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四章 莱布尼兹:说「我们来算一算」的人

◆ 一、先看一个场面

1675 年 10 月 29 日,巴黎。一个二十九岁的外交随员,白天跑他的差事,夜里趴在纸上算面积。这一夜,他在稿子上写下一个拉长的 s。

那是拉丁文 summa 的第一个字母,意思是「加起来」。这个符号后来成了积分号。十三天后,1675 年 11 月 11 日,他又在另一张稿子上写下一个小小的 d——差,最小的那个差。

这两个符号,今天全世界的中学生都在写。

写下它们的人叫莱布尼兹。他不是数学科班出身,三年前还几乎不懂高等数学;是惠更斯在巴黎一点一点教他的。

他后来最有名的一句话是:有了争论,两位哲学家用不着吵,拿起笔,坐到算盘前,说一声——我们来算一算。

◆ 二、他教给世界的那一半

他一辈子想做一件事:造一套人人通用的符号,让想法变成算式。

他相信,人跟人吵架,是因为话不清楚。话一旦能写成式子,对错就像账目一样摆出来,谁也不用拍桌子。

他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这个梦的零件:一台能做四则运算的机器;一套二进制;一套把概念拆成基本元素再重新组合的「组合术」;还有 d 和 ∫ 这两个符号。他挑符号极讲究,专挑那种写下来手会自己往下走的写法。

在哲学上,他把同一个想法推到了底。世界由无数「单子」组成,每一个单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他写过一句极有名的话:单子没有窗户。它们不互相往来,各自按自己内部的道理一路展开。那么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配合得天衣无缝?因为上帝一开始就把它们调准了——他管这叫预定和谐。

他打过一个比方:两只钟走得一样准,可以有三种办法——让它们互相牵着,让人不停去对表,或者一开始就把两只都做得极准,从此各走各的,永远一致。他选第三种。

他教的,是一个关着窗、自己算的世界。

◆ 三、他这一生

1646 年生于莱比锡。父亲是大学教授,他六岁上去世,留下一屋子书。这孩子自己钻进去,十来岁就读拉丁文的古书。

二十岁写出《论组合术》。法律博士。然后进了美因茨选帝侯门下,做外交上的差事。

1672 年到 1676 年,他在巴黎。这四年改了他一生:他认识了惠更斯,被人家出了一道题——把一串分数加起来;他做了那台计算机;他学会了当时最新的数学;他发明了 d 和 ∫。

1673 年 2 月 1 日,他在伦敦皇家学会演示那台计算机。会上有人当场指出:你讲的那个差分结果,穆顿已经发表过了。他写信自辩,信里有一句话很动人,大意是:一个体面而谦逊的人,想到的东西若跟别人撞了,宁可把功劳记在先发表的那一位名下。

1676 年 10 月,回汉诺威的路上他又过伦敦,在柯林斯家里翻看牛顿的一些手稿,动手抄了一些。这些摘录一百七十多年后被人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

此后四十年,他在汉诺威做图书馆员、做宫廷顾问、替主人家修家谱。他管过矿山的排水机器,操心过新教和天主教怎样合一,推动办起了柏林科学院。

1684 年 10 月,他发表《一种求极大极小值和切线的新方法》,六页纸,微积分第一次公开面世。这一步比牛顿早了很多年。

他一生写了大约一万五千封信,通信的人有一千一百多位,遍布欧洲,还通到中国。

1714 年,他的雇主成了英国国王乔治一世。全宫廷都搬去伦敦,独独把他留在汉诺威。1716 年他去世,送葬的人很少。

◆ 四、缝在哪里

他教的那一半,站在「地」的第二格:符号、推演、算。再往里走一层,他的哲学站在「地」的第一格里那个关着的房间:一切从内部展开,窗户是没有的。

他活过的那一半,在「地」的第一格的另一头——现实那一处。

他这一生,是靠开窗过来的。惠更斯教他数学,是一扇窗;奥尔登堡和柯林斯的通信网把伦敦的东西递给他,是一扇窗;伯努利兄弟和洛必达把他的算法推开,是一扇窗;一万五千封信,是一万五千扇窗。

