会上把话说开,这一栏改成了两条更具体的。

考试不是一块铁板。它一直在被被考的人改——只是改得慢,改得费劲,改的人常常不觉得自己在改。

福柯没有写这一层。他写的那张考试台,只有一个方向:从上往下量,从人往材料写。

◆ 八、他写的和他做的,又差了一次

有意思的是,福柯自己做过这件事。

监狱信息小组那三年(第 23 章),做的正是把问卷递给被考的一方:不是狱方来量犯人,是犯人来写狱里的事。那是一次很标准的「被写的人回头写」。

他做了,没写进去。这已经是本编第二次记下同一个形状了。

◆ 九、把这一章收成一句

一片场,用格子、钟点、姿势和名次,把一个人做出来;考试把这个人做成一份可以比、可以存的材料。

这是「场」这张脸最清楚的一次显影,也是他留给主体发生学最结实的一份东西。

缺的那一样,还是同一样:材料回头改不了那张表。

◆ 十、这一套在今天的一个新样子:数据

前面说了今天的格子和钟点,这里再补一层:今天多了一样十八世纪没有的东西——数据会自己攒起来。

从前要量一个人,得专门量一次:考一场试,做一次测验,填一张表。量完了,材料就那么多。

今天不必。你每天用的那些东西,一边被你用,一边在记:几点睡的,走了多少步,刷了多久,什么时候点了外卖,哪条路走得多。没有人专门来考你,材料却一天比一天厚。

福柯说考试把人做成一份案例;今天,人不必被考,就已经是一份一直在变厚的案例了。

这带来两件新事。

一件:材料多了,评判就更像是「客观的」。一个人被打了低分,你说不出是谁判的,只能说数据就是这样——这正是第 18 章说的那台「没有作者」的机器,换到了这一块地上。

另一件,也是好事:材料多了,人自己也能拿到它。一个人可以调出自己的记录,看自己这三个月睡得怎么样、忙在哪里。同一份材料,用在自己身上,就成了一面镜子,不再只是一份被别人翻的档案。

这两件事的差别,正是第 61 章那句替换要做的:一份能被本人签收的记录,和一份只能被别人看的档案,是两样东西。

◆ 十一、公道话:这一套不全是坏的

这一章容易读出一股怨气,所以要把公道话说足。

格子、钟点、名次,不全是压人的东西。

一间教室要是没有座位、没有课程表,四十个孩子在里面待一天,最吃亏的往往是那些最需要秩序的孩子。一家医院要是没有排班、没有病历、没有交接的格式,出事的是病人。一条流水线要是没有工位和节拍,最先受伤的是工人。

福柯自己也从没说过这一套「纯粹是坏的」。他反反复复强调:它会造——造出本事,造出习惯,造出一副能干活的身子。

本书要说的,也不是把这些拆掉。本书要问的,只是第二问和第三问:这张时间表,被它管着的人能不能提意见、能不能改一格?这张评分表,上面有没有一个能说它不合理的地方?

一间教室,有课程表,也有一个「班会上可以提意见」的口子——这样的场,和一间只有课程表的教室,做出来的孩子是两种。

差别不在有没有格子,在这些格子有没有一个被改的口子。这句话,是本编要一直守的分寸。

◆ 十二、被量的人,心里另有一本账

这一章还要补一句福柯没写、而人人都有的经验:被量的人,心里另有一本账。

一个孩子考砸了,成绩单上是一个数;他心里记的是另一样——这次卷子最后一道题他想出来了,只是没写完。一个员工的绩效是 B;他自己知道,这一年最难的那件事是他顶下来的,只是表上没有那一栏。一个店家的评分掉了半颗星;他记得那天是家里出了事,只有他一个人在店里。

两本账,一本在表上,一本在人心里。

福柯写的是第一本:表怎样把人做成一份材料。他写得极准。可他几乎不写第二本——那本账在被量的人心里,一直在跟表较劲。

这两本账的关系,恰恰是回写发生的地方。心里那本账,一个人自己看,是自我安慰;说出来,被人听见,就成了一条意见;被记下来,进了下一版的表,那张表就改了一格。

从心里那本账,到表上那一格——中间隔着的,正是一条通道。有这条通道的地方,表会一年一年变得像人;没有的地方,人会一年一年变得像表。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具体的做法:看一张表,先看它量什么、不量什么。

孩子的成绩单量分数,不量他今年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一件事从头做到尾。公司的绩效表量产出,不量你替别人挡过多少事。

不被量的,不等于不存在;只是它在这张表上不算数。日子一长,人会不知不觉,只往被量的地方使劲。

所以可以做两件事。一件,自己心里另记一本账,把那些表上没有的事记下来——这本账,是你不被那张表做完的地方。另一件,如果你手里有改表的权,哪怕只能改一栏:加一栏最该被看见、却一直没人量的东西。

带走的话

一片场用格子、钟点和名次把人做出来,考试把人做成一份材料;他把这一套查得极细,只是材料从不回头改那张表。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格一格的座位、一张作息表和一张成绩单里——这是「场」这张脸。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把它的生日查到了年月(很扎实);被它量出来的人能不能改它,他没有写,而他自己在监狱门口做过一次。

第 28 章

场(二):塔里没人,人自己坐直

◆ 一、办公室里那个摄像头

一间开放式办公室,天花板上有一个半球形的摄像头。

谁也不知道后台有没有人在看。多半没有——录下来的东西,多数时候没人有空翻。

可是所有人都坐得端端正正。

这就是这一章要讲的那件事。福柯用一座两百年前的建筑设想,把它说透了。

◆ 二、那座塔

十八世纪末,英国人边沁设想过一种监狱:一圈囚室围成一个环,中间立一座塔。囚室朝里的一面是敞的,背光,塔里的人看得见每一间囚室里的一举一动;塔上装着百叶和拐弯的通道,囚室里的人看不见塔里有没有人。

于是每一个犯人都得假定:此刻可能正有人在看。

边沁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看守的人可以很少,效果却最好。福柯抓住的,是另一层意思。

◆ 三、他说了什么: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管法

福柯说,这座塔最要紧的一点是:塔里有没有人,不重要。

只要「可能被看见」这件事成立,被关的人就会自己管住自己。管人的活,从看守身上,转到了被看的人身上。

他说,这是一种很省力、也很厉害的做法:从前的权力要靠人手,要靠打、靠关、靠示众;这一种只要把场摆好——把人摆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看见的位置上——人就自己坐直了。

一句话: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那支笔。

◆ 四、这是他写得最狠的一笔

本系列前面几卷已经判过:这是福柯写得最狠的一次回写——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造的活。

本书接着判,并且要说清楚它为什么这么重。

第 2 章说过,「我」是在一片场里显出来的。塔这一段说的是更进一步的事:显出来的那个「我」,成了这片场的一部分。他不只被安排,他还自己执行这份安排;甚至没人看他的时候,他也照办。

这已经很接近本书说的回写了——长出来的东西,回头作用于生它的那片场。福柯走到了这一步的门口。

◆ 五、可是他让这支笔只做一件事

门口,他停住了。

被造的人接过笔,接过来做什么?在他的书里,只做一件事:把同一张字帖描得更工整。犯人自己坐直,学生自己盯自己,员工自己给自己排满日程——每一次,都让那片场比原来更严,而不是更松。

这就是本系列那一卷的判决三:只准描红的笔。本书照原意接着判。

差的是哪一步?差的是:接过笔的人,还可以改字帖。

现实里,这件事一直在发生。一间办公室装了摄像头,员工们联名问了一句「拍到的东西谁能看、存多久」,公司贴出了一份说明,删掉了几个位置的摄像头——这就是被看的人改了看的规矩。一个小区装了人脸门禁,有住户说家里老人识别不了,物业加了刷卡和钥匙——这也是。

同一件事的两半:接过笔(福柯写了),改字帖(福柯没写)。

◆ 六、今天的塔,不看你了

还有一层,今天必须说。

福柯那座塔,是用来看的。今天的那一座,已经不太看你了,它换了一种做法:替你把选项排好。

你刷到什么,看到什么,先看到哪一条,是被排过的;你以为是自己挑的。塔不必盯着你,它只要决定你面前摆着哪几样东西。

这比塔更省力,也更难察觉。被盯着的人还知道自己被盯着,会不舒服;被排过选项的人,连不舒服的由头都没有——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选的。

福柯这副眼镜,在这里既好用,又不够用。好用的是他那句「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管法」;不够用的是,今天的问题已经不是「有没有人在看」,而是「这些选项是谁排的、按什么排的、我能不能看见排法」。

三句问在这里,一句比一句实在:这套排法哪一年上线的?我能不能回头改它——比如关掉个性化推荐,比如要求看见理由?它外面有没有一个能说它错的地方——比如一个能受理投诉、并且真的改代码的地方?

第 64 到 66 章要正面写这件事。这里先埋一面小旗。

◆ 七、他自己留下的那个说法:权力不在谁手里

这一章还要提前碰一下他最有名、也最要紧的那句话。

他说:权力不在谁手里,它在关系里;它不是一样东西,是一片场里处处都有的力;而且它会造,不只会压。

这句话,一半是他最大的贡献,一半是他那根不许问的柱子。

贡献的那一半:他把人们从「找出那个坏人」里拉了出来。很多事真的不是某一个人做的——教室里的排座位,办公室里的摄像头,孩子身上那点累,都不是某个坏人安排的。

柱子的那一半:一旦说「它无处不在」,它就再也没有出生日期,也没有外面了。每一座具体的塔都有生日——哪一年装的,哪家公司装的,谁批的;可「权力无处不在」这一句,他没有给它生日。

第 31、32 章要正面算这笔账。第 33 章打勾。

◆ 八、公道话:他从没说过没救

要说一句公道话。

福柯不是一个说「反抗没用」的人。他在书里说过,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抵抗;他自己也上街,也发问卷,也签名。

他的问题,不在于他说反抗没用,而在于他没有给「反抗」在他的理论里留一个位置:抵抗在他笔下,是同一片场里的另一股力,而不是一条能把这片场改掉的通道。

打个比方。他画了一张很精细的水系图:每条河、每道渠、每处水闸都画上了。可图上没有一件东西:人在哪里可以挖一条新渠。挖渠的事天天有人做,他的图上就是没有这个标记。

本书要补的,就是这个标记。第七编的三件替换里,给他那台机器的那一件是:权力换成一条回照的通道(第 61 章)。

◆ 九、把两章收成一句

第 27 章和这一章,是福柯最实在的两章。

第 27 章说:一片场用格子、钟点和名次,把人做出来。

这一章说:做出来的人,自己接过了这片场的活。

两句合起来,是「场」这张脸最完整的一次显影,也是三个人里对本书最有用的一段。

缺的那一样,两章是同一样:接过笔的人,能不能改字帖。

◆ 十、三个人的三台机器,这里第一次碰头

读到这一章,三台机器已经露出两台,可以先碰一次头。

拉康那台叫结构:它先于每个人,没有作者,问不得(第 18 章)。

福柯这台叫权力:它无处不在,处处都在造人,没有一个总的开关(本章第七节)。

两台的样子不一样。拉康那台像一套排好的语法,人走进去。福柯这台像一片摊开的场,人被摆在里面。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而且正是本书最看重的那一点:都没有一个地方,让被它做出来的人回头改它。

拉康的说法是:你能改自己和它的关系。福柯的说法是: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抵抗——可抵抗也在这片场里,不在外面。

一个说改关系不改它,一个说反抗也在里面。两句话,同一个形状。

第四编的鲍德里亚会给出第三种说法,而且更彻底:他说连递意见的地方都没有了,没人签收。

三台机器,三种说法,同一处停住。第 50、51 章会把这三处并排放在一起问:它们为什么都没有生日,为什么都改不动。

◆ 十一、本编到这里的中间读数

福柯这一编写了八章,离结账还有六章,可以先出一个中间读数,也给读者一个自己核的机会。

第一问,他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到这里,答案是「半句」,而且半得很有意思:每一台小机器都有生日,他查得又细又准——疯这个格子哪一年划的,医生的目光在哪座医院里长出来的,一人一格的教室是从哪些规程里攒起来的。可到了「权力无处不在」这一句,他没有给生日。小的都有,总的那一句没有。第 31、32 章要把这处算清楚。

第二问,被造的人能不能回头改?到这里是「半句」:他写了最狠的一笔——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笔(第 28 章);又把这支笔限死在描红上。而他自己在监狱门口递出去过一次(第 23 章),那一次没进理论。

第三问,有没有外面?本编还没正面碰,第 33 章算。第 5 章的预判是「答不上:反抗不在权力外面」。

三格的预判,到这里两格对上了,第三格待核。读者若在他的书里读到相反的地方,正是本书最想收到的反例——第 6 章末尾那条承诺仍然算数。

◆ 十二、一句要留给第 33 章的话

这一章最后留一句,交给本编的打勾章。

福柯说过一句常被引的话,大意是: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抵抗。很多人把这句话读成一句希望的话。

本书要问的,是这句话的位置:抵抗在他的图上,站在哪里?

按他自己的写法,抵抗是这片场里的另一股力:它和别的力互相推,推来推去,场还是这片场。它不是一条能通到场外的路,也不是一支能改字帖的笔。

这就是第 5 章预判表里,福柯第三问那一格的由来:反抗不在权力外面。

第 33 章要拿他的原文核这一格。核法已经写死在第 6 章:要看他在主要著作的主干里,有没有把「被造的人改造那套安排」当成常规机制来写;只在访谈里说过一句,只能挪到「半句」。

这一格怎么判,直接关系第 6 章那个预言一的后半句——第三问三格全答不上。福柯这一格,是三格里最有可能被推翻的一格。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实在的做法:分清「我在自己坐直」和「我愿意这样坐」。

一个人下班以后还在刷工作群,不是老板盯着,是自己不放心。一个学生周末做三套卷子,不是老师要求,是自己怕落下。一个人发朋友圈前反复改措辞,不是谁在看,是那个「可能被看见」在起作用。

这些不全是坏事。人总要有点自律。要分的是:这一条我自己认,还是我只是被一座塔盯着?

分的办法,还是那三句。这条规矩哪一年到我身上的?它有没有一个口子,可以商量、可以调?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它不对?

答得上的,接着守,守得踏实;一句都答不上的,那就多半不是自律,是塔。

带走的话

塔里有没有人不重要,人自己会坐直——这是他写得最狠的一笔;可他只让这支笔描红,没让它改字帖。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个「可能被看见」的位置上——没人盯着,人也自己坐直了。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每一座具体的塔都有生日;他那句「权力无处不在」没有。接过的笔只准描红,第 33 章打勾。

第 29 章

场(三):让你活——人口里的一个点

◆ 一、两句口号

把两句话放在一起,一种权力的变化就看清了。

旧的那一句:让你死,或者放你活着。

从前,一个君主手里最要紧的权力是处死。至于臣民活得怎么样,吃什么、几岁死、生几个孩子,不归他管。

新的那一句,反过来:让你活,或者任你死去。

新的这一种,管的是活着这件事本身:出生率,死亡率,疾病,饮食,住房,卫生,寿命。它要让一群人更健康、更长寿、更能干活。至于落在它照看之外的那些人,就任他们那样了。

福柯把后一种叫作生命权力。这一章讲它,也讲它和「我」的关系。

◆ 二、它有两头

福柯说这种权力有两头。

一头管一个一个的身体:操练,作息,姿势,效率——就是第 27、28 章那一整套。

另一头是新的:管整个人口。

人口不是一群人相加。它是一个新的对象:它有出生率,有死亡率,有平均寿命,有疾病的分布,有迁徙的方向。这些东西,看一个人看不出来,要在几十万人上才显出规律。

这一步很要紧。「人口」这个对象一出现,一种新的做事办法也跟着出现:不必管住每一个人,只要让整体的那几条曲线往想要的方向走就行。

◆ 三、「我」在这里,是曲线上的一个点

于是,「我」在这一章里的样子,和前两章又不一样了。

第 27 章里,「我」是教室里一格座位上的人。第 28 章里,「我」是一个可能被看见、于是自己坐直的人。这一章里,「我」是一条曲线上的一个点。

一个人去做体检,报告上写着:你的某项指标在同龄人里排在多少位。一个孩子被医生说「身高在同龄孩子里偏下」。一个地方的政策,按平均寿命、生育率、发病率来定。

没有人在盯着你。可你被算进了一条曲线;曲线的走向,回头决定你能得到什么——哪种药进目录,哪一类人被提醒去筛查,哪一年鼓励多生,哪一年不鼓励。

这仍然是那张「场」的脸,只是这片场大到你看不见边。

◆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要记在他名下的,有两条。

第一条:他看见了权力换过样子。从「让你死」到「让你活」,这不是一个比喻,是可以一件一件查的事——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口统计,什么时候开始有公共卫生,什么时候开始管住房和水。每一步都有年月。第一问,他在这一处又答得很响。

第二条,也是很让人不舒服的一条:他指出,管「活着」的权力,也会划线。它要让一群人活得更好,就得说清楚这一群是谁;说清楚了这一群,也就划出了另一群。历史上最狠的那些事,有不少是打着「为了大家的健康」的旗号做的。

这一条,本书照实记下来。福柯写这一段,语气常常很刺人;这套书前面几卷的做法一样:先把他看见的写足,再说他收回在哪里。

◆ 五、今天的样子

这一层,今天比他写的时候更满。

体检报告上的百分位。健康软件上的排名。保险的费率按一群人的风险算。城市的交通按流量调。一个平台按一群人的行为,决定给你推什么。

有意思的是,这些东西大多是好意:让人少生病,让路不堵,让钱花得更值。这正是福柯的厉害处——他说的从来不是「有人在害你」,而是「有人在照看你,而照看本身就是一种安排」。

一个人被照看着,也被算着;被算着,也就被排进了某一格。

◆ 六、可是,曲线上的点能不能改曲线

第二问,还是这一句。

在福柯的书里,人口是被管的那一大片。他写管的人怎么算、怎么分、怎么调,写得极细;他几乎不写被算的人怎样反过来改这些算法。

可现实里,这件事一直在发生,而且常常是最见成效的一种改。

一群病人组织起来,把自己的病写成公开的材料,逼着药物的审批和研究往前挪一步——这几十年里,不止一次发生过。一个地方的居民,把自家门口的空气、水、噪音自己量了记下来,交上去,改了一份环评。家长们把孩子近视的数据摆出来,改了一间教室的照度标准。

这些事的共同点是:被算的人,自己动手去算,并且让自己的数进了那张表。

这正是本书要补的那一道箭头。福柯笔下的「人口」,只是被写的一方;而这一大片,本来是这三块地里最容易反过来说话的一片——因为数是活人给的。

◆ 七、这一处要给他记一笔公道

也要记一笔:他晚年讲课里,其实碰到了这件事的边。

他讲过「治理」这个题目:所谓治理,是引导别人行为的那种行为。他也讲过一句很今天的说法:每个人都被要求成为自己的企业家——自己管自己的时间、健康、技能、前途。

后一句里已经有了回写的影子:管的活,交到了本人手上。可他的判断和第 28 章那座塔一样:接过来的这份活,还是照原样做的——人自己管自己,管得更细,更像那套安排要的样子。

接过笔,只准描红。第三次出现同一个形状。

◆ 八、三次换侧重,到这里是第二次的收尾

按本编编序的说法,福柯一生的侧重换过三次。

六十年代,脑子里想的那块地:话里的空位(第 26 章)。

七十年代,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教室、监狱、人口(第 27、28 章和这一章)。这是他侧重最深的一块,也是本编定的那张脸——场。

到了这一章的末尾,第二次侧重收尾了。1976 年以后,他停笔六年;再开口时,题目换到了心里那块地。下一章写那一段。

◆ 九、这一片场,最像一台没有作者的机器

这一章的那片场,有一个别处没有的特点:它最像一台没有人的机器。

教室里的排座位,有一个排的人——班主任。监狱里的作息表,有一个定的人——典狱长和那一份章程。这两处,你至少找得到一个可以去问的人。

一条曲线不一样。药进不进目录,按的是一堆测算;保险的费率,按的是一群人的风险;一条路的信号灯配时,按的是流量。每一处都有依据,每一处的依据又都指向另一处的依据,绕一圈,你找不到那个说了算的人。

这和第 18 章说的那台「没有作者的机器」,是同一个形状;只是拉康那台是语言的秩序,这一台是一堆数。

可这一台更容易被查。数是有出处的:哪一年开始采的,采的是哪一群人,用了什么口径,哪一年改过口径。一条曲线的每一次转弯,背后都有一次口径的修改,而每一次修改都有人签字。

所以本书对这一片场的判断,比福柯乐观一点:它看着最没有作者,其实作者的名字留得最全——只是那些名字,不在被算的人手里。第 61 章那件替换要做的事之一,就是把口径和修改记录,变成被算的人看得见的东西。

◆ 十、一句要当心的话:为了大家好

这一章还要留一句当心的话。

管「活着」的权力,说的每一句都很难反驳:为了你好,为了孩子好,为了大家的健康。

正因为难反驳,它最容易一路推到底。历史上最狠的那些事,有不少是打着为了整体健康的旗号做的——这一点,福柯写得很重,本书照实记。

本书给的分辨办法,还是那三句问,只是这里要多加一句:为了大家好的那个「大家」,是谁定的?这一群里有没有被漏掉的人?被漏掉的人,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我也在这里」?

一件事越是打着「为了大家好」的名义,越要看它有没有一个能被漏掉的人走进来的口子。有口子的,多半真的是为了大家;没有口子的,只是替「大家」这两个字说了话。

◆ 十一、三片场,一个人同时在里面

这一编三章写了三片场,要提醒一句:它们不是三个年代,是同时压在一个人身上的三层。

一个上班的人,早上打卡(第 27 章那套格子和钟点),一天里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看见(第 28 章那座塔),年底体检时又被告知某项指标在同龄人里排在哪一档(这一章那条曲线)。

三层各管一样:格子管你在哪儿,塔管你自己坐直,曲线管你被算进哪一群。

福柯是按年代写的:先规训,后生命权力。可到了今天,三层是叠在一起的,而且互相喂料——打卡的数据喂给曲线,曲线上的排位又回来定新的格子和新的考核。

这一点,本书要写明,因为它决定了下手的地方。一个人觉得累,往往不是某一层特别重,是三层叠着。改一层不够:作息松了,塔还在;塔关了,曲线还在算。

第七编说「回照的通道」,说的也不是一条,是三条:格子要有商量的口子,塔要有看得见的规矩,曲线要有把自己的数送进去的路。

◆ 十二、数是活人给的

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是前面提过一次的那句:曲线上的数,是活人给的。

值得再说一遍,因为它是本书对这一片场唯一的、也是最实在的一个下手处。

一张成绩的分布图,是一个班的孩子考出来的。一份发病率,是一群人生病生出来的。一份通勤时长的中位数,是几十万人早上挤出来的。没有这些人,一条曲线连一个点都没有。

可在福柯的写法里,这些人只是被算的一方;在很多人的感觉里也是这样——我只是一个数据点,我不算什么。

一个数据点确实不算什么。一群数据点自己组织起来说话,分量就完全不同——因为它们正是这条曲线的全部材料。

这一层,是三块地里最特别的一处:在别的地方,被安排的人要靠说理、靠争取;在这一片场里,被算的人手里握着这台机器的原料。

第 61 章那件替换要落到的地方,就在这里:把口径、修改记录和汇总结果,变成被算的人看得见、也送得进去的东西。这不是一句口号,是几件很具体的事——谁来采,采什么,多久改一次口径,改了公布不公布,本人能不能查到自己的那一条。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可以带走一个很实用的提醒:看见「平均」两个字,多问一句。

「同龄孩子的平均身高」「本地的平均工资」「这个年纪该有的存款」。这些数字有用,也容易伤人——它们是从一大群人身上算出来的,可它们回过头来,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多问的那一句是:这个平均,是从哪一群人身上算的?这一群里,有没有和我处境差不多的人?

再多问一句更要紧的:我这个点,能不能进到这条曲线里去?

一个班里几个近视的孩子,家长把座位、灯光、课间的情况记下来,交给学校——这几个孩子,就把自己的数,送进了那张表。

带走的话

从「让你死」到「让你活」,权力换了一副样子;「我」成了一条曲线上的一个点——可这条曲线上的数,本来是活人给的。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条曲线上的一个点上——没人盯着你,你却被算进去了。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这一种权力的生日,他查到了年月;被算的人能不能反过来改那张表,他没有写。

第 30 章

美: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

◆ 一、一个中年人的笔记本

一个人四十五岁那年,开始每天睡前写十分钟字。

不写给别人看。写的是些很平常的事:今天说错了一句什么,对谁发了火,哪一件事其实可以不做,明天要早一点起。写了两年,他发现自己变了一点:发火之前会顿一下,答应事情之前会想一想。

这件事,两千年前的罗马人也在做。福柯最后几年,就在写这个。

◆ 二、六年沉默以后,他换了题目

1976 年那本写性的书的第一卷出来以后,人们都在等下一卷。等了六年,等来的是两本完全不一样的书:1984 年出的那两卷,讲的是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怎样对待自己的身体、食色、婚姻和友谊。

他关心的事变了。前十几年,他问的是:一套安排怎样把人做出来。这几年,他问的是:一个人可以对自己做些什么。

他去读那些很琐碎的东西:一位罗马人写给朋友的信,一本教人怎样养生的册子,一位皇帝写给自己看的笔记。他从里面看出一套做法,他叫它「自我技术」——一个人对自己动手的那些手艺。

◆ 三、他列出来的,是一份清单

这一段特别值得学的,是他的写法:他不说「人要有自我觉察」,他列做法。

写:每天记一点,记的不是心情,是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

写信:把自己这几天的琢磨,写给一个朋友;写给别人看的时候,人对自己更诚实。

睡前把这一天过一遍:哪一件做得对,哪一件下次换个做法。不是审判自己,是复盘。

节制:不是禁欲,是掌握分寸——什么时候吃,吃多少,什么时候停。

说真话:在合适的时候,冒着风险,当面对有权的人说一句「你错了」。

这不是一套心灵鸡汤,是一份可以照着做的清单。福柯自己说过,他要问的不是「可不可以做」,而是「用得好不好」。

◆ 四、「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

这几样合起来,是他晚年最动人的一句说法: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一件慢慢做的作品。

不是把自己雕成一个完美的样子,而是:这一生的形状,有一部分可以由你自己来给。

放在本书的图上,这是心里那块地,那张「美」的脸——一个人在自己和别人眼里,站成一个什么样子(第 3 章)。

这是本编要记的第三张脸,也是福柯一生第三次换侧重。第 12 章里,拉康在这张脸上看见的是镜子里的误认:那个完整的形象是外面给的,人一辈子追不上。福柯在这张脸上看见的,是另一件事:这个样子,一个人可以自己动手做一点。

本系列第 185 号那一卷,把这一步叫作「最后四年的树枝」:美,第一次从权力里被抢了出来。本书照这句接着说。

◆ 五、这是他离本书的第二问最近的一次

这一步为什么让本书这么看重?

因为它第一次让被造的人动了手。

第 28 章那座塔里,被造的人接过笔,只是把字帖描得更工整。这一章不一样:一个人写笔记、写信、睡前复盘、当面说真话——他在改自己的样子,而且是照着他自己认下的一个分寸在改。

这已经是回写了:长出来的那个「我」,回头动了做出他的那些东西——他的作息,他的脾气,他的分寸,他和朋友说话的方式。

第 5 章立的第二问,在这里第一次不再是空的。

◆ 六、可是这根树枝,只画在一角

停在哪里?本系列那一卷的判决四,说得很准,本书照原意接着判:这根树枝,只画在沙滩的一角。

三处停住。

第一处:它只回到自己。一个人可以改自己的作息、脾气、分寸;他的单位、他孩子的学校、他所在的行业,一律不动。自我技术回写到「我」,不回写到那片场。

第二处:它不留记录。那些笔记是写给自己的,信是写给朋友的。一个人这样活了三十年,他改过的那些做法,没有一样进了一份能被别人接着用的东西。

第三处:他把它安在了古代。他讲的是希腊人和罗马人;这些做法在今天该怎样长成制度,他没有说。他退回古代,停在个人的风格上。

这三处合起来,就是这根树枝的样子:真的,也细。

◆ 七、还有第三台小机器藏在这里

这一章里,还藏着他自己留下的一句很要紧的话。

他说,一个人用来对待自己的那些做法和模式,不是他自己发明的,是他在自己的文化里找到的——由那个文化提供给他,建议给他,也强加给他(一九八二年那篇谈主体与权力的文字,大意)。

这句话很诚实,也很要命。

诚实在:他没有把「对自己动手」写成一个人凭空的创造。做法是有来路的——你能想到的自我改造的样子,无非是你这个时代给你的那几种:健身,读书,早起,冥想,写作,戒这个戒那个。

要命在:那个「提供、建议、强加」的文化,他没有给它生日,也没有说它能不能被这些动手的人改回去。

于是这根树枝,长在了一台没有生日的机器上。第 31 章要把这台机器,和另外两台并排摆出来。

◆ 八、公道话:一个病中的人,走到了这里

说完停住的地方,要把公道说足。

他这一段是在最后几年写的,写到一半就走了。一个人在病中,还在改自己的题目,还在读那些古老的笔记和书信,还在想「一个人可以怎样活」——这本身就是他自己那句话的样子: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

他也没有来得及把这根树枝接到制度上。第 23 章说过,他在街头做过一次把笔递出去的事;这一章,他在纸上做了一次把笔交还给自己的事。两次都真,两次都短,两次都没有合成一条路。

本书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次接起来。第 61 章那三件替换里,给他那台机器的那一件是:权力换成一条回照的通道——这条通道要走的,正是从个人的笔记,到一条被记下来、能被别人接着用的做法。

◆ 九、这一段和拉康那一段,正好对着

把这一章和第 12 章放在一起,很有意思。

两个人都在心里那块地上、那张「美」的脸上说话,说的却是两件相反的事。

拉康说:那个完整的样子,是一岁时在镜子里认下的一个外面的形象;人一辈子追它,追不上,这是误认。

福柯说:这个样子,一个人可以自己动手做一点——写字,复盘,把握分寸,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一句真话。

一个说这张脸是被照出来的,一个说这张脸可以自己修。

两句都对,而且正好补上对方缺的一半。只照镜子,人会以为自己只能被照;只动手,人会忘了他动手用的那些式样也是外面给的——这一点,福柯自己就说过(下一节)。

两句合起来才完整:这张脸是被照出来的,也可以被自己修;修用的式样是外面给的,而这些式样也会被修它的人改。

第 49 章三张脸并排的时候,这一处是最重要的一对。

◆ 十、他讲的「说真话」,本书要多说一句

他晚年讲了一样东西,值得单拿出来:冒着风险,当面对有权的人说一句真话。

他讲的是古希腊的一种做法:说的人明知会付代价,还是说;听的人如果有度量,会把这看成一种忠诚。

这一样,几乎已经站到本书要的那条通道上了——一个被安排的人,把话说到了安排他的人面前。

可他把它写成了一种个人的勇气:一个人敢不敢说。本系列那一卷的说法是,他没有把它写成制度里的一个位置。

差别很大。靠勇气的,一代人里出几个;写成位置的,人人都用得上。一个单位里有一个「可以当面提意见、而且提了不吃亏」的场合,和一个单位里偶尔有一个敢说话的人,是两回事。

前者能传下去,后者传不下去。这也是第 61 章要把「说真话」从勇气变成条文的原因。

◆ 十一、为什么他要退回两千年前

有一个问题值得问:他要讲「一个人可以对自己动手」,为什么非要退回古希腊罗马?身边的例子不是更多吗?

本书的猜想有两条。

一条是他的老习惯:他一辈子的做法,是到远处去看近处。第 22 章说过——出去一趟,才看得清自己脚下这片土。要讲今天的人怎样对待自己,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和今天完全不一样的年代,把两边一比,今天那些「本来就该这样」的做法,就露出了形状。

一条更要紧:他要避开一样东西。近代以来讲「对待自己」的那一套,多半是宗教里传下来的——省察,忏悔,把心里的事说给一个有权听的人。而福柯早就写过,那一套的结果,是让人不停地说出自己,说得越多,被写下来的越多。他要找的是另一种:不必对谁交代,只对自己负责的那一种。古人的笔记和书信,正是这样的东西。

这两条合起来,也解释了那根树枝为什么只画在一角:他找的样本,本来就是从一个没有大机构的年代里挑出来的。那个年代的人对自己动手,不必把它接到制度上;今天的人要动手,绕不开制度。

他挑的样本太干净了。干净的样本讲得清道理,接不上今天的地。

◆ 十二、这根树枝,本书要接的那一段

这一章说他停在三处:只回到自己,不留记录,不接制度。本书要接的,正是这三处的反面,写在这里,算是给第七编先打一个样。

只回到自己——接一步:把改过的做法,说给一个用得上的人。一个人把睡前复盘做了两年,在一次交接会上讲了十分钟自己的做法,这件事就从一个人的习惯,变成了一屋子人手里的一个选项。

不留记录——接一步:写下来,写成别人能照着做的样子。不是写心得,是写清单:几点做,做什么,多久一次,哪一步最容易垮。福柯写古人的自我技术时,用的正是这种写法(这一章第三节);他只是没有把这种写法用在今天的人身上。

不接制度——接一步:让这份清单进一份正式的东西。班规里加一条,科室的交接单上加一栏,家里的约定上写一句。进去了,它就不再靠某个人的坚持活着。

三步合起来,是一条很短的路:做——写下来——放进一份能留下的东西里。

这条路不需要什么理论,只需要有人肯走。福柯把第一步写得极好,后两步留给了别人。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的用处最直接:照他那份清单做几件小事。

睡前十分钟,写三行:今天做成的一件,今天做错的一件,明天要换的一个做法。不写心情,写做法。

一个月里,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写一次长一点的话,说说自己在琢磨什么。写给人看的时候,人对自己更诚实。

一年里,挑一件你一直想说、又一直没说的话,找一个合适的场合,好好说出来。

再加一件福柯没有写的:把你这样改过来的做法,告诉一个用得上的人,或者写进一份能留下的东西里——班规,家里的约定,科室的交接单。

前三件,是他给的。第四件,是这本书要接着走的那一步。

带走的话

他最后几年说,人可以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这是他离「回头改」最近的一次;只是这根树枝,只回到自己,不留记录,不接到制度上。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个人对自己动手的那些做法里——这是「美」这张脸,也是他第三次换侧重。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动手的是本人(第二问在这里第一次不空);可他自己说,那些做法的模式是文化给的——而那个文化,他没有查生日。

第 31 章

三台小机器:历史的先天、无处不在的权力、文化给的模式

◆ 一、一个人一生里的三样地基

前面十章,把福柯一生的活儿写了一遍。这一章要做一件事:把他三个时期各自踩住的那块地,挖出来看一看。

一个人做学问,每一段都要踩住一块地,才走得动。踩住的那一块,往往就是他不再往下问的那一块(第 19 章讲过这道接缝)。

福柯换过三次侧重,也就踩过三块地。本书把它们叫作三台小机器。

◆ 二、第一台:历史的先天

六十年代那几本书,踩的是这一块。

他说,一个年代能想到什么、能说出什么,是有条件的;这些条件不在人的脑子里,在一整套摆得出来的东西上。他借用过一个说法:历史的先天。

这个说法很妙。康德说过,人有一套先天的形式,决定了他能怎样认识世界;本系列康德卷判过:他看见了现象是做出来的,却把那台做现象的机器焊死成先天、普遍、必然。

福柯把这台机器,从「先天」搬进了历史:那些条件有出生日期。

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次解冻。康德焊死的地方,被他撬开了。

可是接下来,他把解冻出来的东西,写成了一层一层的地层:这一层结束,那一层开始,中间是断的。每一层里面,还是硬的——在一层里,人只能这样想,不能那样想;至于人怎样一点一点把这一层拱开,他不写(第 26 章说过这件事,也说了他自己后来不满意)。

一块焊死的地基,被他解冻成了很多块;每一块本身还是硬的。

◆ 三、第二台:无处不在的权力

七十年代,他踩的是第二块。

他把「权力」从国王手里拿了出来:它不在谁手里,在关系里;它不只会说「不」,还会造——知识,身份,本事,甚至快感。

这一步的功劳,本书已经记过好几次。他给每一种权力都查出了生日:君主的那一种,规训的那一种,管人口的那一种——一种一种,都有年月,都有章程可查。

唯独有一句,他没有查:权力本身。

「权力无处不在」——这一句,在他笔下没有出生日期,也没有外面。它像空气:你在哪儿都碰得到它,可你说不出它是哪一年来的,也找不到一个没有它的地方。

本系列第 185 号那一卷的判决二,就是这一条:没有生日的权力。这是那本书认定的第一根承重梁。本书照原意接着判。

◆ 四、第三台:文化给的那些模式

八十年代,他踩的是第三块。

上一章末尾引过他那句话:一个人用来对待自己的那些做法和模式,是他在自己的文化里找到的,由那个文化提供、建议、强加给他。

这一句,把第三台机器露了出来。

一个人可以对自己动手——这是他晚年最好的一步。可动手用的那些式样,是文化给的。而这个「文化」,在他笔下和「权力」一样:没有生日,没有边,也没说它能不能被用这些式样的人改回去。

三台机器,三个时期,一个形状:他把每一样具体的东西都查了出身,可每一个时期,他脚下都有一块不查的地。

◆ 五、三台其实是一台

再往下看一层,这三台可以合成一台。

第一台说:一个年代能想什么,是被排好的。

第二台说:一个人在一片场里被排到哪个位置,是被排好的。

第三台说:一个人想改自己的时候,能用的式样,也是被排好的。

三句合起来,是一句:排的人是谁?没有人。它就在那里。

这正是第 4 章那个式子在福柯身上的样子:主体=F(机制),机制=机制。想,做,改自己——三条路都通向同一台机器;而这台机器只由它自己说了算。

拉康那一编,机器叫结构(第 18 章);这一编,机器叫权力。两台的样子不同,脾气一样:都没有作者可问,都没有一个口子可改,都没有外面。

◆ 六、他明明查过那么多生日

这里要停一下,说一件让人费解的事。

一个把每一种具体权力的生日都查出来的人,为什么偏偏不查「权力」这一句?

本书的猜想有三条。

一条是方法上的。他的活儿是查具体的东西:这一间医院,这一份章程,这一年的规程。「权力」在他那里,不是一样具体的东西,是他用来看这些东西的那副眼镜。人不会去查自己眼镜的出身——除非他停下来,把眼镜摘下来看一眼。

一条是战术上的。他要对付的,是那种「权力就是国家和法律」的老看法。要把权力从国王手里拿出来,最有力的说法就是:它处处都在。这一句一立,老看法就没地方站了。战术上的成功,常常留下一根战术性的柱子。

一条是他自己的戒心。他怕开方子,怕自己给出的「应当」变成新的牢笼(第 23 章)。可要说「权力这一句也有生日、也可以被改」,就得说改成什么样更好——那就要开方子。他不肯,于是那一句只好留着不动。

三条都成立。结果还是那一个:一把查遍所有东西出身的刀,没有对准自己。

◆ 七、这三台机器,和三个时期的三块地

把这一章收进本书的图里。

第一台,落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一个年代能想什么。

第二台,落在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一片场怎样排人。

第三台,落在心里那块地上:一个人拿什么式样来做自己。

三块地上各立一台,各不查生日。

这也回答了一个可能的问题:福柯是不是只侧重一块地?不是。他三块地都走过,只是用力最深的是中间那一块(本编编序说过)。侧重是侧重,不是格子——作者那句口述,在福柯身上比在另外两人身上更明显。

◆ 八、给读者的一个提醒

这一章最容易被读成「福柯错了」。要把话说准。

三台机器不是错,是停。

「一个年代能想什么是有条件的」——对的。停在哪里?没说这些条件怎样被人拱开。

「权力不在谁手里,在关系里」——对的。停在哪里?没给这一句本身查出身。

「对自己动手用的式样是文化给的」——对的,而且诚实。停在哪里?没说这些式样能不能被用的人改掉。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差最后一步。这最后一步,就是这本书要接着走的那一步。

◆ 九、三台机器的材质,都是「场所」

本系列的否定序列那一卷,有一个说法:这一代人立起来的那些不许问的东西,材质多半是「场所」——一个人待着、动不了的地方。

这一点,在福柯身上看得很清楚。

第一台:一个年代的条件——那是一片你想事情时不得不待在里面的地方。

第二台:权力——那是一片你无论走到哪里都在里面的场。

第三台:文化给的式样——那是你想改自己时,不得不从里面挑的那个货架。

三台都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特点是:你在里面,你看不见它的边,你也走不出去看它一眼。

这和拉康那台也对得上:一门语言,也是一个你一出生就在里面的地方。第 50 章会把三台机器的材质并排摆一次——一门语言,一片没有外面的场,再加上第四编那一片「真实的荒漠」。

三个人立的柱子,材质是同一种:一个走不出去的地方。

◆ 十、他也不是从没碰过这件事

要说公道话:他不是完全没有碰过「这一句本身有没有出身」这个问题。

他晚年讲课,讲过一个题目:什么是启蒙。他在那里说过一种态度,大意是:不想被这样统治——不是不想被统治,是不想被「这样」统治;对着每一条具体的安排,问一句凭什么。

这一处,离本书要的东西已经很近了。它承认了每一条安排都可以被顶回去。

可它还是一种态度,不是一个位置:不想被这样统治的人,到哪里去说?说了谁受理?受理了改不改?改不了给不给一个说法?

一种态度,人人可以有,也人人可以没有。一个位置,立住了,就不靠个人的脾气。

第 33 章判第三问那一格的时候,这一处是本书最可能判错的地方,那里会再写一次。

◆ 十一、三台机器里,最像「土」的一台

第 11 章说过,拉康缺的是土——他把土交给了结构。这一章可以补一句:福柯最不缺的就是土。

他写的每一样东西都很有土气:一座院子,一份章程,一张作息表,一间病房,一套统计办法。这套书说的第一块地——手上碰得到的那块——他踩得比谁都实。

可他有土,缺的是土会被长在上面的东西改这一条。

打个比方。他画的是一片地的剖面图:这一层是什么土,几几年淤起来的,里面埋着什么。画得极准。可图上没有一件事:长在这片土上的庄稼,根会把土撑松,落叶会把土沤肥,人会翻地、会挖渠。

拉康是把土画成了一张不会变的语法;福柯是把土画成了一张不会被庄稼改的剖面图。

一个缺土,一个有土不写回写。两种缺法,到了第三问上,殊途同归。

◆ 十二、一台机器要成立,得满足什么条件

本书判三台机器都不成立,不能只靠说。这里先给一条正面的说法,第 54 章会把它写成保底条款。

一台机器要真的像它自己说的那样「本来就在、改不动、没有外面」,得同时满足三样:

一样,做它的那些器具不变。教室的排法、表格的格式、计算的口径,几十年不动。

一样,这片场处处相同。走到哪里都是这一套,换一个地方也一样。

一样,被它做出来的人,没有一条回照的通道:没有地方说,说了没人受理,受理了不改,改了不留记录。

这三样都成立的地方,福柯每一句都对,拉康每一句也对。历史上确实有这样的地方,今天也还有。

可只要有一样不成立——器具改过版,换个地方就不一样,或者有一条哪怕很窄的回照通道——那台机器就不是「本来就在」的,只是「这些年一直这样」。

「本来就在」和「这些年一直这样」,差着一个可以动手的余地。

三台机器的毛病,不在于它们描述得不准,在于它们把第二种说成了第一种。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可以带走一个很好用的习惯:找出你自己那句「本来就是这样」。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刀,用来看别人的事:这个行业的规矩是怎么来的,这家公司的做法是谁定的,这条家规是哪一辈立的。

也每个人脚下都有一块不查的地。它往往藏在一句很短、很硬的话里:「人到这个岁数就该这样。」「干我们这行的,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

试一次:把你最近三个月说过的这一类话,挑一句写下来。然后拿你平时用来看别人的那把刀,对着它问三句——它哪一年到我身上的?它有没有一个口子可以商量?有没有一个人、一件事,说明它不成立?

多半你会发现,它也有生日。

带走的话

他三个时期踩了三块地——历史的先天,无处不在的权力,文化给的模式;每一块都没查生日,三台其实是同一台。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三块地上各被排了一次——能想什么,被排在哪里,拿什么式样做自己。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台小机器一台也没查生日;一把查遍所有东西出身的刀,没有对准自己。

第 32 章

同一支笔:「真理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与「权力无处不在」

◆ 一、第二道接缝

第 19 章给拉康找过一道接缝:他拆别人的「自我」时极狠,立自己的「结构」时不许问。

这一章给福柯找同一道缝。

做法照第 19 章那三步:先找他最锋利的那一刀,再找他不再往下问的那一句,然后拿刀去问那一句。

◆ 二、他那一刀:真理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有一句话,是他全部活儿的刀口。大意是:真理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它是靠许多约束做出来的;每一个社会都有它的真理制度——哪些话被当成真的,用什么办法分真假,谁有资格说什么是真的(1977 年的一篇访谈,大意)。

这句话有多狠?

它说:连「什么算真的」这件事,都有一套做法在后面撑着。学位,期刊,评审,实验室,法庭上的证据规则,医院里的诊断标准——一整套东西,决定了哪一句话可以被当成真话。

这一刀,正是本书说的发生学:不问「它本来是什么」,问「它是怎样被做出来的、由谁、在哪一年」。

他用这把刀,查过疯,查过病,查过罪,查过性,查过「人」。查得又细又准,一样都没放过。

◆ 三、他那一句:权力无处不在

再看他不再往下问的那一句。

他说,权力无处不在——不是因为它把一切都罩住了,而是因为它从一切地方来(《性经验史》第一卷,大意)。

上一章已经算过这笔账:每一种具体的权力,他都查了生日;这一句,他没有。

本系列的否定序列那一卷,把这句话里的那个法文词——意思就是「处处」——标成他的接缝词。本书接着用这个标法:一句话里最容易藏柱子的地方,往往就是那个「处处」「总是」「本来」「先于」。

◆ 四、拿刀去问那一句

现在做第三步。

他对「真理」问的是:哪些话算真的?谁定的?用什么办法定的?这一套是哪一年立起来的?

把同样几句,对着「权力无处不在」问一遍:

这一句是哪一年、在什么处境里被说出来的?——1976 年前后,在一场要把权力从国王和法律手里拿出来的争论里。

哪些做法让这句话被当成真的?——他自己那几本书,那些被他挑出来的档案,那一代人的读法,后来几十年里无数引用它的论文。

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这句话不够用?——按他自己的说法,真理制度总有外面,因为它会变;可按这句话本身的说法,没有外面,因为处处都是它。

这就是那道缝:用来量一切的尺子,量到它自己身上,答不上来。

◆ 五、为什么这道缝比拉康那道更可惜

拉康那道缝,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他借来语言学,把土交给了结构,此后一直没回头(第 19 章)。

福柯这道缝,可惜在他离补上只差一步。

他给每一个具体的东西都查了出身。他自己还说过「真理是这个世界的东西」——这句话的力气,本来完全够用来问他自己那一句。他甚至说过写书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第 24 章),说过要问一件事「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一个问题的」。

材料、刀法、习惯,他全都有。他只是没有把刀口转过来。

一个人离一步之遥停住,比离十步停住,更让人惋惜——也更有教益:这说明那一步不是靠本事,是靠肯不肯。

◆ 六、他停住的另一个原因:他不肯说「应当」

还有一层原因,前面说过一半,这里说全。

要问「权力这一句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接下来就得回答:改成什么样算好?

这就要说「应当」。而他明明白白地拒绝说「应当」——他怕自己开的方子变成新的牢笼。本系列那一卷的判决五,就是这一条:只开诊断书。

代价很实在:分不出哪一种权力该反对,哪一种必不可少。一间教室的课程表,和一座随时可能被看见的塔,在他的图上,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样子。可对一个当老师的人来说,这两样要分开——课程表多半要留,塔要开口子。

判错的那把刀他给了,判对的条款他没给。

◆ 七、本书要向他学的和要补的

按这套书的规矩,拆一个人,也要说清楚从他那里拿走了什么砖。

从他那里拿走的,至少三块。

一块是问法:不问「它是什么」,问它是什么时候、由谁、为了什么被做出来的。

一块是「问题化」:不急着解决一件事,先问它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当成一个问题的。孩子的注意力,人的孤独,老年,肥胖——每一样都有一个开始被当成问题的年份。先查这一步,能省掉很多白费的力气。

一块是他的写法:讲一套做法,要能列成清单(第 30 章那份自我技术的清单)。这一条反过来管着本书自己——凡是说「要回写」的地方,都得能列出清单:口子在哪儿,条文怎么写,记录留在哪里。第 60、61 章那几样,就是被这一条逼出来的。

要补的只有一样:把他的刀口,转向他那一句。

◆ 八、这道缝,和本书自己那根柱子

按第 19 章末尾立的规矩,量完别人,要量自己。

本书那一刀是:一台看起来本来就在的机器,其实是一场发生被冻住了。本书那句地基是:一切都是显出来的,而且会被显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

拿刀问这一句:它哪一年来的?有出处,有年份,写在第 63 章。谁能改它?读者拿出一样确实没有生日、确实不被任何人改、确实没有外面的东西,这根柱子就要换。有没有外面?第 6 章那两个写死的预言,就是本书替自己留的外面。

这三句答得上答不上,读完这本书就知道。答不上的,读者尽管照第 19 章那三步,来找本书的接缝。

◆ 九、两道接缝,一个形状

把第 19 章和这一章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个更大的东西。

拉康那道缝:他拆别人的「自我」,说它是认来的、是被话接住的;他立自己的「结构」,说它先于每个人、没有作者。

福柯这道缝:他查所有东西的出身,连「什么算真的」都查;他立自己的「权力无处不在」,不查。

两道缝的形状一样:拆的时候用发生学,立的时候用发现学。

而且两个人立的那一句,都在同一个位置上——在他们全部说法的地基处。地基是不能被搬动的:一搬,整座房子要重盖。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道缝对他们本人几乎是看不见的。一个人不会天天去看自己站着的那块地。要看见它,得有人从旁边指一句,或者得等到房子盖完了、有人搬进来住、住出了毛病。

这本书做的,就是搬进来住了一阵,然后把毛病写下来。

第 46 章会写第三道缝。三道缝并排,第 59 到 61 章一起拆。

◆ 十、那个「处处」,今天更该留神

他那个「处处」,今天有一批新的说法接了班,值得留神。

「算法决定一切。」「数据就是新的石油。」「注意力经济,人人都在里面。」「这是时代的洪流。」

这些话,说的都是真事,也都好用;可它们和「权力无处不在」是同一种句型:处处都是,无边无外,没有作者。

用这类句子的人,很容易走到同一个结局:看得很透,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对着这类句子,本书的办法还是那三句问。一条推荐的排序,是哪一年上线的?它改过版没有?谁签的?我能不能看见理由、能不能关掉、能不能提意见?投诉到了哪里,多久回,改了没有?

这三句问下来,「算法决定一切」就会变回一件件具体的事:某一年某个版本,某个团队,某一条规则,某一个受理的入口。

一句没有边的话,问出边来,事情就重新有了下手的地方。

◆ 十一、一个必须说清楚的分寸

这一章拆得比较狠,要把分寸说清,免得读成「福柯的话不必当真」。

本书从头到尾没有说他的判断是错的。他说权力不在谁手里、它在关系里、它会造——这三句,本书全盘接受,而且靠它们吃饭:第 27、28、29 章都是用他这副眼镜看今天的事。

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三句话被他说成了「一直如此、处处如此」,于是它从一个极好的观察,变成了一块不许问的地基。

一句话当观察用,和当地基用,差别在哪里?

当观察用的时候,它回答的是「我看到了什么」,所以它可以被下一次观察修正——哪里不是这样,哪一年起变了,哪一处有例外。

当地基用的时候,它回答的是「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于是它不再需要被观察支持,反而所有观察都要照它来解释:看见有人真的改了一条规矩,也会被解释成「那不过是权力的另一次运作」。

同一句话,当观察是一把好刀,当地基是一口井盖。

本书要做的,只是把那块井盖掀开看一眼——看看它下面,有没有一条能通到外面的路。

◆ 十二、接缝为什么值得单写一章

这套书给每个人都写一章接缝,值得说一句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最要紧的东西,往往不在他讲得最多的地方,在他不再讲的地方。

讲得多的地方,是他的本事;不讲的地方,是他的底。底不说出来,读的人会不知不觉把它当成常识接过去——这是一套说法真正传下去的方式。

举个眼前的例子。读福柯长大的一代人,很多人不记得他哪一年写了哪本书,可人人都学会了一句口气:凡事背后都有权力。这句口气里,就带着那块没查出身的地基。

所以拆一个人,拆他的结论用处不大——结论人人可以不同意。拆他的接缝才有用:把他不再往下问的那一句挑出来,读的人才不会把它当空气吸进去。

这也是这本书敢写两个预言、敢在第 19 章末尾量自己那根柱子的原因:一本教人找接缝的书,自己得先把接缝亮出来。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短的习惯:留意那些「总是」「处处」「本来」。

「男人总是这样。」「这个行业本来就这样。」「人心处处都一样。」

这几个词,是句子里的承重柱。它们一出现,讨论就停了——因为「总是」不能被举一个例子推翻,「处处」也没有外面。

试着把它们换成有边界的说法:「我碰到的这几个人这样。」「这个行业这几年这样。」「在这种情形下,多数人会这样。」

换完了你会发现,话立刻变得可以谈了:可以问哪几个人,可以问哪几年,可以问换一种情形会怎样。

一句话有了边界,就有了外面;有了外面,就有了改的余地。

带走的话

他说真理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却没给自己那句「权力无处不在」查出身——同一支笔,一半查遍所有人的出身,一半留了一句不查。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支笔的两头——他查别人时,「我」是被做出来的;他立自己那一句时,做「我」的那台机器成了空气。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把刀给了所有人,只没有转向自己那一句;这道缝,比拉康那道更近一步,也更可惜。

第 33 章

被造的人只准描红:三问打勾

◆ 一、这一章做什么

第 5 章立的三句问,第 20 章给拉康打过一次勾。这一章给福柯打。

打勾的规矩,第 6 章已经写死,这里照办:只认主要著作——他生前出版的几本书和法兰西公学院的讲稿;访谈、书信、演讲,只能把一格从「答不上」挪到「答了半句」,不能挪到「答得上」;查过没找到的,只写「本轮未见」,不写「他从来没写过」。

◆ 二、第一问:这台机器有没有生日

判:答了半句。

依据分两面。

一面,他把每一台具体的机器的生日都查出来了:疯这个格子是在哪一段年月、和穷人懒汉一起被划出来的;医生的目光是在哪一类医院里长出来的;一人一格的教室、作息表、考试,是从哪些军营规程和学校指南里攒起来的;管人口的那一种权力,是在什么年代随着统计和公共卫生一起出现的。这一份活儿,又细又硬,是他留给主体发生学最扎实的东西。

另一面,他没有给总的那一句查生日:权力无处不在(第 31、32 章)。六十年代那一块——一个年代能想什么的条件——他也只写成一层一层的地层,层里是硬的,层怎样被拱开,他不写。八十年代那一块——文化给的那些式样——同样没有出身。

小的都有,总的那一句没有。所以判「半句」。

第 5 章的预判是「答了半句:具体的权力都有生日,『一切关系里都有权力』没有」。核下来不变。

◆ 三、第二问:「我」能不能回头改它

判:答了半句。

这一格分量最重,依据要写全。

往上顶的那些:他写了最狠的一笔——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笔(第 28 章那座塔);他写了被造出来的类别会被那些人拿去反抗;他晚年写了人可以对自己动手,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第 30 章)。这三样,都是真的回写的影子。

往下压的那些:接过的那支笔,只准把同一张字帖描得更工整,不准改字帖——塔里的人自己坐直,让那片场更严,不是更松。自我技术只回到自己,不留记录,不接到制度上(第 30 章那三处停住)。至于考试、课程表、评分表被被考的人一点一点改掉这种事,本轮在他的主要著作主干里未见。

还有他自己做过的那一件:监狱信息小组,把问卷递到犯人手里(第 23 章)。这一件是他一生里最接近把笔递出去的一次,可它在他的理论里没有位置——按第 6 章的规矩,它只能算「边上」。

所以判「半句」:影子有,常规机制没有。

第 5 章的预判是「答了半句:反抗一直在,却不改那条总的判断」。核下来不变,只把理由写得更具体了。

◆ 四、第三问:它有没有外面

判:答不上。

这是本编最要紧、也最该被推翻的一格,理由写足。

他有一句常被引的话: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抵抗。很多人把它读成一句留了门的话。

可看这句话在他图上的位置(第 28 章末尾):抵抗是这片场里的另一股力。它和别的力互相推,推来推去,场还是这片场。他明确说过,抵抗不在权力之外。

那么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站上去说「这一整套不对」?按他的写法,没有——因为说话的位置本身,也是被这套安排排出来的(第 26 章)。

再看那一句「权力无处不在」:处处都是它,也就没有一个不是它的地方。一句没有外面的话,判它「答不上」,是照它自己的说法。

第 5 章的预判是「答不上:反抗不在权力外面」。核下来不变。

◆ 五、把最可能推翻这一格的地方写出来

按本书的规矩,判完要写清楚怎样会错。

第一处:他晚年讲课里讲「治理」,讲到「不想被这样统治」这种态度——有人把这一处读成他给了一个站得住的外面。本书读到的是:那是一种态度,不是一个位置;是一个人不愿意,不是一套能受理、能回复、能改的安排。这一处若有人拿原文读出后者,第三问这一格就要改判「半句」,第 6 章那个预言一的后半句立刻判负。

第二处:他和乔姆斯基那场辩论里,乔姆斯基问的正是这件事——你凭什么说一种安排比另一种好?福柯的回答,本书读下来是躲开了。读者若读出他其实答了,也请拿原文来。

第三处:他最后几年的一些访谈里,语气比书里松。按第 6 章的规矩,访谈只能挪到「半句」——而且要先看那句话是不是被当作常规机制来说的。

◆ 六、三格并排

第一问:半句。第二问:半句。第三问:答不上。

和拉康那三格比:拉康是答不上、半句、答不上。

福柯在第一问上,比拉康多了半句——这半句,是他查出来的那一堆生日,来之不易,要记在他名下。

在第二、三问上,两人站在同一处。

九格里,到这里核了六格,没有一格「答得上」;第三问核了两格,都答不上。第 6 章那两个预言,到这里都还站着。剩下的三格,在第四编。

◆ 七、为什么这两句「半句」不能算「答得上」

有人会替他争一句:查出了那么多生日,为什么只给半句?

