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三个「我」,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201 号 · ISBN 979-8-90690-219-1 · 约 23 万字
王德生,博士,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SDE Universes 平台主持人。
他是计算数学出身: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与硕士,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研究所博士后;此后在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任高级研究员,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任教与研究十三年,任博士生导师,在国际期刊发表计算数学与图形学论文四十余篇,研究集中在网格生成、变分表面重建与波的模拟。
2015 年起他回国推广自己的方法论,2017 年 1 月以一篇《给你一双慧眼看天地》开始了「三视角」时期。此后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本书是他主持的「普通人都能懂(明白)」系列中的一卷。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拉康这个名字,是和一个词连在一起的:镜像阶段。
说的是一个一岁上下的孩子,被大人抱到镜子前,看见镜子里那个完整的小人,忽然高兴起来,伸手去够,好像认出了一个老朋友。拉康说:就在这一刻,「我」出生了。它不是从孩子里面长出来的,是从外面那面镜子里认来的。
这个说法好懂,也好记。可它身后拖着一整套东西:一套话,一份想要,三个他自己起了名字的「界」,三十年不停的研讨班,一个他亲手建起、又亲手解散的学派。
拉康是出了名的难读。他说话绕,写字更绕,好像故意不让人一下子听懂。他的书迷说他是二十世纪最深的思想家之一,他的对手说他是一个说话含糊、专让人猜的江湖医生。两边吵了半个多世纪,谁也没吵赢谁。
可不管读没读过他,你多半已经听过他的话。网上有人说「你想要的,其实都是别人想要的」;电影课上老师说「银幕就是一面镜子」;做广告的人说「卖的不是东西,是那个让人一直想要的缺口」。这些话,源头多半在他那里。它们流出来的时候,已经被磨得很顺口,顺口到没人再问一句:这话对在哪里,又错在哪里?
这本书不站在任何一边。这本书只做一件事:把他拆开,给普通人看。
「普通人都能懂」这套书已经写了几十位哲学家。拉康还没有自己的一本,可他早就在别的书里露过面,而且每一次露面,都挨过一刀。
第 121 号《发生落点》给了他整整一章,题目叫「那个叫错的名字」。那一章说,他把人最深的地方放进了语言的秩序里;他给自己的学派设计了一道叫「通过」的程序,可这道程序的裁定权,归一个不受程序约束的人;他还说,结构是没有作者的。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在第 52 章给了他一节。那一节说,他接住了弗洛伊德最好的一样东西——意思是在说话的过程里跑出来的,这是真本事;可他又把语言的结构做成了一个新的、事先就在的东西,就像仓库里的货换了,仓库还在。那一节把他身后的命运归为「轮回」,还说他的理论几乎驳不倒,而驳不倒,恰恰是一种病。同一卷第 45 章另有一处小测试,也拿他来比过。
本系列巴迪欧卷在好几章里写到他。巴迪欧年轻时坐在他的研讨班里,从他那里学到:「我」是一个空缺。巴迪欧后来那一整套思想,有一条腿是从他那里借来的;巴迪欧卷还专门写了一节齐泽克,写他怎样戴着拉康的眼镜去读巴迪欧。
第 120 号《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在弗洛伊德那一章里说,拉康给弗洛伊德添上了他最缺的那块土——语言。第 126 号《后现代的 SDE 解构》在克里斯蒂娃那一章里说,拉康那一路讲的是,人是在进入语言的那一刻被劈开的。本系列梅洛-庞蒂卷、德里达卷、福柯卷,也都提到过他,多半是在背景里一闪。
专著《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的三十环里没有他,他只作为「结构主义一代」,出现在萨特那一环的边上。第 130 号《慧眼之死》还记下一件旧事:2024 年有一份旧稿解构过十五位思想家,拉康在内;那份旧稿后来被判为「工序是真的,判决是预先装好的」。本书不引用它的判决。
十一处出场,说法不完全一样,方向却是一致的:他看见了什么,看得很准;他又在哪里,把看见的东西焊死了。
把这十一处排在一起,能看出本书要接的几根线。第 121 号说「结构没有作者」,本书接成判决五:一台没有作者的机器,谁也改不了它。弗洛伊德卷说「仓库还在」,本书接成判决二:话里的位子,在出生前就已经排好。巴迪欧卷说「我是一个空缺」,本书接成判决四:那个空缺,到底是一个补不上的洞,还是一个推着人往前走的差?第 120 号说他给弗洛伊德添上了语言这块土,本书接着问:添上的,为什么只有语言这一块?
前面几卷都是在写别人的时候顺手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的侧脸。这本书要做的,是请他转过身来,把正脸、背影、他站的那块地、他身后的那一串脚印,一样一样看清楚。
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前面各卷已经下过的判断,本书接着判,不改判。
要给拉康定位,可以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一个类比。那段历程走过四站。
第一站是「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 1 月—2022 年 10 月):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视角看知识,那时候的本体,还是现成的人、事、物。
第二站是「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2024 年 7 月):借尼采的视角论,回答一个老问题——同一样东西,为什么不同的人会看出不同的样子。走到这一站的尽头,王德生博士撞上了一个巨大的亏空:这份知识,到底是谁的?是那样东西的,是看的人的,还是看的那一场的?那个「看的人」,是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等着去看?
拉康正是在这个亏空面前站得最久的人之一。他的回答很干脆:「我」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我」是被外面做出来的——被一面镜子,被一套话,被别人的想要。
那个亏空其实有两处。一处在客体那一端: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一处在主体那一端:看的人,真的先于那一场看而存在吗?拉康在两处都下了手。在主体那一端,他把「我」拆成了一个被划开的位子;在客体那一端,他造了一个古怪的东西,叫「对象 a」——它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个缺的替身。两处他都看得比前人深;两处他又都停在了「缺」上,没有往「发生」里再走一步。
第三站是「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2025 年 12 月):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各安一个号位,拆掉主客之间那面墙。拉康走到了这扇门口。他看见「我」是一个位子;可他只安了一个号位,还把这个号位写成了事先就排好的。
第四站是 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显露、差异、纠缠。站在这一站看,主体性是整个结构性显露在三号位上的侧重显影——分布、场、美。拉康一生最重要的三个想法,正好是在现实、理念、自我三块地上,各给这句话做了一次证明。
第四站里,还有一次只换了一个词的改动:2026 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王德生博士的说法是:结构不是显露沉下来的渣,而是显露最稳的那一刻。这一个词,正好落在拉康身上。拉康那一代人,把「结构」当成一切的底:语言有结构,无意识有结构,「我」也是结构造出来的。本书要问的是反过来的一句:那个结构,是从哪里显露出来、又是怎样稳下来的?它稳下来以后,还会不会被它显露出来的东西,再改一遍?
这就是本书给他的位置:一位几乎走进门里的邻居。越近的邻居,越要把分界画清楚;分界画不清,判词就不成立。
拆一个人,这套书有一套固定的做法,本书照做。
先列他的「看见」:他亲眼看见发生的地方,一处一处写下来。拉康的看见很多,本书列了十四处,从一个刺伤女演员的女病人,到他晚年给自己打的那个「结」。
再找他的「收回」:那个一次次出现的同一个动作。在拉康这里,这个动作是三界封口——每证出一场发生,就用一个词把它封上。
然后给他拍一张 X 光:在三块地、三个号位上,他占了哪几格,空了哪几格。再追他的病根:他为什么非封口不可——这不是骂他,是用发生学去理解他:他的封口,也是在他那片土里、沿他那条路长出来的。
最后三件事,是近几卷才加上的规矩。一,用他自己的原文,把判词证一遍:同一支笔,前一句在说发生,后一句换成了「永远」「已经」「不可能」。二,请他最强的辩护人先说话,再请批评过他的人作证,只借他们的刀,不借他们的立场。三,把刀转过来,对准这本书自己:本书站在哪一块没被追问过的地方?SDE 在什么情况下,也会把自己写成一条挖好的运河?
先把判词摆在桌上:
他在现实、理念、自我三块地上各证了一遍:「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可每证完一次,他就用一个词把它封上——镜子里的我「永远」如此,话里的位子「已经」写好,想要的缺「不可能」补上。他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
前一半,是他的看见。镜子、语言、别人的欲望,三处说的是同一件事:「我」不是天生装在人里面的一样东西,是一次一次从外面显影出来的。这一点,他比他之前几乎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楚。
后一半,是他的收回。每一处,他都用了一个词:永远,已经,不可能。三个词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场正在发生的事,写成一台早就装好、以后也不会变的机器。
镜子那一处:孩子在镜子前认下一个完整的像,这是一场发生;可他说,这个像给「我」定下的样子,永远改不了——一个人一辈子,都要穿着这副盔甲。
话那一处:一个孩子在一次次被叫、被说、被回答里,长出了自己说话的位子,这是一场发生;可他说,这个位子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写好了,连名字都排在那里等着他。
想要那一处:一个人从别人身上学会怎样想要,这也是一场发生;可他说,想要的底下是一个洞,一个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把它补上。王德生博士给这个动作起了一个名字,叫「发现学的发生」:承认它在发生,却给这场发生,配了一个「在场的机制」。
打个比方。水在地上流,冲出一条河道;河道又引着水往前走;水一涨,又把河道冲宽、冲弯。河道和水,是一起发生的。可要是说:先有一条挖好的运河,水只是照着它流——这就是发现学的发生。拉康看对了,「我」是被河道引出来的;可他把三条河道,都写成了挖好的运河。
还要先交代一句:他自己不说「发生学」。他反对把人的成长切成一段一段的发育阶段,他用的词是「构成」。可是按这套书「发现」和「发生」的分法,「构成」落在发生这一边——主体不是现成的,是被做出来的。差别只在于:他的构成,是结构一次给定的;我们说的发生,要走路,而且会回头改写。
拉康死于 1981 年。他没见过智能手机,没见过美颜镜头,也没见过会陪人聊天的大模型。
可今天的日子,好像是照着他的书排的。
一个人每天对着前置摄像头,看见的是一张比镜子里更光滑、更端正的脸。他开始认这张脸作自己;关掉美颜,反倒不认识自己了。有人发了一张他很难看的合照,他恼火——他护着的,是那张美颜过的脸。
一个人每天和一个会迎合他的大模型说话,听见的全是「你说得很对」「这个想法很有启发」。他越聊越觉得自己行,也越来越听不进一个「不」字。
这就是拉康写过的那面镜子:只点头,不回话。在这样的镜子前,他的理论一点不差。
可这面镜子,也让一件事第一次露了出来:做「我」的,从来不只是人自己。镜子、语言、别人的目光,都是和人一起做「我」的器具。以前的器具对人人都一样,一比较,就被消掉了,我们于是以为,底下有一个赤裸的、天生的「我」。现在的器具会跟人一起说话、一起判断,谁也消不掉它了。拉康写的那几台「机器」,正是在这个时候,被看得最清楚——看清它们哪里是对的,也看清它们哪里被焊死了。
还有一件事,更值得停下来想。拉康说,那一整套先于每个人的话、规矩和名字——他叫它「大他者」——是没有作者的,谁也不拥有它,谁也改不了它。可今天,你每天说话用的词,有一大半是输入法跳出来、搜索框补全、大模型替你续写的。这套「话」,第一次有了作者,有了版本号,有了一家家公司在后台一天天改它。大他者有了作者,也就第一次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它是被写出来的,也是会被改写的。
这正是本书要跟他争的那一处。
拉康问的问题,菜市场里的人也在问。
我为什么一听见自己的录音,第一反应就是「这不是我」?孩子为什么一被夸就来劲,一被说「你就是马虎」,就真的越来越马虎?我明明不饿,为什么看见一百个人排队,自己也想排?好不容易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心里还空着一块?
这些问题,拉康都认真想过。他的回答很深,也很怪。这本书把他的回答用大白话讲清楚,再告诉你:哪一半可以拿走,哪一半要留在他那里。
还有一些问题,你未必想到和他有关,其实都在他的地盘上:为什么我在家里是一个人,到了单位是另一个人?为什么一个称呼——「差生」「剩女」「老实人」——能把一个人按在一个位子上好多年?为什么有些话,我明明说了一百遍「不在乎」,心里还是一碰就疼?
拉康的本事,是把这些看起来零碎的事,连成了一件事:「我」是从外面来的。本书的本事,要在他停下的地方,再往前走两步:「我」是从外面来的,也是会回头改写外面的。
讲,是站在他旁边,替他把话说清楚;读者始终在他的逻辑里走,讲得再好,他那座楼还是那座楼。拆,是爬进他的墙里,看哪根梁承重,哪根梁早就裂了,只是刷了一层漆。
拆不是骂。一个思想家越伟大,他的问题被逼得越尖,他的裂缝才越有意义;二流的思想家哪里都是软的,拆不动。拉康是拆得动、也值得拆的那一种。
所以本书有一条规矩:每一处收回之前,先把他的看见写足;每一个判断之前,先把他的话复述到你能讲给别人听。
还要先说清楚:SDE 要向他学的地方,不止一处。第一,他比谁都早、比谁都狠地说出了「我」不是天生装好的,是被做出来的——这正是 SDE 说主体性是一次次显影出来的那一句的前身。第二,他看见了意思要到话说完才钉住——后面的回头改前面的,这是回写最精细的一种样子,SDE 讲回写,常常还讲不到这么细。第三,他看见了一个人的「位子」可以比这个人更早到场——这是三号位最难讲清的一面,他讲得比谁都生动。一本拆他的书,如果不把这三样先记在他名下,就不配拆他。
这本书写给三种人。第一种,没读过拉康、只是被这些问题困住的人:为什么总拿自己跟别人比,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第二种,读过一点,只记住了「镜像阶段」「大他者」「欲望是他者的欲望」这几个词的人。第三种,被他改变过,却从没真正读懂过他的人——做心理咨询的,教书的,写小说拍电影的,做设计做运营的。拉康的话,这几十年早就流进了这些行当,流得到处都是,却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这几句话,哪一半是对的,哪一半是被焊死的?
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口述)给出;文字在其指令下由 AI(Claude)协作成稿,并经其审定。执笔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口述承重命题与裁定,Claude 执笔与统稿。一个作者,由一个人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一起做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和这本书要讲的,是同一件事。
全书的判词只有一句:
他在现实、理念、自我三块地上各证了一遍:「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可每证完一次,他就用一个词把它封上——镜子里的我「永远」如此,话里的位子「已经」写好,想要的缺「不可能」补上。他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
这一句拆开来,是五条判决。全书只下五条判决。每一条都分两列:左边是他看见的发生,右边是他收回时配上的那台机器。
| 判决 | 他看见了 | 他收回了 | 主场 |
|---|---|---|---|
| 一 永远:镜子里的我 | 「我」是认领一个像的那一刻发生的变化;像比身体先到 | 只认了看得见的那一路;一照就定成一副盔甲,「永远」改不了 | 第四编 |
| 二 已经:话里的我 | 意思在话里跑出来,说到后面才钉住;「我」是词和词之间的一个位子;分析是在改写一个人的历史 | 位子在出生前就「已经」写好;那张网大到从生到死把人罩住;回头改写只改意思,不改那张网 | 第五编 |
| 三 不可能:想要里的我 | 想要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欲望是一个「差」 | 把差写成了「存在之缺」,补上它是「不可能」的 | 第六编 |
| 四 那道杠:三界之间 | 镜子里的我、话里的我、想要里的我,彼此对不上 | 把对不上判成一道补不上的缺,在「我」身上划了一道杠 | 第七编 |
| 五 三界封口:发现学的发生 | 三块地上,「我」都是发生出来的 | 三块地上,各配了一台在场的机器;结局是轮回 | 第三编、第九编 |
第一编写他这个人。他自己的位子,是一场场争来、立起来、又亲手解散的;他书里的位子,却是出生前就写好了——这是全书第一个反差。第二编写他接手的那道题:从「我是我」,到「我是他」。第三编是总纲,把五条判决的根交代清楚。
第四、五、六编是全书的三根柱子,各对一块地、一条判决:一面镜子,一套话,一份想要。第四编给判决一交证据:镜子前那一认的前前后后,没有镜子的孩子,母亲的脸,和 1949 年多出来的那个「永远」。第五编给判决二交证据:一个词怎样压着意思走,意思怎样说到后面才钉住,名字怎样在出生前就排好。第六编给判决三交证据:一杯水回答不了的那句话,驴子眼前的胡萝卜,和他亲口说出的那个「差」。第七编把三块地摆到同一张九格表上,看它们之间那道「杠」。每一根柱子的最后一章,都要交出一件替换物:镜子,换成母亲的脸——一面会回话的镜子;先写好的名册,换成一本续修的家谱——位子先写好,也会被坐过的人一代代改写;补不上的坑,换成一眼泉——那个「差」,不是用来补的,是推着人往前走的。第八编让他和中国的两句老话相遇。第九编是总解构,第十编写他身后的人,第十一编写 AI,第十二编把他用到教育、健康、事业里。
只有一个下午:读导论、第三编和第 51 章。
为孩子来的:先读第四编(镜子),再读第十二编的教育三章。
为身体来的:读第 20 到 22 章(没有镜子的孩子、母亲的脸、被读懂的手)、第 38 章(说不出的那一块)和健康三章。
为工作来的:读第五编(位子与名字)和事业三章。
书里会反复出现一家三代。许奶奶七十多岁,这几年在帮老家续修族谱,天天对着一本厚厚的家谱改名字、补名字。她的孙女许棠二十六岁,在一家小公司管新媒体,常去网红店排队,也常对着录音和镜头不满意自己。许棠的儿子阿果刚满一岁,这个月第一次对着镜子笑出了声。
镜子、名字、想要,三样东西,在这一家人身上天天发生。他们不承担证据,只负责让每一个判断,落到同一家人的日子里。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最要紧的一条:如果有人在他 1936 年到 1966 年的文字里,找到一处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了那张网本身——不只是改写一个人的历史——判决二就要改判。其余各条,写在第 50 章和附录八。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也列在附录八。
另有两条,也写在这里。一,要是有人拿出可靠的证据,证明看不见镜子的孩子长不出「我」来——判决一要改判;可到目前为止,证据指向的是反面。二,要是他的「缺」,在他谈欲望的所有文字里,始终被当成推着人往前走的东西,而不是当成一个人存在的底——判决三要收窄。
读每一章,都可以带着这三问:
这一处,是像给的,还是来回长出来的?
这个位子,是先写好的,还是坐过的人改过的?
这个缺,是补不上的坑,还是推着往前走的差?
每一章都有六件东西,顺序大体不变。开头是一件你遇到过的家常事;然后是他到底说了什么,老老实实摆足;然后先说他对在哪里;然后换一副眼镜,用 SDE 看这一处,他开了哪扇门、关了哪扇门;然后放回日子里,落到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晚上;最后是一句「带走的话」——整章记不住没关系,记住这一句就够。
拉康的著作都还在版权期内。书里凡说到他的话,一律转述大意,只在要紧处短引一句,并标出处:《文集》标法文原版(巴黎:Seuil,1966)的页码,研讨班标年次。凡带引号的地方,请读作「大意如此」。史实里拿不准的,标〔待核〕;据传记的,标〔据传记〕;全书汇成一张核验总表,放在附录三。
许棠二十六岁,在一家做本地美食的小公司管新媒体。那天下午,她要给一条新视频配音。稿子是她自己写的,念了三遍,挑出最顺的一遍,戴上耳机回放。
第一句话还没放完,她就把耳机摘了下来。
「这不是我。」
坐在旁边的同事笑了:「就是你啊,跟你平时说话一模一样。」
许棠不信。她听见的那个声音,比她心里的声音高,薄,还带着一点她从没注意过的鼻音。她又听了一遍,越听越不像,越听越不舒服。
晚上回到家,她把那段配音发给妈妈听。妈妈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这不就是你嘛!跟你小时候念课文一模一样。」许棠又愣住了:妈妈认出来的,偏偏是她自己最认不出的那个声音。
客厅那头,一岁的阿果正趴在穿衣镜前。他拍拍镜子里的那个小人,回头看看妈妈,又转回去,咯咯地笑出了声。许棠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这个小家伙认自己,认得那么痛快。
你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几乎每个人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录音,都会有一点不自在。原因其实不复杂:你说话的时候,自己听见的声音,有一部分是从骨头里传进耳朵的,骨头会把低音放大;录音里只有从空气里传过来的那一部分。所以,你一直听着的「我的声音」,和别人一直听着的「你的声音」,本来就不是同一个。
那么,哪一个才是你?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小,却是这本书的入口。
拉康会说:你心里那个声音也好,录音里那个声音也好,都是从外面认来的像;你这一辈子,都在认一个像,而且总是认得不太对。
这本书会说:两个都是你,只是走的路不同——一个走骨头,一个走空气。「我」本来就是好几路一起显影出来的,没有哪一路是全部。
先别急着站队。我们先用这件小事,把这本书要用的几样工具磨一磨。
一个大人在录音前认不出自己,一个孩子在镜子前一下就认出了自己。这两件事,一件在耳朵里,一件在眼睛里;一件发生在二十六岁,一件发生在一岁。拉康一生最有名的那个想法,就是从后一件事讲起的。可本书要请你把两件事一起记着:「我」被认出来,从来不止一条路。
这本书只用七个大白话的词。
形状: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许棠能认出「这是我的声音」,她认的就是一个形状。形状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
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许棠的声音不是一天长成的:婴儿时的哭,一岁时说出的第一个词,小学时被老师纠正的口音,大学里练出来的普通话,上班以后学会的配音腔。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和上一步有一点不同。顺序不能乱:没有先学会说话,就没有后来的配音。
土: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许棠的声音长在她的喉咙和骨头上,长在她妈妈的湖南口音和学校的普通话里,长在每一个听过她说话、回过她一句话的人中间。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粒种子落在沙地和黑土里,长出的不是同一棵树;同一副嗓子落在不同的家里,长出的不是同一个声音。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许棠听了那段录音,第二天说话就刻意压低了一点;同事一句「你配音挺好听的」,她就多接了几条配音的活。声音变了,她这个人也跟着变了一点。回写不是存档——库房里多了一样东西,库房不回头改生产线,就不是回写。回写是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让土变得不一样。
一锅粥:什么都在,还没分开。刚出生的婴儿的哭声里什么都有——饿、冷、怕、要抱——还没分成一句一句的话。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
正在成形:形状冒头、还站不稳的时候。十四五岁变声的那一两年,声音时高时低,自己都认不准。这是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最能长出新东西的时候。
定型:稳住了,认得出,传得下去。成年以后,一个人的声音大体定下来,熟人听一个「喂」字,就知道是谁。可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一场病、一门新学的语言、一份新工作,都可能把它重新松开。
这七个词,后面每一章都要用。拉康的书里,它们差不多都有一个对应的影子:他看得最准的是路——意思在话里一步步滑出来;他写得最深的是一锅粥——他叫它「实在」,语言怎么也碰不到的那一块;他最常说的是定型——镜子里那个一照就定下的像,那张出生前就铺好的网。他写得最少的,是回写。这一点,本书会一编一编追下去。
土不是一块,是三块。
手上碰得到的一块,叫现实界:喉咙、骨头、耳朵、耳机、手机、那间办公室。
脑子里想的一块,叫理念界:普通话的规矩,家乡的方言,「什么样的声音才算好听」,配音行业里那一套播音腔的标准。
心里的「我、你、他」,叫自我界:许棠对自己声音的那点不满意,同事的一句夸,妈妈的口音,她想成为的那种人。
一件事在一块地上通了,不等于在另两块地上也通。许棠知道「录音和自己听到的不一样,是因为骨传导」——理念界通了;可她还是不舒服——自我界没有通。这就是很多人说的那句话:明白了一堆道理,还是过不好这一生。
三块地也不是各过各的,它们缠在一起。许棠的声音这件事,一开始只在自我界里:她不喜欢录音里的自己。可第二个星期,领导说以后的配音都交给她——现实界动了;她开始研究什么样的声音在短视频里更讨喜——理念界也动了;接的活多了,她对自己声音的那点嫌弃,又慢慢变成了一点得意——自我界又被改了一遍。一块地动,另两块地跟着动。这就是「缠」。
这里要先打一个预防针。
拉康自己也讲「三个界」:想象界、象征界、实在界。读他的人,一看见「三」,很容易把它和这里的三块地对上:想象界对自我界,象征界对理念界,实在界对现实界。这样对,是错的。
他的想象界,是像的世界:镜子里的像,照片上的像,你拿来跟别人比的那个自己。它不只在心里——镜子是一块玻璃,照片是一张纸,都在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他的象征界,是话的世界:词、名字、规矩、法。它大体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可一个名字、一纸婚书、一张工牌,又都落在日子里、落在人和人之间。他的实在界,最容易被误会:它不是「现实」,不是桌子椅子,而是话怎么也说不中、像怎么也照不出的那一块。
所以,本书的做法是:先把两套「三」分开,再一格一格地对。他的三个界,是一个人被做成「我」的三条路——像、话、说不出的那一块;本书的三块地,是任何一件事都要落进去的三片土——现实、理念、自我。第三编会用一张九格表,把他的材料一格一格放进三块地里;你会看到,他的镜子、他的话、他的欲望,分别在三块地上,各证了一遍同一件事。
再往深处走一步。
一件事显露出来、稳下来,就有了一个稳定的结构。这个结构里有三个位置,本书叫它们一号位、二号位、三号位。同一件事,侧重不同,显出来的样子就不同。
许棠戴着耳机回放录音的那一刻,同一件事可以有三种显法。
侧重一号位,显出来的是「那儿有一个声音」——一个像东西一样可以被比较、被挑剔的声音:高了,薄了,有鼻音。
侧重二号位,显出来的是「有一件事正在发生」——她在念,耳机在放,同事在笑,一来一回。
侧重三号位,显出来的是「那是我的声音」——我在这一片声音里,有一个位置。
三号位的侧重,落在三样东西上:分布、场、美。分布,是这个声音在哪里、占着哪一块:在她身上,在这间屋里,在那条视频里。场,是整片声音铺开的那一片: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将来刷到这条视频的人。美,是好听不好听,顺不顺,像不像她想成为的那个人。
所谓主体性,就是这样一次一次在三号位上显影出来的:分布、场、美。「我」不是先装在人里面、再拿出来用的一样东西;「我」是一次次在这片场里显出来的那个位置。
同样的道理,也管着「东西」那一头。侧重一号位时显出来的「那儿有个东西」,也不是先放在那里、等人去看的一样东西,而是同一件事在一号位上的侧重显露:比较,粒子,真。所以,「我」和「东西」不是先分好的两方,一个站在这边看,一个站在那边被看;它们是同一件事,在不同位置上的两种显法。
打个比方:一支双人舞,舞步不在甲身上,也不在乙身上,在「跳」这件事里。盯着甲的动作看,是一号位;看两个人怎样配合,是二号位;看整支舞在台上铺开的那股气势,是三号位。看到的,是同一支舞。
拉康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看见了第三种显法:「我」是这支舞在三号位上的那个位置。本书要跟他争的,是另一半:这个位置,是跳出来的,不是跳之前就划在地板上的。
这句话是本书的地基。拉康一生最重要的三个想法,都和它有关——他在镜子里、在话里、在别人的欲望里,各证了一遍这件事。
回到客厅里的阿果。他趴在镜子前的那一刻,三样东西一样不少:镜子里那个小人站在一个地方,他的手、他的脸、他身后的沙发,被排进一个完整的轮廓——这是分布;镜子的那一片光,加上妈妈在身后看着他的那道目光——这是场;那个小人比他平时感觉到的自己更完整、更好看,所以他笑——这是美。
拉康把这一幕,叫作「我」的出生。本书说:这一幕是真的,只是它只是好几路里的一路。阿果在镜子前笑之前,早就在妈妈的怀里、在一声声「阿果」的呼唤里、在一次次伸手被接住的时候,显影过很多次了。
形状、路、土,三样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它们怎样动起来?三拍。
第一拍,路和土之间,张力一点点积累:许棠对自己的声音不满意,一天比一天在意。第二拍,张力逼出形状改变:她报了一个播音课,练气息,练共鸣。第三拍,形状改变又回写路和土:她的声音变了,接的活变了,同事看她的眼光也变了——新的张力,又从这里起来。
记住三条就够:矛盾是发动机,不是故障;形状是结算点,不是起点;回写最容易被漏掉。
还有一样工具,第二编要用:碰撞的三级。一个新想法,常常是几样旧材料在一个人手里撞出来的。三样材料都是活的、互相拆台,撞出来的是一个新的典范;有一样被焊死了,只剩两样在撞,撞出来的多半是分类和细化;三样都定死了,就只剩往下推。拉康属于第一种:黑格尔、弗洛伊德、语言学,三样材料在他手里撞,撞出了一个前人没有的「我」。可撞出来以后,他又把它焊死了——这就是全书要讲的那个故事。
这套书只用一把尺子:一样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还是在某片土里、沿着某条路长出来、稳下来、又回头改写那片土的?前一种说法,叫发现学;后一种说法,叫发生学。
用许棠的声音来量一量。
发现学会说:她有一个真正的声音,藏在某个地方,录音里的只是它走了样的影子;她要做的,是找到那个真正的声音。
发生学会说:没有一个藏好的「真声音」。她的声音是一路长出来的,骨头里的那一路、空气里的那一路、配音课里的那一路,都是它;而且它还在长。
还有第三种说法,也是本书最常遇到的一种:承认它在长,却给它配一台早就装好、以后也不会变的机器。比如说:「每个人的声音,永远由一套天生的结构决定;你怎么练,都只是在这套结构里打转。」这就是「发现学的发生」——发生是承认了,可发生背后,坐着一台在场的机器。
这第三种说法最难认。它说的话,听起来和发生学几乎一样:也讲过程,也讲形成,也讲一个人是怎样被做出来的。区别只藏在几个小词里:「永远」「已经」「不可能」「本来就」「结构上」。只要这几个词一出现,刚才还在流的水,就被引进了一条挖好的渠。哲学史上很多聪明人,都停在这第三种说法上;拉康是其中看得最深、也停得最久的一位。
回到河道和运河。水冲出河道,河道又被水改——这是发生。先挖好运河,水照着流——这是发现学的发生。本书要一处一处去看的,就是拉康在哪里看见了河道,又在哪里把它写成了运河。
这套书还有一条总原则,也先摆在这里:西方哲学的历史,就是发生对发现的替代历史。每一代哲学家,都把上一代当成「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拆开,查出它有出生日期、有土、有路——这一半叫解构;然后,他又悄悄把自己刚看见的那场发生,打造成一样新的「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交给下一代去学、去拆——这一半叫悖论。拉康也在这条长河里:他拆掉了前人那个「我就是我」的我,又立起了三台新的机器。本书写的,就是这长河里的一段。
拉康自己的词很多,也很难。先列一张预览表;正文里每个词第一次出现时,还会再讲一遍。
| 他的词 | 大白话 | 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镜像阶段 | 孩子在镜子里认下一个完整的自己 | 现实界里、看得见的那一路的三号位显影 | 只认了一路,而且一照就定 |
| 想象界 | 像的世界:镜子、照片、跟人比 | 像这一路的显影与争位 | 把像之间的来回,写成了你死我活 |
| 象征界、大他者 | 一套话:词、规矩、名字、法 | 理念界的场 | 场被写成出生前就铺好的 |
| 能指链 | 一个词接一个词往下滑 | 路 | 路只准在话里走 |
| 缝合点 | 话说到某个字,前面的意思才钉住 | 回写的一半 | 只改意思,不改那套话 |
| 父之名 | 一个钉住整套话的「不许」 | 理念界的一颗钉子 | 钉子被写成非有不可、一次钉死 |
| 欲望 | 要求减去需要,剩下的那个差 | 自我界的场与差 | 差被写成缺 |
| 对象 a | 让你一直想要的那个「一点点」 | 差的替身 | 替身被写成补不上的洞 |
| 实在界 | 语言怎么也说不中的那一块 | 一锅粥 | 一锅粥被判成「不可能」 |
| 被划开的主体 | 「我」身上那道对不上的杠 | 几路显影之间的差 | 差被判成永远补不上 |
第一个误会:镜像阶段是说,照镜子对孩子有害。不是。他说的是,「我」从一开始就要借外面的一个像来成形;这一借,人人都躲不开,也离不开。
第二个误会:大他者就是「别人」。不是。大他者不是隔壁的张三李四,是那一整套先于每个人的话、规矩和名字。你还没出生,它就已经在那里,给你排好了称呼。
第三个误会:「欲望是他者的欲望」,就是说人爱随大流。不是。它说的是,你「想要」的那个方式,一开始就是从别人身上学来的。学来之后,能不能长成你自己的——这正是本书要跟他争的地方。
三个误会清掉以后,还要留一句心:他说的这些话,哪一句都不是随口说的,哪一句都有很硬的来历。读他,先别急着点头,也别急着摇头;先看他看见了什么,再看他在哪一个词上,把看见的东西关上了门。
每一章最后,都有两行小账。
第一行:开门还是关门,哪一扇?——这一章里,他打开了哪一扇门(看见了什么发生),又关上了哪一扇门(把什么焊死了)。
第二行:封口了吗?用的是「永远」「已经」,还是「不可能」?
读完全书,把七十多笔小账连起来,就是他的一本总账。
举个例子。要是给今天这一章记账,会是这样:开门——「我」是好几路一起显影出来的,骨头一路,空气一路,镜子一路;关门——还没有。封口了吗:还没有。拉康的封口,要从第四编才开始一处一处露出来。
这一编六章,写拉康这个人。
第 1 章写他的出身:一个做醋和芥末生意的天主教家庭,一个很早就知道「位子先于人」的长子。第 2 章写他怎样走进精神病院,遇到一个在剧院门口刺伤女演员的女病人,写出了他的第一本书。第 3 章写他在一间课堂里听了六年黑格尔,又在一次国际大会上,只讲了十分钟就被打断。第 4 章写战争、分裂、罗马报告,和他那个开了三十年的研讨班。第 5 章写他被逐出、自立门户,最后用一封信解散了自己的学派。第 6 章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
这一编要让你看见全书的第一个反差:他自己的位子,是一场场争出来、立起来、又亲手解散的;可他书里的位子,却是出生之前就写好了。
一生是发生,学说是发现。判决二的第一份证据,就在他自己的履历里。
你一定被人这样介绍过:「这是老张家的大儿子。」「这是王老师的闺女。」你还没开口,位子先到了。
大人们说话的时候,会顺手给你安排好:老大要让着弟弟,老大要读书争气,老大将来要撑起这个家。你还不认得几个字,这些话已经在你前面,一句一句排好了。
1901 年 4 月 13 日,雅克·拉康生在巴黎。他是家里的长子。两年后有了妹妹玛德莱娜,七年后有了弟弟马克-弗朗索瓦。
位子,在他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拉康家祖上在奥尔良一带做醋和芥末的生意。他的父亲阿尔弗雷德,替一家有名的醋厂在巴黎跑外勤推销〔据传记〕。这是一个殷实的、讲体面的天主教商人之家。母亲埃米莉信仰虔诚。
这个家里,位子排得很清楚:父亲管生意,母亲管信仰,长子要读好书、有出息。
他被送进了巴黎有名的天主教学校斯坦尼斯拉斯中学。据后来的传记,他在学校里成绩好,心气高,很早就讲究衣着和说话的派头〔据传记〕。一个少年,已经在给自己找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位子。
他的少年时代,正赶上一场世界大战。1914 年开战时,他十三岁;1918 年停战时,他十七岁。巴黎城里到处是伤兵,到处是失去儿子的家庭。一整代人的位子——谁上前线,谁留在后方,谁回不来——在几年之间被重新排了一遍。一个在这样的年月里长大的少年,很难相信位子是天生就排好、一动不动的;他亲眼看见,位子是会被一场大事整片改写的。
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祖父埃米尔。
据传记作者的记述,拉康后来说起这位祖父,用的词很重:一个可怕的人物,多亏了他,自己很小就学会了咒骂上帝〔据传记,待核〕。在这个家里,说话算数的,常常不是父亲,而是祖父。
传记作者常把这件事和他后来的理论连起来看:他后来一辈子在讲「父亲」这个位子,讲那个位子怎样钉住一个人的一生;1938 年,他还专门写过现代家庭里父亲形象的衰落。本书不替他做心理分析,只记下一件事:一个孩子很早就知道,「父亲」这个位子,和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可以是两回事。
这是他日后那套学说的第一片土。
十几岁的时候,拉康在卧室的墙上,贴过一张斯宾诺莎《伦理学》的结构图〔据传记〕。
斯宾诺莎的《伦理学》,是照几何书的样子写成的:先下定义,再立公理,然后一条一条推出命题,每一条后面都签上「证毕」。一切都从一个东西里,必然地流出来。本系列斯宾诺莎卷说过,斯宾诺莎的病,是看见的每一处「长」,后面都签上一个「证毕」。
一个少年,把这样一张图贴在床头。他喜欢的,是一座一切都已经排好、一步也错不了的大厦。
也是在这几年里,他失去了信仰〔据传记〕。他离开了母亲的上帝,却没有离开对一座完整体系的迷恋。
他的弟弟马克-弗朗索瓦走了另一条路。1929 年,弟弟进了萨瓦的欧特孔布修道院,做了本笃会的修士〔据传记〕。
同一个家里长出来的两兄弟:弟弟一生守着天上的父亲;哥哥后来一生研究「父之名」——那个在人的无意识里说「不许」的父亲。
两条路,从同一片土里长出来,走向了两个方向。这正是土在推:同一片土,推出的不一定是同一个形状。
二十岁前后,拉康开始学医〔年份取常见口径〕。他先学神经科,后来转进精神病学。
据他的著作目录,他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 1926 年和两位神经科医生合写的一份病例报告,写一个病人的目光怎样被固定住、转不动〔待核〕。一个日后要写「镜子」「目光」的人,第一篇文字,写的就是一双看不动的眼睛。
这当然是巧合。可巧合也是一条路上的一步:他从身体走到了心,从一双眼睛,走到了「看」本身。
那时候的法国精神病学,还是神经科和大脑解剖的天下。一个病人出了问题,医生先问的是:哪一块脑子坏了?哪一条神经不通了?病人说的话,多半被当成症状,记下来,分好类,很少被当成一件有意思、要去读懂的事。巴黎的圣安娜医院,是这一行的中心。年轻的拉康就在这样的地方学手艺:一边学怎样给疯狂分类,一边慢慢生出一个念头——也许,疯子说的话,本身就是一种话,有它自己的语法。
把这二十五年放在三块地上看。
现实界:巴黎,醋厂的生意,一所天主教学校,一场世界大战从他十三岁打到十七岁,然后是医学院和病房。理念界:母亲的天主教,墙上的斯宾诺莎,后来的神经科和精神病学。自我界:长子的位子,一个严厉的祖父,一个进了修道院的弟弟。
位子,确实是先到的:长子、天主教、商人之家,都在他出生前就排好了。这一半,他从自家饭桌上就学会了,后来写进了他的理论。
可另一半同样清楚:他没有照着位子坐。他离开了母亲的信仰,没有去接醋厂的生意,转身走进了精神病院。长子这个位子,被他坐得和谁都不一样。
这就是回写:长出来的人,回头改了那个位子。
用本书的图纸再看一遍。那个十几岁的拉康,是一个正在长的形状;长他的路,是学校、书、失去的信仰、医学院;长他的土,是醋厂、天主教、祖父、弟弟和一场战争。张力,在一个严厉的祖父和一个心气很高的少年之间,一点点积起来;形状改变,是他离开了信仰;回写,是他选了一条家里没有人走过的路,这条路又反过来改了这个家——拉康家从此出了一个精神科医生,后来又出了一个名字响遍世界的人。
三拍一拍不少。一个人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他的一生,处处是这样的回写。可他后来的书里,偏偏不许位子被坐过的人改写。这个反差,本编会一直追到第 6 章。
中国读者,对「长子」这个位子,恐怕比法国人还熟。「长子长孙」「老大要给弟妹做榜样」「家里的香火靠你了」——一个孩子还不会说话,这些话已经排在他前面。很多人的一生,就是在这个位子里长的:有人坐得稳稳当当,有人坐得喘不过气,有人干脆起身走了。
拉康是起身走了的那一种:没接生意,没守信仰。可起身走的人,常常一辈子都在想那个位子——他后来那么在意「位子先于人」,也许,正是因为他亲身从一个位子里走出来过,知道它有多重,也知道它是可以走出来的。
你家里也有这样的位子。「老大就该让着」「女孩子不用太拼」「我们家的人都不是读书的料」。这些话在孩子出生前就排好了,一句一句等着他。
拉康会说:这些话会一辈子跟着他。这一半是真的。
本书要补的是另一半:孩子到了以后,会把这些位子坐得不一样——只要身边有人肯看见他坐的样子,肯为这个样子改一改那句话。
今晚就能试一件事:介绍孩子的时候,少说一次「这是我们家老大」,多说一次他的名字,再加一句他最近真做过的一件事。「这是阿果,他昨天自己把积木搭到了膝盖那么高。」位子还在,可位子上坐着的,是一个正在长的人。
许奶奶这几年在帮老家续修族谱。阿果出生前三个月,她就在家谱上查好了他这一辈的字:一个「承」字。名字还没起,位子先在那本厚厚的册子里等着了。许棠嫌这个字老气,最后给儿子起了小名「阿果」,大名里也没用那个字。许奶奶念叨了好几天,后来把新修的那一页改了:在「承」字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写上了阿果的大名。
位子是先写好的;可坐进去的人,又让写位子的人改了一笔。这件小事,第五编还要回来。
带走的话位子先到,人后到——这一半,他在自家饭桌上就学会了;另一半是,人到了以后,会把位子坐得不一样。
开门——位子先于人,他从小就知道;关门——还没有,这时的他还在一条路上长。 封口了吗:还没有。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你特别受不了某个人。她说话的样子,她穿的衣服,她在朋友圈里晒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你不舒服。
后来有一天,你忽然明白了:你受不了的,正是你想成为、却没能成为的那个样子。
拉康的第一本书,写的就是这样一件事。只不过,那一次,受不了的人拿起了一把刀。
1920 年代后半,拉康在巴黎的精神病院里做年轻医生〔年份取常见口径〕。他跟过好几位老师,其中对他影响最深的,是在巴黎警察局特别医务所看病人的克莱朗博。拉康后来说,克莱朗博是他在精神病学上唯一的老师〔待核〕。
克莱朗博最有名的发现,叫「精神自动症」:有些病人觉得,脑子里的话不是自己说的——有声音在评论他们,有念头被人塞进来,自己的想法被人抢先说了出去。
年轻的拉康天天看这样的病人。他很早就见过一件怪事:一个人会觉得,自己脑子里的话,是从外面来的。
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三十年后,他会说出那句名言:不是你在说话,是话借你的嘴在说。
克莱朗博的病人里,有一种人最让他着迷:他们确信有人在爱着自己——常常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人物,一位军官、一位名流、一位国王——对方只是不肯承认。克莱朗博把这种病讲得极细:它从一个念头开始,一步一步长成一整套说法,先是满怀希望,再是失望,最后是怨恨。
一个念头,怎样一步步长成一整套说法;一个人,怎样把自己放进另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的目光里——这两件事,后来都成了拉康的看家本事。
1931 年 4 月的一个晚上,巴黎圣乔治剧院门口,一位正要登台的著名女演员,被一个陌生女人拦住。那个女人从包里抽出一把刀,朝她刺去。女演员用手抓住刀刃,手被割伤,人没有大事。
行凶的女人是一个邮局职员,三十多岁。她被送进监狱,又转到了圣安娜医院。拉康在那里接手了她,观察、交谈,前后一年多〔据传记〕。
在论文里,他给她起了一个化名:埃梅。据说,这个名字取自她自己写的小说里的女主角〔待核〕。
拉康一点一点理出了她的故事。
她的姐姐搬进了她的家,替她管起了家务,也带起了她的孩子。她自己的位子,被姐姐占了。后来她开始觉得,一些有名的女人——女演员、女作家——在害她、在讥讽她、要夺走她的孩子。她写信,写小说,甚至给英国王子写信申诉。最后,她拿起了刀。
拉康的读法是:她刺向的那个女演员,是她自己想成为的那种女人——体面、有名、被人爱;也是那个占了她位子的姐姐的影子。她打的是别人,罚的却是自己。
还有一件事让他很在意:她在牢里待了二十来天,那一整套被害的念头,竟然慢慢消退了〔据传记〕。好像她要的,就是被罚这一下。
他给这种病起了个名字:自罚型偏执狂。1932 年,他以此写成博士论文,题目叫《论偏执狂精神病及其与人格的关系》。
这篇论文里,有一个后来被很多人忽略的判断:一个人的人格,不是一个天生定好的零件坏了,而是在他的一生里、在他和别人的关系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埃梅的病,要从她的历史里、从她和姐姐、丈夫、那些名女人的关系里去懂。
这是一个发生的判断。
还有一个更深的看见:一个人的「我」,住在别人的像里。埃梅恨的,是她想成为的样子;她攻击的,是她自己的理想。「我」和「别人的像」,从一开始就缠在一起,分不开。
先把公道还给这篇论文。在它之前,很多医生把偏执狂看成大脑里的一个零件坏了,看成一堆要被记下来、分好类的症状。拉康却坐下来,一句一句听一个疯了的女人讲她的一生,把她的妄想当成一件有来历、有意思、会说话的事来读。这在当时,是一种少见的尊重。几十年后,很多人批评他后来的理论太冷、太像机器;可他的第一本书,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活生生的历史开始的。
这两处看见,是全书「看见清单」的头两条。五年后,镜子的想法,就要从这片土里长出来。
这篇论文,医学界反应平平,却在艺术家那里引起了轰动。
那几年,拉康和巴黎的超现实主义者走得很近。画家达利正在讲他的「偏执狂批判法」:偏执狂不是看错了世界,而是用一种很有创造力的方式,重新组织了世界。超现实主义的作家们读到拉康的论文,拍案叫好——一个精神科医生,居然把疯狂当成一种有意义的、会说话的东西来读〔据传记〕。
1933 年,拉康又在超现实主义者的杂志上发文,写了一桩轰动法国的凶案:一对在人家帮佣的亲姐妹,杀死了女主人和她的女儿。他把这对姐妹读成一对彼此映照的镜像,像是连在一起的两个灵魂〔待核〕。
镜子,已经在他的笔下出现了。
还有一件事,要等到很多年后才揭开。
埃梅有一个儿子。他长大以后,也成了精神分析家,而且在 1940 年代末,躺上了拉康的躺椅,接受他的分析。据后来的记述,一开始,两个人谁也没有说破:那篇有名论文里的「埃梅」,就是这位病人的母亲〔据传记〕。
一个名字,比人先进了历史。医生给一位女病人起的化名,写进了书里,成了教科书上的病例;她的儿子后来坐在同一个医生面前,却要从别处,才知道自己母亲在那本书里的位子。
这个巧合说明不了什么大道理,却让人看清一件事:一个名字一旦写进书里,就有了自己的一条命。它比那个人走得更远,活得更久,还会回过头来,碰上那个人的孩子。名字确实能比人先到场——这是拉康后来最爱讲的一件事。可名字到了场以后,碰上的是活人;活人会问,会查,会在很多年后,把那一页书重新读一遍。
还有一件小事,也值得记一笔。据传记作者的记述,埃梅出院以后,过着普通的日子;多年以后,她还念念不忘当年交给医生的那些手稿——她写的小说、她的信——想把它们要回来〔据传记,待核〕。
一个病人写下的字,成了医生书里的材料;书出了名,那些字的主人,却要不回自己写的东西。这件事,放在全书里读,很耐人寻味:拉康后来一辈子讲「话在人之前」「话借你的嘴在说」;可在他的第一本书里,一个女人自己写下的话,先被一位医生拿去、读成了他的发现。话是谁的?这个问题,从他的第一本书起,就在了。
放在三块地上看,埃梅的故事是一场发生:现实界里,一个邮局、一个家、一把刀;理念界里,她写的小说、她读到的报纸、那一整套关于名女人的说法;自我界里,一个被姐姐占去的位子,一个想成为的理想,一份越积越紧的怨。
张力一点点积累,逼出了那一刀;那一刀之后,她被罚,念头消退——形状改变之后,又回写了她自己。用导论里的三拍来记:张力,在一个被占去的位子和一个够不着的理想之间,一年一年积起来;形状改变,是那一刀;回写,是那一刀之后,她自己变了——那套缠了她好几年的念头,在牢里悄悄散了。拉康在这里看见的,是一场完整的发生:有土,有路,有转折,也有回写。
这时候的拉康,站在发生这一边。他写的是一部人格的发生史:一个「我」,在关系里、在一条路上,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还要记下一笔:埃梅想要的那个位子——体面、有名、被人看——正是三号位的三样东西:一个位子(分布),一片被人看着的舞台(场),一个好看的样子(美)。她一刀刺向的,是一个挡在她位子前面的「美」。
许棠的公司里,有一个比她早来半年的同事,叫林悦。林悦嗓子好,会说话,上个月刚升了内容主管。许棠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受不了她:受不了她开会时的语气,受不了她发在朋友圈里的那张加班照,连她桌上那盆绿萝都看着不顺眼。
拉康会说:你在她身上看见的,是你自己想要的那个像;你恨她,是因为她站在了你想站的位子上。这一半,说得一点不差。
本书要补的是另一半:那个位子,不是只能被抢、被恨的。今晚可以试一件事——拿一张纸,写下三行:我在她身上看见了哪一样我想要的?这一样东西,她是怎样一步一步做出来的?我明天能做的第一步是什么?写完你会发现,一面让你难受的镜子,变成了一张路线图。嫉妒还在,可它开始推着你往前走,而不是把你钉在原地。
带走的话你恨的那个人,常常站在你想站的位子上。
开门——人格在关系里一路长出来,「我」住在别人的像里;关门——还没有。 封口了吗:还没有。这时的他,写的还是一部发生史。
你有没有在同一门课上,一坐好几年?