这道缝跨两格。学说里关着的那扇窗,在他的生活里全开着。

这一点,第 140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莱布尼兹》已经判过:他的工具在算关系,他的一生在编织关系,他的学说却否认关系——他把缠在一起的那回事,错叫成了预定和谐。

本书只往下接一句:这道缝,在 1713 年那场架里,恰好被他自己踩中了。

他讲「我们来算一算」,可是优先权这道题不在算盘上。于是他做了什么?他动用的是那一万五千扇窗:他找伯努利,他找《学者纪事》的版面,他印了一张不署名的传单。

他打那一架靠的,跟他讲的道理,正好是反着的两样东西。

还有一层反讽。1716 年他给孔蒂写信,说几十年前的事他记不清了,旧信大多丢了,自己写出去的信多半没留底。一个写了一万五千封信的人,手上没有底。而那个把东西锁进抽屉、几十年不发表的人,底全在。

缝隙定位卡·莱布尼兹 理论站在:地·第二格(符号与推演),并靠在地·第一格那个关着窗的房间上——单子没有窗户,一切自内展开。 人生另活:地·第一格的现实那一头——惠更斯、奥尔登堡、柯林斯、伯努利兄弟、洛必达,一万五千封信。 缝隙位置:跨格。从符号跨到现实。 第二道缝:路·第二格。他教的是坐下来算,那一架他靠的是找人、造势、匿名。 保底:预定和谐在他那个年代不是胡话,是对「身体和心灵怎么配合」这道难题给出的一个极认真的答案;他的符号是真好用,今天全世界写的 dy/dx 和 ∫ 都是他的手笔;他那句让机器去算,三百年后成真了。他也有不坦白的地方,可是这一架的起因不在他的人品。 中心诊断:他把自己赖以活着的那一片地,从自己的学说里取消了。(初判,待口述确认)

◆ 五、悖论,一句话

他教的是关着窗算,他靠的是开着窗写信。

压短了讲:教算,靠信。「信」是两样东西——写出去的信,和别人对他的信任。他一生活在这两样上面,而这两样,一样也进不了他的算式。

◆ 六、追随者撞上的天花板

跟着他的人,学到的是符号。

这一学不得了。伯努利兄弟把他的算法推开,洛必达把它写成第一本教科书,欧拉用它把整个数学翻了一遍。欧陆的数学一百年里走出老远;连牛顿自己的力学,也是被人用莱布尼兹的记号重写之后,才走到更远的地方去的。

不过他的哲学几乎没有真正的继承人。单子、预定和谐,被后人整理成一套体面的教科书,再被康德一层层拆掉。今天讲莱布尼兹,讲的是他的符号、他的二进制、他的机器,很少有人讲单子。

天花板就在这里:他的追随者拿到了他写下的那一半——那套关着窗也能自己往下走的符号;他靠着活的那一半——那张开着窗的网——没人学得到,因为那张网从来没有被他写进任何一本书里。

◆ 七、普通人版

老人住院,三个子女轮班。

老二是做工程的,最见不得糊涂账。他排了一张表:谁哪天、几点到几点、买什么、花多少,每月一结,算到小数点后两位。他跟哥哥姐姐说:算清楚就不会吵了。

表用了两个月,还是吵了起来。吵的是:老三每次来只待两小时,可她一来母亲能高兴一整天;老二天天在,母亲却总说他脸黑。这两样,表上没有格子。

真正把这事摆平的,是大姐。她不算账。她每星期给弟弟妹妹各写一段很长的话,说母亲今天讲了什么、哪一句是想谁了。写了半年,谁也不提那张表了。

老二的表没有错。它只是算不了它算不了的那一样。

◆ 八、补法

补法也是一条:把你靠着活的那一片地,写进你的道理里。

不是要人不算。是要人承认:算盘再好,也架在一片地上——架在谁教过你、谁信你、谁愿意用你的东西、谁在你背后说过一句好话。这片地不进你的账,你的账就永远有一块算不平;等到真出事那天,你只好偷偷伸手去摸它。