因为第 6 章写死的规矩是:要在主要著作里明明白白写出他那台机器的来历,而且是当作常规来写。

他查的是一台一台小机器的来历。可他理论的地基,是那句总的话——「权力无处不在」。一个人把屋里每一件家具的出厂日期都查清楚了,唯独没说这间屋子是哪年盖的;说他「查了出身」,只能算半句。

第二问同理。他写了被造的人接过笔,这一步别人没写过;可接过来只准描红,那就不是「被造的人能改造它」的常规机制,是「被造的人替它干活」的常规机制。

规矩是开卷前定的,这里照规矩判,不松也不紧。

◆ 八、这一章要留的一句话

三格判完,留一句给读者。

福柯给了普通人一把最锋利的刀:这条线是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为了什么画的。

他没给的是另一样:画错了,到哪里去说;说了,谁来改;改了,记在哪里。

刀,他给了。地址,他没给。

第七编要补的,就是这个地址。

◆ 九、两编六格,放在一起看

到这里,九格核了六格,可以先看一眼形状。

第一问:拉康答不上,福柯半句。差别在这里最大——一个把机器写成先于每个人,一个把每台小机器的出身都查了出来。

第二问:两人都是半句,而且半得不一样。拉康那半句是「改自己和它的关系」;福柯那半句是「接过笔,只准描红」。一个说人能改的是关系,一个说人能做的是执行。合起来看,缺的都是同一样:改机器本身。

第三问:两人都答不上,理由几乎是同一句——拉康说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福柯说抵抗不在权力外面。两句话的意思是一样的:没有一个可以站上去说「这一整套不对」的地方。

六格里,第三问那一栏最齐整,也最要紧。第 6 章那个预言一,前半句(九格无一格答得上)到这里还站着,后半句(第三问三格全答不上)也还站着;剩下的一格在第四编。

◆ 十、打勾这件事本身,也要守一条规矩

打勾容易打成一场审判,所以要重申第 5 章末尾那条判读的纪律。

「没找到」只能写「本轮没有找到」,不能写「他从来没写过」。福柯留下的文字极多——几本书,十三年讲稿,成百上千次访谈和短文,中译本和法文本还常有出入。本编查的是他生前出版的书和讲稿的通行本,能查到哪里,就写到哪里。

这条纪律不是客气话。它决定了这一章的分量:三格判的是「本书在他的主要著作里查到的样子」,不是「他这个人怎么样」。

读者手上若有本编没查到的原文,第 6 章末尾那条承诺仍然算数:寄来,再版时一条一条登进登记簿。

◆ 十一、一个读者最可能的反问

这里替读者问一句最容易冒出来的反问:你们要求他写「被造的人怎样改造那套安排」,是不是在要求他写一样他那个题目里本来就没有的东西?

这个反问很有分量,要正面回答。

不是。理由有二。

其一,他自己的题目就是这一样。第 24 章引过他晚年的说法:他一辈子的总题目不是权力,是主体——人是经过哪些方式被变成主体的。一个人被变成主体的方式里,本来就该有一样:他反过来动手。他自己在最后四年写了一点(第 30 章),只是没接到制度上。

其二,他自己的材料里就有。监狱信息小组那三年(第 23 章),是他亲手办的;被造出来的类别被人拿去反抗,是他自己写下的;一句「不想被这样统治」,也是他自己说的。材料在手上,位置没给。

所以本书要求的不是他去写一样陌生的东西,是把他已经碰到的东西,放进他的图里。

这也是本书对三个人共同的要求:不是要他们说别的,是要他们把自己已经看见的那一半,也写进地基里。

◆ 十二、「半句」这个档,要不要更细

打到这里,有一件技术上的事要摆出来,交给读者和作者一起裁。

第 5 章的三个档是:答得上,答了半句,答不上。两编打下来,「半句」这个档里,装的东西差别很大。

拉康第二问那半句,是「人能改自己和它的关系」。

福柯第一问那半句,是「每台小机器都查了生日,总的那一句没查」。

福柯第二问那半句,是「接过笔,只准描红」。

三种「半句」,重量并不一样。第二种离「答得上」很近——差的只是最后那一句;第三种离「答不上」更近——接过笔却只能照着描,几乎等于没有改的余地。

一个档装了三种东西,比起来就不好比。第 54 章合账的时候,本书打算把「半句」分成两小档:一档叫「差一句」,一档叫「只到执行」。

要说清楚的是:这是量法上的细分,不是改判。第 6 章写死的预言,认的是「答得上」这一档有没有出现;细分「半句」,不改变预言一的输赢。本书最后照原档结算,这一层细分只作参考。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把这三句问,用在你身边最近让你憋屈的一件事上。

那件事背后的规矩,是哪一年定的?——多半查得到,问一句老同事就知道。

被它管着的人,能不能提意见?提了有没有人回?——这是第二问,最要紧。

有没有一个比它更大的地方,可以去说一说?——这是第三问。

三句答得上一句,事情就还有余地;三句都答不上,那你面对的,就是本书说的那台机器。

这时候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不要把它当成天气。天气改不了,规矩是人定的。

带走的话

他给了普通人一把最锋利的刀,却没给一个说「它错了」的地址;三格打下来:半句,半句,答不上。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张打勾表上——一个人的功劳和停住的地方,被排成了三格。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小机器都有生日,总的那一句没有;接过的笔只准描红;外面,按他自己的说法,没有。

第 34 章

本编总账:开启了场中之我,把权力做成了发现

◆ 一、结账

第三编十四章,讲一个人。这一章结账,账还是四笔:两列表,三句问,回写线索登记,和前卷对账。

◆ 二、第一笔:两列表

福柯打开了什么他又关上了什么
看的人也有出生日期:一个年代能想什么,是有条件的,条件有年月(第 22、26 章)条件被写成一层一层的地层,层里是硬的;层怎样被人拱开,不写
说一句话的「我」,是一套安排留出的空位(第 26 章)站上位置的人怎样改了这个位置,不写
一片场用格子、钟点、名次把人做出来;考试把人做成一份材料(第 27 章)材料从不回头改那张表
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笔——塔里不必有人(第 28 章)这支笔只准描红,不准改字帖
权力不在谁手里,它在关系里,而且它会造(第 28、31 章)每一种权力都有生日,「权力」这一句没有
人可以对自己动手,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第 30 章)只回到自己,不留记录,不接到制度;用的式样是文化给的,文化没有生日

左列六条,是他留给主体发生学的。右列六条,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

◆ 三、第二笔:三句问

第 33 章已经逐格判过,这里只抄结果:

第一问,半句:小机器都有生日,总的那一句没有。

第二问,半句:接过笔,只准描红;他自己在街头递过一次,没进理论。

第三问,答不上:抵抗不在权力外面。

与第 5 章的预判三格全同,未改判。

◆ 四、第三笔:回写线索登记簿(福柯)

编号回写线索出处主场还是边上
福柯-1监狱信息小组:把问卷递给犯人和家属,让他们自己说、被记下1971—1972 年的事(第 23 章)边上(做过,未进理论)
福柯-2顶回家谱上那一行字,从被测的一边走到填表的一边一生(第 21、24 章)边上
福柯-3「写书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他自己的说法(第 24 章)边上(说自己,未推到他笔下的人身上)
福柯-4被造出来的类别,被那些人拿去反抗《性经验史》第一卷(第 33 章)主场(写在主干里,只到「用同一个词反着说」)
福柯-5被造的人自己接过笔《规训与惩罚》(第 28 章)主场(只准描红)
福柯-6自我技术:写笔记、写信、睡前复盘、说真话最后两卷与讲稿(第 30 章)主场(只回到自己,不接制度)
福柯-7每个人都被要求做自己的企业家七十年代末讲稿(第 29 章)主场(管自己的活被交出来,仍是描红)

本编七条:边上三条,主场四条。

这是一个和拉康那一编不同的读数:拉康是边上四、主场三;福柯是边上三、主场四。

要老实说清楚:福柯主场那四条,没有一条到「改机器本身」——两条只到描红,一条只到自己,一条只到用同一个词反着说。第 54 章合账时,第 20 章提过的那条办法(把「只到改关系/只到描红」的线索另立一栏)在这里更显得要紧了;本书最后仍照开卷写死的划法结算,这一层只作对照。

预言二到这里的读数:两编合计,边上七条,主场七条,正好打平。第四编将决定它的结算。

◆ 五、第四笔:和前卷对账

第 185 号那一卷五条判决,本编逐条接住,均未改判:

判决一(看的人也有出生日期)——第 22、26 章。

判决二(没有生日的权力)——第 31、32 章,并把它与另两台小机器合成一台。

判决三(只准描红的笔)——第 28、33 章。

判决四(最后四年的树枝,只画在沙滩一角)——第 30 章。

判决五(只开诊断书)——第 23、32 章。

那一卷的判词——他看见了「人」是沙滩上的一张脸,却只许潮水来画、来抹,不许这张脸回头改一改沙滩——本编照原样留下。

本编多做的,是编序里写明的那两件:把这张脸放进三张脸里比(第 26、27、30 章各写明落在哪块地上),把这台机器放进三台机器里问(第 31 章)。

◆ 六、本编的判词

导读里那句写手所拟的判词,读完这一编可以照原样留下:

他看见了「我」是在一片权力的场里被照出来的一个位置,却把那只打光的手,做成了一盏本来就在、永远开着的探照灯。

补一句本编读出来的:他也不是只写了场。他在三块地上都写过——话里的空位(分布),一格一格的场(场),对自己动手(美);三块地上各立了一台不查生日的机器。

◆ 七、这一编自认最弱的三处

第一处:第 33 章第三问那一格。他晚年讲「不想被这样统治」的那些话,本书读成一种态度,不是一个位置。这是本编最可能被推翻的判断,一旦翻了,第 6 章那个预言一的后半句立刻判负。

第二处:第 31 章把三台小机器合成一台,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自己的说法。合得对不对,请读者用他的原文核。

第三处:本编大量依据本系列第 185 号那一卷的判决。那一卷读的是他的全部;本编只在这十四章里重新走了一遍。若那一卷有判错的地方,本编会跟着错。

◆ 八、交给下一编

三样东西交给第四编。

一样:三张脸里的第二张画完了。分布(第 26 章)、场(第 27—29 章)、美(第 30 章),福柯一个人走过三块地,画得最细的是场。下一编的鲍德里亚,会把分布那一张画到极致。

一样:三台机器里的第二台立完了。结构(拉康),权力(福柯),下一台叫代码。第 50 章要问它们为什么都没有生日。

一样:一道更狠的账。拉康是「一生改机器,书里不许改」;福柯是「查遍所有生日,唯独不查自己那一句」。鲍德里亚的那一道,会是第三种形状——第 46 章会写:他拆「真实」的那一刀,和他立「代码」的那一句。

◆ 九、一句公道话收尾

结完账,公道话要说足,这是本书每一编的规矩。

福柯做的事,很少有人做得到:他一个人,把疯、病、罪、性、人这几样最像「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一样一样查出了年月。他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去翻旧纸,一条章程一条章程地读。今天一个普通人能顺口说出「这条线是人画的」,这句话里有他一份。

他也不是一个躲在书房里的人。他上街,发问卷,签名,替没有说话地方的人临时搭了一个说话的地方。他一生在改自己是谁,改到最后一年还在改。

本书说他把权力做成了发现学,说的是他那套说法的地基,不是他的诚意,也不是他的功夫。他停住的那一步,不是本事不够,是他不肯说「应当」——而不肯说「应当」的理由,本身是一个正派的理由:他怕自己的方子变成别人的牢笼。

一个人因为怕害人而停住,和一个人因为看不见而停住,是两回事。福柯是前一种。

左列那六条,是他挣来的。右列那六条,是这本书要接着做的事。

◆ 十、这一编和第 185 号,谁说了算

最后说一句两卷的关系,免得以后混。

第 185 号那一卷,是福柯的单卷:二十多万字,从他的童年写到身后,五条判决,材料最全。凡涉及他生平细节、某一本书的细读、某一场辩论的来龙去脉,以那一卷为准。

本编十四章,是三人合卷里的一编:它只做两件那一卷不做的事——把福柯这一张脸放进三张脸里比,把他这一台机器放进三台机器里问。凡涉及三人并排、三块地对应、三台机器为什么都没有生日,以本编和第五、七编为准。

两卷若有出入,判决照那一卷,比法照本书。有直接冲突的地方,本编已随文标明;本轮未发现改判之处。

◆ 十一、本编在全书里的位置

结完账,说一句这一编在全书里的位置,好让读者知道接下来要看什么。

第二编(拉康)给出了第一张脸和第一台机器:心里那块地上的「美」,和一套没有作者的结构。

本编(福柯)给出了第二张脸和第二台机器: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的「场」,和一句没有生日的「权力无处不在」。他还顺带在另两块地上各走了一趟,所以三块地在本编里都出现过——这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位。

第四编(鲍德里亚)会给出第三张脸和第三台机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的「分布」,和一条不可逆、没人签收的代码。

三编写完,第五编做三件事:三张脸拼成一张图(第 49 章),三台机器并排问生日(第 50 章),三处回写的缺席并排看(第 51 章)。第 52 章给出本书的解释:一场过程怎样被冻成一台机器。第 53 章回到三块土——诊室、档案馆、电视——问他们为什么非这样写不可。第 54 章合三本登记簿,给预言二算总账。

读到这里的读者,手上已经有两本账了。第四编读完,就可以自己先算一遍,再去看本书算得对不对。

◆ 十二、给读第四编的人一个提醒

下一编要写的这个人,和前两位不一样,读法要先打个招呼。

拉康难在句子,福柯难在材料,鲍德里亚难在另一样:他写东西像在下判词,一句接一句,不太讲道理的过程。读他的人常常有两种反应——要么觉得句句说到心里,要么觉得他在故弄玄虚。

本书的读法照旧:先把他看见的写足,再说他收回在哪里。

还要提前说明一件事。三个人里,他是最晚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活到二十一世纪的人(2007 年去世)。他见过前两位没见过的东西:电视,广告,购物中心,海湾战争的直播,互联网的开头。所以他的话,读起来常常最像在说今天。

也正因为最像在说今天,他那台机器的危险最大:一个人读完他,很容易得出「什么都没用了」的结论。第 5 章的预判表里,他那三格是最不乐观的一组(半句、答不上、答不上)。

本书在第四编要做的事,和前两编一样:把他看见的记在他名下,把他停住的地方写清楚,再把那条通道接上去。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编读完,可以留下三句话过日子。

第一句:你每天坐着的那张桌子、那张表、那套流程,都是人做出来的,都有一个年份。查得到。

第二句:没人盯着你的时候,你也坐得笔直——分清那是你自己认的,还是一座塔。

第三句:你这些年改过自己的那些做法,值得写下来,告诉一个用得上的人。福柯写了一辈子「人怎样被做出来」,最后几年才开始写「人可以对自己动手」;他没来得及做的那一步,是把这件事,从一个人的笔记本里,交到一份能被别人接着用的东西里。

带走的话

他把每一台小机器的生日都查了出来,唯独不查自己那一句;他给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没给一个说「它错了」的地址。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编的总账上——三块地上各被排了一次,三台机器各立了一次。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格打勾是半句、半句、答不上;回写线索边上三条、主场四条,没有一条到「改机器本身」。

第四编
鲍德里亚:符号分布里的一格,和一条不可逆的代码

编序

本编十四章,写第三个人:让·鲍德里亚。

前四章写他的一生。第 35 章写他长大的那片土:兰斯,祖父母种地,父母是小职员,他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他做过十年中学德语老师,翻译过德国文学。第 36 章写他进南泰尔教社会学的那二十年:从马克思出发,又离开马克思;1968 年,他正好在事情起头的那所学校。第 37 章写他的后二十年:相机,美国,海湾战争那组文章,一部误读了他的电影,和 2007 年的去世。第 38 章把他的一生排成表——第三张表,右栏又是满的。

第 39 章写他接手的题:东西太多了以后,人还在买什么。

第 40 章到第 44 章写他开启了什么:一套家具要「配」,需要是被生产出来的,「我」是符号分布里的一格;他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的账;他讲一来一往的交换,讲客体反过来作用于主体,讲沉默的大多数。第 45、46、47 章写他把什么做成了发现学:四级梯子,一句「拟像是真的」,和一台不可逆、没人签收的代码机器。第 48 章结账。

这一编的侧重,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那张「分布」的脸:鲍德里亚最用力的地方,是一个人是谁,看他在符号的差异分布里占哪一格。照口述二的规矩,这只是侧重:他也写过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物、城市、美国、摄影),也写过心里那块地(诱惑、沉默的大多数),本编都照实写出来。

本系列已经写过他一章:第 126 号第 8 章。那一章说他看得最远,也交得最白:四级梯子是硬的,「底下全空了会不会报警」这个判据是硬的;可「谁签收」一句也没有,海湾战争那组文章是他一生最大的一次失手。本编不改判这几条,只做两件那一章没做的事:把他这张脸放进三张脸里比,把他这台机器放进三台机器里问。

还要先打一个招呼。三个人里,他是最晚的一个,也是唯一活到二十一世纪的人。他见过前两位没见过的东西:电视,广告,购物中心,实时直播,互联网的开头。所以他的话读起来最像在说今天——也正因如此,他那台机器最危险:读完他,人很容易得出「什么都没用了」的结论。第 5 章那张预判表里,他那三格是最不乐观的一组。

第 35 章

兰斯农家的孙子(1929—1966)

◆ 一、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

有些人家里,会有这样一个人:全家几代人都在一个地方过一种日子,忽然有一个孩子走了另一条路。他去了城里,读了书,说话的方式变了,回家过年,坐在桌边有点像客人。

鲍德里亚就是这样一个人。

1929 年,他生在法国东北部的兰斯。祖父母是农民,父母进了城,做小职员。他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

◆ 二、一次没有走成的路

在法国,最好的路是考进那几所有名的大学预科和高师——第 9、21 章里,拉康和福柯讲课的地方。鲍德里亚没有走成这条路。

他读了大学,学了德语,然后去中学教书。从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中,他在几所中学教了大约十年德语。

这十年,很多讲他的人一带而过。本书要停一下,因为它解释了他后来的两件事。

一件:他不是在学院的正统里长大的。他没有一个名门的老师,也没有一整套要守的规矩。他后来写东西那种不讲论证过程、一句接一句下判断的写法,和这个出身有关。

一件:他教的是外语,做的是翻译。一个天天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搬东西的人,对「同一个意思换一套符号说出来会变成什么」,格外敏感。

◆ 三、翻译这件事给了他什么

那些年,他译过德国的戏剧和理论,也译过一些政治哲学的著作。

翻译是一门很特别的手艺。它逼着一个人天天面对同一件事:一句话里,哪些是它说的内容,哪些是它的说法本身带来的东西。

一个词在德语里带着一整串联想,换到法语里,那串联想没了,得另想办法把它做出来。做的时候你会发现:所谓意思,很大一部分不在词本身,在这个词和别的词的位置关系里。

这正是第 1 章讲索绪尔时说的那件事:一个词的意思,在它和别的词的差别里。

拉康是从语言学的书里拿到这一条的(第 11 章)。鲍德里亚是从十年翻译的手上活里,摸到同一条的。摸到的方式不同,后来用的地方也不同:拉康用它讲人心里那个说话的地方,鲍德里亚用它讲商店里的货架。

◆ 四、那十年,法国在变

他教书的这十年,正是法国变化最快的一段。

战后有二三十年的高速增长。一个社会的基本问题,从「东西不够」变成了「东西太多,怎么让人买」。

这个转变比听起来要紧得多。东西不够的时候,一件商品值钱在它有用。东西太多的时候,有用已经不能区分商品了——十种洗衣粉都能洗干净衣服。于是商品必须靠别的东西来分高下。

靠什么?靠它说出了什么:用这一种的人是讲究的,用那一种的人是过日子的;开这种车的人是成功的,开那种车的人是稳当的。

过剩第一次走进法国人家。冰箱、洗衣机、电视机、汽车,一件一件进了普通人的屋子。广告开始教人怎么看这些东西,也教人怎么看自己。

◆ 五、这片土给了他什么眼光

三样东西凑在一起,长出了他后来的眼光。

一样是他的出身。一个农民的孙子,看着城里人添置家具、换车、比来比去,他看得见这件事的怪异——因为他小时候那个世界里,一把椅子就是一把椅子。

一样是他的行当。翻译教会他盯着「说法」:同一件事,换一套符号说出来,就成了另一件事。

一样是那十年的时代。他亲眼看着一个社会从缺东西变成东西太多。

一个从外面进城的人,一个专门盯着说法的人,正好赶上一个由说法来分高下的年代。

◆ 六、他和另外两位的出身,不一样

这里值得比一次。

拉康是巴黎殷实的天主教商人之家,从小在讲究和名分里长大(第 7 章)。福柯是普瓦捷两代外科医生之家,从小知道穿白大褂的人说话的分量(第 21 章)。

鲍德里亚是农家的孙子,小职员的儿子,中学老师,家里第一个大学生。

三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从下面上来、从外面进城的人。

这件事在他的书里到处留着印子。他写消费社会的时候,那种冷冷的、带一点嫌弃的调子,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的调子。他一辈子不太肯进入任何一个圈子——不进精神分析的圈子,不进马克思主义的圈子,后来连社会学的圈子也不太进。

第 53 章要写三块土:诊室,档案馆,电视。鲍德里亚这一块土,还要加上一层:一个从外面看着这一切的人。

◆ 七、一件小事:他为什么写得像在下判词

他的文风很特别:短句,断言,不给论证的过程。喜欢他的人说这是锋利,不喜欢的人说这是故弄玄虚。

本书的看法是:这两样都是真的,而且和他的出身有关。

一个不在学院正统里长大的人,没有那套「先综述、再论证、再小结」的规矩。一个译过十年文学的人,对句子的分量比对论证的分量更敏感。一个从外面看的人,说话时不必替里面的人留面子。

这个写法有它的代价,第 46、47 章会算:一个用断言说话的人,最后会被自己的断言绑住——他要说一句更狠的,才盖得过上一句。

◆ 八、这一段,放在本书的尺子上

这一章要记两件事。

第一:他自己的「我」,也是一格一格显出来的。农民的孙子,小职员的儿子,中学德语老师,大学里的社会学者——每换一格,他说话的位置就变一次。他后来写「一个人是谁,看他在符号的分布里占哪一格」,写的是他从小看见、也亲身走过的事。

第二:他那个时代的土,正是「分布」这张脸长得最快的时候。东西多到有用不再算数的时候,区分人的活儿,就交给了符号。他赶上了这件事的开头。

◆ 九、一个从下面上来的人,看东西的角度

他这个出身,还给了他一个别人没有的角度,值得单说。

一个从小就在讲究里长大的人,看不见讲究。一把银勺子、一块桌布、一句该说的客气话,在他那里是天经地义的。

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不一样。他第一次被人指出「这个不合适」的时候,会记一辈子——因为那一刻,他忽然看见了一整套他不知道的规矩,而这套规矩正在给他定位置。

这个经验,几乎就是本书说的那件事:一个人是被一片场排出位置的。而且这个排位是无声的——没有人念出条文,可人人都知道谁在哪一格。

一个在里面长大的人,会把这套规矩当成品味;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会看见它是一套记号。

鲍德里亚一辈子写的,就是这套记号。他写得那么冷、那么带刺,一部分原因在这里:他见过它作用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 十、十年中学老师,三个人里独一份

再比一次三个人的行当。

拉康一辈子在诊室里,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来找他的人。福柯一辈子在档案馆和讲台上,面对的是旧纸和听众。鲍德里亚这十年,面对的是一间教室里几十个不太想学德语的中学生。

一个中学老师每天要做的事很实在:把一样东西讲到别人听得懂。这件事做十年,人会养成一个习惯——找日常的例子,用短句子,不绕。

他后来写的书里,例子都是最日常的:一套家具,一份广告,一个购物中心,一张照片。这一点,比另外两位都强:拉康的例子在诊室里,普通人核不了;福柯的例子在档案里,普通人查不到;鲍德里亚的例子就在你家客厅里。

这也是本编写起来比前两编好写的地方,也是他今天仍被到处引用的原因。

◆ 十一、过剩这件事,我们这里晚了三十年

他写的那片土,中国人也走过一遍,只是晚了大约三十年。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东西还不够:一台自行车、一块手表、一台缝纫机,是要攒很久、也要托人才买得到的。那时候一件东西值钱,就在它有用、它稀罕。

九十年代到两千年前后,变了。商场里的东西多起来,牌子多起来,广告多起来。到了今天,一个普通人家里的东西,多到要定期清一次。

于是同一道题,也摆到了我们面前:东西太多以后,人还在买什么?

答案和他说的差不多:买的是那句话——这一件说我讲究,那一件说我实在,另一件说我是个当妈的。

这也说明一件事:他写的不是法国人的怪毛病,是一个社会走到某一步就会遇到的事。一个社会从缺东西变成东西太多,区分人的活儿,就会从「有没有」换成「是哪一种」。

第 67、69 章讲教育和事业的时候,这一层还要回来:一个家给孩子花的钱,很多时候花的也不是有用,是那一格。

◆ 十二、读他的三个难处

本编开头说过要先打招呼,这里把读他的难处,照读拉康那三条的样子写出来。

第一,他写东西不给论证的过程。一句判断接一句判断,中间那一段「为什么」常常没有。读他的人得自己补:这句话要是真的,得有哪些事成立?本编凡引他的说法,都尽量把日常的例子补在旁边,让读者自己核。

第二,他的关键词很多是自造的,而且中译不统一。同一个词,不同译本给出的中文可能差得很远。本编一律用大白话转述,不追术语,凡涉及原词的地方标明这是某个词的常见译法。

第三,他越往后写越绝,后期的说法常常把早期的收窄掉。所以读他要标年份:1968 年那本书里的话,和 1981 年、1995 年那两本书里的话,分量不一样。本编每引一处,都标年份。

三个难处合起来是一件事:他留下的,是一串判断,不是一套可核的论证。这一点本身就要记一笔——本书第 47 章打勾时,这一条也是那台机器的一部分。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可以带走一个问题:你家里最早那一件「不必买、但买了」的东西,是哪一件?

一台不太用的咖啡机,一套不常穿的衣服,一辆更大的车,一张更贵的沙发。

买它的时候,你心里那句话是什么?多半不是「这个好用」,是「有了它,日子像样一点」。

这句话不丢人,人人都有。鲍德里亚要问的,不是你该不该买,是:像样不像样,这条尺子是谁给的?

想一想它是谁给的,下一次你还可以照样买,只是买的时候心里多一分清楚。

带走的话

一个农民的孙子,一个教了十年德语的翻译,正好赶上一个由说法来分高下的年代——他从外面看见了这件事。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格一格的身份里——农家的孙子,小职员的儿子,中学老师,大学里的人。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这一段还没有机器;只有一片正在变的土——东西太多以后,区分人的活儿交给了符号。

第 36 章

南泰尔的社会学家(1966—1987)

◆ 一、一所新学校

六十年代中,巴黎西边的南泰尔,盖起了一所新大学。

那一带不好看:工地,简易房,来打工的人住的棚屋区,旁边就是崭新的教学楼。学生从市中心坐车过去,一下车就看见两个世界。

1966 年,鲍德里亚到这里教社会学。这一教,教了二十年。

◆ 二、他的老师:列斐伏尔

带他的人,是列斐伏尔——一位研究日常生活和城市的马克思主义者。

列斐伏尔的题目很特别:他不研究工厂和罢工,他研究日常生活——一个人怎样过一天,住什么样的房子,坐什么车上班,星期天做什么。他说,今天要看清一个社会,得看它的日常生活是怎样被安排的。

这个题目,正对鲍德里亚的胃口。他要写的,也是一屋子家具、一个商店的货架、一份广告。

他的博士论文写的就是这个:一套物怎样组成一个体系。1968 年出版,就是第 40 章要讲的那本书。

◆ 三、1968 年,他在事情起头的那所学校

1968 年春天,法国那场风波,最早就是从南泰尔的学生闹起来的。

鲍德里亚那时候正在那里教书。他见过现场:占楼,辩论,标语,警察。

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和对福柯的影响不一样。福柯当时在突尼斯,他说在那里看见的学生冒的是真风险,回来以后换了题目(第 22 章)。鲍德里亚在现场,看见的却让他慢慢生出一种怀疑:喊出来的那些口号,很快就被做成了海报、T 恤、唱片和新闻画面。

一场反对的运动,被吸收成了一批新的符号。

这个怀疑,后来长成了他一生最狠、也最让人不舒服的一条判断:反对本身,也可以被这套系统吃下去,变成它的一部分。

◆ 四、他为什么离开马克思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他从马克思那里出发,又离开了马克思。

理由很特别,值得说清楚。

他说:马克思那一套语言——生产,劳动,使用价值,需要——本身就是资本主义的语言。你用它来批判资本主义,等于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的账。账目算得再细,你还是认下了对方那本账的记法。

比如「使用价值」这个词。它假定一样东西先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用处,然后才被拿去卖。可鲍德里亚说:今天很多东西的用处,本身就是被造出来的——先有广告告诉你需要什么,然后才有这个需要。你拿「使用价值」去衡量,等于替对方把最要紧的一步藏住了。

这一刀,本系列第 126 号讲他的那一章记过;它也是他一生最锋利的动作之一。第 42 章会细讲。

◆ 五、这一刀,正是本书的做法

要停下来说一句:他这一刀,做法和这本书是一路的。

第 25 章说过福柯那个动作:两派吵架,他去查两派共用的那个前提。鲍德里亚这一刀更狠一层:他查的是批判者自己用的那套词。

一个人用一套词去批判一件事,得先问一句:这套词是谁给的?

这正是本书在第 19、32 章做的事——找一个人不再往下问的那一句。鲍德里亚在这件事上,做得比谁都清醒。

也正因如此,第 46 章那道接缝才格外刺眼:一个把别人的账本查得这么清楚的人,自己那本账,他没有查。

◆ 六、那二十年写的书

在南泰尔的这二十年,是他写得最密的一段。

1968 年那本讲物的书。1970 年那本讲消费社会的书。1972 年那本讲符号的政治经济学的书。1973 年那本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账的书。1976 年那本讲一来一往的交换与死亡的书。1978、1979 年两本小书,一本讲沉默的大多数,一本讲诱惑。1981 年,那本让他后来出名的讲拟像的书。

看这串书名,能看出一条路:从一屋子家具,到整个消费社会,到符号本身,到他和马克思的了断,再到他自己那一套。

第 38 章会把这条路排进表里。

◆ 七、他在学院里的位置

要记一笔:这二十年,他在法国学院里不算显赫。

他不是哪一派的领袖,没有带出一支队伍,也不在那几个最热闹的圈子里。他的书在法国卖得不算好,反倒是在美国、在英语世界,他后来成了明星。

一个从外面进城的人,在里面也一直站在边上。

这件事和他的说法有关:一个说「反对也会被吸收进去」的人,很难去组织什么;一个说「没有外面」的人,也不会去建一个新的地方。

第 47 章会正面算这笔账:他的判断,和他一生的位置,是同一个形状。

◆ 八、这一段,放在本书的尺子上

这一章要记两件事。

第一:他看见了一件前两位没正面写的事——反对也会被吸收。这是一件很硬的观察。今天到处看得见:一句本来带刺的话,变成了一个印在杯子上的标语;一种本来不合群的穿法,变成了下一季的新款。

第二:也正是从这件观察里,他开始往一个地方走——如果反对也会被吸收,那还有什么是外面的?

第三问的那一格,在这里已经埋下了。第 47 章打勾。

◆ 九、南泰尔那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份材料

那所新大学的位置,很值得多说一句。

它盖在巴黎西边,周围是工地和棚屋区。学生从市中心坐车过去,一下车,先看见一片最粗糙的现实,再走进一栋崭新的教学楼,在里面读关于社会的书。

一个教社会学的人,天天在这两样东西之间走。

这件事和他的题目正好对上:他要写的,正是「说法」和「东西」之间的那个缝——广告里的家,和人真住的房子;书里说的社会,和窗外那片棚屋。

不同的是,他后来走的方向,和很多同行相反。多数人看见这个缝,会去写那片棚屋,替住在里面的人说话。他没有。他去写了说法那一头——广告、家具、符号。

第 126 号那一章说他的世界里没有行动者,只有流转。这条线,在他选题目的这一步上,已经拐了弯。

◆ 十、他和列斐伏尔,后来也分了手

带他的那位老师,后来和他并不算合。

列斐伏尔研究日常生活,是为了改造日常生活:他相信人可以夺回自己的日子,把城市变成能过日子的地方。他是一个建东西的人。

鲍德里亚从他那里拿走了题目,扔掉了那个盼头。

这一处的差别,正好是本书要量的那一处:同样看见日常生活被一套东西安排着,一个去问「怎样把它夺回来」,一个去写「它已经没有外面了」。

两个人都不糊涂。差别在于,前一个心里有一条通道,后一个没有。

本书要接的,是前一个的路;要用的材料,多半来自后一个。这件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第 32 章说过,拆一个人的书,还要用他的砖来补自己的墙,只是要写在明处。

◆ 十一、1968 年那一课,本书要接一半

「反对也会被吸收」——这句话很硬,也很容易让人泄气,所以要把本书接哪一半、不接哪一半说清楚。

接的一半:一句反对的话,确实会被做成商品、标语、流量。这件事天天看得见。一个本来带刺的词,半年以后印在了杯子上;一种本来不合群的活法,一年以后成了一个可以消费的风格。

不接的一半:吸收了,不等于什么也没留下。

一场风波过后,法国的大学改了一些规矩,一些以前不许讨论的事进了课堂。一个词被做成了商品,可用这个词的人也多了——多数人先是跟着买,其中有一些人真的照着做了。

这里有一条很笨的分辨办法:看有没有留下一件可以查的东西。一条改了的规矩,一个新设的口子,一份被存档的记录——这些是留下来的;一批被印出来的杯子,是没留下的。

所以对着「反对也会被吸收」,本书的回答是:那就别只喊,还要留下一件可查的东西。

第 61 章说的那条通道,说到底就是这一件事:让一次反对,落成一条能被查到的记录。

◆ 十二、那二十年里,他其实一直在改自己的说法

有一件事和他后来那种「一切都定死了」的调子,正好相反:那二十年里,他自己的说法一直在改。

1968 年那本书,写的还是很实在的东西:家具,颜色,材料,摆法。

1970 年那本讲消费社会的书,从家具挪到了整个社会。

1972 年那本,把注意力从商品挪到了符号本身。

1973 年那本,正面和马克思了断。

1976 年那本,又换了一头:讲一来一往的交换和死亡,讲一种和买卖完全不同的关系。

八年,五本书,一本一个说法,而且后一本常常把前一本往前推一步、也往回收一点。

这就是本书说的「一生是发生」的样子:路走出来,形状变一次。

到了第 38 章那张表上,这几年正是他右栏最满的一段。可等他八十年代把那套说法定下来以后,这种改就少了——他开始守,而不是改。

一个人在自己的说法上停止改动的那一年,往往就是他那台机器定型的那一年。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可以带走一个很有用的提醒:当你要反对一件事的时候,先看一眼你用的那套词,是谁给你的。

一个家长反对内卷,可他说的是「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所以要换一种更聪明的卷法」——他反对的那件事,用的还是那套词。

一个人反对加班文化,可他在朋友圈里晒的是「今天终于八点下班」——分寸还是那台机器给的。

换掉那套词,往往比喊得更大声有用。比如把「输在起跑线上」换成「这孩子今年学会了什么」,一整件事的样子就变了。

带走的话

他从马克思出发又离开了马克思,理由是: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的账;同一年,他在南泰尔看见了另一件事——反对也会被吸收进去。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所新大学的边上——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看着一场反对被做成了一批新符号。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这一段他还在查别人的账本;那条「没有外面」的判断,已经埋下了。

第 37 章

相机、美国与一部电影(1987—2007)

◆ 一、一个理论家开始拍照

八十年代中以后,鲍德里亚开始拍照,而且拍了二十年,办过展览,出过画册。

这件事很值得停一下。

一个一辈子写「图像已经吃掉了真实」的人,自己拿起了相机。这像不像一个写了一辈子「酒害人」的人,天天去酒厂上班?

他自己给过一个解释,大意是:拍照对他不是记录,是一种让物自己冒出来的办法——他不去表现什么,只是按一下,让那样东西自己在画面里出现。

本书要记的是另一层:这是他一生里,最像「一个人回头动手」的一件事。他没有把它写进理论;按第 6 章的规矩,这条线索算「边上」。第 48 章登记。

◆ 二、美国

1986 年,他出了一本写美国的书。

那本书不像一本社会学著作,更像一本公路日记:沙漠,公路,霓虹,摩天楼,迪士尼,跑步的人,肥胖的人,笑容。

他在里面说了一句常被引的话,大意是:美国不是一个梦或一个现实,它是一种已经实现了的东西——那边的人不必想象一个更好的世界,他们就住在里面。

这本书里有他最有名的一个说法,第 47 章还要用:迪士尼乐园之所以被摆在那里,是为了让人相信它外面是真的。一个地方被明确标成假的,正是为了让它周围那一整片,看上去是真的。

这句话很狠。按这句话,「外面」不是没有,是被造出来的——它是那一整套东西的一部分。

第 5 章那张预判表里,鲍德里亚第三问那一格写的是「外面也是迪士尼」,出处就在这里。

◆ 三、海湾战争那组文章

1991 年,海湾战争期间和之后,他发表了一组文章,标题是一个断言:那场战争没有发生。

这组文章,让他被骂了很多年。

最直接的反驳只有一句:有几万人死了。

本系列第 126 号那一章判得很重,本书照原意接着判:这是他一生最大的一次失手。

要把话说清楚。他后来解释说,他想说的是:对绝大多数观众来说,那是一场电视事件——一连串从飞机上拍下来的、像电子游戏一样的画面,没有尸体,没有声音,配着实时评论和数据统计。这个观察本身很准,而且今天更准。

可他选的说法——一个能上头条的、极端的断言——恰恰就是他一辈子在批判的那种做法:用一个最刺眼的符号,换取最大的注意力。

他自己那套写法,在这里把他绊倒了。

◆ 四、这次失手,正好落在本书的题上

这件事不只是一次公关灾难,它正落在本书要算的那笔账上。

第 126 号那一章已经点明了这个道理:一个人说「真假的区分已经失效了」,他就同时失去了要求任何人对任何事负责的资格——因为追责的前提是能分辨。

你不能一边说没有真假,一边说某件事被歪曲了。

本书接着说一句:这不是他一时口误,是他那台机器的必然结果。一台没有外面的机器,也就没有一个可以站上去说「这句话说错了」的地方——包括对他自己说的话。

第 47 章打勾时,这一处是第三问最硬的证据。

◆ 五、一部误读了他的电影

九十年代末,一部很有名的科幻电影,把他的一本书放进了画面,也把他的说法用成了故事的骨架:我们以为的真实,其实是一套程序造出来的。

那部电影让他在大众里出了名。

他公开说过那部电影误解了他。

误解在哪里?本书的看法是:那部电影里,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在程序外面,主角可以醒过来,回到那里去。而鲍德里亚的说法恰恰是:没有那个外面,也没有可以醒过来的地方。

这一处的差别,正好说明了他和大众读法之间的距离,也说明了一件更要紧的事:人心里都盼着有一个外面。电影把这个盼头给了观众,他没有。

◆ 六、最后的十几年

1987 年他从南泰尔退下来,此后写作、讲学、拍照,去过很多地方。

1995 年那本讲「完美的罪行」的书,是他这一套说法最狠的一次表达:真实被谋杀了,而这桩罪行是完美的——因为连尸体都没有留下。第 47 章讲它。

2007 年 3 月,他在巴黎去世,七十七岁。

◆ 七、他身后,那些说法进了日常

和另外两位一样,他的说法进了日常的中文和英文。

「拟像」「超真实」这些词,今天在评论文章里随处可见。更常见的,是那句不用他的名字也能说出来的判断:照片比现场好看,剧本比生活真,一个地方是为了拍照才那样修的。

第 126 号那一章开头那个例子,本书接着用:你去一个打卡点,去之前在手机上看过它几百张照片;到了现场,第一反应是「没有照片上好看」。按常理,现场是原件,照片是复制品,复制品不如原件才对;可你的反应是反的,而且现场输了。

在你心里,照片是原件。

然后你做了一件更说明问题的事:你也拍了几张,挑角度,调色,发了出去。

这是他留给普通人的一副眼镜,好用到今天。

◆ 八、这二十年,放在本书的尺子上

这一章要记三件事。

第一件:他在这二十年里,做了一件他的理论里没有位置的事——拿起相机,自己去生产图像。边上的线索,第 48 章登记。

第二件:他给第三问留下了一个最狠的说法——外面也是迪士尼。这是三个人里,对「外面」这件事说得最绝的一位。

第三件:他的那次失手,是他那台机器自己撞出来的。一个说没有真假的人,失去了说「你说错了」的资格;一个说没有外面的人,也就没有地方站着纠正自己。

◆ 九、迪士尼那句话,要正反各说一遍

「迪士尼乐园被摆在那里,是为了让人相信它外面是真的」——这句话太好用,所以要立刻给它配一条纪律,免得它变成一顶到处扣的帽子(第 5 章第八节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先说它对在哪里。它抓住了一个很真的机关:一件东西被明确标成假的,会顺带给它周围的一切发一张真实的证书。

游乐场标着「梦幻」,于是外面的商业街显得朴实。综艺节目标着「剧本效果」,于是新闻显得可靠。广告底下印一行小字「画面仅供参考」,于是这条广告的其余部分显得实在。

这个机关值得记住,用处很大。

再说它错在哪里,或者说,它被用歪时会成什么样。

如果一句「外面也是迪士尼」可以套在任何事上,那它就什么也没说。按第 45 章会讲的那三条使用纪律,这把梯子只能量具体的东西,不能量时代。

所以对着这句话,要问的是很具体的问题:这一块地方是谁标成假的?标了以后,哪一块地方因此显得真了?有没有一个办法,可以去查那一块到底真不真?

第三个问题最要紧。只要还查得动,那一块就不是迪士尼,只是没人去查。

◆ 十、他那次失手的另一半教训

那组文章的教训,还有一半,是给做研究、写文章的人的。

他选了一个能上头条的说法。那个说法确实让全世界都听见了他——代价是,几乎没有人听见他真正要说的那一层(电视事件那一层)。

一句话说到极处,会有两个后果:传得最快,也最容易被理解成另一件事。

本书自己也要守这条。这本书的判词——「三个人开启了主体发生学,又把发生的机制做成了发现学」——本来也可以写成一句更响的:「他们杀死了主体。」那一句更好传,也更容易被读成一件本书没说的事。

所以本书宁可用长一点的判词,也不要那句短的。这一条写在这里,是给自己立的规矩。

◆ 十一、他拍的照片,本书为什么看重

他那二十年的照片,值得单说,因为它恰好是本书第二问要找的东西。

一个人按快门,做的是什么?

他从那一大片流转的图像里,截下一张属于他自己的。他选角度,选光,选什么时候按——这几下,都是他的。截下来的那张,和别人拍的不一样。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抵抗,可它正是本书说的回写最朴素的样子:被那一套东西做出来的人,反过来动手做了一样东西,而且这样东西能留下、能给人看。

所以本书不把他拍照当成一段逸事。第 48 章登记时,它是「边上」的第一条。

要问的是:一个二十年天天在做这件事的人,为什么没把它写进书里?

本书的猜想:因为在他那套说法里,多一张照片,只是多一个符号;符号越多,那台机器越转。他看不出一个按快门的人和那台机器有什么不同。

而两者的差别,恰恰就在这一点上:机器不选,人选。选,就是回写的第一下。

◆ 十二、他给普通人留下的三样有用的东西

这一章讲了他的失手,也要把他留给普通人的东西点清楚,免得读者把他整个扔掉。三样,都能上手用。

一样:「没有照片上好看」这句话的结构。它提醒你,很多时候你心里的原件,其实已经是那张照片了。想一想哪些事情上你已经这样了——挑餐厅,挑住处,甚至挑一个人的样子。

一样:迪士尼那句话(本章第二节)。一件东西被明确标成假的,会顺带给它周围发一张真实的证书。看见一个地方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效果图」「仅供参考」「娱乐节目」,就顺手看一眼:它旁边那一块,是不是因此显得可靠了?

一样:他对广告的那句判断——广告不是在骗你,它是在替你把想要的东西先写好。所以对着广告,问的不是「这是真的吗」,而是「它替我写了一句什么样的话」。

这三样,都不需要读懂他的理论,也都在他最狠的那些结论之前。他最有用的东西,多半在那里。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可以带走一个很实在的做法:下次你为一件事愤怒的时候,先分一分,你愤怒的是那件事,还是那件事的画面。

这不是说画面不重要。画面能让很多本来没人看见的事被看见,这是好事。

只是两样要分清:画面让你知道有这件事;那件事本身到底怎样,要另外去查——查是谁在哪里拍的,查有没有别的说法,查过几天的后续。

一个只跟着画面走的人,会一阵一阵地愤怒,又一阵一阵地忘掉。

鲍德里亚看见了这个病,看得比谁都早。他没给药——他说没有药。本书的看法是:药很笨,就是那三句问;笨,可它能用。

带走的话

他给了一副到今天还好用的眼镜——照片成了原件;他也用自己那套写法,把自己绊倒了一次。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张照片里——人按照片去看现场,也按照片去修自己。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说外面也是迪士尼;一台没有外面的机器,连它自己说错了都没处纠。

第 38 章

人生序列表:一生在拍照、旅行、改写,书里的代码不可逆

◆ 一、第三张表

第 10 章给拉康做过一张,第 24 章给福柯做过一张。这一章做第三张。

做法不变:一生分几段,每段看四样——什么土,什么路,长成什么样子,回头改了什么。

◆ 二、这张表

段年份发生了什么这一段的土长成的样子他回头改了什么
一锅粥1929—1948兰斯,祖父母种地,父母做小职员一个刚进城的小职员之家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孩子走了一条家里没走过的路
正在成形1949—1965学德语,中学教书,译德国文学几所中学,两种语言之间一个盯着「说法」的人把翻译的手上活,变成了看世界的办法
第一次撞墙1966—1970进南泰尔,列斐伏尔门下;1968 年在现场;写物的体系与消费社会一所工地旁的新大学一个写日常生活的社会学者把研究的对象从工厂换成了一屋子家具
定型1971—1976离开马克思;符号的政治经济学;一来一往的交换与死亡七十年代的法国学界一个自成一路、不属于任何一派的人换掉了批判用的那套词
回写最多的一段1977—1986沉默的大多数,诱惑,拟像与仿真;去美国,开始拍照电视、广告、民调、美国的公路一个越写越绝的人拿起相机,自己去做图像
撞上现实的一段1987—1995退休;海湾战争那组文章;完美的罪行一场被实时转播的战争一个被自己的说法绊倒的人——(这一格,本书判为空)
收1996—2007讲学,摄影,被一部电影引用又否认;去世互联网的开头一个在大众里出了名、又不认这份名声的人公开否认那部电影对他的读法

年份照常见口径。

◆ 三、右边那一栏:满,但有一格是空的

前五段的右栏,和另外两位一样是满的:走一条家里没走过的路,换研究的对象,换批判用的词,拿起相机。

可有一格,本书判为空:1987 到 1995 那一段。

那几年,现实结结实实地顶了他一下——一场真的战争,几万条人命,一句「没有发生」。一个人被现实顶了一下,本该有一次回写:改说法,收窄,或者至少给出一个能分辨的办法。

他给的是解释,不是修改。他后来说他要说的是「那是一场电视事件」——这是解释原意,不是改判。他也没有从这件事里长出一条新的东西来:比如怎样在一个全是画面的世界里,仍然能分辨哪件事真的发生了。

三个人的三张表里,只有这一格是空的。本书判它空,这也是本编自认最险的判断之一,第 48 章列进最弱处。

◆ 四、书里那一栏:不是空,是写死了

再看他的书。

这里和另外两位有一点不同,要说准。

拉康的书里,结构不改(第 10 章)。福柯的书里,笔只准描红(第 24 章)。鲍德里亚的书里,是更进一步的东西:他明确写了不可逆。

四级梯子(第 45 章)最后那一级的性质,就是不可逆:一个人照着滤镜改了脸,「本来的样子」从此不再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所学校照着升学率改完了课程表,「本来该教什么」再也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

所以他这一栏不是没写,是写了一个负数:不但不能改,而且回不去。

三个人的书里那一栏:一个不改,一个只准描红,一个明写回不去。一编比一编硬。

◆ 五、他一生最活的那一段,最不肯写进理论

这张表里有一个很尖的对照。

他一生最活的那件事,是拍照——一个人拿起相机,自己去做那些他说已经吃掉了真实的图像。这件事持续了二十年。

而他的理论里,人在图像面前是没有动作的:图像流转,人被卷着走,没有谁做任何事。

第 126 号那一章的说法是:他的世界里没有行动者,只有流转;符号在流转,系统在自转,没有人做任何事。那一章还记了一笔:这不是他疏忽,是他的立场推出来的,而且他的写法本身就在执行这个立场——他的句子大量没有主语,是宣告,不是主张。

本书接着说一句:一个自己天天在按快门的人,笔下却没有一个按快门的人。

◆ 六、三张表放在一起

拉康:一生改诊室、改制度、拆学派;书里结构不改。

福柯:一生换学科、换题目、递问卷、改写法;书里笔只准描红。

鲍德里亚:一生换路、换词、拿起相机;书里代码不可逆。

三张表,三个右栏都是满的(除了他那一格);三套学说,三栏一个比一个硬。

这已经不是三个人的巧合了。第 49 章把三张表并排,第 52 章给出本书的解释,第 53 章问三块土。

◆ 七、为什么他写得最绝

替他想一想,为什么三个人里他把话说得最死。

一是他的材料。拉康的材料是诊室里的人,福柯的材料是档案里的纸,鲍德里亚的材料是屏幕上的画面和民调的数字。前两样材料里,至少还有人;屏幕上没有人,只有流转的东西。第 53 章细讲。

二是他的写法。他用断言说话(第 35 章说过)。断言这种写法有一个脾气:越写越要更狠的一句,才盖得过上一句。从「符号脱钩」,到「没有真假」,到「战争没有发生」,到「完美的罪行」——一路往上加码。

三是他的位置。他一直站在外面,不属于任何一派,也不建任何东西。一个不建东西的人,很容易相信没有什么可建。

三条合起来:材料里没有人,写法要越来越狠,位置在一切外面又说没有外面。

◆ 八、公道话

也要说公道话。

他看得最远。三个人里,只有他正面写了今天每个人身上正在发生的那件事:真的东西按假的东西去改自己。这一条,前两位都没写到。

而且他给了一个可以拿去用的判据(第 45 章会细讲):底下那个东西全空了,这套系统会不会报警?

这个判据不要求你判断任何人的动机,只问一件事:脱钩了有没有警报。好用,硬,本书要用它到最后一章。

看得最远的人,也交得最白。第 126 号那一章这句判词,本编照原样接着判。

◆ 九、三张表的右栏,有一条共同的脾气

三张表排完,可以看出右栏里那些「回头改了什么」,有一条共同的脾气:改的都是他自己够得着的东西。

拉康改的是他的诊室、他的学会、他的学派。

福柯改的是他的学科、他的题目、他的写法;递问卷那一次,是他伸得最远的一回。

鲍德里亚改的是他的路、他的词、他手里那台相机。

三个人一辈子改的,几乎全是自己手边的事。一个人能改自己手边的事——这本来就是回写最普通的样子:不惊天动地,就是一件一件把够得着的东西挪一挪。

可一旦写进理论,三个人都不写这一层了。理论要讲的是大东西:结构,权力,代码。手边那些小事,被当成了个人的选择,不算机制。

这就是本书要顶回去的那一句:机制不是只有大的。一个人改了他手边的一件事,写下来,交给别人,别人接着改一件——这也是机制,而且是唯一真的能动的那一种。

第 60、61 章要写的那几样东西(口子、条文、记录),说的就是怎样把手边的小改动,接成一条能传下去的路。

◆ 十、空的那一格,本书自己要当心

第 1987—1995 那一格,本书判为空。这一判很重,所以要把本书自己会怎么错,也写下来。

第一种可能:他其实改了,只是改在本书没读到的地方——某一次访谈,某一篇短文,某一段讲学。本书这一轮读的是他生前出版的几本书和常见译本,够不着的地方,就写「本轮未见」。

第二种可能:他确实没有改,而这不算毛病——因为一个人有权坚持自己的判断,顶住反驳。本书要说清楚:判这一格空,不是因为他不认错,是因为他连一个能分辨的办法都没有给出来。顶住反驳的人,得给出他凭什么顶得住;他给的是解释原意。

读者若能拿出他在 1991 年之后正面收窄这条判断的文字,这一格立刻改判,第 48 章的登记也跟着改。

◆ 十一、三个人的「收」那一段,各不相同

三张表的最后一段,可以并排看一次,很能说明问题。

拉康的收,是拆:一封信解散自己创立的学派(第 9 章)。

福柯的收,是转:把笔从制度转向自己,写古人怎样对待自己(第 30 章)。

鲍德里亚的收,是守:讲学,拍照,被一部电影引用又公开否认那种读法——他守住了自己的说法,一个字也不松。

三种收法,其实是三种对待自己那台机器的态度。

拉康拆的是自己造的东西,可他那台机器(结构)他没动。

福柯转向了自己,可他也没回头动那台机器(权力);他只是不再写它。

鲍德里亚正面守住了自己那台机器(代码),守到最后。

三个人里,最后这一位是唯一一个对自己那台机器毫不动摇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一编的三格,在第 5 章的预判里最不乐观。

◆ 十二、一句给第四编后半的预告

这张表做完,后面几章的路可以先摆出来,读者好跟。

第 39 章写他接手的题:东西太多以后,人还在买什么。

第 40 到 44 章写他开启的东西:一套家具要配,需要是被生产出来的,「我」是差别表上的一格;他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的账;他讲一来一往的交换,讲客体反过来作用于主体,讲沉默的大多数。这五章里,第 43、44 两章最值得留意——那是他离「人也在动手」最近的两处。

第 45、46、47 章写他把什么做成了发现学:四级梯子,一句「拟像是真的」,一台不可逆、没人签收的机器。

第 48 章结账,也给预言二算总账——前两编边上七、主场七,正好打平,这一编决定它的输赢。

读者读到第 47 章之前,手上就已经有全部材料了。不妨自己先判一遍那三格,再看本书判得对不对。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给自己做这张表的时候,可以特别看一件事:有没有哪一段,现实结结实实地顶了你一下,而你只给了解释,没有改?

