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一章 1713 年的三张纸

◆ 一、同一年,三张纸

1713 年,剑桥。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了第二版。书的末尾,牛顿新添了一篇总结,里面有一句后来传遍世界的拉丁文:Hypotheses non fingo,「我不杜撰假说」。

他的意思是:凡是不能从现象里推出来的东西,我不去编;推不出引力的原因,我就不讲原因。

也是这一年,伦敦皇家学会把一本旧信汇编分送到欧洲各地,书名叫《通信集》。书前附着一份委员会报告,结论是:「我们认定牛顿先生是第一发明人。」

这份报告,前一年 4 月 24 日在学会宣读过。委员会十一个人,报告的底稿却出自学会会长之手,会长就是牛顿本人。另一方莱布尼兹,从头到尾没有被请来说一句话。

牛顿后来给这本书写述评,草稿里有一句,大意是:当事人不能替自己作证,莱布尼兹不能,牛顿也不能替凯尔作证。写下这句话的人,正是替委员会起草判决的人。

还是这一年,7 月 29 日,维也纳。一张单页的传单在欧洲流传开来,没有作者,没有印书人,也没有城市。它引了一位不署名的「第一流数学家」的判断,意思是:牛顿的那套记号出现在莱布尼兹之后,高阶的算法他也没弄明白。言下之意,倒是牛顿借了莱布尼兹的。

那位数学家是约翰·伯努利,事后他一口否认。传单背后的人,是那时正住在维也纳的莱布尼兹。

这个场面值得多看一会儿。

◆ 二、两句座右铭,同时失守

莱布尼兹一辈子有个梦:造一套人人通用的符号,把道理写成算式。他在一篇谈「普遍文字」的手稿里写过一段后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到那时,两位哲学家争起来,就像两个会计对账,用不着吵,拿起笔,坐到算盘前,对彼此说一声:「我们来算一算。」

不过 1713 年的莱布尼兹没有坐下来算。他印了一张匿名传单。

牛顿一辈子讲「不杜撰假说」。可是《通信集》的要害,恰恰是一个推测。莱布尼兹 1676 年在伦敦看过牛顿的一些手稿,这是真的;从「看过」一步跳到「拿走了」,没有一样现象摆在桌上,全凭推。

这不是虚伪。两个人都不是骗子,也都不是糊涂人。

问题出在他们吵的那道题上。「是谁先想到的?有没有人抄?」这道题,你拿算盘算不出来:它不是一笔账,是四十年前两个人书房里发生过的事。它也没法只凭现象判:1676 年莱布尼兹读牛顿手稿时脑子里在想什么,谁也看不见。

这道题,正好站在两句座右铭都够不着的地方。

◆ 三、缝的位置

两句座右铭管的都是「什么是真的」。莱布尼兹的算盘,算的是道理之间的推演;牛顿的现象,验的是自然里的规律。

可是这场争吵问的不是「微积分说的对不对」,是「微积分是怎样在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前一种问的是发现了什么,后一种问的是怎样发生的。

两个人写下的道理里,都没有给后一种问题留位置。不过两个人的一生里,都实实在在地活过它:一个在剑桥的冬夜对着一本书猜、又在瘟疫年的乡下接着想,一个在巴黎的沙龙和信堆里一步步摸。

所以争吵一来,两个人都退回到了自己活过、却没写下的那一半:牛顿退回到他的抽屉、他的学会、他的推测;莱布尼兹退回到他的信、他的朋友、他的匿名。

他们吵的那道题,落在两人写下的道理都够不着、两人却都活过的地方。

◆ 四、1713 年的欧洲,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把这三张纸放回那一年,味道会不一样。