莱布尼兹要是肯把「关系」放进他的学说里,而不是把它派给上帝预先调好,他那套哲学会难写得多,也会真得多。

◆ 九、他是怎么读书的

还有一件小事,最能说明他靠的是什么。

他读书不是从头读到尾。他的办法是:读到有用的地方就摘出来,写在纸条上,按题目归类,日后要用的时候翻出来。他一辈子攒下来的纸条,堆成了后来那二十万页里的一大部分。

他还替图书馆设计过分类和目录——那是他的正职之一。

这个习惯很像今天一个人做的事:看到有用的就存起来,打上标签,等着哪天用上。

可是这里有一处要紧的分别。

他存的是别人的东西,存得极好;他自己走的那条路,一条也没存。

摘录是把外面的东西搬进来,属于「土」的那一格。记路是把自己走的那一段留下,属于「路」的那一格。

一个人可以在前一件事上做到极致,在后一件事上完全空白——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在今天特别常见:收藏夹满满的,笔记软件里几千条别人的话;自己这三年怎么走过来的,一行也没有。

存别人的,和留自己的,是两件事。

◆ 十、今天学界里的那一位

莱布尼兹的样子,今天在学界里也常见。

比如有这样一位研究者:会议上永远能看见他,每一个小圈子他都认识,一年挂名十几篇合作论文,哪个新方向刚冒头,他总是第一批知道的人。

大家都喜欢他。他牵线搭桥,帮年轻人介绍导师,帮两个团队撮合合作。没有他,这一行会冷清很多。

可是有一天,有人问他:你自己的主线是什么?你这十年做成的那一件事,是哪一件?

他答得很费劲。十几篇合作论文里,每一篇他都出了力,可是每一篇的核心都是别人的。

这不是说他没本事。是他把本事花在了「连」上,没花在「长」上。

他的处境跟三百年前那位一模一样:网织得越大,自己那一件就越难收口。

还有一处相像:出了争议的时候,他手上能用的,也是那张网。有人质疑他在某篇文章里的贡献,他能找十个人替他说话;可是要他拿出「这一步是我走的」那份记录,他拿不出来——那些想法都是在饭桌上、会议间隙里、电话里讲出去的。

对这样的人,第四章那条补法可以说得更具体:

在那张网旁边,给自己留一块不许别人碰的地。

一周留一个上午,不开会,不回消息,只做那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并且记下来。

网照样织。不过十年以后,网旁边会多出一样东西,那是他的。

◆ 十一、那一万五千封信里都写了什么

一万五千封信,听上去全是学问上的往来。其实不全是。

里面有大量的学术通信,这不假:跟惠更斯谈数学,跟伯努利兄弟推算法,跟各地学者谈哲学、谈中国、谈语言。

可是里面也有很多别的东西:

求职的信。 他一辈子在找一个能让他安心做学问的位置,给各地的宫廷、学会写过不少自荐信。

要钱的信。 薪水拖欠,旅费没报,计算机的制作费用垫了进去,他写信去催,去解释,去求情。

解释的信。 那部家谱迟迟交不出来,雇主一封封来催,他一封封回信说明为什么还没好。

打交道的信。 替别人引荐,替朋友说情,帮某位学者找一份差事。

把这些信摆在一起看,那张「网」的样子就更清楚了:它不只是一张学问的网,也是一张谋生的网。

他开窗,一半是因为好奇,一半是因为不开窗就活不下去。他没有牛顿那样一把安稳的椅子,他得靠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把自己的日子撑起来。

这一点让第四章那句判语多了一层分量:他靠的是信,不只是在学问上靠,在饭碗上也靠。

今天那些靠人脉吃饭的人,也常被人看轻,说他们「只会搞关系」。不过很多时候,那张网不是他们的爱好,是他们手上唯一的一把椅子。

他教「我们来算一算」,靠的是一万五千封信。你讲道理的时候,别把托着你的那片地留在道理外面。

我最信的那一套算法,算不了的是:______。

我其实一直靠着的那片地,是: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