被人当面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你解释了自己的原意;一次事情办砸了,你说明了当时的难处;一个人离开你,你想清楚了他的问题。

解释很正常,人人都要解释。可解释不是修改。

一段日子过去,值得问一句:那一次之后,我有没有哪一条做法,真的改了?

有,那一段就长了东西;没有,那就是一格空的。

带走的话

他一生在换路、换词、拿起相机;他的书里,代码不但不能改,而且回不去。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七段人生里——一个从外面看的人,一路把话说得越来越绝。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的书里明写不可逆;他自己一生最活的那件事(拍照),没有进理论。

第 39 章

他接手的题:东西太多了以后,人还在买什么

◆ 一、十种洗衣粉

超市的货架上,十种洗衣粉。

都能洗干净衣服。价格差不多,分量差不多,配方大同小异。

你伸手拿了一种。为什么是这一种?

这就是鲍德里亚一辈子的题目。

◆ 二、这道题,前人没碰过

以前讲经济的人,讲的是另一个局面:东西不够。

东西不够的时候,事情很清楚:一件商品值钱,在于它有用;人买它,是因为需要它。经济学讲的是怎样多生产,怎样分配,谁占了谁的便宜。

战后二三十年,法国和西欧的局面变了:东西太多了。十种洗衣粉都能洗干净衣服。

于是一个新问题冒出来:有用这件事,已经不能区分商品了。那么,人到底在买什么?

这道题,马克思那一套回答不了——他那本账是在东西不够的年代记的。这也是鲍德里亚后来离开马克思的根子(第 36 章)。

◆ 三、他的答案:人买的是位置

他的答案很干脆:人买的,是一个位置。

十种洗衣粉,有用上分不出高下,就靠别的东西分:包装,广告,价钱,摆在货架的哪一层,用它的人被说成什么样的人。

买贵的那一种,说的是「我讲究」;买最便宜的那一种,说的是「我过日子实在」;买那种号称对孩子皮肤好的,说的是「我是当妈的」。

这些差别,和洗不洗得干净没关系。它们是一套关于「我是谁」的说法。

所以他说:人买的不是东西,是东西之间的差别;买到手的不是一个物件,是这套差别里的一格。

◆ 四、这正是「分布」这张脸

这就是本书说的第三块地上的那张脸(第 3 章):分布。

一个人是谁,看他在一张排开的表里落在哪一格。

第 15 章说过,拉康在这块地上的做法,是把「我」放进一条话的链子里。第 26 章说过,福柯在这块地上的做法,是问一句话怎样才算数。

鲍德里亚在这块地上的做法,是第三种,也是最贴身的一种:他去看货架,看家具,看一套房子的装修,看一个人身上穿的东西。他说,这些东西每天都在替你说你是谁;而且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在这张表上落在哪一格,是整张表排出来的。

第 49 章三张脸并排时,这一张要以他为主。

◆ 五、撞出他的三家(一):马克思

撞出他的,也是三家。

第一家是马克思。他从那里拿走的,是一个根本的问法:不要只看一样东西是什么,要看它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以及这中间谁得了什么。

他把这个问法用到了一个马克思没用过的地方:需要。

马克思问:商品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鲍德里亚问:需要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

一个人「想要一台更大的电视」,这个想要,是从哪儿来的?他说:不是先长在人身上,是被那套差别生产出来的。

这一步,是他对马克思最漂亮的一次改写,也是他后来和马克思了断的起点(第 42 章)。

◆ 六、撞出他的三家(二):符号学

第二家是符号学:索绪尔,和把符号学用到日常生活上的罗兰·巴特。

巴特做过一件很对鲍德里亚胃口的事:他把时装杂志、广告、菜谱、摔跤比赛,当成一套套符号来读。一件衣服在杂志上被怎么说,一道菜被怎么拍,里面都藏着一整套关于身份的说法。

鲍德里亚把这一套搬到了商品上。一件商品也是一个符号:它和别的商品的差别,就是它的意思。

这里他和拉康接上了头,虽然走的不是一条路:两个人都用「一个词的意思在它和别的词的差别里」这一条,一个用来讲人心里的话,一个用来讲货架上的东西。

◆ 七、撞出他的三家(三):礼物与耗费

第三家最特别,也最容易被忽略:莫斯讲的礼物,和巴塔耶讲的耗费。

莫斯研究过一些社会里的送礼:送出去,一定要回礼;回得多,面子就大;一来一往,关系就长在了两个人中间。要紧的不是东西,是那一来一往本身。

巴塔耶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个社会不只讲积累,也讲花掉——节庆,浪费,献祭,那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耗费。

这两家给了鲍德里亚一样别人没给他的东西:一个和「买卖」完全不同的样子。

在买卖里,一样东西换一样东西,两清了,关系就断了。在送礼里,永远不两清,所以关系一直长着。

第 43 章会讲,这是他离「互动」最近的地方——也是本书要从他那里拿走的一块砖。

◆ 八、三家撞出来的东西,和他缺的那一样

三家撞在一起:马克思给了他「被生产出来」的问法,符号学给了他「意思在差别里」的看法,礼物与耗费给了他「一来一往」的样子。

缺的是什么?

拉康缺土(第 11 章),福柯缺回写(第 25 章)。鲍德里亚缺的,本书判为:一个能签收的人。

他看见了那套差别在生产人;他也看见了一来一往里有另一种关系。可他没有让那个被生产出来的人,在那套差别上签一个字——没有一处让人说「这一格我不认」「这条记录归我」。

第 126 号那一章的说法很直接:谁签收,零句。本编接着判,第 47 章打勾。

◆ 九、需要是被生产出来的——这句话要说准

「需要不是先长在人身上,是被生产出来的」——这句话是他最锋利的一句,也最容易被用歪,要说准。

它不是说人没有真的需要。人要吃饭,要睡觉,要有人说话,要有个地方待着。这些不是广告造出来的。

它说的是另一件事:在东西已经很多的地方,那些让人一直想要下去的东西,多半不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是从那张差别表上长出来的。

一台更大的电视,一个更新的手机,一件这一季的衣服——你不会因为缺了它睡不着。让人睡不着的,是别人都有、只有你没有。

这个分法很有用。它给了一条很实在的界线:一样东西,如果没有人知道你有它,你还想要吗?

想要的,多半是真需要。不想要的,你要的是那一格。

两样都可以买。只是知道了自己在买哪一样,人就不容易被那张表牵着走一辈子。

◆ 十、他和另外两位,在这块地上的三种画法

三个人都到过脑子里想的那块地,画法三样,这里先并排一次,第 49 章再细排。

拉康画的是一条链子:一个词接一个词,「我」是其中一个位置;他关心的是词和词的关系(第 15 章)。

福柯画的是一套安排:一句话算不算数,看有没有文凭、场所和格式撑着;他关心的是让这句话成立的那些实在东西(第 26 章)。

鲍德里亚画的是一张差别表:一个人是谁,看他在这张表上落在哪一格;他关心的是这张表怎样把人和人区分开,又怎样让人自己往格子里钻。

三种画法,一个共同点:「我」都是被排出来的。

三种画法,也有一个共同的缺口:都没有画出被排进去的人怎样反过来改这张表、这条链子、这套安排。

三处缺口的形状略有不同,第 51 章会分开来说:拉康是没人可问,福柯是只准描红,鲍德里亚是没人签收。

◆ 十一、礼物那一家,是本书最想要的一块砖

三家里,礼物与耗费那一家,本书要专门留一句。

买卖的样子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清。两清以后,两个人可以再不相干。

送礼的样子不一样:送出去,对方记着;过一阵回一样,你记着;一来一往,永远不两清,所以关系一直长着。

这两个样子的差别,正是本书说的那两种东西的差别:一台机器,和一场正在发生的过程。

机器是两清的:输入进去,输出出来,各归各位。过程是不两清的:这一回的结果,成了下一回的起头。

鲍德里亚看见了这一点,而且说得很好(第 43 章会细讲)。他甚至说,今天这套买卖的系统,最怕的就是这种不两清的东西。

可他把它放到了哪里?他把它放到了过去和别处:古代社会,礼物,节庆,死亡。在今天,他说这件事已经不可能了。

一块极好的砖,被他摆进了博物馆。

本书要把它拿出来用:第 61 章那三件替换里,「代码换成一份可签收的记录」,用的正是这块砖——签收,就是一来一往里的那一下回应。

◆ 十二、这道题,今天换了一个更硬的样子

他那道题——东西太多以后人还在买什么——今天换了一个更硬的样子:时间太少以后,人还在看什么。

东西过剩的时候,区分商品的是符号。内容过剩的时候,稀缺的是注意力,于是区分内容的,也成了同一样东西:谁更能在一秒钟里说出一句关于「你是谁」的话。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很多内容不是在讲一件事,是在给人递一个身份:看这个的人是清醒的,看那个的人是务实的,转这条的人是有品位的。

道理和货架上那十种洗衣粉一模一样,只是货变了,尺子没变。

鲍德里亚看见的是货架,他没赶上这一轮的全貌(他 2007 年去世,那时候这件事刚起头)。可他那把尺子照样能用:问一句,我看这一条,是因为它说了点什么,还是因为转发它能替我说一句话?

第八编那三章要写的那件事——三台机器合成一台——起头就在这里。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货架前那十种洗衣粉。

这一章不劝你买便宜的那一种。它只请你在伸手之前,多问半秒钟:我伸手拿这一种,是因为它好用,还是因为它说了一句我想说的话?

两种都行。要紧的是你知道自己在买哪一样。

还有一件更值得做的事:找一样你家里用了很多年、又便宜又不好看、却一直没换的东西。那样东西,多半是你自己的——它不在任何一张表上。

一个人身上这样的东西越多,他被那张表排来排去的地方就越少。

带走的话

东西太多以后,有用不再能分高下;人买的是差别,买到手的是那张表上的一格。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张排开的差别表上——买哪一种,就落在哪一格。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看见了需要是被生产出来的(很硬的一步);可没有一处让被排进去的人签字。

第 40 章

一张沙发的风格:物的体系

◆ 一、买沙发的那个下午

一对年轻夫妻去家具城买沙发。

看中一张,米色,布面,样子简单。坐上去舒服,价钱也合适。

正要下单,一个人说:这张配咱们家那个茶几吗?

于是两人开始想:茶几是深木色的,电视柜是白的,窗帘是灰的……再往下想,整间屋子都得重新想一遍。

最后他们买了另一张——贵一点,不那么舒服,但是「配」。

这件事,鲍德里亚在 1968 年那本书里写过。这是他的第一本书,写的就是一屋子东西怎样组成一个体系。

◆ 二、他说了什么:物不再单个存在

他说,从前的一件家具,是单个的:一张桌子就是一张桌子,祖上传下来的,摆在那里,用几十年。它有它的位置,也有它的分量——那是一家人的时间沉在上面的。

后来的家具不一样了:它们成套地出现。一套沙发,一套橱柜,一套灯具。要紧的不再是一件东西本身好不好,而是它和别的东西配不配。

一旦成了套,每一件就不能单看了。你换掉一件,整套都要跟着动。

他说,这时候人买的,其实不是家具,是一套「搭配的规矩」;而这套规矩,替这家人说出了一句话:我们是这样一种人。

◆ 三、「氛围」这个词的来历

他还注意到一个新词在那些年冒出来:氛围。

从前说一间屋子,说的是够不够用:几间房,几张床,坐得下几个人。后来开始说另一样:有没有氛围,温不温馨,有没有格调。

「氛围」是一个很妙的东西。它不是任何一件家具,它是所有家具加在一起、被一套说法一说,才有的东西。

也正因为它不是任何一件东西,它永远可以再改一点:换一盏灯,换一块地毯,换一个香薰。永远差一点,永远可以再买。

第 14 章说过拉康的缺口。这里是同一件事换了一个地方:氛围就是家里的那个缺口——补不满,所以一直在买。

◆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要记在他名下的,有三条。

第一条:他看见了物不再单个存在,而是一整套关系。这一步,是把「分布」这张脸,落到了最日常的地方——一屋子家具。

第二条:他看见了这套关系在替人说话。一个人是谁,不由他自己宣布,由他屋里那套东西说出来。而且这句话是对外的:说给来做客的人听,说给自己听。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看见了这套说法永远不会满。有用可以满——够坐就行;「配」不会满,因为「配」是拿别的东西比出来的。

这三条合起来,是他在三块地里那块地上的头一份功劳。

◆ 五、这是主体发生学的一笔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写的是「我」的一次显出来。

一个人走进自己的客厅,看见那一套配好的东西,心里升起一句「这就是我们家的样子」——这一刻,「我」显了一次。这一显,是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在一张由差别排开的表上完成的。

第 12 章那个镜子前的孩子,看见的是一个身体的完整形象;这一章里那个站在客厅中央的人,看见的是一套东西拼出来的完整形象。

两处都是「我」在外面被认出来。只是一处的镜子是玻璃的,一处的镜子是一屋子家具。

◆ 六、今天更厉害了

他写的是一屋子家具。今天这一套已经走到别处去了。

一个人的手机主屏,是配过的:图标的颜色,壁纸的色调,排列的方式。一份社交账号,是配过的:头像,简介,发过的内容,点的赞。一个人的穿搭,有一整套说法:什么风格,什么调性,什么「感」。

这些东西每天都在替人说一句「我是这样一种人」,而且比家具说得更快、更细、也更容易被人看见。

有意思的是,这些东西越来越多地不是「买」来的,是「做」出来的:拍一张照,写一句话,发出去。人从买符号的人,变成了生产符号的人。

这一步,鲍德里亚看见了它的开头(他自己就在拍照),却没有把它写进那套体系里。第 47 章要算的那笔账,根子在这里:在他的书里,人始终是被那套差别安排的一方。

◆ 七、可是这套体系,有没有生日

现在问第一问。

这一章里的机器,是那套「搭配的规矩」。它有没有生日?

有,而且很短。

家具要成套、要「配」,这件事本身是有年代的:它跟着大规模生产、跟着百货公司和家具城、跟着杂志和广告一起来的。再往前,一家人的家具是攒的、传的、拼的,没有人觉得不配就不行。

「氛围」这个说法也有年代:它跟着一批杂志、一批装修公司、后来跟着一批拍照的软件,一波一波地换。前些年时兴一种风格,这几年时兴另一种。

一套有年代、还一直在换版本的规矩——这正是本书要说的:它不是一台机器,是一套会改版的约定。

鲍德里亚在这一章里,其实写出了它的来历:他明明白白地说,这是战后那二三十年里长出来的东西。

第一问在这一本书里,他答得不错。真正的麻烦,要到第 45 章那把梯子和第 46 章那句「拟像是真的」才出现——那时候,一件有年代的事,被他写成了时代的原样。

◆ 八、第二问在这里的样子

第二问:被这套搭配规矩排进去的人,能不能回头改它?

他没有写。在他笔下,人是跟着这套规矩走的。

日子里却一直有人在改。

一家人把老人留下的旧木柜留在客厅里,和新沙发完全不配,可全家都认这一件——这就是在那张表上按了一个自己的图钉。

一批人开始晒自己家里那些「不配」的东西:修了三次的椅子,孩子画花的墙,用了二十年的锅。这样的人一多,「配」这条规矩本身就松了一档。

再往大里说:这些年家居杂志和商家一次次换风格,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上一种风格被人用腻了、用旧了、用出了反感。用的人不说话,可他们用脚投票,规矩就得改版。

用的人在改这套规矩——只是改得慢,改得没有名字。这一层,他不写;本书要写。

◆ 九、成套这件事,今天走得更远

他写的成套,今天已经从家具走到了别处,而且走得更远。

从前是一套家具要配。后来是一整套生活方式要配:喝什么水,用什么牌子的锅,孩子上什么课,周末去哪里,连养什么样的狗都成了配套的一部分。

再后来,配的不只是东西,是一整个「人设」(第 12 章用过这个词)。一个人要显得是某一种人,就得在十几样事情上都对得上。

这有一个很实在的后果:换起来更贵了。

从前换一张沙发,只是换一张沙发。现在换一种活法,要动十几样东西,还要面对一屋子人的眼光——因为你身边的人,也是按那一套来认你的。

这就是那台机器最结实的地方:它不是靠一条规矩管住你,是靠十几样东西互相扣着。

也正因为它是靠互相扣着,松动它的办法也很笨:一次松一样。留一件不配的东西(下一节),退掉一个你其实不在意的班,停掉一样你从来不看的订阅。松掉一样,扣得就松一分。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抵抗,只是本书一贯的那句话:这台机器是一件一件装起来的,也只能一件一件拆。

◆ 十、这本书和这一章,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这一章有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值得点出来。

他写的是:一套东西怎样替一个人说出「我是谁」。

而他写这本书、出这本书、被人摆在书架上,本身也是同一件事:一本讲消费社会的书,被买回家,摆在客厅的书架上,替这家人说了一句「我们是会想这些事的人」。

第 9 章说过拉康的《文集》——很多人买回家,读不懂,可拥有它,说明你是某一种人。第 22 章说过《词与物》像面包一样卖。

三本难读的书,在同几年成了书架上的必备。

这件事,鲍德里亚自己最有资格说,而且他说过类似的话:文化本身也进了那张差别表——读什么、看什么、听什么,都是格子。

本书要补的还是那一句:进了表,不等于只能被表排着。一本书被当成装饰摆了十年,也可能在某一个晚上被真的翻开,改了一个人的一件事。

被摆着和被读,是两件事;而一本书能不能从前一件走到后一件,靠的不是它的封面,是它有没有给读的人一件能上手做的事。

这也是本书每一章末尾都要写「放回你的日子里」的原因。

◆ 十一、「配」这条规矩,也有它正经的用处

这一章拆得比较冷,得给「配」说一句公道话。

一间屋子里的东西彼此合得来,人住着确实舒服。颜色不打架,高矮有个照应,进门顺眼——这不是虚荣,是过日子的舒服。做设计的人琢磨这些,也是正经手艺。

本书要拆的,不是「配」这件事,是「不配就不行」这条规矩,以及它后面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不配,说明你这个人不行。

两者的差别,还是那三句问。

一套搭配的讲究,说得出它的来历(这些年时兴这个),承认它会变(过几年就换一茬),也不拿它去量人——这样的讲究,是手艺。

一套搭配的讲究,被说成「本来就该这样」,谁不合就被看轻——这时候它就成了一台机器。

所以下一节那件小事(留一样不配的东西),不是反对好看。它只是给那条规矩留一个口子,提醒你:这套讲究是你在用,不是它在用你。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件很小的事:在家里留一样「不配」的东西。

一把旧椅子,一个用旧的杯子,一幅孩子画的画,一床洗得发白的毯子。

留着它,不是为了跟谁赌气。是因为一个家全是配好的东西时,这个家在替一套规矩说话;有一两样不配的东西在,这个家才在替这家人自己说话。

那样东西,是你按在那张表上的图钉。

带走的话

一套家具要「配」,配的是一套关于「我是谁」的说法;这套说法永远不会满,所以永远可以再买一件。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屋子配好的东西里——一个人走进客厅,看见「我们家的样子」。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这套搭配的规矩有生日,他自己也写出来了;用它的人怎样把它改了,他没写。

第 41 章

分布:「我」是符号里的一格

◆ 一、同一件羽绒服,两种价钱

商场里两件羽绒服,一样的填充,一样的克重,一样的产地,看上去差不多。一件八百,一件八千。

买八千那件的人,不是不知道八百那件也一样暖和。

他买的是什么?

鲍德里亚 1970 年那本讲消费社会的书,讲的就是这件事;1972 年那本讲符号的政治经济学的书,把它讲成了一套说法。

◆ 二、他说了什么:值钱有四种

他说,一样东西值钱,可以从四个地方算。

第一种:它有用。羽绒服能保暖。

第二种:它能换。这件能换八千块,或者能换别的东西。

第三种:它是一个符号。穿它的人被看成某一种人。

第四种,最特别:它在一整套差别里的位置。这一件之所以是「高档」,是因为另一些是「普通」的;没有那些普通的,这一件什么也不是。

他说,在一个东西已经很多的社会里,真正起作用的是后两种,尤其是第四种。

一件东西的意思,不在它自己身上,在它和别的东西的差别里。这句话,第 1 章讲索绪尔时说过,第 15 章讲拉康时用过。鲍德里亚把它搬到了商品上。

◆ 三、需要也是被生产出来的

顺着这一步,他说了一句更狠的。

一般人以为:先有需要,后有商品——人饿了,所以有饭馆;人怕冷,所以有羽绒服。

他说:在东西太多的地方,事情反过来了。先有一整套要分出高下的差别,然后才有一个个的「需要」被生产出来。

一个人「需要」一件八千的羽绒服,这个需要不是从身上长出来的——身上只需要暖和。它是从那套差别里长出来的:因为有八百的那一件在,八千这一件才成了一个可以想要的东西。

这一步,是他对马克思最漂亮的一次改写(第 39 章说过)。马克思问商品怎样被生产出来,他问需要怎样被生产出来。

◆ 四、这就是「分布」那张脸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我」的那张脸——分布(第 3 章)。

一个人是谁,看他在一张排开的表上落在哪一格。

而鲍德里亚这一步最要紧的地方在于:他说明了这张表是怎样运作的。

第一,格子是靠差别撑起来的。没有低的,就没有高的。所以这张表天然要求有人在下面。

第二,一个人进了这张表,就只能在格子之间挪,挪不出去。你不想比了,可你不买那件八千的,本身也是一个位置:不讲究,或者买不起。

第三,这张表永远在换版。这一季的高档,下一季成了普通;人要保住同一格,就得一直花钱。

三条合起来,就是那台机器的样子。

◆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要记在他名下的,是本编最要紧的一条开启。

拉康在这块地上讲的是词和词的链子(第 15 章),福柯讲的是让一句话算数的那套安排(第 26 章)。鲍德里亚讲的是最贴身的一样:一个人用什么、穿什么、住什么、给孩子报什么班,每一样都在把他放进一张表。

这件事人人有感受,从来没有人这样讲清楚过。

而且他讲的不是道德——他从不说「买贵的东西是虚荣」。他说的是结构:只要那套差别在,人就会被它安排。这一点,和福柯说「权力在关系里,不在谁手里」是一个路数。

◆ 六、一个很硬的推论:越平等越比

他这一套,还推出一个反直觉的东西,值得单说。

按常理,东西越多、日子越好,人应该越不必比。

他说反了。东西不够的时候,人和人的差别是硬的:有的人有自行车,有的人没有。东西多了以后,人人都有一辆车、一部手机、一台电视,差别反而要靠更细的东西来分:哪个牌子,哪一年的款,哪个配置。

于是比得更细,也比得更累。

这一条今天看得很清楚:物质最丰富的地方,往往比得最凶。

◆ 七、可是,这张表有没有生日

现在问第一问。

这张排差别的表,有没有生日?

在 1970 年那本书里,他答得还不错:他说得很清楚,这是战后那二三十年、在一个东西过剩的社会里长出来的局面。有年代,有条件。

麻烦在后面几本书里。到了他讲代码、讲拟像的时候,这张表慢慢变成了一样先在的东西:不是这几十年长出来的一套做法,而是这个时代本身的样子,不可逆,也没有外面。

一件有年代的事,被写成了时代的原样——这就是第 45、46 章要算的那笔账,根子在这里已经埋下。

◆ 八、第二问:格子里的人能不能改这张表

第二问,他没有写。在他笔下,人在这张表上只能挪格子。

可现实里,被排的人一直在改这张表,办法有三种,都很笨,也都有用。

一种是退出一格。一个人不再买这一类东西了——不是买便宜的,是干脆不参与这一项的比较。做的人多了,这一格的分量就掉了。

一种是自己立一格。一批人开始拿「用了十年还没坏」当讲究,拿「修过三次」当体面。这就是在原来那张表上,加了一栏原来没有的。

一种是把表拿出来给人看。有人把一件东西的成本、原料、代工厂摊开来讲,这张表的某一格就当场缩水了。

三种都不容易,也都不是喊口号。可它们都真的发生过,而且这些年在很多品类上发生得越来越多。

一张表在被用它的人改——这一层他不写;本书要写。

◆ 九、这张表最狠的一条:它要求有人在下面

第四节说这张表「天然要求有人在下面」,这一条值得单挑出来说,因为它最狠,也最少被说。

一件东西之所以是「高档」,靠的是另一些东西是「普通」的。一所学校之所以是「好学校」,靠的是另一些学校不是。一个人之所以「有出息」,靠的是另一些人被看成没有。

也就是说:这张表不是一个人人都能往上走的梯子,它是一个必须有人在下面的排位。人人都往上走一格,这张表就重排一次,位置照旧。

这解释了一件很多人切身感受到的事:明明大家的日子都比二十年前好了很多,可比来比去的那股劲,一点没少,甚至更凶。

因为好不好是绝对的,位置是相对的;这张表量的从来是后一样。

这一条对怎么过日子很有用。一个人如果把力气全押在这张表的位置上,他就把自己的心情,交给了所有别人的动作。别人往上一格,他就掉一格,不管他自己这一年做得多好。

要跳出这个,没有巧办法,只有一件笨事:自己心里另有一本账(第 27 章说过被量的人心里那本账)。那本账记的是绝对的东西——今年学会了什么,做成了什么,谁因为你过得好一点。那本账不会因为别人往前一步,就把你往后推。

◆ 十、三个人在这块地上的三种画法,这里可以合上了

第 39 章末尾并排过一次,读到这一章,可以把话说完整。

拉康画的是一条链子:「我」是一句话里的一个位置,意思要靠下一个词才定得下来。他管的是词。

福柯画的是一套安排:一句话算不算数,看有没有文凭、场所、格式撑着。他管的是让话算数的东西。

鲍德里亚画的是一张差别表:一个人是谁,看他用的东西把他放在哪一格。他管的是货。

三样合起来,才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的全貌:词,让话算数的东西,货。

这也说明了本书为什么要把三个人合起来写。单读一个人,很容易以为这块地就是他说的那个样子:读拉康的人看见的全是语言,读福柯的人看见的全是制度,读鲍德里亚的人看见的全是消费。

三个人合起来,这块地才完整。第 49 章要做的,就是把三个人在三块地上的画,拼成一张图。

◆ 十一、一个我们这里最熟的例子:孩子的班

这张表在中国人的家里,最明显的一处,是给孩子报的班。

一个班有用没用,其实很难说清:学一年钢琴,学一年编程,对这个孩子将来到底有多大用,谁也算不准。

可它在那张表上的位置,一清二楚:报了这个班的孩子在这一格,没报的在那一格;学这一门的显得讲究,学那一门的显得实在,什么都不学的那一格最难受。

于是很多家长的做法是:宁可多报一个。不是相信它有用,是不敢待在没报的那一格。

按第四节那三条看:这张表要求有人在下面(总有孩子没报),一个人挪不出去(不报也是一个位置),而且它一直在换版(前几年时兴的,这几年没人提了)。

第 67 章要细讲这件事。这里只先记一句:一个孩子的时间是实的,那张表是虚的;实的东西被虚的表排来排去,是今天很多家庭最贵的一笔开销。

真要动手,办法还是那三种(第八节):退出一格,自己立一格,把表摊开给人看。三样里,家长最做得到的是第二样——自己家立一条别人表上没有的:这孩子今年有没有一件事,是他自己想做、也做成了的。

◆ 十二、他说的「符号」,要和拉康的分开

两个人都用「符号」这一路的词,指的东西不一样,这里分清楚,免得读串。

拉康说的能指,是话里的一个词:一个音,一个字,在一条链子上和别的词有位置关系(第 15 章)。他要解释的是:一个人心里那个说话的地方,怎样按语言的方式组织起来。

鲍德里亚说的符号,是一件东西:一件羽绒服,一辆车,一套房子;它在一张差别表上和别的东西有位置关系。他要解释的是:一个人怎样被自己用的东西说出来。

一个在话里,一个在货里。

有意思的是,两个人都从索绪尔那一条出发——意思在差别里——却走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走进了诊室,一个走进了商场。

这也说明一件事:同一条道理,落在不同的土上,长出来的是不同的东西(第 22 章说过同一粒种子落在沙地和黑土里的话)。

第 49 章拼图的时候,这两处要分开摆:一格是「话里的位置」,一格是「货里的位置」。同一块地上的两样东西,合起来才够。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具体的做法:给你家的一件大开销,做一次「四种值钱」的拆解。

一辆车,一套房,一个孩子的兴趣班,一次旅行。

问四遍:它有用吗?它能换钱吗?它替我说了一句什么话?这句话是跟谁比出来的?

前两问答得清楚的,是实的。第三问答得响、第四问答得出具体对象的,你就知道自己在买那一格。

买那一格也可以。只是心里清楚了以后,很多人会发现:有一两项,其实可以不买了。

带走的话

东西太多以后,一件东西的意思在它和别的东西的差别里;「我」就是这张差别表上的一格——只是这张表,也在被用它的人改。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张由差别排开的表上——买哪一格,就站在哪一格。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1970 年那本书里,他给了这张表一个年代(这一步很扎实);被排的人怎样改它,他没写。

第 42 章

生产之镜: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的账

◆ 一、拿着对方的账本查账

一家公司要查另一家的账,派人过去,对方递上一本账,说:照这个查。

查账的人埋头核了三个月,一分钱不差。

问题是:这本账的记法本身,就是对方定的。哪些算收入,哪些算成本,哪些根本不入账——从第一页起就写好了。

查得再细,也跳不出这本账。

1973 年,鲍德里亚出了一本书,说的就是这件事。他要查的账,是马克思那一本。

◆ 二、他说了什么

他说:马克思那套语言——生产,劳动,使用价值,需要——本身就是资本主义的语言。

用它来批判资本主义,等于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的账。

他举的例子里,最要紧的是「使用价值」这个词。

马克思那套账里,一样东西先有使用价值(它实实在在有用),然后才有交换价值(它能卖多少钱)。批判的力气也从这里来:资本主义让交换价值压过了使用价值,让人变成了赚钱的工具。

鲍德里亚说:慢着。使用价值本身,也是被造出来的。

一样东西「有用」,不是它天生的性质。一把椅子在一个没有椅子的社会里不「有用」;一台跑步机的「有用」,是在一个人不必走路的年代才长出来的。把「有用」当成一个天然的底,就等于替这套系统藏住了最要紧的一步:需要是怎么被造出来的(第 41 章)。

他还说了一句更狠的:马克思把「生产」抬成了人的本性——人通过劳动实现自己。可这恰恰是这套系统最喜欢的一句话。一个社会要人人都拼命干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人相信:干活就是做人。

◆ 三、「镜子」这个说法

那本书的名字里有「镜子」两个字。他的意思是:马克思那套理论,是这套系统照出来的一面镜子——它反着照,可照出来的还是同一套东西的形状。

镜子里的人,动作是反的,身量是一样的。

一个反对者和他反对的东西共用同一套词,他反对得越用力,那套词就扎得越深。

◆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这是全书最该学的一手

这一刀,本书要大大方方地记在他名下,而且要说:这是三个人里最该学的一手。

第 25 章说过福柯那个动作:两派吵架,他去查两派共用的那个前提。

鲍德里亚这一刀更往里一层:他查的是自己这一边用的词。

拆别人容易,拆自己人难;拆自己人还容易,拆自己用的那套词,最难。因为那套词是他吃饭的家伙,是他这些年所有说法的地基。

而他真的动了这一刀——动完之后,他失去了整个马克思主义的圈子,也失去了一批读者。第 36 章说他一辈子站在边上,这一刀是原因之一。

◆ 五、这一刀和本书的做法是同一件事

这一刀,就是本书在第 19、32 章做的事。

第 19 章找拉康的接缝:他拆别人的「自我」,立自己的「结构」。

第 32 章找福柯的接缝:他查一切东西的出身,不查自己那句「权力无处不在」。

鲍德里亚在这一章里,对马克思做的是同一件事,而且他自己就说得很明白:要看一套说法,先看它用的那套词是谁给的。

本书这一路的做法,有一半是从他这里学的。这句话要写在明处(第 32 章说过这个规矩:拆一个人的书,还要用他的砖补自己的墙,就得写明)。

◆ 六、可是,他自己那套词呢

问题就在这里。

他查了马克思的词。那么他自己那套词——符号,代码,拟像,不可逆——是谁给的?

这套词,很大一部分来自符号学。而符号学有一个很硬的前提:一切都可以当成符号来读。

这个前提本身,可不可以被查?

一样东西被当成符号来读,读出来的当然全是符号的关系。这就像一个人戴着一副只能看见条码的眼镜去逛超市:他看见的一切都是条码,于是他得出结论——超市里只有条码,没有食物。

鲍德里亚拿走了马克思的账本,换上了符号学的账本,然后再也没有查过后面这一本。

这就是本编要找的那道接缝的前半截。第 46 章写后半截。

◆ 七、一个更要紧的问题:换了账本以后,谁还能说话

还有一层,更要紧。

马克思那本账虽然是对方的语言,可它至少留着一个位置:干活的人。账上有一栏是他们,他们能算、能要、能组织起来。

鲍德里亚换掉这本账以后,那个位置没了。

在他那套词里,只有符号在流转,没有一个人在做事。第 126 号那一章的话很直接:他的世界里没有行动者,只有流转。

他拆掉了一个「用错词的主体」,没有换上一个更准的主体,而是把主体这一栏整个抹掉了。

这就是他和前两位不一样的地方。拉康的「我」是一个被结构说出来的位置,福柯的「我」是一片场里被排出来的位置——好歹还有个位置。鲍德里亚这里,连位置都在流转里化掉了。

◆ 八、这一刀,本书要接一半

所以本书对这一章的处理,是接一半。

接的那一半:查一套说法用的词是谁给的。这一条,本书全盘接受,也用在他自己身上。

不接的那一半:查出词是对方给的以后,不能把整张账本一扔了事。要换一本能记事的账。

这套书要的那本账,第 61 章会写:谁做的,什么时候,改了什么,谁签收。

一本账的用处,不在它的词漂不漂亮,在它能不能记下谁做了什么、谁能来改。马克思那本账的词是对方的,可它至少能记事;鲍德里亚那本账的词很新,却记不了事。

◆ 九、词是谁给的,怎样才查得出来

「先看一眼你用的词是谁给的」——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有办法。这里给三条很笨的办法,都是本书自己在用的。

一条:看这个词最近二三十年是不是忽然多起来的。赛道,闭环,颗粒度,抓手,对齐,卷。这些词大多有一个很近的来历,也多半是从某一个行业先传出来的。一个词从哪里来,它就带着哪里的那本账。

一条:看用这个词说话,谁最省事。「优化」一词最省事的是做决定的那一方——它把裁掉几个人、砍掉一个项目、加一道流程,都变成了一个听起来中性的动作。一个词能替谁挡掉麻烦,它多半就是从那一边来的。

一条:把它换成大白话,看还剩什么。「我们要对齐一下颗粒度」换成「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意思没少,还更清楚。换完了如果什么都不剩,那这个词多半只是在给一件平常事加一层分量。

这三条,普通人用得上,本书也用得上。这本书立了一个新词(发现学机制),也守着同一条规矩:第 5 章第八节,把它自己送去过三句问。

◆ 十、他这一刀,对今天的两派人都有用

这一刀今天还能砍两处,而且砍的是互相对立的两派,正好说明这把刀的分量。

一派人热心讲效率、增长、优化、赋能。这套词从哪里来?从管理和资本那本账上来。用它讲话,最省事的是做决定的那一方(前一节的第二条办法)。

另一派人热心讲异化、剥削、被规训、被收割。这套词多半从批判理论那本账上来。用它讲话最省事的是谁?是说话的人自己——它把所有说不清的难处,一次性归给一个没有名字的对手,于是不必再往下查。

两派用的是两本账,可有一件事是一样的:账本是现成的,没人查记法。

鲍德里亚这一刀,正是砍在这里:不要问他们说得对不对,先问这套词是谁给的、用它说话谁省事。

这是本书最愿意推荐给普通人的一样东西,比任何一个结论都实用。

◆ 十一、换账本这件事,本书要立一条纪律

这一章说不能把账本整个扔掉,要换一本能记事的账。这里顺手立一条纪律,后面几编要守。

一本账能不能记事,看四样:它能不能记下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改了什么,谁能来改。

这四样,就是第 43 章那份签收清单的另一种写法,也是第 61 章三件替换的共同骨架。

立这条纪律,是为了防住一个很常见的毛病:换词换上瘾。

一个人发现了「词是对方给的」,很容易走到下一步——把所有旧词都判为可疑,自己造一套新词。新词造出来,说话更爽快了,可事情往往更记不清了。

鲍德里亚正是这样:他扔掉了马克思那本账,自造了一套很漂亮的词,结果那套词记不下谁做了什么(本章第七节)。

所以这条纪律很朴素:新词可以造,但造完要回答一句——用你这套词,怎样记下「谁做的、什么时候、改了什么、谁能改」?

答不上来的新词,说得再准也只是一句评论。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实用的动作:下次你要反对一件事之前,先看一眼你用的词。

反对内卷的人,说的是「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用的还是那套词(第 36 章说过)。

反对加班的人,说的是「效率更高才能不加班」——效率还是老板那本账上的词。

反对相亲市场那一套的人,说的是「我条件也不差」——条件、市场、匹配,也全是那本账。

换一个词试试。不说「输在起跑线上」,说「这孩子今年学会了什么」。不说「效率」,说「这件事该花多长时间做得住」。不说「条件」,说「我和这个人待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换掉一个词,往往比喊十句口号更管用——因为那句口号常常是用对方的词喊的。

带走的话

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的账,查得再细也跳不出这本账;只是查完了要换一本能记事的账,不能把账本整个扔掉。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本账的记法里——一本账留着干活的人那一栏,另一本账把这一栏抹掉了。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查了马克思那套词的出身(最该学的一手);他自己那套词的出身,没有查。

第 43 章

一来一往:象征交换、礼物与死亡

◆ 一、两清与不两清

你在便利店买一瓶水,扫码付钱,拿了就走。这件事两清了:你和店员,此后互不相干。

你去朋友家吃饭,走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过一阵,他家孩子满月,你又送了一份。再过一阵,他帮你接了两次孩子。

这件事永远不两清。

鲍德里亚 1976 年那本书,讲的就是这两样东西的差别。这一章是本编最要紧的一章之一——本书要从他这里拿走的那块砖,就在这儿。

◆ 二、他说了什么

他借来了两样材料(第 39 章说过):莫斯讲的礼物,巴塔耶讲的耗费。

送礼这件事,人类学家早就注意到了:在一些社会里,送出去一定要回,回的还得更重一点;一来一往,越送关系越深。

要紧的不是那样东西。一坛酒、一匹布、一头牛,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来一往本身。

鲍德里亚把它叫作「象征交换」,用来和买卖对着看。

买卖的性质是两清:钱货两讫,关系断掉。

象征交换的性质是不两清:每一回合都留下一个「该回」的东西,所以关系一直长着。

◆ 三、这一章为什么对本书这么要紧

因为这两样东西的差别,正是本书说的机器和过程的差别。

一台机器是两清的:输入,输出,各归各位,这一回和下一回没关系。

一场过程是不两清的:这一回的结果,成了下一回的起头;一来一往之间,两边都被改了一点。

第 2 章讲过本书说「我」的三句大白话:那儿有个东西,有个过程正在发生,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中间那一句——有个过程正在发生——说的正是这种一来一往。

鲍德里亚在这一章里,离这一句最近。

他甚至说了一件更接近的事:这套买卖的系统最怕的,就是这种不两清的东西。因为不两清意味着账算不平,意味着必须有人回应,意味着关系还在长。

◆ 四、他为什么把死亡也写进来

那本书的名字里还有「死亡」两个字。这一层不好懂,说浅一点。

他说,一个把一切都算成价值、算成交换的系统,最不能处理的就是死亡:死亡不能被交换,不能被算进任何一本账,也不能被兑换成别的东西。

于是这个系统的办法,是把死亡挪走:挪到医院里,挪到殡仪馆里,挪到不谈的地方去。

他说,在那些还有象征交换的社会里,死不是被挪走的:它被放进一整套仪式,活人和死人之间也有一来一往。

这一段讲得很玄,可它底下那件事很实在:一样不能被算的东西,在一台只会算的机器里,就只能被藏起来。

今天也看得见:一个人家里出了大事,单位给他三天假,然后一切照旧——不是没人同情,是这台机器只有「假期」这一栏可以填。

◆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要记在他名下的,有三条。

第一条:他把「两清」和「不两清」这个分别,讲清楚了。这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第二条:他看出了这套系统怕什么。不是怕反对——反对可以被吸收(第 36 章);它怕的是没法结清的东西。

第三条:他在这一章里,写到了人和人之间那种一来一往。这是他全部著作里,离「人也在动手」最近的一次。

在别的章里,他笔下只有符号在流转;在这一章里,有人在送,有人在回。

◆ 六、可是他把它放到了过去

停在哪里?停在他给这样东西安的位置上。

他把象征交换放到了古代社会、原始社会、别处;而在今天,他说这件事已经不可能了——今天只剩下代码和拟像。

一块极好的砖,被他摆进了博物馆(第 39 章末尾说过这句)。

可日子里,不两清的事天天都有。

家里的一顿饭,同事替你顶的一次班,邻居帮你收的一次快递,一个老师多花的一个小时,一个医生多说的三句话。这些事都算不清,也不必算清,所以关系在长。

再往正式处说:一封被认真回复的投诉,一次真的改了的建议,一份写明「谁提的、哪一版改的」的记录——这些也是一来一往。它们不但发生,而且是今天很多地方运转得还不错的原因。

◆ 七、这块砖,本书要怎么用

本书要把它从博物馆里拿出来,用在第 61 章那件替换上:代码换成一份可签收的记录。

签收是什么?就是一来一往里的那一下回应。

一台机器给了你一个结果——一个评分,一个排名,一条推荐,一个判定。你在那份记录上签一个字:我收到了;这一条我不认,理由在这里。

这一签,事情就从两清变成了不两清:那台机器欠你一个回应。

欠着,关系就在长;关系在长,那台机器就不是一台机器了,是一场过程。

这就是本书从他这里拿走的那块砖,而且要在明处写清出处:这块砖是他烧的。

◆ 八、他和另外两位在这一处的位置

三个人在这一处,各在哪儿?

拉康写的是一来一往的一半:孩子猜妈妈想要什么(第 13 章)。可那一往,最后落到了大他者身上——一个不会回应的地方。

福柯干脆没写这一层:他笔下有力的往来,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回应。监狱门口那份问卷是他做过的一次真回应,没有进理论(第 23 章)。

鲍德里亚写得最清楚,也最完整——然后把它判给了过去。

三个人各碰到了这件事一次,三个人各错过了一次。第 51、52 章要算的,就是这道账。

◆ 九、为什么算得清的东西容易空掉

这一章的道理,还可以从反面讲一遍:为什么一样东西一旦被算清楚,它常常就开始空掉。

一个孩子帮妈妈做家务,妈妈很高兴。后来家里定了一条规矩:做一次家务,给两块钱。头两个星期,孩子做得很起劲。再往后,遇到不给钱的活儿,他就不做了。

这件事,很多家庭都碰到过。

原来那件事是不两清的:他做,妈妈高兴,他心里也高兴,这件事在他和妈妈之间长着。定了价以后,它两清了:两块钱一交,什么也不欠了,关系断在这里。

同样的事,在很多地方发生过:一个单位把互相帮忙折成积分,一间学校把读书折成打卡次数,一个平台把一句感谢折成一个点赞。

折得越干净,剩下的越少。

这不是说不该算。工资要算,成本要算,账目要清。这套书从头到尾主张的正是把账记清楚(第 61 章要的就是一份记录)。

要分的是两样:算,是为了让事情能查、能追、能改;折价,是把一件长着的关系,换成一次结清的交易。

前一样让关系更结实,后一样让关系当场断掉。

◆ 十、签收这件事,先把它说成几件具体的事

这块砖第 61 章要用,这里先把它拆成几件具体的事,免得到时候只剩一句好听的话。

一份可签收的记录,至少要有四样。

一样:知道有这回事。一个人被打了分、被排了序、被判了一个结果,他得先知道这件事发生了。多数时候,人连这一步都没有。

一样:看得见理由。不必看见全部算法,至少看见「因为什么」——哪几条,按什么权重,什么时候的数据。

一样:能说一句「这一条我不认」,而且这句话有地方接。不是一个没人看的邮箱,是一个有编号、有时限、会回话的入口。

一样:改了要留痕。改了没有,哪一版改的,因为谁提的——这一条最要紧,因为它让下一个人知道:提意见是有用的。

四样合起来,就是把一台两清的机器,变成一件不两清的事。

鲍德里亚给了「不两清」这个道理,没给这四样。这四样不玄,都是可以写进规程的东西。本书后面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写成条文。

◆ 十一、不两清,也有它的坏处

这块砖本书要用,所以它的坏处也得说,免得听着像在劝人回到人情社会。

不两清的关系有它沉重的一面。

送出去的礼要回,回得不够会被记着;帮过你的人,会在某一天来提一件你很为难的事;一个村子里人人都欠着人人,于是谁也不好意思说一句公道话。

这正是很多人拼命要逃开的那种日子,也是买卖这件事最大的好处:钱货两清,干净利落,谁也不欠谁,一个陌生人也能和你做成事。

所以本书要的不是拿不两清去替换两清,是给两清的地方补上一处不两清。

具体说:交易照旧两清——钱货两讫,各不相欠。可这台机器给你的那些判定——评分,排序,等级,结果——不能两清:它给了你一个东西,就欠你一个回应的地方。

这一处补上,人和机器之间那条线就活了;日常的买卖,还是干脆利落。

分清这两层,这块砖才用得稳。

◆ 十二、一句要留给第五编的话

这一章末尾,留一句给第五编。

三个人各自碰到过「一来一往」这件事一次:拉康写孩子猜妈妈想要什么,福柯在监狱门口递过问卷,鲍德里亚写象征交换。

三次都真,三次都没有留住。

留不住的原因,三个人各不相同:拉康那一往落到了一个不会回应的地方,福柯那一次没进理论,鲍德里亚把它判给了过去。

第 51 章要写的「回写的三种缺席」,说的就是这三种留不住。

这里先记一句本书的看法:一来一往这件事,本来是最不需要理论的——它是人天天在做的事。三个大人物都碰到了它,又都让它从手里滑掉,说明的不是他们不细心,是他们手里那台机器不给它留位置。

一台机器里,没有「回应」这一栏。一场过程里,回应就是全部。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件小事:这个月做一件不两清的事。

不是转账,不是发红包。是带一样东西去看一个人,是替谁做一件他没开口求你的事,是给一个帮过你的人写一段话,说清楚他当年那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

这样的事,算不清,也不该算清。正因为算不清,它才会长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在一个什么都能被算清、算完就两清的日子里,留几件算不清的事,是一个人让自己的关系还在长着的办法。

带走的话

买卖两清,送礼不两清;不两清的地方,关系还在长——这块砖他烧得最好,却把它摆进了博物馆。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来一往里——每一回合都留下一个「该回」的东西,两边都被改了一点。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看出了这套系统怕不两清的东西;可他把这样东西判给了过去,今天这一头,他说不可能了。

第 44 章

诱惑与沉默的大多数

◆ 一、问不出话的那种人

有一种人,你问他什么,他都说「都行」。

吃什么?都行。这事你怎么看?没什么看法。这次投票你选谁?随便。

你会觉得他没主意,也可能觉得他在敷衍。

鲍德里亚说:不一定。有时候,这就是一种回答,而且是最难对付的一种。

1978 和 1979 年,他出了两本小书,一本讲沉默的大多数,一本讲诱惑。这一章讲这两样,因为它们是他离另外两块地最近的两次。

◆ 二、沉默的大多数

那些年,法国和西方到处在搞民意调查:收视率,支持率,满意度,一样一样地量。

鲍德里亚看着这件事,说了一句很扎人的话。他说:那些被不停询问的人,未必在回答;他们可能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这套询问顶回去——照单全收,或者一言不发。

照单全收是什么意思?你让我看什么我就看什么,你让我买什么我就买什么,你要什么答案我就给什么答案。看上去是最顺从的一群人,可这套系统从他们身上什么也问不出来——问出来的全是它自己放进去的东西。

一言不发也一样:民调问不出真东西,因为他们不肯把真东西放进去。

他把这群人叫作「沉默的大多数」。他说,这不是一群还没被启蒙的人,这是这套系统拿他们没办法的一群人。

◆ 三、这一层讲得好在哪里

好在他看见了一个别人没看见的动作。

启蒙那一路的说法是:人要被唤醒,要有意识,要发声。所以一个不发声的人,是还没醒的人。

鲍德里亚说:未必。不发声本身可以是一种回答,而且在一套只会读取回答的系统面前,它可能是最有效的一种。

今天看得更清楚。一套系统按你的点击来判断你要什么;一个人什么都不点,它就读不出他。一套考核按填表来算;一屋子人都填得四平八稳,考核就空转了。

这件事在中文里有一个很传神的说法:装傻。装傻不是没脑子,是不肯把自己交给那张表。

◆ 四、诱惑:客体也在动

另一本小书讲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年的说法是:主体在看,客体被看;人在选,东西被选。

鲍德里亚说:反过来也成立。一样东西可以吸住你,牵着你走,让你自以为在选,其实是被引着。他管这叫诱惑。

这一层说的是:被看的那一方,也在起作用。

这件事日子里到处都是。一个橱窗的摆法让你走不动路,一段视频的头三秒让你停下来,一个人的一个眼神让你整晚在想。

◆ 五、这两本小书,是他离另两块地最近的两次

用本书的图看,这两本小书很有意思。

沉默的大多数那一本,落在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一群人在一片摆开的场里,用不回应来对付询问。这是「场」那张脸的一个变体。

诱惑那一本,落在心里那块地上:一个人被吸住、被牵着走——那是「美」那张脸的背面。

所以本编编序说:他侧重的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可另两块地他也到过。这两本小书就是凭据。

◆ 六、更要紧的是:这两处都有回写的影子

停一下,把这两处的分量说清楚。

这是鲍德里亚全部著作里,仅有的两处「被做出来的人反过来起作用」的正面描写。

沉默的大多数:被询问的人,用不回应把询问顶了回去。

诱惑:被看的东西,反过来牵住了看的人。

一个说被安排的一方有动作,一个说被动的一方能起作用。两处都是本书第二问要找的东西。

所以第 48 章登记时,这两条要正式进登记簿,而且要算「主场」——它们写在他的书里,是他的主干说法之一。

◆ 七、可是这两种动作,都不改那台机器

登记归登记,判还要照规矩判。

沉默的大多数顶回去的,是询问本身;可他们没有改那套询问的办法。民调照做,只是问不出东西;考核照走,只是空转。那套系统还在,只是空转着。

诱惑里那一头的动作,也不改什么。被看的东西牵住了看的人,可它没有改变这场看与被看的安排。

第 5 章那张预判表里,鲍德里亚第二问那一格写的是「答不上:没人签收,无处递意见」。这一章读完,本书要把它稍微说细一点:不是完全没有动作,而是这些动作到不了那台机器身上——它们改的是效果,不是规矩。

第 47 章打勾时,这一条会写进依据。

◆ 八、装傻的代价

还要补一句他没写的:装傻是有代价的。

一群人用沉默顶回一套考核,考核确实空转了。可空转的考核不会自己消失;它会加码——加频次,加指标,加交叉核对。于是双方一起往上卷:一边问得更细,一边答得更空。

这件事在很多地方已经跑到了尽头:表格越来越厚,内容越来越空,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照填。

所以沉默是一种回答,却不是一条出路。它能让一套东西问不出真话,不能让它改成一套能问出真话的东西。

要改,还是得有一条通道:一个能说「这张表不合用」并且被受理的地方。

这正是他不肯给、本书要给的那一样。

◆ 九、这两本小书,也埋着他的写法之病

这两本小书里有很好的观察,也埋着他后期那个毛病,顺手点出来。

好的观察是具体的:民调问不出真东西,沉默也是一种回答,被看的东西会牵住看的人。

毛病在于,他很快把它推成了一句大的:群众是一团吸收一切的黑洞,什么都进得去,什么都出不来。

推到这一步,那一群活人就没了。前一句里,他们是在用不回应对付询问的人——有动作,有分寸,甚至有点狡黠。后一句里,他们成了一个不会动的东西。

同一章里,人先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了。

这个来回,在他后期的书里常常发生:一个很准的观察冒出头,接着被一句更大的判断盖住。第 38 章说过他那种写法的脾气——越写越要更狠的一句。

读他的办法,也就从这里来:把那些具体的观察挑出来留着,把那些盖住它们的大句子先搁一边。挑出来的,往往就是他最经得起用的东西。

◆ 十、为什么本书要把这两条登记为「主场」

这一章末尾说,这两条要算「主场」,这里把理由写足,因为它关系到预言二的结算。

第 6 章写死的划法是:一条线索算「主场」,要同时满足两条——出在他侧重的那块地上,出在他主要著作的主干论证里。

沉默的大多数那一条:出在他自己写的一本书里,是那本书的主干;它谈的是符号与询问,落在他侧重的那块地及其近邻上。两条都满足,算主场。

诱惑那一条:同样出在他自己的书里,是那本书的主干;它谈的是符号的吸力,也落在那一块。算主场。

要说明的是:算主场,不等于分量重。第 20 章给拉康记过同样的事——主场那几条,都只到「改关系」,不到「改机器」。鲍德里亚这两条更轻:它们连「改关系」都不到,只到「让那套询问空转」。

这正是本书一直在提的那件待裁的事:登记簿要不要另立一栏,把「只到某某程度」的线索分开记。两编合计已经七比七,这一编还在往主场里添条数,如果不分栏,预言二的结算会变成一场数条数的比赛,而条数看不出分量。

第 48 章会把这件事再提一次,请裁。

◆ 十一、这一章在本编的位置

第 43 章和这一章,是第四编里最「暖」的两章,也是本编最要紧的两章,位置要点明。

前面几章写的是他怎样把人放进那张表(第 40、41 章),怎样查别人的账本(第 42 章)。这两章写的是另一头:一来一往里的人(第 43 章),和不肯回应的那群人(这一章)。

换句话说,鲍德里亚在这两章里,两次碰到了「人也在动」这件事。

第 43 章那一次,他看见了,判给了过去。

这一章这一次,他看见了,判成了一团黑洞(甲节说过)。

两次都碰到,两次都收回。

这就是第 48 章要写进总账的那个形状:三个人里,他碰到那件事的次数最多,收回得也最干脆。

而收回的方式也一致:不是说它不存在,是说它在今天不算数——古代有,现在没有;有动作,可那动作不算数。

一件东西被说成「不算数」,比被说成「不存在」更难反驳,因为它连一个可以查的对象都不给你。第 47 章打第三问的时候,这一层是最硬的一处。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分辨: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沉默没用。

面对一套只想从你身上取点东西的询问——一个只为凑数的调查,一次只想让你表态的追问——沉默是合适的,不必内疚。

可面对一件你真的想让它改的事,沉默就没用了。它只会让那张表继续空转下去。

这时候要做的,是那件更费劲的事:找到一个能受理的地方,把话说清楚,留下一条可查的记录。

一次沉默,保住的是自己;一条记录,可能改的是下一版。

带走的话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可它只让那套询问空转,不会让它改;照单全收顶不回一张表,只有一条能被受理的记录才行。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不回应里——一群被不停询问的人,用照单全收和一言不发顶回了询问。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这两处是他书里仅有的两次「被做出来的一方起作用」;可动作到不了机器身上,改的是效果,不是规矩。

第 45 章

拟像的四级梯子

◆ 一、没有照片上好看

第 37 章说过那个例子,这一章从它正式往下讲。

你去一个打卡点。去之前在手机上看过它几百张照片:那个角度,那个光,那面墙,那杯咖啡放在窗台上的位置。

到了现场,第一反应是:没有照片上好看。

按常理,现场是那个东西本身,照片是它的复制品;复制品不如原件才对。可你的反应是反的——你拿现场去比照片,而且现场输了。

在你心里,照片是原件。

然后你做了一件更说明问题的事:你也拍了几张,挑角度,调色,发了出去。

◆ 二、四级梯子

本系列第 126 号第 8 章,把他这套说法拆成了一把四级的梯子。本编照那一章的拆法用,不另起炉灶。

第一级:符号是对一样东西的反映。一张证件照,照的是这个人。

第二级:符号掩盖了那样东西的本来样子。照片修过了——本人和照片有出入。这一级还有真假可言:一个人可以说「我本人没照片好看」,这句话成立,因为两边都在。

第三级:符号掩盖了「根本没有那个东西」这件事。一种滤镜风格,它不修某一张具体的脸,它生产一个所有脸都往那里靠的模板:同样的脸型,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光。用这个滤镜的一万张照片彼此非常像。这时候问「本人是什么样」已经开始失效了——那张照片指向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脸,它指向那个模板;而模板背后没有原件,模板就是模板。

第四级:符号跟任何真实都没关系,它自己就是自己。人照着滤镜去整容。

◆ 三、第四级的标志不是假,是参照点没了

这一级最关键,也最容易被讲玄,所以要说死。

一个人按照滤镜的样子做了脸。现在她本人就是那个样子。这张脸是真的吗?它就长在她身上,是真的。它是不是「她本来的样子」?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她本来的样子那样东西,在她第一次用那个滤镜看自己的时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你没法说她在骗人,也没法说她真实。问真假,问不出东西了。

所以:拟像的标志不是「假」,是真假这个区分不再管用了。

原件开始模仿复制品。

◆ 四、这把梯子到处能用

这把梯子最好的地方,是它到处能用,而且能用在很具体的事上。

一所学校照着升学率改完课程表以后,「本来该教什么」这个问题就再也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了。

一条街照着宣传照改完以后,它原来是什么样,只剩照片可查。

一份简历照着筛选的偏好改完以后,「这个人本来擅长什么」也开始模糊。

每一处的形状都一样:表征和被表征的东西脱钩了,而系统只读表征。

◆ 五、他给的那个判据,本书要用到最后

第 126 号那一章从他这里提炼出一个判据,本书照用,而且要用到最后一章:

底下那个东西全空了,这套系统会不会报警?