也许是一个书法班,也许是一个读书会,也许是一个老师私下开的小课。起初你只是去听听,后来每个星期那一个晚上,你都空出来。几年以后回头看,你说话的方式、看事情的角度,甚至你皱眉的样子,都有一点那个老师的影子。
1933 年到 1939 年,拉康就坐在这样一间教室里。
那是巴黎高等研究实践学院的一间小教室。讲课的人叫亚历山大·科耶夫,一个从俄国流亡到法国的哲学家。他讲的只有一本书: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
他讲了六年。每个星期,他念一段黑格尔的德文原文,当场译成法文,再一句一句地讲。来听课的人不多,名单却像一部二十世纪法国思想史:写色情与神圣的巴塔耶,写小说的格诺,后来写《知觉现象学》的梅洛-庞蒂,后来写政治哲学的阿隆……还有一个年轻的精神科医生,拉康〔据传记〕。
格诺后来把这些课的笔记整理成书,出版于 1947 年。可对坐在教室里的人来说,这些课不是一本书,是六年里一个星期接一个星期的来回:老师念,学生听;学生回家想,下个星期再来。
这本身就是一条路。
那间教室里,还坐着一个后来和他的日子缠在一起的人:写色情与神圣的巴塔耶。两个人坐在同一排椅子上听黑格尔的时候,谁也想不到,几年以后,巴塔耶已经分居的妻子西尔维娅,会成为拉康后半生的伴侣〔据传记〕。
一间教室,不只传了一套思想,也把几个人的日子,悄悄地连在了一起。这正是一条路的样子:人在一间屋子里一来一回,思想在长,日子也在长。
科耶夫讲黑格尔,讲得最有名的,是这样一个意思。
动物也有想要。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吃到了,喝到了,想要就平息了。可人的想要不一样:人想要的,往往不是一样东西,而是另一个人的想要——想被他看见,被他承认,被他当回事。两个人都想被对方承认,谁也不肯先让,于是就有了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一方怕死,退了下来,成了奴隶;另一方不怕死,成了主人。
这个故事叫「主奴辩证法」。在科耶夫的讲法里,人之所以成为人,就是因为人要的是「欲望的欲望」。
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截,常常被人略过。主人赢了,却从此只能享受,什么也不用做;奴隶输了,却要天天干活。可正是在干活里,奴隶一点一点改造了土地、木头、铁,也一点一点改造了他自己。几代人以后,真正懂得世界、也真正长出了自己的,反而是奴隶。
用本书的话说,这后半截讲的是回写:做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做它的人。
请记住这一处。拉康从这间教室里带走的,是前半截——人要的是别人的想要,人在承认的争斗里成为人;后半截——人在干活里改写世界、也改写自己——他没有带走多少。前半截,后来长成了他那套关于欲望、关于镜子里你死我活的理论;后半截的缺席,后来成了他理论里回写那一格的空。
年轻的拉康把这句话带走了。二十多年后,它会变成他最有名的一句话之一: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第二编会专门写这句话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他手里的——它的老家,在黑格尔那本书的第四章;再往上追,要追到费希特那个「我就是我」。
差不多就在同一段时间,拉康自己也躺上了躺椅。
1932 年到 1938 年,他接受一位叫鲁道夫·鲁文斯坦的分析家的训练分析〔据传记〕。这是成为精神分析家的必经之路:你要先被分析,才能去分析别人。据后来的记述,这段分析并不顺利,两个人互相不太满意;1938 年,他总算拿到了正式会员的资格〔据传记〕。
有一件事,后来成了精神分析史上的一个小讽刺。鲁文斯坦后来去了美国,和另外两位分析家一起,成了「自我心理学」的领头人。这一派的主张是:治疗,就是把病人的「自我」加强,让它更好地适应现实。而拉康后半生最常攻击的,正是这一派——他说,加强自我,等于加固一副从外面借来的盔甲。
他在躺椅上躺了六年的那个人,成了他后来要拆的那座楼的建造者之一。
这几年里,他的日子也在长。1934 年,他结了婚,妻子叫玛丽-路易丝·布隆丹,是一位朋友的妹妹〔据传记〕。1937 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1939 年、1940 年,又有了两个孩子〔据传记〕。
也是在 1930 年代末,他认识了演员西尔维娅·巴塔耶——作家巴塔耶已经分居的妻子〔据传记〕。这段关系后来改变了他后半生的家,也让他在「名字」这件事上,吃了一回实实在在的苦头:他和西尔维娅的女儿,出生时按当时的法律,不能随他的姓〔据传记〕。这件事,第 4 章还要细说。
一个日后要把「父亲的名字」讲成人一生钉子的人,自己的孩子,一度不能用他的名字。书里的名字,是出生前就写好的;他日子里的名字,却要靠一场场官司、一纸纸文书,去争、去改。
1936 年 8 月,国际精神分析大会在捷克的温泉小城马里安巴德召开。三十五岁的拉康上台,讲一个他琢磨了好几年的想法:镜像阶段。
据说,他讲了大约十分钟,就被主持大会的厄内斯特·琼斯打断了——时间到了〔据说〕。据说,他一气之下离开会场,去柏林看了正在举行的奥运会〔据说〕。这篇讲稿,他没有交给大会的文集;世界要等到十三年后,才读到它定稿的样子。
这件事的细节,各家记述不一,本书只记大意。可它留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画面:一个日后要讲「一个人在别人面前怎样认出自己」的人,第一次在一群同行面前讲这个想法,就被截断在了半路。
还要先还一个公道。孩子照镜子这件事,不是拉康第一个注意到的。
早在 1931 年,法国心理学家瓦隆就写过孩子怎样一点一点认出镜子里的自己:一开始把镜子里的像当成另一个孩子,后来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像,再后来才懂得那个像「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影子〔待核〕。更早,达尔文等人也记录过自己孩子对着镜子的反应。
在瓦隆那里,照镜子是一个孩子慢慢学会「像」与「真」之分的过程,是一条路上的一步。拉康拿走了这个现象,加上了自己的读法:那一刻,孩子不只是认出了一个像,而是「成为」了那个像——「我」,就是从这一认里来的。据传记作者的研究,他后来很少提起瓦隆〔据传记〕。
先后要分清:镜子实验是瓦隆的,那一刻「我」的出生,是拉康的。
1938 年,瓦隆主编的《法国百科全书》请拉康写一个长条目。他写了《家庭情结在个人形成中的作用》。
这是他写得最清楚、也最「发生」的一篇东西。他讲一个孩子在家里要走过的三道坎:断奶——失去母亲的乳房;闯入——家里来了一个弟弟或妹妹;然后才是弗洛伊德讲过的俄狄浦斯。
第二道坎最有意思。一个孩子看见母亲抱着新来的小家伙,脸色都变了。他后来常引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一卷第七章里的一幕: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孩子,脸色发白,恶狠狠地盯着和他同吃一个奶妈的奶的另一个婴儿。拉康说,这份嫉妒里有一个秘密:那个孩子看着对方,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恨的,是那个占了自己位子的「像」。
这一篇里,他还写了一句很多人后来都记得的话:现代家庭里,父亲的形象正在衰落〔待核〕。第 1 章那个家里说话算数的祖父、那个常年在外跑生意的父亲,都在这句话的背后。
在 1938 年,这些都还是「情结」、是「坎」——一个孩子要走过、也会走过去的东西。
把这六年放在三块地上。
现实界:一间小教室,一张躺椅,一座温泉小城里的讲台,一面镜子,一个家里新添的婴儿。理念界:黑格尔的主奴故事,瓦隆的镜子实验,弗洛伊德的情结,精神分析学会的一整套资格规矩。自我界:一个想被同行承认的年轻人,一位互相不满意的分析家,一场只讲了十分钟的演讲。
三样材料在他手里撞到了一起:科耶夫的黑格尔,给了他一条路——人要的是别人的想要,人在承认的争斗里成为人;弗洛伊德,给了他一片土——身体、家庭、说不出口的欲望;瓦隆的镜子,给了他一个形状——孩子在镜子前那一认。三样都是活的,彼此还在拆台。按导论里的碰撞三级,这是最能撞出新东西的那一种。
这时候的镜子,还是一个「阶段」。1936 年的讲稿、1938 年的条目里,镜子前的那一认,是一个孩子要走过的一步,走过去,路还在往前。门,是开着的。
「阶段」这个词,要多看一眼。他后来很得意地说,法文里的这个词,既可以指发育的一个阶段,也可以指一片场地、一个舞台。可在 1930 年代,他笔下的「阶段」,首先是时间上的一段:六个月到十八个月之间,一个孩子会经过它。经过它,就像经过断奶,经过家里新添了一个弟弟。有来,有去,有前,有后。
一个有前有后的东西,是一条路上的一步。本书的尺子量到这里,指针稳稳地停在发生这一边。
可是请把一样东西记在心里,后面还要回来:十三年后,1949 年,他把这篇讲稿定稿的时候,会在里面加进一个词——「永远」。那一个词,就是全书第一个封口。第 23 章会回来,把它拔出来看。
许棠的表姐家,去年添了老二。五岁的老大一下子变了:以前爱说爱笑,现在动不动就发脾气;看见妈妈给弟弟喂奶,就把自己的碗推到地上。大人们说:「这孩子吃醋了,懂点事就好了。」
拉康会说:老大看着弟弟,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恨的,是那个占了他位子的像。这一半说得很准。
本书要补的另一半是:这个位子,不是非争不可。老大需要的,不是一面照出「你被比下去了」的镜子,而是一面会回话的镜子——一个大人,专门看着他,回应他。
今晚能做的事很简单:每天留出十分钟,只给老大,不带弟弟,不看手机。他说什么,你就接什么;他搭了什么,你就问他怎么搭的。十分钟很短,可在那十分钟里,他在一片场里重新有了一个位置——不是抢来的,是被看见的。
过几个星期,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请老大帮一个小忙——递一块尿布,给弟弟唱一句歌。不是为了让他「懂事」,而是让他在这个家里,找到一个自己做出来的位子。镜子里的位子,是比出来的;手上做出来的位子,是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他在一间课堂里学到:人想要的,是别人的想要。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命根子;可那间课堂,是他自己一年一年坐进去、坐出来的。
开门——「我」在别人的像里、在别人的想要里成形,镜子前那一认是一个会走过去的阶段;关门——还没有。 封口了吗:还没有。「永远」,要等到 1949 年。
你身边一定有人为这件事吵过:孩子随谁姓。
有的人家吵得很凶。爷爷说,祖宗的姓不能断;外公说,女儿也是我们家的骨肉;年轻的父母夹在中间,一边翻法律条文,一边翻家谱。最后定下来的那个姓,从来不只是一个字,它是一场争出来的结果。
拉康一生讲「父亲的名字」,讲那个名字怎样在一个人出生前就写好,怎样钉住他的一辈子。可在他自己的日子里,名字这件事,偏偏是一场一场争出来的。
1940 年,德军打进法国。拉康被征召,在巴黎的军医院做医生〔据传记〕。法国很快战败,巴黎被占领。
占领的那几年里,他几乎什么也不发表。据传记作者说,他不愿意在德国人的眼皮底下出书〔据传记〕。一个日后话多到开了三十年研讨班的人,有好几年,选择了沉默。
也是在这几年里,他的家变了样。1941 年,他和第一任妻子离婚;同一年,他和西尔维娅的女儿朱迪特出生。按当时的法律,西尔维娅和作家巴塔耶的婚姻还没有解除,这个孩子出生时,只能登记在巴塔耶的姓下〔据传记〕。直到很多年以后,经过一番法律手续,她才改姓拉康〔据传记,年份待核〕。1953 年,他和西尔维娅正式结婚。
一个把「父亲的名字」讲成人一生钉子的人,自己的女儿,有好些年用不上他的名字。书里的名字,是出生前就写好的;他日子里的名字,要靠法律文书一纸一纸去改。
战争刚结束,1945 年,他发表了一篇短文,讲一道智力题〔核:篇名《逻辑时间与预期确定性的断言》〕。
题目是这样的:典狱长叫来三个囚犯,给每人背上贴一张圆片,有白有黑。每个人都看得见另外两人背上的颜色,看不见自己的。谁先推出自己背上是什么颜色,谁就能出狱。三个人背上贴的,都是白色。
拉康讲得很细。一个人看见另两个人都是白的,他不能马上断定自己;他要看别人——别人要是很快就往门口走,说明什么?别人要是犹豫了,又说明什么?他在别人的犹豫里,推出自己的颜色;三个人几乎同时,一起往门口走去。
他把这件事拆成三拍:看见的那一瞬间,想明白的那一段时间,下结论的那一刻。
这是他一生里写得最「发生」的文字之一。一个人的确信,不是一下子从心里冒出来的,是从看别人怎样动、怎样停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中间有一段要「想明白」的时间,那段时间离不开别人。
请把「想明白的时间」这几个字记住。后来他的理论越来越偏爱下结论的那一刻,中间那一段,越来越短,最后几乎不见了。
1949 年夏天,国际精神分析大会在苏黎世召开。十三年前在马里安巴德只讲了十分钟的那个题目,拉康又讲了一遍,这一次讲完了,也交出了定稿:《镜像阶段作为「我」之功能的构成者》。
这一版里,多了一些 1936 年没有的句子。其中有一个词,本书在第 3 章末尾插过一面小旗:「永远」。这面旗,要到第 23 章才拔。这里只记下一件事:在这篇定稿里,镜子前的那一认,已经不再只是孩子会走过去的一个「阶段」了。
1950 年代初,拉康的名声,一半来自他的讲课,一半来自他的诊室。
那时候,精神分析有一条几乎不容商量的规矩:一次会谈五十分钟左右,时间到了才结束。拉康却开始把会谈缩短:有时二三十分钟,有时十来分钟,有时更短。他说,会谈不该按钟点停,该在病人的话露出缝的那一刻停——一个口误,一个双关,一句说岔的话,就在那里切断,让它留在病人心里〔据传记〕。
同行们很不满:会谈越短,他一天看的病人越多;受训的年轻分析家,也被他用这种办法「培养」出来。这件事,后来成了他和国际精神分析协会之间最大的一根刺。
先还一个公道:在话露出缝的地方停下,确实抓住了一样东西——时机。什么时候停,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可也要记下另一面:什么时候算「露出缝」,由谁来定?只由分析家一个人定。时机被看见了,定时机的权力,却只放在一个人手里。
1953 年 6 月,巴黎精神分析学会为培训的事吵翻了。拉康和几位同事退出,另立了法国精神分析学会。这一走,他们也失去了国际精神分析协会的会员身份〔据传记〕。
同年 9 月,他在罗马作了一个长篇报告,题目叫《言语与语言在精神分析中的功能与领域》。后来的人叫它「罗马报告」。这篇东西,是他「回到弗洛伊德」的宣言:精神分析的全部本事,在言语里;无意识,不是一个仓库,而是像语言那样运转的东西。
据传记作者的记述,那一年他还托做修士的弟弟,想去觐见教皇,当面讲一讲他的精神分析〔据传记〕。这件事没有办成。
一个刚刚被踢出协会的人,第一件事是去罗马,宣布自己才是弗洛伊德的正统。「回到弗洛伊德」,既是一个学说,也是一场争位子:谁有资格替弗洛伊德说话?
罗马报告里,有几句话后来一直被人引用。他把病人的话分成两种:一种是空的话,说了很多,绕来绕去,什么也没碰到;一种是满的话,一句话说出来,说话的人自己也跟着变了〔据罗马报告,待核〕。他还说,无意识不是一个人心里私藏的东西,而是一个人的话里,那一段不归他支配、接不上的部分——它是「超个人的」,在人和人之间〔大意,待核〕。我们教病人认出来的无意识,说到底,是他自己的历史〔大意,待核〕。
这几句话,都站在发生这一边:话会改变说话的人;无意识在人和人之间;病人要认出的,是一段历史。本书的「看见清单」,要把它们记在他名下。
1953 年秋天起,拉康在巴黎的圣安娜医院开讲研讨班,一年一个题目:弗洛伊德的技术文章,自我,精神病,对象关系,无意识的形成,欲望,伦理,移情,认同,焦虑……〔据传记〕。
起初来听的,多是年轻的分析家和精神科医生;后来,哲学家、作家、艺术家,也挤进了那间屋子。他讲课不用讲稿,或者说,讲稿只是一张纸上的几个词。他停顿,自问自答,忽然插进一个笑话,忽然又扔出一个谁也听不懂的公式。
这些研讨班,是他一生真正的「书」。可它们不是写出来的,是一年一年讲出来的:讲的人每个星期都在变,听的人每个星期都在回话。
这正是一条路。
他讲课的样子,也是一景。据听过课的人回忆,他穿着讲究的衬衫,叼着一支弯弯的雪茄,讲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沉默很久,全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据传记〕。他说话极慢,又极绕;他不怕听众听不懂,甚至说,太快被听懂的话,多半不值得听。
1955 年,他和西尔维娅买下了一幅很有名、也很惹眼的画——画家库尔贝的一幅女人身体的特写。他们把它挂在乡间的房子里,外面罩上一块画家马松画的木板;只在特别的时候,才把木板拉开,给客人看〔据传记〕。一幅要被遮住才能挂出来的画,一块挡在画前面的漂亮木板——几年后,他在研讨班上讲,美是挡在那件说不出的「物」前面的最后一道幕。他日子里的这块木板,和他书里的这道幕,是同一样东西。
这二十年,放在三块地上看,处处是争和改。
现实界:一所军医院,一座被占领的城,一间诊室,一座讲堂。理念界:精神分析的规矩——会谈多长、谁能培训谁、谁算正统。自我界:一个名字争不下来的女儿,一群分道扬镳的同事,一个在罗马宣布「我才是正统」的人。
他自己的位子,没有一个是出生前写好的。正统的位子是他在罗马争来的,学会的位子是他出走以后另立的,女儿的名字是一纸一纸文书改过来的。三拍一拍不少:张力在学会里积起来,形状改变是出走,回写是一个新的学会、一个新的讲堂、一种新的会谈。
同一段时间里,他写下的最「发生」的一篇东西,是三个囚犯的那一段「想明白的时间」;他写下的第一个封口,是 1949 年镜子定稿里的那个「永远」。两件事隔了四年。一个在打开,一个在关上。
罗马报告里那句「满的话」,也值得在这里再看一眼。一句满的话说出来,说话的人自己也跟着变了——这正是回写:长出来的一句话,回头改了说它的人。他看得这样准,却很少再追问下一步:这个人变了以后,那一整套话,会不会也跟着变一点?
「回到弗洛伊德」这句口号,还可以用第 48 章的一个词来读:正名。一个学派分裂了,大家都说自己才是弗洛伊德真正的传人,名分乱了;拉康站出来说:我要回到弗洛伊德本来的样子。这是一次「正名」——拿弗洛伊德的名,去正自己的位子。
可「正名」有两种:一种,是拿做出来的事,去配得上那个名;一种,是宣布那个名本来就归我。拉康在罗马做的,两样都有:他后来三十年的研讨班,是前一种;那一篇宣言,是后一种。
回到「孩子随谁姓」。
拉康会说:名字是大他者给的,在你出生前就排好了。这一半是真的——没有一个孩子能自己给自己起名。
本书要补的是另一半:名字是被争出来、被改过来的。一个家怎样商量这个字,就是这个家在告诉孩子:你的位子,是很多人一起为你留出来的,也是可以好好商量的。
如果你家正为这件事争,可以试一件事:别只争那一个字,一起给孩子写一段话,写清楚这个名字是怎样定下来的,谁让了一步,谁补了一句。等孩子长大,他拿到的,就不只是一个写好的位子,还有一段位子是怎样被做出来的历史。
带走的话他在书里说,名字是出生前就写好的;在他自己的日子里,名字是一纸一纸改出来的。
开门——一个人的确信,要在别人的动作里「想明白」;关门——1949 年,镜子定稿,多了一个「永远」。 封口了吗:封了第一个,「永远」。
你大概加过这样的群:一开始是几个熟人拉起来的,后来人越来越多,规矩越来越乱,吵架越来越勤。有一天,群主发了一句「本群解散」,然后把所有人移出了群。
群是群主一个人拉起来的,也是群主一个人解散的。群里几百个人,谁也拦不住。
拉康的后半生,就是这样一个群的故事:他被人从一个大群里踢出来,自己拉起一个群,最后,他一个人把它解散了。
从 1950 年代末起,国际精神分析协会一次次派人来查法国精神分析学会:短时长会谈,培训的办法,拉康的学生。1963 年,协会给了一个条件:法国学会想被重新接纳,就要把拉康从培训分析家的名单上拿掉〔据传记〕。
学会接受了。1963 年 11 月,拉康被从名单上除名。
第二天,他在圣安娜医院开讲新一年的研讨班,题目叫《父之名》。他只讲了一次,就宣布停讲〔据传记〕。一个准备讲一整年「父亲的名字」的人,在自己被除名的第二天,只讲了一讲,就把门关上了。
1964 年 1 月,他的研讨班搬到了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第一讲,他就说:自己被逐出了门,就像当年斯宾诺莎被逐出犹太会堂〔据传记,出处在第十一年研讨班第一讲〕。
同年 6 月,他发表了一份《创立宣言》,自立门户,建起了后来叫「巴黎弗洛伊德学派」的组织。宣言的第一句,大意是:我创立——像我在精神分析的事业上一向那样孤身一人〔待核〕。
一个一辈子讲「我是从别人那里来的」的人,在最要紧的时候,说的是「我孤身一人」。
这一年的研讨班,后来整理成书,叫《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无意识,重复,移情,驱力。这是他讲得最清楚、也最常被人读的一年。听众里第一次坐满了哲学系的学生;坐在前排的,有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后来成了他的女婿和整理者,叫米勒〔据传记〕。
1966 年秋天,他把二十多年里的文章收成一大本书,交给出版社出版,书名就叫《文集》。九百多页,谁也读不完,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卖得很好〔据传记〕。
拉康从一个圈内的名医,变成了一个全法国都知道的名字。结构主义正当红,他的名字和列维-斯特劳斯、罗兰·巴特、福柯、阿尔都塞排在一起。可他自己不喜欢被归进任何一个「主义」。
1967 年 10 月,他给自己的学派定下一套办法,叫「通过」。一个想被承认为分析家的人,要把自己的分析经历讲给两个同行听,这两个人再把听到的,转述给一个评审小组,由小组决定他过不过。
同一份文件里,还有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分析家的资格,只由他自己授予〔待核〕。
这句话值得多看两眼。一半是发生:分析家不是机构发一张证书就能做出来的,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分析里,一步一步把自己做成的。另一半是封口:这一「做」,别人查不了,也驳不了。第 121 号《发生落点》判这道程序「裁定权归一个不受程序约束的人」,说的正是这一半。
还要记下一件事:七八年以后,他在研讨班里给这句话补了半句,大意是——还有另外几个人〔待核〕。分析家的资格,只由他自己,以及另外几个人授予。这是他少有的一次,亲手回头改写自己立下的规矩。
还有一样东西,是这些年里慢慢长出来的:他越来越想把自己的理论,写成像数学公式那样的东西。他后来给这种公式起了个名字,叫「数元」——用几个字母、几根线,把一个道理写死,让它能一字不差地传下去,不被转述的人讲歪〔据传记〕。
想一字不差地传下去,这个心愿很好懂:他的课太难,听的人太多,讲歪的人也太多。可一个道理一旦被写成「一字不差」,它也就不许再长了。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打的一个结。
「通过」立下以后,学派里吵成一团。1969 年,几位资深的分析家——奥拉尼耶、佩里耶、瓦拉布雷加——因为不认这套办法,带着一批人离开,另立了一个组织,叫「第四组」〔据传记〕。
同一年,高等师范学院的院长不再让他在学院里开课。研讨班又搬了家,搬到了法学院的大阶梯教室里〔据传记〕。
也是在这一年年底,他到巴黎郊外的万塞纳大学讲话,台下是一群想推翻一切权威的学生。他对他们说了一句后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你们作为革命者想要的,是一个主人;你们会得到的〔据传记〕。
一个一辈子研究主人与奴隶的人,这一次站在台上,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台下的人听。
其实,1968 年 5 月学生刚上街的时候,他是站在学生一边的:据说他在支持学生的公开信上签了名,还一度停了研讨班〔据传记〕。可到了第二年,面对一群要推翻一切主人的年轻人,他说出的,却是「你们想要一个主人」。一年之间,他从站在台下的人一边,走回了讲台上。
1970 年代,他越来越少讲故事,越来越多地画图、写公式。他从数学里借来一种叫「博罗米结」的结:三个圈套在一起,剪断任何一个,另外两个就散开〔据传记〕。他用它来画想象、象征、实在三者的关系。
1974 年,他上了电视,对着镜头讲了一大段精神分析〔据传记〕。同一年,他的一位女弟子伊利格瑞出了一本书,批评他那一套理论只认看得见的东西。书出以后,她在大学里的教职没有了〔据传记〕。
1975 年到 1976 年,他的研讨班讲的是爱尔兰作家乔伊斯。他说,乔伊斯用写作,给自己打了一个结,把自己拢住了〔待核〕。一个人给自己打的结,是自己做出来的——这是他晚年最接近「发生」的一处,第 50 章还要回来。
1980 年 1 月,七十八岁的拉康发出一封信:巴黎弗洛伊德学派,解散〔据传记〕。
学派里有好几百个成员〔据传记〕。解不解散,没有投票,没有商量,只有一封信。随后,他和女婿米勒等人另起了一个新组织。
这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说话越来越少。1981 年 9 月 9 日,他在巴黎去世,享年八十岁。据说,他最后说的话,大意是:我很固执……我在消失〔据说〕。
他身后,研讨班的整理和出版,交在了女婿米勒手里。哪些话算他说的、该怎样整理,又吵了好多年。
有人拿着听课时录下的磁带和笔记,说整理本删改太多;有人打官司,争谁有权出版哪一年的讲稿〔据传记〕。一个一辈子讲「话在人之前」的人,死后留下的那一大堆话,到底是什么样子,反倒要靠活着的人,一句一句去争、去定。
学派解散以后,那上千人,并没有散成一盘沙。据研究者的记述,法国此后冒出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拉康派团体,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正统」〔据研究文献〕。一个一封信解散的学派,散出了几十个新的学派。
这件事,放在本书的尺子上,是一个很好的反例:拉康说那张网「已经」写好、谁也改不了;可他自己的那张网,被他一扯,就散成了几十张新网,每一张,都由坐在上面的人,重新织过。网,比他以为的,更会长。
这十八年,是一场接一场的回写:被除名,就自立;自立以后立规矩;规矩惹出分裂,他又补半句;最后,他亲手把一切拆掉。他自己的位子,从来没有一刻是「已经写好」的。
可他立下的那些规矩里,只有一处是不许回写的:定规矩、解散规矩的那一个人。「通过」由他定,补半句由他补,学派由他一封信解散。第 121 号说「修订程序三句全空」——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来议,记在哪里,三句都没有答案——这里就是它的出处。
放在全书的判词旁边看:他在书里说,位子在人出生之前就写好了;在他的学派里,他恰恰是那个写位子、也收回位子的人。结构,是有作者的。那个作者,就是他自己。
回到那个被一句话解散的群。
拉康的学派告诉我们:一个群,要是只有群主能定规矩、改规矩、解散它,那么群里每个人的位子,再怎么热闹,都是借来的。
今晚要是你正好是某个群的群主——家长群、同学群、兴趣群——可以试一件事:在群公告里加一行「群规怎样改」:几个人提议,多长时间讨论,改了记在哪里。三句话,就是一道修订程序。它不会让群不吵架,但会让群里每个人知道:这个位子,我也有一份,可以一起改。
带走的话他书里的结构没有作者;他学派里的结构,只有一个作者。
开门——分析家是自己一步步做成的,他晚年还补了半句「以及另外几个人」;关门——规矩由一个人定,也由一个人解散。 封口了吗:封在制度上——修订程序三句全空。
你翻过自家的老相册吗?一页一页往下翻,一个人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穿校服的少年,再长成抱着孩子的大人。每一页都和上一页有一点不同;把它们排在一起,你才看出一条路。
这一章做的,就是替拉康排一本这样的相册。按这套书的规矩,排成一张表:每一段时间,写四样东西——那时候他站在什么土里;那一步和上一步有什么不同;显露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子。
| 时段 | 土 | 那一步的不同 | 显露出的样子 |
|---|---|---|---|
| 1901—1918 | 巴黎,醋和芥末的生意,天主教,严厉的祖父,一场世界大战 | 长子的位子排在他前面;他在墙上贴起斯宾诺莎 | 一个心气很高、迷恋完整体系的少年 |
| 1919—1926 | 医学院,神经科,失去的信仰,做修士的弟弟 | 没接家里的生意,从身体走向了心 | 一个年轻医生,第一篇文字写一双转不动的眼睛 |
| 1927—1932 | 精神病院,克莱朗博,超现实主义者,一个刺伤女演员的女病人 | 把疯狂当成有来历、会说话的事来读 | 一部人格的发生史:「我」住在别人的像里 |
| 1933—1939 | 科耶夫的课堂,鲁文斯坦的躺椅,瓦隆的镜子,一个新成的家 | 三样材料在他手里相撞;马里安巴德被打断 | 镜子前那一认,还是一个会走过去的「阶段」 |
| 1940—1949 | 战争与占领,离婚,一个随不了他姓的女儿 | 不发表;写三个囚犯的「想明白的时间」 | 1949 年镜子定稿,多了一个「永远」 |
| 1950—1953 | 精神分析学会,短时长会谈,同行的不满 | 出走,另立学会,在罗马宣布回到弗洛伊德 | 「回到弗洛伊德」:一个学说,也是一场争位子 |
| 1953—1963 | 圣安娜医院的讲堂,一年一个题目 | 一年一年讲,不写成书 | 一套话、一份想要、一个大他者,一样一样成形 |
| 1963—1969 | 国际协会的除名,高等师范学院,《文集》,「通过」 | 被逐出,自立门户,立规矩 | 「只由自己授权」,结构第一次有了作者 |
| 1970—1979 | 法学院的阶梯教室,结与公式,电视,乔伊斯 | 从讲故事走向画结、写公式;给一句话补了半句 | 晚年的圣状:一个人给自己打的结 |
| 1980—1981 | 一个上千人的学派,衰弱的身体 | 一封信,解散 | 「我很固执……我在消失」 |
把这张表从上往下读,第一件看得见的事是:他自己的「我」,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发生。
每一行的土都不一样,每一步都和上一步有不同,每一步走完,他都回过头来,改了自己站的那块地:离开信仰,离开家里的生意,离开一个学会,离开一个协会,最后离开自己建的学派。三拍一拍不少:张力积起来,形状改变,回写。
第二件看得见的事是:他的想法,也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1932 年,他写的是一部人格的发生史;1936 年和 1938 年,镜子前那一认还是一个「阶段」;1945 年,他写出了一段「想明白的时间」。这些都在发生这一边。
第三件看得见的事,出现在表的中段:1949 年,「永远」这个词第一次落了下来;1953 年以后,「已经写好」的位子、「不可能」补上的缺,一样一样出现在他的讲堂上。门,是在他四十八岁以后,一扇一扇关上的。
表里还藏着一处容易被跳过的地方:1945 年那三个囚犯。他们的确信,是在彼此的犹豫里长出来的——看见,想明白,下结论。这是全表里最像「两个人之间一来一回」的一段,也是他后来的理论里,最先被缩短、最后几乎不见的那一段。第 9 章会讲,那一来一回,是怎样被换成了「一个人坐进一片场」的。
现在可以把第一编的判断说完整了。
他的一生,是一场接一场的回写;他的学说,却越来越不许回写。
他的名字,他女儿的名字,是一纸一纸文书改出来的;他在书里说,名字在出生前就已经写好。他的学会是他出走以后另立的,他的学派是他孤身一人创立、又一封信解散的;他在书里说,那一整套先于每个人的秩序,是没有作者的,谁也改不了。他在三个囚犯那里写出了一段「想明白的时间」;他后来的理论,越来越偏爱下结论的那一刻,中间那一段,一年比一年短。
这不是说他虚伪。这套书写过的哲学家里,这样的反差几乎每一卷都有:一个人亲身走过一条发生的路,回头写书的时候,却把路的终点,写成了出发之前就定好的东西。他们不是看不见自己的路——正是因为走得太辛苦,才格外想要一个不会变的地方站稳。
门为什么在四十八岁以后一扇一扇关上?第九编会专门追病根,这里先记下几条线索。一条是战场:他被一个协会反复审查、最后除名,一个天天被人说「你不合规矩」的人,最需要一套谁也挑不出错的规矩。一条是传授:他的学生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怕自己的话被讲歪,于是越来越想把道理写成公式。一条是诊室:在短时长会谈里,什么时候停、停在哪里,只由他一个人定——一个习惯了这样裁定的人,很容易把这份裁定,写进理论本身。
这几条都不是「他不够聪明」。是他那片土里,长不出另一种样子。
还要替第 2 章收一面小旗。
埃梅的儿子,后来躺上了拉康的躺椅。这件事在表里没有一行,却是整张表最好的注脚:拉康一生都在写名字怎样比人先到场,写一个人怎样被放进一个他不知道的位子里;而他自己,就在自己的诊室里,碰上了一个从他书里的位子上走出来的人。
名字确实先到了场。可那个走出来的人,后来成了一位有名的精神分析家,写了很多书,也写过自己的母亲。书里那个写好的位子,被一个活人,重新读了一遍。
第一编六章的故事,收成两张清单。
看见清单(本编找到的):人格在关系里一路长出来(第 2 章);「我」住在别人的像里(第 2 章);人要的是别人的想要(第 3 章);镜子前那一认,是一个会走过去的阶段(第 3 章);一个人的确信,要在别人的犹豫里「想明白」(第 4 章);分析家的资格是自己一步步做出来的,后来还补上「以及另外几个人」(第 5 章);晚年,一个人给自己打的结是做出来的(第 5 章)。
收回清单(本编找到的):1949 年,镜子定稿里多了「永远」(第 4 章);短时长会谈,看见了时机,定时机的权力只在一个人手里(第 4 章);学派的规矩由一个人定、一个人解散,修订程序三句全空(第 5 章)。
本编一句总判断:他亲手把自己的位子一个一个争出来、改过来;又在书里,把别人的位子一个一个写死在出生之前。
这一章留一个练习,今晚就能做。
拿一张纸,画四列:时段、土、那一步的不同、显露出的样子。从你记得的最早的那一段写起,写到今天。不用写得多好,每一行一两句就够。
写完以后,看两件事。第一,你今天的样子,是哪几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有没有哪一步,其实是你回过头去,改了自己站的那块地?第二,你心里有没有哪一句话,把自己写死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天生不是这块料」?把这句话找出来,看看它是哪一年、在哪片土里、听谁说的。
写出它的来历,它就从一块「本来就在那儿」的石头,变回了一步路。
要是愿意,还可以再加一列:「那一步,是谁陪我走的」。你会发现,表上几乎每一行,都站着一两个人——一个老师,一个朋友,一个说过一句狠话的亲戚。拉康说「我是从别人那里来的」,这一列就是证据;本书要补的是,这些人不是一片先铺好的场,他们也被你改过。
还可以再加一列,更难写,也更有意思:「那一段的土,是谁的?」
你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是谁分的?你上的那所学校,是谁选的?你第一份工作,是谁介绍的?一个人以为是自己长出来的那些样子,很多是长在别人给的土上:父母攒的钱,老师的一句推荐,一座城市十几年前的一个决定。
写完这一列,你会对自己的路,多一分谦虚,也多一分自由:谦虚,是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长大的;自由,是知道土也是可以换的——你给别人的那片土,也会长出别人的路。
带走的话他的一生是发生,他的学说是发现;这不是他看不见自己的路,是他走得太辛苦,才格外想要一个不会变的地方站稳。
开门——他自己的「我」,是一场一步不少的发生;关门——四十八岁以后,门一扇一扇关上。 封口了吗:永远(1949)、已经(1950 年代)、不可能(1960 年代以后),三个词在这张表上都已经露面。
这一编五章,回答一个问题:拉康接手的,是一道什么样的题?
第 7 章从笛卡尔的「我思」走到费希特的「我设定我」:一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我」,怎样一步一步被推到了哲学的正中间。第 8 章进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第四章:「我是我」这句话,怎样一步走到欲望,再走到承认、主人与奴隶。第 9 章回到科耶夫的课堂:拉康从那里带走了什么,又悄悄换掉了什么。第 10 章写他那个时代的两个战场——自我心理学和萨特——它们吵得很凶,却共用着同一个前提。第 11 章把三样材料摆上桌,看拉康是怎样被撞出来的。
这一编是口述第 1 条的主场:「他好像在拆费希特的『我』。」读完你会看到,他确实在拆,而且是隔着黑格尔和科耶夫拆的;你也会看到,他拆掉了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却把那把椅子,留在了正中间。
你一定被问过这句话。面试,相亲,新学期的第一堂课。
你开口的那一刻,有一件事是不言自明的:说话的是你,被说的也是你,担保这些话属实的,还是你。「我叫许棠,二十六岁,做新媒体,性格开朗。」证人是你,被告是你,记录的书记员,也是你。
这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在西方哲学里,被推到了最高的位置。
1641 年,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里,做了一件很有名的事:他把能怀疑的一切都怀疑一遍——感官会骗人,梦会骗人,也许还有一个魔鬼在骗我。怀疑到最后,他发现有一样东西怀疑不掉:我在怀疑。只要我在想,我就在。
这就是后来人人都知道的那句「我思故我在」。
本系列笛卡尔卷说过,这一步了不起,也留下了一个病根:他把一个方便选的起点,当成了世界的中心。一个「我」,靠自己想,就证明了自己在;它不需要镜子,不需要别人,也不需要一句被人听见的话。
请记住这句「我思故我在」。三百多年后,拉康会把它改写成一句怪话,大意是:我在我不在的地方思考,所以我在我不思考的地方存在。第 28 章再回来。他要拆的第一块石头,就是这一句。
一百多年后,康德往前推了一步。他说,我所有的感觉、念头、看见的东西,都必须能被一个「我思」陪着——不然,它们就不是「我的」〔《纯粹理性批判》B131—132〕。
这个「我思」,不是一个你能看见、能摸到的东西,它更像一根线,把所有的念头串成「一个人的」念头。本系列康德卷说,康德拆掉了「灵魂是一个实体」的老说法,却立起了一个更干净、也更难动的「我」:先验的、形式的、先于一切经验的条件。
「我」从一样东西,变成了一根串起一切的线。可这根线,依然是自己给自己作证的。
康德的学生里,走得最远的是费希特。
1794 年,他写了《全部知识学的基础》,要把整座哲学大厦,建在一块唯一的石头上。他的第一条原理,大意是:我设定我自己——我之所以在,就在于我把自己立起来的这个行动。他说,这不是一件事实,而是一个「本原行动」:一个既是行动、又是这个行动的产物的东西。
第二条原理是:我设定一个「非我」和我相对。世界,是我为了行动而立在对面的东西。
第三条原理是:在我之中,我和非我互相限制。我的努力没有尽头,却总是撞上一块说不清来历的阻碍;我就在这一次次的撞击里,认出了自己。
后来他又说,这个「我设定我」,我是能直接看见的——他叫它「理智直观」:我在行动的时候,就直接看见了我在行动。
费希特自认是康德最忠实的继承人。可康德不认。1799 年,七十五岁的康德发表了一份公开声明,说费希特的知识学是一个完全站不住的体系,还引了一句意大利谚语,大意是:愿上帝保护我们,别受朋友的害;对付敌人,我们自己就行。本系列康德卷讲过这件事。一个要把「我」立成一切地基的人,被他最想要的那个人,当众拒绝了承认。
费希特常被当成「主观唯心」的代表,好像他说世界是他想出来的。这不公平。
本系列康德卷第七十六章说得清楚:费希特往前走了一大步——他把「我」从一个点,变成了一个行动。「我」不是实体,也不是一根死的线,而是一件正在做的事。这已经很接近「主体是一场持续的显影」。
他还有一处看见,常被人忽略。1796 年,他在一本讲法权的书里说:一个人要被另一个人「召唤」——被另一个人当成一个自由的人来对待——他才能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待核:节号〕。也就是说,费希特自己已经看见:「我」要从另一个人那里,被叫出来。
这句话,后来一路传到了黑格尔,又传到了科耶夫,最后传到了拉康。
可费希特也收回了。
本系列康德卷第七十六章的判断是:这个行动着的「我」,吞掉了一切——世界成了「我」设定的「非我」,客体成了主体的产物;三号位吞掉了一号位和二号位。本系列黑格尔卷说:费希特的「我」,是一个不靠别的东西、自己把自己显露出来的形状。
专著《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第十三环,把他的偷运找得更准:那个「我设定我」,谁看见了?费希特说,是我在理智直观里看见的。可这样一来,证人、书记员和被告,就是同一个人——用自己的直观,担保自己的设定,等于让被告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签字。
一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我」,从笛卡尔走到费希特,走到了顶点。
本系列康德卷在第七十六章末尾,给费希特下过一句很准的话:砍掉物自体,是对的;可砍的办法,不该是让主体吞掉一切——他砍对了地方,却用错了刀。拉康后来接手的,就是这把用错了的刀留下的伤口:一个吞掉了一切的「我」,该怎样还给世界、还给别人?
用导论里的三个号位再看一遍。笛卡尔的「我思」、康德的「我思」、费希特的「我设定我」,都坐在三号位上——「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而且是正中间那个位置。可它们都没有问:这个位置,是怎样显影出来的?在它们那里,这个位置不是显出来的,是本来就在、自己把自己立起来的。一号位的东西(那个世界)、二号位的来回(那一声召唤),都成了从这个位置里推出来的东西。
放在三块地上,这个「我」少了什么?
它几乎只住在理念界里:一个念头,一根线,一个行动。现实界那一块——一副会累、会饿、要人抱的身体,一面镜子,一双别人的手——在它这里只是「非我」,是它立在对面的东西。自我界那一块——一个叫它名字的人,一个它想被看见的人——在费希特那里露过一面,那一声「召唤」,可很快又被收回到「我设定我」里面去了。
这就是拉康接手的那块磐石:一个「我=我」的我。
它是一场发生被写成了发现:一个人本来是在别人的呼唤里、在镜子前、在一次次被回应里,慢慢显影出来的;可在这条哲学的路上,它被写成了一个自己立起自己、自己看见自己的东西。
口述第 1 条说:「他好像在拆费希特的『我』。」下面四章要看的,就是这一拆,是从哪条路绕过去的。
回到那句「请介绍一下你自己」。
下一次你要介绍自己的时候,可以试一件小事:先别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先说一件事——「上个月,我替一个老客户重新做了一条视频,她看完说……」。让别人的一句话,替你作一次证。
你会发现,一个被别人的回应托起来的「我」,比一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我」,更可信,也更站得住。
许奶奶介绍自己,从来不是这样开头的。她总是说:「我是许家湾的,承字辈下面那一辈。」她先说一片地,一张家谱,一个辈分,最后才说自己叫什么。在她那里,「我」本来就不是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是一片土、一串名字、一群人一起作的证。
这两种介绍,各有各的毛病:一个只剩自己,一个差点没了自己。本书要找的,是中间那一种——让别人的回话替你作证,也让你做出来的事,替你说话。
简历上的「自我评价」一栏,是这件事最常见的样子:「性格开朗,吃苦耐劳,有团队精神。」写的人是自己,评的人是自己,担保的人还是自己。有经验的招聘者看这一栏,常常一扫而过;他们更愿意看另一栏——做过什么,谁能给你作证。一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我」,在日子里,其实早就不太被人信了;在哲学里,却被信了三百年。
带走的话「我=我」这块磐石,是一个人自己给自己作的证;拉康要拆的,就是这张证。
开门——费希特把「我」变成了一个行动,还看见了别人的「召唤」;关门——证人、书记员、被告是同一个人。 封口了吗:这是拉康接手的封口——一个在场的「我」。
你一定见过这样的孩子:搭好一座积木,不先看积木,先回头看大人。大人要是没看见,他就喊:「妈妈,你看!」直到妈妈看了一眼,说一句「真棒」,他才转回去,接着搭。
积木是他搭的,可「搭好了」这件事,要等别人看一眼,才算数。
这件小事,黑格尔写了整整一章。
1807 年,黑格尔出版《精神现象学》。书的第四章,从一句话开始:我是我。
这句话听起来最确定,其实最空。黑格尔说,一个只会说「我是我」的意识,什么也没说出来——它像一面对着自己的镜子,照来照去,照不出任何东西。
那怎么办?黑格尔的回答很出人意料:这个「我」,要从想要开始。
「我」怎样证明自己?最直接的办法,是去拿、去用、去吃掉外面的东西:一个苹果,一块面包。吃掉它,就证明了我比它强,它是为我而在的。
可问题来了:吃完了,又饿了。外面的东西吃不完,想要也永远平息不了。靠吃掉东西,「我」只能一次次证明自己,却永远证明不完。
黑格尔说,「我」真正能得到满足,只有在另一个「我」那里——另一个同样会想要、会说「我」的人〔《精神现象学》第四章,第 175 节〕。
想想一个饿了的婴儿。一开始,他要的是奶;可很快,他要的就不只是奶了——他要的是那个抱着他、看着他、回应他的人。奶喝饱了,他还会哭,要人抱。黑格尔这一章讲的,正是这一步:从要一样东西,走到要一个人。第六编会看到,拉康把这一步拆得更细:需要、要求、欲望。
两个「我」相遇了。每一个都想要对方承认自己;每一个都不肯先低头。于是有了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争到最后,一个怕死,退了下来,承认了对方——他成了奴隶;另一个不怕死,被承认了——他成了主人。
这就是主奴辩证法的前半截。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16 章,把它写成一句话:自我是在承认里长出来的。
这场争斗里,有一个细节很要紧。输的那一个,是因为怕死才退下来的。黑格尔说,奴隶在那一刻,感受过了对死亡的恐惧——那是一个「绝对的主人」〔《精神现象学》第 194 节〕。他怕的不是眼前那个人,是死本身。
拉康后来把这一幕,读成了一个人最深的处境: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要么拿命去赌一份承认,要么退下来,把自己的想要,交给别人去定。
故事的后半截,比前半截更要紧。
主人赢了,却从此只享受,什么也不做;他得到的承认,来自一个他看不起的奴隶,这份承认也就不值钱。奴隶输了,却要天天干活。可就在干活里,他把一块木头做成了桌子,把一片荒地种成了田;他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里,看见了自己。黑格尔说,干活「塑造」东西,也塑造了干活的人〔《精神现象学》第 195 节〕。
几代人以后,真正长出了「我」的,反而是那个干活的奴隶。
黑格尔说得很细:奴隶先是尝过了对死亡的恐惧,然后在服侍里、在干活里,一点一点把这份恐惧,变成了手上的本事。怕,加上干活,才长出了一个站得住的自己;光怕不干,人只会缩着;光干不怕,人又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干〔据研究文献,《精神现象学》第 195—196 节〕。
用本书的话说:前半截讲的是一个人怎样被别人看见;后半截讲的是回写——做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做它的人。
黑格尔这一章,把费希特那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我」,第一次真正放进了两个人之间。
「我」不再是一个关起门来就能立起来的东西。它要想要,要碰壁,要被另一个人看见,要在一场争斗里站住,还要在干活里一点一点长成。三块地都进来了:现实界的面包、木头、土地;理念界的承认、主人、奴隶这些名分;自我界的怕、不甘、骄傲。
这是一条真正的路,也是拉康那句「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的老家。
还有一处,也要先记在黑格尔名下。在他那里,「我」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就能证明的,也不是被一个现成的东西决定的;「我」是在一场来回里、在一次次碰壁和被看见里,一步一步显影出来的。一号位(面包、木头)、二号位(争斗、干活)、三号位(被承认的那个位子),三个位置都在动。这一章里的黑格尔,比他后来那只「绝对知识」的盖子,要活得多。
可黑格尔也收回了。本系列黑格尔卷的判断是:他的回写加了盖,而且只准往后——一切发生,最后都要被收进「绝对知识」那只盖子里;那片土被焊死了,还兼任了裁判。
放到这一章来说:主人与奴隶的故事,在黑格尔那里,是一个「精神」走向自己的必经一站。人在承认里长出来,这是发生;可这一场长,被写进了一条早就定好方向的路——一站接一站,终点在出发前就等着了。
拉康接过这个故事的时候,扔掉了那条定好方向的路,这是他的眼光;可他留下了什么、又换掉了什么,要到下一章才看得清。
还要替黑格尔说一句公道话:那只盖子,是在全书的最后才扣上的。第四章里,路还是活的——主人会衰败,奴隶会长成,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怎样。一本书的中间,常常比它的结尾更诚实。读黑格尔的人,多半记住了结尾那只盖子;读拉康的人,要记住的,是拉康从这本书的中间,拿走了哪一段。
黑格尔这一章里,还有一句常被跳过的话,放在主奴故事之前。他说,两个自我意识相遇,真正的承认,是它们「互相承认,承认彼此在互相承认」〔据研究文献,《精神现象学》第 184 节前后〕。也就是说,承认本来应该是两边的:你看见我,我也看见你;你点头,我也点头。
主人和奴隶的故事,恰恰是这件事没做成的样子。一方怕死,退下来,只剩单向的承认:奴隶承认主人,主人不承认奴隶。主人得到的承认,于是一文不值——一个他看不起的人给的点头,满足不了他。黑格尔写的主奴,不是承认的样板,是承认失败的一出戏。
这一点,放到本书的尺子上,很要紧:真正让「我」长起来的,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是两边一来一回、彼此都被看见。这正是二号位。拉康后来从这个故事里带走的,更多是那场你死我活的争斗;那句「互相承认」,他很少再提。
放到日子里,也一样。一个家里,要是只有孩子在看大人的脸色,大人从不认真看孩子,那不是承认,是一场小小的主奴;一个团队里,要是只有下面的人在揣摩上面,上面的人从不问一句「你是怎么想的」,也一样。承认,要两边一起。
回到那个搭积木、回头喊「妈妈你看」的孩子。
黑格尔的前半截说:孩子要人看,才觉得自己在。这是真的,别嫌他烦。
黑格尔的后半截说:光被看,长不成一个人;要在干活里,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里,看见自己。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孩子喊你看的时候,看完别只说「真棒」,问一句「你是怎么搭的」。让他把一步一步的做法讲给你听。你给他的,就不只是一次点头,还有一次机会,让他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里,看见那个正在长的自己。
带走的话人要被看见,才觉得自己在;人要干活,才长成自己——黑格尔两半都写了,后来的人,常常只记住了前一半。
开门——「我」在两个人之间长出来,在干活里被塑造;关门——这场长被放进一条终点先定的路。 封口了吗:黑格尔的封口,是一只盖子;拉康接手时,扔掉了盖子,留下了故事的前半截。
许棠每天要替公司发好几条内容,也给自己发朋友圈。有一天她忽然想:我发这些,到底是给谁看的?
