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三十五章 两个人各自错了些什么

讲了三十几章的高明。这一章讲他们错的地方——不是为了挑刺,是因为一个人错的形状,跟他那道缝的形状是一样的。

◆ 一、牛顿错的几样

古代年表。 他花了几十年考证古代王国的年代,把很多事件挪了位置,算出一套自己的年表。这套东西在他死后出版,后来被史学界基本否定了。

炼金。 三十年的炉火,成箱的笔记,没有得到任何一样立得住的结果。

光。 他主张光是一颗一颗的小东西。一百多年后,波动的那一派占了上风;二十世纪又以另一种方式把粒子请了回来——所以这一条只能算「对了一半,理由不对」。

月亮。 他算行星轨道算得漂亮,轮到月亮就很吃力:那是三个天体互相拉扯的局面。他为此跟那位皇家天文学家要数据,要得很凶,两人后来闹翻(第十六章讲过)。这道题他到死也没算通。

股票。 1720 年南海那一笔,赔得很重。

◆ 二、莱布尼兹错的几样

预定和谐。 第三十一章审过:它是被他自己的原则逼出来的,也是他最站不住的一块。

那台计算机。 想法极好,做出来不好使——齿轮进位常出毛病,当时的工艺跟不上。他一辈子改,没改成。

哈茨山的风车。 六七年,白搭。

那部家谱。 三十年,没写完。

还有一场大争论,他常被后人当成输家,可是这一条要仔细说。

◆ 三、一场值得单说的争论

笛卡尔那一派讲:世上有一个量是守恒的,那个量是质量乘速度。

1686 年,莱布尼兹写了一篇短文,说他们错了,守恒的那个量应该是质量乘速度的平方。

这一场吵了半个多世纪,两派各执一词,互相骂对方不懂力学。

收场很有意思:后来的人弄明白了,两个量都守恒,只是守恒的意思不一样,各自管着不同的事。 一个后来叫动量,一个后来是动能的两倍。

吵了五十年,原来是两边用同一个词——「力」——指着两样不同的东西。

请把这件事跟微积分那一场并排放。

同一个毛病:一个词底下藏着两样东西。同一种收场办法:不是判谁对,是把词拆开。

只是运气不同。力那一场,最后真的有人把词拆开了,于是两边都得救,两个量都进了教科书。微积分那一场,从来没有人做这个动作——没有人站出来说:你们讲的「微积分」是两样东西,一样以运动为底,一样以差为底,各归各的。

第二十一章那一章,其实就是三百年后补做的那个拆词动作。

◆ 四、错也有形状

把两串错摆开看,各有各的样子。

牛顿的错,多半是从一个隐藏的统一往下推得太远。他相信有一套早已写好的东西藏在那里:藏在天体的运动里,藏在物质的内部,藏在古代的记载里,藏在预言里。这个信念让他在天上大获全胜,在古代年表和炼金上全军覆没。

同一个信念,成也是它,败也是它。

莱布尼兹的错,多半是一个太漂亮的体系压住了眼前的事实。预定和谐是这样;那台机器也是这样——图纸上的道理通极了,齿轮不答应。

把这两种错法跟第三章、第四章那两道缝对一对:

牛顿的缝是「他一辈子在猜一个隐藏的统一,却教人只看现象」。他的错,正是那个猜脱了缰。

莱布尼兹的缝是「他一辈子活在关系里,却造了一个取消关系的体系」。他的错,正是那个体系压过了他自己的经验。

一个人怎么错,跟他怎么成,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这也是这把刀最有用的地方之一:找到了一个人的缝,就大致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错。

◆ 五、判错要等地换

还有一层,第十三章讲过一次,这里再点一次。

他的微粒说,一百多年后被判错,两百多年后又对了一半。

他的年代学,要等到考古学和文献学长起来,才判得了。

莱布尼兹的二进制,在他那个年代毫无用处,连他自己也只能拿它当一个神学上的美谈;三百年后它成了一切计算的底。

无穷小被判为不严格,一百多年后又被请回来。

所以:什么时候能判一个人错,取决于那时候的地长成什么样。 一个今天看着离谱的想法,可能只是生在了它那片地还没长好的年代;一个今天看着稳当的结论,也可能在下一片地上被拆掉。