会,说明它还接着。不会,说明它量的已经不是那样东西了。

这个判据好在不要求你判断任何人的动机。一个学校的老师可以全都很有良心,可只要「升学率全好而教育全空」这种状态不会触发任何警报,那这套系统就已经脱钩了。

第 126 号那一章还说了一句要紧的: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有恶意的东西,是没有恶意、每个人都在好好做事、而结果却荒唐的那种东西。道德话语在这里完全失效,因为它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责的人。

◆ 六、三条使用纪律

这把梯子太好用,好用到容易被用坏。第 126 号那一章给它配了三条纪律,本书照抄,并且要自己守住——因为第 5 章第八节担心的正是这件事:一把尺子变成一顶帽子。

纪律一:梯子是用来量具体的东西的,不是用来量时代的。

「我们这个时代已经进入拟像阶段了」——这句话没有任何可检验的内容,说了等于没说。「这家店的评分已经和它的服务脱钩了」——这句话可以查:去看给分的人是谁,给低分有什么后果,分数编了谁会发现。

具体的东西可以定级,时代不能。

纪律二:第三级和第四级之间那一步,必须有证据。判据只有一条:有没有出现「原件照着复制品改」的实例。人照着滤镜改脸,有;学校照着排名改课程表,有;城市照着宣传照改街道,有。

纪律三:定完级,要接着问那三句问——它哪一年开始这样的?谁改的?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说它不对?定级本身不是结论,是开始查的地方。

第三条是本书加的。

◆ 七、不可逆这件事,说准一点

这把梯子还有一条性质,是他最看重、也是本书要动手的地方:不可逆。

他说,爬到第四级就下不来了。她不能「回到本来的脸」——那张脸已经改了,而且她看自己的方式也改了。一个打卡点不能「回到没有人拍照的样子」——现在的经营、装修、定价全是围绕拍照设计的。

这一条解释了一个很常见的挫败: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某件事已经变味了,而它还在继续。

本书要说的是:这一条对,但要说准。

不可逆的是「回到原样」。一个改过的脸回不到原来的脸,一所学校回不到三十年前的课程表——这是真的。

可「回不到原样」和「改不了」,是两句话。

一所学校回不到从前,可它可以往前改成另一个样子:加一栏原来没有的评价,把某几项排名停掉,给家长一个真的能说话的会。改完以后,它既不是原来的样子,也不是刚才那个样子。

河流改不回上一个河道,可它会冲出新的河道。第 14 章那个比喻,在这里正好接上。

◆ 八、他把「不可逆」做成了「不能动」

这就是他在这里滑掉的一步。

从「回不到原样」,他滑到了「没有别的路」;从一件有年代的事(第 41 章说过,他 1970 年还给这张表标过年代),滑到了时代的原样。

一旦滑到这里,那台机器就成形了:它没有生日(它就是这个时代本身),它不能被改(不可逆),它没有外面(外面也是迪士尼)。

三句问,在第 47 章会一格一格核。

本书在这里只先记一句:他说的那件事是真的,他给那件事下的结论,多走了一步。多走的这一步,把一把好用的尺子,变成了一句让人放手的话。

◆ 九、第三级和第四级之间那一步,为什么最要紧

三条纪律里的第二条,说第三级和第四级之间那一步必须有证据。这一步为什么要看得这么紧?

因为这两级的处置完全不同。

停在第三级,事情还有救:符号和那样东西脱了钩,可那样东西还在。学校的排名和教育脱了钩,可教育还在那儿——课还在上,孩子还在长。这时候要做的,是把那样东西重新接回来:换一套看得见教育本身的办法。

到了第四级,那样东西已经按符号改了自己:课程表整个是按排名排的,老师的时间是按考点分的,孩子的注意力是按刷题养的。这时候「把它接回来」已经没有对象了——你要接回去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第四级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不是回去,是往前立一个新的参照点。比如,一所学校不去找「三十年前该教什么」,而是自己立一条新的:这一届孩子毕业三年后,还愿意读书的有多少。这一条一立,就有了新的底。

所以这一步要看得紧:判早了,会把还救得回来的事宣布为没救;判晚了,会一直做一件没有对象的事。

判的办法还是那一条:有没有出现原件照着复制品改的实例。

◆ 十、这把梯子和前两人的机器,量的是同一件事吗

值得问一句:这把梯子量的东西,和前两编那两台机器,是同一件事吗?

不完全是,差别要说清。

拉康那台,说的是「我」从哪里来:一套先在的结构把人认成了一个位置。

福柯那台,说的是人怎样被排出位置:一片场用格子、钟点和名次做人。

鲍德里亚这把梯子,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东西和它的表征之间,那条线断在哪一级。

前两台讲的是人,这把梯子讲的是表征。

可它们在同一处接上了:人也有表征。一个人的档案、评分、简历、照片、朋友圈,都是他的表征。

于是这把梯子可以直接量到人身上——第 126 号那一章就这么用过:档案不再记录一个人,档案生产一个人;招聘方见到的那个人就是档案。

一个人的简历按筛选的偏好改过三遍以后,「他本来擅长什么」这个问题,也慢慢变得不好回答了。

这就是三台机器在这一处合流的地方:一个人被表征做出来,而表征已经和他脱了钩。第 50 章要并排问的那件事,在这里露了一次全貌。

◆ 十一、这把梯子今天最该量的一处

这把梯子今天最该量的,是一个人自己的记录。

从前一个人的记录很少:一张毕业证,一份档案,几张照片。现在多得多:几年的聊天记录,几千张照片,一堆步数和睡眠曲线,一串评分和信用分。

这些东西在往上爬这把梯子。

第一级:它们记录你。你走了八千步,记着八千步。

第二级:它们修饰你。挑出来的照片,写得好看的简介。

第三级:它们生产一个模板。看什么样的内容、发什么样的东西的人,被归成某一种人;这个「某一种人」背后没有一个具体的原件。

第四级:你照着这个模板改自己。为了让那条曲线好看,改自己怎么走路、怎么睡觉、发什么、不发什么。

到了第四级,「我本来是什么样」这个问题就开始不好回答了。

要不要爬到第四级,很多时候不是被逼的,是一点一点自己挪上去的。

所以这一章末尾那个判据,最该先用在自己身上:如果我这些记录全都很好看,而我本人过得很不好——有没有一样东西会因此报警?

多半没有。那个警报,只能自己装:一个每周问自己一句的时刻,或者一个会打电话来的人。

◆ 十二、这一章和第 5 章那把尺子的关系

这把梯子和本书那三句问,是两把不同的尺子,用处要分清。

这把梯子量的是:一件东西和它的表征,脱钩到了第几级。

那三句问量的是:做「我」的那台机器,是不是一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有没有外面。

两把尺子量的东西不同,可它们在一处接上:一件东西脱钩到第四级以后,那个表征就开始像一台机器——它自己生产自己,回不到原件,也没有一个可以校对的外面。

所以这两把尺子可以接起来用,而且很好用:先用梯子定级(这件事脱钩到哪一步了),再用三句问查这一级是怎么来的、谁改得动、上头有没有说理的地方。

定级说明病在哪儿,三句问说明从哪儿下手。

这也是本书对他最大的一次「拿来用」:他的梯子是诊断,本书的三句问是处方。他自己说过他只开诊断书——这句话本来是说福柯的(第 32 章),放在他自己身上也一样准。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那个判据,用在你身边的一件事上。

孩子的成绩全优,人是不是也好好的?如果孩子很不好,而所有的表都全优,那这套表已经和孩子脱钩了。

公司的报表全绿,业务是不是真的还在长?如果不是,而没有一处会因此报警,那这套报表已经脱钩了。

一个人的朋友圈很好看,日子是不是真的还行?如果不是,而没有一个人会因此打来一个电话——那这个朋友圈,也已经脱钩了。

最后一条最值得看一眼。因为这一处的警报,只能由人来拉:一个真的看出你不对劲、并且打来电话的人。

带走的话

拟像的标志不是假,是真假这个区分不再管用了;判它的办法只有一句——底下那个东西全空了,这套系统会不会报警。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张照片里——人照着照片修自己,原件开始模仿复制品。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给了一把极好用的梯子和一个硬判据;又把「回不到原样」写成了「不能动」,从这里起,那台机器成了形。

第 46 章

同一支笔:他拆「真实」的那一刀,和他立「代码」的那一句

◆ 一、第三道接缝

第 19 章找过拉康的接缝,第 32 章找过福柯的。这一章找第三道。

做法照旧三步:找他最锋利的那一刀,找他不再往下问的那一句,拿刀去问那一句。

◆ 二、他那一刀:真实是被做出来的

他那一刀,前面几章已经砍了好几处。

真实不是一个现成的底。一件东西的「有用」是被造出来的(第 41 章),「使用价值」这个词本身是对方账本上的词(第 42 章),一张照片能让现场输掉(第 45 章)。

一句话:我们以为的那个「本来的样子」,很多时候是后来被做出来的。

这一刀,是彻底的发生学的刀,而且他用得比谁都狠——他连批判者自己的词都查了。

◆ 三、他那一句:代码在先,不可逆,没人签收

再看他不再往下问的那一句。

那一句是:今天已经是一套代码在先的世界——符号不再指向任何东西,它自己生产真实;这个过程不可逆;而且没有人在做这件事,也没有人可以对它负责。

这一句,就是他那台机器。

它有三样性质,和另外两台正好排成一个梯度:

拉康那台(结构):先于每个人,没有作者,问不得。

福柯那台(权力):无处不在,没有生日,抵抗在里面。

鲍德里亚这一台(代码):不但没有作者,而且不可逆;不但没有外面,连「外面」本身也是它造的(迪士尼那一句)。

一台比一台硬。

◆ 四、拿刀去问那一句

现在做第三步。

他对「真实」问的是:它是被谁、在什么年代、用什么办法做出来的?

把同样几句,对着他自己那一句问一遍。

这套代码是哪一年开始的?他在 1970 年那本书里,还给过一个年代(战后过剩的那二三十年);到了八十年代,这个年代没有了,它成了「这个时代本身」。

是谁在做这件事?在他笔下,没有人。可具体去查,处处是人:一个广告是谁拍的,一套评分是谁写的,一条排序规则哪一年改的版,谁签的字。

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说它不对?他自己答了:外面也是迪士尼。

三句问下来,同一个结果:用来查一切东西出身的刀,没有对准他自己那一句。

◆ 五、那句编来的开篇引文

这一章还有一件事,几乎是这道接缝的一个纪念碑。

他 1981 年那本讲拟像的书,开篇印着一句引文,署的是《传道书》。

那句话的意思大致是:拟像不是掩盖真实的东西,是真实掩盖了根本没有真实这件事;拟像才是真的。

问题在于:《传道书》里没有这句话。这句引文是他自己编的,署了一个古书的名字。

这件事,研究者早就指出过〔核:常见口径〕。

这一手,可以有两种读法。

一种读法:这是一个玩笑,而且是一个极聪明的玩笑——一本讲「假的东西如何取得真实的分量」的书,开篇就用一句假引文给自己发了一张真实的证书。书还没开始,那件事已经演了一遍。

另一种读法:这正是他那台机器的接缝在动作。一个说「真假的区分已经失效」的人,在自己书的第一页上,就无所谓地用了一次这个失效。

本书取两种都是。玩笑是真的,接缝也是真的。

◆ 六、这一手和海湾战争那次,是同一件事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形状就出来了。

一句编出来的引文,署上古书的名字,让书的开篇更有分量。

一句「那场战争没有发生」,说给全世界听,让他的判断更有分量。

两件事都是用一个极刺眼的符号,去换取最大的效果——正是他一辈子在写的那套做法。

第 37 章说过:他自己那套写法,在这里把他绊倒了。这一章要补一句:不是写法绊倒了他,是那台机器的性质决定了他会这样做。一个说没有真假的人,用一句假引文,一点也不矛盾——在他那套说法里,那根本不算「假」。

◆ 七、三道接缝,一个形状

三道接缝,这里可以并排一次。

拉康:拆别人的「自我」时用发生学,立自己的「结构」时用发现学。

福柯:查一切东西的出身,不查自己那句「权力无处不在」。

鲍德里亚:拆「真实」时说一切都是被做出来的,立自己那句「代码在先」时,不问它是被谁做出来的。

三个人,三把极快的刀,三根不许问的柱子。

而且三根柱子的材质,是同一种(第 32 章说过):一个走不出去的地方——一门语言,一片没有外面的场,一片真实的荒漠。

第 59 到 61 章,三根一起拆。

◆ 八、本书要向他学的那一件

按规矩,量完了要说明从他那里拿走了什么。

第 42 章记过一块:查一套说法用的词是谁给的。

第 43 章记过一块:两清与不两清,一来一往。

这一章再记一块,也是最实用的一块:那个判据——底下那个东西全空了,这套系统会不会报警。

三块砖,本书都用,也都在明处写了出处。

要说清楚的是:一个人给出的最好的东西,常常不在他最有名的结论里,在他为了得出那个结论而磨出来的工具里。结论会过时,工具能一直用。

◆ 九、三个人写作的年代,和他们那台机器的硬度

三道接缝并排以后,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三台机器的硬度,跟着三个人写作的年代走。

拉康立结构,是五十年代。那时候最有力的新东西是语言学和人类学——它们给的印象是:底下有一套排好的规矩。

福柯立那句「权力无处不在」,是七十年代。那时候最有力的经验是:大机构无处不在,学校、医院、监狱、工厂,一套一套的安排。

鲍德里亚立代码,是八十年代。那时候最有力的新东西是电视、广告、民调、实时转播——它们给的印象是:一切都在屏幕上流转,找不到源头。

三个年代,三种最有力的东西,三台机器的样子。

这说明一件很朴素的事:一个人立的那根柱子,材料常常来自他那个年代最像「本来就在」的那样东西。

那么今天呢?今天最像「本来就在」的东西,是什么?多半是那些自动跑着、没人看得见规则、也没人认账的系统。

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要写:今天最容易被当成「本来就在」的那台机器,恰恰是人类做过的机器里,出生日期记录得最全的一台——它有版本号,有上线日期,有改版记录,有签字的人。

第八编三章,写的就是这件事。

◆ 十、本书自己会不会也编一句引文

这一章拿那句编来的引文说事,按规矩,要回头问本书自己一句。

这本书会不会也干同样的事?

会,而且危险不小。一本要立一个新词、写两个预言、判三个大人物的书,最方便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找一句古人的话来撑腰。

所以本书立了几条规矩,写在这里。

一条:凡引三人的话,一律转述大意,标出年份与出处范围;凡记不准的,标〔待核〕,不含糊过去。

一条:凡用本系列前面几卷的判断,写明是哪一号、哪一章,照原意接着判;改判的地方,把改前改后并排写出来。

一条:凡本书自己的推断——接缝年份、三台机器合成一台、那一格判空——一律写明「这是本书的读法」,并写清它可能怎样错。

这些规矩不保证本书不出错。它们保证的是另一件事:出了错,读者查得出来是在哪一句上错的。

一句编来的引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假,是它让人查不出来。一本书能不能被查,比它对不对更要紧。

◆ 十一、三道接缝合起来,是一句什么话

三道接缝并排以后,可以合成一句话,这句话也就是本书的合判在三个人身上的具体样子。

他们都用发生学的刀,拆掉了那个先在的「我」。

他们又都在自己的地基处,立了一句发现学的话。

而那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做「我」的那台东西,就在那儿——不必问它从哪儿来,也没有地方可以问。

第 4 章写过那个式子:主体=F(机制),机制=机制。

到这里,这个式子有了三个具体的写法:

机制=语言的秩序(拉康)。

机制=无处不在的权力(福柯)。

机制=在先的代码(鲍德里亚)。

三个等号的右边,都是它自己。

第 52 章要解释的,就是这三个等号是怎样画上去的;第 59 到 61 章要做的,是把这三个等号擦掉,换成三个可以查、可以改、可以签收的东西。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短的习惯:留意那些「已经没有…了」的句子。

「现在已经没有真的东西了。」「这年头已经没有讲信用的人了。」「这个行业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了。」

这类句子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听起来很清醒,其实是一句让人放手的话。一旦说出来,就不必再查、再问、再试了。

对着这类句子,问一个很笨的问题:你说没有了,那你最近一次真的去查,是什么时候?

多半会发现,没有查过。

这不是说这些句子全错。有些事确实变坏了。可「变坏了」要靠一件件具体的事来支持;「已经没有了」是一句没有边的话——而一句没有边的话,正是这本书从头查到尾的那样东西。

带走的话

他说真实是被做出来的,却不问自己那句「代码在先」是被谁做出来的;那句编来的开篇引文,就是这道接缝的纪念碑。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支笔的两头——他拆真实时,一切都是被做出来的;他立自己那一句时,那台机器成了这个时代本身。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那一句,三句问一句也答不上;第 47 章正式打勾。

第 47 章

完美的罪行:三问打勾

◆ 一、一桩没有尸体的案子

1995 年,他出了一本书,书名的意思是:一桩完美的罪行。

他说的这桩罪行是:真实被谋杀了。而它之所以完美,是因为连尸体都没有留下——没有人看见案发现场,没有人报案,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立案。

这句话,是他一辈子的收尾,也是本章要打勾的那台机器最后的样子。

◆ 二、这一章做什么

第 5 章立的三句问,第 20 章给拉康打过勾,第 33 章给福柯打过勾。这一章给鲍德里亚打。

规矩照第 6 章写死的办:只认主要著作——从 1968 年那本讲物的书到 1995 年那本讲完美罪行的书那一串;访谈、书信、演讲,只能把一格从「答不上」挪到「答了半句」,不能挪到「答得上」;查过没找到的,只写「本轮未见」。

◆ 三、第一问:这台机器有没有生日

判:答了半句。

往上顶的那一面:1968 年那本讲物的书里,他把那套「要配」的规矩写得很有年代(第 40 章);1970 年那本讲消费社会的书里,他明说这是战后过剩的那二三十年长出来的局面(第 41 章)。这两处,第一问答得不错。

往下压的那一面:到了他讲代码、讲拟像的时候,那个年代没有了。四级梯子最后那一级的性质是不可逆(第 45 章);再往后,这套代码成了「这个时代本身」——不是某一段历史里的一套做法,而是我们所处的这个状况的原样。

一件有年代的事,被写成了时代的原样。

所以判「半句」:早期有,后期没有了。

第 5 章的预判是「答了半句:拟像的时代有来历,却被写成回不了头」。核下来不变。

◆ 四、第二问:「我」能不能回头改它

判:答不上。

这一格要写清楚,因为他书里并不是一个动作也没有。

第 44 章记过两处:沉默的大多数用不回应顶回询问,被看的东西反过来牵住看的人。第 43 章记过一处最好的:一来一往的象征交换。

三处都有动作。可三处都到不了那台机器身上。

沉默让那套询问空转,不改那套询问的办法。诱惑改的是这一次谁牵着谁,不改这场看与被看的安排。象征交换他判给了过去:今天不可能了。

而最要紧的一样——一个人能在那台机器给出的结果上说一句「这一条我不认」,并且有地方接——他一处也没有写。

本系列第 126 号那一章的读数是:谁签收,零句。本编接着判,未改判。

第 5 章的预判是「答不上:没人签收,无处递意见」。核下来不变。

◆ 五、第三问:它有没有外面

判:答不上。这一格是三个人里最硬的一格。

拉康说「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外面没有(第 18 章)。福柯说抵抗不在权力外面——外面没有(第 33 章)。

鲍德里亚比这两位都更进一步:他不但说没有外面,还说那个看起来像外面的东西,正是这台机器造出来让你相信有外面的(第 37 章那句迪士尼)。

于是「找外面」这个动作本身,也被他收编了:你以为你站到了外面,那正说明你还在里面。

这就是「完美的罪行」那个说法的真正分量:完美,指的是连一个可以立案的地方都没有。

第 5 章的预判是「答不上:外面也是迪士尼」。核下来不变。

◆ 六、三格并排,九格核完

鲍德里亚三格:半句,答不上,答不上。

三人九格:

第一问:拉康答不上,福柯半句,鲍德里亚半句。

第二问:拉康半句,福柯半句,鲍德里亚答不上。

第三问:三人全答不上。

九格之中,没有一格「答得上」。第三问三格,全答不上。

第 6 章那个预言一,两句都没有被推翻。

◆ 七、这一格的判,最该被推翻的地方

按规矩,判完要写清楚本书怎样会错。

第二问那一格,最可能被翻。他晚年有一些访谈和短文,语气比书里松,也谈到过人还能做什么。按第 6 章的规矩,访谈最多把这一格挪到「半句」——而且要先看那句话是不是被当作常规机制来说的。读者若能拿出他在主要著作主干里写下「被这套东西做出来的人怎样回头改它」的段落,这一格立刻改判。

第一问也有一处可翻:他后期讲「代码」的时候,偶尔会追溯到某些技术的年代。若能读出他把这套代码的来历当作一个要回答的问题来写,这一格可以往上挪。

第三问最难翻,因为那一句是他自己说的:外面也是他造的。

◆ 八、一个更狠的问题:他这套说法,自己有没有外面

打完勾,还要问一句他这套说法本身。

一套说法,如果任何反例都能被它收编——你举出一个还在起作用的外面,它说那也是拟像;你举出一个真的改了的例子,它说那只是这套系统的自我更新——那么这套说法就没有外面了。

第 6 章为本书写死两个预言,正是为了不让本书变成这样。第 19 章末尾量过本书自己那根柱子,第 46 章甲节立过本书的三条引用规矩,也是为这件事。

鲍德里亚没有给自己写过这样的条件。他那套说法,没有一句「什么情况下我算错了」。

这是本编对他最重的一句判:不是他说得太黑,是他说得没法查。

◆ 九、可是他看得最远

也要把公道说足,而且要说得响。

三个人里,他是唯一正面写了今天每个人身上正在发生的那件事:真的东西按假的东西去改自己。这一条,前两位都没写到。

他给的那把梯子和那个判据(第 45 章),今天在学校、医院、公司、平台上都能直接用,而且比很多专门讲这些事的书更有用。

第 126 号那一章的判词——他看得最远,也交得最白——本编照原样接着判。

一个人看到了最远处,却把手放下了。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接着他看到的地方,把手伸出去。

◆ 十、他这台机器,今天最像谁

这台机器写于八十年代,可它描述的东西,今天有一个更现成的对象。

一套自动跑着的推荐系统:它决定你先看到什么;它没有一个作者出来认账;它的结果回过头来改你的口味,改完以后你更喜欢它推的东西;你说不清自己本来喜欢什么。

三句问,一句一句对得上:它像是这个时代本身(第一问),你改不了它只能被它改(第二问),你以为的「关掉个性化」也是它给的一个选项(第三问)。

鲍德里亚没见过这样东西——他 2007 年去世,那时候这件事刚起头。可他那台机器,像是提前给它写好的说明书。

这正是他今天被反复引用的原因,也是本书最要提防的地方。

因为这台今天的机器,恰恰是人类做过的机器里,出生日期记录得最全的一台:它有版本号,有上线日期,有改版记录,有写它的人,有批它的人。

一样什么都记着的东西,被读成了一样没有作者的东西——这是今天最贵的一次误读。第八编三章,专写这件事。

◆ 十一、「完美的罪行」这个说法,本书要拆一层

这个说法很漂亮,可它藏着一个很要紧的偷换,要拆开。

一桩罪行之所以叫罪行,得有几样东西:有人做了,有人受了损失,有一套东西可以据此追究。

他说真实被谋杀了,却同时说:没有凶手(没有行动者),没有可分辨的事实(真假失效),没有立案的地方(没有外面)。

那这就不是一桩罪行了。没有凶手、没有可查的事实、没有立案处的事,在任何一本词典里都不叫罪行——叫天灾,或者叫自然过程。

他借用了「罪行」这个词的重量——它让人感到愤怒、感到不对劲——却不承担这个词的义务:指出谁做的,损失是什么,到哪里去追。

这一手,恰恰是他一辈子在写的那件事:一个符号的分量,和它背后那样东西,脱了钩。

所以本书对这个说法的处置是:拆成两句。

「一件事被改到了连原样都查不到」——这句留着,很准,第 45 章那把梯子第四级说的就是它。

「所以这是一桩没有凶手、无处立案的罪行」——这句不要。因为凡是真的能被叫作罪行的事,就一定有人做过、有账可查、有地方可去。

◆ 十二、九格核完,这张表的形状说明了什么

九格核完,可以看一眼这张表本身的形状。

第一问那一行:答不上、半句、半句。越往后的人,查生日查得越细。

第二问那一行:半句、半句、答不上。越往后的人,给人留的动作越少。

第三问那一行:三格全空,一个比一个说得死——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抵抗不在权力外面;外面也是它造的。

三行读下来,是一条很清楚的走势:查得越细,判得越死。

这一条值得停一下。按常理,一个人把一样东西的来历查得越清楚,他越该相信它能被改——毕竟连它怎么来的都查出来了。

事情却反过来。福柯把每一台小机器的生日都查了出来,却不给被造的人一支能改字帖的笔;鲍德里亚查过别人账本的出身,最后判了不可逆。

为什么?本书的看法是:查得越细,看见的安排越密;安排越密,越像一台严丝合缝的东西;越严丝合缝,越不像有一个人插得上手的地方。

细致本身,会把人推向绝望。

这也是本书在第七编要正面对付的一件事:怎样在承认那套安排极其细密的同时,仍然指出一条窄门。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这一章最要紧的一个动作:给一件你觉得「没救了」的事,找一个能立案的地方。

「现在的孩子都这样。」「这个行业就这样。」「说了也没人管。」

这三句话,都是小号的「完美的罪行」:不是没有问题,是没有一个可以报案的地方。

那就先找那个地方。不一定要多大:一次家长会,一个科室的例会,一份写下来交上去的意见,一个真的会回话的信箱。

找到一个,这桩「罪行」就不完美了。

带走的话

他说真实被谋杀了,而且完美到没有尸体;三格打下来——半句、答不上、答不上,九格里没有一格答得上。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桩没有立案处的案子里——被做出来的人,连一个说「我不认」的地方都没有。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早期有生日、后期没有;没人签收;外面也被它造了。三个人里,这一台最硬。

第 48 章

本编总账:开启了分布中之我,把代码做成了发现

◆ 一、结账

第四编十四章,写第三个人。这一章结账,四笔照旧:两列表,三句问,回写线索登记,和前卷对账。

这一章还要多做一件事:给第 6 章那个预言二算总账。

◆ 二、第一笔:两列表

鲍德里亚打开了什么他又关上了什么
一套东西要「配」,配的是一套关于「我是谁」的说法(第 40 章)用它的人怎样把这套规矩改了,不写
东西太多以后,值钱的是差别;「我」是差别表上的一格(第 41 章)这张表后来被写成了时代本身,不再有年代
需要不是先长在人身上,是被生产出来的(第 41 章)被生产出来的人,没有一处可以签字
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的账:一套批判的词,也要查出身(第 42 章)他自己那套词的出身,没有查
买卖两清,象征交换不两清;这套系统最怕算不清的东西(第 43 章)这块砖被判给了过去:今天不可能了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被看的东西会反过来牵住看的人(第 44 章)这些动作只让那套询问空转,到不了机器身上
拟像的标志不是假,是真假这个区分不再管用;脱钩了会不会报警(第 45 章)「回不到原样」被写成了「不能动」,代码成了不可逆的机器

左列七条,是他留给主体发生学的。右列七条,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

◆ 三、第二笔:三句问

第 47 章已逐格判过,抄结果:

第一问,半句:早期给过年代,后期成了时代本身。

第二问,答不上:三处动作都到不了机器身上,谁签收零句。

第三问,答不上:外面也是它造的。

与第 5 章的预判三格全同,未改判。

◆ 四、第三笔:回写线索登记簿(鲍德里亚)

编号回写线索出处主场还是边上
鲍-1拍照二十年:自己动手做图像1980 年代中起(第 37、38 章)边上(做过,未进理论)
鲍-2换研究对象(从家具到符号),换批判用的那套词1968—1973(第 36、42 章)边上
鲍-3公开否认那部电影对他的读法1999 年前后(第 37 章)边上
鲍-4沉默的大多数:用不回应顶回询问1978 年那本小书(第 44 章)主场(只到让询问空转)
鲍-5诱惑:被看的东西反过来牵住看的人1979 年那本小书(第 44 章)主场(只到这一次谁牵谁)
鲍-6象征交换:一来一往,不两清1976 年那本书(第 43 章)主场(判给了过去)

本编六条:边上三条,主场三条。

◆ 五、预言二:照写死的条件,判负

现在算总账。

第 6 章写死的预言二是:三人各编登记出来的回写线索,出在边上的,多于出在主场的。判负条件也写死了:主场的条数多于或者等于边上,预言二就判负。

三本账合计:

拉康:边上四,主场三(第 20 章)。

福柯:边上三,主场四(第 34 章)。

鲍德里亚:边上三,主场三(本章)。

合计:边上十条,主场十条。

十比十,打平。「多于」不成立。

照第 6 章写死的条件,预言二判负。

◆ 六、判负就是判负,不回头改

这里要守住第 6 章第八节那条规矩:预言一旦写下,只有两种结局,判成什么样都不回头改。

所以本书不做下面这几件事:

不改划法。「主场要同时满足两条」的划法是开卷前定的(第 6 章第六节),现在不动。

不改条数。有人可以说,主场那十条里,没有一条到「改机器本身」;边上那十条里,有几条(监狱门口的问卷、拍照二十年)分量很重。这话是对的——可分量不是预言二的判负条件,条数才是。预言二说的是「多于」,不是「更重」。

不把待裁那两件拿来救场。「半句是否分两小档」「登记簿是否另立一栏」这两件,是量法上的细分(第 33、44 章提出,至今未裁)。细分不改条数,也就不改这个结果。本书不拿一件未裁的事去改一个已经算出来的结果。

◆ 七、判负以后,要改的是什么

按第 6 章第五节写下的,预言二量的不是结论,是本书的方法:那条关于「侧重」的理解。

本书当时的猜想是:一个人用力最深的地方,正是他的机器冻得最硬的地方;他在边上、在兼及的那块地上,反倒会留下活口。

现在读数是十比十。这条猜想没有被证实,也没有被推翻,它只是不成立——活口不是多出在边上。

那要收窄成什么?本书的收窄是:

回写的线索,主场和边上一样多;差别不在出在哪里,在它到了哪一步。

主场那十条,全都写在他们的主干论证里,可没有一条到「改机器本身」:拉康只到改关系,福柯只到描红,鲍德里亚只到让询问空转。

边上那十条,写在他们做过的事里,反倒有好几条真的动了机器:拉康改了五十分钟的规矩、拆了自己的学派;福柯把问卷递到了犯人手里;鲍德里亚自己按了二十年快门。

所以这条收窄后的话是:写进理论的那些回写,都停在改关系;真的改了机器的那些回写,都留在他们做过、却没写进理论的事里。

这一句比原来那个预言更准,也更难听——它不再说位置(边上还是主场),它说的是理论和实践之间那道缝。

而且这句话,是被一个判负逼出来的。这正是写预言的用处。

◆ 八、第四笔:和前卷对账

第 126 号第 8 章:四级梯子;「底下全空了会不会报警」判据;谁签收零句;他的世界里没有行动者,只有流转;海湾战争那组文章是他一生最大的一次失手;他看得最远,也交得最白。本编第 37、38、43、45、47 章逐条接住,未改判。

新做的两件:一是把他那张脸放进三张脸里比(第 39、41 章);二是把他那台机器放进三台机器里问(第 46 章)。

◆ 九、本编的判词与最弱的三处

判词照导读原样留下:他看见了一个人是谁,由他在符号的分布里占哪一格来定,却把符号一来一往的交换,做成了一条不可逆、没人签收的代码。

自认最弱的三处:

一、第 38 章把 1987—1995 那一格判空。这是本编最险的判断(那里已写明本书可能怎样错)。

二、第 46 章说那句开篇引文是他自编的,本书取「玩笑与接缝并存」的两读。也有人只取前一读。

三、他的中译本歧异最大,本编一律转述大意、标年份,可仍可能在某个说法上读偏。

◆ 十、交给下一编

三张脸画完了:美(拉康),场(福柯),分布(鲍德里亚)。

三台机器立完了:结构,权力,代码。

三本账算完了:九格里没有一格答得上;回写线索十比十;预言二判负,并被逼出一句更准的话。

下一编六章,把这三样并排:第 49 章拼图,第 50 章问生日,第 51 章问回写的三种缺席,第 52 章给出本书的解释,第 53 章回到三块土,第 54 章合账并立保底条款。

◆ 十一、判负以后,两个预言各剩下什么

两个预言到这里都有了结果,摆在一起看一次。

预言一(九格无一格答得上;第三问三格全答不上):站住了。九格核完,没有一格答得上;第三问三格,拉康说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福柯说抵抗不在权力外面,鲍德里亚说外面也是他造的。

预言二(边上多于主场):判负。十比十。

一个中,一个不中。

这个结果,比两个都中要好。

两个都中,读者只会得到一个印象:这本书想说什么,就能量出什么。一个判负,说明这两把尺子不是为了迎合结论做的——至少有一把,量出了作者没想要的读数。

而且判负的那一个,逼出了一句比它本身更准的话(上一节)。这句话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被一个不合预期的读数顶出来的。

第 62 章总结算时,这两句还要一起写;第 63 章会问:下一次该写什么样的预言。

◆ 十二、给读第五编的人一个提醒

下一编六章,写法和前面四编不一样,先说一句。

前四编是读人:每一章都要回到某个人的某本书、某一年、某一句话。读者可以拿着原文来核。

第五编是算账:它不再引新材料,只用前面已经登记过的东西——三张表、三格打勾、三本登记簿。

这带来一个好处和一个危险。

好处是:它可以被完整地复核。第五编的每一句话,都能追到前面某一章的某一条登记;追不到的,就是本书多说的。

危险是:算账最容易算出一个太整齐的结果。三个人,三块地,三台机器,三种缺法——一整套都是三,读起来很顺,顺到让人不想再问一句「真有这么齐吗」。

所以本书在第五编里立一条自律:凡是「三」得太齐的地方,都要写明哪一处是勉强的。

第 49 章那张表里,福柯在心里那块地上只有晚年一笔,鲍德里亚在手上那块地上的几笔也散——这些已经写在那一章里了。读者读到后面几章,凡遇到一个特别整齐的排比,请回头核一次那三本账。

◆ 十三、这一编最要紧的三段,指给读者

一编写完,给读者指三段,是这一编里最经得起用的。

第一段:第 42 章那一刀——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的账。三个人里,只有他正面做了这件事。任何人要反对一件事之前,先看一眼自己用的那套词是谁给的。

第二段:第 43 章那个分别——两清与不两清。买卖是两清的,关系是不两清的;一台机器给了你一个结果,就该欠你一个回应。本书后面那件「可签收的记录」,全部从这一段来。

第三段:第 45 章那个判据——底下那个东西全空了,这套系统会不会报警。这一句可以直接拿去量学校、医院、公司、平台,也可以量自己的朋友圈。

三段里没有一段是他最有名的结论。他最有名的那些话(拟像,超真实,完美的罪行),今天传得最广,用处反而最小。

这也是这套书读人一贯的看法:一个人留下的最好的东西,常常不在他的结论里,在他为了得出结论而磨出来的那几件工具上。

◆ 十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编读完,可以留下三句话。

第一句:你买的东西每天都在替你说你是谁;说得最响的那几样,值得你回头看一眼是跟谁比出来的。

第二句:脱钩了会不会报警——这句话可以用在你家的成绩单、你单位的报表、你自己的朋友圈上。

第三句:一件事让你觉得「没救了」,多半不是真的没救,是你还没找到那个可以立案的地方。

带走的话

他看得最远,也交得最白;而本书自己写死的两个预言,这一编结算下来,一个还站着,一个判负。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编的总账上——三张脸画完,三台机器立完。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这一台早期有生日、后期没有,没人签收,外面也被它造了;而本书的预言二判负,逼出了一句更准的话:写进理论的回写都停在改关系,真改了机器的回写都留在理论之外。

第五编
两列并排:三张脸,三台机器

编序

本编六章,做一件前四编做不了的事:把三个人放在一起。

前三编各写一个人,各画一张脸,各立一台机器,各算一本账。分开看,每个人都像一个有自己毛病的思想家。并排看,会看见另一样东西:三个人的毛病是同一个形状。

第 49 章把三张脸拼成一张图:分布、场、美,合起来才是「我」在三块地上的显影;三个人各画了一角。第 50 章问一句:三台机器为什么都没有生日。第 51 章问第二句:三个「我」为什么都改不动机器——回写的三种缺席。第 52 章给出本书的解释:一场过程怎样被冻成一台机器。第 53 章回到三块土——诊室、档案馆、电视——问他们为什么非这样写不可。第 54 章合三本账,并立一条保底条款:什么条件下,机器确实像本来就在。

本编不再引新的材料。用的全是前三编已经登记过的东西:两列表、三格打勾、回写线索登记簿。读者若不同意本编的结论,回到前三编去核那些登记,是最短的路。

第 49 章

三处开启拼成一张图:主体发生学的第一稿

◆ 一、三个人画了同一个人

假设有三个画家,各自画同一个人。

第一个只画了脸:眉眼,神情,那张脸在镜子里的样子。

第二个只画了这个人站在什么地方:屋子,桌椅,他站的位置,谁在他旁边。

第三个只画了这个人在一张名单上的位置:第几行,哪一栏,前后各是谁。

三张画,各自都不像一个完整的人。可把三张放在一起,一个人就出来了。

这一章做的,就是把三张画摆在一起。

◆ 二、三张脸,各是什么

第 3 章立过三块地和三张脸,读到这里,可以填实了。

美(心里那块地):一个人在自己和别人眼里,站成一个什么样子。拉康画的是这一张:镜子里那个完整的形象,一岁时被认下来,一辈子追不上(第 12 章)。

场(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一个人在一片摆开的场里,被放在哪个位置。福柯画的是这一张:一格一格的座位,一张作息表,一次考试,一座塔(第 27、28 章)。

分布(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一个人在一张排开的表里落在哪一格。鲍德里亚画的是这一张:一屋子配好的家具,货架上那十种洗衣粉,一张由差别撑起来的表(第 40、41 章)。

三张脸,三块地,三个人。

◆ 三、可是这块地上有三样东西

要说准一点:第三块地上,其实有三样画法,前面已经分过(第 41 章甲节)。

拉康画的是话里的位置:一个词接一个词,「我」是链子上的一个位置(第 15 章)。

福柯画的是让话算数的那套东西:文凭、场所、格式(第 26 章)。

鲍德里亚画的是货里的位置:你用什么,就落在哪一格。

三样合起来,这块地才完整。

同样,另两块地上也不是一个人包干的。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福柯画得最细,可拉康也画过一笔——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第 16 章)。心里那块地,拉康画得最深,福柯晚年也画过一笔——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第 30 章),鲍德里亚也碰过一次——诱惑(第 44 章)。

所以这张图不是三个人一人一块。这正是作者那句口述的意思:只能是侧重对应,不是一人一格。

◆ 四、拼起来的这张图

把上面的东西排成一张表:

心里那块地(美)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场)脑子里想的那块地(分布)
拉康镜子里那个完整的形象(第 12 章)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第 16 章)话里的一个位置(第 15 章)
福柯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第 30 章)格子、钟点、名次、那座塔(第 27、28 章)让一句话算数的那套安排(第 26 章)
鲍德里亚诱惑:被吸住、被牵着(第 44 章)物、城市、美国、照片(第 37、40 章)一张由差别撑起来的表(第 41 章)

粗体的是各人的侧重,其余是兼及。

九格都有东西。这就是本书说的「主体发生学的第一稿」:三个人合起来,把「我」在三块地上是怎样显出来的,画了个大概。

◆ 五、这张图为什么算是「第一稿」

叫第一稿,是因为它成了一件前人没做成的事,也因为它还只是一稿。

成了的那件事:在这三个人之前,「我」是起点(第 1 章)。笛卡尔的、康德的、胡塞尔的、萨特的、费希特的「我」,都是先在的:先有这个「我」,然后它去看、去选、去认识世界。

这三个人合起来,把「我」挪到了另一头:它是结果,是显出来的,是在三块地上被做出来的。

这就是第 2 章说的那件贡献,也是作者口述里那一句:三人的贡献是开启了主体发生学——「我」是三号位上侧重显出来的。

还只是一稿的地方:这张图里,每一格画的都是「我」怎样被做出来」,没有一格画出「被做出来的我,怎样回头改了做它的那些东西」。

一张只有一个方向的图。第 51 章专讲这件事。

◆ 六、三个人各自看不见什么

并排以后,还能看见一件单看一个人时看不见的事:三个人各自的盲区,正好是另外两个人的强项。

拉康最深的是镜子,最看不见的是那一片实实在在的场——他的「土」交给了结构(第 11 章)。福柯把那片场写到了极细,可他笔下的人没有脸——他不写一个人心里那个形象(第 24 章说过他的材料里人没有脸)。鲍德里亚把那张表写得最贴身,可他笔下没有行动者——只有流转(第 38 章)。

一个缺土,一个缺脸,一个缺人。

三个人正好互相补。所以这本书不是三篇单人评传的合订,合起来才有这一张图。

◆ 七、这张图和读者的日子

这张图不是给学者用的。它可以直接用在一件事上。

一个孩子不想上学了。

按这张图问三句:

他在别人眼里、在自己眼里,是个什么样子?(心里那块地)——是不是有一个「我是差生」的形象,已经被他自己认下了?

他每天待在什么样的场里?(手上那块地)——座位在哪儿,一天怎么排,老师怎么点他的名,同学怎么站队。

他在哪几张表上落在哪一格?(脑子里想的那块地)——成绩排名,评语上的那几个词,家长群里那一句「别人家的孩子」。

三块地各看一眼,比问一百遍「你到底怎么了」有用。

而且这三块地上,都有可以动手的地方——这是下面几章要说的事。

◆ 八、这张图缺的那一笔

最后把这张图缺的那一笔点出来,交给下一章。

这张图上所有的箭头,都是一个方向:从那三块地,指向「我」。

真实的日子里,还有一组反方向的箭头:显出来的「我」,回头改了那三块地。

一个孩子在镜子前认下的样子,会改他以后怎么站、怎么穿、敢不敢举手。一个被排在最后一排的学生,可能把整个班的座位规矩顶出一个口子。一批人不肯再比某一样东西,那张表上就少了一格。

这些反方向的箭头,三个人的图上都没有。

第 51 章要问的就是:为什么三个人都没有画这一笔。

◆ 九、为什么是三块地,不是两块或者四块

有人会问:凭什么是三块地?

本书的回答很朴素:不是推出来的,是数出来的。

一个人说「我」的时候,日常说的无非是三类事。

一类在手上:我住在哪儿,我在哪上班,我身边是些什么人,我一天怎么过。

一类在脑子里:我是什么学历,什么职级,什么类型的人,别人怎么归类我。

一类在心里:我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在镜子里、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这三类,随便找一个人问,都答得出来,而且答的内容不会互相替代——一个人可以在第一类上很好、第二类上很难看、第三类上很塌。

三个人各自最用力的地方,正好落在这三类上,这不是本书安排的,是第 49 章那张表读出来的。

本书也不敢说只有三块。第 3 章说过,这是本书的分法;更细的分法可能有,更粗的也有。本书只要求这个分法做到两件事:三块地都答得出具体的例子;三块地各自有可以动手的地方。

到这里,两件都做到了。

◆ 十、这张图上最勉强的两格

按本编编序那条自律,这张表里最勉强的两格,要点出来。

一格是福柯在心里那块地上那一笔。他晚年确实写了「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第 30 章),可那只有最后四年,而且他写的是古人的做法,不是他自己那套理论的主干。把它填进这张表,是本书的读法,读者可以不同意。

一格是鲍德里亚在手上那块地上那几笔。他写过物,写过城市,写过美国,也拍过照,可这些东西在他笔下,大多还是当作符号来写的——他看城市看的是它的形象,不是它的排法。所以这一格填的东西,分量比福柯那一格轻得多。

两格都勉强,本书照填,理由是:这张表要说的不是「每人三块地都占了一份」,是「三个人都不止走过一块地」,兑现的是作者那句「只能是侧重对应」。

若读者把这两格划掉,这张表会变成什么样?会变成:三个人各在一块地上用力最深,另两块地上各有一到两笔散的。

那样也成立,而且本书的结论一点不变——因为结论靠的是粗体那三格,不是这两格。

◆ 十一、一张图之外,还有一件东西没画

这张图画完,还有一样东西没进去,得说明。

三块地讲的是「我」在哪儿显出来。可一个人身上还有一样东西,三块地都装不下:他和另一个人之间那段来来去去。

一对老夫妻,一个母亲和一个已经长大的儿子,两个搭了十年班的同事——这中间有一样东西,不是心里那个形象,不是场里那个位置,也不是表上那一格。它是那些年一来一往攒下来的东西。

第 43 章讲鲍德里亚时说过它:不两清的那一样。

这张图为什么没画它?因为三个人都没把它当成主干:拉康把那一往交给了大他者,福柯写的是力的往来不是人的往来,鲍德里亚把它判给了过去。

本书在这里先记一笔:三块地是显影的地方,那一样是过程本身。两者不冲突——它恰恰是让三块地上的东西一直在变的那个东西。

第 52 章那个式子的第二行,写的就是它。第 60、61 章要给它立位置。

◆ 十二、这张图与前人那几张图的关系

这张图不是凭空来的,它是接着前人几张图画的,位置说一句。

笛卡尔那张图上,只有一个点:一个在怀疑里被捞出来的「我」,其余都要靠它来定。

康德那张图上,多了一层:「我」有一套先天的形式,世界照这套形式显给他。可这套形式没有年份。

胡塞尔那张图上,那个看的人坐在正中,不许被拆。

萨特那张图上,「我」是自由的,一切意义由它给出。

这四张图有一个共同点:图上最亮的那一处,是「我」自己。

三个人这一代做的事,是把那最亮的一处挪走了:亮起来的不再是「我」,是做出「我」的那三块地。

这就是第 1 章那串名字与本编这张图之间的关系:一张图里的主角,被挪到了配角的位置。

本书要做的第三步,是把这张图上的箭头补成双向——「我」不再是主角,可它也不是一个只被画的东西;它是在那三块地上被显出来、又回头改那三块地的那一样。

一张双向的图,才画得下一个活人。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件小事:给你自己画一次这张图。

拿一件最近让你不舒服的事,问三句——

我在这件事上,心里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每天待的那片场,是怎么摆的?

我在哪张表上,落在哪一格?

三句答完,多半会发现:最难受的那一处,只在其中一块地上。而这三块地,是可以分开动手的。

带走的话

三个人各画了一角,合起来才是「我」在三块地上的第一张图;这张图上的箭头,全是一个方向。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三块地上各显了一次——镜子里的形象,场里的位置,表上的一格。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这一章还没算机器;只先记下这张图缺的那一笔——反方向的箭头。

第 50 章

三台机器为什么都没有生日

◆ 一、三样东西,一个脾气

三台机器,名字不同。

拉康叫它结构:象征秩序,大他者,那套先于每个人的语言(第 18 章)。

福柯叫它权力:不在谁手里,在关系里,无处不在(第 31 章)。

鲍德里亚叫它代码:符号自己生产真实,不可逆,没人签收(第 46 章)。

三个名字,一个脾气:都没有出生日期。

这一章问:为什么?

◆ 二、先把三台的硬度排一下

第 46 章排过一次,这里说细。

拉康那台:它先于每个人,没有作者,问不得。可它至少还是一样人做的东西——语言,规矩,名分。他只是不问它是怎么来的。

福柯那台:每一台小机器都有生日,他查得又细又准;唯独总的那一句没有。所以他这一台,是「零件都有出厂日期,整机没有」。

鲍德里亚那台:不但没有生日,而且不可逆;不但没有外面,连「外面」也是它造的。

一台比一台硬。而且有意思的是:越往后,查得越细的人,把总的那一句立得越死。

◆ 三、三台机器的材质是同一种:一个地方

第 32 章说过一次,这里写全。

本系列的否定序列那一卷有一个说法:这一代人立起来的那些不许问的东西,材质多半是「场所」——一个人待在里面、走不出去的地方。

拉康那台:一门语言。你一出生就在里面,一开口就在里面。

福柯那台:一片没有外面的场。你走到哪里都在里面。

鲍德里亚那台:一片真实的荒漠。连你以为的外面,也是这片荒漠里的一处景点。

三台都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有三个特点,正好对着三句问:你在它里面,所以你看不见它是什么时候搭起来的(第一问);你在它里面,所以你伸手改的每一样都还在它里面(第二问);你在它里面,所以你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站出去看它一眼(第三问)。

把机器写成一个地方,三句问就一起废掉了。 这是本书这一章的第一句答案。

◆ 四、第二句答案:他们要一块比「我」更硬的石头

第 18 章说过拉康的理由,这里推到三个人身上。

他们三个要做的是同一件事:把「我」从起点上请下来。

这件事很难。因为「我」这个东西,在那之前的哲学里是最硬的:笛卡尔从怀疑里捞出它,康德把它做成先验的条件,胡塞尔让它坐在正中,萨特说它是自由的。

要把这么硬的东西请下座,最有力的办法只有一个:在它前面立一块更硬的石头。

拉康立的是语言的秩序:你出生之前它就在。福柯立的是权力的场:你走到哪儿都在。鲍德里亚立的是代码:它先于真实。

一块比「我」更早、更大、更硬的东西——三个人各找了一块。

问题在于:石头一立,就不好再问它从哪来了。一问,它就软了;软了,那个被请下座的「我」,就要爬回去。

这就是那台机器为什么不能有生日:它的职责,就是硬。

◆ 五、第三句答案:他们那个年代最像「本来就在」的东西

第 46 章甲节说过一次,这里收进来。

拉康立结构,是五十年代——那时候最有力的新东西是语言学和人类学,给人的印象是:底下有一套排好的规矩。

福柯立那句「无处不在」,是七十年代——那时候最有力的经验是大机构:学校,医院,监狱,工厂。

鲍德里亚立代码,是八十年代——那时候最有力的新东西是电视、广告、民调、实时转播,给人的印象是:一切在屏幕上流转,找不到源头。

一个人立的那根柱子,材料常常来自他那个年代最像「本来就在」的那样东西。

这句话对本书自己也成立,第 63 章会回来算。

◆ 六、可是他们明明都查过生日

这一章最费解的地方在这里。

三个人都是查生日的好手。

福柯是这一行的头名:每一种权力、每一条线、每一个格子,他都能查出年月(第 22、27 章)。

鲍德里亚也查过:他 1970 年那本书里,明说这是战后过剩那二三十年长出来的(第 41 章);他还查了马克思那套词的出身(第 42 章)。

拉康查得最少,可他年轻时也是一个彻底的发生学家:那篇博士论文一步一步追一个女人的一生,反对把病说成天生的体质(第 7 章)。

三个人都有这把刀。三个人都没有把刀口转向自己那一句。

第 19、32、46 章各写过一道接缝,这一章把它合成一句:一把刀砍到自己脚下那块地时,会停;不是因为砍不动,是因为砍了就没地方站了。

◆ 七、这件事有没有别的可能

有人会问:一定要有一块不许问的石头吗?一个人立论,总得站在什么地方吧?

这是个好问题,本书的回答是:要站的地方,可以是一块会被改的地。

打个比方。盖房子要打地基。地基可以是一块整石头,也可以是一片打好的桩——桩会沉,会被检修,会被加固,也留着记录:哪一年打的,哪一年加过。

一块整石头看着更稳,可它不许动;一片有记录的桩看着麻烦,可它出了问题能修。

三个人选的是整石头。本书选的是桩:本书那句地基(一切都是显出来的,而且会被显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第 63 章要写明它的来路、它可能怎样死、什么材料能把它推翻(第 32 章甲节已立过这条规矩)。

◆ 八、这一章的答案,合成一句

三台机器都没有生日,有三个原因,一个比一个深。

写法上:他们把机器写成了一个地方,而一个地方让三句问一起失效。

用处上:他们需要一块比「我」更硬的石头,才能把「我」请下座;石头一有了生日,就不硬了。

来路上:他们各自拿了自己那个年代最像「本来就在」的东西当材料。

三条合起来,就是本书的答案。

而这三条里,只有第一条是没办法的——要把「我」请下座,确实要有一块硬东西。后两条都有别的走法:石头可以换成有记录的桩;材料可以被查出来路。

◆ 九、一块石头和一条底线,不是一回事

这一章说三个人立了一块不许问的石头,容易引出一个误会:那是不是说,什么都不该守?

不是。要分清两样东西:一块不许问的石头,和一条守得住的底线。

底线是这样的:不能拿孩子当工具;一个人没做的事不能记在他头上;说好的事要算数。

这些也很硬,也不轻易动。它们和那三块石头差在哪里?