一开始,是给具体的人看的:想让妈妈知道她过得好,想让大学室友看见她去了哪家新店。后来,她说不清了——是给「大家」看的。点赞的数字,评论的多少,平台推不推,都成了那个「大家」的回答。
那个「大家」,不是一个人,是一片看不见边的场。
拉康从科耶夫那里接过来的,正是这样一次转换:从一个具体的人,换成了一片场。
科耶夫讲黑格尔,是有自己的讲法的。他把《精神现象学》讲成了一部「人怎样成为人」的书,而全书的发动机,就是欲望。
在他的讲法里,人和动物的分别,在于人的欲望,指向的是另一个欲望:我要你要我,我要你承认我的价值〔据讲课整理本,1947〕。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不满足于现成的样子,总要否定它、超出它。历史,就是一场场为了承认而起的争斗,和奴隶在干活里一点点改造世界的过程。
科耶夫讲得很有力,也很有他自己的东西:他认为,这场历史已经走到了终点。
他说,拿破仑在耶拿打败普鲁士的那一年,黑格尔正好写完《精神现象学》;在那一刻,人和人互相承认的原则,已经被说出来了,以后的历史,只是把它推广到世界各地而已〔据研究文献〕。
拉康在这间教室里坐了六年。他带走了很多,最要紧的是一句:人的欲望,是对另一个欲望的欲望。
二十多年后,这句话在他那里变成了: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
两句话只差几个字,差的却是全书最要紧的一步。
他带走的,还有科耶夫讲「人」的那种口气:人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人是一种「不是」——总在否定自己现成的样子,总要超出去。拉康后来说「我」是一个空缺,这个空缺的影子,一半在科耶夫的讲台上〔据研究文献〕。
在科耶夫那里,「另一个」,是另一个人:一个同样会想要、会怕死、会被打败的人。主人和奴隶之间,是两个人面对面,一来一回。
到了拉康那里,「他者」分成了两个。一个是小写的他者:你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像,你跟他比、跟他争的那个同伴。另一个是大写的「大他者」:那一整套先于每个人的话、规矩和名字——言语的场所〔他在 1954 年至 1955 年的第二年研讨班里,开始把两个「他者」分开〕。
这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一来一回,换成了一个人站在一片场里。
小写的他者,你一定熟悉。那是你在镜子里、在同伴身上看见的那个「像我又不是我」的人:同一个班的尖子生,同一间办公室的林悦,朋友圈里那个总比你过得好的人。你和他比,和他争,恨他占了你的位子,又忍不住学他。拉康说,这是像与像之间的关系,一种你死我活的镜子游戏。
大写的大他者,是另一回事。你和林悦争的那个位子——「内容主管」这个头衔,公司的升职规矩,别人眼里「做得好」的标准——不是林悦定的,也不是你定的,是先于你们俩就在那里的一整套东西。你们两个,都坐在它排好的格子里。
用导论里的三个号位来说:科耶夫的承认之争,重心在二号位——有一件事正在两个人之间发生;拉康的大他者,重心在三号位——我在这片场里有一个位子。那个会怕、会打、会干活的另一个人,被换成了一片不会怕、不会打、也不会干活的场。
这一步,有它了不起的地方。
一个孩子学说话,他面对的,确实不只是一个妈妈。妈妈嘴里的每一个词,都不是妈妈发明的;每一句「不许」,背后都站着一整家人、一整条街、一整个说这种话的地方。你想被看见,想被承认,你面对的,也常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片说不清边界的「大家」——许棠的朋友圈,就是这样。
拉康看见了:「我」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片场。这一点,比科耶夫看得更深。
可这一换,也丢了东西。
科耶夫讲的故事里,另一个人是会被改变的:主人会衰败,奴隶会在干活里长成新的人,争斗的双方,会一起把历史往前推。一来一回之间,两边都在变。
换成一片场以后,这一来一回,就只剩下一个方向:场给人位子,人坐进位子。场会不会被坐在里面的人改变?在拉康的笔下,几乎不会——那片场,是在你出生前就铺好的。
第 3 章插过一面小旗:拉康从科耶夫那里带走了主奴故事的前半截(人要的是别人的想要),没怎么带走后半截(奴隶在干活里改写世界和自己)。这里可以把这面旗拔出一半:后半截没带走,正是因为另一个人被换成了一片场——一片场,是不会被一个人「干活」改写的。
还要公道地补一句。到了晚年,他讲主人与奴隶,讲到了奴隶手里的那份「会做」——可在他的讲法里,那份手艺,是被主人拿走的东西〔待核:第十七年研讨班〕。奴隶那一半,他看见了,却又把它写成了被拿走的。
今天的那片「场」,还多了一样拉康没见过的东西。许棠发出去的每一条内容,先要经过平台的推荐:推给谁、推多少、排在第几,是一套算法在定。那片看不见边的「大家」,第一次有了一个看得见的作者——一家公司,一群工程师,一版一版改着的规则。第 62 章会回来:大他者有了作者以后,它还是不是那片「出生前就铺好、谁也改不了」的场?
讲完黑格尔,科耶夫的人生,走了一条很出人意料的路。
二战以后,这位在课堂上宣布「历史已经终结」的哲学家,去了法国政府的经济部门做官员,参与了欧洲共同市场和国际贸易协定的谈判〔据研究文献〕。一个讲了六年「人怎样在承认的争斗里成为人」的人,后半生坐在谈判桌前,替一个国家,跟别的国家讨价还价。
有人觉得这是一个笑话:讲历史终结的人,自己跑去管贸易。也有人说,这恰恰是他当真的地方:要是历史真的走到了终点,剩下的,就只是管理了。
放到本书的尺子上,「历史终结」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封口词——和「永远」「已经」「不可能」是同一族:它宣布,那场一来一回的承认之争,已经走完了,以后只剩重复。拉康从科耶夫那里,带走了「欲望的欲望」;他也带走了一点这个「终结」的口气:一场发生,被写成了一台已经转到头、以后只会重播的机器。
本书在第 53 章说拉康的结局是「轮回」;追到这里,能看见这份轮回的一个老家:在那间小教室里,那位讲课的人,已经宣布过一次终点。
回到许棠的朋友圈。
拉康会说:你发给「大家」看,是在一片场里找位子;你看点赞数,是在读大他者给你的回答。这一半说得很准,今天的平台,把这片场做得比他那时候大得多,也快得多。
本书要补的是:别让「大家」吞掉了具体的人。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下一条朋友圈发出去以前,先想一个具体的人——你最想让谁看见?然后,干脆私信发给他一个人,附一句话。一片场给你的,是一个数字;一个具体的人给你的,是一句会改变你们俩的回话。
带走的话他把科耶夫那个「另一个人」,换成了一片场——看见的更大了,能回话、会被改变的那个人,却不见了。
开门——「我」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片说话的场;关门——两个人之间的一来一回,被换成了人坐进场里的一个方向。 封口了吗:还没有落下封口的那个词,但二号位,在这一步被换进了三号位。
你一定听过这两类话。
一类是:「做更强大的自己。」「把自己的内心修炼得足够强,外面怎么变都不怕。」
另一类是:「你是自由的,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由你自己决定。」「别被任何标签定义。」
两类话听起来很不一样:一个要你变强,一个要你放开。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默认,在你里面,本来就有一个「自己」——或者要把它练强,或者要把它放出来。
拉康那个年代,精神分析和哲学里,正好有这样两个战场。
二战前后,一批精神分析家去了美国,在那里发展出一个很有影响的流派,叫「自我心理学」。领头的三个人里,有拉康自己的分析家鲁文斯坦。
他们的主张,简单说就是:人心里有一个「自我」,它负责和现实打交道;它里面有一块地方,是不受冲突干扰的。病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自我太弱,被里面的冲动和外面的压力夹住了。治疗,就是和病人的自我结成同盟,把它练强,让它更好地适应现实〔据研究文献〕。
这个流派在美国几十年里占了上风。心理咨询里很多今天还在用的说法——「增强自我功能」「提高适应能力」——都从这里来。
另一个战场在哲学里。萨特在 1943 年出版了《存在与虚无》,一时风靡法国。
他的「我」,和自我心理学的「我」很不一样:它不是一个要练强的零件,而是一个透明的、自由的意识。人没有什么事先定好的本质,人就是他自己选出来的样子;一个人说「我没办法」,就是在骗自己。
有意思的是,萨特年轻时写过一篇文章,说「自我」不在意识里面,而在外面,是意识对着自己时造出来的一个对象〔《自我的超越性》〕。这一点,和拉康后来说「自我是一个对象」,离得很近。可萨特的底,依然是一个透明的、能自己选择的意识。
本系列萨特卷的判断是:他拆掉了先在的本质,却立起了第四个先在者——虚无的自为:一个什么都不是、却什么都能选的「我」。
其实还有第三个战场,在英国。克莱因一派的精神分析家,盯着婴儿心里一出出关于好与坏的幻想:一个喂饱他的「好乳房」,一个让他挨饿的「坏乳房」,婴儿在爱与恨之间,把自己一点点拼起来〔据研究文献〕。拉康佩服她们看得深,却嫌她们把一切都放进了孩子的肚子里——好像幻想是从孩子身体里自己冒出来的,不经过任何一句话〔据研究文献〕。
这个战场的前提,也是一个「在场」的东西:一个装满幻想的内在世界。
两个战场吵得很凶。自我心理学家觉得萨特是空谈;萨特觉得精神分析在替人找借口。
可站远一点看,它们共用着同一个前提:先有一个「我」。一边说,这个「我」是一个要练强的零件;另一边说,这个「我」是一个透明而自由的意识。一个要加固,一个要放开,都没问:这个「我」,是从哪里来的?
拉康在 1949 年的镜子定稿里,两边都打了。他说,他们的经验,让他们反对一切直接从「我思」出来的哲学〔大意,《文集》第 93 页,待核〕;他挖苦那种以为意识能自足、能自由的哲学〔大意,《文集》第 99 页,待核〕。他更是一辈子攻击自我心理学:把自我练强,等于把一副从外面借来的盔甲,焊得更牢。
他在第一年研讨班里说过一句狠话,大意是:自我的结构,和一个症状一模一样〔待核〕。症状是什么?是一个人为了挡住某样受不了的东西,在身上长出来的一层硬壳。在他看来,自我也是这样一层壳:它让人觉得自己完整、稳当、有主见,可它挡住的,正是那些从话缝里漏出来的真东西。把这层壳练得更硬,病人会更「适应」,也更听不见自己。
这一刀,他砍得很准。
一个人心里那个「我」,确实不是天生装好、只等着练强或放开的东西。它是在镜子前、在一句句话里、在别人的想要里,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说「做更强大的自己」,常常是在加固一个借来的样子;说「你想成为什么都行」,常常是在忘记一个人站在什么土里、走过什么路。
拉康看见了两个战场共同的那块石头:一个在场的「我」。这是他的眼光。
可他拿掉这块石头以后,放上去的是什么?
在自我心理学那里,在场的是一个「自我」;在萨特那里,在场的是一个「自由的意识」;在拉康这里,在场的变成了一片场——大他者,那一整套先写好的话和位子。「我」不再是先在的,可「我」站的那片场,是先在的。
这就是第三编要讲的「发现学的发生」:发生被承认了——「我」是被做出来的;可做出「我」的那台机器,被写成了早就在那里、不会被做出来的「我」改变的东西。
两个战场的石头,他搬走了;他自己的石头,放在了那片场里。
打一个比方。一座老房子,原来客厅正中摆着一把太师椅,谁坐上去,谁就是一家之主。自我心理学说:把这把椅子修得结实一点;萨特说:这把椅子谁都能坐,想坐就坐。拉康走进来,把椅子上的人请了下去,说:这把椅子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可他没有把椅子搬走——他说,是这把椅子,在人进门之前,就决定了谁坐哪里。
今天,还有第三个战场,比那两个都热闹:网上铺天盖地的「做自己」。「你就是你,不必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找到真正的自己」——这些话,一半像萨特,一半像自我心理学:先假定底下有一个「真正的自己」,然后要么去找它,要么去练它。
拉康要是看见,大概会冷笑:那个「真正的自己」,也是从外面借来的一个像——很可能,就是从那些劝你「做自己」的博主身上借来的。这一刀,今天还用得上。本书只补一句:不必去找一个藏好的「真我」,也不必对「从外面来」灰心;「我」是从外面来的,也是一路走出来的。
回到那两句励志话。
下一次你听到「做更强大的自己」,可以问一句:这个要变强的「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的夸奖、谁的冷眼、哪一年的哪一件事,把它长成了今天的样子?下一次你听到「别被任何标签定义」,可以再问一句:我能不被定义,还是只能换一个更顺眼的定义?
问出来,你就不会只盯着一个「自己」去练、去放,而会开始看那片长出「自己」的土——那片土,是可以一点一点改的。
许棠试过。有一阵她天天刷「做更强大的自己」,每天打卡、早起、写感恩日记,越练越累。后来她换了一个问法:我这股「不够好」的劲,是从哪里来的?一问,就问到了小学时一位老师当着全班念她的作文,说「写得太平了」。那句话,她记了二十年。找到它以后,她没有去「变强」,只是把那篇作文重新写了一遍,发给了自己。
带走的话一边要把「我」练强,一边要把「我」放开,两边都默认先有一个「我」;拉康搬走了这块石头,又在旁边立起一片场。
开门——看穿了两个战场共用的那个在场的「我」;关门——在场的东西,从「我」挪到了那片场里。 封口了吗:还没有落下封口的词;在场的机器,已经换了位置。
许棠说话,有三样东西缠在一起。
一样是妈妈的湖南口音:有些字她到现在也分不清前后鼻音。一样是学校和工作教给她的规矩:普通话,配音课上练的气息,公司要求的「亲切又专业」。还有一样,是她这几年最爱看的一位美食博主:那种说到好吃的东西就拖长的尾音,她不知不觉学了过来。
三样东西,谁也不服谁。口音拖着规矩,规矩压着口音,博主的腔调又在中间捣乱。许棠自己的声音,就是这三家撞出来的——不像妈妈,不像老师,也不像博主,是一个新的东西。
本系列写过很多次这样的「撞」:黑格尔是斯宾诺莎、康德、费希特三家撞出来的;叔本华是康德、柏拉图、《奥义书》三家撞出来的。拉康也是三家撞出来的。
第一家,是前两章讲的科耶夫的黑格尔。它给拉康的,是一条路:人的欲望指向另一个欲望;「我」在承认的争斗里、在一来一回里,一步一步长出来。
这是一种「路」的写法:先有什么,后有什么,一步推一步。
第二家,是弗洛伊德。它给拉康的,是一片土:身体,性,家庭,说不出口的欲望,梦、口误、忘词、症状。弗洛伊德让他看见,人心里有一大块地方,是自己看不见、也管不住的。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说,弗洛伊德的地窖只有一块地、一股火;拉康接手的时候,问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个地窖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第三家,是语言学和结构人类学。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说,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自己身上,而在它和别的词的差别里;俄国语言学家雅各布森说,说话有两条轴,一条是替换,一条是挨着往下接;法国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说,各个民族五花八门的亲属规矩底下,藏着同一套结构〔《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1949〕。
拉康和列维-斯特劳斯是朋友〔据传记〕。他从这一家拿到的,是一种「形状」的写法:一套差别排成的结构,一张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表。
索绪尔有一个很好懂的比方:一个词,像一张纸的两面,一面是声音,一面是意思,剪开一面,另一面也跟着剪开。他还说,语言像一盘棋:一颗「马」之所以是马,不在于它是木头做的还是象牙做的,而在于它在棋盘上能怎么走、和别的棋子是什么关系。
一颗棋子的意思,在它的位子里。拉康从这里拿走的,正是这个「位子」。
雅各布森还做过一个很有名的观察:失语症病人有两种,一种说不出「这个像什么」,只会顺着说下去;另一种顺着说不下去,却会拿一个词换另一个词〔据研究文献〕。说话的两条轴,在病里被拆开了,反倒看得清清楚楚。拉康一看就明白:弗洛伊德说的梦里「凝缩」和「移置」,不就是这两条轴吗?一个画面顶替另一个,是替换;要紧的东西被挪到不起眼的角落,是挨着往下接。第 25 章会细讲。
三家撞在一起,谁也不服谁。
黑格尔的「我」,是一个在承认里长大的意识——可它不知道,自己心里还有一大块看不见的地窖。这是弗洛伊德拆了黑格尔的台。弗洛伊德的地窖里,装的是冲动和能量——可它说不清,这些东西为什么总是以口误、双关、梦里的字谜冒出来。这是语言学拆了弗洛伊德的台。语言学和结构的表格里,排满了差别和位子——可表格里没有一个会想要、会痛苦的人。这是黑格尔拆了结构的台。
三家互相拆台,拆出了一个三家都没有、却只能从三家的材料里得出的新东西:一个在语言里被做出来、被欲望推着、又看不清自己的「我」。
按导论里讲的碰撞三级,这是最高的一级:三样材料都活着、互相拆台,撞出的是一个新的典范。拉康是一位大家,这一点,不必含糊。
还要看清这三家各站在哪个位置上。科耶夫的黑格尔站在路上:一来一回,一步推一步。弗洛伊德站在土里:身体、家、欲望。语言学站在形状上:差别、位子、结构。三样齐了,缺一不可——这正是一场「三维」的碰撞该有的样子。
可碰撞出来以后,三家的分量,并没有一直平着放。他越往后走,形状那一家越重:结构、位子、公式;路那一家,慢慢缩成了话里一个词接一个词的滑动;土那一家,慢慢缩成了一个说不出、碰不到的「实在」。第三编会把这件事讲透。
现在,可以回到王德生博士口述的那句话了:「他好像在拆费希特的『我』。」
把费希特的三条原理,和拉康的三大核心排在一起,会看到一种很整齐的对位〔下表是本书的解读〕:
| 费希特的「我」 | 拉康的拆法 | 大白话 |
|---|---|---|
| 我设定我自己,我=我;我在行动里直接看见自己 | 镜像阶段 | 作证的不是自己,是镜子里的一个像,而且认得不全 |
| 我设定非我,世界是我立在对面的东西 | 语言与大他者 | 倒过来:那片话和规矩,先给我排好了位子 |
| 我的努力没有尽头,撞上一块说不清来历的阻碍 | 欲望与对象 a | 那股停不下的努力就是欲望,那块阻碍就卡在欲望中间 |
这条路是绕着走的:费希特的「我是我」,到黑格尔第四章成了自我意识的起点,再走到欲望和承认;科耶夫把这一章讲给了巴黎,拉康坐在底下。据本书查到的材料,拉康本人很少正面谈费希特〔本轮实搜未见〕。第三行的对位不是本书硬凑的: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就说过,费希特那块阻碍,在形式上和拉康的对象 a 是同一种东西〔核:齐泽克,2009〕。
费希特那块「阻碍」,用大白话说,就像你在黑屋子里伸手往前摸,摸到了一样东西——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挡住了你;可正是因为它挡住了你,你才知道自己在往前伸手。拉康的「对象 a」也是这样:它不是你想要的那样东西,而是让你一直往前伸手的那一下「挡」。一个是哲学家书房里的比喻,一个是诊室里的发现,隔了一百七十年,碰到了一起。
放在本书的尺子上,这一拆拆掉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拆掉的,是费希特那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我」:「我」不再是自己立起来的,是被镜子、被话、被别人的想要做出来的。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解构——把一块「本来就在那儿」的磐石,查出了它的出生地。
留下的,是那个「正中间」。本系列康德卷说,费希特让三号位吞掉了一号位和二号位;拉康把坐在三号位上的那个「我」请了下来,却把三号位本身,留在了正中间——只不过坐上去的,换成了大他者,换成了一片先写好的场。「我」成了那个位子上的一个空。
用一句话说:他拆的是座上的人,留下的是座位。
回到上一章那把太师椅。费希特说:这把椅子是我自己搬来、自己坐上去的。拉康说:不,椅子在你进门之前就摆在那里,是椅子排好了你坐哪儿;坐在上面的「你」,其实是一个空。两人吵得很凶,可谁也没有问:这把椅子,是谁搬来的?是不是坐过的人,一代一代把它挪了位置、换了坐垫、改了高矮?
专著《西方哲学2500年》第十三环立过一条通则:解构前人的每一次彻底化,都以复活前人埋葬的某样东西为代价。费希特埋掉的,是康德那个不可知的「物自体」;拉康拆费希特的时候,又请回来一样说不中、碰不到、却必须假定它在的东西,他叫它「实在」。这一条是本书的推论,标「待验」,第 50 章再回来。
三家碰撞,在日子里也常见。一个人的职业,常常就是三家撞出来的:阿果的爸爸,是计算机专业(一家),从小在面馆门口长大(一家),又碰上了周末市集兴起的那几年(一家)。三家谁也不服谁:写程序的脑子,嫌熬汤太慢;熬汤的手,嫌程序太虚;市集的规矩,又两样都不管。三家拉扯了一年,拉出了一个会用表格算成本、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周六在市集上跟熟客聊天的人——不像程序员,不像面馆老板,是一个新的样子。
碰撞出来的新东西,一开始都有点四不像;四不像,常常正是它新的地方。
第二编五章,也收成两张清单。
看见清单:「我」要被另一个人「召唤」出来(费希特,第 7 章);「我」在承认与干活里长出来(黑格尔,第 8 章);「我」面对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片说话的场(拉康接科耶夫,第 9 章);两个战场共用的那个在场的「我」,是一块可以搬走的石头(第 10 章);三家互相拆台,撞出一个在语言里被做出来的「我」(第 11 章)。
收回清单:证人、书记员、被告是同一个人(费希特的封口,第 7 章);终点先定的一条路(黑格尔的封口,第 8 章);两个人之间的一来一回,被换成了一个人坐进场里(第 9 章);在场的东西,从「我」挪进了那片场(第 10 章);座上的人拆了,座位留在正中(第 11 章)。
本编一句总判断:他接手的是一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我」;他交出去的,是一个被一片先在的场做出来的「我」——证人换了,法庭还在。
回到许棠的声音。
她可以把自己说话的腔调,当成一件「本来就是这样」的事:我天生就是这个嗓子,这个口音。她也可以把它当成三家撞出来、还在撞的一件事:妈妈的口音、公司的规矩、博主的尾音,今天还在她嘴里拉扯。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录一段一分钟的话,回放的时候,别只问「像不像我」,试着听出三家:哪几个字是妈妈的,哪几处是规矩的,哪一个拖长的尾音是博主的。听出来以后你会发现,那个「我的声音」,不是一个要找到的东西,是一个还在做的东西。
带走的话三家撞出了他;他拆掉了那个自己作证的「我」,却把那张证人席,留给了一片先写好的场。
开门——三家互相拆台,撞出一个在语言里被做出来的「我」;关门——座上的人拆了,座位留在正中。 封口了吗:座位留下了;「已经」和「不可能」,要到第五、六编,在他自己的原文里一个一个找出来。
这一编五章,是全书的总纲。前两编讲了他这个人、他接手的题;从这一编起,要正面回答:拉康到底看见了什么,又收回了什么?
第 12 章先把本书的地基铺好:主体性是什么——一个位子在一片场里的显影。第 13 章看拉康怎样在现实、理念、自我三块地上,各证了一遍这件事。第 14 章讲他收回时做的那个动作,王德生博士给它起了名字,叫「发现学的发生」;这一章也是本系列方法书里这个名字的出处。第 15 章回到他的原文,找出封口的那三个词。第 16 章追病根:他为什么非封口不可。
这一编对应判决五:三界封口。后面三编——镜子、话、想要——是这一编的展开;读不下去的时候,回到这一编来。
许棠一天里,至少是三个人。
早上在家,她是许奶奶的孙女、阿果的妈妈:说话快,嗓门大,一边热奶一边找钥匙。上午到了公司,她是同事嘴里的「小许」,实习生嘴里的「许老师」:说话慢了半拍,每句话都先在心里过一遍。晚上她更新自己的美食账号,是几千个粉丝眼里的「小棠」:说话甜,尾音拖长,笑得比平时多。
哪一个才是她?
你大概也会这样问自己。有人说,家里那个才是真的,外面的都是装的;有人说,都是面具,底下还藏着一个谁也没见过的「真我」。
本书的回答是:三个都是她,没有哪一个是面具,也没有一个藏在底下的「真我」。「我」不是一样藏在里面的东西,是一个位子,在一片场里亮起来。场不同,亮起来的样子就不同。
拉康也不相信那个藏在底下的「真我」。
他把两样东西分得很开:一样叫「自我」,一样叫「主体」。自我,是你觉得「这就是我」的那个完整的样子——在镜子里认下的,在别人眼里攒起来的,一副你随身穿着的盔甲。主体,是另一回事:它不是一样东西,是在话与话之间闪一下的那个位置——你说漏嘴的那一下,你忽然接不上话的那一下,你在梦里用一个字顶替另一个字的那一下。
他说,自我是想象出来的;主体,是被话做出来的,而且是裂开的。
这两句话,都在说同一件事:「我」不是先在的,是被做出来的。这正是他离本书最近的地方。
举个人人见过的例子。一个小学生上课举手,站起来脱口而出:「妈妈,我……」全班哄堂大笑,他满脸通红——他把老师叫成了妈妈。
拉康会说:你看,那一下露出来的,才是主体。那个平时规规矩矩、知道「老师就是老师」的,是自我;那个一张口就把老师叫成妈妈的,是在话缝里闪了一下的主体。它不归孩子管,却是孩子最真的一处:在他心里,这个站在讲台上照顾他的人,和那个在家里照顾他的人,占的是同一个位子。
王德生博士有一段口述,是本书的地基,照原话抄在这里:
主体性:SDE存在的 SIO的三号位侧重显露:分布,场,美。 而’镜像理论’,仅仅是里面的一种’侧重显露’而已。
后来的口述里,这个意思又说成「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显影」。本书统一用「显影」这个词。
这句话要一层一层拆开。
「SDE 存在」:一切能被认出、说出、传下去的东西,都是在一片土里、沿一条路显露出来的——这是本书从导论起就在用的那张图纸。
「SIO」:显露稳定下来,就成了结构性的显露,它有三个号位。
「三号位侧重」:同一件事,侧重第三个号位时,显出来的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
「分布、场、美」:这个位置落在三样东西上。分布——我在哪里、占着哪一块;场——我在哪一片里被显出来;美——这个位置亮起来的时候,是完整还是破碎,是和谐还是别扭,是我想成为的样子,还是我受不了的样子。
合起来说:主体性,不是一样东西,是整个显露在三号位上亮起来的那一下;它亮在一个位子上,亮在一片场里,亮成一种或完整或破碎的样子。
回到许棠。
在家里,她的分布是厨房和客厅之间,一个被孩子和老人围着转的位子;场是一家三代的吵吵闹闹;美,是「这个家被我撑着」的那种踏实,也是手忙脚乱时的那种不体面。在公司,她的分布是一张工位、一个「内容专员」的名分;场是会议室、群聊和领导的脸色;美,是「专业」「靠谱」这几个字。在网上,她的分布是一个账号、一排排的点赞;场是一片看不见边的屏幕;美,是镜头里那个更好看、更会说话的自己。
三个位子,三片场,三种美。三个「我」,都是真的显影。
那「许棠」是什么?是这三次显影——还有更多次——缠在一起的那一股。它不是三张面具底下的一张脸,是三次亮起来之间,那条一直连着的线:同一副嗓子,同一段记忆,同一个在三个地方都会想起阿果的人。
还有一层。「我」亮起来,不只走一条路。许棠对着屏幕看见自己的脸,是看得见的那一路;她听见录音里的自己,是听得见的那一路;她在厨房里一手抱孩子一手搅粥,手上那股熟练的劲,是碰得着的那一路;别人喊一声「许老师」,她应一声,是话的那一路。四条路,同时在给她显影,有时合得上,有时合不上——录音里的那个声音,就是合不上的一次。
所以,「我」是好几路显影缠在一起的那一股。哪一路都是真的,哪一路都不是全部。
还要补一句,免得读偏。
说「我」是三号位的显影,不是说世上只有「我」。同一件事,侧重一号位,显出来的是「那儿有个东西」:对比,粒子,真;侧重二号位,显出来的是「有件事正在发生」:变化,波,善。一个人和一只杯子,不是先分好的两方,一个站在这边看,一个站在那边被看;是同一场看、同一场碰,在不同号位上的两种显法。
这一点,是本书和拉康分手的第一个地方。拉康拆掉了「我」这一头的先在,却很少去碰「东西」那一头;在他那里,那一头要么是被词取代了的影子,要么是一块说不中的「实在」。本书两头一起拆:没有先在的「我」,也没有先在的「东西」,只有一场场显露,在不同位置上亮起来。
口述第 3 条的后半句,是这一编最锋利的一刀:「镜像理论」,仅仅是里面的一种侧重显影而已。
镜子前那一认,是真的显影:一个孩子,在一片视觉的场里,拿到了一个完整的、好看的位子。可它只是一种——看得见的那一路,在一面镜子前,在某一个时刻。「我」还会在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亮起来,在被抱住的时候亮起来,在一句「你真棒」或一句「你怎么这么笨」里亮起来,在二十六岁听见自己的录音时,以一种别扭的样子亮起来。
拉康把其中一种,写成了「我」的出生。这是第四编要细看的事。
还要防一个误会:说「我」是三号位上的显影,不是说人都是自我中心的。三号位,说的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一个位置,总是在一片场里、和别的位置挨着的。一个人在三号位上亮起来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也在各自的位置上亮着;场,是大家一起铺开的。把三号位读成「一切以我为中心」,就又回到了笛卡尔和费希特那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我」——那恰恰是拉康拆掉、本书也不要的东西。
今晚可以做一个小练习。拿三张卡片,每张写一个你常待的地方:家里,单位,网上,或者别的。每张卡片上,写三行:我在这里的位子是什么;这片场里有谁在看我;我在这里亮起来的样子,是我喜欢的,还是我受不了的。
写完以后,别急着问「哪一张才是真的我」。问另一个问题:这三张卡片之间,有没有一条线连着?那条线,才是你。
许棠写完三张卡片,发现连着它们的,是一件她从没留意过的小事:三个地方,她都是那个「最后一个走」的人——在家最后一个睡,在公司最后一个下班,在网上最后一个回完评论。那条线,不是一个性格标签,是一个一次次被她自己走出来的习惯。它也可以被她改。
带走的话「我」不是藏在底下的一张脸,是一个位子在一片场里亮起来的那一下;亮法不止一种,连着它们的那条线,才是你。
开门——拉康拆掉了藏在底下的「真我」,把「我」写成被做出来的;关门——他只拆了「我」这一头,「东西」那一头没有动。 封口了吗:本章不封口;本章立的是全书的尺子。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说法:要证明一件事,一个证人不够,最好有三个,而且三个人互不认识,从三个方向看到了同一件事。一个证人可能看错,可能记混;三个互不相干的证人说的一样,这件事就站得住了。
拉康证明「我是从外面来的」,恰好找了三个证人:一面镜子,一套话,一份别人的想要。三个证人来自三块不同的地——现实、理念、自我——互不相干,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王德生博士的口述,照原话抄在这里:
拉康的贡献,应该是分别从三界对’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显影’做出了主体发生学的论证:现实,理念,自我。
这是本书对拉康的一句最高的评价:他不是只在一块地上说对了一句话,而是在三块地上,各证了一遍同一件事。
第一个证人来自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一副还站不稳的身体,一面玻璃,一个抱着孩子的大人。
孩子在镜子里认下一个完整的像,高兴起来——「我」在这一刻,拿到了一个位子。这个位子,不是从孩子身体里长出来的,是从外面那面镜子里借来的。镜子前那一认,证明了第一次:「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
日子里也处处是这个证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每天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十分钟:头发、衣领、脸上那颗痘。他照的不只是一张脸,是一个他要带出门、给全班看的「我」。
第二个证人来自脑子里想的那块地:词、名字、规矩、法。
一个孩子还没出生,名字、称呼、辈分,已经排好在那里;他学会说「我」,是先被别人叫了千百次「你」。拉康说,主体是被一个词「代表」给另一个词的——你在话里有一个位子,可你不在话里,你在词和词的缝里。这证明了第二次:「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
日子里也处处是这个证人。一个家里添了二宝,老大从这天起被叫作「哥哥」。「哥哥要让着弟弟」「哥哥最懂事了」——叫得多了,他真的一点点长成了一个「哥哥」的样子。那个称呼,是先到的。
第三个证人来自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欲望、嫉妒、爱。
一个人想要什么,是从别人想要什么那里学来的;他最深的那个问题,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别人想要我是什么」。拉康说,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这证明了第三次:「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
日子里也处处是这个证人。两个孩子在一起玩,一辆小车扔在地上半天没人理;一旦一个孩子拿起来,另一个马上要抢。那辆车本身没变,变的是:它成了别人想要的东西。
把三个证人放进三号位的三个面——分布、场、美——会得到一张九格表。本书第七编会把这张表细细画一遍;这里先看个大概:
| 分布(位子) | 场 | 美 | |
|---|---|---|---|
| 现实界:镜子 | 手脚被排进镜子里一个完整的轮廓,「我在那儿」 | 镜子的视觉场,加上身后大人的目光 | 那个像比身体的感觉更完整、更协调,孩子欢喜 |
| 理念界:一套话 | 名字在出生前写好的位子;词与词之间的那个位置 | 大他者:言语的场所,法与规矩所在 | 隐喻亮起来的那一下:一个词顶替另一个词,新意思冒出来 |
| 自我界:一份想要 | 我在别人欲望里站的位子:「他要我是什么?」 | 他人欲望的那一片场 | 在别人身上闪一下的那件宝物;美,是挡在说不出的东西前面的最后一道幕 |
九格都填得满。这就是「三界三证」:三块地,每一块上,拉康都把「我」写成了一个位子、一片场、一种美。
为什么要三个证人?因为一个证人,很容易被驳掉。只说镜子,人家会说:那不过是眼睛的事;只说语言,人家会说:那不过是文化的事;只说欲望,人家会说:那不过是心理的事。三个证人从三块地上一起说话,说的又是同一件事,这件事就不再是哪一块地上的偶然,而是「我」本来的样子:在三块缠在一起的地上,从外面被显影出来。
这件事,他之前没有人做过。笛卡尔、康德、费希特,只在理念界里证「我」;黑格尔把「我」放进了两个人之间,却没有把它放进一面镜子、一句名字、一份想要里。拉康三块地都走到了。
还要说清一件事:「三界三证」这个名字,是本书起的,拉康自己没有这样说过。他说的是想象、象征、实在三个界;本书把他的材料,放进现实、理念、自我三块地里,才看出了这三次证明。这是一次翻译,也是一次读法;读法要是错了,错在本书,不在他。
他自己不说「发生学」。他反对把人的成长切成一段一段的发育阶段;他用的词,是「构成」——主体是被构成的。
按本系列发现与发生的分法,「构成」落在发生这一边:主体不是现成的,是被做出来的。差别在于:他的构成,是结构一次给定的;本书说的发生,要走路,还会回头改写。口述第 4 条称之为「主体发生学的论证」,说的是他论证的内容——「我」是被做出来的;至于他论证的方式——那一套一次给定、不许回写的结构——第 14 章再算。
打个比方。同样说「一个人的口音是怎样来的」,一种说法是:他生在哪儿,口音就定在哪儿,一套方言的规矩一次给定,他只是照着说——这是「构成」。另一种说法是:他小时候跟着奶奶学,上学后跟着老师改,工作后跟着同事混,到今天还在变——这是「发生」。两种说法都承认口音不是天生的;分别只在于,口音能不能被说它的人,一步一步改掉。
本书讲三界三证,按了一个先后:先镜子,再话,再想要。这个先后,一半是拉康自己的年代——他先写镜子(1936、1949),再写话(1953、1957),再写欲望(1958);一半是本书为了好讲。
在一个孩子身上,三个证人其实几乎是一起到的。阿果在镜子前笑的那个月,也正是他听见「阿果」会转头、看见哥哥手里的小车就去抢的那个月。镜子、名字、想要,不是排着队来的,是缠在一起来的。
拉康晚年,也往这个方向走了一步:他用一个三个圈套在一起的结,画想象、象征、实在,剪断任何一个,另外两个就散开——三样,是同时扣在一起的。
本书的读法,和他晚年这一步,在这里挨得很近:三块地,不是三层楼,是缠在一起的一片地。只是本书还要多说一句:三个圈扣在一起以后,还会被一来一回,一圈一圈地改;拉康晚年的结,扣上了,就不再动。
所以,读这三个证人,最好两种读法都记着:分开读,看清每一块地上,「我」是怎样被做出来的;合起来读,看清三块地,是怎样同时、缠在一起,把一个人做出来的。
阿果这个月,恰好给三个证人都作了证。
他在穿衣镜前笑出了声——那是第一个证人。许奶奶每次喊「阿果」,他都会转过头来,后来别人喊「阿果呢」,他会拍拍自己的胸口——那是第二个证人。表姐家的哥哥来玩,手里拿着一辆小车,阿果本来在玩积木,看见哥哥的小车,就扔下积木去抢——那是第三个证人。
一个一岁的孩子,在一个月里,被镜子、被名字、被别人的想要,各做了一遍。
今晚可以留心看一看你身边的孩子,或者看一看你自己:这个星期,「我」是在哪一面镜子里、哪一个称呼里、哪一份别人的想要里,亮了一下的?
带走的话他找了三个互不相干的证人——一面镜子、一套话、一份想要——证明了同一件事:「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
开门——三界三证,九格都满,这是他最大的看见;关门——证明的方式,是一次给定的结构。 封口了吗:证明本身不封口;封口,在他给每一次证明配的那台机器上——下一章。
你住的小区里,大概也有这样一条路。
从楼门口到小区大门,铺好的石板路要绕一个大弯。于是有人抄近路,从草坪上斜着穿过去。一个人走,两个人走,走的人多了,草坪上就踩出了一条光秃秃的斜线。
物业起先立了一块牌子:「小草微微笑,请您绕一绕。」没人绕。过了一年,物业干脆顺着那条斜线,铺上了一排石板,两边还种了一行矮冬青。
现在搬进来的新住户,看见的是一条整整齐齐的石板路。他们会以为,这条路是设计小区的时候就画好的;他们不会知道,这条路,是一双双脚踩出来的。
先有人走,后有石板。可石板一铺好,人们就以为,是石板在前,人跟着石板走。
这条小路,就是本书总比喻的一个小样。
水在地上流,冲出一条河道;河道又引着水往前走;水一涨,又把河道冲宽、冲弯。河道和水,是一起发生的。
可要是说:先有一条挖好的运河,水只是照着它流——这就是另一种说法了。它不否认水在流,也不否认水在河道里走;它只是说,河道是先挖好的,水怎么流,早就定了。
拉康在三块地上,都看见了河道:「我」是被镜子引出来的,被话引出来的,被别人的想要引出来的——这是他的看见。可他把三条河道,都写成了挖好的运河——这是他的收回。
王德生博士对拉康下的判断,是两句话。第一句:
他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
第二句,是对第一句的解释:
即’三界之我的形成是一个发生过程,但是哲学总想去给这个发生过程找到一个’在场的机制’,即一个’发现学的发生’
两句话合起来,意思很清楚:三界之我,本来是一场发生;拉康看见了这场发生,却给它找了一台「在场的机制」——一台在发生之前就已经在那里、每一次都一样、自己不会被它引出来的东西改变的机器。他承认了发生,却把发生写成了机器的运转。
这就是「发现学的发生」。
「在场」两个字,要多看一眼。
一样东西「在场」,意思是:它一直在那儿,不用来,也不会走;这一次发生之前它在,发生之后它还在,下一次、再下一次,它都一样在。
拉康给三界之我,各配了一台这样的机器。镜子那一块,是一个一照就定的「理想我」,一辈子穿在身上。话那一块,是一张在人出生前就铺好的网,每一个人的位子都已经写在上面。想要那一块,是一个永远补不上的缺,一个人一辈子绕着它转。
三台机器,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它们解释一切发生,可它们自己不发生。
用小区那条路来说:他看见了人在走,看见了路是走出来的;可他说,那条路底下,早就埋好了一排看不见的石板,人只是踩着它们走。
他自己也用「发现」这个词。
他一辈子讲「弗洛伊德的发现」:弗洛伊德发现了无意识,而他的「回到弗洛伊德」,就是回到这个发现,把它还原成本来的样子〔据研究文献〕。他想让精神分析像一门科学那样,找到规律;他晚年把道理写成公式,想让它一字不差地传下去。
一个发现,就是一样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东西。拉康找到的,是「我」怎样被做出来的那一套规律——这一套规律,在他看来,本来就在那里:在每一个人出生之前,在每一面镜子、每一句话、每一份想要之前。
所以他研究的是发生,姿态却是发现:他发现了一套「我怎样发生」的永恒规律。这就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把拉康身后的命运归为「轮回」。这一章可以说出为什么了。
机器要是在场的、固定的,那么每一次发生,都只是同一台机器再转一遍。一个孩子在镜子前认下一个像,下一个孩子也一样;一个人绕着那个补不上的缺打转,下一个人也一样。发生,只剩重播。
这不是说拉康的理论不深。它很深,深到几乎什么都能解释:一个人成功了,是认同了理想我;失败了,也是;想要,是缺;不想要,还是缺。可一套什么都能解释、什么都驳不倒的理论,也就说不出一件新事。本系列弗洛伊德卷说他「几乎无法被推翻」,说的正是这一点。
日子里的「轮回」,你一定见过。一个人谈了三次恋爱,吵的都是同一件事;换了三份工作,受不了的都是同一种领导。拉康会说:这是那个结构在重复,人绕着同一个缺打转。这一半说得准,重复是真的。
本书要问的是:为什么会重复?因为每一次吵完、每一次辞职,那件事都没有沉回去,改一改那片土、那条路——没有回写。重复,不是结构非这样不可,是回写一次次缺了席。
「发现学的发生」这个名字,是在写这本书的时候立下的。立下以后,王德生博士令把它写进这套书的方法里,作为整套书的一个通名。
回头看这套书写过的哲学家,几乎每一位,都做过这件事:康德承认知识是被组织出来的,却把组织它的那套范畴,写成出厂就装好的;胡塞尔承认意义是一层层建起来的,却让一个不许改写的「看的人」坐在正中间;荣格承认心里的形象会长、会说话,却说它们要回到早就排好的座位上。每一位的招牌动作,名字不同,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承认一场发生,再给它配一台在场的机器。(这是本书的读法;各卷再版时,逐一对账。)
拉康是把这件事做得最彻底的一位:他在三块地上,同时做了三遍。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这句话对着本书自己。
SDE 也有一张图纸:形状、路、土三样谁也不是老大;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这张图纸,要是被人当成一条挖好的运河去套——不管什么事,都先画三个圈、填三个格,填完就算懂了——那它也就成了一台在场的机器。
它不落进去,靠三个条件。第一,三样东西互相写出,谁也不先于谁,图纸里没有一个不被别的东西改变的角落。第二,土会被回写改掉,连图纸本身也会。第三,SDE 也只是一站,它不宣布自己是终点;谁宣布完成,这一宣布本身,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
三条缺一条,这本书就会变成它批评的那种书。
这样的事,在读 SDE 的人里已经见过。有人学了三个词,就拿它们去套一切:一段婚姻,三个圈;一家公司,三个圈;一首诗,也是三个圈。套完了,就觉得懂了。这正是一条挖好的运河——图纸还在,水却不流了。本书写到哪一处,都要问自己一句:这里的三个圈,是看出来的,还是套上去的?
还要替运河说一句公道话:运河是有用的。它通航,灌溉,把水引到本来到不了的地方。一套「发现学」的说法,也有它的用处:它好教,好记,好传——一个学生,先把一套定好的规律学会,常常是他以后能自己看见发生的第一步。
运河的毛病,不在挖;在于挖好以后,人忘了它是挖出来的,以为水本来就该这样流,不许再改道。一套说法,被当成「挖好的运河」来用,没错;被当成「天生的河道」来供,就错了。
回到小区那条石板路。
你的生活里,也有很多这样的「石板路」:一个家规,一个单位的惯例,一个你以为「本来就是这样」的习惯。今晚可以挑一样,问一句:这条路,最早是谁踩出来的?是在什么时候,被铺成了石板?铺成石板以后,还有没有人从旁边的草地上,踩出新的路来?
问出来,你就不会只在石板上走。你会知道,路是人走出来的——包括你自己,也可以踩出一条来。
带走的话他看见了路是人走出来的,却说路底下早就埋好了石板——他研究的是发生,姿态却是发现。
开门——三界之我都是发生,他一处不漏;关门——三处各配一台在场的机器。 封口了吗:封了,三处都封。封在哪三个词上,下一章。
你签过的合同里,大概都有几行小字:「本条款永久有效」「本协议一经签署,不可撤销」「甲方有权在任何时候……乙方不得……」。
大字写的是生意,小字写的是门。几个小小的词——永久、不可撤销、不得——就把一件本来还可以商量的事,关死了。
读哲学家,也要读小字。拉康的三大证明,大字写得漂亮;封口,藏在三个小词里。
这套书有一个找封口的办法,叫「同一支笔」:在同一个人的文字里,找两段话并排放——一段是他用发生的口气说话的,一段是他用发现的口气说话的;两段之间,总有一个词,把正在发生的东西,宣布成了定死的。
这个词,就是接缝。
本系列前面几十卷,找到过很多种接缝:一句话里的「似乎」忽然不见了,一个「大部分」忽然变成了「纯然」,一个「更原初的」把东西推到你永远够不着的地方。写拉康的时候,又找到一种:时间的封口词。它们管的是时间——将来、过去、可能。
日子里也有「同一支笔」。一位家长在家长会上说:「孩子是一点一点长大的,要给他时间。」散会时,他又跟老师说:「我家这个就是这种性格,改不了。」前一句在说发生,后一句在说发现;接缝,就在「就是」和「改不了」这几个字上。同一个人,同一个下午,两支笔其实是一支。
先看发生的那一句。1949 年,他在《镜像阶段》里说:镜像阶段,要理解为完整意义上的一次认同,也就是主体认领一个像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生的那种转变〔核:大意,《文集》第 94 页〕。一个「我」,是在认领一个像的时候发生的——这是一句货真价实的发生。
再看同一篇里,紧挨着的几句。他说,这个形式,把自我放进了一条虚构的线里,而这条线,对个人自己来说,「永远」不能化约〔大意,《文集》第 94 页,页码待核〕。他又说,孩子最后认领下来的,是一副异化身份的盔甲,它要用它那「僵硬的结构」,标记孩子此后全部的心智发展〔大意,《文集》第 97 页,待核〕。
接缝就在这里:前一句,是一次会过去的认领;后一句,是一副要穿一辈子的盔甲。「永远」「僵硬」「全部」,三个词,把一个会走过去的阶段,封成了一个走不出去的结构。
封掉的是什么?是回写。认下的像,从此不会被后来的日子改写。
日子里,这个词常常从大人嘴里说出来:「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永远都是这副德行。」说的人未必当真,听的孩子却可能记一辈子。一个「永远」,就把一个还在长的孩子,钉在了他某一天的样子上。
发生的那一句,在 1953 年的罗马报告里:人说话,是因为符号把他造成了人〔大意,《文集》第 276 页,待核〕。「我」是在话里被造出来的——这是发生。第一年研讨班里,他还说过一句更往前走的话:分析要做的,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改写历史〔核〕。
封口的那一句,在 1957 年的《字母的审级》里:一个人的位子,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哪怕只是以他名字的形式〔大意,《文集》第 495 页,页码待核〕。罗马报告里还有一段更大的:符号用一张全到极处的网,把人的一生包起来;人还没来到世上,网就已经把生他的人连在一起,还给他带来了命运的形状〔核:大意〕。
接缝在「已经」和「全到极处」上:前一句,是一个在话里被造出来、还能改写自己历史的人;后一句,是一张在他出生前就织好、大到从生到死把他罩住的网。
封掉的是什么?是来历。那张网自己是怎样织起来的,不许再问。「改写历史」那一句,也被圈在网里:一个人可以改写自己的历史,却改写不了那张网。
日子里,这个词也很常见:「你是长子,早就定了要担这个家。」「女孩子嘛,本来就该……」这些话里的「早就」「本来就」,和拉康的「已经」是同一个意思:规矩在你之前就写好了,你只管照着走,别问它是怎么来的。
发生的那一句,在 1958 年的《阳具的意义》里。他说,欲望,既不是对满足的胃口,也不是对爱的要求,而是后者减去前者剩下的那个差〔大意,《文集》第 691 页,待核〕。请注意他用的那个词:差。一个差,是两样东西之间的距离,是会推着人往前走的东西。
封口的那一句,在同一年的《治疗的方向》里:欲望,是「存在之缺」的换喻〔核:大意〕。在第二年研讨班里,他说得更干脆:那个缺,不是缺这个、缺那个,而是缺「存在」本身,存在正是借着这个缺才存在〔核:大意〕。再往后,他说,实在就是「不可能」〔待核:出处〕。
接缝在「差」变成「缺」的那一步上:前一句,是两样东西之间一段会推着人走的距离;后一句,是一个人存在的底下,一个永远补不上的洞。
封掉的是什么?是可能。那个洞,被写成了「不可能」补上的。
日子里,它常常换一副口气出现:「人就是永远不会满足的。」「想要的东西,得到了也就那样。」这话听着通透,其实也是一把锁:它把一段会推着你往前走的「差」,说成了一个怎么填都填不满的坑,于是你只好不填,只是看着它叹气。
把三个词排在一起看:
「永远」,封的是将来——从此以后,都这样。 「已经」,封的是过去——在你来之前,就这样了。 「不可能」,封的是别样——除了这样,不会有别的样子。
三个词,一个管将来,一个管过去,一个管可能,合起来,把一场发生从三个方向围死了。它们是同一台机器的三个螺丝。
本系列的方法书,已把这三个词登记为接缝的一种新的语法指纹:时间封口词。以后写别的哲学家,看见「永远」「已经」「本来」「总是」「不可能」,都要停下来,看看它前面那一句,是不是还在说发生。
这三个词,在今天的日子里,到处都是。广告里说「终身保修」「永久会员」;合同里写「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老人说「我们那个年代就是这样」;年轻人说「这辈子不可能买得起房了」。一个时间封口词一出现,一件本来还可以商量、还会变的事,就被说成了定死的。
练一练眼力:今天读到、听到的话里,有几个「永远」「已经」「不可能」「从来」「注定」?每碰到一个,停一下,问一句:它前面那件事,本来是不是还在变?