1713 年春天,欧洲刚刚停战。打了十几年的那场大仗,在荷兰的一座城里签了约。各国的使节散去,邮路重新通畅,书和信开始在欧洲跑。

那时候的「学界」,是一个靠邮车连起来的圈子。一封从伦敦发出的信,到汉诺威要走两三个星期,赶上冬天或者战事,压上半年也是常有的事(第二十九章那封信就压了大半年)。

消息走得慢,有两个后果。

一是流言比事实跑得快。 一句「有人说他抄的」,从巴黎传到莱比锡只需要一次转述;而一份要核对日期的材料,要等一整个冬天。

二是每个人手上的都是残缺的版本。 莱布尼兹 1714 年秋天才读到那本 1712 年底印出来的书。他被判了将近两年,自己才知道判词长什么样。

今天看,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那场架里的每一方,都是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的决定。

这一点今天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样子。你在群里看见半截截图,在会上听见半句转述,然后你做了一个决定——那一刻,你和 1713 年的他们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 五、那张传单长什么样

三张纸里,最容易被一笔带过的是那张传单。它值得多看一眼。

它只有一页,正反两面,用拉丁文印的。纸上没有作者的名字,没有印书人的名字,也没有城市的名字——那个年代印东西,这三样通常都要写上,偏偏它一样也没有。

上面写的日子是 1713 年 7 月 29 日。

它的内容很短:先引了一位「第一流数学家」的判断,说牛顿的那套记号出现在莱布尼兹之后,又说他在高阶的算法上并不明白;然后顺着这个判断,把「谁借了谁」的方向倒了过来。

这种单页的东西,当时有个名字,意思大致是「飞页」。它不进书,不进刊物,印出来就往各处寄,寄给那些会在饭桌上、信里、学会的走廊里谈起它的人。

它的厉害在于:它不需要被反驳。

一本书、一篇文章,有作者,有出处,别人可以一条一条驳。一张没有名字的飞页,你驳谁?你驳了,它也不认;你不驳,它就一直在那里飘着。

今天这种东西换了样子:一张没有来源的截图,一段没有署名的长文,一个刚注册的账号发的第一条消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把说话的人藏起来,把话放出去。

莱布尼兹一辈子讲「我们坐下来算一算」。算,需要两边都在桌上。一张飞页,正是把自己从桌边撤走。

这一点,比传单上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能说明那一年他退到了哪里。

再看另一张纸:那份委员会报告,署着学会的名义,可是没有写出底稿是谁起草的。它也把说话的人藏起来了,只是藏在一个机构的名字后面。

一张藏在匿名后面,一张藏在机构后面。 两位最讲道理的人,在同一年,都选择了不露面。

◆ 六、那一年他们各自还在忙什么

三张纸容易让人以为,1713 年那两位整天只在吵这一架。其实不是。

牛顿那一年七十岁,手上同时压着好几件事。铸币厂的活儿每天都有:成色要查,伪币案要管,账要对。学会的会要开,会员的事要处理。《原理》第二版正在出——那是他那几年最用心的一件事,他跟编辑来回改了不知多少遍。

吵架,只是他日程表上的一格。

莱布尼兹那一年在维也纳。前一年,他刚被那里的皇帝授了一个宫廷顾问的头衔。他在那儿张罗着想办一座科学院,跟各路人物周旋,同时还欠着汉诺威那边那部家谱,雇主一封封地来信催他回去。

吵架,也只是他日程表上的一格。

这个画面很要紧。

那场架之所以打得那么糙,一个原因就是:两个人都没有拿出整块的时间来对付它。

牛顿是在铸币厂和学会的缝隙里起草那份报告的;莱布尼兹是在维也纳的应酬和汉诺威的催促之间,匆匆印出那张传单的。

两个人都是用零碎的时间,处理一件要求整块时间的事——要把二三十年的路重新理一遍,本来需要坐下来好几个月。

今天也一样。一场牵扯到名分的争执,常常是在一堆别的事的夹缝里处理的:开会间隙回一封邮件,路上回一条消息,睡前想起来又发一段。

零碎地吵,只会越吵越糙。 真想把一件事说清,得给它一块完整的时间——哪怕只是一个下午。

后面几章,就沿着这道缝走一遍。

两位一生最讲道理的人,在最不讲道理的那一年,用的全是自己的道理管不着的东西。

我最近一次失态,靠的是哪一样自己的道理管不着的东西:______。

那一次,我把说话的人藏起来了吗: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