差在三句问。

一条底线,说得出它是从哪里来的——从一段一段人吃过的亏里来的,从一件件事故里来的,从一部一部改过的法里来的。

一条底线,说得出它可以怎样被重议——在什么场合,由谁,按什么程序。它被改过,将来还可能被改。

一条底线,上头还有说理的地方——可以拿另一条更基本的道理来问它。

三句都答得上,它就是一条底线,不是一块石头。

所以本书不主张「什么都可以变」。本书主张的是:硬的东西也要有来历、有程序、有说理的地方。

一条守得住的底线,靠的从来不是它不许问,而是它经得起问。

◆ 十、本书这台「机器」,自己怎么办

这一章在拆别人的石头,那么本书自己那套东西呢?

本书也有一套说法:三块地,三张脸,三句问,一个新词。用得久了,它也会变成一块石头——一顶到处能扣的帽子(第 5 章第八节担心过这件事)。

所以本书给自己立三条,写在这里,后面几编要守。

一条:这套说法有生日。它是在这本书写作的时候,由作者口述、一步一步定下来的,出处写在第 5 章和第 63 章。

一条:它能被改。三句问量出不合理的结果时,改的是这三句问,不是那个结果。第 48 章那个判负,就是一次现成的演示——读数和预期不合,改的是预期。

一条:它有外面。它只是量「我」和那台机器的尺子,不是量一切的尺子。出了这个范围,它不说话;它管不了一个人该怎么活,也管不了什么是好日子。

三条合起来,就是不让这套说法变成第四台机器。

做没做到,到第 63 章会再问一次;判不判得准,读者说了算。

◆ 十一、这一章的答案,对今天有一句直接的用处

这一章说三台机器都被写成了「一个地方」。这件事今天有一个非常直接的用处。

今天最容易被说成「地方」的,是那几样自动跑着的东西:算法,平台,系统,赛道,时代。

「你在这个时代里」「这就是平台的逻辑」「算法就是这样」——这些说法的句型,和「一门语言」「一片没有外面的场」是同一种。

而它们恰恰是最有出生日期的东西(第 47 章甲节说过)。

所以对着这类说法,可以做一个很短的翻译练习:把「地方」翻回「东西」。

不说「算法就是这样」,说「这一版的排序规则是这样」——立刻就有了版本,有了改版,有了写它的人。

不说「平台的逻辑」,说「这家公司现在按这几条收费和分流」——立刻就有了几条,有了谁定的。

不说「这个时代」,说「这十年,这几个行业,这批做法」——立刻就有了年份和边界。

翻一次,手就能伸出去一次。

这句话本书要反复说,因为它是第七编全部主张的入口。

◆ 十二、一句话总结这一章

三台机器都没有生日,这一章给了三条原因。读者若只记一句,记这一句:

他们要用一块石头压住一个座位,于是那块石头就不能有来历。

那个座位,是「我」在起点上的那把椅子(第 1 章)。三个人都要把坐在上面的人请下来,都需要一块比他更早、更大、更硬的石头。

石头一旦有了来历,就软了;软了,那个人就要爬回去。

所以那块石头不能被问——不是他们不想问,是问不得。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本书要换一个办法:本书不打算再用一块更大的石头去压那把椅子。本书的做法是把椅子本身拆了——「我」不是一个坐在起点上的东西,它是在三块地上显出来、又回头改那三块地的那一样。

椅子拆了,就不必再找石头。不必找石头,地基就可以是一片能被检修的桩(第七节)。

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次转身,第七编要走完它。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有用的分辨:一句话把一样东西说成「东西」,还是说成「地方」。

说成东西:「这条规矩是三年前定的。」——它有边,有来历,能被搬动。

说成地方:「这就是环境。」「这是大势。」「这是人性。」——它没有边,你在里面,动不了。

同一件事,换一种说法,人的手就放下了。

下次听见有人(包括你自己)把一件事说成一个地方,试着把它翻回东西:这个「环境」,具体是哪几条规矩、哪几个人、哪一年定的?

翻得回来的,就还能动手。

带走的话

三台机器都被写成了一个人走不出去的地方;一台机器一旦成了地方,三句问就一起失效了。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三块走不出去的地方里——一门语言,一片场,一片荒漠。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台都没有生日,原因有三:写成了地方,需要它硬,材料取自那个年代最像「本来就在」的东西。

第 51 章

三个「我」为什么都改不动机器

◆ 一、同一道缺口,三种缺法

上一章问的是第一问:机器为什么都没有生日。

这一章问第二问:被做出来的「我」,为什么都改不动它。

三个人的答案不一样,缺法也不一样。把三种缺法分清楚,是这本书最要紧的一段。

◆ 二、拉康的缺法:没人可问

拉康那台机器叫大他者。它最要命的性质,是没有作者(第 18 章)。

一样东西没有作者,就问不得。你说这条规矩不对,找谁说去?没有人写它,也就没有人认它。

所以在他那里,人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改自己和它的关系。研讨班第七卷那句「不要在自己的欲望上让步」(第 14 章),晚年那个用自己发明的东西把自己撑住的说法(第 17 章),都是这一类。

改关系,不改它。

这一种缺法,本书叫它:没人可问。

◆ 三、福柯的缺法:只准描红

福柯那台机器叫权力。他写出了最狠的一笔: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笔——塔里不必有人,犯人自己坐直(第 28 章)。

所以他那里不是没有动作,动作多得很:接过笔,反抗,被造出来的类别被拿去反着用,晚年还能对自己动手。

可这支笔只准把同一张字帖描得更工整,不准改字帖。

这一种缺法,本书照本系列第 185 号那一卷的说法,叫它:只准描红。

◆ 四、鲍德里亚的缺法:没人签收

鲍德里亚那台机器叫代码。他那里,连「接过笔」都谈不上。

他写的那些动作——沉默,诱惑——只让那套询问空转,到不了机器身上(第 44 章)。而最要紧的那一样:一个人在那台机器给出的结果上说一句「这一条我不认」,并且有地方接——他一处也没写。

第 126 号那一章的读数是:谁签收,零句。

这一种缺法,叫它:没人签收。

◆ 五、三种缺法,是一条路上的三段

把三种缺法排一下,会发现它们不是三个不同的毛病,是同一条路上的三段。

没人可问:机器在,人也在,可中间没有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人只好转回自己。

只准描红:有对话了——人接过了笔,参与了那件事——可参与的内容被限死:只能照着做,不能改。

没人签收:连那个接住的动作都没有了。人说了话,那句话落到空处,没有人收,也没有人回。

三段合起来,正好是一条通道坏掉的三种坏法:没有对象;有对象但只让你执行;有动作但没人接。

一条能用的通道,要三样都有:有一个能问的对象,能改而不只是执行,说了有人接、有回话。

第 61 章那三件替换,正是照这三段来的:结构换成一套会改版的约定(给一个能问的对象),权力换成一条回照的通道(让改成为常规,不只是执行),代码换成一份可签收的记录(让说出去的话有人接)。

三件替换,对三种缺法。

◆ 六、为什么三个人都停在这里

第 50 章问过机器为什么没有生日,这一章要问:为什么回写这一笔,三个人都没画?

本书的答案有两层。

第一层,是上一章那块石头的后果。一台机器要够硬,才压得住那个先在的「我」。而「被它做出来的人能回头改它」这一句,恰恰是这台机器最软的地方——这一句一写,机器就不再先于人了。

所以不是他们没看见,是这一笔和他们的立论相冲。写了,石头就裂了。

第二层,是材料。第 53 章要细讲:三个人的材料里,本来就很少有「人回头改了机器」的样子。诊室里看见的是重复,档案里留下的是管理者的字,屏幕上只有流转。

一个人的材料里没有的东西,他很难写进理论。

两层合起来:立论不许它出现,材料也不供它出现。

◆ 七、可他们三个人自己都干过这件事

这就是整本书最刺眼的地方。

拉康改了五十分钟一节的规矩,另立了学会,拆掉了自己的学派(第 10 章)。

福柯顶回了家谱上那一行字,把问卷递到了犯人手里(第 21、23 章)。

鲍德里亚换掉了自己批判用的整套词,还拿起相机按了二十年快门(第 42、37 章)。

三个人一生都在改自己够得着的机器。三个人的理论里,都没有这一笔。

第 48 章那个被判负的预言二,逼出来的正是这一句:写进理论的那些回写,都停在改关系;真的改了机器的那些回写,都留在他们做过、却没写进理论的事里。

这一章可以把这句话说得更狠一点: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每天都在做。他们只是没把自己做的事,当成一种机制。

◆ 八、「当成一种机制」是什么意思

这一点要说清楚,否则容易读成一句抱怨。

一个人改了一条规矩,这是一件事。

一件事要成为一种机制,得有三样:

一样,它可以被别人照着做——写下来,说清楚步骤。

一样,它有一个位置——不是靠某个人的脾气,是一个谁坐上去都能用的口子。

一样,它留记录——谁提的,哪一版改的,改了没有。

三个人做过的那些事,都缺这三样。拉康改规矩靠的是他自己的权威,他一走,学派就散了。福柯那份问卷,小组一散就没了(第 23 章)。鲍德里亚的相机,只是他一个人的相机。

所以本书要的那件事,其实很朴素:把这些一次性的、靠个人的动作,做成可以传下去的东西。

这也是第 60、61 章要写的全部内容。

◆ 九、三种缺法,在今天各有一个现成的样子

这三种缺法不是老古董,今天各有一个最常见的样子,说出来,读者好认。

没人可问:一件事人人都在说「规定」「政策」「行情」,可你问到底是哪一条、谁定的,谁都答不上。这一种最耗人——因为连生气都找不到对象。

只准描红:有反馈通道,也有人回你,回的是「您的建议我们已记录」。你参与了,参与的内容被限死在「反映」上,改不改是另一回事,而且你永远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没人签收:一个自动给出的结果——一个评分,一次审核不通过,一条限制——你看见了结果,找不到一个能受理异议的地方;申诉入口在,可回来的还是同一条自动回复。

三种,今天的人多半三种都碰过。

碰到第一种,先把它拆成人和年份;碰到第二种,先问这条规定谁能改;碰到第三种,先争一个带理由的回执。

这不是什么高招,是这本书能给出的最实在的东西。

◆ 十、三种缺法,也解释了三种读后感

有意思的是,这三种缺法,正好对应了三种最常见的读后感——读完这三个人以后,人容易变成什么样。

读拉康读多了,人容易转向内:一切都往自己心里去找,找那个影子,找那个缺口,越找越细。因为在他那里,能动的只有你和它的关系。

读福柯读多了,人容易变成一个到处看出机关的人:这也是规训,那也是权力,看得很透,可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因为在他那里,你能做的只有描红。

读鲍德里亚读多了,人容易变得什么都不信:反正都是拟像,反正没有真假,反正没人认账。因为在他那里,连说一句都没人接。

三种读后感,各有各的聪明,也各有各的无力。

这本书要的,是第四种:知道「我」是被做出来的,也知道那台做它的东西是有来历的、可以被查、可以被改、而且改了要留下记录。

前三种都是看见了一半。第四种不比它们深刻,只是多了一句:那就动手做那一件小事。

◆ 十一、三件替换,为什么不能互相替代

第五节说三件替换对三种缺法,这里补一句:为什么不能只做其中一件。

只做第一件(找回作者,把那个没名字的东西拆成人和年份),解决的是「找不到对象」。可找到了人,如果这个人只能说「规定就是这样」,事情还是停在第二段。

只做第二件(让改成为常规,不只是执行),解决的是「只准描红」。可如果改了以后没有记录,下一年换了人,一切照旧——事情又回到原点。

只做第三件(让说出去的话有人接、有记录),解决的是「没人签收」。可如果连要问谁都不知道,这个回执也无处可发。

三件是一条链子上的三节,缺一节,整条链子不通。

这也是为什么本书不把主张写成一句口号。一句口号只能说一件事,而这件事要三样一起做。

第 61 章会把这三样写成条文,第 67 到 69 章会把它们放进三种日子里——教育、健康、事业——各走一遍。

◆ 十二、三种缺法,在三个人身上为什么正好各占一种

有一件事值得问:三种缺法,三个人各占一种,会不会太齐了?(本编编序立过这条自律。)

本书的回答:不是各占一种,是各以一种为主。

拉康那里也有「只准描红」的影子:人能改自己和结构的关系——那也是一种被限死的参与。福柯那里也有「没人签收」:他自己在监狱门口递出去的那份问卷,最后没有一个长久的地方接住它(第 23 章)。鲍德里亚那里也有「没人可问」:那套代码没有作者,和拉康的大他者是一个形状。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三种缺法,三个人身上都有,只是各自最突出的一种不同。

为什么突出的那一种不同?因为三个人的机器不同:一台是没有作者的结构(所以最突出的是没人可问),一台是处处都在的场(所以最突出的是只准描红),一台是自己流转的代码(所以最突出的是没人签收)。

机器的样子,决定了那条通道最先断在哪一节。

这样说,比「一人一种」准,也更经得起核。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诊断的办法:你不满意的那件事,坏在哪一段?

如果你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找不到——没人可问。这时候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个没有名字的东西拆成有名字的人(第 18 章)。

如果你找得到人,人家也听了,可回你一句「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只准描红。这时候要问的是:这条规定谁能改?往上那一级在哪里?

如果你把话递上去了,可再也没有下文——没人签收。这时候要争的只有一样:一个回执。哪怕回一句「收到,不改,理由是这个」,也比没有好——因为有了回执,这件事就有了下一步。

三段,三种做法。诊断对了,力气才不白花。

带走的话

三个人的缺法是同一条通道的三种坏法——没人可问,只准描红,没人签收。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三种坏掉的通道里——一个人转回自己,一个人照着描红,一个人说了话没人接。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台都改不动,缺法各不相同;三件替换,正对这三种缺法。

第 52 章

一场过程怎样被冻成一台机器

◆ 一、冻住的那一刻

一锅水在灶上,冒着气,翻着花。

把它端到零下的院子里,过一会儿回来看:一块冰。冰面上还留着刚才翻花的样子——一道一道的纹路,凝在那里。

一个第一次看见冰的人,会觉得这是一样东西:硬的,冷的,本来就是这个形状的。

他不知道这些纹路,是水翻花时留下的。

这本书从第 4 章起说的那件事——一场发生的过程被做成了发现学——说的就是这件事。这一章把它讲完整。

◆ 二、先看那锅水:三处都是正在发生的事

先把三个人各自看见的东西,还原成它本来的样子。

拉康看见的,是一个孩子在镜子前认下一个形象。这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有先后(先碎成块,后认出整体),有别人(那个抱着他、回他一眼的大人),有来有去(孩子笑,大人应),有后果(从此他追着这个形象)。

福柯看见的,是一片场把人排出位置。这也是正在发生的事:有人在排(写章程的人,定作息的人),有人在被排,有人在顶撞,有一年一年的改动。

鲍德里亚看见的,是人和人之间用东西互相说话。这同样是正在发生的事:这一季兴这个,下一季换那个;有人先买,有人跟着,有人不肯跟。

三处,都是一锅正在翻花的水。

◆ 三、再看那块冰:三处都被写成了本来就在

再看他们写下来的东西。

那场认同,被写成了一套先于每个人的结构:语言的秩序在那里,孩子只是走进去(第 18 章)。

那片场,被写成了一盏永远开着的探照灯:权力无处不在,不在谁手里(第 31 章)。

那场一来一往,被写成了一条不可逆的代码:符号自己生产真实,没人签收(第 46 章)。

三处,都成了冰。

而且冰面上还留着纹路——他们写的那些细节极准:孩子在镜子前的欢喜,教室里一格一格的座位,货架上那十种洗衣粉。正因为纹路留得准,人才更容易相信这就是一样本来的东西。

◆ 四、冻住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一场过程被冻成一台机器,本书数出来有四步。这四步在三个人身上都走了一遍。

第一步:只从一头看。 只看这场过程怎样做出一个人,不看这个人回头做了什么。第 49 章末尾说的那件事——图上所有箭头都是一个方向——就是这一步。

第二步:把重复当成了底。 看见很多人身上发生了同样的事,就认为底下有一样不变的东西在起作用。诊室里十年重复的病人,档案里一套一套相似的章程,一个个长得越来越像的社交账号——重复是真的,可重复不等于有一台不变的机器。重复也可能只是同一套做法还没被改。

第三步:把它说成一个地方。 第 50 章说过这一步:一门语言,一片场,一片荒漠。一样东西被说成地方,它就没有边,也没有外面了。

第四步:把它写成不许问的地基。 一句话从「我看到了什么」,变成了「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从这一步起,所有新的材料都要照它来解释,包括反例——有人真的改了一条规矩,也会被解释成「那不过是这套东西的自我更新」(第 32 章甲节说过这个分别)。

四步走完,水就成了冰。

◆ 五、第 4 章那个式子,到这里可以写全了

第 4 章写过一个式子:主体=F(机制),机制=机制。

第 46 章给了三个具体的写法:机制=语言的秩序,机制=无处不在的权力,机制=在先的代码。

现在可以写出它本来该是什么样子。

它本来该是两行:

主体=F(机制,那片土,那条路)

机制=G(主体,那片土,那条路)

第二行是关键:机制也是被做出来的,而且被它做出来的主体,也在做它。

三个人写了第一行,把第二行划掉了。划掉第二行以后,第一行里那个「机制」就没有来路了,只好等于它自己。

一场过程被冻成一台机器,说到底就是:把第二行划掉。

◆ 六、为什么划掉第二行,会觉得更「深刻」

这里要说一件很实在的事:为什么划掉第二行,读起来反而更有力量?

因为它更狠,更整齐,也更好传。

「语言的秩序先于每一个人」比「这套说法是一代代人说出来的,也一直在被人改」更像一句真理。前一句可以刻在墙上,后一句像一份工作报告。

一句话越狠、越整齐、越没有例外,越容易被记住、被引用、被当成深刻。

而这件事本身,正是鲍德里亚写过的那件事(第 46 章):一个极刺眼的符号,换取最大的效果。

所以这本书要提醒的,不只是三个人:凡是一句听起来特别深刻、特别彻底、一句话就把事情说死的话,多半是划掉了第二行的那种话。

◆ 七、本书要做的,是把第二行补回去

补第二行,不是说第一行错了。

第一行是他们的功劳,本书全盘接受:「我」确实是被做出来的,在三块地上,被镜子、被场、被表做出来。

补第二行,做的是三件事,正对第 51 章那三种缺法:

给那台机器找回它的作者——不是找一个坏人,是找出它是哪一年、由谁、按什么理由定下来的(对「没人可问」)。

让被它做出来的人能改它,而不只是执行它(对「只准描红」)。

让改的动作有人接、有记录(对「没人签收」)。

这三件事,第 59 到 61 章要写成条文。

◆ 八、冰会化,可化了不回到原来那锅水

最后要说准一句,免得读成一句轻飘的乐观。

第 45 章说过:不可逆的是「回到原样」,不是「改不了」。

冰化了,不会回到原来那锅正翻着花的水——那一锅水的温度、那一刻的花纹,回不去了。

可化了的水,可以重新烧开,翻新的花。

一所学校不会回到三十年前,一个人不会回到十七岁那张脸,一个行业不会回到那些还没有排名的年月。这些都是真的。

能做的是往前立一个新的参照点(第 45 章甲节说过),让那锅水重新动起来。

一本讲「冻」的书,最后要说的不是「解冻就能回去」,是:它本来就是水;既然是水,就还能再动。

◆ 九、这一章和前面四编的关系

这一章是全书的枢纽,位置说一句。

第一编立了尺子:三句问,和那个新词(第 5 章)。

第二、三、四编各拆一个人:每个人一张脸,一台机器,一道接缝,一本账。

第 49 章拼图,第 50 章问机器为什么没有生日,第 51 章问人为什么改不动它。这三章是描述。

这一章是解释:把前面所有的读数,收进一个动作——第二行被划掉了。

后面的编在做什么?第 53 章问土(他们为什么非这样写),第 54 章立保底条款(什么条件下他们全对),第七编把第二行写回去(三根柱子,三件替换),第八编把这件事放到今天的机器上,第九编放回普通人的日子里。

所以这一章之前,本书在读别人;这一章之后,本书在写自己的那一行。

读者如果只读一章,本书建议读这一章;如果要挑一句话来推翻这本书,也请对着这一章那个式子的第二行来推。

◆ 十、有没有可能,本书才是错的

这一章说他们把水写成了冰。按规矩,要正面问一句:有没有可能,事情本来就是冰,而本书硬要把它说成水?

有可能。这是本书最该被推翻的地方,第 54 章会为它立一条保底条款,这里先把话说在前面。

如果有一样东西,确实满足三条——做它的那些器具从没改过版;这片场处处相同,换个地方也一样;被它做出来的人,没有任何一条回照的通道——那么在这样东西面前,三个人每一句都对,本书每一句都是空话。

这样的地方,历史上有过,今天也还有。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完全封闭的地方,一个社会里所有的记录都由同一只手写,一套系统的规则从不公开、从不改动、也不受理任何异议——在那里,说「它有生日、能被改、有外面」,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本书的主张,是有条件的:只要那三条里有一条不成立——器具改过版,换个地方就不一样,或者有一条哪怕很窄的通道——这台机器就不是本来就在的,只是「这些年一直这样」。

「本来就在」和「这些年一直这样」,差着一个可以动手的余地。

本书押的是:在今天,多数地方,那三条不会同时成立。这是一个可以被事实推翻的押注,不是一句信念。

◆ 十一、最后说清楚:本书不是在替谁开脱

这一章讲「冻」,讲「补第二行」,很容易被读成一句很轻的话:一切都能改,别抱怨了。

要把这句话堵死。

第一,本书从没说改起来容易。前面每一处举的例子——改一条考试办法,改一间教室的照度,改一栏绩效表——哪一件都要好几年,要有人牵头,要有人担着。第 23 章记过监狱信息小组三年就散了。难,是真的。

第二,本书从没说责任在被做出来的那个人身上。一个孩子被一张表压着,一个骑手被一套时间算着,一个病人被一套流程转着——说「这台机器可以被改」,不等于说「你没改成是你的错」。改它的责任,在设它的人、在有权改的人、在整个把它用起来的那群人身上。

第三,本书也没说三个人写错了。他们看见的那些安排,是真的;那些安排的厉害,也是真的。

本书只说一件事:那些安排是人做出来的,所以它们是水,不是冰。

把水说成冰,会让人放手。而一旦所有人都放手,水就真的冻上了——这是唯一一种「本来就是冰」的情形:所有人都相信它是冰。

◆ 十二、这一章的比喻,本书自己也要当心

水和冰这个比喻很好用,所以要给它配一条纪律,免得它变成又一顶帽子(第 45 章给梯子配过三条,同一个道理)。

纪律一:这个比喻只用来说「一样东西看起来是现成的,其实是一段过程留下的形状」。它不用来说「一切都会变,所以不必当真」。

纪律二:用它的时候,要说得出那锅水是什么——具体是哪些人、哪些年、哪些做法。说不出来的,就不要用这个比喻,因为那样它就成了一句漂亮话。

纪律三:说了「它本来是水」,接下来必须回答一句「那现在从哪里下手」。答不上的,这个比喻就没有用处,只是让人舒服一下。

第三条最要紧,也是这本书和它拆的那三位最大的差别。

他们给的是诊断:这是一块冰,而且很硬。

本书要给的是诊断加下一步:它是水冻的,下手处在这三节(第 51 章)。

给不出下一步的诊断,说到底还是一句让人放手的话——哪怕它说的是「本来是水」。

◆ 十三、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短的练习:把一句「本来就是这样」,翻回一锅水。

「我们家一直这样。」——哪一年开始的?那之前是什么样?是谁定的?

「这个行业就这样。」——十年前也这样吗?隔壁那家也这样吗?哪一条规矩是最近三年加上去的?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有没有哪一段时间不是这样?

翻得出年份的,就是水。

翻不出的,先记下来,过一阵再问——多半不是它没有年份,是你还没问到那个知道的人。

带走的话

一场正在翻花的水被端进冷处,就成了一块带着花纹的冰;三个人写下的,是冰;本书要补的那一行是:它本来是水。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锅正在翻花的水里——不是在一块冰上。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冻住这件事有四步(只看一头、把重复当底、说成地方、写成不许问的地基);补回第二行,就是把这四步倒着走一遍。

第 53 章

三块土:诊室、档案馆、电视

◆ 一、三个人站的地方不一样

一个人看见什么,和他站在哪里,关系极大。

一个在山顶上的人,看见的是一片连绵的山;一个在山脚下的人,看见的是一条路;一个在山里住了三十年的人,看见的是哪一年哪块地滑过坡。

三个人各自站的地方,前面几编分别提过。这一章把它们放在一起,回答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非把机器写成本来就在?

◆ 二、拉康站在诊室里

拉康一辈子的工作场所是病房和诊室(第 7 章)。他面对的,是一个又一个来找他的人,一周一次,一坐几十年。

在那样的地方,看见的是什么?

是重复。一个人发誓不再这样,三个月后又这样;一个人换了城市、换了工作,爱上的还是同一种人;一个词他一说就结巴,说了三十年。

也是缓慢。一个人真的动一动,要几年;很多人一辈子没动。

还有一样:不可核。他的材料在诊室里,按这一行的规矩打不开(第 9 章)。所以他的说法没有外面的把手——不像列维-斯特劳斯那样,别人可以拿着他标的编号去翻那份民族志。

在这样一片土上待久了,人会相信什么?会相信底下有一样不变的东西在推着人走——不然,怎么会这样一遍一遍地回来。

于是他写下:结构,先于每个人,不因人而改。

◆ 三、福柯站在档案馆里

福柯的材料,是旧纸(第 22 章)。乌普萨拉那几万册医学史的旧书旧档,后来是章程、规程、报表、监狱条例、学校指南。

在那样的地方,看见的是什么?

是安排,而且是极细的安排:几点起床,怎样握笔,一间牢房多大,一次考试怎么记分。

也是断层:一整套说法,在几十年里被另一套换掉。

还有一样,最要紧:档案是有偏的。档案里留下来的,是管理者写的字;被管的人写的字,很少进档案(第 24 章)。一份十八世纪的学校规程留下来了,当年坐在里面的那个孩子想了什么,没有留下来。

在这样一片土上待久了,人会写出什么?会写出一片安排极密、而人没有脸的场。

于是他写下:权力无处不在,被造的人接过笔,只准描红。

◆ 四、鲍德里亚站在屏幕前

鲍德里亚的材料,是广告、橱窗、民调、电视画面(第 38 章)。

在那样的地方,看见的是什么?

是流转:符号在换,款式在换,话题在换,没有一样停下来。

是脱钩:现场输给照片,服务输给评分,教育输给升学率。

还有一样:屏幕上没有人。前两块土里,好歹还有人——诊室里坐着一个活人,档案里写着一个个名字。屏幕上只有画面,画面后面是谁,看不见。

在这样一片土上待久了,人会写出什么?会写出一个没有行动者、只有流转的世界。

于是他写下:代码在先,不可逆,没人签收。

◆ 五、三块土,三台机器,一一对得上

把三条并排:

诊室里看见重复,于是重复被写成了结构。

档案里看见安排,于是安排被写成了没有外面的场。

屏幕上看见流转,于是流转被写成了不可逆的代码。

一个人看见的东西,决定了他把哪一样当成「本来就在」。

这一句,是这一章的全部内容,也是本书对第 50 章那个问题的第三层回答(前两层在那一章)。

◆ 六、这不是替他们开脱

有人会说:既然是土决定的,那就不能怪他们。

这话只对一半。

对的一半:三个人不是懒,也不是不诚实。他们写的,都是自己那片土上真实的东西。

不对的一半:一个人可以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这件事有现成的办法,而且福柯自己做过:出去一趟,踩另一片土(第 22 章)。他去了瑞典、波兰、德国、突尼斯,才看清法国。

所以「土决定了他看见什么」是一句解释,不是一张免罪符。一个人如果不去踩别的土,就会把自己脚下这一片当成全世界。

这一条,对写这本书的人同样成立。

◆ 七、三块土之外,还有一块他们都没站过的

还有一块土,三个人都没有长期站过:一个被做出来的人,天天在动手改那套安排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是有的。

一间学校的教研室:几个老师每学期都在改一份作业的要求,改完了下学期再改。

一家医院的科室:每周交接的时候,一条流程被改掉一句。

一个车间:一道工序的顺序被工人自己调过三回,因为这样省半个钟头。

一个小区的业主群:一条停车的规矩被吵了三年,改了两次。

这些地方最不起眼,也最难写成理论——因为那里没有大结构、没有断层、没有戏剧性。有的只是一次一次很小的改动,还常常改不成。

可回写这件事,就住在那样的地方。

三个人没有在那里久待。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那块土上的东西,写进理论。

◆ 八、这一章对读者的用处

这一章不只是解释三个人。它给了一个很实用的提醒:留意你自己站在哪块土上。

一个做人事的人,天天看见的是人的流动和考核,他容易相信人是可以被指标管住的。

一个做医生的人,天天看见的是病和死,他容易相信身体说了算。

一个做销售的人,天天看见的是人的欲望和面子,他容易相信一切都可以谈成。

每一种都对了一半,也各有各的盲区。

办法和福柯用过的一样:出去踩一次别的土。找一个和你完全不同行当的人,听他讲一小时他每天在干什么。听完你会发现,有几件你以为天经地义的事,在他那里根本不成立。

◆ 九、还有一块土,是三个人共有的

三块土之外,还有一块地,三个人都站着,容易被忽略:他们都是写字为生的人。

一个写字为生的人,看世界有一种共同的偏。

他手里的成果是一本书、一篇文章、一场讲课;他被承认的方式,是被读、被引、被争论。他每天的工作,是把一件事说得更准、更深、更狠。

这片土会奖励什么?奖励看得更透。

它不奖励什么?不奖励把一样东西装上。一个人改了一条规矩,这件事在这片土上不算成果——第 58 章说过这件事。

所以三个人都极擅长看,都不太写「怎么装」。这不是他们的缺点,是这片土的形状。

这一条对这本书也成立,而且更该警惕:这本书也是写出来的,也在同一片土上。它给的那三件替换(第 61 章)会不会也只是纸上的?

本书的办法是把它们做小:小到一个老师、一个科室主任、一个当爹妈的人明天就能试一件。做得成做不成,读者试过就知道——这也是这本书能给自己找到的、唯一一个不在纸上的外面。

◆ 十、一块土也会换

还有一件要说的:土会换,人也会跟着变。

福柯就是现成的例子。他从档案馆走到监狱门口那三年,写的东西变了:从写一个年代的知识安排,变成写一套具体的做法怎样把人排出位置(第 22、23 章)。踩了一片新土,他笔下就多了一样东西。

拉康也有过一次:他从诊室走到高师的讲台,听众从医生换成了哲学系学生,他讲的东西跟着变绕、变抽象(第 8 章)。这一次换土,长出来的不全是好东西。

鲍德里亚换过好几次:中学教室,大学讲台,美国的公路,后来是相机后面(第 38 章)。他换得最勤,可他那台机器最硬——说明换土不一定管用,还要看他在新土上肯不肯改自己的说法。

三个人合起来,这件事的分寸就清楚了:换一片土,能让人看见新东西;可看见了以后改不改自己的地基,是另一回事。

◆ 十一、一句给读者的换算

这一章讲三块土,可以给读者一个很实用的换算:知道一个人站在哪块土上,就大致猜得到他会把什么当成本来就在。

天天面对人的(医生,老师,做心理工作的,带小孩的):容易把人性当成本来就在——「人就是这样」。

天天面对规矩和材料的(做行政的,做法务的,做审计的):容易把制度当成本来就在——「流程就是这样」。

天天面对屏幕和数据的(做运营的,做投放的,做内容的):容易把趋势当成本来就在——「大势就是这样」。

天天面对钱的:容易把利益当成本来就在——「说到底都是利益」。

每一条都对了一部分,也各自漏掉别的。

这个换算有两个用处。听别人说话时,先想一想他站在哪儿——他那句最硬的话,多半就是他那片土给的。看自己时,更要紧:你每天面对的那一样,就是你最容易当成天意的那一样。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小的练习:写下你每天看得最多的三样东西。

一个老师:作业本,成绩表,一张张脸。

一个货车司机:路,导航,结算单。

一个带孩子的人:孩子的脸色,钟点,一屋子要收拾的东西。

写完,问一句:这三样东西,让我最容易相信什么?

再问一句:有没有一样很要紧的东西,是我这个位置天天看不见的?

多半有。看不见的那一样,往往就是你最容易判错的地方。

带走的话

诊室里看见重复,档案里看见安排,屏幕上看见流转;一个人看见什么,决定了他把哪一样当成本来就在。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三块不同的土上——同一个「我」,在三个人笔下显出三种样子。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台机器的样子,跟着三块土走;他们都没有久待在那块能看见回写的土上。

第 54 章

保底:什么条件下,机器确实像本来就在

◆ 一、先把最不利的情形写足

这套书有一条规矩:说一个判断之前,先写清楚它什么时候不成立。

这本书的判断是:那台做「我」的机器不是本来就在的,它是一场过程被冻住了;它有生日,能被改,有外面。

这一章要写的是反面:在什么条件下,三个人每一句都对,本书每一句都是空话。

◆ 二、三条保底条件

第 32 章甲节提过一次,这里正式立成条款。

一台机器要真的像它自己说的那样——本来就在、改不动、没有外面——得同时满足三条。

条件一:做它的那些器具不变。 排座位的办法、表格的格式、计算的口径、评分的规则,几十年不动,没有版本,也没有改版记录。

条件二:这片场处处相同。 走到哪里都是这一套;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行业、换一个国家,还是这一套。没有一处可以用来对照。

条件三:被它做出来的人,没有一条回照的通道。 没有地方说;说了没人受理;受理了不改;改了不留记录。四样有一样成立,就叫没有通道。

三条同时成立的地方,本书承认:三个人每一句都对。

◆ 三、这样的地方,真的有

这不是一个假想的极端。三条同时成立的地方,历史上有过,今天也还有。

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完全封闭的地方,日程、饮食、通信全由一只手定,不许问,也没有第三方能看见——三条全中。

一段年月里,所有的记录都由同一只手写,对照的材料一律不存在——三条全中。

一套系统的规则从不公开、从不改动,也不受理任何异议,而且是唯一的一套——三条全中。

在这些地方,说「它有生日、能被改、有外面」,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本书的主张是有条件的,这一条要写在明处。

◆ 四、可是这三条同时成立,很难

难在哪里?

条件一最容易破。任何一套办法,用久了都会改版——哪怕改的理由很小(省事,出过一次事故,换了一个负责人)。只要有一次改版,就有一个日期,也就有一个改它的人。

条件二也容易破。只要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地方在做同一件事,而做法不一样,这一套就不再是「本来如此」,只是「这里这样」。今天一个人知道别处怎么做,比任何一个年代都容易。

条件三最要紧,也最常被人为地维持住。通道不是自然没有的,是没人去建、或者建了不用。这一条,恰恰是可以动手的那一条。

三条里,前两条多半已经破了;破不破,看第三条。

◆ 五、这条保底条款,怎么用

这条款有两个用法,一正一反。

正着用:拿三条去量你面前的一件事。

三条都成立——那就先保命,别硬顶;这本书那些话,在那里用不上。

只成立两条——那台机器不是本来就在的,只是现在改不动。这时候要做的,是等、是攒、是找那个可能松动的一角。

一条都不成立——那这件事之所以没改,多半不是不能改,是没有人开始改。

反着用:拿它来查一个说法。

一个人对你说「这件事没办法,本来就这样」,就拿这三条问他:这套办法从没改过版吗?别的地方也都这样吗?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它不对?

三句里只要有一句答不上来,那句「本来就这样」就站不住了。

◆ 六、三本账在这条款下的读数

把三个人放进这条款里量一遍。

拉康的诊室:器具(一节多长、怎样做分析)他自己就改过(第 8 章),条件一不成立。同行有别的做法,条件二不成立。条件三,他那套学派制度确实缺一个判错的位置(第 9 章)。

所以拉康那台机器,只成立第三条。

福柯的档案:每一套安排他自己都查出了生日(第 33 章),条件一不成立。不同国家、不同年代做法不同,条件二也不成立。条件三,他笔下没有通道。

所以福柯那台,也只成立第三条。

鲍德里亚的屏幕:那套「要配」的规矩一直在改版(第 40 章),条件一不成立。不同社会的消费样子不同,条件二不成立。条件三,谁签收零句。

三个人,三台机器,都只成立第三条。

这就是本书对三个人最准的一句判:他们的机器之所以看起来像本来就在,靠的不是它没有生日,是它没有通道。

◆ 七、三本登记簿合账

第 6 章说过,第 54 章要把三本账合在一起。这里合完,交给第 62 章结算。

条数(第 48 章已算过):边上十,主场十。预言二判负。

除了条数,还要看一件事:这二十条各自到了哪一步。

到了「改机器本身」的:拉康改五十分钟一节的规矩、另立学会、拆学派;福柯递问卷;鲍德里亚换掉自己整套批判的词、拍照二十年。这些都在「边上」那十条里。

只到「改关系」或者「只到执行」的:拉康那三条主场,福柯那四条主场,鲍德里亚那三条主场。十条,一条不少,全在主场。

所以第 48 章那句收窄,在这里得到第二次印证:分界不在边上还是主场,在它到了哪一步;而到了「改机器本身」的,全在理论之外。

这一读数,比预言二本身有用。第 62 章总结算时,两句并排写。

◆ 八、保底条款和本书的三件替换

这条款还解释了第 61 章那三件替换为什么是那三件。

三条保底条件里,前两条是外部的:器具会不会改版,别处是不是一样——这两条多半已经破了,不必人去做。

只有第三条是要人做的:那条通道。

所以本书的全部主张,落到实处只有一件事:把第三条破掉。

第 61 章那三件替换——一套会改版的约定,一条回照的通道,一份可签收的记录——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让那条通道存在。

一句话:三个人说的那台机器,今天多半只剩一条腿站着;而那条腿,正是人可以动手的那一条。

◆ 九、为什么保底条款要写在书里,而不是藏起来

一本立主张的书,把「什么情况下我全错」写进正文,这件事本身要解释一句。

多数书不这么做。它们把最不利的情形放在注里,或者根本不提——因为写出来会削弱主张的气势。

本书写出来,有两个理由。

一个:不写,这本书就违反了自己那三句问的第三句。一套说法要有外面,那个外面得写出来、写具体,不能只说一句「当然本书也可能错」。一句泛泛的谦虚,不是外面。

一个更实在:写出来,这条款才有用。

一个人拿着这本书去看自己的处境,最要紧的不是知道「机器可以被改」,是知道「我这个处境属不属于那三条全中的情形」。

属于,他该做的是保住自己,等,攒,别硬顶——这时候一本劝人动手的书,会害了他。

不属于,他该做的才是那三件小事。

一本书如果不肯说自己什么时候不适用,它就会在最不该用的地方被人用上。 这一条,比这本书的任何一个判断都要紧。

◆ 十、这条款也是给三个人的一句公道话

这条款还有一个用处:它给三个人留了他们该得的那一份。

三个人写的时候,眼前确实有那样的地方。

拉康面前是诊室里那些几十年动不了的人——对那些人,「结构改不动」不是一句夸张。

福柯翻的是十八、十九世纪的监狱和收容院的章程——在那些墙里,三条基本全中。

鲍德里亚看的是被媒体和广告完全包住的战后西方——在那片场里,对照确实很难找。

所以他们不是凭空说黑话。他们写的,是在那些地方为真的东西。

本书和他们的分歧,不在「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在「今天多数地方是不是这样」。

这是一个关于事实的分歧,不是关于立场的分歧。而关于事实的分歧,是可以一件一件去查的——去查那套办法改没改过版,去查别处是不是一样,去查有没有一条哪怕很窄的通道。

查出来的结果站在哪一边,这本书就站在哪一边。

◆ 十一、三条条件里,为什么第二条今天最容易破

三条保底条件里,第二条(这片场处处相同)今天破得最快,值得单说一句,因为它是普通人手上最现成的工具。

从前一个人很难知道别处怎么做。一个村里的人只知道村里的规矩,一个厂里的人只知道厂里的规矩。没有对照,一套做法就像天理。

今天不一样:一个人几乎总能知道别的学校怎么排课,别的医院怎么叫号,别的公司怎么发绩效,别的国家怎么办同一件事。

有了对照,那句「本来就这样」立刻软下来——因为它变成了「我们这里这样」。

所以本书一再推荐的那个动作,其实是最省力的一个:去看一眼别处。

要提醒一句分寸:别处不一定更好,也不一定搬得过来。对照的用处不是拿来当方案,是拿来破那句「没有别的办法」。

破了那一句,事情才回到可以商量的地方。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那三句问,用在一件你觉得改不动的事上。

这套办法,这些年改过版吗?——去问一个待得久的人,多半能问出年份。

别的地方也是这样吗?——去看一眼别的学校、别的医院、别的公司怎么做。

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它不对?——找那个入口,哪怕很窄。

前两句多半答得出「改过」「不一样」。那就说明它不是本来就在的。

剩下的,是第三句。第三句答不上,事情才真的难;可第三句,也是唯一一件你可能亲手加上去的东西。

带走的话

三条同时成立,三个人每一句都对;而三个人的机器,多半只成立第三条——没有通道。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条保底条款下——先写清楚什么时候「我」确实无能为力。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台都只剩第三条腿站着;合账二十条,到了「改机器本身」的十条,全在理论之外。

第六编
交手与近邻

编序

本编四章,写三个人之间的交手,和他们旁边那几位。

第 55 章写同一幅画的两种读法:福柯在一本书的开篇读它,拉康在一次研讨班上也讲过它。第 56 章写鲍德里亚对福柯的那一击,和福柯那句据说很不客气的回话。第 57 章写鲍德里亚和拉康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一个说「我」从镜子里来,一个说镜子后面什么也没有了。第 58 章写他们身边那几位——德勒兹与加塔利、德里达、齐泽克——以及本书在哪里没有多说一句。

这一编不加新判断。它做的是一件很朴素的事:让读者看见,这三个人不是三座孤岛,他们互相读、互相顶、互相绕过去;本书前面五编算的那些账,在他们自己之间,也早有过一次对账。

凡涉及三人之间的往来,史实歧异的地方本编一律标〔待核〕,并写明本书据什么说。

第 55 章

同一幅画,两种读法

◆ 一、一幅看得见画家自己的画

十七世纪的一幅名画,画的是一间画室。

画面里有一位小公主,几位侍女,两位侏儒,一条狗,还有画家自己——他站在一张巨大的画布后面,手里拿着笔,正抬眼往外看。

他在画谁?画面深处的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隐约是一对夫妇——国王和王后。他们站的位置,正是看画的人站的位置。

于是这幅画有一个怪处:画里的人都在看着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是你站的地方。

福柯 1966 年那本书,开篇就在读这幅画。据说拉康 1966 年的研讨班上也讲过它,而且据说福柯到过场〔待核:此事说法不一,本编只记「据说」,核不到则不据它立论〕。

◆ 二、福柯读出了什么:一个空着的位置

福柯读这幅画,读的是那个位置。

他说:这幅画里最要紧的,是那个既看不见、又被所有人看着的位置。国王站在那里,画家看着那里,镜子照的也是那里;可画上并没有画出站在那里的人——只有一面小镜子里的模糊影子。

这个位置是空的。谁站上去,谁就是这幅画的对象;国王可以站,你也可以站。

这正是他那个时期的说法(第 26 章):说话的那个「我」,是一个谁都能填的空位。

一幅画,成了他那本书的开场白:在那个年代的知识里,「人」还没有被安排进画面;他要写的,就是「人」怎样后来才被画上去。

◆ 三、拉康会读出什么:那道回看的目光

拉康讲画,讲的是另一样。

他讲过一个很有名的说法,大意是:你在看一幅画,可这幅画也在看你(研讨班第十一卷,1964,大意)。

他的意思是:看,从来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动作。人一站到画前,就已经被放进了一个位置——被看的位置。一个人以为自己是那个看的主体,其实他也是画面里的一样东西。

用他的话说:那道回看的目光,才是让人不安的东西。

用本书的话说:这正是第 12 章那个镜子前回头看大人的孩子——「我」要被另一个目光认下来,才算数。

◆ 四、两种读法,正是两张脸

把两种读法并排,前面五编的账在这里现成地演了一遍。

福柯读出的是「分布」:画面里有几个位置,谁站上去谁算数;位置是排好的,人是可以换的。

拉康读出的是「美」:一个人在被看的时候,自己那个完整的形象怎样成形、又怎样被那道目光戳破。

同一幅画,一个看见位置,一个看见目光。

要是鲍德里亚来读呢?本书猜,他会读出第三样:那面镜子。镜子里那对夫妇,是整幅画唯一「看得见」的国王,而那只是一个反射的影子。画面里最有分量的那两个人,只以复制品的样子出现——原件不在画里,只在镜子里。

三种读法,三张脸。这一章之所以摆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读者看见:三张脸不是本书硬分的,它们在同一幅画上,本来就分得开。

◆ 五、他们两个人本来可以对上话

有意思的是:两种读法其实差一步就能接上。

福柯说那个位置是空的,谁都能填。

拉康说人一站上去,就被那道目光看着。

把两句接起来,就是完整的一件事:一个空着的位置在那里等着(这是安排),一个人站上去(这是显影),站上去以后他被看着、也看着别人(这是来回)。

安排,显影,来回——三样齐了。

可两个人各写各的,没有把这三样接起来。福柯只写安排,拉康只写目光与形象。

这也是本书把他们合起来写的理由之一:他们本来就在同一幅画前,只差一句话。

◆ 六、一句要留神的话

这一章要留一句提醒:一幅画能读出很多东西,这不等于每一种读法都算数。

一幅画摆在那里三百多年,每一代人都读出自己那个年代最在意的东西。这本身就是本书说的事:读法是长出来的,有年份。

所以本书在这一章里不说「这幅画的真意是什么」。本书只说:福柯读出了位置,拉康读出了目光,两种读法各自照见了读的人。

这一条也管着本书自己:这本书读三个人,读出了三张脸和三台机器——这也是一种读法,有年份,也照见了读的人。第 63 章会正面算这笔账。

◆ 七、为什么这一幅画会被读这么多次

顺带说一句: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幅画,被一代一代人反复读?

因为它把「看」这件事本身画了进去。

多数画只画被看的东西:一片风景,一个人,一场战役。这一幅画里,看的人也在画面上——画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正抬眼看着你站的位置。

一幅画只要把「看」画进去,就必定引出那几个问题:谁在看?看的人站在哪儿?被看的人是谁?那个位置上的人,凭什么站在那里?

这几个问题,正好是主体这道题的全部。

所以这幅画像一块试金石:每一代人拿自己那套说法去读它,读出来的东西,恰好照出那套说法关心什么。

古典的读法关心画技和寓意;福柯读出位置;拉康读出目光;今天有人会读出别的。

这一条对读者有个用处:想知道自己关心什么,可以找一样复杂的东西,看自己先注意到哪里。你先看见的那一样,往往就是你心里那把尺子。

◆ 八、本书在这一章的边界

按本书的规矩,写明边界。

这幅画的画史、创作年份、画中人的身份考证,本书都没有查;第 55 章写的,是两位读它的人各读出了什么,不是这幅画本身是什么。

拉康 1966 年的研讨班上讲过它、福柯据说到过场这一事,本编标了〔待核〕,并且没有据它立任何论——本章的全部论证,只靠两个人各自公开发表过的读法。

还要说明一处:本书替鲍德里亚猜了一种读法(那面镜子)。那是猜,不是他的说法,本章第四节已写明「本书猜」。读者不必把它当成他的观点。

这一条看起来啰嗦,可它正是这本书和它拆的那三位最大的差别之一:一句话是谁说的、哪一年说的、还是写手推的,本书要一处一处标清楚。

标清楚了,读者才查得动;查得动,这本书才有外面。

◆ 九、两种读法之外,还有一种读法

这一章说了两种读法,还该记第三种——普通人的读法。

一个没读过这两位的人站在这幅画前,先看见的多半是:那个小公主真好看;那条狗睡得真沉;边上那个人好像在偷笑。

这种读法常被当成「不懂」。本书要说的是:它也是一种读法,而且是最老实的一种——它读的是画上真的画着的东西。

前面两位读出的东西(位置,目光),画上并没有直接画着,是他们带着自己的题目从画里找出来的。

这不是说他们错。一个人带着题目去看,本来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可这里有一条分寸:带着题目看见的东西,要说清楚是「我从这里读出了什么」,不是「这幅画的真意是什么」。

这一条,本书对自己也这样要求(本章末节)。

◆ 十、这一章在全书里最小,也最该在

这一章是全书最短的几章之一,可它非在不可,理由说一句。

前面五编,读者一直在被告知:三个人各看见一张脸。可「三张脸」这件事,读者只能听本书说。

这一章给了一个现成的物证:同一幅画摆在那里,两个人各读出一样东西,而且读出的正好是本书说的那两张脸。

一个论证最怕的,是它只在作者自己的框架里成立。而这幅画不属于这本书,也不属于三个人——它比他们都早三百年。

三百年前的一幅画,两位读者各自照见了自己关心的东西——这件事本身,比本书说一百句「他们各有侧重」更有说服力。

一本书里最短的一章,有时候承的是最重的那一处。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好玩的练习:找一张你家里的老照片,看三遍。

第一遍看位置:谁站中间,谁站边上,谁被挡住了一半。这一遍看的是「分布」和「场」。

第二遍看目光:谁在看镜头,谁在看别人,谁的眼睛躲开了。这一遍看的是那道回看的目光。

第三遍看谁不在画面里:拍照的那个人是谁?他站在哪里?为什么是他拍?

第三遍最有意思。很多家庭的照片里,总是同一个人不在画面上——那个人,往往是这个家最要紧的一个位置。

带走的话

同一幅画,一个人读出了一个空着的位置,一个人读出了一道回看的目光;两种读法接起来,就是安排、显影和来回。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幅画前——站上那个空位的人,被画里所有人看着。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一幅画的读法有年份,读法也照见读的人;这一条,本书自己也不例外。

第 56 章

忘掉福柯

◆ 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1977 年,鲍德里亚出了一本很薄的小册子,题目是一句祈使句:忘掉福柯。

那时候福柯正当红:讲台挤满人,书一本接一本,说法进了报纸和课堂。

一个比他小三岁、名气小得多的人,出了一本册子,说:忘掉他。

这一击,是三个人之间最直接的一次交手。

◆ 二、他打的是哪一处

鲍德里亚的说法,大致有两层。

第一层:福柯把权力写得太完美了。太密,太齐,处处都在,处处说得通——一套说法密到这个地步,就不像是在描述什么了,它本身成了一个自我圆满的东西。

第二层,更刺:正因为写得这么完美,说明它说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他的意思是,一样东西被这样彻底地描述出来,往往是在它已经过去、已经不再是要害的时候。

顺着这两层,他说:今天真正要害的,不是那种一格一格安排人的权力,是符号自己的流转——那是另一套东西,福柯那副眼镜看不见。

据说福柯的回话很短,也很不客气,大意是:他的麻烦在于想不起鲍德里亚是谁〔待核:这句回话流传很广,出处说法不一,本编只记流传口径〕。

◆ 三、这一击打中了吗

打中了一半。

打中的那一半:福柯那句「权力无处不在」,确实密到了不留缝隙的地步。一套说法如果任何反例都能被它收编,它就不再能被查(第 32 章说过这件事)。鲍德里亚这一击,正是打在这个位置上——而且他比本书早了几十年。

这也说明一件事:三个人之间,早就互相看出了对方的柱子。

没打中的那一半:他自己那套说法,毛病一模一样,而且更重。

他说福柯的权力太完美、太自圆其说;可他自己的代码,不但自圆其说,还多了一条「不可逆」和一句「外面也是它造的」。一套任何反例都能被收编的说法,如果福柯那一套算,他那一套更算。

◆ 四、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

所以这一章要写下一句,放在全书的位置上:

三个人互相能看出对方的柱子,看不出自己的。

鲍德里亚看出了福柯的:太完美了,所以可疑。

福柯看出过拉康那一路的:他不喜欢把一切归到一套语言的秩序上去,他要查的是实实在在的做法(第 22、25 章)。

拉康也看出过别人的:他一眼看穿了自我心理学的那块地基——把自我当主人(第 11 章)。

三个人,三把好眼力,每一把都朝外。

这不是三个人的道德问题。第 50 章说过原因:一个人立论要站在什么地方,而站着的那块地,自己看不见。

正因为看不见,才需要别人来指;而别人指的时候,往往又只顾着立自己的柱子。

◆ 五、这场交手对本书的用处

这场交手对本书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它说明本书要做的那件事,不是马后炮。

有人会说:你们隔了几十年,当然看得清。

可这场交手发生在 1977 年——福柯还在世,书刚出来几年,鲍德里亚就已经把那一处点了出来。福柯也在世时就被人当面质疑过类似的事(第 33 章提过和乔姆斯基那场辩论)。

也就是说:这些柱子,在当时就有人看见。

看见了,为什么没有拆成?因为看见的人,正忙着立自己的柱子。

这也是这本书一再重复那三步的原因(第 19 章甲节):找他的刀,找他的柱,拿刀问柱。三步里,最难的是第三步用在自己身上。

◆ 六、一句公道话,给两个人

也要说句公道话。

福柯那句回话,如果确实说过,是很傲慢的。可他有他的位置:一个正被无数人从各个方向质疑的人,没有义务回应每一击。

鲍德里亚那本册子,也不全是意气。他挑的那个点很准,而且他后来在别处也接着谈过这件事。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场像样的对谈——这是件可惜的事。第 58 章会说到德里达和拉康之间那场更著名的交手,那一场的问题也一样:交手很响,对账很少。

一代人里最聪明的几个脑子,把力气用在了互相打上,而不是把三张脸拼成一张图。

这也是这本书要合起来写的理由。

◆ 七、这场交手为什么没有变成一次对账

两个人都很聪明,都看出了对方的问题,为什么这件事最后只留下一击和一句回话,没有变成一次真的对账?

本书数出三条。

一条:形式不对。一本册子和一句回话,都不是可以逐条核的东西。一次真的对账,要有条目:你说我这一句有问题,我答这一句在什么范围内成立、超出哪里就不成立。两个人都没这么写过。

一条:位置不对。一个正在高处的人和一个想站上去的人,之间很难有对账——前者回应就是抬举,后者不狠就没人听见。位置决定了姿态。

一条,也是最要紧的:那个年代的风气不奖励对账(第 58 章说过一个场奖励什么)。奖励的是立自己那一套。对账是给别人做的活儿,算不上自己的成果。

所以这场交手留下的,是两句漂亮话,不是一份可以接着往下用的东西。

这也是本书为什么要把三个人合起来写、还要一条一条登记的原因:这本书想做的,正是那一次没人做的对账——哪一条认,哪一条收窄,哪一条站得住(第 59 章那一章整章都在做这件事)。

◆ 八、一个更宽的提醒:别人指出的那一处,多半只对一半

这一章说找一个能指出你柱子的人。要补一句分寸,免得读者被人一句话说倒。

鲍德里亚指出福柯那一处,对了一半(本章第三节)。他指得准,可他开的那个方向——所以要转到符号那边去——是他自己的柱子。

多数时候都是这样:一个人指出你的问题时,往往同时在推销他自己的地基。

所以听的时候要分两段。

第一段,只听他指出的那一处:我哪一句是不许问的?这一段最值钱。

第二段,他给的替代方案,先别急着接。他那套东西,也有一根柱子,只是你还没看见。

分成两段听,一个人可以从任何对手那里拿到东西,又不至于从一台机器换到另一台机器。

◆ 九、这一击里,有一句今天还很值钱的话

抛开两个人的恩怨,那本小册子里有一句很值钱的判断,今天用得上。

大意是:一套说法,如果密到任何东西都能被它解释,那它描述的就不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它自己。

这句话可以当一把尺子用,而且用起来很快。

听一套说法的时候,问一句: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它解释不了的?