说他封口,也要照录反对这个说法的原文。
第一年研讨班里那句「改写历史」,就是一个反例:他明明说过,分析要改写一个人的历史——这不是回写是什么?本书的回答是:是回写,可这个回写,只改写一个人的历史,不改写那张网。反例不推翻判决,只让判决说得更准:回写,只许改写历史,不许改写那张网。
晚年的圣状,是另一个更硬的反例:一个人可以给自己打一个结,这个结是他自己做出来的。第 50 章会专门请它出场。
你心里,大概也有这样的三个词。
「我永远都是这样的人。」「我已经四十岁了,来不及了。」「我不可能学会这个。」
今晚可以把这三句话写下来,再各改一个字,或者加半句:「我到今天为止,都是这样的人。」「我已经四十岁了,所以更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还没学会这个。」
改完以后读一读。你会发现,门不是一下子就开了,可至少,门上的锁,换成了一道门闩。
带走的话他的三大证明写在大字里,他的封口藏在三个小词里——永远、已经、不可能。
开门——三处发生句,都是他亲笔;关门——三处发现句,也是他亲笔,接缝在三个时间封口词上。 封口了吗:封了:永远(将来)、已经(过去)、不可能(别样)。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他被查过太多次账,于是做什么都要留凭证,每一笔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别人觉得他死板,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天生死板,是被查怕了。
一个人做事的样子,常常是他吃过的亏的样子。
说拉康封了口,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要问:他为什么非封口不可?这套书的规矩是,用发生学来答——他的封口,也是在他那片土里、沿他那条路长出来的。这不是替他开脱,是理解他。
拉康一生都想让精神分析站得像一门科学那样稳。
1965 年,他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科学与真理》。他说,精神分析打交道的那个主体,只能是科学的主体〔大意,待核〕——也就是笛卡尔以后,那个在近代科学里诞生的主体。精神分析不是算命,不是安慰,它有它的规律,就像物理有物理的规律。
一门想成为科学的学问,要的是什么?是规律——本来就在那里、对谁都一样、不因人而改的规律。本书第 11 章讲过,他从列维-斯特劳斯那里拿到的,正是这样一种东西:一套在所有人身上按同样规律运作的结构〔核:列维-斯特劳斯语〕。
想要规律,就要一个不会变的底。「永远」「已经」「不可能」,正是一个不会变的底该有的样子。
他的课,太难懂了。听的人越来越多,转述的人越来越多,讲歪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晚年越来越想把道理写成公式,给它们起名叫「数元」:几个字母、几根线,把一个道理写死,好让它一字不差地传下去,不经过转述的人之手〔据传记〕。
这个心愿,任何一个认真的老师都懂。可一个道理,一旦被写成「一字不差」,也就不许再长了。怕被讲歪,就要封住;封住了,就不会被讲歪,也不会被讲出新的东西来。
第 5 章讲过:从 1950 年代到 1963 年,国际精神分析协会一次又一次派人来查他——会谈为什么这么短,学生是怎样培养的,他到底合不合规矩。最后,他被从培训名单上除了名。
一个被人拿着规矩审了十年的人,最需要什么?需要一套自己的、谁也挑不出错的规矩。他的「回到弗洛伊德」,一半是学说,一半是一张证书:我讲的,才是弗洛伊德真正的发现;审查我的人,才是走歪了的。
一张证书,要写得不容置疑。「发现」这个词,就是最不容置疑的那种写法。
第 4 章讲过短时长会谈:会谈停在哪里、什么时候算「话露出了缝」,由分析家一个人决定。
一个人天天在诊室里做这样的裁定,很容易把这份裁定,当成事情本来的样子: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什么是缝、什么不是缝,都由一个站在结构那一边的人来读出。他的理论里那片「先在的场」,和他诊室里那个「只由他一个人读」的位置,是互相撑着的:场是先在的,所以读场的人不必被别人读。
本书不做心理分析,不说他是为了当权威才这样写。只指出一件事:这两样东西,是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长出来的。
还有一条根,不在他一个人身上,在那个时代。
1950 年代、1960 年代的巴黎,「结构」是最时髦的一个词。人类学讲亲属的结构,语言学讲语言的结构,文学批评讲故事的结构,连马克思也被读成了一套结构。一个时代在找一样东西:在一切变化底下,那个不变的骨架。
拉康站在这阵风的正中间。他不喜欢被叫作结构主义者,可他呼吸的,是同一口空气。一个时代要结构,一个人要在这个时代说话,很难不说结构。
中国读者对这种封口不会陌生。老话说「三岁看老」:三岁时的样子,一辈子就定了。这句话里有一半是真的——早年的日子,确实在人身上留下很深的印子;另一半,是一个时间封口词:看老,就是「永远」。一个民族的老话里,也会长出一台在场的机器。这里只作旁证,不拿它去比谁对谁错。
王德生博士在第四站里,把「结构」这个词改读为「显露」:结构不是显露沉下来的渣,是显露最稳的那一刻。拉康那个时代,读的方向正好相反:显露,是结构浮上来的影子。
今天的时代,也有它想要的那样东西:确定。一个人拿不准的时候,打开手机,问一句,立刻就有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这种情况一定是……」「你应该……」。机器给答案,给得又快又笃定,很少说「这个说不准」「要看情况」。
一个要确定的时代,和一个要结构的时代一样,很容易爱上「永远」「已经」「不可能」这样的词。拉康那个时代,把一场发生写成了一台结构的机器;今天,也有人,想把每一件还在发生的事,都要成一个一锤定音的答案。这一条根,没有过时。
五条根摆出来,不是为了说他错得有理由,是为了看清:他的封口,也是一场发生。
一门学问想要科学的地位,一个老师怕被讲歪,一个被审查的人要一张证书,一个医生天天在诊室里裁定,一个时代在找不变的骨架——五股力缠在一起,推出了「永远」「已经」「不可能」。
他那片土里,长不出另一种样子。这不是说他笨,是说那片土太硬了。
还要看到,这五条根,每一条也都有它对的一半。一门学问想要站稳,没有错;怕被讲歪,没有错;受了十年审查想要一张证书,更没有错。错不在想要一块站得稳的地,错在把这块地,写成了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的地。
这五条根,读者身上多半也有。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永远」「已经」「不可能」这样的词?常常是因为,它们给人安全感:一件事要是「本来就是这样」,就不用再担心它变;一个位子要是「已经」写好,就不用再为它争;一份想要要是「不可能」满足,就不用再为它失望。封口,是一件让人踏实的事。
所以,拆封口,不能只靠讲道理;还要给人另一种踏实:一张会回应的脸,一本大家一起修的家谱,一眼有人护着的泉。人有了这样的踏实,才舍得把手里那几颗封口的钉子,松一松。
第三编五章,收成两张清单。
看见清单:「我」不是藏在底下的一张脸,是被做出来的(第 12 章);「我」在现实、理念、自我三块地上,都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三界三证,九格都满(第 13 章);分析要改写一个人的历史(第 15 章)。
收回清单:三界之我,各配了一台在场的机器——发现学的发生(第 14 章);三个封口词:「永远」封将来,「已经」封过去,「不可能」封别样(第 15 章);封口的五条根——科学、传授、审查、诊室、时代(第 16 章)。
本编一句总判断:他在三块地上各证了一遍「我」是发生出来的,又在每一块地上,把这场发生写成了一台早就装好的机器——他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
回到那个被查怕了、做事一字不差的人。也许就是你自己。
今晚可以问自己一句:我心里最硬的那条规矩——「绝不能出错」「一定要有个说法」「凡事要有个标准答案」——是在哪一年、被哪一件事,长成这么硬的?
找到那件事,你不必马上把规矩扔掉。它护过你。你只需要记得:它是长出来的,不是天生的;长出来的东西,可以慢慢松一点。
带走的话他的封口也是长出来的——一门想当科学的学问,一个怕被讲歪的老师,一个被审了十年的人,一个天天裁定的医生,一个要结构的时代。
开门——封口有来历,五条根都查得到;关门——他没有回头去查自己这五条根。 封口了吗:本章不新添封口,只给三个封口找出生地。
这一编八章,是全书三根柱子的第一根,对应判决一:永远——镜子里的我。
第 17 章把他 1949 年那篇《镜像阶段》,一句一句摆足。第 18 章先还公道:「我」真是从外面来的,这一点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第 19 章用分布、场、美,看一面镜子怎样给出一个位子。第 20 章问口述第 2 条那个问题:要是没有镜子呢?第 21 章请出温尼科特:镜子的前身,是母亲的脸。第 22 章看新生儿、盲童和一双被读懂的手。第 23 章拔出第 3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1949 年多出来的那个「永远」。第 24 章收账:不是认错,是只认了一路。
这一编的总钥匙,也在这里第一次正式出场:一面会顶嘴的镜子。
那天晚上,许棠抱着阿果站在穿衣镜前。
阿果先是盯着镜子里那个小人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去拍镜子,镜子里的小人也伸手;他把手缩回来,小人也缩回去;他再伸出去,又缩回来,一下,两下,三下。他忽然回过头,看了许棠一眼——好像在问什么,又好像在告诉她什么——然后转回去,对着镜子,咯咯地笑了起来,整个身子都在往前扑。
这几秒钟,拉康写了一辈子。
他的故事,要从一件生物学上的事讲起。
小马落地,一两个钟头就能站起来跟着母马走;小鸡出壳,就会自己啄米。人不一样:人类婴儿出生的时候,神经、肌肉,都还远远没长好,头都抬不稳,要被抱着、喂着,好几个月什么也干不了。拉康把这叫作人的「特有的早产」〔大意,《文集》第 96 页,待核〕。
一个早产的动物,最初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他说,是一团不协调:手不听使唤,腿不听使唤,饿、冷、痒一阵一阵地来,拼不成一个整体。他后来说,人在梦里、在病里,偶尔还会碰到这种感觉——一个被拆散的、碎成一块一块的身体,他说,就像画家博斯画里那些被肢解的人形〔大意,《文集》第 97 页,待核〕。
然后,大约在六个月到十八个月之间,一件事发生了。
一个孩子,被一个大人抱着,或者被一种学步的小车撑着,还站不稳,却拼命往前探着身子,要去看镜子里的那个像〔大意,《文集》第 94 页,待核〕。他认出了:那是我。
拉康特意拿黑猩猩来比。一只同样年纪的小黑猩猩,在「用工具」这件事上,一时还比人类婴儿聪明;它也能看出镜子里的像是怎么回事。可它一旦弄明白了——哦,那不过是个空的影子——就没兴趣了,转身走开。人类的孩子不一样:他不但认出来,还高兴得不得了,一遍一遍地伸手、缩手,看镜子里的像怎样跟着他动,看像和像周围的东西是什么关系〔大意,《文集》第 93 页,待核〕。
这一比,拉康用的是那个年代心理学家做过的观察:黑猩猩照镜子,孩子照镜子,谁先认出来,认出来以后做什么。他很会用别人的实验:实验是别人的,那一认里的「高兴」,是他看出来的。
那份高兴,是拉康最看重的。他叫它「欢喜的认领」〔大意,《文集》第 94 页〕:一个还不会走、还要人喂的小东西,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完整的、站得稳的、协调的自己,于是一下子把那个像,认成了自己。
他说,这就是完整意义上的一次认同:一个主体,在认领一个像的时候,身上发生的转变〔核:大意〕。
这一认,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像,跑在身体前面。孩子的身体还是碎的,可镜子里的那个像已经是整的;他认下的,是一个他还没长到的样子。拉康说,这是一出戏,从「不足」一下子冲到了「预期」〔大意,《文集》第 97 页,待核〕。他给这个预先拿到手的完整的像,起了一个名字:理想我。
故事还没完。这个认下的像,从此跟着人一辈子。
拉康说,它像一副盔甲:它让人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有主见的、一以贯之的;可这副盔甲是从外面借来的,是一个像,不是那个碎的、正在长的身体本身。所以自我从第一天起,就带着一种认错——他叫它「误认」。
这副盔甲还带来一样东西:嫉妒。镜子里的像,也可以是另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看着另一个孩子,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孩子手里拿着的东西,占着的位子,就好像是从自己这里拿走的。他引过儿童心理学里的观察:一个孩子打了别的孩子,却哭着说「他打我」;一个孩子看别的孩子摔倒,自己也哭了起来〔大意,《文集》第 98 页,待核〕。自己的像和别人的像,还分不清。
幼儿园老师都见过这样的事:一个孩子摔了一跤,旁边站着的那个先哇地哭了;一个孩子抢了别人的积木,转头跟老师告状「他抢我的」。大人觉得好笑,拉康却从这里看出一件大事:在这个年纪,「我」和「你」,还站在同一面镜子里。
他说,镜像阶段结束的时候,孩子就从这面镜子,走进了人群:他开始拿自己跟别人比,开始在一出出嫉妒和争抢里,长成一个社会里的「我」〔大意,《文集》第 98 页,待核〕。
这篇不到十页的文章,是二十世纪讲「我」讲得最漂亮的文字之一。
它说对了三件事。第一,「我」不是天生装在人里面的,它要从外面借一个像来成形。第二,像可以跑在身体前面——一个人先拿到一个完整的样子,然后才一点一点长成它。第三,一个人和别人的像,从一开始就缠在一起,爱、嫉妒、比较,都从这里来。
这三件事,本书一件也不打折扣。第 18 章还要专门还他这份公道。
后来的研究,也照实补过一笔:更小的婴儿,对着镜子里的像,常常是先把它当成另一个孩子,冲它笑、冲它伸手、跟它「说话」;一直要到一岁半到两岁之间,大多数孩子才会像认出自己那样,去摸自己脸上的记号〔据研究文献〕。也就是说,镜子前那一下「欢喜」,最早,可能是一种见到了一个同伴的欢喜——一个「你」,然后才慢慢变成一个「我」。
这一笔,放在本书的尺子上,很耐人寻味:孩子在镜子前,先认出的,常常是一个可以一来一回的「别人」;「我」,是在和这个「别人」玩了一阵以后,才认出来的。
可在这篇文章里,有两样东西,要先记在账上,后面几章一样一样算。
第一样:阿果回头看的那一眼,和他一遍一遍伸手缩手的那一阵。拉康自己也写到了——孩子一遍一遍地试,看像怎样跟着他动。这是一来一回,是正在发生的事。可在他的故事里,这一阵只是一个过门,故事的重心,是最后那「认下」的一下。第 19、21 章会回来。
第二样:这篇文章里,有几句话,不只是在讲一个六到十八个月的孩子了。「永远」「僵硬的结构」「全部的心智发展」——这几个词,第 23 章会回来拔。
家里要是有一岁上下的孩子,今晚可以陪他照一次镜子。
别急着指着镜子说「看,这是宝宝」。先看他:他是怎样一遍一遍伸手、缩手的,他什么时候回头看你,回头以后你怎么回他。你会发现,镜子前的那一下,从来不只是孩子和一面玻璃之间的事。你的那一眼、那一笑、那一句「对呀」,也在镜子里。
许棠后来养成了一个小习惯:阿果在镜子前回头看她的时候,她不只笑,还学他的样子——他拍镜子,她也拍一下;他张嘴,她也张嘴。阿果每次都笑得更厉害。镜子里的那个像,只会照着他动;许棠这面「镜子」,会接他的招,还会出新招。
带走的话他写了一个孩子在镜子前认下一个完整的自己——像跑在身体前面,「我」从外面来;这几秒钟,他写了一辈子。
开门——「我」借一个像来成形,像跑在身体前面,自己与别人的像缠在一起;关门——一来一回的那一阵,被写成了「认下」之前的过门。 封口了吗:封口的词已经在这篇文章里,第 23 章拔。
你拼过一千块的拼图吗?
一千块碎片倒在桌上,谁也看不出拼的是什么。可盒盖上印着一张完整的图:一座雪山,一片湖,湖边一座小木屋。你拼的时候,眼睛一直往盒盖上瞟。每拿起一块,你都在问:它是盒盖上的哪一块?是盒盖告诉你,这一堆碎片,「就是」这个。
拉康说,一个人的「我」,最初就是这样拼起来的。孩子自己的感觉,是一堆碎片;镜子里的那个像,是盒盖。他照着盒盖,把自己拼成一个人。
这一章不拆他,先还他公道:这个说法,对。
大人也一样,只是镜子换了。
许棠手机里的前置摄像头,默认开着美颜。她第一次看见那张脸——皮肤光滑,眼睛大了一圈,下巴尖了一点——心里一动:这才像我。后来她拍照、开视频会议、直播试吃,都开着美颜。有一次忘了开,她在屏幕上看见自己,吓了一跳:这是谁?
同事林悦发了一张团建的合照,没修图。照片上的许棠,眼袋很重,笑得很僵。她给林悦发消息,让她删掉;林悦没回,她一整晚都不痛快。
她护着的,是那张美颜过的脸。那张脸,不在她身上,在屏幕里;可她已经把它认成了自己。
拉康要是看见这一幕,大概会说:你看,盒盖换成了屏幕,人还是照着盒盖拼自己。
拉康很喜欢引一句诗人兰波的话:「我」是一个他人〔待核:第二年研讨班〕。
这句话听起来很玄,放在镜子前,就很好懂。你心里那个完整、稳当、有模有样的「我」,最初是在外面看见的:在镜子里,在妈妈的脸上,在别人的眼睛里。你把它拿进来,当成了自己。所以,那个「我」,一开始就带着一点别人的样子。
这一点,是拉康最了不起的看见之一。在他之前,哲学里的「我」,多半是一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东西;在他这里,「我」第一次被说成了一个借来的像。
这个看见,能解释很多日子里的事。
为什么人总忍不住跟别人比?因为「我」本来就是在跟一个像比的时候长出来的:镜子里的那个,比我更完整;朋友圈里的那个,比我过得更好。为什么人会嫉妒?因为别人的像,和自己的像,从一开始就缠在一起——别人占着的位子,好像就是从自己这里拿走的。为什么人会爱上一个人,爱的却常常是自己心里的那个样子?因为爱,也常常是在对方身上,认出一个自己想成为的像。
拉康把这一整片,叫作「想象」:像与像之间的世界。一个人在这片世界里,一辈子都在认、在比、在争。
今天的这片世界,比拉康那时候大了一万倍。每天刷手机,一个人要看几百张别人的脸、别人的饭、别人的旅行和别人的孩子。每一张,都是一面小镜子;每一面,都在悄悄地问:你呢?
还有一处,最值得 SDE 学。
拉康说,孩子认下的那个完整的像,跑在他身体的前面:身体还是碎的,像已经是整的。人是先拿到一个样子,然后才一点一点长成它的。
这在日子里处处可见。一个三岁的孩子,拿着一本书,倒着「念」得有模有样——读书的样子,先于识字到了。一个刚进公司的年轻人,学着老员工的口气打电话——做事的样子,先于本事到了。一个刚当上妈妈的人,照着自己母亲的样子抱孩子——当妈的样子,先于当妈的经验到了。
用本书的话说:形状,可以先于路到。一个样子先来,路随后跟上,把这个样子一点一点填实。SDE 讲「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常常讲的是路在前、形状在后;拉康提醒了另一种顺序:形状先来,引着路走。这一处,本书记在他名下。
还要替他澄清一个常见的误会。
说「我」是借来的像,说自我是一种误认,不是说这个像是坏东西、应该扔掉。一个孩子要是从来没拿到过一个完整的像,他就一直是碎的;一个人要是没有一个「我」的样子可以穿在身上,他连出门都难。拉康从来没有说,人应该不要这个像。
青春期的孩子,最能说明这一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天天照镜子、换发型、在意同学怎么看他,大人常常说他「臭美」。其实,那个年纪的孩子,正在给自己拼一张新的盒盖:小时候的那张不合身了,新的还没拼好。他需要一张像,才敢走进一个更大的世界。大人能做的,不是笑他,是在他拼的时候,做一面会回话的镜子。
他说的是另一件事:人离不开它,也永远和它差着一点。你穿着它,它护着你;可它不是你身体本身,不是你正在长的那个样子。一个人把它穿得太紧,就会听不见身体里别的声音。
反过来看,也能看出这副盔甲有多要紧。一个人大病一场、瘦了几十斤,或者一场意外在脸上留了疤,常常会说:「照镜子,不认识自己了。」那一阵的难受,不只是长相变了,是那张穿了几十年的「像」,一下子不合身了。人要慢慢地,重新拼一张盒盖。
这一章,把拉康的三处看见,正式记进本书的「看见清单」:
一,「我」要从外面借一个像来成形——现实界里,看得见的那一路,三号位的一次显影。二,像可以跑在身体前面——形状可以先于路到。三,自己的像和别人的像缠在一起——爱、嫉妒、比较,都从这里来。
这三处,都是发生。一个像,从外面来,被认领,被穿上,被拿来跟别人比;一个样子先到,路随后跟上。门,在这里是开着的。
要到第 23 章,才看他在哪一个词上,把门关上。
拉康还分过两个很像的词,放在这一章里最好懂。
一个叫「理想我」:镜子里那个比自己更完整的像——一张看来的图。孩子在镜子前认下的,就是它。另一个叫「自我理想」:一个人从一整套话和规矩里,认下的「我该成为的样子」——一句听来的话。「好孩子要让着弟弟」「男子汉不哭」「我们家的人要读书」,说的都是它〔据研究文献〕。
两个都是从外面来的:一个从镜子里来,一个从话里来。一个管「我看起来怎样」,一个管「我该做成怎样」。许棠对着美颜镜头的那一下心动,是理想我在动;她考了九十八分还怕妈妈问「那两分丢在哪儿」,是自我理想在动。
分清这两个,日子里很有用。一个人要是只被「理想我」困着,他会在镜子前、在照片前、在别人的眼光前发愁;要是被「自我理想」困着,他会在「应该」前面发愁——应该更懂事,应该更成功,应该不让人失望。两种愁,法子不一样:前一种,要找回镜子以外的几路;后一种,要回头去问,那一句「应该」,是谁、在什么时候说的——那正是第五编要讲的事。
家里要是有正在长大的孩子,特别是十来岁、开始在意长相的孩子,今晚可以陪他做一件小事。
找一张没修过的合照,一起看。别说「你这样也挺好看」,那是在替他换一张盒盖。换个问法:照片上哪一处,是你觉得最不像「我」的?然后,一起想想那一处的来历——那道小疤,是几岁那年摔的;那个有点歪的笑,是像爸爸,还是像外婆。
你们会发现,那张没修过的脸上,每一处「不像我」,都有一段路。盒盖只有一张图,路却有很多条。
带走的话他说对了:「我」最初是照着一个外面的像拼起来的,像还跑在身体前面;人离不开这个像,也永远和它差着一点。
开门——「我」是借来的像,形状可以先于路到,像与像缠在一起;关门——本章不关门,专还公道。 封口了吗:本章不封口。
公司团建,拍了一张几十个人的大合照。照片一发进群里,你先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几乎每个人都一样:先找自己。在第三排左边第五个——找到了。然后看自己拍得好不好:闭眼了没有,笑得自不自然,站得是不是太靠边。最后才想:这张照片,会被谁看见?领导会不会转发?家里人会不会看到?
找位置,看好不好看,想会被谁看见。这三件事,就是三号位的三个面:分布,美,场。一张合照,就是一面镜子。
先看分布。
孩子在镜子前,最先拿到的,是一个位置:我在那儿。本来碎成一块一块的手、脚、身子,在镜子里被排进了一个完整的轮廓,一个站在某个地方的小人。
这个位置,有一点奇怪:它不在「这儿」,在「那儿」。孩子感觉到的自己,在这一边;镜子给他的自己,在那一边的玻璃里。他认下的,是一个站在对面的自己。
拉康抓住了这一点:「我」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在外面被指出来的。本书同意这一点,只加一句:指出这个位置的,不止一面镜子。
再看场。
镜子前的那一片场,至少有两层。一层是镜子本身:一片光,一片看得见的地方,孩子在里面找到自己。另一层,是镜子外面:抱着他的那个大人,站在他身后的那道目光。
第 17 章里,阿果回头看了许棠一眼。据后来的研究者整理,拉康自己后来也补过这个细节:镜子前的孩子,会回过头去,看看抱着他的那个大人,像是要她点一下头〔待核:出处〕。在他的讲法里,这一回头很要紧:那个像,要经过大人那一眼、那一句「对,这就是你」,才算被认下。
所以镜子前的场,不只是一块玻璃,还是一个人的目光。
中国的家里,还多一样东西:声音。大人抱着孩子站在镜子前,几乎一定会说话:「看,这是谁呀?这是我们阿果!」镜子前的那一片场里,除了玻璃和目光,还有一个名字,被大人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送过去。拉康把这个名字,放进了第二个证人——话——的那一边;可在孩子身上,镜子和名字,是同一刻到的。拉康把这道目光,后来归到了「大他者」那一边:它代表的,是那一整套先于孩子的话和规矩。本书要问的是:那一眼,是一张先写好的证书,还是一个会跟着孩子变的回应?第 21 章回来答。
最后是美。
孩子为什么高兴?因为镜子里那个像,比他自己感觉到的身体更完整、更协调、更「好」。那是一种整齐的美:一个完整的形状,从一堆碎片里浮了出来。
三号位的美,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位置亮起来的时候,是完整还是破碎,是和谐还是别扭,是我想要的样子,还是我受不了的样子。镜子给孩子的,是一种一下子就完整了的美。这份美,太好了,好到孩子立刻把它认成了自己;也好到,后来的一辈子,他都要拿自己去跟它比。
合照里的「美」,还常常不是一个人定的。一张几十个人的合照发出来,有人要求修图,有人要求删掉自己闭眼的那一张,有人说「别修了,这样挺好」。最后发出去的那一张,是一群人商量、妥协、各让一步的结果。镜子前的美,是孩子一个人认下的;合照里的美,是一群人一来一回,一起定下来的。
把这三样放进九格表,就是现实界那一行:
| 分布(位子) | 场 | 美 | |
|---|---|---|---|
| 现实界:镜子 | 手脚被排进镜子里一个完整的轮廓,「我在那儿」 | 镜子的视觉场,加上身后大人的目光 | 那个像比身体的感觉更完整、更协调,孩子欢喜 |
三格都满。这就是拉康在现实界里做的那一次证明:一个「我」,在一片看得见的场里,拿到了一个位子,亮成了一种完整的美。
可镜子前那一幕里,不只有三号位。
一号位也在:「那儿有个小孩。」一只小黑猩猩看镜子,就停在这里——它看出那是一个像,一个东西,看明白了,就走开了。
二号位也在:「有件事正在发生。」孩子一遍一遍伸手、缩手,看镜子里的像怎样跟着他动;他回头看大人,大人笑,他再转回去。一来一回,一动一应。拉康自己把这一阵写得很细,却把它当成了「认下」之前的一段过门。
三号位也在:「我在那儿。」这是拉康整篇文章的重心。
同一面镜子前,三个号位都在显影;拉康把三号位写成了整个故事,一号位和二号位,成了它的前奏和影子。
发展心理学后来的研究,给这一段添了一个很要紧的细节:孩子之所以认出「那是我」,靠的正是那一阵一遍一遍的伸手、缩手——他发现,镜子里那个像,每一次都和自己的动作一起动,分秒不差;别的孩子的像,不会这样〔据研究文献〕。也就是说,「那是我」这个三号位上的认出,是从二号位上一次次「我一动,它就动」里长出来的。
先有一来一回,才有「我在那儿」。拉康把顺序写反了:他让「认下」当主角,让那一阵来回当过门;其实,过门才是地基。本系列康德卷判费希特「三号位吞掉了一号位和二号位」;在镜子前,拉康做了同一个动作。
现在可以把口述第 3 条的后半句,放回镜子前来读:镜像理论,仅仅是三号位侧重显影里的一种。
是哪一种?是现实界里、看得见的那一路,在三个条件下的样子:只有视觉一路;镜子只点头,不回话;一照就定,不再回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条件一放宽,就是别的显影了——听见的那一路,被抱住的那一路,被回应的那一路,都会给出别的「我在那儿」。
有意思的是,拉康自己在那篇文章里,也用过「特例」这个词:他说,镜像阶段,是「意象」这种功能的一个特例〔大意,《文集》第 96 页,待核〕。他自己也知道,镜子只是一个例子。可他随后,就把这个例子背后的那个「功能」,写成了一台人人都有、永远在运转的机器。
本书只是把他自己说出口的那个「特例」,认真当回事。
回到那张团建合照。
下次你在照片里找到自己的时候,可以多看一会儿,把三件事分开想:我站在哪儿——这是分布;我好不好看——这是美;谁会看见——这是场。然后再加一件拉康没怎么写的事:拍照那一刻,我在跟谁说话,谁在逗大家笑,我是怎样被旁边那个人推了一下才站到这里的——这是二号位,是正在发生的事。
你会发现,一张照片里的「我」,不只是一个站定的像,还是那一刻里的一连串来回。
带走的话一面镜子给了孩子一个位子、一片场、一种完整的美;可镜子前三个号位都在,他只写了第三个。
开门——镜子前三号位三格都满,他自己也说镜像只是一个特例;关门——一号位、二号位成了前奏和影子,特例被写成了人人都有的机器。 封口了吗:机器已经装上,封口词「永远」,第 23 章拔。
写这本书的时候,王德生博士问过一句:
我们先看镜像理论,要是没有镜子呢?
这一问看起来很小,却是一刀。按本书的方法,它叫「器具消去式的试刀」:把一套说法里那件器具拿掉,看它说的那件事,还在不在。还在,就说明那件器具不是来源;不在,这套说法才站得住。
镜子,就是一件器具。把它拿掉,孩子还会不会有「我」?
先看历史。
中国很早就有铜镜。可一面磨得很亮的铜镜,照出来的人影是昏黄的、有点走样的;而且在很长的年代里,它是许多人家里难得的东西。一面照得清清楚楚的玻璃镜,走进寻常人家,是晚近的事。
也就是说,人类绝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婴儿,在一岁半以前,从没在一面清楚的镜子里,看见过一个完整的自己。
可古人照样说「我」,照样爱、照样恨、照样嫉妒。孔子说「吾日三省吾身」的时候,他手边未必有一面好镜子。
唐太宗有一句话,后来人人都会背: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一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就知道,镜子有两种:一种照衣冠,一种照得失;照得失的那一种,是一个活人。第 47 章会回来。
再看一类更硬的证据:先天失明的孩子。
他们一辈子没照过镜子,也没看过别人的脸。他们会不会有「我」?
美国的儿童心理学家弗莱伯格和同事,在 1970 年代长期观察过一批先天失明的孩子。她们发现,这些孩子稳定地用「我」来指自己,明显比看得见的孩子晚〔核:弗莱伯格与阿德尔森,1973〕。看得见的那一路,确实帮了忙;少了这一路,「我」来得慢一些。
可「我」终究来了。弗莱伯格还看到一件更要紧的事:盲婴的脸上,没有一般婴儿那些丰富的表情,母亲们一开始很难读懂孩子,也就很难回应;后来,母亲们学会了去看孩子的手——孩子高兴、害怕、想要,都写在手上〔核:弗莱伯格,1977〕。一旦母亲读懂了那双手,母子之间的来回,就接上了。弗莱伯格说,按看得见的孩子的标准,这些孩子像是「落后」了;可其实,那是一次又一次英雄式的适应〔核〕。
没有镜子,没有看得见的脸,「我」照样长出来——走的是另一条路:一双被读懂的手,一个学会了回应的母亲。
第三类证据,来自一个有名的实验。
1970 年代起,心理学家常用一种「镜子测验」来看孩子有没有「自我意识」:趁孩子不注意,在他脸上悄悄抹一点颜色,或者贴一张小贴纸,再让他照镜子——要是他去摸自己的脸,说明他认出了镜子里的是自己〔核:常见口径〕。在欧美的研究里,孩子大多在一岁半到两岁之间通过这个测验。
2011 年,一组研究者把这个测验带到了肯尼亚。他们测了 82 个一岁半到六岁的孩子,只有 2 个去碰了脸上的贴纸;其余 80 个,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核:布罗施等,2011〕。
照老读法,这等于说,这些孩子到了六岁还没有「自我意识」——这显然说不通。更合理的读法是:镜子测验测出来的,是一个孩子熟不熟悉镜子,该不该当着大人的面去摸自己的脸,而不是他有没有「我」。
一面镜子,量不出一个「我」。
说到这里,要先请拉康的辩护人说话。
他们会说:拉康说的镜子,本来就不只是玻璃。孩子也能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照见自己——他自己在文章里就这样写过。他后来还补过:镜子前真正要紧的,是孩子回头看的那个大人,是那道目光、那句「对,这就是你」。所以,没有玻璃也不要紧,别人的目光、别人的话,一样是镜子。
他们还会说:镜像阶段,不是一个钉在日历上的日子,而是一个结构。拉康自己说过,镜像阶段有两重意义:一重是孩子成长中的一个转折,一重是人一辈子和自己身体的像之间的那种关系〔待核:1953 年英文稿〕。盲童、肯尼亚的孩子,都不能驳倒一个结构。
这两条辩护,都很有力。
可这一退,也就进了一个两难。
如果镜子说的是那块玻璃,那么历史、盲童、肯尼亚的孩子,都说明它不是「我」的唯一入口——镜像理论只管得了一部分人、一部分年代。
如果镜子说的是一切:另一个孩子,大人的目光,别人的话,一切能照见你的东西——那么这套说法,就什么都能接住,什么也驳不倒了。本系列弗洛伊德卷判拉康「几乎无法被推翻」,说的正是这一头。
两头都撑着本书的判断:镜子前那一认,是真的,可它只是一种;把它写成「我」的出生,要么太窄,要么太宽。
打个比方。一个人说「所有的鸟都会飞」,你拿出一只企鹅,他说:「我说的『飞』,也包括在水里游。」你再拿出一只鸵鸟,他说:「我说的『飞』,也包括在地上跑。」到最后,他的「飞」什么都包括了,这句话也就什么都没说。镜子说得越宽,就越像这个「飞」。
这个两难,在今天,还多了一个新的样子:人一天要照多少次「镜子」?卫生间的镜子,电梯里的镜面,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视频会议里自己的那个小窗口,朋友圈里别人给你拍的照片。一个今天的人,一天看见自己脸的次数,恐怕比一百年前的人一年还多。
镜子越多,拉康那一半越显得对:人越来越从「看」的那一路认自己。可这恰恰也说明,镜子是一件器具,而且是一件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器具——它的多少,是可以变的。一个人一天少看几次自己的小窗口,那一路,就松一点。
把镜子这件器具拿掉,「我」还在,只是长法换了。
有镜子的孩子,「我」先成了一张看得见的像,像一件东西,站在对面;没有镜子的孩子,「我」是从被读懂的手里、被叫的名字里、一次次被接住里长出来的——慢一点,但一样长成。
所以镜子不是「我」的来源。它是一件器具:把一场来回的回应,拍成了一张定格照,再让人认这张照片作自己。
器具不同,长出来的「我」,样子也不同。一个在镜子和屏幕前长大的人,「我」更像一张照片;一个在被叫、被抱、被回应里长大的人,「我」更像一段来回。拉康把前一种写成了人人都有的样子;本书说,那只是器具参与做出来的一种「我」。
这也正是本系列一个老题目在这里的样子:器具不是站在人外面的工具,它参与做「我」。以前的镜子对人人都一样,一比较就被消掉,于是人们以为,底下有一个不用器具也能长出来的「我」。拉康比谁都早地看见了镜子在做「我」;可他把这件器具,写成了「我」的唯一出生地。
家里要是有小宝宝,今晚可以记住一件事:别只给他一面镜子。
镜子很好,孩子会在里面笑;可比镜子更要紧的,是你的回应:他咿咿呀呀,你学他咿咿呀呀;他伸手,你握住;他哭,你先抱起来,再说话。弗莱伯格那些母亲,学会了读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以外的手——你也可以学着读孩子身上那些不在脸上的信号。
大人也可以试一件事:找一个周末,一整天不照镜子、不开前置摄像头。晚上问问自己:今天的「我」,是从哪里来的?是朋友的一句玩笑,是做完一顿饭的那份踏实,还是走了一万步以后腿上的那点酸?
带走的话把镜子拿掉,「我」还在;镜子不是「我」的来源,只是把一场来回拍成了一张定格照。
开门——他的镜子,在历史、盲童、肯尼亚孩子面前,都只是一种;关门——辩护一退,就进两难:太窄,或者太宽。 封口了吗:「永远」还没拔;可镜子一拿掉,那副要穿一辈子的盔甲,已经站不稳了。
夜里两点,阿果醒了,哼哼唧唧要吃奶。许棠迷迷糊糊把他抱起来,一边喂,一边低头看他。
阿果吃着吃着,眼睛睁开了,盯着她的脸看。她冲他一笑,他嘴角也动了一下;她皱眉——肩膀疼——他就不吃了,愣愣地看着她;她赶紧把眉头松开,轻轻「嗯」了一声,他又接着吃。
那一刻,许棠的脸,就是阿果的镜子。只不过,这面镜子会动:它跟着阿果笑,也会自己皱眉;阿果一愣,它又变回来。
拉康写的那面镜子,是一块玻璃;一位英国医生写的那面镜子,是一张母亲的脸。
这位医生叫温尼科特。他先做了几十年儿科医生,看过成千上万的母亲和婴儿,后来又成了精神分析家。他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根本没有「一个婴儿」这回事——你看见一个婴儿,总会看见一个抱着他的人〔核:常见口径〕。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写到弗洛伊德身后的各家,把温尼科特这一路,判为那一卷里唯一的一次跃迁:从一个关在自己地窖里的人,走到了两个人之间。
1967 年,温尼科特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母亲与家庭在孩子成长中的镜子作用》〔核:篇名大意〕。
他在文章开头就说,拉康 1949 年那篇《镜像阶段》,对他很有影响;可拉康没有从母亲的脸去想镜子,而他要这样想〔核:大意〕。
他的意思是:在孩子认出玻璃镜子之前,早就有过一面镜子了——母亲的脸。婴儿看着母亲的脸,看见的是什么?温尼科特说,通常,婴儿看见的,是他自己〔核:大意〕。因为母亲在看着他,她脸上的样子,跟着她在孩子身上看见的东西在变:孩子高兴,她的脸亮起来;孩子难受,她的脸也跟着皱起来。孩子在这张脸上,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样子。
温尼科特后来把这件事,一直带进了他的诊室。他说,心理治疗,说到底,是那张照见孩子的脸的一种复杂的延续:病人把自己带来,治疗者把看见的,还给病人〔待核:大意〕。一个在小时候没被好好照见过的人,要在另一张会回应的脸前,重新被照见一次。
这和拉康的诊室,走的是两条路。拉康的分析家,常常是一张沉默的、不给回应的脸,要让病人自己从话缝里听见自己;温尼科特的治疗者,是一张会接住、会还回去的脸。两位都在做镜子,一位做玻璃,一位做脸。
温尼科特还写了反过来的情形,这一段更要紧。
要是母亲的脸不跟着孩子变呢?比如母亲自己心里很苦、很累,或者整个人紧绷着,脸上始终是同一个表情。温尼科特说,这时候,孩子看着母亲的脸,看见的就不是自己,而是母亲——一张要他去猜、去应付的脸〔核:大意〕。镜子成了一样只能「看」、却不能「照见自己」的东西。
孩子会怎样?他会早早地学会察言观色,学会顺着那张脸去长;他的「我」,长成了一个替别人的脸服务的样子。
这一段,正好把拉康说的那副「借来的盔甲」,放进了一个有来历的场景里:一面不回话的镜子前,孩子只能借一张现成的像来当自己。
温尼科特还有一个说法,常被人误读成「完美的母亲」。其实他说的是「足够好」的母亲〔核:常见口径〕。
足够好,不是处处都好。一开始,她几乎事事顺着婴儿;后来,她一点一点地「跟不上」:饿了不是马上就喂,哭了不是马上就抱。正是在这些一点一点的「跟不上」里,孩子学会了等一等,学会了自己想办法,学会了分清「我」和「妈妈」。
用本书的话说:这面镜子,不只会跟着孩子变,还会慢慢地、有分寸地,不完全跟着孩子变。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养出一副借来的盔甲;一面会跟、也会偶尔不跟的镜子,养出一个会自己长的人。
温尼科特还写过一样东西,几乎每个家里都见过:孩子离不开的那条小毯子,或者那只洗得发白的布熊。他叫它「过渡物」〔核:常见口径〕。它不是孩子自己,也不是妈妈,是两者之间的第一样东西:妈妈不在的时候,孩子抱着它,就能睡着。
温尼科特说,人一辈子的游戏、艺术、文化,都长在这片「两者之间」的地方:不全是我心里的,也不全是外面的,是我和世界一起做出来的。一条小毯子,是这片地方的第一块砖。
用本书的话说,这片「两者之间」,正是二号位:一件事正在发生,一来一回,你一下,我一下。拉康的镜子前,这片地方几乎是空的;温尼科特把它铺得满满的。
这一章,本书的总钥匙正式出场:一面会顶嘴的镜子。
拉康的镜子,只会照:你动,它跟着动;你笑,它跟着笑;照完了,一个像就定下来了。温尼科特的镜子,会回应:它跟着你笑,也会自己皱眉;你一愣,它又变回来。本书再往前走一步:最好的镜子,还会「顶嘴」——不只是跟着你,还会在要紧的时候,给你一个「不」,给你一个你没想到的样子。
中国人管这叫「以人为镜」。第 47 章会写唐太宗那面会顶嘴的镜子。在这一编里,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我」最初不是在一块玻璃里认下的,是在一张会回应、会变、偶尔还会顶嘴的脸上,一次次长出来的。
温尼科特在诊室里,还和孩子玩过一个很有名的小游戏,叫「涂鸦游戏」〔据研究文献〕:他在纸上随手画一道线,让孩子把它添成一样东西;孩子添完,再画一道线,让他来添。一来一回,一张纸上,就长出了一只鸟、一张脸、一座房子。
这个游戏,正是一面会顶嘴的镜子最好的样子:他不替孩子画,也不只是看着孩子画;他出一道题,孩子给一个答案,孩子再出一道题,他也给一个答案。两个人,一笔一笔,在同一张纸上,把一样新东西做了出来——也把一个孩子的「我」,做了出来。
家里也可以玩:一张纸,一支笔,你一道,他一道。玩完了,那张纸上的东西,谁也说不清是谁画的——这正是一来一回的样子。
放到三个号位上看,温尼科特的镜子,重心在二号位:母亲和孩子之间,一来一回,一应一和。孩子在这一来一回里,一次次在三号位上亮起来——「那是我」。
拉康的镜子,重心在三号位:一个定下来的像,一个站在对面的「我」。二号位的来回,只是认下之前的过门。
还有回写。在母亲的脸前,回写是两个方向的:孩子被母亲的脸改变,母亲也被孩子改变——一个当了妈妈的人,脸上会长出她从前没有的表情。在一块玻璃前,回写只有一个方向:像定下来,孩子照着它长;玻璃不会被孩子改变。
这就是本书要替换的那根梁:把一块只会照的玻璃,换成一张会回应的脸。
拉康的辩护人会说:母亲的脸也好,玻璃也好,归根到底,站在孩子对面的,都是「大他者」——一整套先于孩子的话和规矩;母亲只是替大他者看着孩子。这话有一半对:母亲的脸上,确实带着她从小听来的「好孩子该怎样」。可另一半,他没有算进去:这张脸,也在被孩子一天天地改。一个当了三年妈妈的人,脸上的耐心、担心、笑法,都是孩子教出来的。大他者要是连这张脸都改不了,它就不是一片场,而是一堵墙。
还要公道地说一句:温尼科特也有他停下的地方。他把这面镜子,几乎全交给了母亲一个人;父亲、家里的老人、邻居、托儿所的阿姨,都很少出场。一个孩子的镜子,其实是一整家人、一整条街的脸。
父亲的脸,尤其值得多说一句。很多家里,父亲的脸出现得晚,出现得少:下班回来,孩子已经睡了;周末在家,眼睛多半在手机上。可研究婴儿的人都注意到,父亲逗孩子的法子,常常和母亲不一样:更闹,更突然,举高高,扔起来又接住。这是另一种镜子:一张会给孩子一点惊吓、又稳稳接住他的脸。一个孩子,在母亲的脸上学会被懂,在父亲的脸上学会被吓一跳也没事——两张脸,照出两个方向的「我」。
今晚喂奶、哄睡、或者只是陪孩子玩的时候,可以试着做一件事:让你的脸,跟着他。
他笑,你也笑;他皱眉,你也轻轻皱一下眉,再说一句「哦,不舒服呀」;他发出一个声音,你学一遍,再加一点点变化。你不用做一个永远笑眯眯的妈妈——那也是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你只要做一张会跟着他变、也会偶尔有自己表情的脸。
家里的其他人也可以做。许奶奶抱阿果的时候,会学他咿咿呀呀,还会冲他做鬼脸;阿果看见太奶奶的鬼脸,笑得最凶。一张脸,就是一面镜子;一家人的脸,就是一面会说话的镜子墙。
也要提防另一种镜子墙。现在很多孩子,一两岁就开始对着平板看动画。屏幕里的脸会笑、会唱、会说「宝宝真棒」,可它不会因为孩子皱了一下眉就停下来。它是一张永远热情、却永远不回话的脸——一张彩色的静止脸。不是说屏幕碰不得,是别让它代替了一张会跟着孩子变的真脸。
带走的话孩子最初的镜子,是一张会跟着他变的脸;只会照的玻璃,养出一副盔甲,会回应、偶尔还会顶嘴的脸,养出一个会自己长的人。
开门——温尼科特把镜子还给了两个人之间,回写成了两个方向;关门——温尼科特自己把镜子几乎只交给了母亲一人。 封口了吗:拉康的「永远」,在一张会变的脸前,已经松动。
1970 年代,美国心理学家特罗尼克做过一个实验,后来被无数教科书引用,叫「静止脸」〔核:常见口径〕。
一位母亲和几个月大的孩子面对面,先像平常一样逗他、跟他说话,孩子咿咿呀呀,母子一来一回,很热闹。然后,母亲按研究者的要求,把脸突然「定住」:不笑,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孩子。
孩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想把母亲「叫回来」:冲她笑,冲她伸手,发出更大的声音。母亲还是不动。几分钟之内,孩子开始转开头,扭动,哭了起来。等母亲的脸重新动起来,孩子要过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来。
一面突然不回话的镜子,几分钟就能让一个婴儿失去他的「我」。
研究者后来还发现,几个月大的婴儿和大人之间,早就有一种很像对话的东西:大人说一句,停一下,婴儿「啊」一声;婴儿停下,大人再说一句。你一下,我一下,轮流着来。有人把它叫作「前对话」〔据研究文献〕。一个还不会说一个词的孩子,已经在学「轮到我了」「轮到你了」——在学怎样在一来一回里,站到一个位置上。
中国家里最常玩的那个游戏,也是这样:躲猫猫。大人用手捂住脸,「没有了」;手一拿开,「在这儿呢!」孩子笑得前仰后合。一张脸没了,又回来;没了,又回来。孩子在这个游戏里,一遍遍练的是一件大事:看不见的人,还在;一段来回断了,还能接上。他笑,是因为每一次,脸都回来了——每一次,他都被重新看见。
一面会躲起来、又会回来的镜子,比一面一直在的玻璃,教给孩子更多。
拉康说,「我」在六到十八个月之间,在镜子前诞生。这几十年的婴儿研究,却一次次看到:一个孩子「在」得比这早得多。
美国的精神分析家、婴儿研究者斯特恩,1985 年出过一本书,讲婴儿的人际世界。他说,从出生起,一个婴儿就在一点一点地长出「自我感」:头两个月,是一种正在冒头的自我感;两到六个月,就有了一个比较稳的「核心自我」——知道这只手是我在动,这个感觉是我的,这一连串事是跟着我发生的〔据研究文献〕。这些,都在镜子之前,都不靠镜子。
它们靠的是什么?是一次又一次的来回:婴儿动,母亲应;母亲动,婴儿应。
斯特恩还写过一件极细的事,他叫它「调谐」。
一个九个月大的女孩,够到了一个玩具,兴奋地「啊——」了一声。母亲没有学她「啊」,而是扭了一下身子,扭的长短、轻重,正好和那一声「啊」一样〔据研究文献〕。孩子的声音,母亲用身体回了过去。
这件小事说明:照见,不一定要走同一条路。孩子用耳朵发出的,母亲用身体接住;孩子在这一接里,知道了「我这一声,被人懂了」。镜子只会用光照见光;一个人,能用一条路,回应另一条路。
这就是本书说的,「我」是好几路一起显影出来的——看的一路、听的一路、碰的一路,彼此交叉着,一起在做一个「我」。
这样的调谐,家里每天都有,只是没人叫它这个名字。孩子拍着桌子「嗒、嗒、嗒」,外婆就用手在他背上「拍、拍、拍」,拍的快慢正好一样;孩子吃到一口甜的,眯起眼睛,妈妈就拖长声音「嗯——好甜」。一路的动作,被另一路接住。孩子在这一接里,知道自己被懂了。
中国的老人哄孩子,也有一套自己的「调谐」。孩子哭,奶奶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嘴里「哦——哦——哦——」地哼,拍的快慢,和哼的长短,正好合着孩子哭声慢下来的样子;孩子一抽一抽地停下来,奶奶的手,也一下一下地轻下来。
没有人教过她们这叫「跨路的调谐」;一代一代的奶奶、外婆,就是这样,用手和嗓子,接住了一个个哭着的孩子。书里的研究,常常只是把这些家里早就在做的事,给了一个名字。
还有一类研究,更早,也更有争议。
1970 年代起,有心理学家报告:出生才几天、甚至几十分钟的婴儿,看见大人伸舌头,自己也会伸舌头〔据研究文献〕。婴儿看不见自己的舌头,却能把看见的「别人的舌头」,变成自己舌头的动作。研究者加拉格尔和梅尔佐夫据此认为:新生儿身上,已经有了一个粗糙的「自己的身体」的底子,能初步分清「我」和「不是我」〔核:加拉格尔与梅尔佐夫,1996〕。要是真这样,就谈不上一个一团碎片、等着镜子来拼的身体。
这一条,要照实写它的争议:2016 年,一项大规模的追踪研究,没能复现新生儿模仿〔核:常见口径〕。所以本书只把它当半条证据。可另外半条,并不靠它:研究者还观察到,出生才一天的婴儿,被别人碰脸颊时的觅食反应,比自己的手碰到脸颊时多〔据研究文献,待核〕——身体已经在分「我碰的」和「别人碰的」。
还有一位研究者斯塔瓦尔斯卡指出:婴儿既会模仿别人,也认得出自己正被别人模仿〔核〕。照见,从一开始就是双向的:两个活的身体,互相回应,而不是一块平面玻璃,单向地照。
第 20 章讲过弗莱伯格那些看不见的孩子。这里再补一句:那些母亲,是在一次次读错、一次次改过来里,学会看孩子的手的。
一开始,孩子高兴时,母亲看不出来——孩子的脸上没有笑;后来,母亲发现,孩子高兴的时候,手指会一下一下地动。她学会了读这双手,孩子的「我」,就在她读懂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这面镜子,是在孩子身上,被孩子改过来的。
中国的老人带孩子,也有一套自己的「读手」功夫。许奶奶给阿果洗完澡,总要给他从头到脚捏一遍:捏捏小手,搓搓小脚,一边捏一边念叨「长长、长长」。阿果舒服了,小脚就蹬一下;不舒服了,就把手缩回去。许奶奶不用看他的脸,一捏就知道。这一捏一蹬,也是一来一回,也是一面会回话的镜子——走的是碰的那一路。
要公道地说一句:上面这些研究者,大多不是冲着拉康来的。斯特恩批评的,是精神分析里那种「婴儿一开始是一团混沌」的老说法;加拉格尔和梅尔佐夫批评的,是梅洛-庞蒂沿用的那条老前提——而梅洛-庞蒂那一条,正是从瓦隆和拉康那里来的。本系列梅洛-庞蒂卷,和这一章要对一次账。
本书不说「这些研究驳倒了拉康」。本书只说:它们一起指向同一件事——「我」在镜子之前,就已经在一次次来回里,开始显影了。
把第 19 章那句话,在这里说完整:先有一来一回,才有「我在那儿」。
一个孩子,在母亲的脸上,在一声被身体接住的「啊」里,在一双被读懂的手上,在「我一动,它就动」的那一阵里,一次次地在三号位上亮起来。镜子前那一认,是这一长串亮起来里,很晚、很漂亮的一次——看得见的那一路,第一次把这些零散的亮光,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用导论里的三拍再看一遍这一长串。张力:婴儿饿了、怕了、想要了,一次次积起来;形状改变:母亲的脸一变,一声回应一来,一只手一握,婴儿那一刻亮成了一个被接住的「我」;回写:这一亮,又改了下一次——婴儿学会了等,学会了先看妈妈的脸,母亲也学会了读他。三拍一遍一遍地转,「我」就在这一遍一遍里,越来越稳。
二号位,不是三号位的过门;二号位,是三号位的地基。
拉康把这张图,当成了「我」的出生证;本书把它当成一本相册里的一张照片:好看,要紧,可不是第一张,也不是最后一张。
「静止脸」实验,在很多人家里,每天都在不知不觉地做。
孩子在饭桌边咿咿呀呀,大人低着头刷手机;孩子举着一张画跑过来,大人眼睛不离屏幕,嘴里说着「嗯,好看」。那一刻,大人的脸,就是一张静止脸。
今晚可以试一件小事:饭桌上,手机放远一点,至少放二十分钟。孩子说话的时候,抬起头看着他,让你的脸跟着他动。大人之间也一样:伴侣跟你讲今天的事,你放下手机,看着他的脸——你的脸,也是他的一面镜子。
带走的话「我」比镜子早得多:它在一张会回应的脸上、一声被接住的「啊」里、一双被读懂的手上,一次次亮起来;镜子前那一认,只是其中很晚、很漂亮的一次。
开门——婴儿研究一起指向:「我」在来回里、在好几路交叉里显影;关门——拉康把最晚、最漂亮的那一次,当成了出生证。 封口了吗:还没拔「永远」;可「六到十八个月才诞生」这一句,已经站不住了。
许棠小学的时候,胖,同学叫她「小胖」。后来她长高了,瘦了,二十六岁了,老同学聚会,还有人张口就喊「小胖」。她每次都笑着应,心里却咯噔一下:那个小学三年级的样子,好像一直站在她身后。
一个外号,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一张像。它跟得太久,会让人以为,那就是自己「永远」的样子。
第 3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这一章要拔出来了:1949 年,拉康在镜子定稿里,多写了一个词——永远。
先把两个年份并排放。
1936 年、1938 年,镜子前那一认,在拉康笔下,是一个「阶段」:六个月到十八个月,一个孩子会经过它,就像经过断奶,经过家里添了一个弟弟。有来,有去,有前,有后。第 3 章说过:这时候,门是开着的。
1949 年,同一个题目,定稿了。这一版里,他把这一认写成了一次完整意义上的认同——主体在认领一个像的时候,身上发生的转变〔核:大意〕。这句话还是发生。可紧挨着它,他又说:这个形式,把自我放进了一条虚构的线里,而这条线,对个人自己来说,「永远」不能化约〔大意,《文集》第 94 页,页码待核〕。
几页之后,他说得更重:孩子最后认领下来的,是一副异化身份的盔甲,它要用它「僵硬的结构」,标记孩子此后「全部」的心智发展〔大意,《文集》第 97 页,待核〕。
一个会走过去的阶段,变成了一副要穿一辈子的盔甲。
按这套书的办法,把他自己的两句话并排放:
发生句:镜像阶段,是主体在认领一个像时身上发生的转变。 发现句:这个认领下来的形式,永远不能化约;它的僵硬结构,标记此后全部的发展。
同一支笔,同一篇文章,前一句在说一件发生了的事,后一句在说一件以后都不会变的事。接缝,在「永远」「僵硬」「全部」这三个词上。
后来他又说得更明白:镜像阶段有两重意义,一重是孩子成长里的一个转折,一重是人一辈子和自己身体的像之间的那种关系〔大意,1953 年英文稿,待核〕。第二重意义,就是「永远」:它不是一个会过去的阶段,是一个结构,从此在人身上一直运转。
「永远」这个词,封掉的是回写。
一个像,被孩子认领下来以后,后来的日子——长高了,瘦了,学会了走路和说话,交了朋友,挨了批评,谈了恋爱,生了孩子——都不能再改写它;它只会像一副盔甲,一层一层地套在人身上,让后来的一切,都被它的形状压着。
在拉康那里,连精神分析本身,也改写不了这副盔甲。分析做的,不是把盔甲打碎重铸,也不是把它练得更结实——那是他一辈子都在骂的自我心理学——而是让人看清:这是一副盔甲,不是你。看清了,盔甲还在。
可盔甲真的穿一辈子不变吗?