这不是让人和稀泥。该算的还是要算:他的年表是错的,他的炼金没结果,预定和谐站不住。只是在下判词的时候,顺手记一句「按今天这片地的量法」。

◆ 六、给今天

两句。

第一句:怕的不是错,是错得没有形状。

一个有形状的错,是从一条你说得清的信念推出来的——推错了,你能回去看那条信念。一个没形状的错,是随手拍的,改不了,因为不知道从哪儿改。

牛顿那些错都有形状。正因为有形状,我们今天才能从中读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句:把自己的错法记下来。

第二十五章讲了记路。这里补一条:专门留一页,记自己的错法。

不是记错了什么——那个记住了也没用,下次错的不是同一件事。要记的是怎么错的:我是不是又把一个小样本推得太远了?我是不是又被一个漂亮的框架带着走,没去看眼前的数?

记上三年,你会发现自己的错基本上就那两三种。认出来,比多学十个方法管用。

◆ 八、一次复盘会的改问法

这一章的「错法」,最该用在复盘会上。

多数复盘会是这样开的:这次项目出了三个问题,一、需求没对齐,二、上线太赶,三、测试漏了一块。每一条后面跟一句「下次注意」。

一年后翻出来看,同样的三条又出现了一遍。

原因很简单:会上列的是「错了什么」,没人问「怎么错的」。

改一个问法就行。每一条问题后面,不写「下次注意」,写一句:我们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判断?

需求没对齐——我们当时为什么觉得已经对齐了?因为对方点了头,我们就当成了同意。

上线太赶——为什么没往后推?因为推一次要重新排期,大家都怕麻烦。

测试漏了——为什么漏的偏偏是那一块?因为那一块是新人写的,大家默认没人会动它。

三条问下来,你会发现它们底下是同一个形状:我们太想让事情往前走,于是把「看起来可以」当成了「可以」。

这一句,比三条「下次注意」都管用。它是你们这个团队的错法。

◆ 九、让他头疼的那一道题

牛顿那一串错里,有一道题值得单独看:月亮。

据说他晚年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他这辈子只有研究月亮的时候,头疼过。

这句话也许被传得太美了,可是它说的事情是真的。行星绕太阳,是两个天体的事,他算得干净漂亮;月亮不一样,它同时被地球和太阳拉着,三个天体互相牵扯,轨道一直在细细地变。他那套办法,到这里就不够用了。

他为此去要天文台的观测数据,要得很急、很凶,最后跟那位天文学家闹翻(第十六章讲过)。

把这件事放进这一章的眼光里看:

他的错法是「从一个隐藏的统一往下推」。 在两个天体那里,统一是真的,推下去就对。在三个天体那里,统一还在,可是推下去的路一下子变得极其崎岖,他手上的工具不够。

于是他做了一件跟他那套错法一致的事:认定答案就在那儿,只是数据不够准——去逼别人交数据。

这件事在今天也常见。一个在简单情形里屡试不爽的办法,碰到复杂情形失灵了,用它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我的办法不够用」,是「一定是数据有问题」「一定是执行的人没做好」。

一个人最容易错在他最成功的那条路上。 因为成功让他不再怀疑那条路本身。

◆ 十、问一问你最成功的那条路

「一个人最容易错在他最成功的那条路上」——这句话可以对着自己问一次。

第一步,写下你这些年最靠得住的一个办法。 那种你一碰到难事就会用、而且多半管用的办法。比如:拼命加班;找熟人帮忙;先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照着数据走。

第二步,回想它有没有失灵过一次。 多半有,只是你当时把原因归到了别处:「那次是运气不好」「那次是别人拖了后腿」。

第三步,老实想一想:那一次,是不是这个办法本身不够用了?

拼命加班,碰上方向错了的事,越拼越错。找熟人,碰上熟人帮不上的事,只会欠一堆人情。照着数据走,碰上数据还没出来的新情况,只能原地等。

做完这三步,你手上会多一句话:我这个最灵的办法,在哪一种情况下会失灵。

把这句话写在那个办法旁边。下次你又要拿它出来用的时候,先看一眼这句话。

牛顿要是在月亮那道题上做过这一步,也许就不会去逼那位天文学家了。

一个人怎么错,跟他怎么成,是同一件事的两头。要记的不是你错了什么,是你怎么错的——那个能改。

我这三年犯的错,能归成哪两三种:______。

这几种错,是从我哪一条信念推出来的: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