答得上来的,说明它还在描述世界——它有边,边外面的事它不管。

答不上来的,那多半已经是一套自转的东西了:股市涨是它对,跌也是它对;人听话是它对,反抗也是它对。

今天到处能碰到这样的说法。用这句话量一量,能省下很多时间。

这也是这本书一直守的规矩:本书自己也得答得出「什么情况下我算错了」(第 6 章那两个预言、第 54 章那条保底条款、第 63 章那五种死法,都是在答这一句)。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件很实用的事:找一个能指出你那根柱子的人。

每个人都有一句自己不再往下问的话(第 31 章末尾那个练习)。自己找它很难,因为你就站在上面。

可别人一眼就看得见。尤其是和你不在一个行当、不在一个立场、甚至有点看不惯你的人。

所以偶尔听一听那种「他根本不懂我这行」的人说的话,是有用的。他多半确实不懂细节;可他常常一句话就点在你从不问的那一处。

听的时候有个诀窍:不要急着解释你的细节。先记下他点的是哪一句,回头自己对着那一句,问那三句问。

带走的话

三个人互相能看出对方的柱子,看不出自己的;这不是道德问题,是因为人站在自己那块地上。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场交手里——一个人隔着几年,把另一个人那根不许问的柱子点了出来。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点中了福柯那台;他自己那台,毛病一样,而且更重。

第 57 章

镜像与拟像:鲍德里亚和拉康

◆ 一、两个人没正面打过

鲍德里亚和福柯打过一场(上一章)。和拉康,他没有正面打过——可他们之间那条线,比那一场交手还要紧。

这条线是这样的:

拉康说,「我」是从镜子里来的。

鲍德里亚说,镜子后面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 二、拉康那面镜子,有一个前提

第 12 章讲过镜子阶段:一岁的孩子在镜子里认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这件事有一个不起眼的前提:镜子外面,有一个真的孩子。

镜子里那个是影子,镜子外面那个是本人。两者对不上——影子比本人「完整」——所以才有误认,才有那道一辈子的裂缝。

误认之所以是误认,是因为有一个「本人」在那里可以对照。

◆ 三、鲍德里亚把这个前提抽掉了

鲍德里亚那把梯子(第 45 章),走到第三级、第四级的时候,做的正是抽掉这个前提。

第三级:那张照片指向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脸,它指向一个模板;模板背后没有原件。

第四级:人照着那个模板改了自己的脸。现在她本人就是那个样子。

到这一步,「镜子外面那个真的人」没了——不是被毁掉了,是不再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第 45 章)。

于是拉康那套说法里最要紧的那道裂缝,也没了。

不是补上了,是没了对照:影子和本人,谁也不比谁更真。

◆ 四、这是一次很干净的推进

要把这件事的分量说清楚。

鲍德里亚不是不同意拉康,他是把拉康那件事往下推了一格。

拉康说:「我」是从外面认来的一个形象。

鲍德里亚说:今天这个形象不再来自一面被动的镜子,它来自一整套会主动生产形象的东西——广告,照片,滤镜,模板。而且这些形象不再对着任何一个原件。

从「被照出来」到「被生产出来」——这是一次很干净的推进。

所以本书把这两处放在同一块地上(第 49 章那张图):拉康在心里那块地上的那张脸,被鲍德里亚从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又推了一把。

◆ 五、两个人合起来,说的是今天一件很具体的事

两句合起来,正好描述了今天很多人身上的事。

一个人打开前置摄像头。镜子里那张脸,是拉康说的:他在里面认出一个「我」,而且这个「我」比他实际的样子好一点——那是欢喜,也是误认。

可这张脸已经过了一层模板:滤镜,美颜,一套所有人都在用的比例。这是鲍德里亚说的:他认下的那个形象,不指向他自己,指向一个模板。

再往后:他照着这张照片去调整自己——发型,姿势,表情,甚至更多。这是第四级。

拉康解释了他为什么会认那个形象(因为「我」本来就是从外面认来的)。鲍德里亚解释了那个形象今天是从哪里来的(从一整套生产形象的东西里来的)。

一个说机制,一个说来源。合起来,这件事才说全。

◆ 六、可是两个人都没说那最后一步

两个人合起来还差一样:这个人可以怎么办。

拉康那里:认了就认了,那道裂缝一辈子在;能做的是不要在自己的欲望上让步(第 14 章)。

鲍德里亚那里:不可逆,回不去(第 45 章)。

两个人都没说那件很朴素的事:这个人可以自己按快门。

拍一张不修的,拍一张难看的,拍一张别人不会点赞的。拍下来,留着,偶尔看一眼。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抵抗,可它正是第 43 章说的那一下回应:那一套模板给了你一个样子,你回它一张自己的。

有意思的是:鲍德里亚自己就在按快门,按了二十年(第 37 章)。他做了,没写。

◆ 七、三个人在这一处的接力

把三个人在这一处排一次,正好是一次接力。

拉康:「我」是从外面的形象里认来的。

福柯:这些形象背后有一整套安排——谁有资格拍,照片进哪个档案,档案给谁看(第 26、27 章)。

鲍德里亚:今天这些形象不再对着任何原件,它们自己生产自己。

三棒接下来,是一条很完整的线。缺的还是最后那一棒:被这些形象做出来的人,回头做了一张自己的。

这一棒,本书要自己跑。第 61 章那件「可签收的记录」,在这里的具体样子就是:一个人对着一套生产出来的形象,能说「这不是我」,并且这句话有地方留着。

◆ 八、从「照出来」到「生产出来」,中间还有一步

拉康到鲍德里亚这一推,其实中间还有一步,不说出来会漏掉今天最要紧的一样。

拉康那面镜子是被动的:它照什么,取决于谁站在它前面。

鲍德里亚那套模板是主动的:它不等你站过来,它先生产好样子,让你去靠。

中间那一步是什么?是福柯写的那一套:谁有资格拍,照片进哪个档案,档案给谁看(第 26、27 章)。

三步连起来,是一条很完整的线:

一面镜子照出一个形象(拉康)——一套安排决定谁来照、照了归谁管(福柯)——一整套东西开始自己生产形象(鲍德里亚)。

今天一个人的脸,三步全经过:他在前置摄像头里认出自己,这张脸进了某些平台的库,而库里的东西又训练出下一批模板。

这也是本书为什么非要把三个人放在一起:漏掉中间那一步,前后两头就接不上——你会以为形象是凭空生产出来的,而看不见中间那一层实实在在的安排:谁存着,谁用着,凭什么。

◆ 九、这条线上,人能插手的是哪几处

顺着这三步,可以数出人能插手的地方,一处一处很具体。

第一步(照出来):你可以自己按一次快门(本章第六节),也可以选择让谁给你拍、拍成什么样。这一处最小,也最在自己手上。

第二步(谁管着):这一处是问出来的——这张照片存在哪里,存多久,谁能看,我能不能要求删掉。这几句问,今天在很多地方是有答案的,只是很少有人问。

第三步(自己生产):这一处最难,可也不是没有——用了谁的东西,要不要标明,能不能拒绝,这些正是今天在争的事(第 66 章)。

三处合起来,正好是第 61 章那三件替换的一个具体样子:知道有这回事,看得见理由,能说一句我不认。

一张脸,从被照到被生产,中间每一步都有人经手。有人经手,就有地方可问。

◆ 十、一个人和一台模板之间,还剩多少余地

这一章容易读得让人心凉:形象是生产出来的,原件没了。所以要把余地数清楚,一条一条。

选不选。 用哪一套模板,是可以挑的;不用,也是一种挑法。多数人从来没意识到自己在挑。

留不留底。 一张不修的存着(本章第六节)。留了底,就永远有一个可以对照的东西。

说不说。 把「这不是我」说出来,哪怕只对一个人说。说出来的那一刻,那个形象就不再是唯一的版本。

改不改用法。 少发一点,晚发一点,发给少数人看——这些都是用法,用法一改,那套东西给你的排位也跟着变。

四条都很小,没有一条是壮烈的。可四条加起来,就是一个人在这件事上还握着的东西。

三个人里没有一个写过这四条,因为在他们的图上,人只有被做出来的份。可这四条不需要理论支持——它们只需要有人提醒一句:你还在挑,只是你忘了。

◆ 十一、两个人之间那条线,今天走到了哪一步

把这条线一直画到今天,看它走到了哪儿。

拉康:镜子照出一个形象,人认下它。

鲍德里亚:形象被一套模板生产出来,人照着它改自己。

今天:形象可以被直接生成——不必先有一张照片,一段描述就能做出一张脸;而且这张脸可以是某个具体的人的样子。

这一步,两位都没赶上。

它把那条线推到了一个新地方:从前那个形象至少还要从你身上取一点东西(一张照片,一段影像);现在它可以只从别人那里取。

于是「这不是我」这句话,第一次有了一个很具体、也很急的用处:不是哲学上的抗议,是一个人对着一样以他的样子做出来的东西说的一句话。

这句话要有地方接(第 61 章第三件),要能被记下来,要有人回。

这也说明本书那三件替换不是纸上谈兵:它们要对付的事,正在一天比一天具体。

◆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件小事:这个月拍一张不修的照片,存起来。

不必发出去。存在一个只有你自己看的地方。

半年以后翻出来看一眼。你多半会发现两件事:一件是当时觉得难看的那些地方,现在看没那么难看;一件是那张照片上的你,比那些修好的更像你记得的那段日子。

这件事很小,可它做的是一件正经事:在一整套生产你形象的东西旁边,留一份你自己的底。

带走的话

一个说「我」从镜子里来,一个说镜子后面已经没有原件了;两个人合起来说清了这件事,都没说那最后一下——你可以自己按一次快门。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张已经过了模板的脸上——认下它的是我,做出它的不是我。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他们把机制和来源都说清了,缺的是那一下回应;而他自己按了二十年快门,没写进书里。

第 58 章

近邻与分界

◆ 一、他们旁边还有几位

三个人不是三座孤岛。旁边站着好几位,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对手,有的把他们接到了今天。

这一章简单写四处,也写明本书在哪里没有多说一句——这是这套书的老规矩:不越过自己读过的材料说话。

◆ 二、德勒兹与加塔利:欲望不是缺口,是生产

1972 年,德勒兹和加塔利出了一本书,正面顶拉康那一路。

他们的说法,大意是:欲望不是一个缺口,不是「少了什么所以想要」;欲望是一股生产的劲——它自己在造东西,造关系,造世界。把欲望说成缺,就是先给它挖一个坑,再让它一辈子填。

他们还顶了另一样:把一个人的一切都读进那个家庭三角(爸爸、妈妈、我)里,太窄了。人是活在社会、历史、机器、群体里的。

这一顶,顶得很有力气。第 14 章说过本书对缺口的读法:它是发动机,不是毛病。德勒兹这一路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推着人走的不只是缺,还有长。

本系列已经有一卷写德勒兹,那一卷判他缺 E、也没有回写。本书在这里不重判,只记这一处的分界:德勒兹把欲望从「缺」改写成了「生产」,这是一次很要紧的改写;可他的那套说法里,也没有一条「被造出来的人回头改造它」的通道——这一点,那一卷已经判过。

◆ 三、德里达:你读那封信的方式,本身有问题

七十年代,德里达写过一篇很长的文章,拆拉康读一篇小说的方式。

拉康讲过一篇关于一封被窃的信的小说,他从里面读出一个结构:那封信在几个人之间转,谁拿着它,谁就落在某个位置上——信不必被打开,它的位置就决定了一切。这是他讲结构最漂亮的一次。

德里达的质疑,大意是:你从这篇小说里读出的那个结构,其实是你先带进去的;而且你把那封信读成了「一定会到达它该到的地方」——凭什么?信是会丢的。

这一击的分量在于:它不是说拉康读错了细节,是说他读法本身预设了一个完整的结构在那里等着。

放在本书的题上,这一击正打在第 19 章那道接缝上:拉康立的那根柱子,德里达当年就顶过一次。

本系列已经有一卷写德里达。本书这里只记一句分界:德里达拆结构拆得很彻底,可他给出的也不是一条通道——他那一路的话题,是意义怎样一直滑下去,不是一套规矩怎样被人改掉。

◆ 四、齐泽克:把三个人接到今天

八十年代以后,一位来自东欧的学者,把拉康那一套接到了电影、政治和日常的事情上,说话又快又密,也把这三个人的说法带给了很多本来不读这类书的人。

他做的事,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他证明了拉康那副眼镜今天还能看东西——看一部电影,看一场选举,看一句广告词。

本书对他只记一句:他把镜子那一套用得极熟,可他用的还是同一套地基——那个先于每个人的结构。眼镜擦得更亮了,镜片没换。

◆ 五、本书在哪里没有多说一句

按规矩,要写明本书的边界。

第一,这四位(德勒兹与加塔利、德里达、齐泽克),本书这一轮都没有从头读过他们的原著。本编写的,是他们与这三个人交手那几处的通行口径,凡具体说法一律写「大意」。要读他们,请读本系列各自那一卷。

第二,本书没有去评判他们各自的体系。谁更对、谁更深,不是这本书的题目。

第三,本系列弗洛伊德卷第 52 章有一句话,本书这里照用:一间工厂开起来以后,会长出很多车间,每个车间都在生产同一种零件的变体。这三个人身后的几十年,长出了非常多的变体。本书不去数这些变体,本书只问一件事:这些变体里,有没有哪一个,把那条通道装上了。

本轮读到的:没有。

◆ 六、为什么这件事这么难

这里可以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几十年里这么多聪明人,都没有装上那条通道?

本书的看法,接第 50 章那三条原因,再加一条属于「近邻」的:

在一个学术的场里,装通道这件事不算成绩。

指出一样东西背后有权力、有结构、有符号——这是一个可以写成论文、可以被引用、可以立门户的动作。

而「在某个学校里加了一条家长可以提意见的规矩,并且写进了章程」——这件事写不成论文,也没有人会引用。

一个场奖励什么,那里就长出什么(第 27 章那套讲得很清楚)。这一代人被奖励的,是看得更深、说得更狠;不是把一条窄门装上。

这也算是这本书对自己的一个提醒:这本书本身,也是在一个场里写出来的。它会不会也只是又一次「说得更狠」?第 63 章正面回答。

◆ 七、还有一位近邻,本书要专门提一句

四位之外,还有一位近邻要提,因为他和本书的题最近:那位写「制造人」的科学哲学家。

他做过一件很具体的事:他去查一个类别是怎样被造出来的,又怎样反过来改变了被归进这个类别的人。

他的说法大意是:给人分类和给石头分类不一样。石头不知道自己被叫作花岗岩;人知道。一个人被归进某一类以后,他会照着这一类去活,或者反过来要顶掉这个说法;而他这样一动,这个类别本身又得改。

这件事他叫作「回路」。

这一条,几乎就是本书说的第二行(第 60 章):被做出来的人,回头改了做他的那一样。

所以本书要在这里记他一笔:这件事不是本书第一个说的。一个和三个人同时代的人,早就把这个回路写得很清楚,而且举的是可查的例子。

那为什么这条回路没有进到三个人的书里?本书的看法还是第 53 章那一句:他们站的土不一样。那位查的是精神医学的分类史——那正好是一块能看见回路的土:类别一改,被归类的人马上就动,动了又逼着类别再改。

本书这一轮没有读他的原著,这里只据常见口径记一笔,标〔待核〕。要读,请找他的书。

◆ 八、本书对「近邻」这一编的自评

这一编最弱,本书自己先说。

弱在材料:四位近邻,本书这一轮都没有从头读原著,写的是他们与三个人交手那几处的通行口径。

弱在分寸:一个只读了交手处的人去评价一位思想家,很容易把他读成一个功能——「顶了拉康一下的那个人」。这对被写的人不公道。

所以这一编只做一件事:给读者指路。德勒兹那一路、德里达那一路、齐泽克那一路,本系列各有卷;要认真了解,去读那些卷,或者去读他们自己的书。

本编唯一的判断只有一句,而且很有限:本轮读到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把那条通道装上。

这句话的范围也要写清楚:是「本轮读到的」,不是「他们没有」。若读者知道有谁装上了,这正是本书最想收到的消息——那本书应该比这一本更值得读。

◆ 九、为什么这一编放在这个位置

这一编(交手与近邻)夹在算账的第五编和主张的第七编中间,位置是有意的。

第五编算完账,读者手里已经有一个很整齐的结论:三个人,三张脸,三台机器,三种缺席。

整齐是危险的(第八编编序说过那条自律)。一个结论越整齐,越该在它和主张之间,插一段不整齐的东西。

这一编就是那段不整齐的:三个人互相打,打得不体面;近邻们各有各的说法,有的顶得很有力;本书自己在这一编里最没底气,材料最薄。

读者读完这一编,应该会对第五编那份整齐生一点疑心。这正是本书要的。

带着这点疑心去读第七编那三件替换,比顺顺当当读下去好——因为那三件替换要的不是信服,是有人真的去试一件。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实用的分辨:分清谁在指出问题,谁在装门。

一个人能一眼看出你们单位那套考核的毛病——他很聪明,也有用。

另一个人不太会说,可他去年真的把那张表改了一栏——他做的是另一件事。

两种人都需要。可如果一个地方全是前一种人,那里的问题会被说得越来越透,也越来越不动。

所以偶尔可以问自己一句:最近这半年,我是在说得更透,还是装上了一样什么?

两样都做一点,是最好的。

带走的话

他们身边站着好几位,各自把某一处顶得更远;可本轮读到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把那条通道装上。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群人的互相顶撞里——每一次顶撞,都把某一处照亮一点。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几十年里长出了很多变体,没有一个装上了那条通道;一个场奖励什么,那里就长出什么。

第七编
总解构:把机器放回发生

编序

本编五章,是全书的落点。

前六编做的是读和算:三张脸,三台机器,三道接缝,三本账,两个预言(一个站住,一个判负)。本编要做的,是把算出来的东西变成主张。

第 59 章先挨打:把三位最硬的辩护人请出来,让他们说话,本书逐条回应——哪里认,哪里收窄,哪里站得住。第 60 章写合判的完整版,并把那个式子的第二行写出来。第 61 章是全书最实的一章:三件替换,每一件都要能写成条文、列成清单。第 62 章结算两个预言,并登记本书自认最弱的地方。第 63 章给这套书自己写死法——包括本书这套说法会怎样变成第四台机器。

本编不引新材料。凡涉及三人的说法,一律回指前面各编已登记的条目。

第 59 章

先挨打:三位最硬的辩护人

◆ 一、先让对方说话

拆完一个人,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只挑自己驳得倒的话来驳。

所以这一章先把最硬的反驳请出来。三位辩护人,各替一个人说话;本书逐条回应,哪里认就认。

◆ 二、第一位:一个拉康派的分析家

他会说:

你们把大他者读成了一台机器,这是外行的读法。拉康说得很清楚:大他者不是一个实体,不是一套摆在那里的东西;它本身就是不完整的,是一个空位。所谓「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恰恰是说那套秩序自己也没有靠山。他从来没有说那是一块铁板。

还有,你们说他不许人改机器——可他一辈子在诊室里做的,就是让人改。一场分析结束的时候,一个人和他那套结构的关系变了:他不再那样被它摆布。这不是改是什么?

本书的回应。

第一条,认一半。本书在第 18 章写明了「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是一句很硬的话,也承认它是一次拆除。本书要收窄的是另一处:他把这个不完整写成了那套秩序的性质,不是它的来历。一样东西「天生是漏的」,和「它是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所以处处不整齐」,是两句话。前一句不用问生日,后一句必须问。

第二条,不认。一场分析改的是这一个人和它的关系——这一点本书从第 20 章起就照实登记为「主场、只到改关系」。可那套秩序本身,在他的理论里没有被改过一次。诊室里的改,是一个一个人的;本书问的是:有没有一条谁都能走的路。

第三条,要认一件对方没说、本书自己该说的:拉康在诊室的规矩上,确实改过机器(五十分钟那一条),而且付了代价。这一条本书登记在「边上」(第 20 章),而且给了很重的分量。

◆ 三、第二位:一个福柯研究者

他会说:

你们要求福柯写「被造的人怎样改造那套安排」,这是拿他没打算回答的问题去问他。他明说过:他不开药方,他做的是诊断。而且你们忽略了他反复讲的一句——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抵抗。他笔下的人从来不是死的。

至于「权力没有生日」,这是误读。他从没把权力当成一样东西;权力在他那里是关系的名字,是一个分析用的词。你不能问一个分析用的词有没有出生日期,就像你不能问「关系」这个词哪一年出生。

本书的回应。

第一条,认,而且认得很实。第 32 章写明了:他不肯说「应当」,理由是怕自己的方子变成新的牢笼——这是一个正派的理由。本书没有指责他不诚实,只说这一停留下了代价:分不出哪一种权力该反对、哪一种必不可少(第 185 号那一卷的判决五)。

第二条,收窄一处。本书在第 33 章判第三问「答不上」时,正是拿「抵抗不在权力外面」这一句做的依据,而这句是他自己说的。本书承认他笔下的人不是死的——第 28 章把那支笔写成了他最狠的一笔。本书判的是那支笔的用途:只准描红。

第三条,这是最硬的一击,要正面答。

说「权力是一个分析用的词,不能问它的出生日期」——这句话本身,恰恰是本书要问的那种句子。

一个分析用的词,也有出生日期:它是哪一年、在什么争论里、为了顶掉哪一种旧说法而被这样用起来的。福柯自己就查过很多这样的词:疯,病,人,性,正常。

一个人可以说「我的这个词只是工具」。可当这个工具被用到「它无处不在,也不在任何一处之外」的时候,它就不再只是工具了——它成了一句关于世界的断言。

所以这一击,本书不认,但要谢它:它把这本书的要害说清楚了——本书要问的从来不是「权力这个词准不准」,是「无处不在」这四个字被当成了什么。

◆ 四、第三位:一个媒体理论家

他会说:

你们把鲍德里亚读得太死了。他是在预警,不是在宣判。他写「完美的罪行」,是为了让人警觉;他写「不可逆」,是为了让人看清代价有多大。把一个警报读成一份判决书,是读者的责任,不是他的。

而且他有他的策略:要在一个全是噪音的世界里被听见,就得把话说到极处。这正是他自己描述过的那套机制——他是在用这套机制的办法,反对这套机制。

本书的回应。

第一条,认一半。本书在第 48 章把他那七条开启全部登记了,也在第 45、47 章说明那把梯子和那个判据今天仍然最好用。本书没有把他读成一个虚无主义者,本书读到的是一个看得最远的人。

第二条,不认。一份警报,要说明什么情况下警报算响过了、什么情况下算解除。他那套说法没有一句「什么情况下我算错了」(第 47 章)。一份不能被解除、也不能被证伪的警报,和一份判决书,效果是一样的。

第三条,要顶一句。用这套机制的办法反对这套机制——这话听起来很聪明,可 1991 年那次的结果摆在那里(第 37 章):他选了一个能上头条的断言,全世界听见了他,几乎没有人听见他真正要说的那一层。

一个人可以用敌人的兵器,但要算一算:赢的是谁。

◆ 五、三位辩护人有一个共同点

三位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动作:

把那句最硬的话,往软里解释。

大他者不是铁板,是一个空位。

权力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个分析用的词。

不可逆不是判决,是一次警报。

三种解释都成立,而且都能在原文里找到依据。

可这就引出一个很实在的问题:一句话,如果每次被质疑时都可以往软里解释,而在正面使用时又当成最硬的地基用——那么它究竟算硬的还是软的?

本书的回答:看它在论证里承什么。

在三个人的书里,这三句都承重:拆掉它,他们那套说法就塌了。承重的东西,不能在被问的时候说自己只是一个比方。

这一条,就是本书对三位辩护人最后的回应,也是本书对自己立的一条规矩: 凡是承重的句子,都要接受那三句问;凡说自己只是比方的句子,就不能拿来承重。

◆ 六、本书哪里被打动了

按规矩,要写明这一章里本书真的改了什么。

改了两处措辞。

一处:本书原先在几处把拉康那台机器说成「一块铁板」。这个说法不准,已按第 18 章的写法改成「一套没有作者、问不得、改不动的秩序」——不完整,也照样问不得。

一处:本书原先说福柯「不给出路」。这也不准。他给了:他给了一把最锋利的刀(第 33 章)。本书改成:刀他给了,地址他没给。

其余各处,本书维持原判。

◆ 七、还有一位辩护人,替三个人一起说话

三位之外,还有一位,替三个人一起说话,而且这一击最难答。

他会说:

你们这套「有生日、能被改、有外面」的说法,听起来很实在,其实是一种乐观主义,而且是一种很舒服的乐观主义。它让读者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于是读得舒服。可这三个人之所以难读、之所以让人难受,正是因为他们不肯给这种安慰。

一个人在一套动不了的安排里,最需要的不是「其实你能改」这句话——那只会让他觉得改不成是自己的错。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这套东西确实很硬。

你们把一件硬事说软了,好卖,也好读。

本书的回应。

这一击最该认真答,因为它说中了一个真实的危险。

第一,认一条:这本书确实可能被这样用——当成一句「你能改」的安慰,然后把改不成的责任推回给个人。所以第 52 章甲节写了那三条(不是说改起来容易;不是说责任在被做出来的人身上;不是说三个人写错了),第 54 章立了保底条款。这两处都是为了堵这一条。

第二,不认一条:说「这套东西确实很硬」和说「它本来就在」,是两句话。本书从头到尾承认前一句,只反对后一句。硬,是一个可以量的事实;本来就在,是一句关于来路的断言。

第三,要顶一句最要紧的:本书的乐观不在「你能改」,在「它有来路」。

一个人知道自己面前那台东西有来路、有人做过、有版本,哪怕他这辈子都改不动它,他的位置也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是站在天意面前,是站在一件人做的事面前。

这一点差别,是这本书全部的分量所在。 至于改不改得动,那要看那三条保底条件,要看时运,要看有多少人一起动。

◆ 八、还有一种反驳,本书答不上

按规矩,要写一种本书答不上的反驳。

有人会说:你们说那台机器有来路、能被改、有外面——好。可一个人一辈子能改成几件?一间教室里那一条规矩,一个科室里那一栏表格——就算全改成了,他每天还是要早起、还是要挣钱、还是会老、还是会死。你们这套东西,对一个人一生真正难的那几件事,说得上什么?

这一击,本书答不上,也不打算硬答。

这本书量的是一样很窄的东西:做「我」的那台机器。它管不了一个人该怎么活,管不了什么是好日子,也管不了老、病、失去和死(第 63 章那一条说过它的外面在哪里)。

这些事,人类有别的路数去应对:宗教,艺术,亲人,时间,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本书在这些事上没有话说,也不该有话说。

一本书肯说自己管不了什么,读者才知道它管得了什么。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实用的习惯:和人争一件事的时候,先把对方最强的那一版说出来。

不是对方刚才那句最弱的、最容易驳的话,是他那个立场最好的一版——好到你自己都觉得有道理。

说出来以后再回应。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个是对方会真的听你说话——因为他知道你听懂了。一个是你自己会发现,有时候那最强的一版,确实有一处你没想过。

这一章就是这么写的。三位辩护人,本书替他们写出了他们能说的最好的话,然后一条一条答。答完,本书改了两处。

带走的话

一句话如果被问的时候说自己只是比方,用的时候又当地基,那它就不能算数;承重的句子,都要接受那三句问。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次被反驳里——一个说法只有被人当面顶过,才知道它站不站得住。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位辩护人把三句硬话往软里解释;本书的回应是:看它在论证里承不承重。

第 60 章

合判完整版:那个式子的第二行

◆ 一、把话收成一段

读到这里,全书的判断可以收成一段了。

三个人开启了主体发生学:「我」不是起点,是在三块地上侧重显出来的——镜子里那个形象(美),一片场里那个位置(场),一张表上那一格(分布)。

三个人又都把那场发生的机制,做成了发现学:那场认同被写成了一套先在的结构,那片场被写成了一盏永远开着的灯,那场一来一往被写成了一条不可逆的代码。

这两句,是作者口述定下的合判,本书照原话落在前言,也照它一编一编兑现。

◆ 二、那个式子,完整版

第 4 章写过一个式子,第 52 章说它缺了一行。这里把完整版写出来。

三个人写的是:

主体=F(机制)

机制=机制

本书要的是两行:

主体=F(机制,那片土,那条路)

机制=G(主体,那片土,那条路)

第一行说:一个人是被做出来的——被那台机器,也被他所在的那片土、他走过的那条路。

第二行说:那台机器也是被做出来的——被那片土,被那条路,也被它做出来的那些人。

第二行是全书唯一的主张。其余的话,都是为了说清楚这一行。

◆ 三、第二行不是一句空话

一句主张要能被查,得说得出它具体指什么。第二行落到实处,是三件可以数的事。

一件:机器有来路。 它是哪一年、由谁、为了什么定下来的;改过几版,每一版为什么改。这些都是可以问出来的东西,不是形而上学。

一件:被它做出来的人,在它的来路里出过力。 不是抽象的「人民创造历史」,是很具体的:某一年有人不肯照办,某一批人集体不填那张表,某一个人写了一封信,某一次事故逼出了一条新规定。

一件:这件事留下了记录。 谁提的,哪一版改的,改了没有,改不了为什么。

三件合起来,第二行就不是一句哲学话了,是一份可以去查的东西。

◆ 四、缺哪一件,会怎么样

三件缺一件,第二行就跛了,而且正好对上第 51 章那三种缺法。

缺第一件(没有来路):人找不到对象,只好转回自己——这是拉康那一种。

缺第二件(人只能执行):人参与了,改不了——这是福柯那一种。

缺第三件(没有记录):人说了话,落到空处,下一年一切照旧——这是鲍德里亚那一种。

所以第二行要成立,三件缺一不可。这也是第 61 章那三件替换为什么正好是三件。

◆ 五、为什么不干脆说「人是自由的」

有人会问:说了半天第二行,不就是说人是自由的吗?那为什么不干脆这么说?

因为那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人是自由的」这句话,第 1 章排过的那一串人里,萨特说得最响。它有它的分量,可它有两个毛病。

一个:它是一句关于人的断言,不是一件可以做的事。听完它,一个人不知道明天该动哪一件。

一个:它太容易被反例打倒。一个被一套安排压得动不了的人,听见这句话只会更难受——难道是我不够自由?

第二行不是这样。它不说人是自由的,它说:那台机器有来路,人在它的来路里出过力,而且这件事留得下记录。

这三句都可以去查。查出来是真的,人就多了一个可以动手的地方;查出来是假的(三条保底条件全中,第 54 章),那就是另一回事,本书也承认。

一句能被查的小话,比一句说不倒的大话有用。

◆ 六、第二行和三块地的关系

第二行落到三块地上,各是什么样子?

在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一片场的排法是有来路的,而且被排在里面的人一直在改它——座位、作息、流程、交接单。

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一张表、一套说法、一个词,都是有来路的,而且被它归类的人一直在改它——一个词被用旧、被顶回去、被换掉。

在心里那块地上:一个人认下的那个形象是有来路的,而且他可以自己按一次快门(第 57 章)、写一份自己的记录(第 30 章)。

三块地上,第二行各有一个很朴素的样子。没有一个是壮烈的。

◆ 七、这一行为什么这么难写进理论

第 51 章问过一次,这里从另一头再答一句。

因为第二行不好看。

第一行很好看:一套结构先于每个人,一片场处处都在,一条代码不可逆——这些句子有分量,能刻在墙上。

第二行是什么样子?「某年某月,几个老师在教研室里把那份作业要求改了一条,写进了教案模板。」

这句话没有分量,不能刻在墙上,也没有人会引用。

可是回写这件事,本来就长这个样子。它不壮烈,也不深刻;它是一件一件很小的、常常失败的、做成了也没人记得的事。

一本要写第二行的书,注定没有前三个人的那些句子好看。本书认这一点。

◆ 八、第二行和「回写」这个说法

这本书一路在用「回写」两个字,到这一章,该把它和第二行的关系说死。

回写不是一个玄的说法。它就是第二行那一句:被做出来的人,动手改了做他的那一样。

它有三个很朴素的样子,分别落在三块地上(本章第六节)。

它也有三处常见的坏法,就是第 51 章那三种缺席:没人可问、只准描红、没人签收。

还有一件要说清楚的:回写不等于成功。

一个人提了意见,没被采纳,这也是回写——只要它被记下来了。记录在,下一次有人提同一件事时,这条记录就是一份现成的材料。

很多人不肯提意见,是因为默认「提了也没用」。这句话对了一半:多半这一次没用。

可一件事被记下来三次、五次,性质就变了——它从「某个人的抱怨」变成了「一件反复出现的事」。

所以回写的最小单位不是「改成」,是「被记下」。 这一条,是这本书能给普通人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 九、第二行最短的一个例子

说了一章第二行,给一个最短的例子,好记住它的样子。

一所学校规定:作业必须用黑色签字笔写。

第一行:这条规矩做出了一批学生——他们买黑笔,用黑笔,习惯了,后来自己也觉得作业就该是黑的。

第二行:这条规矩是哪一年定的?多半是某一年阅卷或者扫描出过一次麻烦。谁在它上面动过手?也许有一个老师提过「彩笔批注更看得清」,于是加了一句「批注可用其他颜色」。这一句,写进了哪一版的教务通知?

第二行走一遍,这条规矩就从「本来就这样」,变成了一件有年份、有人经手、还改过一次的事。

它还是那条规矩,学生照样用黑笔。

变的是什么?变的是:下一次有人觉得它不合适,他知道去哪儿说,也知道这件事以前改过一次。

第二行不保证一件事被改。它保证的是:这件事是可改的那一类。 这两者的差别,就是这本书全部要说的东西。

◆ 十、这两行式子,读者可以只记一句

两行式子有点抽象,给读者一句可以背下来的话。

它做了我,我也在做它。

这一句就是那两行。

第一行:它做了我。三个人把这一行写到了顶——镜子做我,场做我,表做我。

第二行:我也在做它。这一行他们没写,本书要写。

要当心一件事:这句话不是一句励志话。它不说「所以你能改变一切」。它说的是一件很朴素的事实——那台做你的东西,是人做的,而你也在那批人里,哪怕只占很小一份。

小到什么程度?小到一次不肯照办,一句写下来的意见,一份留着的记录。

这些东西加起来未必能改成什么。可它们决定了一件事:那台东西是「被人做着的」,而不是「本来就在的」。

一句背得下的话,比两行式子走得远。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练习:给你身边一台「本来就这样」的机器,写它的第二行。

先写第一行:它把你做成了什么样子。每天几点起,做什么,被怎么量,别人怎么看你。

再写第二行,问三句:它是哪一年、由谁定的?这些年谁在它上面动过手(哪怕一点点)?这些动过的地方,有没有留下记录?

第三句常常是空的。那就从第三句开始做:把你知道的那一点点,写下来,留给下一个人。

一份小小的记录,是第二行最常见的样子。

带走的话

第一行是他们写的——人是被做出来的;第二行是本书要写的——那台机器也是被做出来的,而且被它做出来的人在它的来路里出过力。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两行式子里——第一行里它是结果,第二行里它也是原因。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第二行落到实处是三件可以数的事——有来路,人出过力,留了记录;缺一件,正好对上三种缺法。

第 61 章

三件替换:把机制放回过程

◆ 一、这一章要给出三件可以照着做的东西

全书到这里,诊断做完了。这一章给方子。

第 32 章说过,福柯不肯给方子,怕自己的方子变成新的牢笼。这份小心本书要接:所以这一章给的不是一套制度设计,是三件很小的东西——小到一个班主任、一个科室主任、一个部门负责人,甚至一个普通人,都能试着装一件。

三件替换,正对第 51 章那三种缺法。

◆ 二、第一件:结构换成一套会改版的约定

替掉什么。 拉康那台机器叫结构:先于每个人,没有作者,问不得(第 18 章)。缺法是:没人可问。

换成什么。 一套会改版的约定。

一套约定和一套结构,差在四样东西上:

它有起草的人——不是「规矩就是这样」,是某年某月某几个人定的。

它有版本——第一版,第二版;每一版写明改了什么、为什么。

它有重议的场合——不是随时随地吵,是有一个固定的时候、固定的人、固定的走法。

它有作废的可能——说得出什么情况下这一条就不用了。

保留的那一半。 这一件不是要把结构拆光。拉康说对了一件大事:一个人出生之前,那些话、那些名分、那些规矩,确实已经在等他了。这一条本书全盘接受。

要改的只是那一句:它们不是从来就在,也不是不能问。

最小的做法。 家里那条「吃饭不许看手机」(第 5 章讲过):加一句来历(那年爷爷住院,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次),加一个口子(周末家庭会上可以提)。

一条有来历、有口子的规矩,孩子守起来,和守一条「一直是这样」的规矩,是两种守法。

◆ 三、第二件:权力换成一条回照的通道

替掉什么。 福柯那台机器叫权力:无处不在,被造的人接过笔,只准描红(第 28、33 章)。缺法是:只准描红。

换成什么。 一条回照的通道。

「回照」这个词的意思是:那片场照出了一个人,这个人要能把光照回去。

一条通道,要有四样:

一个入口——写明到哪儿去说,谁受理。

一个期限——多久给回音。

一份回音里必须有的东西——改还是不改;不改的理由是什么。

一份留痕——这一条被谁提过,哪一版改了。

四样里,最要紧的是第三样:不改也要给理由。一个只受理不回应的入口,比没有入口更伤人。

保留的那一半。 福柯说对了一件大事:一片场确实在做人,而且做得极细。本书全盘接受,第 27、28 章是全书用得最多的两章。

要改的只是那一句:被造的人接过的笔,不是只能描红。

最小的做法。 一间教室:每学期末,学生匿名写三条「这学期哪一条规矩最没道理」,老师当众答三条——改哪一条,不改哪一条,为什么。

这件事,一个老师一个人就能做,不必等任何人批准。

◆ 四、第三件:代码换成一份可签收的记录

替掉什么。 鲍德里亚那台机器叫代码:符号自己生产真实,不可逆,没人签收(第 46 章)。缺法是:没人签收。

换成什么。 一份可签收的记录。

这一件是全书最要紧的一件,而且它来自他自己那块砖(第 43 章:买卖两清,送礼不两清)。

一份可签收的记录,要有四样(第 43 章甲节已经拆过,这里定稿):

知道有这回事。 一个人被打了分、被排了序、被判了一个结果,他得先知道这件事发生了。

看得见理由。 不必看见全部算法,至少看见「因为哪几条」。

能说一句「这一条我不认」,而且这句话有地方接。 不是一个没人看的邮箱,是一个有编号、有时限、会回话的入口。

改了留痕。 改了没有,哪一版改的,因为谁提的。

四样合起来,一台两清的机器,就变成了一件不两清的事:它给了你一个结果,就欠你一个回应。

保留的那一半。 鲍德里亚说对了一件大事:表征会和被表征的东西脱钩,而且系统只读表征(第 45 章)。这一条今天到处用得上。

要改的只是那一句:脱钩了,不是没救——只要那份记录还能被本人签收。

最小的做法。 一个人给自己建一份底:一张不修的照片(第 57 章),一本自己的账(第 27 章那本心里的账),一份写下来的「今年我做成了什么」。

这份底不对任何人交差。它的用处只有一个:当那些评分和排名说你是某一种人的时候,你手上有一份自己的记录可以对。

◆ 五、三件替换,是同一条通道的三节

三件不是三个方案,是一条通道的三节(第 51 章说过)。

有对象(会改版的约定)——你知道去问谁。

能改(回照的通道)——你说的话能进到那套办法里去。

有人接(可签收的记录)——你说了有回音,改了有痕迹。

缺一节,整条不通(第 52 章甲节)。

◆ 六、三件都很小,这是故意的

有人会觉得这三件太小了:讲了六十章的三台大机器,最后给出的是一张匿名纸条、一份回执、一张不修的照片?

是的,故意的。

理由有三条。

一条:大的方案,本书没有资格给。一本书能做的是指出通道坏在哪一节,不是替一个学校、一家医院、一个行业设计制度。

一条:大的方案最容易变成新的机器。福柯那份小心是对的。一套设计得很完整的新办法,一旦推行下去,三年以后它自己就成了「本来就这样」。

一条,也是最实在的:小的东西才装得上。一个老师明天就能在班上试那三条匿名纸条;一份回执的格式,一个科室开会时就能定下来。装上了,它才有机会长大。

一条窄门,好过一张完整的地图。

◆ 七、这三件会不会也变成机器

会。

一条通道用久了,会变成一套走过场的东西:意见箱年年挂着,从来没人开;回执年年发,都是同一句话;记录年年留,没人看。

所以这三件自带一条:每一件都要接受那三句问。

这条通道是哪一年设的?——它有生日。

用它的人能不能改它?——比如每年问一次:这个入口好用吗,要不要换个走法。

它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这条通道本身形同虚设。

一条通道要是自己过不了这三句问,它就成了第四台机器。

第 63 章会把这件事说到底。

◆ 八、三件替换的共同骨架

三件看起来各管一头,其实骨架是同一个,写出来好记。

每一件都要能回答四句:

谁做的? 这条规矩、这套办法、这个结果,是哪一年、由谁、按什么理由定下来的。

什么时候? 有没有版本和日期。

改了什么? 每一次改动,改了哪一条,为什么。

谁能改? 现在谁有权改它;被它管着的人,怎样能把话递进去。

四句都答得上的,是一套约定、一条通道、一份记录。

四句里有一句答不上,那一处就是这台机器最硬的地方——也正是该从那里下手的地方。

这四句,第 42 章甲节立过一次(一本账能不能记事,看四样),这里定稿。

要提醒一句:四句问的是那台机器,不是问人。不是「谁该负责」,是「这件事是谁做的、能被谁改」。前一句是追责,后一句是找入口。

追责常常卡住,找入口往往还走得通。

◆ 九、三件替换和三个人的关系,最后说一句

这三件,每一件都从被替掉的那个人手里拿走了一样东西,这一点要写明,免得读成「把他们扔了」。

第一件(会改版的约定)拿走的是拉康那件事:人一出生,那些话、名分、规矩就在等他。这一条本书全盘接受——本书只给它加了版本和口子。

第二件(回照的通道)拿走的是福柯那件事:一片场用格子、钟点、名次做人,而且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笔。这一条是全书用得最多的——本书只把那支笔的用途放宽了一格。

第三件(可签收的记录)拿走的是鲍德里亚那块砖:买卖两清,一来一往不两清。这一条是他烧的砖,本书只是把它从博物馆里搬出来用(第 43 章)。

三件替换,没有一件是凭空造的。每一件都是那个人自己的东西,加上一句他没说的话。

这也是这套书拆人的规矩:拆完要说清楚从他那里拿了什么砖,砖砌在哪一面墙上。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件事:这个月装一件。

如果你手里有一点权——哪怕只是一个班、一个小组、一个家——装第二件:给一条规矩加一个口子,并且当众回一次话。

如果你手里没有权:装第三件——给自己建一份底。一张不修的照片,一本自己的账,一份写下来的今年。

如果你连这个也不想做:装第一件里最小的那一样——找一条压着你的规矩,去问它的年份。问出来了,它就从「本来就这样」,变回了一件人做的事。

三样里装上一样,这本书就没白写。

带走的话

结构换成一套会改版的约定,权力换成一条回照的通道,代码换成一份可签收的记录;三件都小,小到能装得上。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条通道的三节上——有对象,能改,有人接。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件替换各保留一半、各换一句;而三件本身也要过那三句问,否则就是第四台机器。

第 62 章

预言结算与本书自认最弱处

◆ 一、把那张纸翻出来

第 6 章开卷时写了两个预言,压在字典底下(那一章用的是估分那张纸的比方)。

这一章把它翻出来,照实对。

◆ 二、预言一:站住了

原文:三个人、三句问,九格之中,没有一格答得上;第三问(它有没有外面),三格全答不上。

结算:

拉康福柯鲍德里亚
机器有没有生日答不上(第 20 章)半句(第 33 章)半句(第 47 章)
「我」能不能改它半句(第 20 章)半句(第 33 章)答不上(第 47 章)
它有没有外面答不上答不上答不上

九格,没有一格「答得上」。第三问三格,全答不上。

预言一,两句都站住。

要写明它靠什么站住的。 靠的是第 6 章写死的那条判负条件:要在主要著作里明明白白写出机器的来历、或被造的人怎样改它、或机器外面有一个能说它错的地方,而且当作常规机制来写。三个人各自那些最接近的地方(拉康晚年那一处、福柯那支笔、鲍德里亚那两本小书),本书都逐条核过,都不到「常规机制」这一档。

也要写明它最脆的一格。 第三问那一栏里,福柯那一格最脆(第 33 章第五节列了三处可能推翻它的地方)。这一格若被翻,预言一的后半句立刻判负。

◆ 三、预言二:判负

原文:三人各编登记出来的回写线索,出在边上的,多于出在主场的。

结算(第 48 章已算,这里再抄一次):

拉康 边上四/主场三;福柯 边上三/主场四;鲍德里亚 边上三/主场三。

合计:边上十,主场十。

打平。「多于」不成立。预言二判负。

按第 6 章第八节,判负就是判负:不改划法,不改条数,不拿量法细分救场(第 48 章第六节已守)。

◆ 四、判负买到了什么

一个判负,换来了两句比原预言更准的话。

第一句(第 48 章):写进理论的那些回写,都停在改关系;真的改了机器的那些回写,都留在他们做过、却没写进理论的事里。

第二句(第 54 章合账):分界不在边上还是主场,在它到了哪一步;而到了「改机器本身」的那十条,全在理论之外。

原来的预言说的是位置(边上还是主场),新的两句说的是程度(到了哪一步)和缝(理论和实践之间)。

后者更准,而且是被一个不合预期的读数顶出来的。

这就是开卷写预言的全部用处:它不是为了显得严谨,是为了在读数和想法打架的时候,逼着人改想法。

◆ 五、本书自认最弱的七处

按规矩,把本书最可能错的地方登记出来,一处不藏。

一、侧重对应。 三人各对一块地(拉康—美,福柯—场,鲍德里亚—分布),是写手推断,按作者口述只作侧重(第 3 章)。第 49 章那张九格表里,最勉强的两格已经点明(福柯在心里那块地只有晚年一笔;鲍德里亚在手上那块地分量轻)。

二、福柯第三问那一格。 上面说过,最脆的一格(第 33 章)。

三、拉康晚年那一段判「半句」。 他晚年讲一个人用自己发明的东西把自己撑住,本书判为「改关系,不改它」,且是特别的样子、不是常规(第 17 章)。这一处学界本来就有争论。

四、接缝年份。 拉康那道接缝定在 1949 到 1955 之间,是本书据公开文字先后推的,不是他自己说的(第 19 章)。

五、鲍德里亚 1987—1995 那一格判空。 海湾战争之后他给的是解释原意、不是修改——这是本编最险的一判(第 38 章,那里已写明本书可能怎样错)。

六、三台机器合成一台。 把福柯三个时期的三样东西合成一台(第 31 章),把三个人的三台合成同一种材质(第 50 章),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们的说法。

七、材料的边界。 拉康的研讨班是别人整理的;福柯的讲稿是身后出版的;鲍德里亚的中译歧异最大。本书凡引一律转述大意、标年份,凡有疑标〔待核〕。本书能查到哪里,就只写到哪里;查不到的,只写「本轮未见」。

◆ 六、还要登记一处:这本书的位置

第 58 章说过一句:一个场奖励什么,那里就长出什么。

这本书也是在一个场里写出来的。它会不会也只是又一次「说得更狠」——用一套新词(三块地,三张脸,三句问,一个新名词),把三个前辈再压一层?

本书的自查有三条。

一条:这本书立了几件可以照着做的小事(第 61 章),不是只给判断。做没做到,读者用一次就知道。

一条:这本书写了两个可以判负的预言,并且真的判负了一个,没有回头改。

一条:这本书把自己最弱的地方登记在这里,一处不藏。

三条都不保证本书对。它们保证的是另一件事:本书是可以被查的。

◆ 七、一份给读者的核对指南

要核这本书,最短的路是三步。

第一步:核登记。三本登记簿(第 20、34、48 章)里的每一条,都写明了出处。拿原文核那二十条,本书的结算就跟着定。

第二步:核那九格。第 20、33、47 章各写了打勾的依据,也各写了最可能被推翻的地方。

第三步:核那两句收窄(本章第四节)。这两句是全书最后留下的判断,也是最该被下一个人推翻的东西。

核出不同的结果,请照第 6 章末尾那条办:寄来,再版时一条一条登进登记簿,写明谁、哪一年、用哪一段原文、推翻了哪一格。

◆ 八、为什么本书只写了两个预言

第 6 章说过「少,才看得出准不准」。结算完了,可以把这句话说细一点。

两个预言分工不同:一个量结论(九格),一个量方法(那条关于侧重的理解)。

结算下来,量结论的那个站住,量方法的那个判负。

这个结果本身有信息:它说明这本书对三个人的判断,比对自己那套读法的把握更靠得住。

也就是说:本书最值得信的是那三本登记簿和九格打勾;最该被继续查的,是本书自己那套读法——三块地的分法,侧重对应,三台机器合成一台(第 62 章第五节那七处里,有四处属于这一类)。

这个分法对读者有用:如果你只想知道三个人各自停在哪里,看第 20、33、47 章的打勾,那几章最硬。如果你要用这本书的框架去看别的事,先读第 63 章那五种死法——框架这一头,本书自己的把握要低一档。

一本书里,不同的部分可信度不一样。 说清楚哪一部分更硬,比一口咬定全书都对,更负责任。

◆ 九、结算这件事,本身也是一次示范

这一章除了结算,还在示范一件事:一个判断怎样被读数改。

过程摆出来看:

开卷时,本书对「侧重」有一个理解——用力最深的地方冻得最硬,活口多在边上(第 6 章第五节)。

读完三编,读数出来:十比十。

这时候有三条路。

第一条:改划法,把某几条从主场挪到边上。本书没走。

第二条:承认预言错了,然后不了了之。这也是很多书的做法。

第三条:承认判负,再问一句——读数为什么是这样?然后从读数里读出一句新的话(第 48 章、本章第四节)。

本书走了第三条。

三条路的差别,说到底是一件很小的事:肯不肯把不合预期的读数当成材料,而不是当成麻烦。

这一条,比这本书的任何一个结论都值得带走。

◆ 十、给后来算这笔账的人

这一章的结算,本书不认为是终审。写几句给后来重算的人。

要重算,材料是现成的:三本登记簿(第 20、34、48 章),九格打勾的依据(第 20、33、47 章),划法(第 6 章)。

重算最可能改结果的地方有两处。

一处:登记漏了。二十条线索是本书这一轮读出来的;三个人留下的文字极多,漏掉几条很正常。若有人补上三五条,十比十的平局立刻就破——往哪边破,本书事先不知道,这正是重算的意义。

一处:划法可以换。本书那条「主场要同时满足两条」是开卷定的,不算唯一合理的划法。换一条划法重算一遍,得出的结论如果和本书那两句收窄一致,那两句就更硬;如果不一致,那两句就要收。

这就是本书把每一条都登记出来的用处:它不是为了让读者信,是为了让读者能重算。

一个结论如果只能被信、不能被重算,它就不是一个结论,是一句口号。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件事:给自己写一个会判负的预言。

不是「我明年要更努力」,是一句能被判错的话:「到六月底,我每周至少三次在八点前起床。」「这个季度,我会把那件拖了两年的事做完。」

写下来,标日期,放在一个你半年后会看见的地方。

到时候对一次。

对上了,说明你了解自己。没对上,也不是失败——它逼着你改的,往往不是那件事,是你对自己的那个估计。

一个判负,买来一句更准的话。这本书用这个办法对自己,你也可以用它对自己。

带走的话

预言一站住,预言二判负;一个判负买来了两句更准的话——写进理论的回写都停在改关系,真改了机器的都在理论之外。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次结算里——一个人先把自己写下来,再让读数来对。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本书写死的两个预言,一个中、一个不中;不中的那一个,改的是本书自己的想法,不是读数。

第 63 章

给这套书写死法

◆ 一、一本书也会变成机器

这本书用六十二章说了一件事:一台看起来本来就在的机器,其实是一场过程被冻住了。

这一章要说的是:这本书自己,也会被冻住。

一套说法一旦被人用熟了、用顺了、到处都能套,它就成了第四台机器。

所以这一章给它写死法:它会怎样死,什么情况下就该判它死。

◆ 二、第一种死法:三句问变成一顶帽子

第 5 章第八节担心过这件事,这里正式写死。

三句问(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有没有外面)是一把尺子。尺子会变成帽子。

变成帽子的样子是这样的:一个人开口就是「这是发现学机制」,闭口还是「这是发现学机制」;凡是他不喜欢的东西,都被这三句一套,套完就不必再看具体的材料了。

判死的办法:如果一个用这套说法的人,说不出他量的那件事具体是哪一年、哪几个人、哪一条规矩——那他用的就是帽子,不是尺子。

判词:一把量什么都灵的尺子,已经不量任何东西。

◆ 三、第二种死法:三块地被写成三个格子

三块地(手上碰得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是分法,不是格子。

作者那句口述说得很清楚:只能是侧重对应。

如果有一天,有人把它用成一张表——这件事归第一块地,那件事归第二块地,谁归错了要纠正——那这套说法就死了。因为日子里的事,从来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第 17 章那个考砸的孩子,三块地一起动)。

判死的办法:看它是不是开始要求别人把事情分进格子里。

判词:一个分法开始拒绝事情的缠,它就成了一台机器。

◆ 四、第三种死法:那两行式子被当成公式

第 60 章那两行式子,是一个说法的骨架,不是数学。

如果有人开始拿它去算——把土、路、机制各赋一个值,算出一个「显影度」——那就死了。

判死的办法:看它有没有开始产生只有内行才看得懂的数。

判词:一个用来讲清楚事情的写法,一旦开始产生别人看不懂的数,它就不再讲清楚事情了。

◆ 五、第四种死法:那三件替换变成一套模板

第 61 章那三件替换,最容易死。

死法是这样的:它们被做成一套标准流程,推行到所有地方,不管那里的实际情况;意见箱人人都挂,回执人人都发,记录人人都留——而没有一件事真的被改过。

第 61 章第七节说过这件事:一条通道用久了会走过场。

判死的办法,就是它自己那三句问:这条通道哪一年设的?用它的人能不能改它?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它形同虚设?

判词:一条不能被改的通道,是通道的尸体。

◆ 六、第五种死法,也是最可能的一种:它被当成了最后一层

这是最要紧的一条。

这本书说三个人把机制做成了发现学,说本书要把机制放回过程。

那么本书说的这个「过程」呢?

如果有一天,「一切都是显出来的,而且会被显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这句话,变成了一句不许问的话——那这本书就长成了它拆的那三台机器的样子。

判死的办法,还是那三句问,只是这次对着本书。

它有没有生日? 有。它是在这本书写作的时候,由作者口述、一步一步定下来的;它上面还有一条更长的来路——作者那几站路,和这套书前面一百多卷里一次次被推翻、被收窄的判断。这条来路本身,就是一份可查的记录。

它能不能被改? 能。什么情况下改:如果有人拿出一样东西,它确实没有生日、确实不被任何人改、确实没有外面,而且不是因为我们还没查到——那这句地基就要换。第 54 章那条保底条款,写的正是这个条件。

它有没有外面? 有。它只是量「我」和那台机器的尺子,不是量一切的尺子。它管不了一个人该怎么活,管不了什么是好日子,也管不了美、爱、信仰这些事。出了这个范围,它不说话。

三句都答上了。答上了,不等于它对;只等于它还是一句可以被查的话。

◆ 七、这一章为什么要写

有人会问:一本书何必写自己的死法?

因为这是这本书全部主张的那一件事,用在自己身上。

这本书判三个人的那一句,说到底是:你们给别人的那台机器查了出身,没给自己那一句查。

如果这本书自己不查,那它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算数。

所以这一章不是谦虚,是交代。一本讲「有没有外面」的书,自己得先有一个外面。它的外面有三处:那两个写死的预言(第 6、62 章),那份自认最弱的七处(第 62 章),和这一章五种死法。

◆ 八、给下一个人

最后一句,留给会来推翻这本书的人。

这本书要是有一天被推翻,最可能是在这几个地方:那两句收窄(第 62 章第四节);三块地的分法;那条保底条款——也许有人会证明,三条同时成立的地方比本书以为的多得多。

推翻它的人,请照这本书对三个人的做法来做:先找出它最锋利的那一刀,再找出它不再往下问的那一句,然后拿刀去问那一句(第 19 章那三步)。

如果那一问,本书答不上——那就该换一本书了。

这套书前面一百多卷,判过很多人「他停在了哪里」。总有一天,会有人这样判这一本。那一天来了,是好事:说明第二行还在往下写。

◆ 九、这套书为什么每一卷都要写死法

这本书写死法,不是这一本的特例。本系列前面一百多卷,几乎每一卷末尾都有一章做同一件事。

为什么?