日子里的证据,大多站在另一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一年里就能换好几副「像」:前半年是「学霸」,后半年是「篮球队的」。一个人大病一场,或者突然老了一截,会说「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了」——那一阵的难受,正说明旧的像被打碎了;可过一阵子,大多数人会重新认下一个新的像。一个人换了一座城市、一份工作、一种语言,连说话的样子、走路的样子都变了。第 20 章讲过,肯尼亚的孩子对着镜子一动不动;不同的地方,长出来的「像」,本来就不一样。
许棠的「小胖」,也是这样。那张像确实跟了她很久,可它不是一副焊死的盔甲。她去学了配音,开了账号,别人现在叫她「小棠」;老同学喊「小胖」的时候,她心里那一下咯噔,一年比一年轻。
盔甲会被重打。打它的,不是一个人独自看清了它,是后来的一次次来回:新的镜子,新的脸,新的名字,新做出来的事。
那为什么早年那张像,又确实特别牢?用本书的话说:因为它长成的时候,路太少。一个几岁的孩子,能照见自己的,只有家里那几张脸、班上那几十个同学、老师的几句话;一张像在这么少的路上照出来,没有别的路来和它对账,它就长得格外硬。长大以后,路多了——新的朋友,新的城市,新做成的事——旧像才有了被重打的机会。
不是像天生就「永远」,是早年的路太窄。路一宽,盔甲就松。
重打盔甲的时候,常常有三种。一种在十几岁:身体一年一个样,镜子里的人一天比一天陌生,孩子要一边长,一边重新认自己。一种在一场大病之后:身体变了,原来那张像穿不上了,要重新拼一张。还有一种,常被人忽略:当了父母。一个人第一次抱起自己的孩子,从孩子眼睛里,看见了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样子——一个被这么小的人全心全意看着的人。许棠说,她是在阿果第一次冲她笑的那天,才觉得自己「长大了」。
三种重打,打它的锤子,都是一次次来回。
要公道:拉康说「永远」,不是随口说的。
早年那张像,确实会跟人很久。很多人几十岁了,心里还住着一个「小胖」「笨小孩」「没人要的那个」。一个人被困在一张旧像里的苦,拉康看得比谁都清楚。他说「永远」,是在提醒:别以为换一件衣服、念几句励志话,就能把这副盔甲脱掉。
这一提醒,今天格外要紧。市面上有太多「一周换一个自己」的课程和口号,好像一张旧像,贴一张新贴纸就盖住了。拉康会冷冷地说:盖住的只是表面,盔甲还在底下。这话说得对。本书和他的分别,只在后一步:他说,所以盔甲永远在;本书说,所以要一次次的来回,一锤一锤地去打。
这一半,本书收下。本书只改一个字:不是「永远」,是「很久」。「很久」,给回写留了一条缝;「永远」,把这条缝焊死了。
他的辩护人还会再退一步:「永远」说的不是那张像的内容——「小胖」「学霸」可以换——而是那个结构:人总要认一个从外面来的像,这件事永远不变。
这一退,本书也接着。可这个「结构」本身,真的永远不变吗?一个在镜子和屏幕前长大的人,认的是一张照片样的像;一个在一大家子人的脸和声音里长大的人,认的是一段来回样的像;肯尼亚的孩子,对着镜子一动不动。认什么、怎样认、从几条路认,都会跟着土变。要是连这些都算「同一个结构」,这个结构,就又成了第 20 章那只「什么都包括」的鸟。
老话说「三岁看老」。本书读它,读前一半:三岁的印子,确实深;不读后一半:看老,就是「永远」。
盔甲,也护过人。一个在很冷的家里长大的孩子,常常很早就给自己打了一副硬盔甲:「我不需要别人」「我什么都能自己扛」。这副盔甲,让他熬过了那些年;它不是病,是他那时候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件衣服。
所以,说盔甲会被重打,不是说一上来就把它扒掉。先谢谢它护过你;再在一张张会回应的脸前,一点点松开一处扣子——先松一处,看看冷不冷;不冷,再松一处。一副护过人的盔甲,要慢慢地、被好好地,重打成一件合身的衣服。
「永远」这个词,就是第 14 章说的那台在场的机器,在现实界这一块上的样子。
镜子前那一认,是一场发生:一个孩子,在一片看得见的场里,拿到了一个位子,亮成了一种完整的美。拉康看见了这场发生,又给它配了一台机器:认下的那张像,从此在场,一直在场,每一次照镜子、每一次跟别人比,都是这台机器再转一遍。
判决一的名字,就从这里来:永远——镜子里的我。
你身上,大概也有一个跟了很多年的「外号」。不一定是别人叫的,可能是你自己心里那一句:「我从小就笨」「我一直都不会说话」「我就是那个没人注意的人」。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把这句话写下来,在前面加上年份——「1998 年,我从小就笨」。然后在下面写一行:这张像,是在哪一面镜子前照出来的?是谁的脸、谁的话?再写一行:这些年,有没有哪一次,我做成了一件事,和这张像对不上?
写完你会看到:那不是一张「永远」的像,是一张有日期的旧照片。旧照片可以留着,可以看,但你不必再照着它活。
许棠的「小胖」,后来是被一个人改掉的。大学里有个室友,从来不叫她「小胖」,叫她「许大厨」——因为她会在宿舍里用小电锅煮出一锅像样的面。叫了四年,许棠自己都信了:她会做饭,她爱吃,她懂吃。后来她做美食账号,账号名里的那个「棠」字,就是那几年一声声「许大厨」里长出来的。
一个外号,被另一个名字,一声一声地改写了。改写它的,是一面会顶嘴的镜子:一个不肯照着旧像叫你的人。
带走的话他在 1949 年,给一个会走过去的阶段,加了一个「永远」;本书只改一个字——不是永远,是很久。
开门——早年那张像会跟人很久,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关门——「永远」「僵硬」「全部」,把回写焊死。 封口了吗:封了,这就是判决一的封口词:永远。
你一定有过认错人的经历。在街上远远看见一个背影,以为是老同学,跑过去一拍肩膀,对方一回头——不是。
认错人,是把一个人,当成了另一个人。
拉康说,镜子前那一认,就是一次「认错」:孩子把一个像,当成了自己。他给这件事起了一个名字,叫「误认」。这一章要问:那真是认错了吗?
在拉康那里,说它是误认,是因为那张像,和孩子自己的身体对不上:像是整的,身体是碎的;像是站得稳的,身体还站不起来。孩子认下的,是一个他还没长成的样子,一个从外面借来的完整。
更深一层:在他看来,真正的主体,不在这张像里。主体在话的缝里,在说漏嘴的那一下,而且是一个空。自我——那张像——是一个人一辈子穿着、却不是他本身的东西。所以,把像认成「我」,就是认错了。
这个说法,在临床上是有分量的。一个人死死抓着一张像不放——「我必须是那个永远不出错的人」——他的苦,常常就来自这张像和日子对不上。拉康让人看清:你抓着的,是一张像,不是你自己。这一刀,救过很多人。本书只是不同意他接下来的那一步:看清了是像,并不等于底下只剩一个空。
第 12 章抄过王德生博士那条口述:
主体性:SDE存在的 SIO的三号位侧重显露:分布,场,美。 而’镜像理论’,仅仅是里面的一种’侧重显露’而已。
放到这里读,它给了镜子前那一认,一个和拉康不同的名字:不是认错,是只认了一路。
镜子里的那张像,是真的吗?
是真的。它是一次真实的显影:一个孩子,在一片看得见的场里,拿到了一个真实的位子,亮成了一种真实的完整。孩子认下的,确实是他——是他在看得见的那一路上的样子。
那错在哪里?错不在认,在于只认了这一路,却把它当成了全部。孩子在母亲的脸上亮过,在一声被接住的「啊」里亮过,在一双被读懂的手上亮过,在被叫「阿果」的时候亮过;这些都是「我」,走的是别的路。镜子只是其中一条路,在某一刻,照出了一张特别完整、特别好看的图。
所以不是认错了人,是只认出了一路的自己。
这一改,不只是换个说法。说「认错」,就等于说:有一个真的「我」在别处,这张像是假的,而那个真的,永远认不到——认不到,就只能是一个空。说「只认了一路」,就等于说:每一路的显影都是真的,没有一个藏在别处的真身;「我」是好几路缠在一起的那一股,一路认得多一点,一路认得少一点,都还可以接着认下去。
前一种说法,把人留在一个永远补不上的空里;后一种说法,给人留了一条接着长的路。
把「我」显影的几条路排一排,会看得更清楚:
| 路 | 在哪里显影 | 显出来的样子 |
|---|---|---|
| 看 | 镜子、照片、屏幕 | 一张完整的像:「那是我」 |
| 听 | 名字、称呼、录音里的声音 | 一个被叫的人:「他们在叫我」 |
| 碰 | 被抱、被握、被读懂的手 | 一个被接住的人:「我在这儿」 |
| 做 | 搭好的积木、做成的饭、写完的稿 | 一个做成了事的人:「这是我做的」 |
| 话 | 自我介绍、日记、争吵里的一句 | 一个说出来的「我」:「我是……」 |
镜子,只占这张表的第一行。拉康把第一行,写成了整张表。
今天,这张表的第一行又被放大了一次。美颜镜头、修图软件、短视频的滤镜,都是镜子,而且是只会点头的镜子:你怎么调,它就怎么好看;它从不皱眉,从不顶嘴。一个人每天花几个小时在这一行里,别的几行就慢慢变薄了。第 61 章会回来:在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前,拉康说的那副盔甲,被工业化地批量生产了出来。
日子里,「只认了一路」的事,处处都有。一张成绩单,把一个孩子认成一个分数;一份体检报告,把一个人认成几个指标;一份绩效表,把一个员工认成一个等级。每一个,都是真的——那个分数、那几个指标、那个等级,都是那个人在某一路上的样子;错只错在,被当成了全部。
一个孩子考砸了回家,大人要是只盯着那张成绩单,孩子就被认成了一个分数;大人要是也问一句「这个月,你还做了什么让自己高兴的事」,孩子就又被认回了一个人。
还要记一笔拉康自己的话。在《镜像阶段》里,他说过:镜像阶段,是「意象」这种功能的一个特例〔大意,《文集》第 96 页,待核〕。
他自己知道,镜子只是一个例子。可他随即把这个例子背后的那个功能,写成了一台人人都有、永远在转的机器:一个人一辈子,都在认一个从外面来的像,而且总是认错。
他为什么非要说「认错」不可?第 16 章追过的那几条根,这里又冒了出来。说「认错」,就要有一个「认对了」的地方;可他又说,那个对的地方——真正的主体——是一个空,永远认不到。于是「认错」就成了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认一次,错一次;再认,再错。这台机器,护住了他整套理论最深的那块地基:主体是一个空。
「只认了一路」拆掉的,正是这一块:每一路都认对了,只是都不全;没有一个认不到的空,只有还没认到的那几路。
本书只是把他说出口的那个「特例」,认真当回事:特例,就是许多情形里的一种。镜子前那一认,是三号位侧重显影的一种——现实界里、看得见的那一路,在「镜子只点头、一照就定」这两个条件下的样子。条件一换,就是别的显影了。
第四编八章,收成三张清单。
看见清单:「我」要从外面借一个像来成形(第 17、18 章);像可以跑在身体前面,形状可以先于路到(第 18 章);自己的像和别人的像缠在一起,爱、嫉妒、比较都从这里来(第 17、18 章);镜子前三个号位都在显影(第 19 章);他自己说过镜像是一个「特例」(第 19、24 章)。
收回清单:一来一回的那一阵,被写成「认下」之前的过门(第 17、19 章);三号位被写成整个故事,一号位、二号位成了前奏和影子(第 19 章);看得见的那一路,被写成「我」的唯一出生地(第 20 章);「永远」「僵硬」「全部」,把回写焊死(第 23 章);「只认了一路」,被写成「认错」,于是那个真的「我」,只能是一个空(第 24 章)。
替换清单:一块只会照的玻璃,换成一张会跟着孩子变、偶尔还会顶嘴的脸——母亲的脸(第 21 章)。保留一半:「我」确实从外面来,早年那张像确实会跟人很久。改掉一半:那面镜子会回应,也会被孩子改变;「我」是好几路一起显影的;不是「永远」,是「很久」。
判决一,完整版:永远——镜子里的我。他看对了,「我」最初是从外面一个完整的像里认来的,像还跑在身体前面;可他只认了看得见的那一路,又给这一认配了一台永远在转的机器——把一张会被日子改写的像,写成了一副要穿一辈子的盔甲。
本编一句总判断:镜子前那一认是真的,只是它只是一路;把一路写成全部,再给它加上「永远」——这就是现实界里的发现学的发生。
替换的那件东西,也要说清它保留了什么、改掉了什么。母亲的脸,保留了拉康说对的那一半:孩子最初确实是从外面、从一张脸上,看见自己的;这张脸上,也确实带着一整家人、一整个地方的规矩。它改掉的,是拉康焊死的那一半:这张脸会回应,会被孩子改变,会偶尔不跟、偶尔顶嘴;它只是许多路里的一路;它照出来的那个样子,会被后来的日子一遍遍重打。
家里要是有十几岁的孩子,今晚可以跟他聊一聊「像」和「路」。
他可能正为一张照片、一个外号、一次在全班面前的出丑难受。别急着说「你想多了」「你其实很好看」。可以说:「那张照片是真的,照的确实是你——是你那一天、那一刻、从那个角度的样子。可你还有别的样子:你打球的时候,你给奶奶讲笑话的时候,你熬夜把模型拼完的时候。那些也都是你。」
一张照片,是一路。一个人,是很多路。
大人自己也一样。下一次你对着一张拍得难看的照片发愁的时候,可以在心里把第 24 章那张表过一遍:看的那一路,今天是不太好看;听的那一路,今天有人喊我名字时是笑着的;碰的那一路,今天抱孩子的时候他在我怀里睡着了;做的那一路,今天那件难事总算办成了;话的那一路,今天我跟一个老朋友说了句心里话。一路不好,四路还在。
带走的话镜子前那一认,不是认错了人,是只认出了一路的自己;每一路都是真的,没有一路是全部。
开门——每一路显影都是真的,他自己也说镜像只是一个特例;关门——把一路写成全部,把「只认了一路」写成「认错」。 封口了吗:判决一封口词「永远」,已在第 23 章拔出;本章收账,第四编完。
这一编九章,是全书三根柱子的第二根,对应判决二:已经——话里的我。
第 25 章从说漏嘴讲起:无意识像语言那样被结构。第 26 章讲词怎样压着意思走:索绪尔的一张纸,拉康的一道杠。第 27 章讲意思怎样说到后面才钉住——这是回写,而且是拉康写得比谁都细的一种回写。第 28 章讲「我」怎样是词与词之间的一个位子。第 29 章讲大他者:一个人人都用、谁也不拥有的词库。第 30 章讲父之名:一个钉住整套话的「不许」。第 31 章拔出本编的封口词「已经」。第 32 章看他许了哪一种回写、不许哪一种:改写历史,不改写那张网。第 33 章收账,替换物是一本续修的家谱。
第一编里,他自己的名字、学会、学派,都是一场场争来、改来的;这一编要看,他在书里,怎样把名字和位子,写成出生前就排好的。
这一编也是三个封口词里第二个的主场。「永远」在第四编拔出来了;这一编要拔的是「已经」——那张在人出生前就「已经」织好、「全到极处」的网,那封「总会」到达的信。读的时候,请留心他的两支笔:一支写「意思在话里跑出来」「后面的回头改前面的」,写得多么活;一支写「位子出生前就写好了」,写得多么死。两支笔,是同一支。
你大概听说过这样的事,或者亲眼见过:婚礼上,伴郎举杯致辞,说得声情并茂,最后一句是「祝新郎和——」,然后说出了新郎前女友的名字。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伴郎脸涨得通红,连说「口误、口误」。
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不只是舌头打了个滑。
一百多年前,弗洛伊德写过一本书,专讲日常生活里的这些小岔子:说漏嘴,写错字,忘了一个明明很熟的名字,把东西放错地方〔核:《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学》,1901〕。
他说,这些都不是偶然的。一个人想说 A,嘴里冒出了 B,是因为心里有一样东西,在借 B 往外钻。他还讲过自己的一个例子:旅途中和人聊天,怎么也想不起一位意大利画家的名字;他一路往回追,追出了一串被他压下去的念头——死亡,性,一个病人的自杀〔据研究文献〕。一个名字想不起来,是因为它挨着一些不愿想起的东西。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说,弗洛伊德把这些当成「地窖」里的东西在往外冒;拉康接手的时候,问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个地窖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拉康的回答,是他一生最有名的一句话之一:无意识,是像语言那样被结构起来的〔核:第十一年研讨班等处〕。
意思是:那个地窖里装的,不是一堆原始的冲动,不是一团没有形状的能量;它按语言的规矩在运转。说漏嘴,是一个词沿着链子,滑到了挨着它的另一个词上;做梦,是一个画面顶替了另一个画面,要紧的事被挪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他还从语言学家那里借来了两个词。一个画面顶替另一个——他叫它隐喻;要紧的东西沿着链子挪到旁边——他叫它换喻〔核:1957 年《字母的审级》〕。弗洛伊德说的梦里的「凝缩」和「移置」,在他这里,成了语言的两条轴。他后来还说:症状是一个隐喻,欲望是一个换喻〔核:大意〕。
还要看清他为什么说「像」语言,不说「是」语言。他不是说,无意识就是一本藏在心里的字典,也不是说,人心里住着一个会说话的小人。他是说:无意识做事的方式,和语言做事的方式一样——靠替换,靠挨着往下接,靠一个位子、一个差别。你看不见语法,可你每说一句话都在用语法;你看不见无意识,可你每一次说岔、每一个梦,都在照它的规矩走。
梦就是这样。许棠有一阵常做一个梦:她回到了小学的教室,老师站在讲台上,念的却是她昨天写的推广文案,全班哄堂大笑。醒来她想:这个梦把两件事拧在了一起——小学时被当众念作文的那一回,和这几天怕文案被领导否掉的那份慌。两件事,被梦压成了一个画面,这是凝缩;领导没出场,出场的是小学老师,这是移置——那份慌,被挪到了一个更安全的人身上。
这一步,是他对弗洛伊德最大的贡献。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给过一个很高的评价:拉康接住的是弗洛伊德的「路」——意思是在说的过程里跑出来的,这是真本事,离这套书很近。一个人最真的东西,不在他想好了要说的那一句里,而在他说岔的那一下里;这个「岔」,有规矩可查,有路可追。
还有一处,第 4 章插过小旗。他在罗马报告里说,无意识不是一个人心里私藏的东西,而是一个人的话里,那一段不归他支配、接不上的部分;它是「超个人的」,在人和人之间〔大意,待核〕。婚礼上那句口误,就是这样:它不只是伴郎一个人心里的事,它是那一屋子人——新郎、新娘、伴郎、那个没来的前女友——之间的一段往事,借伴郎的嘴,漏了出来。
放到这套书的尺子上,这一章里的拉康,站在发生这一边。
路:一个词沿着链子滑,一个画面顶替另一个——一串有先后、会转弯的不同,这正是差异序列。土:那一屋子人之间的往事,那个说这种话的地方,那段被压下去的记忆——这是缠在一起的一片地。形状:那一句突然冒出来的口误,那个梦里古怪的画面——这是在路和土之间,一下子显露出来的东西。
说漏的那个词,是一场小小的发生。拉康看它,看得比谁都准。
还可以说得更细:这场小小的发生,是三块地缠在一起才有的。自我界里,一段往事、一份没说出口的心思;理念界里,那一屋子人都懂的称呼、一个婚礼上该说的祝词;现实界里,一只举着酒杯、有点发抖的手,一张喝了两杯的脸。三块地一缠,那个名字就从嘴里滑了出去。少了哪一块,都不会是这一句。
在诊室里,拉康怎样对待这样的一句口误?他不急着解释它,更不替病人把它圆过去。他会让这个词停在那里——有时候,就在这个词上把会谈切断,让病人带着它回家〔据传记〕。他要的,是让那个从话缝里冒出来的东西,自己再多说一点。
这是他看得准的地方:一个人最该听的,是自己说岔的那一句。本书只加一句:听完了,还要看它是从哪几块地里缠出来的;说岔的那一句,不只是结构在说话,也是日子在说话。
只有一处,要先记在账上:「像语言那样被结构」这句话,后来越来越重的,是「结构」两个字。一套结构,是先有的,还是在一次次说、一次次岔里长出来的?这个问题,要到第 31 章才算清。
今天,还多了一种「口误」:打字的口误。输入法联想出一个错字,发出去了才发现,有时候尴尬,有时候好笑,有时候,还真说中了什么。许棠有一回给同事发消息,想打「辛苦了」,输入法跳成了「心苦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没撤回。
这种口误,一半是机器的,一半是人的:输入法按一套算出来的规矩接字,人在按发送的那一下,没有拦住。拉康说,口误是话借你的嘴在说;今天,话还借了输入法的手。
许棠最近也出过一次岔子。她给一个奶茶品牌写推广文案,写到最后一句,本来是「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喝」,打出来的却是「和阿果一起喝」。
同事看见了,笑她:「当妈当傻了。」
拉康会说:那一下,是你心里真正占着位子的那个人,从话缝里冒了出来。这一半是真的——那几天阿果发烧,她心里一直挂着。
本书要补一句:这个岔子,不只是一个「结构」在运转。它是这几天的一段日子——孩子发烧、她熬夜、第二天还要交稿——在她身上缠出来的。明天阿果退了烧,这样的岔子,也许就不出了。
再往深处想一层。那几天,公司的文案里,写的全是「和好朋友一起」「和闺蜜一起」——这是一个行业给许棠的一套现成的话;可她心里真正想「一起」的人,是一个一岁的孩子。一套现成的话,和一段正在过的日子,在那一句文案上撞了一下。撞出来的,就是那个错字。
今晚你要是想起自己最近说错的一句话、写错的一个字,别急着笑自己。可以问一句:那几天,我心里挂着什么?
还有一件事,常被忽略:口误说出来以后,屋子里的人怎样接。婚礼上那句口误,要是全场哄笑、有人起哄,那个名字就被钉成了一个笑话,伴郎和新郎一整晚都不自在;要是新郎自己先笑着接一句「我替他罚酒」,那一下就过去了,甚至成了一个日后说起来会心一笑的故事。
口误是话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可漏出来以后,它会长成什么,要看接住它的那一屋子人。这又是二号位:一句话落进了一来一回里。
带走的话说漏的那个词不是舌头打滑,是心里占着位子的那样东西,沿着话的链子冒了出来——拉康看得准,它有规矩,也有日子。
开门——无意识按语言的规矩运转,「超个人」,在人和人之间;关门——「结构」两个字越来越重。 封口了吗:还没有;「已经」,第 31 章拔。
拉康讲过一个很好玩的例子,出自他 1957 年那篇《字母的审级》〔核:大意〕。
一列火车开进车站。车厢里,一对小兄妹面对面坐着,从窗户往外看。站台上有两扇一模一样的门,一扇上写着「男士」,一扇上写着「女士」。坐在一边的哥哥说:「看,我们到『女士』了!」坐在另一边的妹妹说:「笨蛋,你没看见吗?我们到的是『男士』!」
两扇门,一模一样;两个字一贴上去,两扇门就成了两个世界,兄妹俩还为此吵了起来。
门还是那两扇门。让它们不一样的,是贴在上面的那两个字。
要懂这个例子,先回到第 11 章讲过的那位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
索绪尔说,一个词有两面:一面是声音,他叫它「能指」;一面是意思,他叫它「所指」。两面像一张纸的正反面,剪开一面,另一面也跟着剪开。他还说,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自己身上,而在它和别的词的差别里:「男」之所以是「男」,是因为它不是「女」;「热」之所以是「热」,是因为它不是「冷」。
意思,是从差别里来的。
一个词接一个词排下来,就成了一条链。每一个词在链上占一个位子;它是什么意思,要看它前面是谁、后面是谁。这有点像一张饭桌:同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是请客的;坐在门口,是陪客的;坐在孩子们中间,是来帮忙照看的。人还是那个人,位子一换,意思就换了。拉康后来说「我」是一个位子,根子就在这张饭桌上。
拉康拿过索绪尔这张纸,动了一刀。
他把能指放在上面,所指压在下面,中间画一道杠〔核:大意,《字母的审级》〕。上面压着下面:是词在前面领着,意思在后面跟着,而且跟得不牢——意思,一直在词的下面滑来滑去。那道杠,是一道拦着的线:词和意思之间,从来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厕所门上的两个字,就是这样:是「男士」「女士」这两个词,在前面把两扇一样的门分成了两个世界;两扇门的「意思」,是被这两个字压出来的。
这一刀,看见了一件真事:词,常常跑在意思前面。
日子里处处是这样的事。一个词先出来,然后才有一样东西被它叫出来:「剩女」「躺平」「内卷」「社恐」——这些词还没流行之前,你身边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日子;可这个词一出来,一大群人忽然被归到了一起,有了一个名字,甚至开始照着这个名字过日子。
一个孩子被叫「内向」,家里人从此看见的,就是他内向的那些时候;他自己,也慢慢觉得「我是个内向的人」。词在前,意思在后,人跟着词走。
拉康说对了:词不是贴在现成东西上的标签,词会压着意思走,会做出东西来。
中国人对这一点,可能比拉康还熟。过年要吃鱼,因为「年年有余」;门上的福字要倒着贴,因为「福到了」;送礼不送钟,因为「送终」。一个声音,先把一样东西领到了一个意思上,这个意思,又真的改了一家人过年的样子。词在前面走,日子跟在后面。
学校里也一样。一个班被叫作「快班」,另一个被叫作「慢班」;两个班的孩子一开学未必差多少,可叫了一年,老师看他们的眼光、他们看自己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做生意的人,最懂这一点。一个新东西刚出来的时候,常常还没有名字;谁先给它起了一个好记的名字,谁就先占了人们脑子里的那个位子——后来的人再做同样的东西,大家也叫它那个名字。一个词先到,一样东西,就被它领着,走进了千家万户的话里。词,不只压着意思走,还压着生意走。
那道杠,还有一层意思,更深。
意思在词的下面,一直在滑,钉不死。一句话,换一个人说,换一个场合说,换一个口气说,意思就变了。「你真行啊」,可以是夸,也可以是讽刺。词在上面,意思在下面,中间那道杠,挡着它们,不让它们一次合死。
用本书的话说,这就是「正在成形」:一个意思冒了头,还没站稳,还能变,还会被下一个词带走。拉康把语言里这片正在成形的地方,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道杠,是笑话、诗和误会的共同来处。一句双关让人笑出来,是因为一个词同时压着两个意思;一句诗让人心里一动,是因为一个词把意思领到了你没想到的地方;两口子吵架,常常是因为一句话,一个人听出了这个意思,另一个人说的是那个意思。意思钉不死,所以有笑,有诗,也有吵架。
一个意思要是一次就钉死了,这三样都不会有。
新词,还常常给人一个位子。「社恐」这个词流行以后,很多原本只是觉得「我不太爱说话」的人,忽然有了一个名字,可以说「我社恐」——有人因此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止我一个;也有人因此给自己划了一道线:我是社恐,所以我不去。一个词,给了一群人一个位子,也可能把他们关在这个位子里。
用这个词的人,也可以学着给它「加日期」:「我在人多的饭局上会有点社恐」,而不是「我就是社恐」。一个词加了场合,位子就松了一点。
放到号位上看,索绪尔那句「意思来自差别」,落在一号位的第一个面上:对比。「男」对「女」,「热」对「冷」,一个词站在和别的词的对比里。
拉康的那一刀,把重心从对比,往另一处挪了:挪到了词的排列,挪到了「位子」——一个词在一串词里的哪个位置,它前后挨着谁。这就慢慢走到了三号位的第一个面:分布。后面几章会看到,他的「我」,就住在这个「位子」里。
还要先记下一笔账。词压着意思走,这是真的;可词又是从哪里来的?「剩女」「内卷」这些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群人在一段日子里,一次次说、一次次用,说出来的。词在意思前面,可在词的前面,还有一群说话的人、一段过日子的路。拉康把第一层看得极准,第二层,他很少往下挖。
用本书的三拍,可以把第二层补上。「内卷」这个词,是怎样来的?先有张力:一群人越来越累,越来越拼,却越来越觉得不值;张力积到一定程度,逼出了形状改变——一个本来冷门的学术词,被人拿来,一下子说中了这种累;然后是回写——词一流行,大家开始用它看自己的日子,有人因此躺平,有人因此换工作,有人因此改了对孩子的要求。
词压着意思走,是真的;可词本身,也是从日子的张力里长出来、又回头改日子的。那一套话,不是出生前就铺好的,是一群人一边过日子,一边一个词一个词地说出来的。
连一个字,也会被人改。「囧」本来是一个很少有人认识的古字,意思是窗户明亮;十几年前,一群上网的人看它长得像一张愁眉苦脸,就拿它来表示「尴尬、郁闷」,一下子人人都认识了它,意思也跟着换了。一个字的形状,没变;一群人一用,它的意思变了。词压着意思走,人也会反过来,压着词走。
家里要是有人常被一个词压着——「内向」「马虎」「没出息」——今晚可以试一件事。
先别急着换一个好听的词,那是换一个标签。试着把那个词拆开:他「内向」,是在什么场合、跟什么人、做什么事的时候?他在哪些时候,一点也不内向?把一个词,拆回一串日子,那个词压在他身上的分量,就轻了。
带走的话词常常跑在意思前面,压着意思走,还会做出东西来;可在词的前面,还站着一群说话的人和一段日子。
开门——意思来自差别,词在前、意思在后,意思一直在滑;关门——词的来历,很少往下挖。 封口了吗:还没有。
你一定听过这样开头的话:「你这个人啊……」
听到这四个字,你心里咯噔一下,等着下半句。下半句要是「真靠谱」,前面四个字就是夸;下半句要是「真让人操心」,前面四个字就是埋怨;下半句要是「让我说什么好」,前面四个字,就是一声叹气。
前面的话,要等后面的话来给它定意思。
中国话里,这样的句子特别多。「我不是不喜欢你,」——听到这里,你还不知道是好是坏——「只是我们不合适。」「这件事呢,本来也不是不能办,」——你心里一松——「但是今年指标满了。」一句话的意思,要等到那个「只是」「但是」出来,才一下子钉住。说话的人会拖,听话的人会等;两边都知道,要紧的那一颗扣子,在后面。
拉康给这件事起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叫「缝合点」〔核:第三年研讨班〕。
这个词,原意是沙发、床垫上那种钉扣子的地方:软软的填充物,在布下面到处跑;在几个点上钉一颗扣子,把布和垫子钉在一起,垫子就不跑了。
话也是这样。意思在词的下面滑来滑去——上一章讲过;说到某一个词,这个词就像一颗扣子,把前面一串词的意思,一下子钉住了。「你这个人啊……真靠谱」——「靠谱」两个字,就是那颗扣子。
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是方向:不是前面的决定后面的,是后面的回过头来,给前面的定意思。
拉康说,这在人的一生里也一样。弗洛伊德早就发现过:一件小时候经历过、当时并不觉得怎样的事,要到很多年后,碰上另一件事,才忽然有了意思——甚至才变成一个伤口〔据研究文献〕。弗洛伊德管这叫「事后」;拉康接过来,把它变成了他理论里最要紧的一条:意思,总是事后才定下来的。
第 11 章说过,巴迪欧后来从拉康那里学到的,正是这一条:一条链,一步接一步,后面的回头改前面的意思。
用这套书的话说,这就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前面的路。
而且,拉康写的这一种回写,比这套书以前写过的,都要细。它细到一句话的尾巴,能改一句话的开头;细到一个人三十岁的一件事,能改他五岁时的一个记忆。本书在前言里说,SDE 要向他学三样东西,这是其中一样:SDE 讲回写,常常讲的是一件大事改了一片土;拉康让人看见,回写也发生在一句话里、一段回忆里,悄无声息,却一样在改。
第 15 章引过他第一年研讨班里的那句话:分析要做的,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改写历史〔核〕。一个人躺在躺椅上,说着说着,把自己的过去,重新说出了一个意思——这正是「事后」,正是回写。
一个家、一个家族,也会「事后」。许家修族谱的时候,有一位曾祖辈的先人,老谱上写着「不务正业,离家远游」,几十年里,族里人提起他都摇头。这一次修谱,有人查到,他当年是去外面教书,还捐钱在老家修过一座桥。新谱上,那一行被改成了「外出执教,捐修桥梁」。
那位先人做过的事,一件没变;变的,是后来的人,回头给他定的意思。「事后」,不只发生在一个人的心里,也发生在一群人的记忆里。
许棠小时候,她妈妈管她管得很严:放学必须直接回家,周末必须先写完作业,考了九十八分,第一句话是问「那两分丢在哪儿了」。许棠恨过她很多年。
阿果出生以后,有一天夜里,许棠抱着发烧的孩子,一边量体温,一边在心里算:明天几点带他去医院,请假要跟领导怎么说,要是烧不退怎么办。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那个每天五点半等在楼下、一看她晚回来就慌得不行的妈妈。
那些年里的「严」,在这一夜,有了一个新的意思:那是一个一个人撑着的母亲,在怕。
过去的事没有变,变的是它的意思。后面的日子,回头改了前面的日子。
「事后」在日子里,还有一种常见的样子。两个人谈了几年恋爱,分手以后,一个人回头去翻从前的聊天记录:那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当时读着体贴,现在读着冷淡;那个没回的晚安,当时没在意,现在成了一个信号。聊天记录一个字没变,意思全变了。后面的那一刀,回头改了前面几年的每一句话。
这也是回写。只不过这一次,改得人很疼。
「事后」还有一种最常见、也最有力的样子:道歉。一件多年前伤过人的事,事情本身,早就过去了;可一句迟来的「那时候,是我不对」,能让那件事,在两个人心里,一下子换一个意思——从一道一碰就疼的伤,变成一段「我们后来说开了」的往事。
许棠那一晚问出口以后,许棠的妈妈过了几天,也打来一个电话,说了一句:「那几年,我是不是对你太凶了。」许棠在电话这头,哭了。那一句话,没有改变那些年里的任何一件事,却改了那些年,在她心里的样子。
可要看清,这一种回写,改到哪里为止。
在拉康那里,缝合点钉住的,是意思:一句话的意思,一段往事的意思。那些词本身——「你这个人啊」「靠谱」「让人操心」——那一整套话,那一整套一个人能用来说自己的词,那一整套规矩,是不动的。意思可以一次次被钉在不同的地方,那张钉意思的「布」和它底下的那一套结构,却在人来之前就铺好了。
所以,拉康的回写,是在一张网里转:网里的每一个结,都可以被重新拉紧、重新松开;网本身,不会被网里的动作改变。这一条,和本系列奎因卷对奎因的判断几乎一样:回写只在网里转,落不到土上。
他为什么不让网被改?因为在他看来,意思要能被钉住,得先有一张稳的布;要是连布都在动,扣子钉在哪里都不算数。这个道理有一半是对的:一个词要是今天一个意思、明天一个意思,谁也没法说话。
可「稳」和「不动」是两回事。一套话,确实变得很慢——慢到一个人一辈子,常常觉得它没动;可一百年看下来,它一直在动:旧词死了,新词来了,「同志」「小姐」「亲」,意思都换过好几轮。网是稳的,可网也在长。拉康把「稳」,写成了「不动」。
许棠的回写,其实走得比这更远。她不只是给「妈妈的严」换了一个意思;她自己当了妈妈以后,也在改「当妈」这件事——她不想像妈妈那样严,也不想像同事那样全放开,她在一天天地试,一天天地改。她改的,不只是一段往事的意思,还有一套「当妈该怎么当」的话。
这一步,是第 32 章要细算的:改写历史,改不改得了那张网?
用三拍来看许棠这一夜:张力,是那些年对妈妈的怨,一直压在心底;形状改变,是抱着发烧的孩子那一刻,忽然看懂了;回写,第一层,是那段往事有了新的意思,第二层,是她第二天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没说什么大道理,只问她当年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
第一层回写,拉康写得极好;第二层,一个电话,一次母女之间多年来第一次心平气和的来回——这一层,改的已经不只是意思,是两个人之间的那片地。
孩子学说话,也是一颗一颗扣子钉出来的。阿果刚会听「等一下」的时候,这三个字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后来,每一次许棠说「等一下」,过一会儿奶瓶就来了,这三个字就被钉上了一个意思:会来的。再后来,有一次「等一下」之后,奶瓶没来——许棠临时出门了——阿果哭了很久。「等一下」又被钉上了第二个意思:有时候不会来。
一个词的意思,是一次次的「后来」钉出来的;每一次后来,都回头改了它。
今晚可以挑一件你小时候耿耿于怀的事,问自己一句:这件事,在我后来的哪一段日子里,有了新的意思?
再往前走一步,问第二句:这件事有了新意思以后,我自己有没有因此,改掉一点什么——对孩子说话的口气,对父母的态度,对「好妈妈」「好儿子」这几个词的理解?
第一句问的,是拉康写的那种回写;第二句问的,是本书要补的那一种。
带走的话后面的话,回头给前面的话定意思;后来的日子,回头给从前的日子定意思——拉康写的回写细到一句话,却只许改意思,不许改那张网。
开门——意思事后才钉住,回写细到一句话、一段回忆;关门——回写只在网里转,改意思不改网。 封口了吗:还没落下封口词;可封口的位置已经看得见——那张网。
许棠要给自己的美食账号写一段简介。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一句:「我是一个爱吃、爱拍、爱分享的普通女孩。」
写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怪:句子里的那个「我」,是一个爱吃、爱拍的普通女孩;可正在写这句话的这个人——熬夜、犹豫、删了七遍、心里其实没那么爱分享——她在哪里?
句子里有一个「我」。写句子的那个人,好像不在句子里。
这件事,拉康用一句很怪的话说过。
第 7 章讲过,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三百年后,拉康把它改了:我在我不在的地方思考,所以我在我不思考的地方存在〔核:大意,1957 年《字母的审级》〕。
这句话绕,可放回许棠的简介里,就好懂了。句子里那个「爱吃爱拍的普通女孩」,是在想、在说的地方;可那个真正在犹豫、在删、在熬夜的人,不在这句话里。她「在」的地方,恰恰是这句话没说出来的地方。
拉康把这两样东西分得很开:一个是话里说出来的那个「我」,一个是正在说这句话的那个人。
他举过一个老例子:一个人说「我在说谎」。这句话要是真的,他就没在说谎;要是假的,他就在说谎。逻辑学家为这句话头疼了两千年。拉康说,不用头疼:句子里那个「我」,和正在说这句话的那个人,本来就不是同一个;那个人,可能正是在用一句「我在说谎」,说出一句最真的话〔据研究文献〕。
说出来的「我」,是一个词;说话的人,在这个词的后面、旁边、缝里。
日子里,这个「缝」最常露面的时候,是一句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一个人发了火,事后说:「那不是我。」一个人突然哭了,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平时被一个词稳稳代表着的「我」——「脾气好的人」「坚强的人」——忽然裂了一道缝,缝里闪出来的,是另一个一直在场、却没被哪个词说到的人。
他后来把这件事,写成了一个公式似的句子:一个能指,为另一个能指代表主体〔大意,《文集》第 819 页,待核〕。
用大白话说:你在话里,是被一个词「代表」的——「许老师」「小棠」「阿果妈妈」。这个词,不是代表你给另一个人看,是代表你,给另一个词看:「许老师」对着「学生」,「阿果妈妈」对着「阿果」,「小棠」对着「粉丝」。你在话里的位置,是这一个词和那一个词之间的关系。
许奶奶身上的称呼,比许棠还多。在家谱上,她是「许门某氏」;在老家的村里,她是「三婶」;在小区里,她是「老许」;在医院的护工嘴里,她是「阿姨」;在阿果嘴里,她是一个还说不清楚的「婆婆」。每一个称呼,都把她放在一个位子上,对着另一个称呼:三婶对着侄子,阿姨对着护工,婆婆对着阿果。
她本人在哪里?在这些称呼之间。哪一个称呼都是她,哪一个都不全是她。
那你本人在哪里?不在任何一个词里。你在词与词之间,那个一闪就过的地方。拉康还说,主体在话里,一出现就隐没,像一个忽明忽暗的点〔据研究文献〕。
这一章,是拉康在理念界里,给「我」找到的那个位置:一个在话里、在词与词之间的位子。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看见。它说对了两件事。第一,「我」在话里有一个位子,这个位子是由一个词和别的词的关系定的——这就是三号位的第一个面:分布。第二,那个正在说话的人,永远比他说出来的「我」多一点,永远没有被一句话说尽。一个人写自我介绍,写了七遍还不满意,正是因为这「多出来的一点」。
这「多出来的一点」,放在教书和养孩子上,是一个很好的提醒。一个孩子被写进评语里的那个「我」——「上课爱走神」「数学基础薄弱」——永远不是这个孩子的全部。老师和父母要是只对着评语里的那个「我」说话,就会漏掉那个一直比评语多一点的孩子。拉康让人记住:说出来的,永远说不尽说话的那个人。
中文里的「我」,有很多种说法,每一种,都站在一个不一样的位子上。对长辈说「我」,对晚辈有时说「你爸」「你妈」;撒娇时说「人家」;正式场合说「本人」;老派的书信里说「鄙人」;北方人亲热时说「咱」。同一个说话的人,换一个词,就换了一个位子。
这正是拉康说的那件事:说出来的「我」,是一个词,在一串词里有它的位子;正在说话的那个人,在这些词之间挑来挑去。一个中国人,一天里要在「我」「咱」「人家」「你爸」之间换好几次——他自己,恰恰就在这换来换去之间。
可这个「词与词之间」,在拉康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说,那是一个空,一个缺,主体就是这个缺。许棠在自我介绍里找不到自己,在他看来,不是因为她还没写好,是因为她本来就是那个缺——永远写不进去,永远一闪就过。
本书读法不同。词与词之间的那个缝,不是一个洞,是一段差:「普通女孩」和「熬夜删稿的人」之间,差着一段;这一段差,正是推着她删了七遍、还要接着写的那股劲。缝,是下一次显影要发生的地方。许棠第八遍写成了:「一个一边带娃、一边把全城小店吃了个遍的妈妈。」这一句,比第一句多装进了一点她自己——那个缝,被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了一点。
缝是一步路,不是一个洞。这一处分歧,第七编会专门算。
还可以回到第二编的那条线上看一眼。费希特说:我=我,一个自己给自己作证、自己立起自己的「我」。拉康说:「我」是一个词和另一个词之间的一个位子,而且是一个空。一个把「我」写成了一块实心的石头,一个把「我」写成了一个空心的洞。
本书两边都不取:「我」既不是实心的石头,也不是空心的洞,是一条路——在词与词之间,一步一步走出来,还在往前走。
许棠做账号三年,最有体会。一开始,她账号里的那个「我」,是照着别的美食博主的样子写的:夸张、兴奋、每一口都「绝了」。写着写着,她越来越不舒服:这不是她。后来她开始写真话:哪家店排了一个小时队,其实也就那样;哪家小店不起眼,老板娘每次多给阿果一个鸡蛋。粉丝反倒多了。
句子里的那个「我」,一开始是一个现成的位子;三年里,她一句一句地,把自己走进了这个位子,也把这个位子改成了她的样子。
还有一个练习,适合写日记的人。翻开一年前的日记,找一句「我是……」的话——「我是一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我是一个没耐心的人」。今天再读,它还对吗?哪里对,哪里已经不对了?在这一句底下,写一句今天的「我是……」。两句之间差着的那一段,就是你这一年走的路。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给自己写一句自我介绍,写三遍。
第一遍,写你平时最常用的那句。第二遍,写一句你不好意思说、可其实更像你的话。第三遍,把前两句之间那段「差」,写成一件你最近真做过的事。
写完你会发现,第一句是一个词给你的位子,第三句是你自己走进去的一步。那个说不尽的「我」,不是一个永远补不上的空,是一条还在往前写的句子。
带走的话说出来的「我」和正在说话的人,从来不是同一个;两者之间那道缝,他说是一个洞,本书说是一步路。
开门——「我」是词与词之间的一个位子,说话的人永远比说出来的「我」多一点;关门——把那道缝写成了一个空。 封口了吗:还没落下封口词;封口的「已经」,第 31 章拔。
许棠每天要在手机上打几千个字。有一天她忽然留意到一件事:她刚打一个「我」字,输入法就跳出一排——「我们」「我觉得」「我不知道」「我想」。她打「辛苦」,后面自动跳出「了」;打「谢谢」,后面跳出「亲」。
她开始怀疑:我每天打的这些字,有多少是我想好了要说的,有多少是输入法替我接的?
再往深处想,更怪:就算没有输入法,她说的每一个词,也没有一个是她发明的。「辛苦了」「谢谢亲」「绝绝子」,都是别人先说过、她听来学来的。她用的每一个词,都在她之前就在那里。
拉康给这个「在她之前就在那里」的东西,起了一个名字:大他者。
第 9 章讲过,拉康把「他者」分成了两个:小写的他者,是你在镜子里、在同伴身上看见的那个像;大写的大他者,是另一回事。
大他者,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地方」:一个人开口说话时,他所用的那一整套词、语法、称呼、规矩、法所在的地方〔据研究文献〕。拉康有时叫它「能指的宝库」〔待核:出处〕——所有能拿来说话的东西,都存在那里。你说话,就是从这个宝库里取东西。
他还说,无意识,就是大他者的话语〔核:大意〕。一个人说漏嘴、做怪梦,不是他一个人心里的私事,是那一整套在他之前就在的话,借他的嘴、借他的梦,说了出来。
拉康还有一句很绕、却很妙的话,大意是:说话的人,从听他说话的人那里,以倒转的形式,收回他自己的话〔大意,待核:出处〕。
举个例子。许棠问阿果的爸爸:「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很烦?」对方说:「我没说你烦啊。」许棠这才听见了自己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原来,是她自己觉得自己烦。她的话,绕到对方那里转了一圈,才倒着回到她这里,她才听懂了自己。
一句话,不是从你嘴里出去就算说完了;它要经过那个说话的地方,经过另一个人,回到你这里,才有了意思。
大他者还有一样很少被提起的用处:它是话的担保。你对人说「我保证」「我发誓」「说话算话」,你凭什么让人信?不是凭你一个人,是凭那一整套「说了就要算数」的规矩——你把自己的话,押在了那个说话的地方。拉康说,一个人开口说一句真话,总要预设有一个「听得懂、信得过」的大他者在那里〔据研究文献〕。
大他者这个想法,说中了一件人人都经历过、却很少被说出来的事:你开口之前,话已经在那里了。
一个孩子学说话,不是自己发明了一套语言,是掉进了一套现成的语言里;他被叫「宝宝」「哥哥」「小祖宗」,是先被别人的话安排了位子,才学会用这些话说自己。一个大人说「我觉得」,这个「觉得」的方式——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怎样说算礼貌、怎样说算冒犯——也是这套话先给他定好的。
用本书的话说,大他者,就是理念界的那一片场:「我」在这片场里,有一个位子。这是拉康在理念界里做的那一次证明。
中国人对这片场,有一个很老的说法:人言可畏。「别人会怎么说」「让人笑话」「街坊邻居怎么看」——这些话里说的「人」,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是一片看不见边、却处处都在的「大家」。一个人还没做一件事,就先听见了「大家」会怎么说。这正是大他者的样子:它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却在每一个人开口之前,就已经在那里评着理了。这里只作旁证。
还要记下拉康自己的一处看见,这一处很少有人注意。
1960 年前后,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待核:出处〕。意思是:那个说话的地方,那一整套话和规矩,它自己背后,没有一个更高的东西在给它担保。没有一本「最后的字典」,没有一个站在语言外面、保证语言一定对的人。
这是一个很深的看见:那片场本身,是没有底的,是有缺口的。
可他看见了这个缺口以后,做了什么?他把这个缺口,写成了一个永远在那里的缺——一个结构上的洞,一个常数。他没有往另一个方向想:一片没有底、没有最后担保的场,恰恰是一片可以被改写的场。
每一个家族群,也是一个小小的大他者。群里有群里的规矩:长辈发的文章要点赞,节日要发红包,有些话不能在群里说。一个新嫁进来的媳妇、一个刚进群的晚辈,一开口,就掉进了这套规矩里。可这套规矩,也是有来历、会变的:有一年,许家的群里,有人提议「过年发红包别比大小了」,大家一附和,这条规矩就改了。一个小小的大他者,也是一群人,一边用,一边改出来的。
放到这套书的尺子上,大他者有两层。
第一层,拉康说对了:这片场,先于每一个人;谁也不拥有它;一个人一辈子,都要在这片场里找位子。
第二层,他没说出来:这片场,虽然谁也不拥有,却是谁都在改。每一个人说话,都在从宝库里取东西,也都在往宝库里放东西:一个新词,一个旧词的新用法,一种新的说话口气。一代人用下来,宝库就不一样了。第 26 章讲过「囧」字、「内卷」这个词,就是这样被一群人改出来的。
今天,这件事变得更清楚了。许棠的输入法,背后是一家公司、一套算法、一版一版改着的词库;它推给她的「我觉得」「绝绝子」,是一群工程师和几亿用户一起「写」出来的。大他者,第一次有了看得见的作者。第 62 章会回来细看这件事。
一片谁也不拥有的场,不等于一片谁也改不了的场。
最看得见的例子,是字典。一本常用的汉语词典,每隔几年就要修订一次:删掉一些没人用的旧词,收进一些大家天天在说的新词——「点赞」「刷屏」这些词,就是近些年才被收进去的〔据报道〕。一本字典,可以说是「能指的宝库」最老实的样子;它也要一版一版地改。宝库,是被一代代说话的人,一点一点往里放东西的。
每个家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大他者:一家人的口头禅。
许家就有一句:「吃了没?」许奶奶见谁都问,许棠接电话也先问,连阿果刚会说话,冒出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也是「吃了」。这句话,在阿果出生前就在这个家里了;阿果一开口,就掉进了它里面。
今晚可以留心听一听:你家里有哪几句话,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早点睡」「路上小心」「别跟外人说」。然后问一句:这些话里,有没有哪一句,是可以换个说法的?比如,把「别哭了」换成「哭一会儿也行」。
你换掉一句,就是在往你家那个小小的大他者里,放进一样新东西。
带走的话开口之前,话已经在那里了,这是拉康说对的;可那一整套话,谁也不拥有,却谁都在改——包括你。
开门——话先于人,「我」在这片场里有一个位子;他还看见这片场没有最后的担保。关门——把没有担保写成一个永远的缺,把谁也不拥有写成谁也改不了。 封口了吗:还没落下封口词;「已经」,第 31 章拔。
你小时候,大概听过这句话。孩子在家里闹翻了天,妈妈管不住,最后搬出一句:「等你爸回来收拾你!」
孩子一下子老实了。
有意思的是:爸爸那时候根本不在家。他可能在上班,在出差,甚至那天晚上根本不回来。可「爸爸」这两个字一出口,一个「不许」就立在了那里。管住孩子的,不是那个人,是那个名字。
拉康把这个现象,写成了他理论里最重的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叫「父之名」。
在法语里,「名字」和「不」这两个词,念起来几乎一样〔据研究文献〕。拉康很喜欢这个巧合:父亲的名字,就是父亲的那一声「不」——不许,不可以,这不是你的。
他的意思,大致是这样的。一个很小的孩子,最初活在和母亲的两个人的世界里:母亲想要什么,他就想成为什么;他想做母亲唯一想要的那个宝贝。这个两人世界,很甜,也很危险——孩子没有自己的位子,只是母亲想要的一样东西。
这时候,要有一个第三方进来,说一声「不」:母亲想要的,不只是你;你不是她的全部;你要去外面,找你自己的位子。这一声「不」,拉康叫它「父之名」——它不一定是那个真实的父亲说出来的,它是那一整套法、那一整套规矩的名字〔据研究文献〕。
这一声「不」,就像一颗钉子,钉在孩子那一整套话的正中间:从此,词和意思有了一个固定的扣子;从此,孩子知道了,有些东西是不许的,世界有了一个秩序。
拉康还说了反面的情形。
如果这一声「不」,从来没有被接进孩子的那一套话里——他用了一个很重的词,叫「除权」,意思是被整个排除在外〔据研究文献〕——那会怎样?他认为,那样的话,孩子的那一套话,就没有一颗能钉住意思的钉子;意思会滑来滑去,钉不住;有些人会在很多年以后,在某个关口上,整套话一下子散开,出现幻听、妄想。他用这个道理,去读弗洛伊德分析过的一位德国法官的病〔据研究文献〕。
本书不评判这一段精神病学。只记下他在这里的判断:一整套话,靠一颗钉子钉住;这颗钉子,要么钉上了,要么没钉上。
第 5 章插过一面小旗,这里拔出来。
1963 年 11 月,拉康被国际精神分析协会从培训名单上除名。第二天,他开讲新一年的研讨班,题目就叫《父之名》——而且是复数:「父亲们的名字」。他只讲了一讲,就宣布停讲〔据传记〕。
一个准备讲一整年「一颗钉子怎样钉住一整套话」的人,在自己被一个「协会」说了一声「不」的第二天,把这个题目收了起来。他后来说,这个题目,他再也不讲了〔待核〕。
还有第 3 章的那面小旗:1938 年,他写过现代家庭里父亲形象的衰落。那时的他,看见的是一个会变的父亲:父亲的样子,在一个时代里一点点变弱、变淡。二十年后,父亲成了一个名字、一颗钉子,一个结构里非有不可的位置。
这一颗钉子,拉康看得很准。
一个孩子,确实需要一个「不」:不只是来自妈妈,也来自一个妈妈以外的地方——一个家规,一个老师,一条大家都要守的规矩。只有妈妈一个人的世界,孩子长不出自己的位子;有了一个第三方的「不」,孩子才知道:世界不是围着我一个人转的,我要在一群人里,找我的地方。
很多家庭的难处,也正在这里:家里没有一个稳稳的「不」,或者这个「不」,永远只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说得又急又凶,孩子要么怕,要么不当回事。
拉康说对了:一整套话,要有扣子;一个家,要有规矩。
在中国的老家里,这颗钉子,常常不叫「父亲」,叫「祖宗」。堂屋里的牌位,族里的家训,一句「祖宗的规矩不能破」——说「不许」的,是一群早就不在了的人的名字。许奶奶年轻时想出去读书,家里人说的就是这一句。一个名字,隔着几代人,还在钉着一个家。
今天的家里,「不许」又多了很多来处:学校的校规,小区的规定,手机里的「青少年模式」,一个App到点就锁屏。钉子,早就不止一颗了。
还要说一句,免得读偏:拉康说的「父之名」,不是说一个家里非要有一个父亲,或者父亲非要严厉。一个没有父亲的家,一个父亲常年不在的家,孩子一样可以长得很好——只要那一声「不」、那几条规矩,有人说,而且说得清楚、说得有理:可以是妈妈,可以是奶奶,可以是老师,可以是一整个家一起定的规矩。拉康自己也把这个「名」,看成一个位置,不是一个人。本书只是更进一步:这个位置,可以不止一个人来坐,也可以一家人轮流来坐。
可要问三个问题。
第一,钉子只有一颗吗?在拉康那里,钉住整套话的,是那一颗「父之名」。可在日子里,一个孩子身边的「不」,来自很多地方:爸爸、妈妈、奶奶、老师、小伙伴、一本书里的一句话。很多颗钉子,一起钉住一张布。拉康晚年自己也松了一步:他把「父之名」写成了复数,还说,一个人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比如乔伊斯用他的写作——给自己打一个结〔据传记〕。第 50 章会请这一处出场。
第二,钉子是一次钉死的吗?在拉康那里,钉子要么钉上了,要么没钉上,没有第三种。可一个家的规矩,是可以商量、可以改的:孩子小时候「晚上九点必须睡」,上了初中改成十点,上了高中改成「你自己安排」。一颗钉子,会被拔出来,换一个位置,再钉进去。
第三,钉子是谁钉的?在拉康那里,是那个在孩子之前就在的结构钉的。可在一个家里,规矩是一家人一起定出来的,也会被孩子改:一个孩子一次次地问「为什么不许」,大人一次次地回答,规矩就在这一问一答里,被一点点改写。
钉子是要的;可钉子可以不止一颗,可以换位置,也可以由钉在上面的人,一起来钉。
还要补一句:一个家,光有「不」不够,还要有「可以」。一个孩子,听见的全是「不许」「不行」「不可以」,他会学会怕,却学不会往哪里走;一个孩子,也常常听见「这个可以试试」「这样做也行」,他才知道,规矩的里面,还有一片可以自己走的地。
拉康讲「父之名」,讲的几乎全是那一声「不」;一张好的网,要有钉子,也要有留给人自己走的空白——那本续修的家谱里,每一代,都留着几行空。
回到那句「等你爸回来收拾你」。
这句话有两个毛病:一是把「不」全推给了一个不在场的人,二是让孩子只记住了「怕」,没记住「为什么」。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孩子大一点的尤其合适:一家人坐下来,定三条家规。每一条,都说清楚为什么;每一条,都写上「什么时候可以再商量」。比如:「吃饭时不看手机——因为我们想好好说说话——等你上初中,再一起改。」
一颗大家一起钉的钉子,比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钉子,钉得更牢,也更不疼。
还有一个小窍门:每一声「不」,后面跟一句「为什么」。「不许玩手机了——因为你眼睛已经红了。」「不许打弟弟——因为他会疼,你也会难过。」一声光秃秃的「不」,孩子记住的是怕;一声带着「为什么」的「不」,孩子记住的是理。怕会让孩子长大以后,一离开大人就什么都敢;理会让孩子长大以后,自己知道分寸。拉康说钉子要钉住整套话;本书说,钉子上最好刻着字。
带走的话一整套话要有扣子,一个家要有规矩,拉康说对了;可钉子不必只有一颗,也不必一次钉死,最好由钉在上面的人一起来钉。
开门——孩子需要一个妈妈以外的「不」,一整套话需要扣子;他早年还写过会变淡的父亲。关门——一颗钉子,非有不可,一次钉死,要么钉上要么没钉上。 封口了吗:钉子被写成结构里非有不可的位置——「已经」的前一步,第 31 章拔。
第 1 章写过一件小事,这里要回来。
阿果出生前三个月,许奶奶就在老家的家谱上查好了他这一辈的字:一个「承」字。名字还没起,位子先在那本厚厚的册子里等着了。那一行格子,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族里的老人一口气排好的:往下二十代,每一代用什么字,都「已经」写在那里。
一个孩子还没来到世上,他在一张大网上的位子,已经写好了。
这就是拉康在理念界里,给「我」写下的那个封口词:已经。
按这套书的规矩,先把他说发生的那一句摆出来。
1953 年的罗马报告里,他说:人说话,是因为符号把他造成了人〔大意,《文集》第 276 页,待核〕。一个人,不是先成了人,再学会说话;是在一套话里,一次次被叫、被说、被回答,才被造成了一个人。
这是一句发生:「我」是在话里被造出来的。
同一年开讲的第一年研讨班里,他还说得更往前:分析要做的,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改写历史〔核〕。一个人不只是被话造出来,还能在话里,回头改写自己的过去。
然后,是同一支笔写下的另一句。
1957 年,《字母的审级》里:一个人的位子,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哪怕只是以他名字的形式〔大意,《文集》第 495 页,页码待核〕。
罗马报告里,还有一段更大、也更有名的话。他说:符号用一张全到极处的网,把人的一生包了起来;人还没来到世上,这张网就已经把要生他的人连在了一起;它在他出生时,给他带来命运的形状;它给他那些将让他忠诚或背叛的话,给他一套行为的法;这张网,一直跟到他还没到的地方,甚至跟到他死了以后〔核:大意〕。
再加一句,他讲《被窃的信》那一篇的结尾:一封信,总会到达它的目的地〔大意,《文集》第 41 页,待核〕。
把两边并排:
发生句:人说话,是因为符号把他造成了人;分析要改写一个人的历史。 发现句:位子在出生时就已经写好;那张网全到极处,从生前罩到死后;信总会到达。
接缝,在「已经」「全到极处」「总会」这几个词上。前一句里,话在造人,人在改写;后一句里,那张网在人来之前就织好了,大到没有一个角落漏在外面,连一封信都不可能寄丢。
封掉的是来历。那张网自己是怎样织起来的——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排下了这些字辈、这些称呼、这些规矩——不许再问。网,成了一样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
他为什么非要这张网「已经」在那里不可?第 16 章追过的病根,在这里又露了面。他的诊室要读的,是一个病人被写在哪张网上、写在哪个位子上;要是这张网是病人和他身边的人一边过日子、一边一起织出来、还在改的,那分析家读到的,就只是一张半成品,谁也没法一眼读准。一张「已经」写好的网,才读得准、讲得清、传得下去。
还有那个时代。第 11 章引过列维-斯特劳斯的话:那种符号的功能,在所有人身上,都按同样的规律运作〔核〕。一套人人都一样、从来都一样的规律——这正是「已经」最好的土壤。
本书前面说过,第 121 号《发生落点》判他「结构是没有作者的」。「已经」这个词,就是这句判语落在他原文里的地方:一张没有作者的网,一张不能问来历的网。
那张网,真的没有来历吗?
就拿许家的家谱来说。那一行字辈,是哪一年、谁排的?许奶奶说,是清朝末年,族里一位读过书的老先生,按一首诗排的,二十个字,一个字管一代。那首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是他那个年代一个大家族的心愿:读书、孝顺、兴旺。
一张网,有作者,有年代,有心愿。它在阿果出生前就「已经」在了——这是真的;可它也是「曾经」被一个人、在一段日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已经」底下,压着一个「曾经」。
语言也是这样。「亲」这个称呼,十几年前还只是亲人之间的叫法;网上购物兴起以后,客服一口一个「亲」,它就变成了一个招呼陌生人的词。网,一直在织,一直在改。拉康看见了网在人之前;他没有往下看,网是怎样在一代代人的嘴里,被织出来、又被改过去的。
连字辈诗本身,也会被改。很多宗族的字辈诗,排了二三十个字,用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族里就要再议:接着往下续新的一首,还是干脆改一首更合今天的——有的族谱,这几十年里,把「光宗耀祖」一类的字,换成了「明德」「和顺」这样的字〔常见口径〕。一张网,连它最硬的那一根线,也是可以重织的。
今天,还有一种比字辈更硬的「已经」:编号。一个孩子一出生,就有了一个证件号码;上学,有学号;上班,有工号。这些号码,在人来之前就排好了规则,一个人一辈子,被它们安排着、识别着。
可号码的规则,也是有人定的,也是会改的:一所学校改了学号的编法,一个单位换了工号的系统,都常有。号码管人,这是真的;定号码的规则,也是人写的,这也是真的。「已经」底下,照样压着一个「曾经」。
还有一个最近的反例,就在他自己身上。
第 4 章讲过:他和西尔维娅的女儿,出生时只能登记在别人的姓下;很多年以后,经过一番法律手续,才改姓拉康。第 5 章讲过:他被一个协会除名,就自己立一个学派;学派的规矩,他定,他补半句,最后一封信解散。
他自己的名字、他女儿的名字、他学派的名字,没有一个是「已经」写好、一动不动的。它们都是一场一场争出来、改过来的。
一个把「名字在出生前就已经写好」写进书里的人,一生都在改名字。
「已经」这个词,就是第 14 章说的那台在场的机器,在理念界这一块上的样子。
一个孩子在话里被造成一个人,这是发生;拉康看见了这场发生,又给它配了一台机器——一张在一切发生之前就织好的网,它决定每个人坐在哪里、说什么、成为什么,自己却不被坐在上面的人改变。
判决二的名字,就从这里来:已经——话里的我。
还要公道:网在人之前,这件事是真的,而且很要紧。一个孩子,确实不能自己给自己起名字;一个人,确实只能用一套现成的话开口。拉康让人看见了这张网有多大、多密、多早。本书收下这一半,只改一个字:不是「已经写好」,是「先写着」——先写着,还会被一代代人续写、改写。
「已经」和「先写着」,差的只是一点,这一点却决定了一个人怎样看自己的名字。说「已经写好」,名字就成了一张判决书,人只能照着活;说「先写着」,名字就成了一页开头,人可以接着往下写。许家那个「承」字,许棠没给阿果用在大名里,可她给阿果讲过这个字的来历——这个字,在阿果身上,就从一个判决,变成了一段可以接着讲的故事。
今晚可以问一问家里的老人: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有的名字,是按字辈排的;有的,是爷爷翻了一晚上字典;有的,是爸妈吵了三天才定下的;有的,是出生那天窗外下着雨。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曾经」。
问出来以后,你会发现:你的名字确实先到了——在你会说话之前,它就已经在叫你了;可它也是一群人,在一段日子里,为你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你不是被一张没有作者的网罩住的人,你是一段有人、有年月、有心愿的故事的下一页。
带走的话他说名字在出生前就「已经」写好了——可每一个「已经」底下,都压着一个「曾经」:有人、有年月、有心愿。
开门——话在造人,网在人之前,这张网又大又密又早;关门——「已经」「全到极处」「总会」,封掉了网的来历。 封口了吗:封了,这就是判决二的封口词:已经。
许棠的表姐,前几年去做过一阵心理咨询。她说,最大的收获,不是咨询师告诉了她什么,而是她自己,把童年重新讲了一遍。
以前她讲自己的童年,只有一句话:「我爸妈偏心,只疼弟弟。」讲了几十年。咨询做了一年,她又讲了一遍,讲出来的是另一个样子:爸妈确实偏心,可那是一个穷家里、一对只读过小学的父母,在一个「儿子要养老」的地方,能想出来的唯一的办法;她小时候那股拼命读书的劲,一半是恨,一半也是爸妈咬着牙供出来的。
事情没变,讲法变了。讲法一变,她跟爸妈说话的口气,也变了。
拉康许这一种回写。
第一年研讨班里,他说,分析要做的,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改写历史;分析,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历史,重新整合回来〔核〕。罗马报告里,他说,我们教一个人认出来的无意识,说到底,是他自己的历史〔大意,待核〕。
在他那里,一个人的过去,不是一块刻好的石碑,而是一段可以被重新讲、重新定意思的历史。第 27 章讲过的「事后」,就是这样:后来的一件事,回头给从前的一件事定意思。
这一处,他站在发生这一边,而且站得很稳。
可他许的,只到这里为止。
一个人可以改写自己的历史——自己那一段过去的意思;可他改写不了那张网——那一整套先于他的话、规矩、名字、位子。在他的理论里,网是在人之前的,是全到极处的,是没有作者的;人在网里,可以把自己的那几个结,重新拉紧、重新松开,却不能把网本身,织成另一个样子。
用第 27 章的话说:回写,只在网里转。
许棠表姐的故事,在拉康那里只能讲到一半:她改写了自己的历史。可故事还有后一半,拉康的理论装不下:她后来生了女儿,第一件事,就是跟婆家说,孩子的名字,要按她和丈夫两个人商量的来,不按「男孩才进家谱」的老规矩来。她改的,已经不只是自己的历史了,是那张网上的一个结——一个家里「谁算数、谁进谱」的规矩。
拉康那句「一封信总会到达它的目的地」,是这张网最硬的一处。
这句话出自他讲爱伦·坡小说《被窃的信》的一篇文章。小说里,一封信被偷来偷去,谁拿着它,谁的位子就跟着它变;最后,信还是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拉康说,这正是那张网的样子:一个词、一个位子、一封信,在网里转,最后总会落到它该落的地方。
1975 年,德里达写了一篇长文回敬他。德里达的意思,大致是:一封信,也总有可能到不了〔待核:原文〕。信会寄丢,会寄错,会被拆开、被改写、被一个不该收的人收下;一张网,也会漏、会破、会被改。
拉康的辩护人齐泽克后来替他回了一句,大意是:信落到哪里,哪里就是它的目的地〔据研究文献〕。
这一回,恰恰把问题摆清楚了:要是寄丢了也算到达,寄错了也算到达,那「总会到达」这句话,就再也不会错了——它也就什么都没说。本系列弗洛伊德卷说他的理论「几乎无法被推翻」,在这封信上,看得最清楚。
说那张网有历史、会被改写的,不止德里达。
美国学者巴特勒说:一套规范之所以站得住,是因为它被一遍一遍地重复;可每一次重复,都有可能出一点岔子,走一点样——规范,也就能在重复里被改写〔据研究文献〕。美国学者弗雷泽批评拉康那一路:把象征秩序写成了一整块、没有历史的东西,解释不了它为什么会变,也解释不了一个社会里为什么同时有好几套话在吵〔据研究文献,待核〕。
本书不收编他们的立场,只借他们的刀:网,是有历史的;网,是会被改的;改它的,正是坐在网上的人。
最大的那张网——法律——也是一样。一部法律,不是一次写好、永远不动的;它有它的修订程序:谁能提出修改,怎样讨论,怎样通过,改了以后公布在哪里。每隔一些年,就有条文被改、被删、被添。一个社会里最硬的那张网,也给自己写好了「修订程序三句」。
这件事,恰好说明了本书在第 52 章换上的那扇门,不是什么新发明:一个社会最要紧的规矩,早就是这样活着的。拉康的学派,缺的,只是这一样。
说他不许回写改网,还要照录一个反例——而且是他自己。
第 5 章讲过:1967 年,他为自己的学派立下一句规矩,大意是:分析家的资格,只由他自己授予。七八年以后,他在研讨班上,亲手给这句话补了半句:以及另外几个人〔待核〕。
这半句,改的不是某个人的历史,是一张网上的一条规矩——谁有资格做分析家。他自己,就是那个坐在网上、又回头改了网的人。
所以本书的判决,要说得准一点:不是他从没见过网被改,而是他在理论里,不给这件事留位子。他的日子里有,他的书里没有。
用这套书的图纸说:那张网,是理念界里的土。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土,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已经」把这一步封住了:土先在,土不动,土不被坐在上面的人改。
回写,本来有三层:改写一句话的意思,改写一段历史的意思,改写那张网本身。拉康把前两层写得比谁都细,第三层,他在书里封死了。
把三层回写摆成一张小表,会看得更清楚:
| 回写改的是 | 例子 | 拉康许不许 |
|---|---|---|
| 一句话的意思 | 「你这个人啊……」,说到后面才定 | 许,写得最细 |
| 一段历史的意思 | 表姐重新讲了一遍童年 | 许,这是分析要做的 |
| 那张网本身 | 表姐定下女儿按两个人商量的来起名 | 书里不许,日子里他自己做过 |
语言本身,也在第三层上一直被改着。几十年前,很多地方的孩子在家说方言,上学说普通话;今天,不少城里的孩子,在家也只说普通话,方言成了爷爷奶奶那一辈的话。一张说话的网,就在两三代人之间,被坐在上面的人改了样子。
本书的改动,就在第三层:网,改得慢,改得难,可它在改。一个家的规矩,一门语言的用法,一个行当的门槛,一个社会里「谁算数」的标准,都是在一代代人的日子里,被坐在上面的人,一个结一个结地改过来的。
许棠表姐的故事,可以给每个人一个两步走的练习。
第一步,是拉康许的那一步:把你心里那句讲了很多年的「我的童年就是……」,重新讲一遍。别急着原谅谁,只是讲得更全一点:那时候的土是什么样的,那时候的人,能走的路有几条。
第二步,是本书要加的那一步:讲完以后,问一句——我自己家里,有没有一条从上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到我这里,可以改一改?「女孩不用读太多书」「家丑不可外扬」「孩子不能顶嘴」。改一条就够。
第一步,改的是你的历史;第二步,改的是那张网上的一个结。
阿果的爸爸也做过这两步。他小时候,家里有一条规矩:男人不下厨房。他一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阿果出生以后,他看着许棠一边喂奶一边做饭,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人忙完一整个家。那一晚,他第一次认真讲了讲自己家的那条规矩:那是他爷爷那一辈、一个靠力气吃饭的家里,男人一天干完地里的活,再没力气进厨房。讲完以后,他进了厨房——从那以后,家里的早饭归他。
带走的话他许一个人改写自己的历史,不许人改写那张网;可网是有历史的,改它的,正是坐在网上的人——包括他自己。
开门——分析是改写历史,回写细到一段往事;关门——回写不许碰网,信「总会到达」。 封口了吗:「已经」的同族——「总会」;反例照录:他自己给规矩补过半句。
许奶奶这几年最上心的事,是帮老家续修族谱。
上一次修谱,还是四十多年前。这一次,族里几个老人和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花了三年:一家一户地问,一代一代地对,把四十多年里生的、走的、嫁出去的、迁到外地的,一个一个补进去。
修到一半,族里吵了一架。有几个年轻人提出:这一次,女孩也要进谱,名字要和男孩一样写在正文里,不能只在父亲名下附一行「生女一」。老人们起初不肯:老祖宗的规矩,谱只记男丁。吵了几个月,最后定下来:从这一代起,女儿进谱,外嫁的也记,还要写上她们各自干了什么——许棠的名字底下,写着「新媒体从业,育有一子」。
那几个月的吵,许奶奶全程都在。老人们的道理是:谱是一个姓的根,女儿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记进来,根就乱了。年轻人的道理是:现在家家就一两个孩子,好多家只有女儿,不记女儿,这一支就断了;再说,女儿也给这个家出过力。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说了一句:「老谱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是后来的人定的;后来的人定得,我们也定得。」
这一句话,把一张「已经」写好的网,一下子说回了「曾经」:规矩是人定的,人也改得。
许奶奶说,她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在族谱上,看见了自己母亲的名字。
那天她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用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摸了又摸。她母亲一辈子没读过书,嫁过来以后,村里人只叫她「许家的」,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现在,这个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了谱上,底下还写着一行:「一生勤劳,育子女五人。」
老话说「盛世修谱」。修谱,从来不只是抄一遍旧名字;每一次续修,都是一群活着的人,回过头去,重新决定:谁算数,谁该被记住。
一本家谱,同时是两样东西。
它是一张先写好的网:字辈排在那里,辈分排在那里,每一个人一出生,就在网上有了一个位子——这是拉康说的「已经」。
它又是一本一代代续修的书:每隔几十年,就有一群人把它翻开,补进新的人,改掉错的字,有时候,连规矩都一起改——这是拉康没有写进书里的那一半。
所以,本书给第五编找的替换物,就是它:一本续修的家谱。
这件替换物,保留了拉康说对的那一半:位子确实先于人,名字确实先到场;一个人确实是在一张比他大、比他早的网上,开始他的一生的。
它改掉的,是拉康封死的那一半:这张网,不是没有作者的,是一代代修谱的人写的;它不是全到极处、一动不动的,是每隔几十年就要续修一次的;它的规矩,也会被坐在网上的人,吵着、商量着,改过来。
还有一样,是家谱给得最清楚的:网上的空白。一本家谱,总有一些格子是空的——没问到的人,不知道名字的祖先,没来得及写上的孩子。拉康会说,这些空,就是那个永远补不上的缺。修谱的人不这么看:这些空,是下一次续修要去补的地方。
还有一种空白,更有意思:规矩留下的空白。老谱上,女儿那一栏,常常只有「生女一」三个字,连名字都没有。那不是天生的空,是一条规矩挖出来的空。这一次续修,年轻人要填的,就是这种空——不是补上一个永远补不上的缺,是改掉一条挖出空来的规矩。
现在,可以把判决二完整地写出来。
已经——话里的我。他看对了,「我」是在一套先于我的话里被造出来的:名字先到,位子先排,意思在词与词之间滑,说到后面才钉住;一个人在这套话里,还能回头改写自己的历史。可他给这场发生,配了一台在场的机器——一张在人出生前就「已经」织好、「全到极处」、没有作者、信「总会」到达的网;回写,只许在网里转,不许碰网本身。
第五编九章,收成三张清单。
看见清单:无意识按语言的规矩运转,说漏的那个词有路可追(第 25 章);词常常跑在意思前面,意思一直在滑(第 26 章);意思说到后面才钉住,回写细到一句话、一段回忆(第 27 章);「我」是词与词之间的一个位子,说话的人永远比说出来的「我」多一点(第 28 章);话先于人,这片场没有最后的担保(第 29 章);孩子需要一个妈妈以外的「不」(第 30 章);分析是改写历史(第 32 章)。
收回清单:「结构」两个字越来越重,词的来历很少往下挖(第 25、26 章);回写只改意思,不改那张网(第 27、32 章);词与词之间的缝,被写成一个空(第 28 章);没有担保,被写成一个永远的缺;谁也不拥有,被写成谁也改不了(第 29 章);钉子只有一颗,一次钉死(第 30 章);「已经」「全到极处」「总会」,封掉了网的来历(第 31、32 章)。
替换清单:一张出生前就织好的网,换成一本续修的家谱。保留:位子先于人,名字先到场。改掉:网有作者,网会续修,网上的空白是下一次要补的地方,网的规矩会被坐在上面的人改。
本编一句总判断:他看见了话在造人,看见了意思事后才钉住,看见了一个人能改写自己的历史;却把那张造人的网,写成了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织好、谁也改不了的网——这就是理念界里的发现学的发生。
这一编,正好和第一编照了一面镜子。第一编里,他自己的名字、他女儿的名字、他学会和学派的名字,没有一个是「已经」写好的,都是一场一场争来、改来的;这一编里,他在书里写下:名字在出生前就已经写好了。一个人,一生都在修自己的「家谱」;他的书,却把家谱写成了一块碑。
本书不说他言行不一。本书只说:他日子里做过的那件事,正是他书里缺掉的那一页。
回到这套书的图纸。
那张网,是理念界的土;网上的每一个位子,是一个形状;一代代人说话、起名、立规矩、吵架、修谱,是路。三样东西,谁也不是老大:网造人,人也织网;位子先到,坐上去的人也改位子。
许家的族谱,是这三方程的一个小样:土(一张清朝末年排下的字辈表),路(一次次修谱、一次次吵架),形状(这一次,女儿进谱)——然后是回写:从这一代起,许家的每一个女孩子,一出生,就在谱上有了自己的一行。这一行,是被坐在网上的人,写回去的。
不是每一家都有族谱,可每一家都可以有自己的「续修」。许棠后来给阿果建了一个成长相册,每个月选一张照片,写一句话:「这个月,他第一次叫了爸爸。」「这个月,他在镜子前笑出了声。」她跟阿果的爸爸说好:等阿果会写字了,这个相册,由他自己接着写。
一本成长相册,就是一本小小的家谱:前面几页,是大人替孩子写的;后面的页,留给孩子自己续。位子先写着,是真的;后面那一页页,是他自己的。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一个人做也行,一家人一起做更好:给自己家续一页家谱。
不用真的去翻族谱,一张纸就够。画三代人:你的祖父母、父母、你这一代,写上名字,每个名字底下,写一句这个人一辈子最想让人记住的事。写完了,在最下面空出一行,留给还没来的那一代。
你会发现两件事。一是,你的名字,确实是在一张先写好的网上开始的;二是,这张网的下一页,要由你来写。
要是家里有老人,这件事最好和老人一起做。他们记得的名字,往往比任何一本册子都多;他们讲起那些名字时脸上的样子,本身就是这张网的一部分。许棠后来和许奶奶一起,给自己这一支画了一页,许奶奶一边说,许棠一边记,说到她母亲那一栏,许奶奶停了很久,说:「写上她会唱山歌。」
带走的话一张网,先写着,也在续写;网上的空白,不是补不上的缺,是下一次续修要去补的地方。
开门——位子先于人,名字先到场,话在造人;关门——他把续修的家谱,写成了一张出生前就织好、谁也改不了的网。 封口了吗:判决二封口词「已经」,第 31 章已拔;本章收账,第五编完。
这一编八章,是全书三根柱子的第三根,对应判决三:不可能——想要里的我。
第 34 章从网红店门口的长队讲起: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第 35 章讲一杯水回答不了的那句话:需要、要求、欲望。第 36 章讲一个人心里最深的那个问题:「他到底要我什么?」——幻想,就是我在别人欲望里站的位子。第 37 章讲驴子眼前的胡萝卜:对象 a。第 38 章讲说不出的那一块:实在与享乐。第 39 章拔出本编的封口词:他亲口说欲望是「差」,又把差写成「存在之缺」——「不可能」。第 40 章讲他的伦理:别在欲望上让步。第 41 章收账,替换物是一眼泉。
镜子在现实界,话在理念界;这一编,走进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这块地上的「我」,是最难说清的,也是离每个人最近的:你想要什么,你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一点。
那是一个周六的中午。许棠带着阿果路过一条老街,看见一家面馆门口排着长队,少说也有一百个人。她本来不饿,也没打算吃面;可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么多人排,一定好吃。
她排了四十分钟。阿果在推车里睡着了又醒了。面端上来,她先拍了三张照片,发了一条内容,然后吃了一口——也就那样。汤有点咸,面有点软,和街口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差不多。
回家路上,她刷到另一家新开的甜品店,门口也是长队。她心里又动了一下。
她要的,到底是什么?不是那碗面。是「这么多人想要的那个东西」。可一吃进嘴,它就不是那个东西了。
拉康有一句话,差不多是他最有名的一句: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核:大意,第十一年研讨班等处〕。
这句话的老家,第 9 章讲过:科耶夫讲黑格尔,说人的欲望,是对另一个欲望的欲望——我要你要我,我要你承认我。拉康接过来,又往深处推了一步。
这句话,至少有三层意思〔据研究文献〕。
第一层:我想要被别人想要。一个孩子考了一百分,最想要的不是分数,是爸妈脸上那一下亮起来;一个人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最想要的不是照片,是有人点赞。
第二层:我想要别人想要的东西。许棠排的那一碗面,要的就是「一百个人都想要」的那一碗。
第三层,最深:我是从别人那里,学会怎样想要的。一个人想要什么、怎样想要、想要到什么程度,不是从心里自己冒出来的;是在一家人、一群朋友、一个时代的「大家都想要什么」里,一点一点学来的。
说到这里,值得提一提另一位法国学者:吉拉尔。
他从读小说入手——堂吉诃德、包法利夫人、普鲁斯特笔下的人物——发现这些人想要的东西,几乎都不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照着一个榜样去想要的:堂吉诃德想当骑士,是因为读了骑士小说;包法利夫人想要爱情,是因为读了爱情小说。他把这叫作「模仿的欲望」〔据研究文献,1961〕。
吉拉尔和拉康,路数不同,说的却是同一件事:想要,是学来的。本书把吉拉尔记为这一章的近邻:他从小说里看见了这件事,拉康从诊室里看见了这件事。
这一句话,说中了今天日子里的很多事。
整个网红经济,几乎就是这句话的一场大实验:一家店,先让人看见「很多人想要」,再让更多人跟着想要;一件衣服,先让一个人人都认识的人穿上,再让人人都想穿。广告里卖的,常常不是东西本身,是「别人想要它」的那个样子。
孩子之间也是这样。一个班上,一种文具、一种卡片、一双鞋,突然人人都要;过一个月,又没人要了。东西没变,变的是它在一群孩子的想要里,站在什么位置上。
拉康说对了:一个人的想要,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今天还多了一样东西,在替人「想要」:推荐算法。许棠刷手机,看了两条甜品的视频,第二天首页全是甜品店;她点开一次某个牌子的包,接下来一个星期,那个包在每个 App 里都冒出来。一套程序,在学她想要什么,也在一点一点地教她想要什么。
拉康说,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今天,这个「他者」里,多了一个会算账、会学习、不睡觉的东西。它是有作者的——一家公司,一群工程师;它也是会被改的——你划走十次,它就不再推。第 62 章还会回来。
放到这套书的尺子上,这一章是拉康在自我界里做的那一次证明。
自我界,是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关系。拉康在这块地上看见的,是一片由别人的想要织成的场。一个人在这片场里,有一个位子:我是被人想要的那个,还是不被想要的那个;我想要的,是大家都想要的,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想要的。
分布,是我在别人的想要里站在哪里;场,是那一片别人的想要铺开的地方;美,是那样被一群人想要的东西,在我眼里闪的那一下光。
九格表自我界那一行的三格,都从这一句话里长出来。
可要问一句:学来的想要,永远只是别人的吗?
在拉康那里,答案接近「是」:人的欲望,就是他者的欲望;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想要里打转,他要的,归根到底,总是那个「别人要我要的」。
本书读法不同。想要,一开始确实是学来的;可学来的东西,会在一个人身上长。许棠第一次做饭,是照着妈妈的样子做的;做了十年,她做出了妈妈没做过的菜,也有了她自己爱吃的口味。她做美食账号,一开始是跟着别的博主去排网红店;做了三年,她越来越常去的,是那些没人排队、老板娘会多给阿果一个鸡蛋的小店。
想要是学来的;可学来之后,它会在一个人自己的路上、自己的土里,长成他自己的样子。这一步,拉康的理论里几乎没有位置。第 41 章会给它找一件替换物:一眼泉。
许棠后来在账号里,开了一个小栏目,叫「排队不值」:专门写那些排了很久、其实也就那样的网红店,和那些没人排队、却值得一去的小店。粉丝们一开始觉得新鲜,后来成了她账号里最受欢迎的一栏。她说:「我也是被种草种大的,现在,我想帮大家把草,种得清醒一点。」一个曾经被别人的想要牵着走的人,回过头来,改了一点那片「大家想要」的场。
下一次你想买一样东西、想去一家店、想报一个班的时候,可以停三秒,问自己两句话。
第一句:我是从谁那里,学会想要它的?是一个朋友、一个博主、一群同事,还是一则广告?
第二句:要是明天没有一个人再提起它,我还想要吗?
第一句问的,是拉康那一半:想要从别人那里来。第二句问的,是本书那一半:它在我身上,长成我自己的了没有。两句都答完,你再决定排不排那个队。
家里有上学的孩子,这一章还有一个用处:对付「攀比」。孩子回家说:「班上同学都有那双鞋,我也要。」先别急着说「不许攀比」,那是一声光秃秃的「不」。可以陪他走一遍这两句话:你是从谁那里开始想要它的?要是班上没人穿,你还想要吗?
有的孩子想一想,说「那我就不要了」;有的孩子想一想,说「我还是想要,因为它穿着真的舒服」。前一种,他看清了想要是学来的;后一种,他的想要,已经在他自己身上长了一点。两种回答,都比大人一句「不许」,更能让孩子长大。
带走的话人的想要,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拉康说对了;可学来的想要,会在一个人自己的日子里,长成他自己的样子。
开门——想要从别人那里来:想被想要,想要别人想要的,从别人那里学会怎样想要;关门——学来的,被写成永远只是别人的。 封口了吗:还没落下封口词;「不可能」,第 39 章拔。
有一天晚上,许棠加完班回到家,瘫在沙发上,对阿果的爸爸说:「给我倒杯水。」
他倒了,递过来。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心里还是空着一块,有点不高兴,又说不出为什么。
她渴,是真的;水来了,渴也解了。可她那句「给我倒杯水」,要的其实不只是一杯水。她要的,是有人在她累的时候,为她站起来一次;是有人看见了她累。那杯水递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盯着手机。
一杯水,回答不了她那句话里真正的问题。
拉康把这件事,拆成了三层。
第一层,叫需要:身体上的,饿了,渴了,冷了。需要,是能被一样东西满足的:一碗饭,一杯水,一件衣服。
第二层,叫要求:把需要说出来,说给另一个人听。可一张口,事情就变了。一个婴儿饿了,哭;母亲来了,喂他。那一声哭,除了「我饿」,还多了一样东西:我要你来,我要你在,我要你爱我。拉康说,每一个要求,底下都是对爱的要求〔据研究文献〕。
第三层,叫欲望。他在 1958 年说过一句很精确的话,大意是:欲望,既不是对满足的胃口,也不是对爱的要求,而是后者减去前者剩下的那个差〔大意,《文集》第 691 页,待核〕。
用许棠那杯水来算:要求(我要你看见我、为我站起来)减去需要(我渴),剩下的那个差——就是欲望。一杯水,能满足需要;满足不了要求里的那份爱;而两者之间的那个差,谁也递不过来。
再回到婴儿身上看一遍,看这三层是怎样长出来的。
刚出生的婴儿饿了,哭。这一声哭,本来只是需要。可母亲听见了,要去猜:是饿了?是尿了?是困了?还是只是想被抱?她猜,她应,她一次次地猜对猜错。慢慢地,婴儿的哭,就不只是身体的一声叫了——它变成了一句说给母亲听的话,一个等着被回答的要求。
在这一来一回里,婴儿学会了:我的哭,会有人来接;我要的,不只是奶,是那个会来的人。
拉康把这一步看得很清楚:需要一旦被说出来、被回答,就被卷进了话里、卷进了和另一个人的关系里,再也回不到单纯的「饿」了。
这三层的拆法,是拉康留下的一件好用的工具。
它能解释很多日子里说不清的委屈。夫妻吵架,常常不是为了那件事本身——没倒的那杯水,没接的那个电话,没洗的那只碗——而是为了那件事底下的那句话:你有没有看见我,你还在不在乎我。一杯水递过来了,架还是会吵,因为吵的不是水。
它也能解释孩子的很多「无理取闹」。一个孩子非要那个玩具,拿到了又扔在一边;他要的,常常不是玩具,是大人那一下的注意。一个老人一天给儿女打好几个电话,问的都是些小事;他要的,不是那些小事的答案,是电话那头的那个声音。
学会听见「要求底下的那句话」,是这一章能带走的最实在的一样东西。
工作里也一样。一个员工找领导说「我想调岗」,他要的,未必是换一个岗位;也许是他在现在的岗位上,很久没被看见了。领导要是只回答「调岗的流程是这样的」,就只接住了第一层。
中国人说话,还常常把要求藏在反话里。客人来家里,主人要留饭,客人连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坐坐就走」——要求被藏在了推辞里:其实,他很想留下,只是要主人再留一次。家里的老人也常这样:「你们忙,不用回来看我」——这句话底下的那句,常常是「你们回来吧」。
一句「不用」,底下是一句「要」。听得见这一层,是过日子的本事;拉康把这个本事,讲成了一套道理。
这一章里,还有一个字,要特别圈出来:差。
拉康给欲望下定义,用的是这个字——差,两样东西之间的那段距离。这是他亲口说的,写在他 1958 年那篇文章里。
一个「差」,在这套书里,是一个很要紧的东西。导论里讲过:路,就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差,是会推着人往前走的东西:一个人想做的和已经做到的之间,差着一段,他就往前走一步;一个孩子想说的和能说出来的之间,差着一段,他就多学一个词。
在这一章里,拉康站在发生这一边:欲望,是一个差。
可第 39 章会看到,同一支笔,后来把这个「差」,写成了另一个字——缺。一个差,会推着人走;一个缺,只能让人绕着转。这一字之改,就是判决三的封口。
放到三块地上,这三层走过了三块地。
需要,在现实界:一副会饿、会渴、会累的身体。要求,在理念界:一句说出口的话,一个「给我倒杯水」的说法,一整套「怎样开口要」的规矩。欲望,在自我界:我和你之间,那份「你在不在乎我」。
三块地一缠,一杯水就不只是一杯水了。
这正是这套书一直在讲的:三块地,从来不是分开过日子的。拉康在这一章里,把三块地缠在一起的样子,拆得比谁都清楚。
拉康还说过一件更怪、也更准的事:对爱的要求,是无条件的——它要的不是这一样东西、那一样东西,是那个人本身在不在、在不在乎。所以,不管递过来什么,都答不全它〔据研究文献〕。
一个孩子要妈妈陪他玩,妈妈给他买了一个新玩具——他玩一会儿,又来找妈妈。玩具再好,也只是一样东西;他要的,是妈妈这个人。一个人跟伴侣说「你都不关心我」,伴侣给他订了一顿大餐——吃完,那句话还在。大餐再好,也是一样东西。
用东西去回答对爱的要求,永远差一点——这就是拉康说的那个「差」最常见的样子。
本书在这里要补的,还是那一句:这个差,不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它要的,本来就不是被「填」,是被「接」。一个人要的是你这个人,那么你陪他坐十分钟、认真听他说一件小事,比一件贵重的礼物,更接得住。接住了一次,下次他还会要——这不是贪,是两个人之间,又多了一次一来一回。
大人之间,也有一个很好用的分辨:对方要的,是一样东西,还是你这个人?前一种,给东西;后一种,给时间、给注意、给一句真话。给错了,就会出现那种「我都给你买了,你还要怎样」的委屈——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没被接住。
今晚回家,要是你的家人又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给我倒杯水」「你看见我手机了吗」「今天好累」——可以试着多听一层。
第一层,是需要:他渴了,他找手机,他累了。先把这一层接住——水倒上,手机找到。
第二层,是要求底下的那句话:他想让你看见他。递水的时候,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今天辛苦了」。
多这一眼、一句,要不了一分钟。可那个「差」,就被接住了一点——不是被填满,是被看见了。被看见了的差,不会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坑;它会变成两个人之间,又一次的一来一回。
用这套书的三拍,把这杯水再算一遍。张力:许棠一整天累,一回家,那股「没人看见我」的劲积到了顶;形状改变:她说出了一句「给我倒杯水」——一个要求,冒了头;回写:要是那杯水递过来时,有一眼、一句「辛苦了」,这个家里「累了可以说」的规矩,就被写回去了一点;要是没有,那股劲就会沉下去,攒到下一次,变成一场架。
同一杯水,可以是一次回写,也可以是一次积怨。差在那一眼。
带走的话一杯水能解渴,解不了「你有没有看见我」;两者之间的那个「差」,是他亲口说的欲望。
开门——需要、要求、欲望三层,要求底下是对爱的要求,欲望是一个「差」;关门——还没关,他这一章里站在发生这一边。 封口了吗:还没有;可这个「差」字,要记住,第 39 章会看它怎样被改成「缺」。
许棠小时候,是班上最拼的那一个。每次考试前,她都熬到很晚;每次成绩出来,她第一件事是看妈妈的脸。
妈妈的脸,很少笑。考了九十八,妈妈问那两分丢在哪儿;考了第一,妈妈说「别骄傲」。许棠越考越好,也越考越慌:她不知道,妈妈到底要她成为什么样子。考第一还不够,那要怎样才够?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些年,她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从没问出口——「你到底要我什么?」
拉康把这个问题,放在了他理论的正中间。
他借用了十八世纪一部法国小说里的一句话。小说里,一个年轻人召来了魔鬼,魔鬼现身,第一句话就问他:「你要什么?」〔据研究文献〕拉康把这句话倒了过来:一个孩子面对大人,面对那一整套先于他的话、规矩和别人的想要,心里升起的,是同一个问题——你要什么?你要我是什么?
他说,一个人最深的欲望,就藏在这个问题里:我想弄明白,我在别人的想要里,到底是什么〔据研究文献〕。
这个问题,通常没有人回答。妈妈不会说「我要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没有答案,孩子就自己编一个。拉康管这个编出来的答案,叫「幻想」:一出小小的剧本,写的是「我在别人的想要里是个什么样子」〔据研究文献〕。
许棠的小剧本,大概是这样的:「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拼,妈妈就会满意;妈妈不满意,是因为我还不够好。」这出剧本,她演了二十年:上学时拼成绩,工作后拼业绩,当了妈妈拼着做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妈妈。
拉康说,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出小剧本,它撑着一个人的欲望:一个人为什么这么拼、这么怕、这么想要,常常就是在照着这出剧本演。
日子里常见的剧本,大致有几种。「只要我够好,他们就会爱我」——这样的人,一辈子在拼成绩、拼业绩。「只要我不惹事,这个家就不会散」——这样的人,一辈子在忍,在让,在看别人脸色。「只要我够有用,就不会被丢下」——这样的人,一辈子在帮忙,在付出,歇下来就慌。
三出剧本,答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他们到底要我什么?」
阿果的爸爸,心里也有一出剧本:「只要我挣够钱,这个家就不会看不起我。」他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爸妈在村里逢人就夸他;他工作以后,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一次没落下。他加班、出差、周末接私活,很少在家吃晚饭。许棠跟他吵过很多次,他总说:「我这么拼,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直到有一天,阿果发烧,在许棠怀里哭着喊「妈妈」,他伸手去抱,阿果扭过头去。那一刻,他那出演了十几年的剧本,第一次演不下去了:他以为这个家要的是钱,可这个家要的,是他在。他还用一个小小的公式写过它〔据研究文献〕——本书不列公式,只记它的意思:一个被划开的「我」,对着一个让他一直想要的东西,站在一个位置上。
那怎么办?
拉康的回答,是精神分析要走到的尽头:一个人在分析里,一点一点地把这出剧本说出来,说到最后,看穿它——原来,这只是一出我自己编的戏;别人的想要,本来就是一个谜,没有一个谁能给我的最终答案。他管这叫「穿越幻想」〔据研究文献〕。
看穿以后,剧本还在,可人不再被它牵着走了。
这一章,拉康说中了一件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说出口的事。
很多人拼了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在拼什么;回头一看,是在拼一个小时候编出来的答案:「只要我够好,爸爸就会看我一眼」「只要我不惹事,这个家就不会散」「只要我挣够了钱,就再也没人看不起我」。这些剧本,救过他们——在一个没人回答的问题面前,一个剧本,至少给了他们一条路走。可剧本演得太久,人就忘了,那是自己编的。
拉康让人看见这出剧本,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穿越幻想」和「把问题问出口」,要分开看。前一种,是一个人在分析家面前,自己一点一点看穿自己编的戏;后一种,是一个人走到那个人面前,问他真实的答案。前一种,拉康写得极深;后一种,他几乎不写——在他那里,别人的想要是一个结构上的谜,问了也白问。
可日子里,问出口的那一次,常常比看穿十年更管用。
恋爱里,这出小剧本最常见。一个人在一段关系里,心里常常有一句没问出口的话:「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没有答案,就自己编——「只要我足够体贴,他就不会离开」「只要我不吵,他就会一直对我好」。演着演着,一个人在关系里,越来越不像自己,只像那出剧本里的角色。
很多吵架,吵到最后,其实都是在吵那出剧本:一个人终于演不下去了。这时候,比「穿越」更管用的,常常还是那一问:「你到底想要什么?」——问出口,两个人各自手里那出戏,才有机会,换成一场两个人一起说的话。
职场里,这出剧本也常演。「只要我加班加得够多,领导就会看见我」「只要我从不说不,就不会被裁掉」——很多人一年一年地加班、一年一年地不说不,却从没问过一句:领导到底看重的是什么?这家公司,到底想要我在这里做成什么?