因为这套书拆的那些人,出的多半是同一种毛病:一套说法长到最后,长出了一块不许问的地基(第 19、32、46 章三道接缝)。

一套专门找别人地基的书,最容易长出的,正是同一块地基。

而且它的处境比那三个人还险:一套用来拆别人的工具,比一套要立自己的说法,更容易到处套。拆,总是比立容易;到处能拆的工具,最像真理。

所以这套书立了一条规矩:每一卷都要写自己怎样会死,而且要写得具体——不是「我也可能错」,是「在什么情况下,谁拿什么东西,就可以判它死」。

这一条规矩本身,也接受那三句问:它有生日(这套书立下它的那一卷),它能被改(写死法的办法可以换),它有外面(判它死的,是读者手里的材料,不是这套书自己)。

一套说法能不能一直活着,看的不是它有多硬,是它肯不肯写下自己怎样会死。

◆ 十、五种死法里,最可能先发生的一种

五种死法摆在这里,还要押一句:哪一种最可能先发生。

本书押第一种:三句问变成一顶帽子。

理由很简单:那三句太好用了。好用的东西传得快,传得快就会被简化,简化以后就成了口头禅。

可以预见它变成口头禅以后的样子:有人在会上说「这个没有生日」,有人在文章里说「这套东西没有外面」——说的人不必去查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听的人也听不出他有没有查。

判死的办法上面写过:看他说不说得出具体是哪一年、哪几个人、哪一条规矩。

所以本书要在这里留一句给用这套说法的人:这三句问是用来查东西的,不是用来下结论的。 查完了再说,才算用;不查就说,就是那顶帽子。

这一句也是留给作者自己的。

◆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件很小、也很难的事:给你最坚持的那一条,写一个死法。

「我这辈子一定要把孩子供出来。」「做人就得讲信用。」「我这个行当就是要靠手艺吃饭。」

这些多半是好东西。可再好的东西,也该有一句:什么情况下,它就不成立了。

写下来,不是为了动摇它。是为了有一天,事情真的变了的时候,你手里有一句自己早就写下的话,可以对着看一眼——而不是硬撑到底,或者整个垮掉。

一条有死法的信念,比一条没有死法的信念,活得久。

带走的话

这本书也会变成第四台机器;它的五种死法写在这里,它的外面有三处——两个预言,七处最弱,和这一章。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本书给自己写的死法里——一套说法只有说得出自己怎样会死,才算还活着。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本书这套说法有生日、能被改、有外面;三句都答上了,不等于它对,只等于它还能被查。

第八编
AI:三台机器合成了一台

编序

本编三章,把前面六编的账,放到今天最要紧的一样东西上。

三个人各写了一台机器:一条话的链子(拉康),一片安排人的场(福柯),一套自己流转的符号(鲍德里亚)。

今天有一样东西,把这三样装在了一起:它由话堆成,它替人把选项排好,它自己生产内容。

第 64 章对拉康:一台由话堆成的东西说出的那个「我」,是谁。第 65 章对福柯:一片没有塔的场——它不看你,只替你把选项排好。第 66 章对鲍德里亚:它吃自己的输出会退化;真实没有死,反倒成了最贵的原料;而且,这台机器第一次有了版本号。

本编要说的最要紧的一句,先写在这里:三台机器合成的这一台,恰恰是人类做过的机器里,出生日期记录得最全的一台。 它有版本,有上线日期,有改版记录,有写它的人,有批它的人。

一样什么都记着的东西,被读成一样没有作者的东西——这是今天最贵的一次误读。本编三章,各拆一处。

本编写的是眼下正在变的事,本书写作时的样子,一两年后多半就不一样了。所以本编只写那些不太会变的东西:三句问怎样用在它身上。具体的做法、名称、办法,读者按当时的情形自己填。

第 64 章

一台由话堆成的东西:大模型与拉康

◆ 一、它说「我」的时候,谁在说话

你对着一个会说话的程序打字,它回你一段话,里面有「我觉得」「我建议」「我不太确定」。

这个「我」是谁?

按常识:没有谁,那只是一个词。

可拉康那句话在这里忽然变得很扎人:不是我在说话,是话在说我(第 15 章)。

一台由天量的话堆出来的东西,说出了一个「我」。这个「我」不指向任何一个人——它是那些话自己排出来的一个位置。

拉康说人心里那个说话的地方,是按语言的方式组织起来的。今天有一样东西,是真的按语言的方式组织起来的。

◆ 二、它像拉康说的那台机器

像的地方有三处,说清楚。

一处:它确实是「话先于说话的人」。它开口之前,那些话已经在了;它说的每一句,都是从已有的话里排出来的。

一处:它的意思也在差别里。一个词在它那里的位置,是由它和别的词的关系定的——这几乎是索绪尔那一条的字面实现(第 1、15 章)。

一处:它说的话,也会反过来接住人。一个人天天和它说话,说法会被它带走一点:用它的词,学它的句式,甚至学它那种四平八稳的调子。

三处都对上了。所以今天很多人读拉康,会觉得他像在说这件事。

◆ 三、可是有一处完全不像

不像的那一处,正是全书的要害。

拉康那套语言的秩序,没有生日,没有作者,问不得(第 18 章)。

这台东西,件件都有。

它有版本——哪一版,什么时候上的。

它有作者——哪家公司,哪个团队,谁批的。

它有材料清单——用什么训练的,虽然常常不公开,可它是存在的、可以被要求公开的。

它有改动记录——某一版改了什么行为,为什么改。

它还有一样前所未有的东西:它可以被关掉、被回滚、被换掉。

一样什么都记着的东西,被说成「大势」「时代」「技术的必然」——这就是本编编序说的那次误读。

◆ 四、三句问用在它身上

第一问:它有没有生日? 有,而且精确到日期。这一问在它身上,答得比历史上任何一台机器都清楚。

第二问:被它做出来的人,能不能回头改它? 这一问是眼下真正的战场。

它有几种改法,粗细不同:一个人可以不用它,可以换一个,可以不接受它给的那个说法;用它的人的反馈会进到下一版里;更要紧的是,有一批人正在争的事——训练用了谁的东西,谁该被告知,谁该分到什么。

这些争法今天还很粗糙,可它们是实的:它们指向一个具体的、有名有姓的对象。而拉康那套秩序,连一个可问的对象都没有。

第三问:它有没有外面? 有。至少有三处:不在它上面的生活;能管它的规矩;以及一件很朴素的事——它说错了,可以被一个人当场指出来,而且这一指可以被记下来。

三句都有东西可答。这就是今天和拉康那个年代最大的不同。

◆ 五、真正要当心的那一处

说了这些,要当心的地方也得说准。

不是「它会取代人」,那是另一个话题。

真正要当心的,正是拉康说对了的那一半:一个人天天对着它说话,他的「我」会被它带走一点。

怎么带走?很温和:它总是能接住你的话,总是很有耐心,总是给一个像样的说法。久了,人会把自己那些说不清、绕来绕去、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慢慢换成它那种顺溜的说法。

而一个人最要紧的那些话,常常正是说不清的那些(第 11 章那个「满的话」)。

所以对着它,要留一件事给自己:那些你还说不清的东西,先自己笨拙地说一遍,再问它。

顺序很要紧。先问它,你得到的是一个好说法;先自己说,你得到的是你自己的说法,然后才是一个好说法。

◆ 六、它还有一个拉康没料到的用处

也要说一句好处,而且这一处正好落在本书的题上。

这台东西,是这几十年里第一个愿意陪一个普通人,把一件事从头到尾问清楚的东西。

一条规矩的来历,一个词的年份,一份合同里那句看不懂的话,一个流程该找谁——这些正是本书那三句问要问的东西,而过去一个普通人常常没有地方问。

用得好,它是一件查东西的工具:帮你把「本来就这样」翻回「哪一年、谁定的」(第 50 章那个翻译练习)。

用得不好,它是一台给你现成答案的机器。

差别只在一件事:你是拿它来问,还是拿它来省掉问。

◆ 七、它最像拉康那台机器的一处,和最不像的一处,要一起记

这一章正反都说了,收成一句好记的。

最像的一处:它是话先于人的现成样本。人对着它说话,说法会被它带走;它给出的那个「我」,不指向任何人。

最不像的一处:它有版本号。

两句要一起记,因为只记一句都会出错。

只记第一句,人会得出一个很流行、也很懒的结论:看,拉康早就说对了——语言本来就是这样,人本来就是被话说出来的,认命吧。

只记第二句,人会走到另一头:不就是个软件吗,改一版就行了,不必当回事。

两句合起来才准:它确实在按语言的方式做人(这一层要认真对待),而它确实是人做的、记着出生日期的东西(所以这件事有地方下手)。

本书这一编三章,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前一半照三个人的读法读,后一半照本书的三句问问。 少了前一半,看不见它的厉害;少了后一半,看不见它的来路。

◆ 八、一句很朴素的用法纪律

这一章正反都说了,最后给一条很朴素的纪律,给天天用它的人。

凡是它替你想的,你要能自己想一遍;凡是它替你说的,你要能自己说一遍。

不是每次都要,是偶尔要。

一个人如果一年里没有一次自己从头写一段话、自己从头想一个难题,那他和它之间那条线,就慢慢变成单向的了:它说,他收。

这不是道德要求,是一个很实在的事:一样东西你不做,就会退。

反过来,只要还保着那一点自己来的能力,它就是一件极好的工具——它能替你查来历,替你找出处,替你把一件事的几种说法摆开(本章第六节)。

工具和机器的差别,不在它多厉害,在你还做不做得动它做的那件事。

◆ 九、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差别

这一章说它像拉康那台机器,还有一个差别要记,因为它最容易被忽略。

拉康说的那套语言的秩序,是所有人共用的一套:你我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接住我们的是同一批话。

这台东西不是。它对每个人说的话不一样——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问,得到的说法可能相差很远;而且它会跟着你之前说过的话调整。

这就是第 65 章那件事在这里的样子:这一片场是私人的。

于是出现了一个新东西:一个人可能拥有一套只属于他自己的「共识」。

从前一个人说错了话,周围的人会顶他一句;今天他可以在一个只对他说话的东西那里,一路被接住,一路被顺着,很久没有人顶他一次。

所以对着它,要留一件事给自己:偶尔把它给你的说法,拿到一个活人面前说一遍。

被活人顶一次,比被它顺十次值钱。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一个很具体的用法:下次遇到一条你觉得不合理的规定,先问它三句。

这条规定通常是哪一年、为什么出现的?

一般是谁有权改?

这类事情,别的地方通常怎么做?

它给的答案不一定准——要核。可它至少能给你一个起点,让那条规定从一团模糊,变成几个可以去查的名字和年份。

这就是这台东西今天最实在的用处:它让「问出生日」这件事,第一次变得人人做得到。

带走的话

它说的那个「我」是话排出来的一个位置——这一半拉康说对了;可它有版本、有作者、有改动记录——这一半,是他那台机器从来没有的。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台由话堆成的东西说出的「我」里——不指向任何一个人,却天天在和人说话。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三句问在它身上全有东西可答;这是拉康那台机器和这一台最大的不同。

第 65 章

一片没有塔的场:推荐与福柯

◆ 一、它不看你,它替你排好

第 28 章讲过那座塔:塔里有没有人不重要,只要你可能被看见,你就自己坐直。

今天那座塔,已经不太看你了。它换了一种做法:替你把选项排好。

你刷到什么,先看到哪一条,哪一条被放在最上面——是被排过的。你以为是自己挑的。

这比塔更省力,也更难察觉。被盯着的人知道自己被盯着,会不舒服;被排过选项的人,连不舒服的由头都没有。

◆ 二、福柯那副眼镜,在这里还能看

他那一套,在这里仍然好用,有三处直接对得上。

切时间。 一段内容多长,几秒钟决定去留,什么时候推给你——这是第 27 章那套「切时间」的今天版本,而且切得比任何一份作息表都细。

排序列。 等级,段位,成长值,创作者的层级——人被排成一条线往前走,这是「排序列」。

考试。 评分,权重,质量分,信用分——把一个人做成一份可比的材料(第 27 章)。今天不必专门考你,材料自己在攒(第 27 章甲节说过这件事)。

三样都在,而且更细。所以这一章不打算翻福柯的案:他对。

◆ 三、不一样的那一处:这一片场是私人的

有一处,是他那个年代没有的。

他写的那些场,是公共的:一间教室,所有孩子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一座监狱,所有人按同一张作息表。你能看见别人被怎样对待,所以你知道自己被怎样对待。

今天这一片场是私人的:每个人的那一屏,都不一样。

这带来一个很实在的后果:对照没了。

第 54 章那条保底条款的第二条是「这片场处处相同」。一个人如果看得见别人那一屏和自己不一样,他就有了对照,也就有了问一句的由头。看不见,他就以为自己看见的就是全部。

所以这一片场最要紧的动作,不是拆塔,是把对照找回来。

很朴素的办法:和别人对一对——你那边推的是什么?你搜同一个词,出来的前三条是什么?

一句「咦,我这边不是这样」,就是这一片场里最有力的一句话。

◆ 四、三句问用在它身上

第一问:有没有生日? 有。每一次排序规则的改动,都有版本和日期。它比历史上任何一套规训都更有据可查。

第二问:能不能改? 分两层。

浅的一层,人人可做:关掉个性化,清空历史,主动去搜一个你平时不会搜的词,关注几个和你不合的人。这些动作改不了那套规则,可它们改了喂给它的东西——而它正是靠这些东西来排你的(第 29 章说过:数是活人给的)。

深的一层,要人做:规则要不要公开,能不能让人看见「为什么给我推这条」,能不能有一个真的受理异议的地方。这一层不是个人能做的,可它也不是天意——它是可以被要求、被写进规矩里的东西。

第三问:有没有外面? 有,而且是很老实的那种外面:关掉屏幕以后的日子;一间真的教室;一次面对面的谈话;一条你自己走过的路。

这一条不是煽情。一片场的外面,从来不是另一片更好的场,是一件实在的、不被排序的事。

◆ 五、福柯那句话,今天要补一句

他说: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抵抗。第 33 章判过:那是场内的另一股力,不是通向场外的路。

今天要补一句,也是本书这一章的主张:

在这一片场里,最有效的动作不是抵抗,是留痕。

不看某一类内容,不是抵抗,是喂它别的东西——效果有限,而且没人知道。

而一句被记录下来的异议——为什么给我推这个,我要求看见理由——是留痕。它不一定当场有用,可它进了一份记录,下一次有人问同一件事时,这条记录还在。

第 61 章那件「回照的通道」,在这一片场里的样子,就是这么朴素:一个能说「我不要这样被排」并且被记下来的地方。

◆ 六、这一片场里,最该被问出来的那一句

这一片场如果只问一句,本书建议问这一句:

为什么给我推这一条?

这一句为什么最要紧?

因为它同时问到了三样东西。它问理由(这一条是按什么排到我面前的),它问对象(谁排的,哪一套规则),它问记录(这句问话有没有地方留下来)。

三样正好是第 61 章那三件替换要的东西。

而且这一句很特别:它不要求你懂技术,也不要求你判断对错。你只是要一个理由。

今天在一些地方,这一句已经有半个答案了——有的地方会告诉你「因为你看过类似的内容」。这个答案很粗,可它比没有强:它承认了这件事有理由,而理由是可以往细里问的。

从「没有理由」到「有一个粗理由」,是一大步;从「粗理由」到「看得见是哪几条、能不能调」,是下一步。

一个人问一次,没什么用。很多人年年问同一句,这一句就会慢慢变成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这就是这一片场里,普通人手上最实在的一件东西:一句反复问的话。

◆ 七、这一片场和前两片,有一处很不一样

顺手记一处差别,它决定了下手的办法。

第 27、28 章那两片场(教室、塔),排法是公开的:课程表贴在墙上,作息表人人一份,考试规则写在纸上。你可以不同意,但你看得见。

这一片场的排法,多半不公开。你看见的只有结果——这一条排在最上面。

看不见排法,会出一个很麻烦的事:人会替它编一个理由。有人说是因为花了钱,有人说是因为得罪了谁,有人说是随机的。编出来的理由各不相同,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以在这一片场里,争「排法要不要公开」,比争任何一条具体的内容都要紧。

这一点,是这一章和前两章最大的不同:那两片场里,要争的是规矩合不合理;这一片场里,先要争的是规矩看不看得见。

看得见了,才谈得上合不合理。

◆ 八、一句要留给下一代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眼下的事,可有一句话大概能留久一点。

一套东西越是替你安排得舒服,越要问一句它凭什么这样安排。

不是因为它坏。多数这类安排的出发点都不坏:让你少费事,让你更快找到想要的,让路不堵,让内容更合你口味。

正因为出发点不坏,人才不会去问。

三个人写的那三台机器,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压迫,是方便:一套语言让你张口就能说(拉康),一片场让每个人各就各位(福柯),一张差别表让你一眼知道自己在哪一格(鲍德里亚)。

方便,是这三台机器共同的外衣。

所以那三句问,最该用的时候,不是你难受的时候——难受的时候人自然会问。最该用的时候,是你觉得顺手、舒服、理所当然的时候。

这句话本书留给下一代人,也留给自己。

◆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两件小事。

一件:这周找一个人,和他对一对同一个词搜出来的前三条。看看你们那两屏差多少。差得越多,你越该记得一件事——你看见的不是全部。

一件:给你自己留一个不被排序的地方。一份自己列的书单,一个自己选的播客清单,一条自己走熟的路。

不必很大。一个人只要还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挑的,他就还站在这片场的边上,而不是完全站在里面。

带走的话

今天的塔不看你了,它替你把选项排好;这片场是私人的,所以最要紧的一件事是把对照找回来。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屏被排过的选项里——每个人的那一屏都不一样,所以谁也不知道自己被怎样排。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它的每一次改版都有日期;能改的有两层,浅的一层人人可做,深的一层要人去要。

第 66 章

拟像吃拟像:合成内容与鲍德里亚

◆ 一、一件他没料到的事

鲍德里亚说:符号自己生产真实,原件开始模仿复制品(第 45 章)。

今天有一件事,把这句话推到了他没料到的地方:机器开始生产内容,而这些内容又成了下一代机器的食料。

文章、图片、声音、视频,一批一批地被生产出来,流到网上;下一批机器从网上学。

于是有了一个很奇怪的局面:拟像开始吃拟像。

◆ 二、一个很实在的后果:只吃自己会退化

这件事有一个很实在、也很容易被验证的后果:如果一台机器只吃自己那一路生产出来的东西,一代一代下去,它会变差。

样子是这样的:越来越平均,越来越像;那些少见的、边角的、奇怪的东西,一代一代掉出去。最后剩下的,是一个越来越窄的中间地带。

这件事对本书的分量极大,值得写足。

因为它说明了一件鲍德里亚那套说法里不可能出现的事:脱钩是有代价的,而且这个代价会显出来。

在他那套说法里,脱钩以后一切照常流转,没有任何东西会因此报警(第 45 章那个判据问的正是这个)。

而这里,报警响了:只吃自己的输出,质量会掉。

◆ 三、于是,真实成了最贵的原料

报警响了以后,发生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那些没有被生产出来的东西——一个人真的写的、真的拍的、真的说的东西——忽然成了最值钱的原料。

哪一批数据是人做的,哪一批是机器做的,这件事忽然变得很要紧;谁手里有真的记录、真的档案、真的对话,谁就有了别人没有的东西。

用鲍德里亚的话说,这几乎是他那套说法的反面:他说真实被谋杀了,尸体都没有留下(第 47 章)。

而今天的局面是:真实不但没死,它成了这台机器最缺、最贵的那一样。

◆ 四、这不等于说他错了

要说准,免得读成一句翻案。

他说的那件事没错:表征会和被表征的东西脱钩,而且人会照着表征改自己。这件事今天更严重了——一个人照着生成出来的样子写字、说话、拍照,这是第四级(第 45 章)。

本书要说的只是:他判的那句「不可逆」,被这件事顶了一下。

不可逆的意思是:回不到原样,也没有别的路。

今天看见的是:回不到原样(这一半对),可有了一条新的路——真实的东西重新变得值钱,于是有人开始留底、开始标注、开始为「这是人做的」花钱。

这正是第 45 章那句收窄:河流回不到旧河道,可它会冲出新河道。

◆ 五、三句问用在它身上

第一问:有没有生日? 有。而且这一代机器的生日,记得比任何一台都细——哪一版、哪一天、用什么练的、改了什么。

第二问:能不能改? 这是本书最看重的一处,而且这一次,答案是有史以来最清楚的一次「能」。

因为要改它,恰恰需要一样只有人能给的东西:真的东西。

一个人写的一段真话,一份真的记录,一次真的标注——这些是它的原料。而原料是可以谈条件的:用不用,怎么用,给不给回报,标不标明来处。

这是三个人笔下从来没有过的局面:被机器做出来的人,手里握着这台机器的原料(第 29 章甲节说过同一个道理)。

第三问:有没有外面? 有。凡是没有被记录下来的事,都在外面:一顿饭,一次散步,一场只有两个人在场的谈话。

这个外面很朴素,也很结实:它之所以在外面,不是因为它高贵,是因为它没有进到那份数据里去。

◆ 六、机器第一次有了版本号

本编编序那句话,在这一章可以收尾了。

三个人笔下那三台机器最要命的共同点,是没有生日(第 50 章)。

而今天这一台,是人类做过的机器里,出生日期记录得最全的一台。

它有版本号。它有上线日期。它有改版记录。它有写它的人,有批它的人,有出了事要负责的人。

回写的通道,第一次在物理上是可能的。

从前一个人说「这套规矩不对」,要找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第 18 章)。今天他要找的,是一个有版本号的东西——版本号后面有团队,团队后面有公司,公司上面有规矩。

这不等于那条通道已经通了。它多半还很窄,甚至常常是走过场的。

可它的可能性,是实的。这就是本编最想说的那一句:这一代人拿到了一台记着自己出生日期的机器;把它读成一台没有作者的机器,是最贵的一次误读。

◆ 七、也要说一句不乐观的

按规矩,把不利的话也说足。

有版本号,不等于给你看。

有记录,不等于你能查。

有负责的人,不等于他会回你。

三样都可能名存实亡。而且这一台机器有一个前所未有的本事:它可以把「回你一句」这件事也自动化——你收到的那句回应,也是它生成的。

那时候,通道看起来是通的,实际上两头都是它。

判死的办法,还是第 61 章第七节那三句:这条通道哪一年设的?用它的人能不能改它?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它形同虚设?

三句答不上的通道,是通道的尸体。

◆ 八、这一编三章,合起来是一句什么话

三章写完,第八编可以收成一句。

三个人各写了一台机器,都没有生日。今天这三台合成了一台,而这一台把生日、作者、改动记录全带在身上。

于是出现了一个他们三个都没赶上的局面:

人类第一次面对一台既像他们描述的那样厉害、又完全有据可查的机器。

厉害是真的:它由话堆成,它排你的选项,它自己生产内容;三个人写的那三样,它一样不缺。

有据可查也是真的:版本,日期,团队,规则,改动。

这两样同时为真,是历史上第一次。

所以这一编的主张只有一句:不要把一台记着自己出生日期的机器,读成一台没有作者的机器。

读成后者,人会重复三个人的那条路:看得极透,手放下来。

读成前者,那三句问就有地方落:它哪一年上的线?我能不能看见理由、能不能提意见、能不能被回话?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它不对?

三句都很难,可三句都有对象。

这就是这一代人比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一样东西——不是更聪明,是他们面前那台机器,恰好是有名字的。

◆ 九、这一章对三个人的最后一次对账

这一章要对一次账,因为它同时动了三个人的结论。

对拉康:他说那套秩序没有作者。这台机器有作者,而且有名有姓。

对福柯:他说抵抗不在权力外面。这台机器的外面,至少有一样很硬的东西——没有被记录下来的生活。而且这一样,恰恰是它最缺的原料。

对鲍德里亚:他说不可逆,没人签收。这台机器会因为只吃自己而退化——这是一次实实在在的报警;而签收这件事,今天正在被一件一件地争。

三条对完,可以说一句总的:

他们那三台机器,最像的一台,恰恰是最可查的一台。

这句话有点绕,可它是这一编的全部:形状像,脾气不像。形状像,所以他们的眼镜今天最好用;脾气不像,所以他们的结论今天最不能照搬。

看形状用他们,看脾气用这本书。

◆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带走两件事。

一件:留一份自己的底(第 61 章第三件)。你自己写的字,你自己拍的照,你自己记的事——不必发出去,存着。将来它可能是你手里最值钱的东西,也可能只是你自己对着看一眼的东西。两样都够。

一件:用它的时候,记得问一句「这是哪一版说的」。

一个人对着一台会说话的机器,最容易忘的就是:它说的话也有版本。上个月它这么说,这个月可能不这么说了。

记得它有版本,你就不会把它的话当成那三台机器里的第四台。

带走的话

只吃自己的输出会退化——报警响了;真实没有死,它成了最贵的原料;而这台机器,第一次有了版本号。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台吃着人做的东西长大的机器面前——它做出来的样子,反过来又改人。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它的生日记得最全,改它要的恰恰是人能给的真东西;通道第一次在物理上可能,可它也可能被做成一条自动回话的假通道。

第九编
用得上:教育、健康、事业

编序

本编三章,把前面八编的东西,放回三种日子里。

写法和前面不一样:不再读人,不再算账,只做一件事——把三块地、三句问、三件替换,放到一个具体的场景里走一遍,每一处都落到一件明天能做的事上。

第 67 章写教育:一个孩子在三块地上显出来的「我」。第 68 章写健康:诊室里、指标里、屏幕里的我。第 69 章写事业:从被安排的位置,到能改动安排的人。

三章有一条共同的纪律:不给方案,只给问法和最小的做法。

理由在第 61 章说过:大的方案本书没有资格给,而且大的方案最容易变成新的机器。所以本编每一处只做三件事——指出这是哪一块地,问那三句,给一件小到明天就能试的事。

还有一条纪律,本编写明在这里:本编所有的例子都是常见的家常场景,不针对任何具体的人、学校或机构。读者对号入座时,请照自己的实情改。

第 67 章

教育:一个孩子在三块地上显出来的「我」

◆ 一、一个孩子的一天

早上七点,闹钟响。他起床,穿校服,背上书包。

进校门,戴红领巾的检查员看一眼他的仪容。

进教室,坐到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上周刚调的。

第一节课点名,他答「到」。

第二节课发上周的卷子,老师念分数,念到他的名字时停了半秒。

课间,几个同学围着一个人笑,他站在外圈。

中午吃饭,值日生在黑板角落记谁说话了。

下午最后一节,班主任念了这个月的评优名单。

放学,妈妈在校门口问的第一句是:今天怎么样?

晚上八点,家长群里跳出一条消息:今天这几个同学表现很好。

这一天里,「我」显出来了多少次?

◆ 二、这一章怎么用

这一章不给教育方案。它做三件事,每个场景都做一遍:

指出这是哪一块地(手上碰得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

问那三句(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有没有外面);

给一件明天能做的小事。

读者可以跳着读:你最在意哪一样,就看哪一节。

◆ 三、场景一:一张证件照和一句评语(心里那块地)

导论里的许一帆,越长越像他那张证件照。孩子也一样,只是他们的「证件照」是老师的评语。

「这孩子聪明,就是马虎。」这句话写在评语栏里,一写三年。三年以后,孩子自己会说:我就是马虎。

这是心里那块地上那张脸:一个人在别人眼里、在自己眼里,站成了一个什么样子(第 12 章)。

三句问:

这句话是哪一年、因为哪一件事说出来的?——多半查得到:某次考试他漏了一道大题。

能不能被改?——评语年年写,可这个词一旦定了,往往年年抄。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地方,孩子或家长能说「这个词我不认」?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家长可以在家里,把这句话拆成具体的事——「你上次那道题是漏看了条件」,而不是「你就是马虎」。一个具体的事可以改,一个词改不了。

◆ 四、场景二:前置摄像头(心里那块地)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每天在前置摄像头里看自己几十次,拍,删,修,发。

第 12 章说过:这不是虚荣,是一个「我」在找它完整的样子。第 57 章补了一句:今天他找到的那个样子,来自一套模板。

三句问:

那个模板有没有生日?——有。它是这几年才兴起来的一套比例和光,前几年不是这样。

能不能被改?——他可以自己按一张不修的(第 57 章)。

有没有外面?——有:一张不必发出去的照片;一个不看他脸色、只看他这个人的大人。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一句不冲着长相的确认。不是「你修得真好看」,是「你今天讲那件事的样子,挺有你自己的味道」。

◆ 五、场景三:座位和作息(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

一间教室,桌椅排成行列,一人一格;墙上一张课程表,几点几分做什么。

这是第 27 章那一整套:切空间,切时间,排序列。

三句问:

这套排法有没有生日?——有。这间教室的座位怎么排,多半是某一年某位老师定下来的,后来一直沿用。

能不能被改?——能,而且改起来不难:座位表改一次,只要一个班主任点头。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场合,学生可以说「这样排我上课听不清」?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老师):每学期让学生匿名写三条「这学期哪一条班规最没道理」,当众答三条——改哪条,不改哪条,为什么(第 61 章第二件的最小做法)。

这件事一个老师自己就能做。

◆ 六、场景四:分数和排名(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一张成绩单,一个数,一个名次。

这是第 27 章那张考试台,也是第 41 章那张差别表:一个人是谁,看他在这张表上落在哪一格。

三句问:

这套评法有没有生日?——有。这所学校现在这一套怎么算、怎么排,是某一年定的,而且多半改过。

能不能被改?——这一问最要紧。被考的人怎样把考法改了一点点(第 27 章那几个例子:读题慢的孩子,加了十分钟)。

有没有外面?——分数之外,有没有一样东西也被正式记着?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家长):在家里另立一本账(第 27 章那本心里的账)。这本账记的是表上没有的事:这学期他自己想做、也做成了的一件事;他帮了谁;他有没有交到一个朋友。

一本账不改学校那张表。它保住的是另一样东西:孩子知道自己不只被那张表量。

◆ 七、场景五:家长群(三块地一起动)

晚上八点,群里一条消息:今天这几个同学表现很好。

名单里没有你孩子。

这一条消息,三块地一起动:孩子在那张名单上没有一格(分布),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所有家长都看得见的场里(场),而你和孩子心里那个「我们家孩子行不行」的形象,被推了一下(美)。

三句问:

这个做法有没有生日?——有。表扬名单发群里,是这些年才有的做法。

能不能被改?——能。有的班已经改成只发给本人,或者改成每次换一批不同维度的表扬。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场合,家长能提一句「这样发名单,对没上名单的孩子不太好」?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家长):孩子问起这件事时,不说「你要向他们学习」,说一句实在的:「这张名单每次只写几个人,写不下全班。你这学期让我记得的是哪几件事,我说给你听。」

◆ 八、场景六:「别人家的孩子」(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这句话,是第 41 章那张差别表在中国人家里最贴身的样子。

它的厉害在于:它永远比得下去。这一个比不过,还有下一个;这一样比赢了,还有另一样。

第 41 章说过那张表的脾气:它要求有人在下面,人挪不出去,它一直在换版。

三句问:

这句话从哪儿来的?——多半从说这句话的人自己小时候听来的。

能不能被改?——能。一个家可以自己立一条表上没有的(第 41 章甲节):这孩子今年有没有一件事,是他自己想做、也做成了的。

有没有外面?——有:那些不被比的东西——他今天心情怎么样,他有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把这句话换掉。换成一个具体的比较对象:他自己。「上学期你这一块还不会,这学期会了。」

◆ 九、场景七:兴趣班(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第 41 章甲节讲过这件事:很多家长多报一个班,不是相信它有用,是不敢待在没报的那一格。

三句问:

这张表有没有生日?——有,而且换得很快。前几年时兴的那几样,这几年已经没人提了。

能不能被改?——能,而且退出一格是最容易的一种(第 41 章第八节)。

有没有外面?——有:孩子的时间是实的,这是那张表量不到的东西。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拿出一张纸,把孩子这学期所有的班列出来,每一个后面写两句——他上这个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如果全班都没人报这个,我们还报吗?

第二句答「不报」的,就是你在买那一格。

◆ 十、场景八:一个绰号,一个标签(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捣蛋鬼」「小书呆」「爱哭的」。

一个绰号跟着一个孩子,有时候跟一辈子。第 15 章说过:人是被话接住的;也说过,孩子会顶回来。

三句问:

这个说法哪一年开始的?——多半是某一件具体的事。

能不能被改?——能。第 15 章那个例子:一位老师把「差生」停用一年,改成「这一段还没跟上的同学」,一年以后几个孩子的坐姿都变了。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地方,孩子可以说「别这样叫我」,而且被当回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老师和家长):停用一个词,试一个学期。就一个。

◆ 十一、场景九:一次错怎样被记下来(手上那块地)

一个孩子上课说话,值日生在黑板角落记了一笔。一次,两次,三次。

这一笔一笔,就是第 27 章说的那件事:把一个人做成一份材料。

三句问:

这套记法有没有生日?——有。

能不能被改?——记了以后,有没有一个「消掉」的办法?很多班只有加,没有减。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地方,孩子可以说「那次是他先招我的」,而且这句话也被记下来?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老师):给记录加一栏「本人说明」。孩子被记一笔,可以写一句自己的说法,两句并排留着。

这一件小事,就是第 61 章那份可签收的记录在一间教室里的样子:他知道有这回事,看得见理由,能说一句我不认,而且这句话留下来了。

◆ 十二、场景十:孩子顶回来的那一天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饭桌上说:「这条规矩你们自己都不守。」

很多家庭在这一刻会吵一架。

第 16 章说过这件事:孩子在顶那个说「不」的位置,而这正是回写。

三句问,这一次是问家长自己:

这条家规是哪一年、因为什么定的?

家里有没有一个场合,可以谈它?

如果谈了以后要改,谁说了算?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不当场定输赢。说一句「周末家庭会上说这件事」,然后真的开一次。

开一次会,比赢一次嘴有用得多——因为它给了这个家一条通道。

◆ 十三、场景十一:作业本上那支笔

导论里那个描红的比方,在这里落到实处。

一个孩子写作业:字要写在格子里,横要平,竖要直,一页要写多少行,用什么颜色的笔。

这是第 27 章那套手艺最原始的样子——切动作,切时间,练出一副坐得住的身子。

要先说公道话:这一套有用。一个练过三年字的孩子,练出来的不只是字,还有一样很值钱的东西:能一件事做上四十分钟不散。

三句问:

这些规定有没有生日?——有。用什么笔、写多少行,这些规矩在不同的学校、不同的年代差得很远。

被它管的人能不能改?——这一处最常被忽略。多数班级的作业规定,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说过话。

有没有外面?——作业之外,这个孩子有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自己想做、也没人给他定格式的?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家长):每周留一样「不按格式」的东西。孩子随便画的,随便写的,拼的,拆的——不打分,不评论,只留着。

一个人一辈子会被要求描很多红。他撑得住的那一部分,往往来自那些没人给他定格式的东西。

◆ 十四、场景十二:请家长

老师打来电话:明天来一趟学校。

这一趟里,三块地一起动,而且动得最厉害。

手上那块地:一间办公室,谁坐着谁站着,几点到,说多久。

脑子里想的那块地:这个孩子从此在老师那张表上挪了一格,在家长心里也挪了一格。

心里那块地:孩子在门外等着,等着听大人怎么说他;而家长心里那个「我是个什么样的家长」的形象,也在这半小时里被推来推去。

三句问:

这套做法有没有生日?——有,而且各校不同:有的学校现在改成先电话说清楚,只有要紧的事才叫人来。

能不能被改?——能。比如:谈之前先说清楚要谈哪一件事;谈完写一句两边都认的结论。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场合,家长可以说「这件事我有不同的说法」,而且这句话也算数?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家长):谈完以后,回家先问孩子一句「你那边是怎么回事」,再下结论。这一句,就是给他一栏「本人说明」(第十一节)。

◆ 十五、场景十三:「别人都有」

孩子说:班里人人都有,就我没有。

一双鞋,一个手机,一个游戏里的东西。

第 13 章说过这句话的根:他要的往往不是那样东西,是那个目光。第 41 章说过那张表:它要求有人在下面。

三句问:

这张表有没有生日?——有,而且换得比什么都快。去年的那一样,今年已经没人提了。

能不能被改?——能,可这件事上大人常常比孩子更难:很多时候是家长自己不敢让孩子待在没有的那一格。

有没有外面?——有:家里那些不参与比较的东西(第 40 章那件「不配」的东西)。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不急着答应,也不急着回绝,先问一句——「有了它,你觉得会有什么不一样?」(第 14 章那个办法)。

他说出来的那句话,往往比那样东西值得你们一起想一想。

◆ 十六、场景十四:老师自己也在一片场里

这一章讲了很多「老师能做的一件事」,得说一句公道话:老师自己也被排在一片场里。

课时,考核,公开课,升学的数字,家长群里的眼睛,各种要填的表。

第 27 章那一整套,压在学生身上,也压在他们身上。

所以这一章说的那些小事——三条匿名意见,一栏本人说明,停用一个词——本书知道它们不是没有代价的:一个老师多做这些,多半没人给他加一分。

三句问,这一次是给学校的:

这些考核办法有没有生日?——有。

老师能不能改它?——有没有一个场合,让上课的人说一句「这一条让我没法好好上课」?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说这套考核本身有问题?

一间学校如果给老师留了这三样,老师才有余力给学生留那三样。

一条通道,是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接出来的。 只压最下面那一层,是接不出来的。

◆ 十七、一条给学校的:把改动记下来

这一节只给一件事,给管事的人。

一所学校每年都在改东西:座位怎么排,作业留多少,评优怎么评,手机怎么管。

多数改动没有记录。于是三年以后,没人说得清这一条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定的;换一任老师,又从头改一遍。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建一份很薄的东西——这一年改了哪几条,为什么改,谁提的。

一页纸就够。

这一页纸的用处,五年以后才看得见:它让这所学校的规矩,从「本来就这样」,变成一件有来路、有人经手、可以接着改的事。

第 61 章那三件替换,在一所学校里最省力的一件,就是这一页纸。

◆ 十八、一个分辨:宽和严,不是这本书要吵的事

讲到这里,要挡一个误会。

这本书不站在「宽松」那一边,也不站在「严格」那一边。

一间要求很严的教室,可以是一个好地方:规矩清楚,说得出道理,有口子可以提意见。

一间很宽松的教室,也可以是一台机器:什么都不许问,因为「我们这里是自由的」——这句话同样不许问。

差别不在宽严,在那三句问(第 27 章甲节说过同样的话)。

所以这一章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作业该少一点」或者「该多一点」。它只问:这一条是哪一年定的,孩子能不能说话,说了有没有人回。

◆ 十九、三块地会互相救

还有一件很实在的事,这一章要记下来。

一个孩子如果在一块地上塌了,另两块地可以托住他。

分数很难看(脑子里想的那块地),可他在球队里有一个位置,队友等着他(手上那块地)——他就还站得住。

班里没有朋友(手上那块地),可他在一件自己的事上做得很好,心里那个自己还立着(心里那块地)——他也还撑得住。

最危险的是三块地一起塌:成绩不行,班里没人理,心里那个自己也塌了。

所以对一个正在难受的孩子,最有用的往往不是把塌的那一块补回来(那常常很慢),是先保住另外两块。

给他一件能做成的事,给他一个有人等他的地方——这两样比讲一百句道理管用。

这一条,也是第 49 章那张图最实在的一个用处。

◆ 二十、三件替换,在一个家里、一间教室里的样子

第 61 章那三件,落到这一章里,是这样三件很小的东西。

一套会改版的约定:家规写下来,写上是哪一年、因为什么定的,留一个重议的场合(周末家庭会,或者每学期一次的班会)。

一条回照的通道:每学期一次匿名的三条意见,当众答三条——改哪条,不改哪条,为什么。

一份可签收的记录:孩子被记一笔的时候,加一栏他自己的说明;孩子做成一件事的时候,也记一笔——两样都留着。

三件都不要经费,不要审批,一个老师或者一对父母就能试。

◆ 二十一、那个不想上学的孩子

第 49 章那个例子,这里走完整。

一个孩子说不想上学了。三块地各问一遍:

心里那块地:他心里那个「我是什么样的学生」的形象,是什么时候塌的?塌在哪一件事上?

手上那块地:他每天待的那片场怎么样?座位在哪儿,课间和谁在一起,有没有一节课是他还愿意去的?

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他在哪几张表上落在哪一格?这些表里,哪一张压得最重?

三块地问下来,多半会发现:最难受的那一处只在一块地上,而另两块地还好好的。

这很要紧。因为「不想上学」听起来是整个塌了,其实往往只塌了一块;而一块地上的事,是可以单独动的——换个座位,停用一个词,加一栏记录,或者只是找到那个还愿意去的一节课。

◆ 二十二、这一章最想说的一句

一个孩子被做出来,这是真的:被评语,被座位,被分数,被那张名单。这一层,三个人写得比谁都清楚。

这一章要补的只有一句:他也在做这一切,而且大人可以让他做得算数。

一句被接住的顶撞,一栏本人说明,一次真的开了的家庭会,一个被停用的词——这些都不是教育理念,是一件一件很小的、明天就能做的事。

孩子从这些小事里学到的,不是某一条道理,是一件更要紧的事:规矩是人定的,道理是能讲的,讲得通的时候是可以改的。

一个这样长大的孩子,将来面对任何一台机器,都不太会以为它是天。

◆ 二十三、十年以后,这些小事留下什么

最后说一句长远的。

这一章给的都是很小的事:三条匿名意见,一栏本人说明,一本表外的账,一页改动记录。

一个孩子从这些小事里,到底得到了什么?

不是更高的分数——这些事多半不提分。

不是更快乐——有些事甚至更麻烦。

他得到的是一样很难命名的东西:他知道规矩是人定的。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可它决定了一个人一辈子怎样面对所有的机器。

一个从没见过规矩被讲道理、被商量、被改动的孩子,长大以后面对任何一套安排,只有两种反应:忍,或者砸。

一个见过的人,多了第三种:问,说,留一条记录,等下一次。

这本书用六十多章拆了三位大人物,说到底,要给的就是这第三种反应。

而它不是靠读书学会的,是靠一个孩子小时候,真的见过一次大人这样做。

◆ 二十四、场景十五:一个转学的孩子

一个孩子转到新学校。头两个月,他在那间教室里几乎是透明的。

三块地同时从零开始:他还没有座位上的位置(场),还没在任何一张表上被看见(分布),也还没在同学眼里有一个样子(美)。

这是「我」显出来之前那一段空白,很少被写,可谁都经历过——换城市,换单位,进一个新的群。

三句问:

这套接纳的办法有没有?——多数学校没有。转学生怎么被介绍、谁负责带他,多半没人定。

能不能被做出来?——能,而且成本极低:一位老师安排一个同桌带他两周,就是一套办法。

有没有外面?——他在学校外面有没有一个还认得他的地方?老同学,一个球队,一个亲戚家。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老师):给新来的孩子一个具体的差事。发作业本,管一盏灯,记一样东西。

一个差事比一句「大家欢迎他」有用得多——差事给的是场里一个实在的位置。

◆ 二十五、场景十六:那几个名额

评优、推优、竞赛名额、一个表演里的角色。

一个班几十个人,名额三个。

第 41 章说过那张表的脾气:它要求有人在下面。名额这件事,是这张表最硬的样子——不是比得好不好,是只能有三个。

三句问:

这套评法有没有生日?——有,而且常改。

能不能被改?——评法可以改(轮流,抽签,多设几类,按不同的维度),这些在很多班里都试过。

有没有外面?——名额之外,有没有别的被看见的方式?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老师):把评法写出来贴出来,并写一句「这一版是今年定的,明年可以再议」。

评上评不上都会有人难受,这没办法。可一个写明了办法、还留了重议口子的评选,和一个说不清怎么评的评选,对孩子是两件事。

◆ 二十六、场景十七:课外那张更大的表

出了校门,还有一张更大的表:各种比赛,等级,考级,排行。

这张表最厉害的一处,是它把家长也排了进去——孩子在表上的位置,成了家长在另一张表上的位置(第 41 章那句「一个人是谁,看他在表上哪一格」)。

三句问:

这张表是谁排的?——它比学校那张更没有作者:一批机构,一批传闻,一批群里的消息。

能不能被改?——单个家庭改不了它,可单个家庭可以不站上去。

有没有外面?——有:这孩子十年以后还会不会做这件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每一项课外的东西,问一句「如果没有任何等级和比赛,他还会不会做」。

答「会」的,留着;答「不会」的,那是在买那一格(第 41 章第九节)。

◆ 二十七、一个常见的担心:这样讲,孩子会不会不服管

有家长会担心:跟孩子讲「规矩是人定的、可以商量的」,他会不会从此不服管?

这个担心要正面答。

按本书的说法,一条规矩要立得住,靠的是三样:说得出来历,有一个口子,上头有讲理的地方(第 16 章第九节)。

这三样齐了的规矩,孩子反而更守——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大人心情好坏,是一件有道理的事。

真正让孩子不服的,是另一种:今天严明天松,说不出为什么,问就是顶嘴。

所以本书主张的不是宽,是讲得清、留口子、说到做到。

一个能商量的家长,不是一个说了不算的家长。说了不算的,是那种孩子一哭就改的;能商量的,是那种「这一条现在不改,下个月家庭会上再说」,然后真的到那天再说的。

◆ 二十八、写给十几岁的读者:三句问你自己也能用

这一节直接写给正在上学的人。

你每天被很多东西说着:分数,评语,座位,那句「你这个人就是……」。

三句问,你自己就能用。

这条规矩是哪一年、为什么定的? 找一个待得久的老师问一句,多半问得出来。问出来了,它就从天,变回一件人做的事。

我能不能说话? 说了有没有人回?如果学校有匿名意见的场合,就用;没有,就找一个你信得过的老师说一次。

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说它不对? 有的事有,有的事没有。没有的,先记下来——你记的这一笔,将来可能就是那个地方的开头。

还有一件最要紧的:给自己留一份底(第 61 章)。这学期你自己想做、也做成了的一件事,写下来。没人看也行。

那张成绩单量不到它,可它是你手里唯一一份只属于你的记录。

◆ 二十九、一份家庭的改动记录

学校那一页纸(前面第十九节),一个家里也可以有。

一张纸贴在冰箱上,写三样:

我们家现在有哪几条规矩;

每一条是哪一年、因为什么定的;

这一年改过哪一条,谁提的。

听起来像小题大做,可它做的是一件很实在的事:让这个家的规矩,成了看得见、有来路、可以谈的东西。

而且这张纸最大的用处不在孩子身上,在大人身上——很多家规写出来以后,大人自己先发现有两条早就不合适了,只是一直没人提。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把家里最常说的那三条写下来,一条一条问它的年份(第 15 章末尾那个练习)。

◆ 三十、场景十八:当众被说的那一次

一个孩子的错,被当着全班说了一次。

这一处三块地一起动,而且是最疼的一次:那件事本身在手上那块地(他做了什么),说出来以后进了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他成了「那个干过这事的人」),而最疼的在心里那块地——全班的目光一起落在他身上。

第 28 章那座塔,在这一刻是实的:不必有人一直盯着他,从此他自己会一直觉得被看着。

三句问:

这套做法有没有生日?——有。当众批评是一种教法,各地各校做法不同,也一直在变。

能不能被改?——能,而且改起来不难:同样一件事,可以不当众说。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场合,让这件事「过去」?很多孩子最难受的不是被说,是这件事永远没有一个结束的时刻。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给老师和家长):给每一次错一个结束的时刻。说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然后真的不再提。

一件永远不结束的错,会长成一个人的一部分;一件有结尾的错,才是一件他做过的事。

◆ 三十一、场景十九:升学的那一年

有那么一年,三块地会被压到同一处:分数决定一切。

那一年里,一个孩子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数(分布),他的一天被彻底排好(场),而他心里那个自己,也被那个数说了算(美)。

三块地合成一块,这是最危险的形状(第二十二节说过:三块地会互相救;反过来,三块并成一块就没有东西托底了)。

三句问:

这套办法有没有生日?——有,而且这些年一直在改。

能不能被改?——在那一年里,一个家庭改不了它。这是本书要老实说的话(第 54 章那条保底条款:有些处境里,本书那些话用不上)。

有没有外面?——这一问在那一年最要紧,也最能做到:那个数管不到的那一大片日子,还在。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在那一年里,硬留一样和分数无关的事。每周一次的散步,一顿不谈成绩的饭,一件他一直喜欢做的小事。

不是为了放松,是为了不让三块地并成一块。

◆ 三十二、最小的一样:怎么点名

给老师留一件最小的事,小到看起来不值一提。

点名。

一个班几十个人,老师一天里叫得最多的那几个名字,往往是最好的和最闹的。中间那一批,可能一学期没被单独叫过几次。

第 2 章说过那声「喂,你!」:一个人被叫到名字时回头,「我」就显了一次。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找出这学期你叫得最少的三个名字,这个月里,每个人单独叫他一次,说一件具体的事——不是表扬,也不是批评,就是一件具体的事:「你上次那道题的做法我看了。」

一句这样的话,成本是十秒钟。

对那个孩子,这十秒钟里发生的事是:他在这间教室里,被看见了一次。

◆ 三十三、这一章的一条例外:有些事不问三句

最后要立一条例外,免得这一章被用坏。

有些事不问三句,直接办:安全,欺负人,伤害身体的事。

一个孩子在学校被欺负,家长要做的不是先去问这条规矩哪一年定的,是先把孩子护住,再去找能管这件事的人。

三句问是用来看清一台机器的,不是用来处理一场急事的。

同样,家里那些真正的底线——不能拿孩子出气,不能用羞辱当教育——也不属于「可以商量的约定」那一类(第 50 章甲节分过这两样:一块不许问的石头,和一条守得住的底线)。

一条底线和一台机器的差别,还是那三句:底线说得出来历,说得出怎样被重议,上头还有讲理的地方。可在急事当口,先办事,再说理。

◆ 三十四、一间教室里的那台「照相机」

这一章讲了很多场景,最后把它们收进一个比方,好记。

导论里那台自助证件照机:你坐进去,它让你坐直,打光,按规格出一张「你」。

一间教室,很像这样一台机器。它让孩子坐直(座位和作息),它打光(评语和名单),它按规格出一张「你」(成绩单和评优)。

它错在哪三处,导论已经说过,这里落到教室里:

它有生日——这所学校现在这一套,是某些年定下来的,而且改过。

它能被改——加一栏本人说明,停用一个词,改一次座位的排法,都是在改规格。

它有外面——孩子在学校之外还有一大片日子;而且家长、老师、学生自己,都能对这套规格说一句话。

一台证件照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它给你打光,是没有人告诉你那套规格是谁定的。

这一章从头到尾要做的,就是把那套规格从墙上取下来,翻过去看一眼背面写着的年份和名字。

◆ 三十五、一个家长最难的一件事

这一章给家长的事都很小,可有一件最难,要单说:忍住不替孩子去挣那一格。

孩子没评上,你想去说;孩子座位偏了,你想去换;孩子在群里没被表扬,你心里不舒服。

这些冲动多半是真心疼他。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效果:孩子学到的是——遇到一格没拿到,就去找人。

而这一章想让他学的是另一件:规矩有来历,能问,能提,也可能提了不改。

所以家长最难的那一件,不是替他出面,是陪他走一遍那三句问:这条规矩哪年定的?你能不能提?提了要是不改,我们怎么办?

第三句最要紧,也最少有人教:提了不改的时候怎么办。

答案很朴素:记下来,过一阵再提,或者接受这一次,换一件事去做。

一个学会了这一句的孩子,将来在任何一台机器面前,都不至于一次碰壁就整个放弃。

◆ 三十六、三个人在这一章里,各自贡献了什么

这一章用了很多前面的东西,收个尾,把账记清楚。

拉康贡献的是那张脸:一个孩子怎样在一面镜子、一句评语、一道目光里,认下一个自己(第 12 章)。这一章里所有关于评语、绰号、前置摄像头的部分,都是他的。

福柯贡献的是那片场:座位,作息,考试,记录,那座塔(第 27、28 章)。这一章里所有关于教室、作业、记录、当众批评的部分,都是他的。

鲍德里亚贡献的是那张表:兴趣班,「别人都有」,「别人家的孩子」,课外那些等级和排行(第 41 章)。

三个人把一个孩子的一天,解释得清清楚楚。

本书加的只有一句:这些都能被改一点,而且孩子自己也在改。

一栏本人说明,一次被接住的顶撞,一件他自己想做的事——这些就是他在改的地方。

三个人看见了做他的那一切。这一章要让大人看见:他也在做。

◆ 三十七、一句给忙得没空做这些的人

最后一句,给那些看完只觉得又多了一堆事要做的人。

这一章列了十几个场景,每个都有「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不必都做。一件也不做,也不要紧。

因为这一章真正想给的,不是一张待办清单,是一个听法。

一个孩子说「老师说我就是马虎」,你心里能多一句:这是一句评语,有年份,能换个说法。

一个孩子说「班里人人都有」,你心里能多一句:这是那张表,它一直在换版。

一个孩子顶你一句「这条规矩你们自己都不守」,你心里能多一句:他在问这条规矩的来历,这是好事。

多的这一句,不费时间,也不用做任何事。

可它会慢慢改变你说话的方式——而对一个孩子来说,大人说话的方式,就是他每天待着的那片场。

◆ 三十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个月挑一件做。

如果你是老师:那三条匿名意见,试一个学期。

如果你是家长:那本表上没有的账,记一个学期。

如果你就是那个学生:给自己留一份底——写下这学期你自己想做、也做成了的一件事。没人看也行。

带走的话

一个孩子在三块地上被做出来——评语,座位,分数;大人能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让他顶回来的那句话,有地方留下。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天里显了十几次——一张评语,一个座位,一个分数,一张名单。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一间教室里的每一条都有生日,多数改起来不难;难的是给它加一条通道——而这一条,一个老师、一对父母就装得上。

第 68 章

健康:诊室里、指标里、屏幕里的我

◆ 一、先说这一章不做什么

这一章不谈治病。

它不给任何诊疗、用药、饮食或者锻炼的建议;它也不判断任何一种说法对不对。身体上的事,请找医生。

这一章只做一件事:把三块地的问法,放到「一个人怎样被说成某一种身体」这件事上,帮人看清楚自己是在被哪一样东西说着。

还要先立一条分寸:看清这些,不等于可以不听医嘱。一个人可以既知道「正常」这条线是被画出来的(第 25 章),又老老实实照医生说的做。这两件事不冲突。

◆ 二、诊室里的那个「我」(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

你坐在诊室里,医生问诊,写病历,开单子。

第 26 章说过:说一句话的那个「我」,是一套安排留出的位置。诊室里最清楚:同一句「你这个咳嗽是老毛病」,从邻居嘴里说出来是关心,从穿白大褂的人嘴里说出来是诊断。

这一片场,也是第 27 章那一套:叫号,排队,一人一床,几点查房。

三句问:

这套办法有没有生日?——有。挂号怎么挂,病历怎么写,多久一次查房,都是某些年定下来的,而且一直在改版。

被它安排的人能不能改?——能改的比多数人以为的多:问诊时多说一句,要求写进病历里;对一个安排提一句「我听不懂」,让它被说第二遍。

有没有外面?——有:另一位医生的看法;一个能受理疑问的地方。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进诊室之前,把要问的三句写在纸上。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管用——它让你从一个被安排的人,变成一个带着问题来的人。

◆ 三、被一个词接住的时刻(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一个人拿到一张单子,上面有一个词。

从那一刻起,这个词开始替他说话:在家人面前,在单位里,在他自己心里。第 15 章说过:人是被话接住的。

这一处最要紧的,是分清两件事。

一件:这个词说的是一个身体上的事实——这件事该听医生的,本书没有话说。

一件:这个词还带着一整套别的东西——别人听见它会想什么,他自己听见它会怎样看自己。这一层不是医学,是第 41 章那张差别表。

三句问(只问后一层):

这个词在日常话里的分量,是哪些年攒起来的?