一问,常常会吓一跳:领导看重的,也许恰恰是那个敢在会上说「这个方案有问题」的人。演了很多年的剧本,被一句真实的回答,改了。
可要问一句:那个问题,只能一个人对着剧本去「穿越」吗?
在拉康那里,那个「你要什么」,是一个结构上的谜:别人的想要,本来就是一个问不出底的洞;一个人只能自己在分析里,看穿自己编的那出戏。
本书读法不同。那个问题,很多时候,是可以真的去问的。
去年,许棠有一次回家吃饭,喝了点酒,终于问出了口:「妈,你小时候对我那么严,到底想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妈妈愣了很久,说:「我没想让你成为什么。我就是怕。怕你像我一样,一辈子没读成书,被人看不起。」
那一晚,许棠心里那出演了二十年的剧本,松了。不是她一个人在心里看穿了它,是一个真实的回答,替她改写了它。
那个问题,不一定是一个永远补不上的谜;它常常是一句从没被问出口的话。问出口,就从三号位上一个人站着的谜,变回了两个人之间的一来一回。
你心里,大概也有一出小剧本,和一个从没问出口的问题。
今晚可以先做第一步:把剧本写下来。「只要我……,他们就会……」写完读一读,问自己:这出戏,是几岁开始演的?
要是你愿意,再做第二步:找一个合适的时候,把那个问题,问给那个人。不用问得很重,可以就像许棠那样,随口一问:「你当年,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对方的回答,也许让你意外,也许让你失望。可不管怎样,一个真实的回答,都比一出自己演了很多年的戏,离你更近。
问出口之前,也可以先做一个小准备:想一想,对方当年,站在什么土里、走的是什么路。许棠后来说,她能在那天晚上问出口,是因为她自己当了妈妈,知道了一个人带孩子时,心里会有多少说不出的怕。她不是去讨一个说法,是去听一个和她一样的人,讲一讲当年的事。
带走的话一个人心里最深的问题,是「你到底要我什么」;拉康让人看穿自己编的答案,本书再加一句——那个问题,常常是可以真的去问的。
开门——幻想是我在别人想要里站的位子,是一出自己编的剧本;关门——那个问题被写成一个结构上的谜,只能一个人去「穿越」。 封口了吗:还没落下封口词;三号位上的谜,又一次把二号位的来回,挡在了门外。
你大概见过那幅漫画:一个人骑在驴背上,手里举着一根竿子,竿子头上吊着一根胡萝卜,正好垂在驴的鼻子前面。驴想吃胡萝卜,就往前走一步;它一走,胡萝卜也往前挪一步。驴就这样,一直走,一直吃不到,一直在走。
很多人的日子,就是这头驴:工资涨了,想要的东西也涨了;换了大房子,又想要一个更好的学区;孩子考上了好学校,又想让他考上更好的大学。那根胡萝卜,永远在鼻子前面,永远差一点。
拉康给那根胡萝卜,起了一个古怪的名字:对象 a。
要懂对象 a,先要分清两样东西:你想要的那样东西,和让你一直想要的那个原因。
许棠排队的那碗面,是她想要的那样东西;可让她排队的,不是面,是面馆门口那条长队、那一百个人脸上的期待、那一种「错过了就亏了」的感觉。面吃进嘴里,就不是那个东西了;可那个让她想要的原因,还在——它已经跑到下一家店的门口去了。
拉康说,对象 a,就是那个原因:它不是欲望所指向的东西,而是引起欲望的东西〔据研究文献〕。它不在任何一样具体的东西里,却总是在某一样东西上闪一下,让你觉得:就是它了。
对象 a 从哪里来?拉康的回答很怪,也很有意思。
他说,它最早是从身体上「掉下来」的一些东西:母亲的乳房(孩子断了奶,就失去了它)、目光(一个人被看、想被看)、声音(一个人听见、想被听见)……这些东西,都曾经是孩子和另一个人之间,最亲密的那一小块;后来,它们一样一样地离开了孩子〔据研究文献〕。
离开以后,它们留下了一个位置。从此,人一辈子都在别处,找那一小块的影子:在一个人的眼神里,在一个人的声音里,在一样闪着光的东西上。
他还讲过古希腊的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人爱上了苏格拉底,说苏格拉底长得丑,可他身体里藏着一样宝物,像一个丑陋的小雕像里,藏着一尊闪光的神像〔据研究文献〕。拉康说,这尊藏在里面的神像,就是对象 a:你爱一个人,爱的常常是你在他身上看见的那一点闪光——那一点,不全是他,是你的想要,照在他身上的光。
这一章,拉康说中了一件很多人经历过、却说不清的事:为什么得到了,还是不满足。
因为你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那样东西;让你想要的,是东西上那一下闪光。东西到手了,闪光就走了,跑到下一样东西上去了。这不是你贪心,是欲望本来就是这样动的。
这个道理,能让人对自己宽容一点:不满足,不一定是你有问题。它也能让人对广告、对网红店、对「限量款」清醒一点:它们卖的,常常是那一下闪光,不是东西本身。
本书第 11 章讲过,费希特笔下那块「说不清来历的阻碍」,和拉康的对象 a,在形式上是同一种东西——一个让你一直往前伸手的「挡」。隔了一百七十年,一位哲学家在书房里想到了,一位医生在诊室里看见了。
今天的网上,还有一对专门的词,说的正是这件事:「种草」和「拔草」。一个博主把一样东西夸得闪闪发光,你心里就被「种」下了一棵草;你买到手、用上了,就叫「拔草」。可拔完一棵,心里常常又长出一棵新的——种草的人不停地种,拔草的人不停地拔。
那棵草,就是对象 a 的一个很好的土名:它不是那件商品,是那件商品在别人手里闪的那一下光,被种进了你心里。
这一招,也常常被用在老人身上。一些推销保健品的人,最会讲「那一下闪光」:一个老人被请去听一堂课,送了几个鸡蛋,听了几句「您的身体就差这一点点了」,就买下了一大堆。老人要的,常常不是那些药丸,是那一屋子人的热闹,是那个推销员一口一个「阿姨」的亲热——那一下闪光,照在一种被人惦记的感觉上。家里的年轻人,与其只是拦,不如多回家陪老人坐一坐:闪光的来处有了真的,假的就不那么亮了。
放到这套书的尺子上,那根胡萝卜是什么?
它是一段差:驴现在的位置,和胡萝卜的位置之间,差着一段。这一段差,推着驴一直往前走。第 35 章讲过,拉康自己给欲望下定义,用的就是「差」这个字。
可拉康接下来,要把这段差,写成一个永远补不上的缺:对象 a,是一个缺的替身,是一个洞的占位者;一个人一辈子,都在绕着这个洞转。
本书要问的是:那头驴,真的只是在原地转圈吗?驴一直在走。它每走一步,路就长一段;它走过的地方,风景就换一片。胡萝卜吃不到,是真的;可驴也因此走出了很远的一段路,这也是真的。
一段差,可以被读成一个永远到不了的缺;也可以被读成一股一直推着人往前的劲。前一种读法,让人看着胡萝卜叹气;后一种读法,让人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同一根胡萝卜,是坑,还是泉,要看你怎么读那段差。第 39 章会看拉康是在哪一个词上,选了「坑」。
用三拍来读,分别更清楚。读成坑:张力一直积,积到的永远是「还差一点」,形状从来不变——那根胡萝卜永远挂在那里——也就谈不上回写,人只是在原地打转。读成泉:张力积起来,推着人走一步,形状变了——驴换了一个地方站着;这一步又回写了路和土——它看见了新的草,认识了新的驴,下一次想吃的,也许已经不是胡萝卜了。
拉康看见了那段差;可他只给了它第一拍。本书要把后两拍补上。
你生活里的那根胡萝卜是什么?更好的房子,更高的职位,更瘦的身材,孩子更好的成绩?
今晚可以做一个小练习。拿一张纸,写下你这几年一直在追的那样东西。然后在下面写两行。
第一行:追它的这几年,我得到了什么?不是它本身,是追它的路上,我学会的、做成的、认识的人。
第二行:那一下「闪光」,最早是在谁身上、在哪里看见的?
写完你可能会发现:那根胡萝卜,你也许永远吃不到;可追它的这一路,已经把你带到了一个你原来到不了的地方。那一下闪光,也许是你小时候在某个人脸上看见的——那个人,你今天可以打个电话给他。
对象 a 里的「目光」和「声音」,日子里也处处可见。一个人在台上讲话,最在意的是台下那几双眼睛;一个人一个人住久了,会把电视开着,只为了屋里有个声音。人想要的,有时候不是一样东西,只是一道看着自己的目光、一个对着自己的声音。知道这一点,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一个老人要的,常常只是你陪他坐一会儿,听他说说话。
带走的话让你一直想要的,不是那样东西,是东西上那一下闪光;那一段永远差一点的距离,可以是一个坑,也可以是一眼推着你走的泉。
开门——对象 a 是引起欲望的原因,不是欲望的对象;得到了还不满足,是欲望本来的动法。关门——那段差,被写成一个洞的替身。 封口了吗:封口词「不可能」,第 39 章拔。
许棠生阿果,在产房里熬了十几个钟头。
后来别人问她:到底有多疼?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像被……」她想找一个比方,找了半天,放弃了:「反正就是,说不出来。」
更说不出来的,是阿果被放到她胸口的那一刻。一个湿漉漉、皱巴巴、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贴着她的皮肤,她哭了,笑了,浑身发抖。那一刻是什么?幸福?感动?解脱?每一个词都对,每一个词都不够。
一个人一辈子,总会碰上这样的时刻:话,够不着它。
拉康给这一块,起了一个名字:实在。
先把一个最容易出的误会清掉。
拉康说的「实在」,不是桌子、椅子、房价、工资这些「现实」。现实,在他那里,是被话和像组织过的世界:桌子有名字,房价有数字,工资有条目。实在,是话和像都够不着的那一块——是话碰上去就碎、像照上去就糊的那一块〔据研究文献〕。
他有几句话,常被人引:实在,是绝对抗拒被符号化的东西〔待核:第一年研讨班〕;实在,就是不可能〔待核:出处〕。
产房里的那种疼,那种说不出的狂喜,就是实在在一个人身上擦过去的样子:它发生了,它真真切切,可所有的话,都只能在它周围打转。
拉康还说,创伤,就是一个人和实在的一次相撞〔据研究文献,第十一年研讨班〕。
一场车祸,一次突如其来的失去,一件小时候撞见、却没有人给它一个说法的事。它们的共同点是:来得太快、太猛,话还没来得及接住它,它就已经砸下来了。事后很多年,一个人会一遍一遍地梦见它、想起它、绕回它身边——好像要一次次回去,给它补上那句当时没说出来的话。
这一点,拉康看得很准:有些事之所以一直缠着人,不是因为它太大,是因为它从来没被说出来过。
他还分过两种「碰上」。一种,是日子里一次次的重复:同一句话、同一种场面、同一个念头,按着那套话的轨道,一遍遍回来——像钟表一样准。另一种,是一次偶然的撞上:谁也没料到,一下子,就撞到了那套话够不着的地方〔据研究文献,第十一年研讨班〕。前一种,是话在转;后一种,是实在在敲门。
日子里,实在敲门的样子,不只是创伤。阿果第一次在老家看见满天的星星,仰着头,张着嘴,半天一动不动;许奶奶说起三十多年前那个突然没了消息的弟弟,说到一半,停下来,望着窗外,不再往下说;许棠有一天深夜抱着阿果,忽然被一阵说不清的慌攫住,心口发紧,什么也想不了。惊奇、失去、慌——三种样子,都是话忽然够不着的时候。
和实在挨着的,还有一个词,拉康用得很多,也很难译,中文常译作「享乐」或「原乐」。
它不是一般的快乐。一般的快乐,是舒服、满足、恰到好处;它是一种过了头的东西——快乐到发疼,疼到有点快乐〔据研究文献〕。一个人一遍遍去揭一块快好的痂;一个人明知道那段关系伤人,还是一次次走回去;一个人熬夜刷手机,越刷越空,越空越刷。拉康说,这里面有一种「享乐」:它不让人舒服,可人放不下它。
中文里,恰好有一个现成的词,把这件事说得明明白白:痛快。痛,和快,连在一起。一场痛哭之后的那种畅快,一顿辣到流泪的火锅,一次拼尽全力跑完的长跑——疼和快,本来就挨得很近。这里只作旁证:老百姓的一个词里,早就装着拉康那一整章。
也要提防「痛快」的另一面。一个人明知道熬夜刷手机第二天会难受,还是一刷到两点;明知道那段关系伤人,还是一次次回去——这里的「享乐」,不让人舒服,却让人放不下。拉康把这一层看得很准。
对付它,靠「戒」常常戒不掉,因为那一下「痛快」,本身就在拉着人。更管用的,常常是换一种「痛快」:一场出一身汗的球,一顿和朋友吵吵闹闹的饭,一次把一件难事做成了的舒坦。一种让人空的痛快,要用一种让人满的痛快,慢慢换下来。
第 4 章插过一面小旗:拉康和西尔维娅买过一幅要用木板遮住才挂得出来的画。这里拔出来。
1959 年到 1960 年,他在研讨班上讲过一个说法:在一切话的最深处,有一样说不出的「物」——人最早、最亲、又永远够不着的那样东西〔据研究文献,第七年研讨班〕。人不能直接面对它;直面它,会被它烧着。在它前面,挡着一道又一道的幕。他说,美,是挡在这件「物」前面的最后一道幕〔待核:出处〕。
他家里那幅画和那块木板,就是这个说法的一个小样:一样太强烈、不能直看的东西,前面挡着一块漂亮的木板。
这一章,拉康说对了很多事。
有一块,话够不着——这是真的。每一个经历过大喜大悲的人都知道。一个人被困在一件从没说出来的事里——这也是真的,很多心理上的苦,根子就在这里。人会一次次走回让自己疼的地方——更是真的,而且常常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痛快」这个词,他替我们讲明白了。
他还给「美」找了一个很深的位置:美,不只是好看,它和人心最深处那样说不出、碰不得的东西,挨得最近。
在诊室里,这一块也有它的位置。拉康的分析家,常常长时间地沉默;病人说着说着,停住了,说不下去了——那一下停顿,在他看来,往往比说出来的一百句话更要紧:话碰到了它够不着的地方。一个好的听者,要能在那样的停顿里,不急着替对方把话补上。这一点,做父母的、做朋友的,也用得着。
美,在日子里,也常常不只是一道幕。一桌年夜饭,一家人围坐,热气腾腾,碗筷叮当——那一刻的美,不是挡着什么,是一家人一年里的一来一回,在一张桌上亮成了一个样子。一幅画,一首歌,一段好文章,让人心里一动的那一下,也常常不是被挡住了什么,是被打开了什么。
拉康说美是最后一道幕,说中了一种美:那种让人不敢直看、怕被烧着的美。本书说,还有另一种美:一片地长满了、一群人合上了、一件事做成了,亮起来的那一下。两种美,日子里都有。
可要问一句:说不出的那一块,是一堵永远翻不过去的墙吗?
在拉康那里,实在是「不可能」:话,永远够不着它;它永远在话的外面。
本书读法不同。导论里讲过一个词:一锅粥——什么都在,还没分开。产房里的那种疼和那种狂喜,就是一锅粥:饿、累、怕、爱、骄傲、陌生,全搅在一起,还没分成一句一句的话。说不出,不是因为它永远不可能被说,是因为它还没被分开。
许棠后来慢慢说出来了一些。阿果一岁的时候,她在账号上写了一篇《我是怎样当上妈妈的》,写了那十几个钟头:哪一阵最疼,护士说了哪一句话让她撑下来,第一眼看见阿果时,她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怎么这么丑」。写完她说:还是说不全,可说出来的这一些,已经不是那天的那一锅了——它们成了形状,可以给别的准妈妈看了。
一锅粥,不是一堵墙;它是还没长出形状的那一大片地。说不出的那一块,是新的话、新的形状要从里面长出来的地方。拉康把它写成了「不可能」;本书把它写成「还没」。
阿果看星星那一晚,许奶奶在旁边说:「那是银河。」阿果当然听不懂。可过了半年,他指着绘本上的一片星星,含含糊糊地说:「河。」那一锅说不出的惊奇,被一个词,接住了一小块。接住的那一块,成了他的第一个「星星」;没接住的,还在那里,等着以后的词。
许棠那篇《我是怎样当上妈妈的》发出去以后,有几十个准妈妈在底下留言,问她当时怕不怕、疼的时候怎么熬。她一条一条地回。后来她干脆在账号里开了一个小栏目,专门聊怀孕和生孩子时那些「说不出来」的事。那十几个钟头里的一锅粥,被她分出了一些形状;这些形状,又回过头去,接住了别人心里的那一锅。
美也是这样。在拉康那里,美是一道幕,挡着那件烧人的「物」;在本书这里,美是三号位上一次新的显影——一个新的完整、新的和谐,从一锅粥里亮出来的那一下。美不只是挡着什么,它自己就是长出来的。
家里要是有人刚经历了一件大事——一次失去,一次惊吓,一次说不出的高兴——先别急着让他「说说看」「想开点」。说不出,是正常的;那是一锅还没分开的粥。
能做的是陪着:坐在旁边,递一杯热水,不追问。等过一阵,他自己会冒出一两句话来——「那天我其实……」。那时候,再认认真真地听。
一锅粥,是会自己慢慢分开的。它需要的不是被逼着说,是有人在旁边等着。
带走的话有一块,话够不着——拉康说它是「不可能」;本书说,它是还没分开的一锅粥,新的话和新的形状,正要从那里长出来。
开门——话够不着的那一块是真的,创伤是没被说出的相撞,「痛快」里有享乐;关门——把「还没」写成「不可能」。 封口了吗:封口词「不可能」已经露面,下一章拔。
同样是没做成,你可以用两种话说它。
一种是:「差一步。」差一步,就还能走;一个「差」字,说的是一段还没走完的路。
另一种是:「缺一块。」缺一块,就像一幅拼图少了一片,那片不在盒子里,怎么找也找不到;一个「缺」字,说的是一个补不上的洞。
一字之差,一个人往后怎么过,就不一样了。
拉康在自我界里封口,封的,就是这一个字。
第 35 章圈过一个字,这里要把它拿出来。
1958 年,拉康在《阳具的意义》里,给欲望下了一个很精确的定义,大意是:欲望,既不是对满足的胃口,也不是对爱的要求,而是后者减去前者剩下的那个差〔大意,《文集》第 691 页,待核〕。
他用的,是「差」。
他在别处还说过:欲望是一个换喻〔核:大意〕——一个词沿着链子挪到下一个词,一个想要挪到下一个想要。欲望,是一种不停挪动的东西。
一个差,一种挪动——这两句,都在说发生:欲望是一段会推着人走的距离,是一串不停往前挪的不同。
同一年,同一支笔,在另一篇文章《治疗的方向》里,写下了另一句:欲望,是「存在之缺」的换喻〔核:大意〕。
这两篇东西,隔得很近:一篇是那年五月在慕尼黑讲的,一篇是那年七月在巴黎郊外的一次会上讲的〔据研究文献〕。两个月之间,同一个人,给同一样东西,用了两个字。
更早,在第二年研讨班里,他说得更干脆:欲望,是存在和缺之间的一种关系;这个缺,不是缺这个、缺那个,而是缺「存在」本身——存在,正是借着这个缺,才存在〔核:大意〕。
再往后,他说:实在,就是不可能〔待核:出处〕。欲望绕着转的那样东西,是不可能得到的。
把两边并排:
发生句:欲望,是要求减去需要剩下的那个差;欲望是一个换喻,不停地挪。 发现句:欲望,是存在之缺的换喻;那个缺,是缺存在本身;它绕着转的东西,不可能得到。
接缝,就在「差」变成「缺」的那一步上,再加一个「不可能」。
他为什么要换这个字?第 40 章会看到一条理由:他怕欲望被「好东西」收买。要是欲望只是一个差,一套房、一份好工作、一段好婚姻,好像就能把它填平;人就会安安心心地,把自己交给那些好东西去安排。把它写成一个缺——一个什么好东西都填不上的洞——就能守住欲望,不让它被收买。
这个理由,有它的道理。可守住欲望的办法,不止「把它写成填不上的洞」这一种;把它读成一眼一直往外冒的泉,一样收买不了——泉,本来就不是让人填的。
前一句里,欲望是两样东西之间的一段距离,会推着人走,每一次都不一样;后一句里,欲望是一个人存在的底下,一个永远补不上的洞——每一次想要,都只是在这个洞的边上转一圈,再转一圈。
同一个「换喻」,在前一句里,是一串往前挪的步子;在后一句里,是绕着一个坑打的转。
封掉的是可能。那个洞被写成了「不可能」补上的:除了绕着它转,不会有别的样子。
这个「缺」,不是拉康凭空想出来的。它有一条长长的来路。
第 9 章讲过,科耶夫讲黑格尔,说人是一种「不是」——总在否定自己现成的样子。第 10 章讲过,萨特说人是「虚无」——什么都不是,所以什么都能选。拉康接过了这条线:人的中心,是一个空,一个缺。本系列巴迪欧卷写过,巴迪欧年轻时从拉康那里学到的,正是「我是一个空缺」。
从黑格尔的「否定」,到科耶夫的「不是」,到萨特的「虚无」,到拉康的「缺」,到巴迪欧的「空」——一条线下来,人的底下,一直放着一个空。只是到了拉康这里,这个空第一次被写成了欲望的发动机,又同时被写成了一个永远补不上的常数。
中国的老话里,也有「缺」的那一路:「人心不足蛇吞象」「欲壑难填」。一个人想要的东西,永远比到手的多一截;这一截,像一个填不满的沟。老话说得对一半:想要,确实常常是填不满的。另一半,老话自己也有:「知足常乐」——不是说不要想要,是说,别把那一截,看成一个非填满不可的坑。这里只作旁证。
说「缺」,也有它说对的一半。
一个人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还是觉得少了一点——这是真的,第 37 章讲过。一个人一辈子都在追什么,追到了又去追下一个——这也是真的。拉康的「缺」,让人看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毛病,是想要这件事本来的样子。它让很多人对自己宽容了一点,也让很多人对「买了就幸福」的广告,清醒了一点。
这一半,本书收下。
「不可能」这个词,就是第 14 章说的那台在场的机器,在自我界这一块上的样子。
一个人从别人那里学会想要,想要推着他走,走一步,想要又挪一步——这是一场发生;拉康看见了这场发生,亲口给它起名叫「差」。然后,他给这场发生配了一台机器:一个在人存在的底下、一直在那里、永远补不上的缺;每一次想要,都只是这台机器又转了一圈。
判决三的名字,就从这里来:不可能——想要里的我。
本书只改一个字,改回他自己先用的那个字:不是「缺」,是「差」。缺,是补不上的坑;差,是推着人走的泉。第 41 章会给这眼泉,找一个样子。
你心里,大概也有一句「缺」字的话:「我总觉得自己缺点什么。」「我这辈子就缺一个真正懂我的人。」「我们家缺的就是钱。」
今晚可以试着把这句话,改成一句「差」字的话,再加一步:
「我总觉得自己缺点什么」——改成——「我现在的样子,和我想要的样子,还差一段;这一段里,我明天能走的第一步是……」
「我这辈子就缺一个懂我的人」——改成——「我和身边的人之间,还差一些话没说开;这个星期,我先找谁说一句……」
改完你会发现:缺,让人坐在原地看着那个坑;差,让人站起来,往前挪一步。那个坑也许永远填不满,可你挪的每一步,都是真的。
「缺」这个字,这些年在日子里也很流行。心理类的文章常说:「接纳你的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洞」。这些话有它温柔的一面:别再怪自己不完美。可它也有它的另一面:一个人被告诉「你的底下有一个洞」,很容易就停在那里,把「接纳」变成了「不动」。
拉康的辩护人会说:缺,恰恰是欲望的发动机;没有缺,人就不会想要,不会往前走。这话说得对。可要是缺是发动机,它就不是一个「不可能」的死洞了——它是一段推着人走的距离,是一个差。辩护人替他说的这句话,恰好说出了本书要改的那个字。
带走的话他亲口说欲望是一个「差」,又在同一年把它写成「存在之缺」,再加上「不可能」——本书只改一个字,改回他自己先用的那个字。
开门——欲望是一个差,一个不停往前挪的换喻;关门——差被写成存在之缺,再封上「不可能」。 封口了吗:封了,这就是判决三的封口词:不可能。
许棠做账号的第三年,粉丝涨到了几万。有一家更大的公司来找她,给的工资比现在高一截,条件是:不要再做自己的账号,全心替公司做。
家里人都劝她去。许奶奶说:「有个正经单位,比什么都强。」阿果的爸爸说:「账号能做几年?稳当点好。」
许棠想了一个星期。她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不是钱,是那些没人排队的小店,是那位每次都多给阿果一个鸡蛋的老板娘,是她写了三年、刚刚写出点自己样子来的那些文字。
她要不要让步?
拉康讲过一整年的伦理学,就是 1959 年到 1960 年那一年的研讨班。那一年的最后,他留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一个人唯一可能有罪的,是在自己的欲望上让了步〔核:大意,第七年研讨班〕。
这句话很硬,也很容易被读错。
它不是说:想要什么就去拿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拉康说的「欲望」,不是一时的冲动、一样想买的东西,而是一个人最深处、推着他一辈子往前走的那股劲——第 35 章讲的那个「差」。
它说的是:一个人最大的错,不是没做成什么,而是为了安稳、为了体面、为了别人眼里的「好」,把那股劲,交了出去。
分清这两样,最简单的办法,是看时间。一时的冲动,过一个星期就淡了:想买的包,过了打折季就不那么想要了。那股劲不一样:它十年前在,今天还在;你换了工作、换了城市、有了孩子,它还在,只是换了样子。许棠从小爱吃、爱写,这两样,从她上小学起就在;中间被考试、被工作压下去过好几次,每一次,都又冒了出来。
拉康说的「别让步」,让的是后面这一样,不是前面那一样。
拉康这句话,是冲着一样东西去的。他管它叫「好东西的服务」〔据研究文献〕。
意思是:一个社会,一个家,一门学问,常常在替人安排「什么对你好」——一份稳定的工作,一套房,一个体面的婚姻,一张好文凭。这些都是好东西,本身没错。可一个人要是把一辈子,都交给这些好东西去安排,他就会慢慢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拉康说,精神分析不是来替人安排好东西的;它不负责让人「适应」「幸福」「过得去」。它要做的,是让一个人听见自己的欲望。
这一点,是冲着第 10 章那个「自我心理学」去的:把自我练强,适应现实,在拉康看来,恰恰是在欲望上让步。
那一年,他讲了一个古希腊的故事,讲得很长:安提戈涅。
安提戈涅的哥哥死在了一场内战里,国王下令,不许任何人埋葬他,谁埋,谁就要死。安提戈涅偏要埋。她不是不怕死,她是不肯让步:埋葬哥哥,是她心里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她被关进了石墓,最后死在里面。
拉康说,安提戈涅身上有一种光,一种美,让人不敢直视:她站在了一个活人和死人之间的地方,不肯在自己的欲望上退一步〔据研究文献〕。
还有一处,常被人忽略:安提戈涅不肯让步的那件事,是为了一个人——她的哥哥。她要的,不是一样东西,不是一个抽象的「欲望」,是让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得到一场体面的安葬。她的欲望,本来就系在两个人之间。拉康把她读成一个朝着纯粹的欲望、一步步走向死的人;可故事里那根最粗的绳子,是一对兄妹。
中国人对这种光,也不陌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可像玉一样碎掉,也不愿像瓦一样苟全。这句话有它的骨气,也有它的冷:碎了,就没有下一步了。中国人的老话里,还有另一句,和它对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两句话,一句讲不让步,一句讲留余地。本书要找的,是它们中间的那条路:不把欲望交出去,也不把自己碎掉。
这一章的拉康,说中了一件很多人心里都知道、却很少说出口的事。
很多人不是没有想要的东西,是一步一步让掉了:大学时想学的专业,爸妈说不好找工作,让了;毕业时想做的事,身边的人说不稳当,让了;中年时心里那点还没灭的念头,家里说「都这个年纪了」,又让了。让到最后,日子过得不差,心里却空了一块。
拉康说:这空的一块,是你自己让出去的。这句话很重,也很真。
在一个处处都在替人安排「好东西」的时代——好学校、好工作、好房子、好的「人设」——这句话,是一声很有用的提醒。
可这句话,也有它危险的另一面。
安提戈涅不让步,是真的;她一个人走进了石墓,也是真的。在拉康的讲法里,欲望的底下是一个「不可能」的缺,一个人要是真的不让步,就只能一直朝着那个不可能走,走到最后,是一种和死挨着的光。这一面,很美,也很冷。
本书读法不同。不让步,说的是不把那个「差」交出去;可不让步,不等于一个人闭着眼睛往前冲,更不等于要走到活人和死人中间去。一个差,是可以和别人一起走的;走的路,是可以一边走一边改的。
许棠后来没有接那份工作,也没有跟家里人闹翻。她跟阿果的爸爸算了一笔账:她的账号一个月能挣多少,家里最少要多少,差的那一段,她去接几个品牌的长期合作补上。她又去问了许奶奶:「你当年要是能出去读书,你会去吗?」许奶奶愣了一下,说:「会。」
那一晚之后,家里没人再劝她去了。
她没有在欲望上让步;可她也没有一个人走。她把那个「差」,放进了一家人的一来一回里,一起算,一起走。
这就是本书要补的那一半:别在欲望上让步,也别让欲望,把你变成一个人。
还要分清一件事:暂停,不是让步。一个人生了病,要先养身体;家里出了事,要先顾家——把那件想做的事,放一放,等一等。这不是把欲望交出去,是给它换一个时候。
分辨的办法,还是看时间:让步,是再也不提了,心里那个念头慢慢没了;暂停,是你知道它还在,你也知道,什么时候再把它拿出来。许棠有一阵,阿果生病,她把账号停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她重新发的第一篇,写的就是那一个月里,她在医院食堂吃到的一碗面。泉,只是被盖了一个月的盖子,没有干。
你心里有没有一件事,是你这些年一步一步让掉的?
今晚可以把它写下来,再分清两样东西:「让步」和「换路」。
让步,是你不再想要它了——不是因为你不要,是因为别人说不行,你就不要了。换路,是你还想要它,只是换了一条更走得通的路:不辞职,先利用周末做;不一下子全押上,先试一小步;不瞒着家里,先跟一个人商量。
拉康说,别让步。本书说,别让步,可以换路;别一个人走,可以一起走。
家里有十几岁孩子的,这一章也用得着。一个孩子说想学画画、想学音乐、想去一个家里没人去过的地方,大人第一反应常常是「不现实」。先别急着让他让步,也别急着让他一个人去闯。可以陪他分一分:这是一时的兴头,还是那股十年前就在的劲?要是后者,就一起找一条走得通的路——先报一个周末的班,先去一次那个地方看看,先找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聊一聊。
孩子会记住的,不是大人让没让他去,是大人有没有陪他,一起算过那一段「差」。
带走的话一个人最大的错,是为了别人眼里的好,把自己的欲望交了出去;不让步,不等于一个人走到底——那个「差」,可以放进一家人的一来一回里,一起走。
开门——别在欲望上让步,别把自己交给「好东西的服务」;关门——不让步被写成朝着「不可能」一个人走,美在活人和死人之间。 封口了吗:「不可能」的伦理后果:一个人朝着缺走到底。
许奶奶的老家,村口有一眼泉。
泉不大,从一块石头底下冒出来,一年四季不干。村里人在泉眼下面垒了一个小池子,池子满了,水就顺着一条小沟往下流,流过几块菜地,流进村后的小河。
许奶奶小时候,全村人都来这里挑水。她记得,有一年大旱,河都干了,这眼泉还在冒,只是冒得细了一点。她也记得,那条小沟一开始只是泉水自己冲出来的一道浅印子;后来村里人把它挖深了一点,垒了几块石头;再后来,水把石头冲歪了,人又把它扶正。沟,是水和人一起弄出来的。
许棠带阿果回老家,许奶奶领着他们去看那眼泉。阿果伸手去摸水,凉得一缩,又伸过去。许棠站在旁边看,忽然想:这眼泉,一直在冒,可它从来没有「满」过。
许奶奶还说了一件事:前些年,村里修路,挖掘机在泉眼上头挖了一道深沟,那一年,泉水一下子小了,差点断了。后来村里人找到了修路的人,把那道沟改了道,第二年,泉又慢慢冒了回来。
泉,也会被堵,会变小,会被土改。它不是一个在哪里都不会变的东西;它和它周围的地,是一起长、一起变的。这一点,本书也要照实写:一眼泉,不是永远冒不完的保证;它需要人护着。
第 37 章说过,同一段差,可以读成一个坑,也可以读成一眼泉。这一章,把这眼泉立起来。
坑,是一个洞:它在那里,你往里填什么,都填不满;你能做的,只有绕着它转,或者站在边上看着它叹气。
泉,也是一个「不满」:它永远在冒,永远冒不完;可它不是让你填的,是让你接的。它冒出来的水,流出去,冲出一条沟,浇了一片地,又流进一条河。
拉康说对了:想要,是永远不满的。本书只问:这个不满,是一个坑,还是一眼泉?
这眼泉,就是第六编的替换物。
它保留了拉康说对的那一半:想要,永远有一点「不满」;得到了,还会再想要;那个「差」,不会被一样东西填上。一眼泉,从来不会有一天「冒完了」。
它改掉的,是拉康封死的那一半。第一,这个不满,不是一个人存在底下的一个洞,是一个一直往外冒的源头——它不是缺,是差。第二,它冒出来的东西,会流出去,冲出路来,改变周围的地——想要,会回写。第三,那条沟,是水和人一起弄出来的——一个人的想要,是在和别人的一来一回里,冲出自己的路的。
许棠后来常想起那眼泉。她做账号三年,最累的时候,也想过不干了;可每一次,只要去一家好店,吃到一口好东西,写出一句自己满意的话,心里就又有东西往外冒。那股劲从来没「满足」过——写完一篇,总觉得下一篇能写得更好;可它也从来不是一个让她难受的坑。它冒出来的,变成了几万人会点开看的文字,变成了那几家小店多出来的客人,变成了一个专门聊怀孕的小栏目。
现在,可以把判决三完整地写出来。
不可能——想要里的我。他看对了,「我」的想要,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想被想要,想要别人想要的,从别人那里学会怎样想要;想要,是要求减去需要剩下的那个差,是一样永远有一点不满、得到了还会再挪走的东西。可他给这场发生,配了一台在场的机器——一个在人存在底下的「缺」,一个永远补不上、只能绕着转的洞;欲望的尽头,是「不可能」。
第六编八章,收成三张清单。
看见清单: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想被想要,想要别人想要的,从别人那里学会怎样想要(第 34 章);需要、要求、欲望三层,要求底下是对爱的要求,欲望是一个「差」(第 35 章);幻想是一个人在别人欲望里站的位子,是一出自己编的剧本(第 36 章);让人想要的不是东西,是东西上那一下闪光(第 37 章);有一块话够不着,创伤是没被说出的相撞,「痛快」里有享乐(第 38 章);别在欲望上让步,别把自己交给「好东西的服务」(第 40 章)。
收回清单:学来的想要,被写成永远只是别人的(第 34 章);「你要我什么」被写成一个结构上的谜,只能一个人去「穿越」(第 36 章);那段差被写成一个洞的替身(第 37 章);「还没」被写成「不可能」(第 38 章);差被写成存在之缺,再封上「不可能」(第 39 章);不让步被写成朝着「不可能」一个人走到底(第 40 章)。
替换清单:一个补不上的坑,换成一眼泉。保留:想要永远有一点不满,得到了还会再挪走。改掉:不满是一个一直往外冒的源头,不是一个洞;冒出来的会流出去、冲出路、回写周围的地;路,是和别人一起冲出来的。
本编一句总判断:他看见了想要从别人那里来,还亲口把欲望叫作一个「差」;却在同一年,把这个差写成了人存在底下的一个缺,又给它封上「不可能」——这就是自我界里的发现学的发生。
用这套书的图纸,再看一遍这眼泉。
泉眼,是一个形状:一个能被认出、一直在那里的样子。沟,是路:水一次次流过,冲出来的一道有先后、会拐弯、会被人修正的印子。那一片地和那群人,是土:石头、菜地、挑水的人、扶石头的人。三样谁也不是老大:泉冒出水来冲出沟,沟引着水往下走,人又去修沟,水又把沟冲歪——三样一起,一年一年地长。
拉康的三块地里,自我界这一块,是他写得最深、也封得最死的一块。镜子,他封了「永远」;话,他封了「已经」;想要,他封了「不可能」。三个封口,到这里全部找齐了。
再用三拍看一遍这眼泉。张力:地下的水,一点点积;形状改变:它从一块石头底下冒出来,成了一眼泉;回写:冒出来的水冲出沟、浇了地、养了一村人,人又回头护泉、修沟——连泉眼本身,都被人和水一起,护成了今天的样子。三拍一年一年地转,泉就一直在。
一个人的想要,也是这样转的:一份不满积起来,冒成一个想做的事;做了,改了自己,也改了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又回过头来,护着它,或者堵住它。拉康只看见了那份永远在的不满;本书要看的,是它冒出来以后,一路上发生的事。
泉的第三拍——浇到别人——在许家,看得最清楚。许奶奶修族谱,是她自己的那眼泉:她想让母亲的名字被记住,想找到失散的弟弟。三年修下来,浇到的,不只是她自己:族里的年轻人,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那些「生女一」的格子,第一次有了名字;远在外地的几户人家,因为这次修谱,又和老家连上了。
一个人的想要,要是只是一个坑,它只会吞东西;要是一眼泉,它冒出来的水,会流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浇活一片别人的地。
你心里的那眼泉,在哪里?
今晚可以想一想:这些年,有没有一件事,你一次次地回到它身边?不是因为非做不可,是因为一做它,心里就有水往外冒。许棠的泉,是吃,是写,是那些小店里的人;许奶奶的泉,是那本族谱,是那些名字;阿果的爸爸,后来发现他的泉,是每天早上给一家人做早饭的那半个钟头。
找到它,别急着把它变成一个「目标」、一个「计划」、一个要填满的坑。先让它冒,再看它流到哪里,冲出一条什么样的沟,浇到了谁。
也要留心那些堵泉的东西:一份把你所有时间都吃掉的工作,一句「都这个年纪了」,一种「做这个有什么用」的口气。泉被堵住的时候,人常常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日子干巴巴的。这时候,要做的不是去找一个新的坑来填,是找到那道堵住泉眼的沟,改改它的道。
带走的话想要永远有一点不满,拉康说对了;可这个不满,不是一个补不上的坑,是一眼一直往外冒的泉——冒出来的水,会冲出路来,浇到别人。
开门——想要从别人那里来,欲望是一个差,永远有一点不满;关门——他把泉写成了坑,封上「不可能」。 封口了吗:判决三封口词「不可能」,第 39 章已拔;本章收账,第六编完。三个封口词至此全部拔出。
这一编五章,对应判决四:那道杠——三界之间。
前面三编,各走了一块地:镜子在现实界,话在理念界,想要在自我界。每一块地上,拉康都证了一遍「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又都封了一个口。这一编要问的,是三块地之间:镜子里的我、话里的我、想要里的我,它们对得上吗?
第 42 章把三块地摆上同一张九格表,再给他拍一张 X 光:三号位九格都满,一号位、二号位几乎是空的。第 43 章讲他在「我」身上划的那道杠:被划开的主体。第 44 章问:那道缝,是一个缺,还是一个差?第 45 章写许棠的一天,看三块地之间,一天里要来回多少次。第 46 章收账,写出判决四。
这一编是全书的钉子:前三根柱子,靠它钉在一起。
许棠整理手机相册,整理到一半,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把照片分成三摞。
第一摞,是「照出来的我」:自拍、合照、镜子里的她。第二摞,是「被叫的我」:工牌、证书、朋友圈里别人给她的备注、阿果幼儿园通知单上的「阿果妈妈」。第三摞,是「想要的我」:收藏夹里的店、存了很久的包、截图的一句话、一张她很想去的海边的照片。
三摞放在一起,她看了很久:这三摞里的「我」,长得不太一样。
拉康一辈子,其实就是在分这三摞。
第 13 章给过九格表的大样。走完了三编,现在可以把它填完整:
| 分布(位子) | 场 | 美 | |
|---|---|---|---|
| 现实界:一面镜子 | 手脚被排进一个完整的轮廓,「我在那儿」;像跑在身体前面 | 镜子的视觉场,加上身后大人的目光和一声「这是谁呀」 | 那个像比身体更完整、更协调,孩子欢喜;理想我 |
| 理念界:一套话 | 名字先到的位子;词与词之间的那个位置;「一个能指为另一个能指代表主体」 | 大他者:说话的地方,人人都用、谁也不拥有的词库;父之名钉住它 | 意思被钉住、新意思冒出来的那一下;隐喻亮起来的地方 |
| 自我界:一份想要 | 我在别人的想要里站的位子:「你要我是什么?」——幻想 | 别人的想要织成的那一片场 | 东西上闪的那一下光(对象 a);美,是挡在说不出的「物」前面的最后一道幕 |
九格,格格都满。这就是拉康的「三界三证」:三块地上,他都把「我」写成了一个位子、一片场、一种美。
可一个人的「我」,不只有三号位。
导论里讲过:同一件事,侧重一号位,显出来的是「那儿有个东西」——对比,粒子,真;侧重二号位,显出来的是「有件事正在发生」——变化,波,善;侧重三号位,显出来的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分布,场,美。三个号位,每个三面,三块地各一遍,一共二十七格。
拿这二十七格,给拉康拍一张 X 光:
三号位那九格,格格都满——他写得比谁都深。
一号位那九格,大多是空的,或者只有影子。东西那一头,他很少碰:镜子里的像,是被当成「我」来认的,不是被当成一样东西来看的——那只看明白了就走开的黑猩猩,停在一号位上,拉康只拿它来衬托人;话那一块,东西被词取代了,词压着意思走,意思底下的那样东西,成了一个滑来滑去的影子;想要那一块,对象 a 名字里有个「对象」,却偏偏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个缺的替身。
二号位那九格,有,但都被写成了过门。镜子前一遍遍伸手缩手的那一阵,他写到了,只当成「认下」之前的前奏;三个囚犯在彼此的犹豫里「想明白」的那段时间,他写到了,后来越缩越短;科耶夫那个会怕、会打、会干活的「另一个人」,被他换成了一片场;罗马报告里说无意识是「超个人的」、在人和人之间,他也说过,后来越来越少提。
说「空」,也要说准一点:他那十八格里,有几格是有影子的。一号位的「对比」,在理念界那一格里其实很亮——一个词的意思来自和别的词的差别,这正是对比;只是这份对比,落在词和词之间,很少落到一样实在的东西上。二号位的「变化」和「波」,在理念界那一格里也亮着——意思在词下面一直滑、一直挪;只是这份变化,只许在网里动,不许动网。二号位的「善」,他整整讲了一年,讲的却是「别在好东西的服务里让步」——他看见了善那一格,是为了从那一格里走出去。
影子是有的;只是影子,都朝着三号位倒。
这张 X 光,看着眼熟。
本系列康德卷在第七十六章,给费希特下过一个判断:三号位吞掉了一号位和二号位。费希特的「我设定我」,坐在三号位的正中间;世界成了「我」设定的「非我」,互动成了「我」的行动。
拉康拆了费希特。他把坐在三号位上的那个「我」,请了下来,换成了一片先在的场、一个被划开的空。可 X 光照出来,格局没变:三号位,还是吞掉了一号位和二号位。只不过,吞的那一张嘴,从一个「我」,换成了一片「场」。
第 11 章那句话,在这里得到了一张片子:他拆的是座上的人,留下的是座位。
为什么他的三号位会这么满?前面几编的病根,在这里汇成了一条。他的诊室里,最要紧的是「位子」:病人在自己的话里站在哪里,在别人的想要里站在哪里,在一张家谱般的网上站在哪里。一位医生天天读位子,自然最会写位子。他那个时代,又最爱「结构」——一张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表。一门学问、一间诊室、一个时代,三股力,一起把他推向了三号位。
这张 X 光,不是要拿来骂他。
三号位的九格,是这套书以前写过的哲学家里,很少有人填满过的。笛卡尔、康德、费希特,只在理念界里立一个「我」;黑格尔把「我」放进了两个人之间,却没有把它放进一面镜子、一个名字、一份想要里;萨特的「我」是一个透明的自由,没有位子,也没有美。拉康第一个把「我」的三号位,在三块地上,一格一格地填满了。
这是他在这套书里,站得最高的地方。
他填满的这九格,后来流到了很多行当里。电影课上讲「凝视」——观众坐在黑暗里看银幕,像孩子站在镜子前;文学课上讲「欲望的叙事」——一个故事,常常就是一个人追一样永远差一点的东西;广告和设计,讲「让人一直想要」。这些行当未必都读过他,可它们用的那几格,是他先填出来的。
那么,空着的那十八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拉康的「我」,是一个没有东西、也没有来回的「我」:它有位子、有场、有美,却很少碰到一样实在的东西,也很少和另一个活人一来一回。一个这样的「我」,很容易被写成一台机器:位子排好了,场铺好了,美定住了——它只需要运转,不需要长。
而「长」,恰恰要靠那两号位:一号位上,碰到一样实在的东西,发现它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二号位上,和另一个人你来我往,被改,也改人。没有这两号位,三号位就只能「永远」「已经」「不可能」。
三个封口词,病根在这张 X 光上:三号位太满,一号位、二号位太空。
给一件小事拍一张这样的片子,就能看出来。比如,买一件大衣。只在三号位上看:穿上好不好看(美),在朋友里显不显眼(分布),同事会怎么看(场)——这件大衣,就只是一张像。把一号位也看一看:面料暖不暖,做工结实不结实,冬天到底有多冷——这件大衣,就成了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再把二号位也看一看:是谁陪我去挑的,店员推荐时我们聊了什么,穿了一个冬天以后,它在我身上变成了什么样——这件大衣,就成了一段日子。一件大衣,三个号位都看过,才算真正买对了。
许棠那三摞照片,可以再加两摞。
第四摞,是「碰到的东西」:她做过的菜,她拍过的那碗面、那家店的招牌、老家那眼泉——不是「我」,是一样样实实在在的东西。第五摞,是「一来一回」:她和阿果躲猫猫的视频,她和妈妈那晚的聊天记录,她和一位老粉丝在评论区里吵过又和好的截图。
五摞放在一起,她才觉得,这是一个完整的人的相册。
你也可以试一试:翻翻自己这个月的照片,看看五摞里,哪一摞最厚,哪一摞最薄。最薄的那一摞,也许就是这个月,你最该多去碰一碰的地方。
许棠数了一下,她那个月最薄的,是第五摞:一来一回。照片里全是她一个人拍的店、她一个人的自拍、她一个人带着阿果;和别人你来我往的照片,少得可怜。那个周末,她约了大学室友——那个叫她「许大厨」的人——一起去吃了一顿饭,拍了一张两个人笑得很丑的合照。
带走的话他把三号位的九格填得比谁都满,一号位、二号位却几乎空着——三个封口词,病根就在这张片子上。
开门——三界三证,三号位九格都满,这是他站得最高的地方;关门——三号位吞掉一号位、二号位,座上的人换了,座位没变。 封口了吗:三个封口词的共同病根,在这张 X 光上找到。
公司年会,许棠被拉上台主持一个小游戏。她笑着,说着段子,台下一阵阵地笑。
可她心里一直在慌:稿子背岔了一句,领导的脸色好像不太对,阿果今晚发烧,她应该早点回家。台上那个笑着的许棠,和心里那个慌着的许棠,好像是两个人。下了台,同事说:「你今天好放得开啊。」她笑了笑,说:「是吗。」
你一定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我和我,对不上。
拉康在「我」身上,划了一道杠,就是为了这件事。
拉康写「主体」,常常用一个字母,再在上面划一道斜杠〔据研究文献〕。
这道杠的意思是:主体是被划开的。一边,是在话里说出来的那个「我」——笑着主持的许棠,简历上的许棠,朋友圈里的许棠;另一边,是正在说话、却永远说不全的那个人——台上心慌的那个,删了七遍简介的那个,说岔了一个字的那个。两边之间,有一道杠,永远合不上。
弗洛伊德早就讲过「分裂」:一个人心里,有意识的那一部分,和无意识的那一部分,彼此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据研究文献〕。拉康把这个分裂,从心里的两个房间,挪到了话上:只要一个人开口,他就被劈成了两半——说出来的那个,和说话的那个。
走完了前面三编,可以看清这道杠,其实至少有三道缝。
第一道,在镜子里的我和身体之间:镜子里的像是整的,身体的感觉是碎的;一个人一辈子,都和镜子里那个自己,差着一点。
第二道,在话里的我和说话的人之间:句子里的「我」,永远说不尽正在说话的那个人。
第三道,在想要里的我和想要本身之间:一个人要的东西到手了,想要又挪走了;他永远站在「差一点」的地方。
三道缝,拉康把它们合成了一道杠,划在每一个人身上。
这道杠,是拉康给「我」画的最真的一幅像。
一个人对不上自己,不是病,是常态。台上笑、心里慌,不说明你虚伪;镜子里的自己不像自己,不说明你有问题;得到了还想要,不说明你贪心。这些「对不上」,是一个人被三块地、好几条路一起做出来的时候,本来就会有的样子。
拉康让人不必再为「我和我对不上」而羞愧。这是一件很大的善意。
还要防一个误会:这道杠,不是日常说的「人格分裂」。那是一个病名,说的是另一回事。拉康说的被划开,是每一个会说话的人都有的样子,不是一种病;把它当成病,反倒会让人更慌。
今天的网上,这道杠有了一个新名字:「人设」。一个人在网上立一个「人设」——学霸、宝妈、美食家、成功人士——然后照着它发内容、说话、拍照。有一天,一张没修过的照片、一段说漏嘴的录音流出来,大家说:「人设崩了。」
人设,就是一张被说出来、被照出来的「我」;崩掉的那一下,露出来的,就是杠那一边的那个人。拉康要是看见今天的网,大概会说:你们每天都在经历那道杠,只是换了一个词。
中国人说这道杠,有一对很现成的词:面子和里子。面子,是别人看得见的那一个「我」——体面、周全、说得过去;里子,是自己知道的那一个——累、慌、不甘心、说不出口。一个人为了面子,把里子藏起来,日子久了,两边就对不上了。拉康说的那道杠,很大一部分,就是一个人的面子和里子之间的那道缝。只是在中国的日子里,常常还有一件好事:真正的朋友,是那个你可以只给他看里子的人。
第 3 章、第 9 章插过一面小旗:科耶夫讲的主奴故事,拉康带走了前半截——人要别人承认;后半截——奴隶在干活里,改写世界,也改写自己——他没怎么带走。这一章,把这面旗拔干净。
到了晚年,1969 年到 1970 年的研讨班上,拉康又讲起了主人和奴隶。这一次,他看见了奴隶手里的那份「会做」——一种手上的、身上的知道。可在他的讲法里,这份手艺,是被主人拿走的:主人(后来是哲学、是科学)把奴隶会做的那一套,变成了自己的知识〔待核:第十七年研讨班〕。
奴隶那一半,他终于看见了,却把它写成了被偷走的东西,而不是奴隶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这正是那道杠的另一面:在拉康那里,一个人和自己对不上,是被话劈开的,是被主人拿走的,是永远合不上的;他很少写,一个人在干活里、在做出来的东西里,把自己一点一点地对上。
弗洛伊德那一边,也有一个很家常的例子:一个人明明知道烟伤身体,嘴上也说要戒,手却一次次去摸烟盒。知道的那个他,和摸烟盒的那个他,同时在,谁也不听谁的。这就是分裂。拉康把这道分裂,写进了每一个会说话的人身上。
本书的读法,在这里和拉康分开。
那道杠是真的:三路显影,确实对不上。可对不上,不一定是一道永远合不上的杠;它也可以是一道接缝——两块布缝在一起的地方,看得见线脚,合得不完美,可它合着,还能继续缝。
许棠年会那天晚上,回到家,阿果已经退烧睡了。她坐在床边,想起台上那个笑着的自己,忽然没那么别扭了:那个笑着的,是她这三年练出来的本事;那个慌着的,是她当妈妈以后才有的牵挂。两个都是她。第二年年会,她跟领导说,主持可以,但请让她九点前下台——领导答应了。
台上的那个她,和心里的那个她,这一次,被她自己缝得近了一点。
许棠做账号三年,也经历过一次小小的「人设崩了」。有一回她推荐的一家店,后来被人发现用了过期的食材,评论区里一片骂声:「还美食博主呢,这也推?」她难受了好几天。最后她发了一条很长的道歉,写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选的、哪里没做到、以后会怎么查。那一条下面,有人骂,也有很多老粉丝说:「这才是我们认识的小棠。」
人设崩了一角,露出来的那个人,被她自己拿去,和人设缝在了一起。缝过以后,那个账号,比从前更像她。
杠,是拉康说的:永远合不上。接缝,是本书说的:合不完美,却能一次次缝近。缝的针,是一来一回;缝的线,是做出来的事。
下一次你觉得「我和我对不上」的时候,可以问自己一句:是哪两个我,对不上?