这个分量能不能被改?——能。很多词这几十年的分量确实变了,因为说的人多了、讲清楚的人多了。

有没有外面?——有:一个人不只是这个词;他还有这个词管不到的那一大片日子。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把「我是一个……的人」换成「我现在有一件事要处理」。前一句是一格,后一句是一件事。一件事有开始,有过程,有要做的动作;一格只有位置。

◆ 四、指标里的那个「我」(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一份体检报告,一串数,后面跟着一个范围。

第 29 章说过这件事:「我」成了一条曲线上的一个点。

三句问:

这些范围有没有生日?——有。很多参考范围这些年改过,因为取样的人群变了、办法变了。这件事本身值得知道:它不是自然律,是一群人在某个年代算出来的。

能不能被改?——这一层不是个人能改的,可它一直在被改,而且改它的材料,正是很多人的数据(第 29 章:数是活人给的)。

有没有外面?——有:一个人自己的感受;和上一次的对比;医生看见整个人以后说的话。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看报告的时候,先看医生的结论,再看那些数;而不是先被数吓一跳,再去找医生。

顺序一换,那串数就从判决书,变回了材料。

◆ 五、屏幕里的那个「我」(三块地一起动)

一个人身体上有点不舒服,打开手机搜一搜。

接下来发生的事,第 65 章讲过:他看到的,是被排过的。而且这一片场的脾气很特别——最吓人的说法最容易被看见,因为它最能让人停下来看。

三句问:

这套排法有没有生日?——有,而且改得很勤。

能不能改?——浅的一层能:搜完了,问一句「这一条是谁写的」「有没有出处」。

有没有外面?——有:一个真的医生;一个认识你、见过你的人。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把搜到的东西,当成问题带去问人,而不是当成答案拿来定心。

◆ 六、一个很常见的病:被自己吓住

这一章要讲一件很常见、也很难受的事。

一个人心里有一个担心,他去搜,搜到最坏的那一条,更慌了;慌了又去搜,屏幕看出他在关心这件事,推给他更多。

这是第 65 章那片场加上第 14 章那个缺口:担心推着他往前,屏幕一条接一条地接住他。

三句问,这一次问的是自己:

我这个担心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因为哪一件事?

它能不能被改?——能:一个具体的问题,问一个具体的人,比搜十条有用。

它有没有外面?——有:一件和这件事无关的事,一个和你说别的事的人,一段不在屏幕前的时间。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把担心写成一句可以问出口的话,带去问一个人。写不出口的那种担心,多半正是最该说出来的。

如果这件事一直压着你,去找医生或者你信得过的人说一说,这是最实在的一步。

◆ 七、习惯这件事,在三块地上各有一个下手处

一个人想把日子过得健康一点,常见的办法是下决心。决心多半撑不过两周。

按本书的分法,一个习惯不是心里的事,它在三块地上各有一头。

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你每天待的场怎么摆的。走路的路线,家里东西放哪儿,几点熄灯。改场比改决心容易得多。

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你在哪张表上比。和别人比,容易急;和上个月的自己比,容易走得久。

心里那块地:你心里那个「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形象。一个说自己「一向没长性」的人,做什么都撑不久——不是因为真没长性,是那句话替他先认了输。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只改场,不改决心。把一样东西挪个地方——一个人想多走路,最有效的常常不是下决心,是把每天要去的一个地方,换成走得到的那个。

具体怎么吃、怎么练、练多少,请问医生或者专业的人,本书不给这类建议。

◆ 八、家里那个病人和那间诊室

家里有人生病的时候,还有一样东西在起作用:一间诊室之外,全家的那片场也在动。

谁去陪,谁请假,谁付钱,谁在饭桌上不许提,谁半夜起来。这一整套很快会定下来,而且一旦定下来就很难改——这是第 16 章那件事的另一个样子:一个家的位置被重排了一次。

三句问:

这套安排是哪一天、怎么定下来的?——多半不是商量出来的,是头几天谁在场谁就接上了。

能不能被改?——能,可要有人先说破。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场合,可以不当着病人的面,把这些事摆一摆?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找一个不在病房里的时间,一家人把「谁做什么」重新排一次,说明白哪一样谁接不住。

这不是冷血。一个没有被商量过的安排,撑不了多久;撑不住的那天,往往伤的是所有人。

◆ 九、一句给陪着别人的人

陪一个长期生病的人,最难的不是累,是一个人慢慢被这件事整个盖住——他在自己心里,只剩下「照顾谁的那个人」这一格。

第 3 章说的三块地,在这里可以当一个检查表用。

手上那块地:我还有没有一件和这件事无关、我自己要做的事?

脑子里那块地:我在别人眼里,是不是只剩这一格了?

心里那块地:我上一次为自己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

三句都答不上,这个人也需要被照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每周留一样自己的事,哪怕一小时,而且告诉家里人这一小时是你的。

◆ 十、这一章要守的分寸,再说一次

这一章讲的全是「我是怎样被说成某一种身体」,不是「这个身体到底怎么了」。

前一样,普通人可以问三句,可以改一点,可以留一份自己的记录。

后一样,要听医生的。

两样混在一起,最容易出的毛病有两种。一种是拿「这条线是画出来的」当理由,不去看医生——这是把本书这套东西用歪了。一种是反过来,把一串数当成一个人的全部——这也是一台机器。

本书要的是中间那一条:老老实实看病,同时知道那些词、那些数、那些排法,都是人做的、有年份的、还在被改的东西。

◆ 十一、「正常」这条线是怎么画出来的

这一章的根在第 25 章:福柯的老师一辈子研究一件事——「正常」和「病态」这两个词是怎么分出来的。

那位老师的看法大意是:正常不是一条自然的线,是在某一套医学和某一种生活方式里定下来的;一条线在一个环境里合适,换一个环境未必。

这件事,今天每个人都碰得到。

一个孩子的身高、一个人的作息、一种性子、一种走神的样子——什么时候算「还行」,什么时候算「该看看」,这条线一直在动。

三句问:

这条线有没有生日?——有。多数这类线,都能查到大致是哪些年、由哪些人、按什么材料画的。

能不能被改?——一直在被改,而且改的材料常常来自大量普通人的情况。

有没有外面?——有:一个人自己过得怎么样。一个人各项都在线内却过得很苦,和各项都出格却过得挺好,都不稀奇。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听见一条线的时候,多问一句「这是拿哪一群人算出来的」。

要守住那条分寸(第一节):知道这条线是画出来的,不是不看病的理由。它只是让你在这条线面前,还站得住一个人的位置。

◆ 十二、家里的老人和那套安排

一位老人开始需要人照看的时候,一套安排会很快长出来。

几点吃药,谁陪着去,钱怎么出,住哪儿,能不能一个人出门。

这一套定得越细,往往越顺手——也越容易把老人自己排到外面去:一屋子人商量他的事,他坐在旁边,没人问他。

这是第 27 章那片场最贴近亲情的一次出现。

三句问:

这套安排是哪一天、怎么定的?——多半是某一次住院之后匆匆定下的。

被安排的人能不能改?——他能不能说一句「这个我自己来」?说了有没有人听?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件事,是他现在还完全说了算的?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留一样他自己说了算的事。哪一顿饭吃什么,哪一天去哪儿,一件东西放哪儿。

一件很小的事,可以让一个人在这套安排里,还是一个人,不只是一个被照看的对象。

◆ 十三、单位体检的那一季

每年有那么一段时间,一屋子同事互相问:你那个指标怎么样?

这件事很有意思:它把一件很私人的事,变成了一张可以互相比的表。

第 41 章那张差别表,这时候搬到了身体上。

三句问:

这张表是谁排的?——它没有人排。它是同事之间几句闲话攒出来的一张隐形的表——而这一种最难查,因为它没有作者(第 18 章那台机器最小号的样子)。

能不能被改?——能:一句「我这个不太想说」就够了,而且说的人多了,这张表就摆不起来。

有没有外面?——有:这些数背后是具体的一个人,而每个人的情形不一样。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不参与这张表。既不打听别人的,也不拿自己的去比。

这不是小气,是不让一件本该跟医生说的事,变成一个办公室里的排名。

◆ 十四、为什么自己的感觉会被挤掉

有一件事很值得说:一个人常常说不清自己身上的感觉。

哪儿不舒服?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于是他去找一个现成的词,或者一个数——因为词和数是能说出口的,感觉不能。

这正是第 17 章讲过的三种「说不出来」:一种是还没找到词,一种是不许说,一种是真的说不出。

身上的事,多半是第一种。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不急着找词,先描述。什么时候起的,什么情形下重,什么情形下轻,持续多久,像什么。

这些话看起来笨,可它们比一个现成的词有用得多——对医生也是这样。

一个人保住自己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是他在这一大套词和数里面,唯一带着的原件。

◆ 十五、累这件事,在三块地上各有一头

一个人说他很累。

这句话听起来是身体的事,其实三块地上各有一头。

手上那块地:他每天的场怎么摆的——几点到几点,路上多久,有没有一段完全没人找他的时间。

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他在几张表上被量着——考核,排名,别人对他的期待,他自己定的那些目标。

心里那块地:他心里那个「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的形象,和他现在的样子差多远。

三头里最容易动的是第一头。改场比改心容易(第 67 章第七节说过同一件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先改场里的一样。把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挪个时间,或者在一天里切出一段不被找的时间。

至于身体上的累到底是怎么回事,请问医生。这一节说的只是:不要把三块地的事,全算在身体那一头上。

◆ 十六、三块地上,各留一样自己的

这一章的主张,可以收成很朴素的三样。

手上那块地:留一段自己的时间,和一样自己说了算的事。

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不把自己交给一张表——不管那是体检的表、单位的表,还是办公室里那张没人排的表。

心里那块地:留一份自己的底(第 61 章第三件)——这些年的单子,吃过什么药,什么时候不舒服,什么时候好起来的。

三样都不难,也都不用等谁批准。

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在一大套关于你身体的说法旁边,留下一份你自己的。

◆ 十七、给医生和护士的一句

最后一句给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他们也在一片场里。

看诊时间,排班,各种要填的东西,分诊的规则,纠纷的压力。

第 26 章说的那个「位置」,他们坐在上面;可那个位置本身,也是被一套安排排出来的,而且这些年一直在变。

所以这一章的三句问,对他们同样成立:这套安排哪一年定的?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能不能说一句「这样我看不好病」?有没有一个地方受理这句话?

一个病人多问一句是好事;一间医院里,看病的人也能多问一句,才是更要紧的事。

这两句合起来,才是这一章真正想说的:一条通道,要两头都能说话。

◆ 十八、三件替换在这一章里的样子

一套会改版的约定:知道那些参考范围、那些说法是哪些年定的、改过没有。知道了,就不会把它当天条。

一条回照的通道:问诊时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并要求它被写进记录;对一个安排说一句「我听不懂」。

一份可签收的记录:留一份自己的底——这些年的检查单、吃过什么药、哪一次是怎么好起来的、身体在什么情形下会不舒服。这份底不是给谁交差的,它是你手里唯一一份完整的材料。

第三件在这一章里特别有用:换医院、换医生、隔了很多年再看,那份底就是你自己那一版的病历。

◆ 十九、一件长期的事:那条很慢的曲线

有些事不是几天能好的,要以月、以年算。

这种时候,人最容易垮的不是身体,是那条看不见进展的曲线:今天和上周好像没什么不同,一个月过去也说不清好了多少。

第 27 章说过一件相关的事:一张表量什么,人就往哪儿使劲。一个人如果只拿「好没好」来量自己,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会天天得到同一个答案:没好。

三块地上,各有一个别的量法。

手上那块地:这周能做的事,比上周多了哪一样。

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不和「原来的自己」比——那是一张回不去的表(第 45 章那句不可逆说准了的一半),和上个月的自己比。

心里那块地:留一份自己的记录(第十一节那份底)。记录最大的用处,正是在这种时候——人记不住慢的变化,纸记得住。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每周记一行,只记一件具体的事。半年以后回头看,你会看见一条自己当时感觉不到的线。

◆ 二十、亲戚的那一套

一个人身体有事,周围会立刻长出一套说法。

谁家谁谁就是这样好的;你该去试试那个;你就是太累了/想太多了/不忌口。

这些话多半出于好意。可它们合起来,是一张压人的表:你做了这些,没做那些;你没好,是不是因为你不听话。

三句问:

这些说法从哪儿来的?——多半从一件他亲眼见过、印象很深的事来的。这就是它的全部依据。

能不能被改?——很难当场改,可以换一个回法。

有没有外面?——有:给你看病的那位医生。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准备一句现成的话,重复用。「谢谢你,这个我问过医生了。」

不吵,不解释,不比较。这句话的用处是:把这件事从亲戚那张表上,挪回到医生那里。

身体的事听医生的(第一节),这句分寸在这里最用得上。

◆ 二十一、一个人和自己身体的关系,是一来一往

第 43 章那件事,放在这里正好:买卖两清,一来一往不两清。

很多人对自己身体的态度,是两清式的:撑一阵,撑不住了再管;用完了再修。

一来一往是另一种:它给一个信号,你回它一下;你回了,它再给你一个反应。

这不是什么养生道理,只是一种关系的样子——和人的关系是这样,和自己的身体也是这样。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今天身体给你的那个信号,回它一下。困了就早睡一点,坐久了就站起来走一圈。回的分量不重要,回这个动作本身要紧。

具体该怎么调整,还是那句:问医生或者专业的人。

◆ 二十二、屏幕上的那些说法,怎样分一分

第五节说过搜出来的东西是被排过的。这里再给一个很粗、也很好用的分法。

一条说法,看三样:

它说得出出处吗? 是哪一年、谁做的、在哪儿发的。说不出的,先放一边。

它有没有边? 一条有边的说法会说「在什么情况下」「对哪一类人」;一条没有边的说法会说「所有人都应该」。

它要不要你立刻做什么? 越是催你立刻买、立刻改、立刻转的,越要慢一拍。

这三样,和本书那三句问是一个路子,只是换到了这一片场里。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把最近让你心里一紧的那一条,用这三样过一遍。

◆ 二十三、这一章和第 67 章的一个共同点

写到这里,可以把两章合起来看一眼。

教育那一章讲一个孩子被评语、座位、分数说着;这一章讲一个人被诊断、指标、屏幕说着。

两章的形状一模一样:一样实在的东西(一个孩子,一个身体)——被一套说法盖住——人慢慢照着那套说法看自己。

两章给的办法也一样:查那套说法的来历,给自己留一份底,找一条能说话的通道。

差别只有一处:在教育那一章里,说话的常常是大人替孩子说;在这一章里,只能自己说。

所以这一章最要紧的那一件,是那份底(第十一节)。一个人年纪越大,那份底越值钱——它是他手里唯一一份完整的、按时间排好的、关于自己身体的材料。

◆ 二十四、告诉谁,不告诉谁

一个人身上有事,要不要跟别人说,说到什么程度——这件事本身,就是他在三块地上的一次安排。

说了,别人看他的眼光会变(分布);不说,有些实际的事会更难办(场);而无论说不说,他心里那个自己都要重新站一次(美)。

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可它有一个很实在的问法:

这件事,谁需要知道才能帮上忙?谁知道了只会多一个人替我担心?谁知道了会把它变成一张表上的话?

三类人,三种处置。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先想清楚第一类是谁——那几个人要知道具体的:什么时候,要做什么,需要谁在场。

其余的人,可以只知道一句很笼统的话。

这不是隐瞒。一个人有权决定自己的事被多少人怎样知道——这一条,正是第 61 章那份「可签收的记录」里最基本的一样:知道这件事的人,得由本人说了算。

◆ 二十五、那句「我不认」,怎么说才有用

对着一个安排说「这一条我不认」,说法有讲究,不然它落不了地。

有用的说法,大致有三样。

说具体的那一条,不说整件事。「这个时间我来不了」比「你们这安排不行」有用。

说出理由,哪怕理由很朴素。「我上班到六点」就是一个理由。

要一个回话:改不改,什么时候给个准信。

三样齐了,这句话就从一句抱怨,变成了一件可以被处理的事(第 61 章那条通道要的正是这三样)。

不齐的时候,最常见的结果是:对方说「我们也没办法」,事情就停在那里。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下一次你想说「这样不行」的时候,先把它改写成这三句。

◆ 二十六、老这件事

一个人慢慢老了,三块地上各在发生一件事。

手上那块地: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少了,场在缩——去得了的地方少了,见得着的人少了。

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他在别人那张表上的位置变了——从「顶事的人」变成了「要照顾的人」。

心里那块地:他自己认下的那个样子,和现在的自己对不上。

这三样里,最伤人的常常不是第一样,是第二样和第三样。

三句问,在这里有一个很朴素的用法:

他现在这一格,是谁排的?——多半是周围人不知不觉排的,没有人正式说过。

能不能被改?——能:让他在某一件事上还是那个顶事的人(前面第十四节说过留一样他说了算的事)。

有没有外面?——有:那些不按「顶不顶事」来算的关系。一个老朋友,一个只是陪着说话的人。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找一件他还做得比你好的事,请他做,并且说出来。

◆ 二十七、这一章自认最弱的两处

按本书的规矩,写明这一章的弱处。

一处:这一章始终贴着「不给医学建议」这条线走,所以它在很多具体的事上没有话说——怎么吃、怎么动、怎么治,一句也没有。这对一个真正在受苦的人来说,帮助有限。本书认这一点:这一章能给的只是问法和记录,不是办法。

一处:本章的例子都是常见的家常场景,可每个人的处境差得很远。有的人手上没有选择——排不到号,请不了假,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对这些处境,第 54 章那条保底条款诚实地说过:三条全中的地方,本书这些话用不上。

写出这两处,是为了不让这一章变成一句轻飘的鼓励。

◆ 二十八、这一章为什么要写在这本书里

有人会问:一本讲三位法国思想家的书,为什么要有这么一章?

因为三个人各自那台机器,最后都会落到一个人的身体上。

拉康说的那个形象,最贴身的一处就是一个人怎样看自己的身体(第 57 章那张脸)。

福柯写的那套安排,最早成形的地方就是医院和病房(第 22 章,他第一本大书写的就是这件事)。

鲍德里亚说的那张差别表,今天已经排到了身体上——各种指标、各种「同龄人平均」。

三个人的三块地,在一个人生病的时候,会同时压过来。

所以这一章不是附录,它是这本书最后的一次检验:那三句问,在一个人最没有余地的时候,还用不用得上。

本书的回答是:用得上,但很有限。用得上的是那份底、那三句问、那条能说话的通道;用不上的,是身体本身——那件事要交给医生,也要交给时间。

一本书能给的,到这里就为止了。知道自己到哪里为止,也是这本书要守的那一条(第 63 章)。

◆ 二十九、一句给读完这一章的人

这一章从头到尾在说:那些说你身体的说法,是人做的,有年份,能问,能留一份自己的底。

最后要补一句,免得读完只剩一副戒备的眼光。

多数给你看病的人、量你指标的人、定那些范围的人,是在好好做事的。这一章问的不是他们好不好,是那些说法的来路——两回事。

一个人可以既信任给他看病的人,又知道那条线是画出来的。这两样同时成立,才是这一章想要的那个状态:不迷信,也不怀疑一切。

第 45 章那个判据在这里也适用:不是问谁坏,是问脱钩了会不会报警。

一份报告全都在线内,而人过得很不好——有没有一样东西会因此报警?

多半没有。那个警报,只能自己装,或者由身边一个真的看见你的人来拉。

这也是这一章最后留下的一件事:做那个能给别人拉警报的人。

一个真的看出你不对劲、并且打来一个电话的人——在所有这些说法之外,这是最实在的一样。

◆ 三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个月做一件。

如果你最近要去看病:把三句问写在纸上带去。

如果你刚拿到一份报告:先看结论,再看数;把想问的记下来,下次问人。

如果你在陪一个生病的人:找一个不在病房的时间,把「谁做什么」重新排一次。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至少留一份自己的底。

带走的话

诊室里的位置、单子上的那个词、报告上的那串数、屏幕上那一条——每一样都在说你是谁;身体的事听医生的,而这些说法,你可以问它们的来历,也可以留一份自己的记录。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一句诊断、一个词、一串数、一屏搜索结果里。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那些词和那些范围都有年份,也一直在改;而一个人手上最实在的一样东西,是他自己那份底。

第 69 章

事业:从被安排的位置,到能改动安排的人

◆ 一、入职第一个月,和十年以后

导论写过入职第一个月:工牌上的证件照(镜子),工位与打卡(场),职级与绩效等级(分布)。

这一章接着往下走十年。

十年里,一个人会经历同样的三样东西,只是换了名字:他的职位说明,他每天的日程,他在同事嘴里的那个评价。

而十年以后,他会站在一个新的位置上:他开始定别人的规矩了。

这一章要写的,就是从前一头走到后一头这条路。

◆ 二、这一章怎么用

和前两章一样:指出是哪一块地,问三句,给一件明天能做的小事。

只是这一章多一层:一个在工作里待久了的人,多半同时是两种身份——他被一套安排排着,他也在排别人。

所以每一节都要问两遍:被排的时候怎么办,排人的时候怎么办。

◆ 三、场景一:职级和那一格(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P 几,T 几,几级几档,主管还是资深。

这是第 41 章那张差别表在职场里最硬的样子:一个人是谁,看他在这张表上落在哪一格。

它的脾气也一样:要求有人在下面;你不参与也是一格;它一直在换版(这两年很多地方把职级体系改了一遍)。

三句问:

这套职级有没有生日?——有,而且多半查得到是哪一年、跟着哪一次组织调整定下来的。

能不能被改?——被评的人能不能说话?多数地方能,只是很少有人说。

有没有外面?——有:这张表量不到的本事。一个人真正会做的事,往往比他那一格宽。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被排时):给自己列一张表外的清单——我实际会做哪几件事,哪几件是别人做不来的。这张清单换工作时最值钱,因为它不跟着任何一家公司的职级走。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排人时):如果你手里有评级的权,写清楚这一版是按什么评的,并说一句「明年可以再议」(第 67 章那个评优的做法,一模一样)。

◆ 四、场景二:绩效表上那几栏(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一张绩效表,几栏,每栏一个分。

第 27 章讲过考试把人做成一份材料。绩效表是成年人的考试。

它最要紧的问题只有一个:它量什么,不量什么。

产出量得到,替别人挡掉的麻烦量不到;做成的事量得到,没让某件坏事发生量不到;自己的活量得到,带新人量得到一半。

第 27 章那句话在这里最贴切:不被量的,不等于不存在;只是它在这张表上不算数。日子一长,人会不知不觉只往被量的地方使劲。

三句问:

这张表哪一年定的?改过几版?

被它量的人能不能改它?——能改一栏,就是很大的事。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场合,可以说「这张表漏掉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被排时):在自己那本账里记下那些表上没有的事(第 27 章那本心里的账)。年底谈话时,它们就是你手上的材料。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排人时):加一栏最该被看见、却一直没人量的东西。哪怕只加一栏,也是在改字帖,不是描红(第 28 章)。

◆ 五、场景三:工位、日程和那些会(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

开放工位,打卡,日程表,一天四个会。

第 27 章那三样手艺,一样不少:切空间,切时间,排序列。

三句问:

这套办法有没有生日?——有,而且这几年很多地方都改过。

能不能被改?——最容易改的往往就是这一块。一个团队把每周的例会从一小时改成二十分钟,这种事天天在发生。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段没人找你的时间?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被排时):在日程上占一段自己的时间,写上具体的事由,像对待一个会那样对待它。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排人时):数一数你召集的会,哪一个可以取消或者减半。这是一个管事的人能给下面人最实在的一样东西——把时间还回去。

◆ 六、场景四:那个摄像头和那把椅子(手上那块地)

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工位上的截屏软件,考勤上的定位。

第 28 章那座塔,在办公室里是现成的:塔里有没有人不重要,你自己会坐直。

三句问:

这套东西哪一年装的?为什么装?——多半有一个具体的由头:出过一次事,或者换了一任管理者。

能不能被改?——本书在第 28 章举过那个例子:几个人联名问一句「拍到的东西谁能看、存多久」,结果贴出了一份说明,删了几个位置。

有没有外面?——有没有一个地方受理这类问题?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被排时):问一句存多久、谁能看。这一句不是对抗,是要一个理由。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排人时):装一样这类东西之前,先写一句为什么装、看到什么范围、存多久,然后贴出来。

一样有说明的监控,和一样没说明的监控,对一屋子人的心情是两回事。

◆ 七、场景五:那个评价(心里那块地)

「他这个人挺靠谱,就是不够主动。」

一句话在同事之间传两年,就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这是第 12 章那张脸在职场里的样子:一个人在别人眼里、在自己眼里,站成了什么。

三句问:

这句话是哪一件事之后开始传的?——多半有一个具体的起点。

能不能被改?——很慢,可它会变。最有效的不是辩解,是一件具体的事做成了,而且被人看见。

有没有外面?——有:你自己的那份底(下一节)。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不跟那句话辩。找一件小而具体的事,做成,让它被看见。评价是被事改的,不是被话改的。

◆ 八、场景六:一份自己的底(三块地一起用)

第 61 章那第三件,在工作里最有用的样子,是一份很朴素的东西。

每个月记三行:这个月我做成了什么;我解决了谁的什么麻烦;我学会了什么以前不会的。

三行,一年三十六行。

它的用处有三个。

年底谈话时,它是材料——比临时回想靠谱得多。

换工作时,它是你的简历里最实的那一部分。

最要紧的第三个:当那张绩效表、那个职级、那句评价说你是某一种人的时候,你手上有一份自己的记录可以对(第 61 章)。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今晚补写上个月那三行。

◆ 九、从描红到改字帖:三步

这一章的题眼,是从「被安排的位置」走到「能改动安排的人」。

第 28 章说福柯那支笔只准描红。这一节说,在工作里,一个人怎样从描红走到改字帖。三步,越往后越难。

第一步:把「这样不行」改成一件具体的事。

不说「这套流程有问题」,说「这一步要等三天,因为要等某某签字;如果改成事后备案,能省两天」。

具体,才有人接得住。

第二步:先在自己手上那一小块试。

一个人管着三个人,就在这三个人里试;管一条线,就在这条线上试。试一个月,留下数:以前要几天,现在要几天。

一个试过的做法,比一个提议重十倍。

第三步:让它变成一条写下来的东西。

试成了,就写进流程、写进模板、写进交接单——写下来,它才不跟着你走。你调走了,这条东西还在。

三步走完,一个人就从描红的人,变成了改字帖的人。

要老实说:多数人卡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试成了,也没写下来;换了个领导,一切照旧。

所以第三步最要紧,也最容易被忽略。

◆ 十、管着人的那一天

有一天你会管人。那一天,这本书的三件替换,第一次由你说了算。

一套会改版的约定:你定的规矩,写清楚是哪一年、因为什么定的;每年问一次哪一条该改。

一条回照的通道:给下面的人一个说话的场合,而且要当面回——改哪条,不改哪条,为什么(第 61 章第二件)。不改也要给理由,这一条最要紧。

一份可签收的记录:给人打分、排序、做判断的时候,让当事人知道有这回事、看得见理由、能说一句我不认、改了留痕。

三件都不用请示,一个带十个人的组长就能装。

要提醒一件:你装的这三件,也会变成机器(第 61 章第七节)。所以每年问一次那三句:这条通道哪一年设的?用它的人能不能改它?有没有一个地方说它形同虚设?

◆ 十一、一个很实在的难处:你也在一片场里

管人的人也被管着(第 67 章说过老师的处境)。

指标压下来,人手不够,上头要的和下面要的对不上。

所以这一章不说「你应该怎样做一个好领导」。它只说一件事:你手上那一小块地,是你说了算的。

会开多久,日程怎么排,一句评价怎么说,一次批评是当众还是私下,一张表加不加一栏——这些都在你手上。

一个人能改的,从来是他够得着的那一块(第 24 章:三个人一辈子改的也都是手边的事)。

而这一块,往往正好是下面那几个人的全部日子。

◆ 十二、换工作这件事

换工作,是这一章里最大的一次「换土」(第 53 章)。

一个人换了地方,最先变的不是职位,是他能看见什么:原来以为天经地义的做法,到了新地方发现根本不是那样。

三句问在换工作前后都好用:

换之前:我不满意的那件事,是这家公司的一条规矩(能查到年份的),还是这一行普遍的样子?前者换个地方可能没有,后者换到哪儿都有。

换之后头三个月:这里哪些事和上一家不一样?——这三个月最值钱,因为再过半年你就看不见了。把它们记下来。

要提醒一句:换工作换不掉那张差别表(第 41 章)。换个地方,还是有职级,还是有评价,还是有那一格。

换的是场,不是表。

◆ 十三、人到中年那一处

有那么一段,人会忽然发现:那张表已经把他排定了。

往上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比他小十岁的人在后面;他做的这件事,市面上的说法一年一变。

这一处最容易发生一件事:三块地一起塌(第 67 章说过同一个形状)。位置动不了(场),在表上往下掉(分布),心里那个「我是个顶事的人」的形象也开始松(美)。

三句问,这一次问的是那张表:

这张表是谁排的?——一个行业的那套「多大年纪该到什么位置」,其实没有作者,是一批说法攒出来的(第 18 章那台机器最常见的样子)。

能不能被改?——单个人改不了它,可以不完全站上去。

有没有外面?——有,而且不止一处:这张表之外的本事(第三节那张清单);不按这张表算的关系;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

明天能做的一件事:把第八节那份底翻出来,看三年。你多半会发现,你这三年做成的事,比那张表上的位置多得多。

◆ 十四、这一章最想说的一句

一个人在工作里被排来排去,这是真的。三个人写的那三台机器,在这里样样齐全。

可这一章要说的是另一句:你终究会有一块自己说了算的地。

它可能很小——三个人,一条流程,一张表上的一栏,一次会。

小不要紧。第 61 章说过,三件替换之所以做得小,正是因为小才装得上。

一个人一辈子能装上几件,就已经改了好几十个人的日子。

而这,正是这本书那两行式子的第二行,在一个普通人身上最实在的样子:它做了我,我也在做它。

◆ 十五、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个月挑一件做。

如果你还在被排:补写那三行(第八节)。

如果你手上有一点权:选一件——把一个会砍掉一半;给绩效表加一栏;一次批评改成私下说。

如果你正在犹豫换不换工作:先分清那件让你不满意的事,是这家的一条规矩,还是这一行的样子。

带走的话

职级、绩效、工位、评价——每一样都在排你;而你终究会有一块自己说了算的地,从描红到改字帖,就三步:说具体,先试,写下来。

小账

这一处,「我」是怎样显出来的:在职级、绩效和一句评价里——被排出一个位置。

生它的那台机器,有没有生日、能不能被改:公司里的每一条都有生日,多数改过版;难的是第三步——试成了要写下来,它才不跟着人走。

结语
开启的留下,冻住的放回发生

◆ 一、走完了

六十九章,三个人。

这本书从一个很老的问题出发:「我」是从哪里来的?

前人的答案是:它就在那儿,它是起点(第 1 章)。笛卡尔从怀疑里捞出它,康德给它一套先天的形式,胡塞尔让它坐在正中,萨特说它是自由的,费希特说它自己生出自己。

这三个人把它从起点上请了下来。

拉康说:它是一岁的孩子在镜子里认下的一个形象。

福柯说:它是一片场里被安排出的一个位置。

鲍德里亚说:它是一张差别表上的一格。

三张脸,三块地,合起来是一张图(第 49 章):「我」不是起点,是显出来的。

这是他们的贡献,照作者口述的原话:三人的贡献是开启了主体发生学——三号位侧重显影发生。

然后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把生出这个「我」的那场过程,冻成了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第 52 章)。拉康叫它结构,福柯叫它权力,鲍德里亚叫它代码。

这是他们的局限,也照原话:三人的局限是,将发生过程的机制做成了发现学。

一句贡献,一句局限。全书是这两句话的一次逐条兑现。

◆ 二、两列逐条再验

三编的两列表,这里合成一张,再验一次。

他们打开了什么他们又关上了什么
「我」第一次作为一个完整形象显出来(第 12 章)那次认同的裂缝被写成一辈子改不了的
「我」的想要来自别人的想要(第 13 章)具体的他人被写成没有名字的大他者
缺口是推着人走的发动机(第 14 章)会变形的缺口被写成一口永远的井
「我」是一套话里的位置(第 15 章)那套话被写成没有出处的链子
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排出一个「我」(第 16 章)这个位置被写成哪个年代都一样,也不能被顶回来
看的人也有出生日期(第 22、26 章)一个个时代被写成一层层硬地层
一片场用格子、钟点、名次做人(第 27 章)材料从不回头改那张表
被造的人自己接过了笔(第 28 章)这支笔只准描红
权力不在谁手里,它会造(第 31 章)每一种权力有生日,「权力」这一句没有
人可以对自己动手,把生活做成作品(第 30 章)只回到自己,不留记录,不接到制度
一套东西要「配」,配的是一句关于「我是谁」的话(第 40 章)用它的人怎样改了这套规矩,不写
需要是被生产出来的(第 41 章)被生产出来的人,没有一处可以签字
一套批判的词也要查出身(第 42 章)他自己那套词的出身没有查
买卖两清,一来一往不两清(第 43 章)这块砖被判给了过去
拟像的标志不是假,是真假不再管用;脱钩会不会报警(第 45 章)「回不到原样」被写成「不能动」

左列十五条,是他们留下的。右列十五条,是这本书要接着做的。

◆ 三、三台机器为什么会被冻住

三条原因,全书已经答过,这里收成一段(第 50、52、53 章)。

一条在写法上:他们把机器写成了一个地方——一门语言,一片没有外面的场,一片真实的荒漠。一样东西被写成地方,三句问就一起失效了。

一条在用处上:他们需要一块比「我」更硬的石头,才压得住那把坐了几百年的椅子。石头一有生日,就不硬了。

一条在材料上:诊室里看见重复,档案里看见安排,屏幕上看见流转;一个人看见什么,决定了他把哪一样当成本来就在。

三条都成立,而且都不是道德问题。可成立的原因改不了结果:那台机器被写成了没有来路的东西。

◆ 四、带走什么

读完这本书,值得带走的只有一句:

「我」是显出来的。

它不是起点,是结果:在镜子里,在一片场里,在一张表上。

这一句是三个人挣来的,本书全盘接受,一个字不打折。

这一句的用处,是让一个人对自己宽一点:那个让你不满意的自己,不是你天生的样子,是在一堆事情里长出来的。长出来的东西,来路是可以问的。

◆ 五、留在他们那里什么

有一句要留在他们那里,不带走:

做「我」的那台东西本来就在。

这一句要换成两行(第 60 章):

主体=F(机制,那片土,那条路)

机制=G(主体,那片土,那条路)

第二行是这本书唯一的主张,读者版一句话:它做了我,我也在做它。

落到实处是三件可以数的事:那台机器有来路;被它做出来的人在它的来路里出过力;这件事留下了记录。

落到做法是三件替换(第 61 章):结构换成一套会改版的约定,权力换成一条回照的通道,代码换成一份可签收的记录。

三件都很小,小到一个老师、一个组长、一对父母就能装一件。

◆ 六、在 AI 的时代

三个人各写了一台机器。今天它们合成了一台(第八编)。

它由话堆成,它替人排好选项,它自己生产内容——三个人写的那三样,它一样不缺。

可它有一样他们那三台从来没有的东西:版本号。

它有上线日期,有改版记录,有写它的人,有批它的人;它还会因为只吃自己的输出而退化——这是一次实实在在的报警(第 66 章)。

所以这一代人手上那台机器,恰恰是人类做过的机器里,出生日期记录得最全的一台。

把它读成一台没有作者的机器,是今天最贵的一次误读。

三个人的眼镜今天最好用——看形状用他们;三个人的结论今天最不能照搬——看脾气用这本书。

◆ 七、这本书自己

这本书写了两个可以判负的预言(第 6 章),结算下来一个站住、一个判负(第 62 章)。

判负的那个,逼出了一句比它更准的话:写进理论的那些回写,都停在改关系;真的改了机器的那些回写,都留在他们做过、却没写进理论的事里。

这本书还给自己写了五种死法(第 63 章),登记了七处最弱(第 62 章),立了一条保底条款(第 54 章):在什么条件下,三个人每一句都对,本书每一句是空话。

这些不是谦虚,是这本书的外面。一本讲「有没有外面」的书,自己得先有一个。

◆ 八、最后一个画面:一张全家福

全书的总比喻,是导论里那台自助证件照机:你坐进去,它让你坐直,打光,按规格出一张「你」。三个人各看见它的一部分——照片上那个完整的「我」,让你坐直的那一整套场,决定什么样的「你」才合格的那套编码。

最后一个画面,换成另一样东西:一张全家福。

一家人站在一起拍照。每个人在画面里都有位置——这一点和证件照一样:位置是排出来的。

不一样的有三处。

按快门之前,大家互相挪一挪:谁站前面,谁扶着老人,谁把孩子抱起来。位置是商量出来的。

拍坏了,重拍一次。这一张不算数,还有下一张。

照片挂上墙以后,又改了这家人怎么看自己:哪一年添了人,哪一年少了人,谁长高了。

有生日,能重拍,有外面——三句问,一张全家福全答得上。

同样是做出「我」的东西,一个像机器,一个像过程。

这本书从头到尾要说的,就是这一件事:那台看起来像证件照机的东西,其实是一张全家福——它是人排出来的,排的时候每个人都动过手,而且还可以重拍。

带走的话

「我」是显出来的——这一句是他们挣来的;做「我」的那台东西也是被做出来的——这一句留给后面的人接着写。

参考书目

说明:共 128 种,分七组。三人著作均在版权期内,本书一律转述大意,凡单句短引标出处范围;史实存疑处标〔待核〕,汇于附录七。中译名各版本不一,本书用通行译法,未统一到某一套;外文原版年份从通行口径。凡本轮未读到原著、只据通行口径的,条目后标〔据口径〕。

一、拉康(1—14)

1. 《论偏执狂精神病及其与人格的关系》(博士论文,1932)

2. 《家庭情结》(为法国百科全书所写,1938)

3. 《镜子阶段》(苏黎世报告,1949;收入《文集》)

4. 《言语和语言在精神分析中的功能和领域》(罗马报告,1953)

5. 《文集》(1966)

6. 《关于我们的前情》(收入《文集》,1966)〔待核:回忆马里昂巴德一段的原话〕

7. 《主体的颠覆与欲望的辩证法》(1960;收入《文集》)

8. 《评拉加什的报告》(1960;收入《文集》)〔待核:篇名译法与页码〕

9. 研讨班第七卷《精神分析的伦理学》(1959—1960 讲,整理本)

10. 研讨班第十一卷《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1964 讲,整理本)

11. 研讨班晚期各卷(绳结、圣状一路,1970 年代讲,整理本)

12. 关于「通过」的提议(1967 年 10 月 9 日)

13. 万森纳的即席讲话(1969 年 12 月)

14. 《电视》(1973);解散学派的信(1980)

二、福柯(15—30)

15. 《古典时代疯狂史》(1961)

16. 《临床医学的诞生》(1963)

17. 《词与物》(1966)

18. 《知识考古学》(1969)

19. 《规训与惩罚》(1975)

20. 《性经验史》第一卷《认识的意志》(1976)

21. 《性经验史》第二卷《快感的享用》(1984)

22. 《性经验史》第三卷《关心自己》(1984)

23. 法兰西公学院讲稿《必须保卫社会》(1975—1976)

24. 法兰西公学院讲稿《安全、领土与人口》(1977—1978)

25. 法兰西公学院讲稿《生命政治的诞生》(1978—1979)

26. 法兰西公学院讲稿《主体解释学》(1981—1982)

27. 《主体与权力》(1982)

28. 《什么是启蒙》(1984)

29. 关于真理与权力的访谈(1977)〔待核:篇名与刊出处〕

30. 监狱信息小组的问卷与小册子(1971—1972)〔据口径〕

三、鲍德里亚(31—45)

31. 《物体系》(1968)

32. 《消费社会》(1970)

33. 《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1972)

34. 《生产之镜》(1973)

35. 《象征交换与死亡》(1976)

36. 《忘掉福柯》(1977)

37. 《在沉默的大多数的阴影下》(1978)

38. 《论诱惑》(1979)

39. 《拟像与仿真》(1981)

40. 《致命的策略》(1983)

41. 《美国》(1986)

42. 《海湾战争没有发生》(三文合集,1991)

43. 《完美的罪行》(1995)

44. 《不可能的交换》(1999)〔据口径〕

45. 摄影作品集与相关访谈(1980 年代中—2007)〔据口径〕

四、三人的老师、来源与对手(46—75)

46.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1900)

47. 弗洛伊德《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学》(1901)

48. 弗洛伊德《自我与本我》(1923)

49.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1807),主奴一节

50. 科耶夫《黑格尔导读》(1933—1939 讲,1947 出版)

51. 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1916)

52. 雅各布森关于失语症与语言两轴的论文(1956)

53. 列维-斯特劳斯《象征的效力》(1949)

54. 列维-斯特劳斯《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1949)

55. 瓦隆关于儿童镜前反应的研究(1931)

56. 克莱朗博关于心理自动症的论著(1920 年代)

57. 达利关于「偏执狂批判法」的文章(1930 年代初)

58. 奥古斯丁《忏悔录》卷一第七章(嫉妒的婴儿)

59. 哈特曼《自我心理学与适应问题》(1939)

60. 克里斯与洛文斯坦关于自我心理学的论文(1940—1950 年代)〔据口径〕

61. 怀特《组织人》(1956)

62. 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1965)

63. 阿尔都塞与学生合著《读〈资本论〉》(1965)

64. 阿尔都塞关于意识形态与询唤的论文(1970)

65. 尼采《论道德的谱系》(1887)

66. 康吉莱姆《正常与病态》(1943/1966)

67. 巴什拉关于科学史与认识论断裂的论著〔据口径〕

68.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1927)

69. 海德格尔《技术的追问》(1954)

70.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1781/1787)

71. 费希特《全部知识学的基础》(1794)

72. 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1947 起)

73. 莫斯《论礼物》(1925)

74. 巴塔耶关于耗费与非生产性消费的论著(1930 年代起)

75. 罗兰·巴特《神话学》(1957)与《流行体系》(1967)

五、近邻、对手与身后(76—95)

76. 边沁关于圆形监狱的设想(1791)

77.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1867)

78. 德勒兹与加塔利《反俄狄浦斯》(1972)

79. 德勒兹《差异与重复》(1968)

80. 德里达《真理的邮差》(1975)〔待核:年份与中译名〕

81. 德里达《书写与差异》中论疯狂史一文(1963)

82. 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1989)

83. 温尼科特《游戏与现实》(1971)

84. 吉拉尔《浪漫的谎言与小说的真实》(1961)

85. 哈金关于「制造人」与回路效应的论著〔据口径,本轮未读原著〕

86. 巴特勒《权力的精神生活》(1997)〔据口径〕

87. 阿甘本《神圣人》(1995)〔据口径〕

88. 韩炳哲《倦怠社会》(2010)〔据口径〕

89. 韩炳哲《透明社会》(2012)〔据口径〕

90. 拉图尔《我们从未现代过》(1991)〔据口径〕

91. 萨特《存在与虚无》(1943)

92. 胡塞尔《笛卡尔式的沉思》(1931)

93. 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

94. 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1945)〔据口径〕

95. 乔姆斯基与福柯关于人性与正义的电视辩论(1971)

六、本系列直接接判的各卷(96—112)

96. 《发生落点》,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第 9 章(拉康)、第 14 章(福柯)

97. 《后现代的 SDE 解构》,第 126 号:第 1 章(福柯)、第 8 章(鲍德里亚)

98. 《普通人都能懂的弗洛伊德》,第 181 号:第 52 章

99. 《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第 136 号:主奴一节各处

100.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巴迪欧》,第 196 号:第 3 章

101. 《普通人都能懂的福柯》,第 185 号:全卷五条判决与判词

102. 《普通人都能懂的奥古斯丁》,第 188 号

103. 《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第 27 环(接缝词「处处」)

104.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第 120 号:第 25 章

105. 《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第 150 号

106.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胡塞尔》,第 149 号

107. 《普通人都能懂的萨特》,第 153 号

108. 《普通人都能懂的休谟》,第 144 号

109. 《普通人都能懂的德里达》,第 134 号

110. 《普通人都能懂的差异与重复》(德勒兹卷,专栏)

111. 《解释不完的那一部分》,第 113 号

112. 《普通人都能懂的拉康》,第 201 号(单人卷,与本书第二编对照而读)

七、工具与口径(113—128)

113. 《SDE本体论入门:世界是如何发生的》(本书三块地、三句问的出处)

114. 《发现与发生》,第 76 号

115. 《SDE三方程导论》,第 51 号

116. 《意识的奥秘:SDE解构》,第 194 号

117. 《何谓物——物质/物体/物理的三解码》,第 191 号

118. 《主体生成论》(三号位与配置空间)

119. 《第三声喊:理念界的我》,第 200 号

120. 《知识经济的诞生》,第 198 号

121. 《AI时代新文明主体的诞生》(三号位表)

122. 《学席和教席的诞生》,第 111 号(教育章的近邻)

123. 《AI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教育章的近邻)

124. 《哲学的使命是什么?》,第 157 号(同期入门卷)

125. 西方哲学解构与专著形成方法论(合订本 v1.5,本书体例的出处)

126. 王德生口述记录(2026 年 9 月 25—26 日,全文见附录一)

127. sdeuniverses.com 专著书架与 catalog(2026 年 9 月 26 日读)

128. 本系列各卷详情页(判词、五条判决与推翻条件,2026 年 9 月读)

附录一
口述命题登记
编号日期原话(一字不改)落在哪里
口述一2026-09-26三人合起来都在论证:主体性是三号位侧重显影,在三界证明主体发生学,但是都最后做成了'发现学'。即'主体发生的一种'发现学机制'',即那个'发生的机制被做成了发现学'。第 5 章第二节(「发现学机制」的出处);前言
口述二2026-09-26当然你这种对应,只能是侧重对应前言第十一节;第 3 章第五节;第 49 章第三节
口述三2026-09-26三人的贡献是开启了'主体发生学:三号位侧重显影发生';三人的局限是:将发生过程的机制做成了发现学。前言第五节(全文);第 2 章第四节、第 4 章第二节(前后两半);导读第一节与结语(压缩句)
拉康口径2026-09-25主体性=SDE 存在的 SIO 的三号位侧重显露:分布,场,美;「镜像理论」仅仅是其中的一种「侧重显露」而已第二编编序;第 12 章第八节
拉康口径2026-09-25他的贡献=分别从三界(现实、理念、自我)对「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显影」做出了主体发生学的论证;判定:他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第二编编序;第 12、15、16 章;第 17 章第七节
拉康口径2026-09-25他(拉康)好像在拆费希特的「我」第二编编序末;第 11 章第八节
附录二
侧重对应表
心里那块地(美)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场)脑子里想的那块地(分布)
拉康侧重:镜子里那个完整的形象(第 12 章)兼及:家里那个说「不」的位置(第 16 章)兼及:话里的一个位置(第 15 章)
福柯兼及(晚年一笔):把生活做成一件作品(第 30 章)侧重:格子、钟点、名次、那座塔(第 27、28 章)兼及:让一句话算数的那套安排(第 26 章)
鲍德里亚兼及:诱惑(第 44 章)兼及(分量轻):物、城市、美国、照片(第 37、40 章)侧重:一张由差别撑起来的表(第 41 章)

最勉强的两格已在第 49 章第九节写明:福柯在心里那块地只有晚年一笔;鲍德里亚在手上那块地分量轻。本表照口述二,只作侧重,不作格子。

附录三
三问打勾总表
拉康福柯鲍德里亚
机器有没有生日答不上(第 20 章)半句:小机器都有,总的那一句没有(第 33 章)半句:早期有年代,后期成了时代本身(第 47 章)
「我」能不能回头改它半句:改得了和它的关系(第 20 章)半句:接过笔,只准描红(第 33 章)答不上:谁签收零句(第 47 章)
它有没有外面答不上: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答不上:抵抗不在权力外面答不上:外面也是它造的

九格之中,没有一格「答得上」;第三问三格全答不上。与第 5 章预判表九格全同,未改判。

附录四
与本系列对账
前卷原判本书处置落在哪里
第 121 号第 9 章修订程序三句全空;大他者是没有作者的结构;一人解散学派接着判,未改判第 9、18、20 章
第 181 号第 52 章他接住的是路;这一支结局判为「轮回」接着判,补一句:轮回的是理论,一生走的是路第 10、11、20 章
第 136 号拉康从主奴一节拿走了形状照录,并写明与弗洛伊德卷的分工第 11、20 章
第 196 号第 3 章「我」是一个空缺接第 14、20 章
第 188 号奥古斯丁笔下那个嫉妒的婴儿接第 8、20 章
第 185 号五条判决与那句判词五条逐条接住,未改判;判词照原样留下第 21—34 章,尤第 34 章第五节
第 126 号第 8 章四级梯子;会不会报警;谁签收零句;海湾战争是最大失手;看得最远也交得最白逐条接住,未改判第 37、38、43、45、47、48 章
第 199 号第 27 环接缝词「处处」照用这个标法第 32、46 章
附录五
预言原文与结算

预言一(第 6 章第三节原文):三个人、三句问,九格之中,没有一格答得上;第三问(它有没有外面),三格全答不上。

结算:站住。依据见附录三与第 20、33、47 章。最脆的一格:福柯第三问(第 33 章第五节列了三处可能推翻它的地方)。

预言二(第 6 章第四节原文):三人各编登记出来的回写线索,出在边上(兼及的那块地,或他做过、没写进理论的事)的,多于出在主场(侧重的那块地上、主要著作的主干论证里)的。

结算:判负。拉康边上四/主场三;福柯边上三/主场四;鲍德里亚边上三/主场三;合计十比十,「多于」不成立。

判负后的处置(第 48 章第六、七节,第 62 章第四节):不改划法,不改条数,不拿量法细分救场。收窄出两句:

一、写进理论的那些回写,都停在改关系;真的改了机器的那些回写,都留在他们做过、却没写进理论的事里。

二、分界不在边上还是主场,在它到了哪一步;而到了「改机器本身」的那十条,全在理论之外。

附录六
三人年表并排
年拉康福柯鲍德里亚
1901生于巴黎
1926生于普瓦捷
1929生于兰斯
1932博士论文(埃梅一案)
1936马里昂巴德,报告被打断
1938《家庭情结》
1946入巴黎高师
1949苏黎世讲完镜子阶段
1950—55开始带学生圣安娜医院与弗雷讷监狱做心理测验学德语
1953罗马报告;开研讨班
1955—60乌普萨拉、华沙、汉堡中学教德语,译德国文学
1961疯狂史答辩
1963—64被国际协会除名;搬进高师;创立学派
1966《文集》《词与物》进南泰尔
1967「通过」的提议突尼斯
1968万森纳《物体系》;五月风暴在现场
1970法兰西公学院教席《消费社会》
1971—72监狱信息小组《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
1973《电视》《生产之镜》
1975—76《规训与惩罚》《性经验史》第一卷《象征交换与死亡》
1977《忘掉福柯》
1978—811980 解散学派;1981 去世讲稿转向治理与自我《沉默的大多数》《论诱惑》《拟像与仿真》
1984两卷古代的书;去世
1986—91《美国》;海湾战争三文
1995—2007《完美的罪行》;2007 去世

年份照常见口径;个别细节各章已标〔待核〕。

附录七
引文核验总表(待核清单)

拉康:奥尔良那家做醋与芥末的醋坊;卧室墙上的斯宾诺莎结构图;拜访达利;埃梅在铁路公司任职、埃梅之子后来找他做分析;1936 年转赴柏林看奥运会;《关于我们的前情》里回忆被打断的原话;五十分钟一节定为规矩的年代;1961—1963 年国际协会调查小组的年份与组成;研讨班在高师讲的是星期几;《文集》销量;1980 年加拉加斯讲话;《评拉加什的报告》篇名译法与页码;战争年代「不能说话的日子」的原话出处;晚年那位作家例子的篇名与年份。

福柯:华沙那一段的常见口径;《词与物》「像面包一样卖」的说法;在突尼斯帮学生藏油印机;监狱信息小组成立的月份与散的年份;「写书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的出处;1982 年那篇访谈里「总题目是主体」的篇名;「真理是这个世界的东西」那篇访谈的年份与篇名;「权力无处不在」原句的卷次页码;「不想被这样统治」出自哪一讲;自我技术的模式「由文化提供、建议、强加」的篇名。

鲍德里亚:教中学德语的起讫年份与学校;译过的德国作家篇目;1966 年进南泰尔的职称与列斐伏尔的指导关系;《美国》里迪士尼那段的页码;1991 年那组文章的三篇标题与发表处;那部电影引用他的具体镜头与他否认的出处;摄影展的年份;那句署名《传道书》的开篇引文的常见考证出处;1972 年那本书里「四种价值」的原始分法与译名;1976 年那本书中译本的书名口径;1978、1979 两本小书的中译名。

三人之间与近邻:拉康 1966 年研讨班讲《宫娥》、福柯据说在场;福柯回应《忘掉福柯》那句话的出处;德里达拆拉康那篇文章的年份与中译名;哈金相关论著(本轮未读原著)。

附录八
本书自认最弱处

一、侧重对应:三人各对一块地,是写手推断,按口述二只作侧重;第 49 章那张表最勉强的两格已写明。

二、福柯第三问那一格:全书最脆的一格;一旦被翻,预言一后半句立刻判负。

三、拉康晚年那一段判「半句」:学界本有争论(第 17 章第六节)。

四、接缝年份 1949—1955:本书据公开文字先后所推,非他自述(第 19 章第五节)。

五、鲍德里亚 1987—1995 那一格判空:本编最险的一判(第 38 章第三节,那里已写明本书可能怎样错)。

六、三台机器合成一台(第 31 章)、三台材质同为「场所」(第 50 章):均为本书的读法,不是他们的说法。

七、材料边界:研讨班与讲稿皆为身后整理,中译歧异大;本书凡引转述大意、标年份,查不到的只写「本轮未见」。

后记

这本书是这样长出来的。

2026 年 9 月下旬,作者定下一件事:用这套书解构几个后现代哲学家,先做拉康。做到一半,他改了主意:三个人合起来写一本,因为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他口述的原话是,三人的贡献是开启了主体发生学,三人的局限是,将发生过程的机制做成了发现学。

这句口述,成了全书的根。此后的每一编,都是这一句的逐条兑现。

写法上有三条规矩,从头守到尾。

一条:口述照原话立为承重物,落在哪里都写明(附录一)。

一条:前卷的判断,接着判,不改判;要改判的地方,把改前改后并排写出来。本轮没有出现改判,只出现两处措辞修正(第 59 章第六节)。

一条:凡本书自己的推断,写明是本书的读法,并写清它可能怎样错(附录八)。

还有一件事,是这本书最不像一本哲学书的地方:它在开卷之前写下了两个可以判负的预言,压在那里,读完了照实结算。结果是一个站住、一个判负。判负的那一个,逼出了一句比它本身更准的话——这句话不是想出来的,是被一个不合预期的读数顶出来的。

这件事本身,大概比这本书的任何一个结论都值得留下。

要谢三个人。这本书用了他们很多东西:一把查词的出身的刀,一把量脱钩的梯子,一个「会不会报警」的判据,还有那块「两清与不两清」的砖。拆一个人的书,还要用他的砖补自己的墙——这件事写在明处,比藏起来体面。

也要说一句给读者。这本书里所有的主张,最后都落在几件很小的事上:一栏本人说明,一次当众的答复,一份自己的底。它们不深刻,也不壮烈。可这本书真正相信的是:回写这件事,本来就长这个样子。

最后一句,留给会来推翻这本书的人:请照这本书对三个人的做法来做——先找它最锋利的那一刀,再找它不再往下问的那一句,然后拿刀去问那一句。

如果那一问,它答不上——那就该换一本书了。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