是镜子里的我和身体里的我?是嘴上说的我和心里想的我?还是想要的我和已经有的我?
找到是哪两个,再想一件很小的事,能让它们近一点:不是让它们合成一个,是在它们之间,缝一针。比如,嘴上总说「没事」、心里其实很累的那个你,今晚可以对一个信得过的人,说一句「今天真有点累」。
一针,就够了。接缝不是一次缝完的。
带走的话「我和我对不上」是常态,不是病——拉康说那是一道永远合不上的杠;本书说,那是一道可以一针一针缝近的接缝。
开门——主体是被划开的,三道缝都是真的,对不上不必羞愧;关门——杠被写成永远合不上,奴隶的手艺被写成被偷走的。 封口了吗:那道杠,是三个封口词合在一起的样子。
许奶奶家的堂屋里,挂着一幅老画:一棵松,一块石头,右上角题了几个字。画的大半,是空的——什么也没画,只是一片纸的白。
阿果的爸爸第一次去,指着那片白说:「这画怎么没画完?」
许奶奶笑了:「那叫留白。空着,才好看。」
同一片空白,一个人看,是「没画完」——少了东西;另一个人看,是「留白」——给画留了气,给看画的人留了地方。
拉康在「我」身上看见的那道缝,也可以这样两种看。
在拉康那里,那道缝,是一个缺。
它是存在的缺:一个人的底下,少了一块,永远补不上。它是一个空:主体本身,就是这个空。它是一个洞:欲望绕着它转,对象 a 占着它的位子,幻想替它编一个说法。连那一整套话——大他者——底下,也有一个缺: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没有最后的担保。
这个「缺」,在他的理论里,是一个常数:在每一个人身上,在每一个时候,都一样在那里,都一样补不上。
中国人看「缺」,常常还有另一种眼光。苏轼写中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月亮是会缺的;可月亮的缺,不是一个永远补不上的洞——今天缺,过些日子又圆,圆了,又会缺。缺,是一个时候;圆,也是一个时候。
在这样的眼光里,「缺」本身,就已经是一段时间里的「差」了:它有前,有后,会变。拉康的「缺」,是一轮永远停在某一夜的月亮。
在本书这里,那道缝,是一个差。
差,是两样东西之间的一段距离:镜子里的像和身体之间,句子里的「我」和说话的人之间,想要的和已经有的之间。它不是少了一块,是还有一段。
两种读法,放在一起,分别就清楚了:
| 缺 | 差 | |
|---|---|---|
| 它是什么 | 少了一块,补不上 | 还有一段,走得动 |
| 人怎样对它 | 绕着它转,看着它叹气 | 往前挪一步,再挪一步 |
| 它会不会变 | 永远一样,是个常数 | 每一次都不一样,走一步就变 |
| 它在哪里 | 在一个人存在的底下 | 在两样东西、两个人之间 |
| 它通向哪里 | 通向「不可能」 | 通向下一次显影 |
最值得记住的是:拉康自己,先用的是「差」。
第 35 章、第 39 章都说过:1958 年,他给欲望下定义,用的就是「差」这个字——要求减去需要,剩下的那个差。同一年,他又写下了「存在之缺」。一个字,被另一个字,盖住了。
还有第 29 章讲过的那句「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那一整套话底下,没有最后的担保。这句话,本来可以通向「差」:一片没有底的场,恰恰是一片还能被改写、还在长的场。拉康却把它,也写成了一个常数般的缺。
同一道缝,他先看见了它是一段差,一段通向别处的入口;然后,把入口,写成了一个洞。
这个「洞」,后来还传了下去。本系列巴迪欧卷写过:巴迪欧年轻时从拉康那里学到,「我」是一个空缺;他后来的整套思想,有一条腿就站在这个空上。巴迪欧卷判他的时候,给他的,是「路的写法」——一个空,要被一条路接住,才长得出东西来。本书给拉康的,也是同一个方向:那道缝要被一段路接住,它就从洞,变回了差。
「缺」这个读法,也有它说对的地方,要公道地收下。
有些失去,是真的补不回来的:一个走了的亲人,一段回不去的日子,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对这些,说「差一步」是轻飘飘的,说「缺了一块」,才对得上那份疼。拉康的「缺」,给了这样的疼一个位置:你不必假装它能被填满。
本书收下这一半,只加一句:一个补不回来的失去,也还是会在日子里变——头一年,它是一个洞;十年以后,它常常变成了一眼泉:你想起那个人时,心里冒出来的,不只有疼,还有他教会你的东西,和你因为他而去做的事。
许奶奶的弟弟,三十多年前出门打工,从此没了消息。那是许奶奶心里一个真正的缺,谁也补不上。可许棠注意到,这几年修族谱,许奶奶最上心的,就是那一页:她托人去打听,去弟弟当年去过的那几座城市的老乡会问,给那一栏写了又改、改了又写。那个缺还在;可它变成了一件她在做的事。
中国的日子里,「缺」还常常和一个字连在一起:补。缺了营养,补;缺了功课,补;小时候缺了什么,长大了要补回来——「补偿心理」。很多人的一生,都在补一个小时候的缺:小时候缺钱,长大了拼命攒;小时候缺人夸,长大了拼命要人夸。
补,有时候补得上;更多时候,一样东西补上了,那个缺还在,又去补下一样。读成「差」,事情就不一样了:不是去补一个洞,是看清自己现在在哪里、想去哪里,一步一步走过去。补,是往回看;差,是往前走。
这套书的图纸里,本来就有一个位置给「差」:路,就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差异序列。一个差接着一个差,路就往前走;每一个差,都是下一次形状改变要发生的地方。
所以,本书说「缝是一步路,不是一个洞」(第 28 章),说「杠是一道接缝,不是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线」(第 43 章),说「泉,不是坑」(第 41 章),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拉康看见的那道缝,是真的;可它是一段差,不是一个缺。
同一道缝,读成缺,人就停在边上;读成差,人就从那里往前走。这就是判决四要说的那一句。
还要说清:读成差,不是一句打气的话。它有它的「硬」:一个差,要有两头——现在在哪里,要去哪里;要有一步——明天能挪的那一步;还要有人——和谁一起挪。三样少一样,差就又会塌回成一个缺。许奶奶那一页族谱能从一个缺变成一件在做的事,是因为她知道弟弟最后去过哪几座城(两头),知道先去问哪个老乡会(一步),还有许棠和族里的年轻人帮她跑(人)。
你心里,大概也有一处空白。
今晚可以用那张表,量一量它:它是一个「缺」,还是一个「差」?
要是它是一个真的补不回来的失去——一个走了的人——就先让它是一个缺,别急着把它说成「差一步」。可以做的,是找一件那个人教会你的事,去做一次。
要是它是一段还没走完的路——一件没做成的事,一段没说开的关系——就把它读成一个差,写下明天能挪的那一步。
留白,不是没画完。它是给下一笔,留的地方。
身边要是有人正在经历一个补不回来的失去,也别急着跟他说「这只是一个差」。那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此刻要听的话。能做的,和第 38 章说的一样:陪着。等过了很久,他自己开始去做一件和那个人有关的事——整理一本相册,去那个人喜欢的地方走一走,做一道那个人爱吃的菜——那时候,缺,就已经开始在他身上,慢慢变成泉了。
带走的话同一道缝,读成缺,人就停在边上;读成差,人就从那里往前走——他自己先用的,是「差」。
开门——那道缝是真的,有些失去真的补不回来;关门——他先用「差」,又用「缺」把它盖住,把入口写成了洞。 封口了吗:这是三个封口词的总开关:差被写成缺。
早上七点,许棠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眼袋又重了,昨晚阿果闹到一点。她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美颜一开,镜头里的那张脸好看多了。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关掉,洗脸,刷牙。
阿果在门口扒着门框,看她。她冲他做了个鬼脸,他咯咯笑了。她忽然觉得,今天这张脸,也没那么难看。
镜子里的她,屏幕里的她,阿果眼睛里的她——现实界里,一早上就有三面镜子。只有阿果那一面,会回话。
上午十点,部门开会。
领导宣布:下个季度起,内容组分成两个小组,许棠带一组,林悦带另一组。散会以后,工作群里,许棠的备注被改成了「许组长」。有人私信她:「恭喜许组长!」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高兴,也有点发虚:这个位子,是先写好的——领导的一纸安排;可这个位子上的人,要她自己去坐出来。
这正是第五编那本续修的家谱:位子先写着,坐进去的人,一边坐,一边改它的样子。一个星期以后,组里的人不再叫她「许组长」,叫她「棠姐」——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坐出来的。
下午,她跟组里的三个人一起吃饭,没摆「组长」的架子,先问了问每个人最想做什么。一顿饭吃完,「许组长」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好像多了一点她自己的样子。
理念界里,一个名字先到了;坐进去的方式,是她自己一来一回走出来的。
中午那顿饭上,还有一件小事。
组里要定下个月的第一个选题。许棠心里有两个方案,拿不准。她没急着说,先听:小周犹豫了一下,说想做老街;小李看了看小周,也说老街挺好;老孙一直没说话,最后说,他外婆就住在那条街上。
许棠听着,看着他们的犹豫,心里慢慢亮了:就做老街。不是因为她一个人想清楚了,是在大家的犹豫里,「想明白」了。
这正是第 4 章讲过的那三个囚犯:看见,想明白,下结论——中间那一段「想明白的时间」,离不开别人。拉康自己写过这一段,后来越写越短。在许棠的这顿饭上,这一段,就是一整顿饭。
下午四点,许棠刷手机,刷到一个博主在推一款新出的相机:画质好,适合拍美食,限时优惠。她心里一动:要是有了它,账号的照片会好看很多。
她把它加进了购物车。
五点钟下班路上,她想起第 34 章那两句话——其实是她自己常问自己的两句:我是从谁那里学会想要它的?要是明天没人再提它,我还想要吗?她想了想:是那个博主;明天没人提,她可能就忘了。可她也想起,这三年,她一直嫌自己的照片不够好——这个想要,有一半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她没有下单,把它挪进了收藏夹,写了一句备注:「等接下一个品牌合作,再买。」
自我界里,一份学来的想要,和一份自己长出来的想要,缠在一起。她没有让步,也没有被牵着走——她给它换了一条路。
晚上九点,阿果睡了。许棠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她是镜子里眼袋很重的那个人,是群里的「许组长」,是购物车前犹豫的那个人,是阿果眼睛里会做鬼脸的妈妈。这几个「我」,对不太上。
她想起第 43 章那道杠。可今晚,她没觉得那是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线。早上阿果那一笑,让镜子里那张脸好受了一点;中午那顿饭,让「许组长」这个名字多了一点她的样子;下午那一句备注,让一份想要有了一条路。一天里,三块地之间,来回了好多次;每一次来回,都缝了一针。
十点半,阿果的爸爸加完班回来。许棠没像往常那样一边刷手机一边问「吃了没」,而是跟他说了今天的事:当了组长,心里有点虚;看上一台相机,没买。
他听完,说:「组长好啊,你早该当了。相机的事,你那个品牌合作下个月就签,签了就买,我给你凑一点。」停了一下,他又说:「今天阿果下午在视频里叫了一声爸爸,我在工位上愣了半天。」
两个人都笑了。那一晚,许棠心里那几个对不上的「我」,又被缝近了一针:「许组长」被一个人真心地说了一句「早该当了」;那份想要,被一个人接了过去;而她也听见了,阿果的爸爸心里,也有一个在工位上愣住的自己。
许棠的这一天,是三块地缠在一起过的:现实界的镜子和屏幕,理念界的名字和规矩,自我界的想要和牵挂。三块地上的「我」,各自显影,彼此对不上——这一半,拉康说得一点不差。
可一天里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一来一回:阿果的一笑,一顿饭上大家的犹豫,自己问自己的两句话,一句写给以后的备注。这些,都在二号位上:有件事正在发生,你一下,我一下。
这一天里,也有几处没缝上。镜子里的眼袋还在;「许组长」这三个字,还没长成「棠姐」;那台相机,还躺在收藏夹里。本书不说一天就能把三块地缝平——那道杠,每一天都会被扯开一点;只是每一天,也都有几次一来一回,把它缝近一点。
三块地之间的那道杠,不是一次划下、永远不变的;它是一天里,一次次一来一回,被缝近、又被扯开、再被缝近的接缝。
用这套书的三句话收一下:「我」的形状,是这一天的路和这一天的土一起长出来的;这一天的路,是早上的镜子、上午的名字、中午的犹豫、下午的想要、晚上的那句「早该当了」一步步走出来的;这一天的土——那间办公室、那个家、那一群人——也被她这一天走过的路,改了一点:组里多了一个会先听大家说话的组长,家里多了一个会说「今天有点虚」的妈妈。
同一天,阿果也过了他的一天。一岁多的孩子,一天里也在三块地之间,来回了很多次。
早上,他扒在卫生间门口,看妈妈对着镜子叹气,又看妈妈冲他做鬼脸。他咯咯笑——在他那里,今天第一面镜子,是妈妈那张会变的脸。
上午,许奶奶带他下楼。邻居阿姨说:「阿果又长高了!」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头来。楼下的小哥哥喊他「弟弟」,他也应了一声。一个上午,他被叫了好几个名字:阿果,宝宝,弟弟,小胖墩。每一个,都给了他一个位子。
中午,小哥哥拿着一辆小车,他扔下手里的积木就去抢,抢不到,哭了。许奶奶没有把车抢过来给他,也没有骂他,抱起他说:「你也想玩那个车,是不是?」他哭声小了,靠在奶奶肩上,看着那辆车。一份想要,被一句话接住了一点。
晚上,他在客厅里扶着沙发走,走两步,回头看妈妈;妈妈拍手,他再走两步。那几步,是他今天做成的事。
阿果的一天,和许棠的一天,是一面镜子的两面:大人在三块地之间缝着对不上的地方;孩子,在三块地之间,一针一针地,第一次被缝起来。缝他的针,是一张会变的脸,一个被叫了很多遍的名字,一句把他的想要说出来的话,一双在他走两步时拍响的手。
今晚睡前,可以给自己的这一天,记一笔小账。
分三行:今天,镜子里的我,是什么样的?话里的我——别人怎么叫我、我坐在什么位子上——是什么样的?想要里的我,想要了什么?
然后再加一行:今天,有哪一次一来一回,让这几个我,近了一点?
不用每天都记。可记上一个星期,你会看见:那道杠,不是一道判决,是一件每天都在做的针线活。
带走的话三块地上的「我」一天里对不上很多次,拉康说对了;可一天里也有很多次一来一回,把它们一针一针缝近——那道杠,是每天都在做的针线活。
开门——三块地上的我,一天里各自显影、彼此对不上;关门——本章不关门,专写那些一来一回。 封口了吗:本章不封口;第 4 章那段「想明白的时间」,在这里被拉长成了一整顿饭。
许奶奶有一件棉袄,穿了快三十年。袖口磨破了,她补过;领子开线了,她缝过;后来胖了一点,她又在两边接了一截布。现在这件棉袄,身上有好几种颜色的线,好几块不一样的布。
许棠劝她扔了,买件新的。许奶奶不肯:「这件暖和,合身。」
合身,是因为它被缝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照着她这个人,一针一针改过来的。
现在,可以把判决四完整地写出来。
那道杠——三界之间。他看对了,镜子里的我、话里的我、想要里的我,彼此对不上;一个人和自己之间,永远差着一点;这不是病,是一个被三块地、好几条路一起做出来的人本来的样子。可他把这份「对不上」,判成了一道永远合不上的杠:主体被划开,中间是一个缺,一个空,一个补不上的洞;三块地之间,没有来回,只有一道划下去就不再动的线。
第七编五章,收成三张清单。
看见清单:三块地上,「我」都是一个位子、一片场、一种美——三号位九格都满(第 42 章);主体是被划开的,三道缝都是真的,对不上不必羞愧(第 43 章);有些失去真的补不回来,「缺」给了这份疼一个位置(第 44 章);他自己写过「想明白的时间」、写过奴隶手里的「会做」(第 43、45 章)。
收回清单:三号位吞掉一号位和二号位,座上的人换了,座位没变(第 42 章);杠被写成永远合不上,奴隶的手艺被写成被偷走的(第 43 章);他先用「差」,又用「缺」盖住,把入口写成了洞(第 44 章);「想明白的时间」越写越短,一来一回被写成过门(第 45 章)。
替换清单:一道永远合不上的杠,换成一道可以一针一针缝近的接缝——一件缝过很多次的棉袄。保留:三块地上的我确实对不上,一个人和自己之间永远差着一点。改掉:对不上是一段差,不是一个缺;缝它的针是一来一回,线是做出来的事;缝过的地方,更合身。
本编一句总判断:他看见了「我」在三块地上各显一次、彼此对不上;却把这份对不上,写成了一道划下就不再动的杠——三个封口词合在一起,就是这道杠。
到这里,全书前七编要找的东西,都找齐了。
镜子那一块,封口词是「永远」:认下的像,要穿一辈子。话那一块,封口词是「已经」:位子在出生前就写好了。想要那一块,封口词是「不可能」:那个缺,永远补不上。三个词,一个封将来,一个封过去,一个封别样;合在一起,就是那道划在「我」身上的杠:一个人和自己之间,从过去到将来,都不可能缝上。
三个封口词,都是管时间的词。这不是偶然。一场发生,最离不开的就是时间:它有前,有后,有正在。要把一场发生写成一台机器,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时间封住——将来不许变,过去不许问,别的样子不许有。时间一封,路就没了;路一没,剩下的,就只有一张永远摆在那里的表。
那张 X 光,给了这道杠一个病根:三号位太满,一号位、二号位太空。没有实在碰到的东西,没有来回改人的另一个人,「我」就只能在三号位上,被一台一台在场的机器,永远地运转。
用这套书的图纸,再说一次本书的替换。
三块地,是土;三路显影,是形状;一天里、一辈子里的一来一回,是路。三样谁也不是老大:土会长出新的形状,形状会走出新的路,路也会回头改土。三块地之间的那道缝,不是图纸上的一个洞,是路要经过的地方——每经过一次,缝就被缝近一点,有时候也被扯开一点。
这就是本书说的「发生」:不是没有缝,是缝在长。
把四条判决并排放,读法就更清楚了:判决一,在镜子上——看的一路被写成了唯一的一路;判决二,在话上——一张会续修的网被写成了已经写好的网;判决三,在想要上——一段差被写成了一个缺;判决四,在三块地之间——三处对不上,被钉成了一道合不上的杠。四条,一条比一条更靠近「我」的底;第四条,把前三条钉在了一起。
第八编很短,只有三章。它要让拉康和中国的两句老话相遇。
一句是「以人为镜」:唐太宗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一面会顶嘴的镜子,一千多年前,中国人就有了。另一句是「正名」: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名字,在中国的老话里,也是先到的;可「正名」这件事,恰恰是一群人一代代去「正」出来的。
两句老话,一句对着判决一,一句对着判决二。看拉康在中国的老话面前,照出什么样子。
最后,交代一下这一编为什么叫「钉子」。
前面三编,是三根柱子:一面镜子,一套话,一份想要。三根柱子各自立得住,可一座房子,要靠钉子把柱子和梁钉在一起。拉康的钉子,是那道杠:它把三块地钉成了一个「我」——一个被划开的、中间有一个缺的「我」。他的整座房子,最后都靠这一颗钉子撑着。
本书换掉的,也正是这一颗钉子:不是一道一次钉死的杠,是一道一次次被缝近的接缝。钉子一换,三根柱子还在,房子的样子却变了:从一座永远缺一面墙的房子,变成了一座一直在修、一直有人住的房子。
四条判决,也就这样连在了一起:判决一、二、三,是三根柱子上的三个封口;判决四,是把三个封口钉成一道杠的那颗钉子;判决五——三界封口,发现学的发生——是这整座房子的名字,第九编来写。
那道杠,一辈子都在,只是在不同的年纪,长得不一样。
一两岁的时候,它在镜子和身体之间:镜子里的小人是整的,身体还站不稳。孩子要做的,是在一张张会回应的脸前,把自己一点点拼起来。
十几岁的时候,它在「别人眼里的我」和「我自己」之间:同学怎么看,老师怎么说,网上那个账号,和夜里一个人想事情的那个自己,常常对不上。孩子要做的,是在几个圈子之间,找到那条连着的线。
中年的时候,它在「位子上的我」和「心里的我」之间:头衔、家里的角色、别人的期待,和那一碗压了多年的「面」。要做的,是分清让步和换路,一针一针地缝。
老了的时候,它在「从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之间:老照片里的那张脸,和镜子里满头白发的这一张;从前能做的事,和现在做不动的事。要做的,是把从前那张像,慢慢放进一本续修的家谱里,而不是天天拿它来比。
拉康说,这道杠,谁身上都有,一辈子合不上。这一句,本书收下。本书补的是:它在每个年纪,都有一种缝法;而且,每个年纪,都有人可以帮你递一根针——小时候是一张脸,十几岁是一个朋友,中年是一个伴,老了,常常是一个孙子。
你身上,大概也有一件「缝过很多次的棉袄」:一段吵过很多次、却一直没断的关系,一份换过很多次方法、却一直没丢的手艺,一个改过很多次、却一直是你的习惯。
今晚可以想一想它:它身上,有几块补丁?每一块,是哪一年、为了什么缝上去的?
你会发现,让它合身的,正是那些补丁。一件从没补过的新衣服,未必比它更像你。
带走的话三块地上的我对不上,那道缝是真的;可它不是一道划下就不动的杠,是一件缝过很多次的棉袄——缝过的地方,更合身。
开门——三块地上的我各显一次、彼此对不上,这是一个人本来的样子;关门——对不上被判成一道永远合不上的杠。 封口了吗:判决四收账,第七编完。三个封口词合成一道杠,前七编要找的,全部找齐。
这一编只有三章,很短。它让拉康和中国的几句老话,见一次面。
第 47 章是唐太宗的那句话:以铜为镜,以古为镜,以人为镜——三面镜子,一面会顶嘴。第 48 章是孔子的「正名」,再加上荀子和孟子各一句:名字,是先写好的,还是一代代「正」出来的?第 49 章是孟子的另一句:可欲之谓善,充实之谓美——想要,是一个坑,还是一种充实?
先交代一句:这一编不是拿中国的老话去「驳倒」拉康,也不是说中国古人早就想到了一切。老话有老话的土,拉康有拉康的土。让它们见面,只是为了在另一面镜子里,把拉康照得更清楚一点;也把老话,照得更清楚一点。
公元 643 年,唐朝的大臣魏征去世。唐太宗很伤心,对身边的人说了一段话,后来人人都会背:
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意思是:拿铜当镜子,可以把衣帽穿戴整齐;拿历史当镜子,可以看清一个朝代为什么兴、为什么亡;拿人当镜子,可以明白自己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我一直留着这三面镜子,防着自己犯错。现在魏征死了,我少了一面镜子。
一千三百多年前,一位皇帝,数出了三面镜子。
把这三面镜子,放到这本书的三块地上看,会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应(这是本书的读法)。
铜镜,照的是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衣帽,脸面,身体的样子——现实界。拉康的那面镜子,就是这一面:一个孩子,在一块会反光的东西里,看见了自己完整的样子。
古镜,照的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一个朝代的兴亡,一套治国的道理,前人留下来的规矩和教训——理念界。拉康说的那一套先于人的话和规矩,大体在这一面镜子里。
人镜,照的是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一个活人,站在你对面,看着你做的事,说你哪里对、哪里错——自我界。
唐太宗说,三面镜子里,他少了一面,最痛的,是人镜。
三面镜子里,第二面也值得多看一眼。「以古为镜」,照的是前人留下来的兴亡——一套一代代传下来的教训和规矩。它很像拉康说的那一套先于每个人的话;可唐太宗用它的方式,不是「照着走」,是「拿来对」:拿隋朝怎样亡的,对一对自己今天在做的事。一面古镜,照出来的是一个会被今天的事改写意思的历史。
魏征这面镜子,是会顶嘴的。
据史书记载,魏征前前后后给唐太宗提过两百多次意见,很多次当面顶撞,让皇帝下不来台〔据《资治通鉴》等〕。有一次,唐太宗退朝回宫,气得不行,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乡巴佬!长孙皇后问是谁。他说:魏征,每次都在朝堂上当众让我难堪。皇后听了,换上朝服,向他道贺:我听说,君主英明,臣子才敢直言;魏征敢这样说话,正说明陛下英明〔据《资治通鉴》〕。唐太宗的气,这才消了。
这面镜子,不只照,还会说「不」。它不照着皇帝想看的样子去照;它照出来的,常常是皇帝最不想看的那一面。
魏征还有一句话,比那三面镜子更有名: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据《资治通鉴》〕。只听一面之词,人就糊涂;多听几面,人就明白。
这面镜子,也不是一直好好地挂着的。
魏征死后没多久,有人在唐太宗面前说他的坏话,唐太宗一怒之下,推倒了他亲手给魏征写的墓碑。又过了两年,唐太宗征高丽失利,回来的路上叹气:要是魏征还在,一定不会让我走这一趟。他下令,把那块碑重新立了起来〔据《资治通鉴》〕。
一面会顶嘴的镜子,是会让人恼的;恼了,会被推倒;推倒以后,人在日子里碰了壁,又会想起它、把它扶起来。人和镜子之间,是一来一回:镜子改了人,人也改了镜子的命运。
这正是拉康那面玻璃镜子里没有的东西。
连唐太宗自己,也有过只想要铜镜的时候。贞观后期,他越来越听不进话。魏征给他上过一道很长的奏疏,一条一条列出他比起即位初年,变了哪十样:从前节俭,现在奢侈;从前爱听直话,现在爱听顺耳的话……〔据《贞观政要》等〕唐太宗读完,把这道奏疏抄在屏风上,天天看。
一面人镜,照出的不只是一件事的对错,还有一个人正在一点点变成只要铜镜的那个人。
回到拉康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像,跟着孩子动:孩子伸手,它伸手;孩子笑,它笑。它从不说「不」。它给孩子的,是一个完整、好看、一下子就认下来的自己——然后,这个自己,就「永远」定在了那里。
用唐太宗的话说:这是一面铜镜。铜镜只能正衣冠,不能明得失。一个人只对着铜镜长大,他长出来的,是一个衣冠整齐、却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的「我」——一副漂亮的盔甲。
拉康说,这副盔甲,要穿一辈子。唐太宗的回答是:所以要留着那面人镜。
这一次相遇,也照出了拉康对的地方。
唐太宗最怕的,是什么?是身边只剩下会点头的人。一个皇帝,满朝文武都在说「陛下圣明」,他看见的,就只是那个被捧出来的、完整的、不会错的自己——这正是拉康说的「理想我」,一个从外面借来、却被当成自己的像。拉康把这件事看得极准: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只剩下一面会点头的镜子的时候。
一千多年前的皇帝和二十世纪的精神分析家,在这一处,说的是同一件事。
「以古为镜」,在一个家里,也有它的样子:翻老相册。许棠有一回陪许奶奶翻相册,翻到一张许奶奶年轻时和几个姐妹站在村口的照片,许奶奶一张一张地讲:这个后来嫁到了山那边,这个年轻时最会唱歌,这个前几年走了。讲着讲着,许棠忽然明白,自己身上那股「最后一个走」的劲,原来是从许奶奶那里传下来的。
一本老相册,就是一面古镜:它照的不是今天的衣冠,是一家人的来路。照一照,人就知道,自己今天的样子,是从哪几步路上走来的。
那面人镜,就是本书的总钥匙:一面会顶嘴的镜子。
它和拉康的镜子,差在两处。
第一处,在二号位:人镜和人之间,是一来一回。魏征说,唐太宗听,听了恼,恼了又想,想了改;唐太宗推倒碑,又扶起来。「我」是在这一来一回里,一次次被照、被改的。
第二处,在回写:人镜照出来的,不是一个定下来的像,是一个会被改的人。唐太宗被魏征改了很多次;魏征的那块碑,也被唐太宗改了两次命运。照的和被照的,都在变。
拉康的镜子,是一面铜镜:只照衣冠,一照就定。唐太宗的第三面镜子,是一个人:会顶嘴,会被推倒,也会被扶起来。
今天,这件事有了一个新的样子:会陪人聊天的大模型,是一面人镜,还是一面铜镜?它要是只会说「你说得对」,它就是一面披着人形的铜镜。第 61 章会回来。
你身边,有没有一面会顶嘴的镜子?
一个会跟你说「这件事你做得不对」的朋友;一个会在你得意的时候泼一点冷水的家人;一个会在评论区认真指出你错处的老读者。这样的人,常常让人不舒服,甚至让人恼——就像魏征让唐太宗恼一样。
今晚可以想一想:你身边这样的人,还剩几个?上一次你被一面这样的镜子照得不舒服,是什么时候?那一次,你恼了以后,有没有像唐太宗那样,回过头去,把那面镜子扶起来?
要是一个也想不起来,那就要小心了:你可能只剩下铜镜了。
许棠的人镜,后来是一个她没想到的人:林悦。两个人分组以后,许棠做的第一个老街选题,初稿发到群里,林悦在底下回了一大段:哪一段写得太满,哪一张图和文字对不上,标题里那个「绝了」太俗。许棠看完,脸一阵红一阵白,气了一个下午。
晚上她把那一大段又读了一遍,改了三处。那条内容,成了她们组那个月数据最好的一条。第二天,她给林悦发了一句:「谢谢你那段话。」林悦回了一个笑脸:「你那个标题,真的挺俗的。」
一个让她受不了了两年的人,成了她身边最会顶嘴的一面镜子。
带走的话唐太宗数出了三面镜子,最痛的是少了那面人镜——拉康的镜子只会点头,一面会顶嘴、会被推倒也会被扶起的镜子,才照得见得失。
开门——只剩会点头的镜子,是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候,拉康和唐太宗说的是同一件事;关门——拉康只留下了铜镜。 封口了吗:相遇不封口;它照出判决一那个「永远」,差的是一面人镜。
两千五百年前,孔子的学生子路问他:卫国的国君要是等着您去主持政事,您打算先做什么?
孔子说:一定是先正名吧!
子路觉得老师太迂腐:何必先搞这个?孔子有点生气,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其中最有名的几句是: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当;说话不顺当,事情就办不成。
孔子说这话,是有来由的。那时候卫国正闹着一件事:国君和他的父亲,为了君位争得不可开交——儿子坐在君位上,父亲在外面想回来夺位〔据《左传》等〕。谁是君,谁是父,谁该听谁的,名分全乱了。
孔子还有一句话,更直接。齐景公问他怎样治国,他说了八个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
这八个字,乍一听,很像拉康说的那张网:君、臣、父、子,是一个个先排好的位子,人一出生,就坐进了其中的某一个;那个「父」字,也很像拉康的「父之名」——一个钉住整套秩序的名字。
中国人对这张网,比谁都熟:辈分,称呼,家谱,礼数。一个孩子还没出生,他是长孙还是次子、该叫谁「叔」叫谁「伯」,都已经排好了。
今天,名分也一直在被「正」。送外卖的人,从前被叫「送餐员」,后来很多人叫他们「外卖小哥」,平台上正式的名字,叫「骑手」;做保洁的人,从「清洁工」被越来越多地叫成「保洁师傅」。一个称呼的改动,改的不只是一个词,是一群人在这张网上被看见的样子。这些名字,是一个社会在一年年地、一个词一个词地「正」出来的。
可是,孔子说的,是「正名」——名,是要去「正」的。
「君君」这两个字,前一个「君」是名,后一个「君」是做:坐在君位上的人,要做得像一个君。名在前,做在后;名和做对不上,就要「正」。齐景公听完孔子的话,自己说了一句:要是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就算有粮食,我能吃得上吗?
名分,不是一张写好就不用管的网;它要一次次地,拿做出来的事,去对。
比孔子晚两百多年的荀子,专门写过一篇《正名》。里面有几句话,放在拉康旁边读,格外有意思: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
名字,本来没有什么天生就该这样叫的道理;是大家约定了,这样叫,习惯了,就叫它「合适」;不照约定来,就叫「不合适」。
「约定俗成」这四个字,今天人人都在用。它说的,正是第 31 章那句话:每一个「已经」底下,都压着一个「曾经」——名字,是一群人在一段日子里,约定出来、用出来的。荀子两千多年前就把这一层说破了:名字没有天生的根,它的根,在一群说话的人中间。
孟子走得更远。
齐宣王问他:商汤流放了夏桀,周武王讨伐了商纣,这是臣子杀了君主,可以吗?孟子的回答,后来吓坏了很多皇帝: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糟蹋仁的,叫贼;糟蹋义的,叫残;又贼又残的人,就只是一个独夫。我只听说杀了一个独夫叫纣,没听说过杀了一个君主。
意思是:一个坐在君位上的人,要是做尽了坏事,他就不再配叫「君」了。「君」这个名,是会被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做掉的。
这是一次对「名」最狠的回写:名字不是出生前写好、永远跟着你的;你做出来的事,会回过头去,改掉你的名。
这一次相遇,也要先照出拉康对的地方。
孔子为什么把「正名」放在第一件事?因为他看见了拉康看见的那一层:名在人之前,名管着人。一个国家,一个家,名分一乱,话就说不顺,事就办不成——这正是拉康说的,那一整套话和位子,是一个人能开口、能做事的前提。拉康说一个孩子需要一个妈妈以外的「不」,孔子说「父父子子」,说的都是:人要在一张先于他的网上,找到自己的位子。
「正名」和「父之名」,名字都叫「名」,也都讲一个名字怎样钉住一整套秩序。可两者的方向不一样:拉康的父之名,是一颗在人来之前就钉好的钉子,要么钉上了,要么没钉上;孔子的正名,是一件要人一直去做的事——名分乱了,就要去正;正了,还要靠每个人「君君」「父父」地做下去,才不会再乱。一个是钉子,一个是扶正。
这一半,中国的老话和拉康,是站在一起的。
可这一次相遇,更照出了拉康封死的那一半。
在拉康那里,那张网「已经」写好,全到极处,没有作者,谁也改不了;回写,只许改意思,不许改网。
在中国的老话里,同一张网,有三层动:孔子说,名要拿做出来的事去「正」——名和做之间,一直在对;荀子说,名是约定俗成的——网有作者,作者是一群说话的人;孟子说,名会被做掉——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能回过头去,改掉他坐着的那个名。
名在先,拉康和孔子都看见了;名会被人做出来、约出来、做掉,孔子、荀子、孟子都看见了,拉康在书里封死了。
第五编那本续修的家谱,在这里找到了它两千多年前的老家。
今天的人,还多了一件从前没有的事:自己给自己起名。网名、账号名、游戏里的名字——一个人第一次,可以不照族谱、不照父母,给自己挑一个名字。许棠的账号叫「小棠」,阿果的爸爸在市集上的小摊,起名叫「早四点面」——那是他小时候那家面馆老板起床的钟点。
这些自己起的名字,也是一种「正名」:一个人拿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去给自己起名,再拿做出来的事,去配得上它。名,不只是先写好、等人坐进去的;它也可以是人自己写的,写了,再一步一步去做。
你身上,也有几个「名」:父亲、母亲、儿子、女儿、老师、组长、朋友。
今晚可以挑一个,照孔子那八个字的样子,问自己一句:我这个「父」(或「母」「师」「长」),「父」得怎么样?也就是:我坐在这个名上,做出来的事,配得上这个名吗?
再照孟子的样子,问第二句:有没有哪一件事,是我要是再这样做下去,这个名,就会被我自己做掉的?
这两句问下来,名就不是一张贴在你身上的标签了;它是一件你每天都在做、也每天都能做好一点的事。
许家就有过一个被「做掉」的名。许奶奶有一个堂兄,按辈分,全族的小辈都要叫他「大伯」。可他年轻时赌钱,把分给他的那份田地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让几家亲戚替他还。到后来,族里的小辈当面还叫他「大伯」,背后提起他,只叫他的小名。这一次修谱,他那一栏底下,只写了生卒年,什么事迹也没写。
「大伯」这个名,谱上还在;可在一家人的心里,它早就被他自己,一件事一件事地做掉了。
带走的话名在人之前,这一层拉康和孔子都看见了;可名要去「正」,名是约定出来的,名还会被人自己做掉——这一层,中国的老话说破了,拉康在书里封死了。
开门——名在先、名管人,拉康和孔子站在一起;关门——拉康把「正名」写成了「已经」。 封口了吗:相遇不封口;它照出判决二那个「已经」,差的是一个「正」字。
两面镜子照过了判决一、判决二。判决三——想要——也有一句老话,可以照一照。
它出自《孟子》,是一串排比:
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值得去想要的,叫善;真的在自己身上有了,叫信;把它充实起来,叫美;充实了还放出光来,叫大;大了还能化育别人,叫圣;圣到说不出来,叫神。
这一串话,历来有很多种讲法。本书只取它的一个方向:它讲的「想要」,是一条往「充实」走的路。
拉康说,欲望的底下,是一个缺;一个人一辈子,绕着这个缺转,永远不可能补上。
孟子这一串话,走的是另一个方向。想要(可欲),先是一个方向——什么东西值得要;然后,它要在自己身上真的长出来(有诸己);长出来了,要一点一点充实(充实);充实了,会放出光(光辉);光还会照到别人身上,改变别人(化)。
一个「缺」,让人绕着它转;一个「可欲」,让人朝着它长。
拿许棠的账号来走一遍。一开始,她觉得「把好吃的店写给大家看」这件事值得做——可欲。三年里,她写了几百篇,这件事真的长在了她身上:她会吃,会写,会找店——有诸己。她一篇一篇地把它写厚:店的来历,老板的故事,阿果第一次吃某样东西的样子——充实。后来,有小店因为她的一篇文章,多了一批回头客;有准妈妈因为她那个小栏目,少了一点怕——光辉。
四步,一步都不是绕着一个洞转的;每一步,都是一段差被走了出来。
更有意思的是那个「美」字。第 38 章讲过,拉康说,美是挡在那件说不出的「物」前面的最后一道幕——美,是一块遮着什么的木板。孟子说,充实之谓美——美,是一样东西在一个人身上长满了的样子。一个把美写成遮挡,一个把美写成长满。
这一次相遇,也照出拉康对的一面。
孟子那一串话,最后一句是「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到了最高处,是说不出来、不可知的。拉康说,想要的底下,有一块话够不着的地方。两个人,在「说不出」这一处,是挨着的。
区别在于,孟子的「不可知」,在路的尽头,是一个人长到极处、化育了别人以后的样子;拉康的「不可能」,在路的底下,是一个人一开始就缺着、永远补不上的洞。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底下。
还要防一个读偏:本书不是说,孟子比拉康高明,中国的老话里什么都有了。
孟子的那张网,也有它自己的封口:「君」「臣」「父」「子」在他那里,也常常被当成天经地义的位子;「善」在他那里,也有一个人心本来就有的「端」,差一点就成了一台在场的机器。本系列要是写孟子,也要这样一处一处拆。
这一编让他们见面,只借老话的一个方向,不借老话的全部。
还可以说得更具体一点:孔子的「正名」,常常被后来的人用来要求臣子、儿子、妻子守本分,很少被用来要求君、父、夫去「正」自己的名;孟子那句「诛一夫」,后来的皇帝读了很不高兴,有的朝代,还把《孟子》里这几句删掉过〔据研究文献〕。老话也被人封过口,也被人改过、删过——它们自己,也是一部回写史。
三章相遇,照出了三件事。
照判决一的,是唐太宗的人镜:拉康的镜子只会点头,一照就定;人镜会顶嘴,会被推倒,会被扶起来——照的和被照的,都在变。
照判决二的,是孔子、荀子、孟子的「正名」:名在人之前,拉康和孔子都看见了;可名要去「正」,名是约定俗成的,名还会被人自己做掉。
照判决三的,是孟子的「可欲之谓善」:想要,不只是一个绕着转的缺,还可以是一条往充实走、往外放光的路;美,不只是遮着什么的幕,还可以是长满了的样子。
三件事,说的是同一件事:拉康看见的那三场发生,在中国的老话里,也被看见过;只是老话里,常常多了一步——那一步,就是一来一回,就是回写。
三句老话,还恰好各对着他的一个封口词:人镜对着「永远」——一面会顶嘴的镜子,照出来的像不会定死;正名对着「已经」——名分要去正、会被约出来、会被做掉;可欲之谓善对着「不可能」——想要是一条往充实走的路。一千多年前、两千多年前的几句话,各自在一个封口词旁边,留了一道门缝。
这一编,也要给 SDE 自己提个醒。
中国的老话,和 SDE 离得很近,近到很容易被拿来「证明」SDE 早就有了。本书不这样用它们。老话是另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有它自己的路;把它当成 SDE 的旁证,只能借它的一个方向,不能说它「就是」SDE。
一个理论要是把什么老话都读成自己的证据,它就在做第 14 章说的那件事:把一场发生,写成一台什么都能装进去的机器。
孟子那一串话里,第二句最容易被跳过:有诸己之谓信。
一样值得要的东西,真的在自己身上有了,别人才信你。一个人嘴上说爱读书,家里一本书也没有,别人不信;一个人天天说要锻炼,从没下过楼,自己也不信。「信」,不是一句话说出来就有的,是一样东西在身上长出来了,别人看得见,自己也摸得着。
放到这本书的尺子上,这一句说的,正是二号位和回写:一样东西,要在一来一回里,真的长在一个人身上,才算数——这一长,还会回过头去,改别人看他的眼光。许棠做账号,是先写了三年,才有人信她「懂吃」;阿果的爸爸说想开面馆,是先在市集上熬了一年汤,家里人才信。
拉康那边,「信」这件事,挂在大他者身上:一个人说真话,要预设一个信得过的说话的地方(第 29 章)。孟子这边,「信」挂在一个人自己身上:你真的有了,人就信。两种说法,一个把担保放在那张网上,一个把担保放在一个人的路上。
本书两边都收:网确实在担保,路也在担保;只是网上的担保,也是一代代人,用一个个「有诸己」,一点一点织出来的。
你心里有没有一样「可欲」的东西——不是一时想买的,是你觉得值得要、值得长的?
今晚可以照孟子那一串话,给它画一条小小的路:它是什么(可欲);它在我身上,已经有了哪一点(有诸己);我怎样让它再充实一点(充实);它有没有哪一天,照到过别人(光辉)。
四步画完,你会发现,那样东西,不是一个你永远补不上的坑,是一条你已经走了一段的路。
带走的话拉康说想要的底下是一个缺,美是一道幕;孟子说想要是一条往充实走的路,美是长满了的样子——老话多出来的那一步,就是回写。
开门——在「说不出」这一处,孟子和拉康挨着;关门——拉康把路的尽头,写成了路的底下。 封口了吗:相遇不封口;第八编完。三句老话,照出三个封口各自差的那一步。
这一编六章,是全书的总账,对应判决五:三界封口——发现学的发生。
第 50 章先请拉康最强的辩护人说话:他们会怎样替他回每一条判决?第 51 章把判词完整地写出来,附上原文证明卡:同一支笔,发生句、发现句、接缝,一处一处列清楚。第 52 章拆他的三根梁,一根一根换上替换物。第 53 章写他的死法:他的理论,不是被驳倒而死的,是因为驳不倒。第 54 章把刀转过来,给 SDE 自己写一条死法。第 55 章写 SDE 要向他学的东西,和本系列其他各卷对一次账。
这一编的规矩最严:每一条判断,都要先让对面把最好的话说完。
一场公平的审判,被告要有律师;而且,律师越强,判决才越站得住。
前七编,本书一路在说拉康「看见了什么,又收回了什么」。现在,要请他最强的辩护人上台,把他们能说的最好的话,都说完。本书不替他们挑软柿子,挑的是最硬的五条。
辩护人会说:你们把镜像阶段当成一个钉在日历上的日子——六到十八个月——然后拿盲童、肯尼亚的孩子、新生儿的研究去驳它。这是打错了靶子。拉康自己说过,镜像阶段有两重意义:一重是成长中的一个转折,另一重,是人一辈子和自己身体的像之间的那种关系〔待核:1953 年英文稿〕。第二重意义,是一个结构,不是一个日子;结构,不是几个实验驳得倒的。
本书的回答:这一条辩护是真的,而且很有力。可它一退,就进了第 20 章那个两难:结构要是只管「看得见的像」,它就管不到盲童、管不到一张会回话的脸;结构要是什么都管——另一个孩子、大人的目光、一句话、一双手——它就成了那只什么都包括的「会飞的鸟」。辩护越成功,「永远」越说不出一件新事。
辩护人会说:你们说他把大他者写成了一张全到极处、没有作者、谁也改不了的网。可他自己明明说过「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那张网底下,没有最后的担保;它是有缺口的,是不完整的。一张有缺口的网,怎么会是一台焊死的机器?
本书的回答:他看见了缺口,这一点第 29 章已经记在他名下。可他怎样对待这个缺口?他把它写成了一个结构上永远在那里的缺——一个常数。一个永远在同一个地方、永远一样大的缺口,和一台焊死的机器,差得并不远:它自己,也不会被坐在网上的人改变。缺口是真的;缺口被写成了常数,是本书要判的。
辩护人会说:你们说他不许回写。可他讲「事后」,讲缝合点,讲「分析要改写历史」——整个精神分析,就是一场回写。
本书的回答:这一条,本书在第 27、32 章已经认下:他的回写,细到一句话、一段回忆,比这套书以前写过的都细。本书判的,是这回写的边界:它只许改意思、改一个人的历史,不许改那张网。反例照录:他自己给学派的规矩补过半句「以及另外几个人」——他日子里做过的那一种回写,他的书里没有位子。
还有一条辩护,常常从诊室里来:不管理论怎样,拉康派的分析,确实帮过很多人——一个人在躺椅上说了几年,确实活得松了一些。
本书的回答:这一条,本书不否认,也不需要否认。一种办法能帮到人,常常不是因为它那套说法全对,而是因为它做对了几件事:它让一个人被认真地听,让他的话被一句一句地接住,让他有机会把自己的历史重新讲一遍。这几件事,恰恰都是一来一回,都是回写——都在本书的看见清单上。治好人的,也许正是他理论里写得最少的那一半。
这一条,是最硬的。
辩护人会说:你们只读到 1966 年。1970 年代的拉康,变了。他从数学里借来一个结:三个圈套在一起,剪断任何一个,另外两个就散开——想象、象征、实在,就是这样三个圈〔据研究文献〕。1975 年到 1976 年,他讲爱尔兰作家乔伊斯,说有的人,那三个圈没有被「父之名」扣住,他就用自己的写作,打一个第四个圈,把自己拢住。他给这个第四个圈起了个名字,叫「圣状」〔据研究文献〕。他还把「父之名」写成了复数。
一个人可以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给自己打一个结——这难道不是发生?不是回写?不是「路」?
本书的回答:是。这一条辩护,本书认。这就是为什么本书的判词,从一开始就写明:限 1936 年到 1966 年;晚年圣状另判。
晚年的拉康,确实往发生那边走了一大步:扣住一个人的,可以不是那一颗先在的钉子,而是这个人自己做出来的一个结。这是他一生里,离本书最近的一处。
许奶奶会打中国结。一根红绳,在她手里绕来绕去,最后收成一个结结实实的结,挂在阿果的小床头。她说,同一根绳,每个人打出来的结都不一样;打坏了,拆开,重打。
晚年拉康说的那个「自己打的结」,要是像许奶奶手里的这根红绳——打坏了能拆、能重打,每个人打得不一样——它就完完全全是一场发生了。可惜,在他那里,结是打了,那三个圈,还是原来那三个圈。
可也要看清它走到了哪里。圣状,在他那里,是给一个「本来就没扣住」的人,打的一个补救的结;那三个圈,那个「实在」,那个缺,依然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个人可以给自己打结,却不能改那三个圈本身。晚年的拉康,把回写的门,开到了「一个人自己」这里;那张网、那个缺,门还关着。
本书把这一处,记为他的第十四处看见,也记为本书判词的一条边界:要是有人能证明,圣状在他那里,最终改写了那三个圈本身,判决五就要改判。
最后一条,来自齐泽克。
第 32 章讲过:拉康说信总会到达,德里达说信可能到不了;齐泽克替拉康回了一句:信落到哪里,哪里就是它的目的地〔据研究文献〕。
这是一条很聪明的辩护:它把「总会到达」改成了「到了哪里都算到达」——这样,拉康就永远不会错了。
本书的回答,第 32 章已经说过:这一回,恰恰坐实了判决。一句话要是怎样都不会错,它就什么都没说。本系列弗洛伊德卷说他的理论「几乎无法被推翻」;齐泽克的这一条辩护,把「几乎」两个字,也去掉了。第 53 章会专门写这件事:他的理论,不是被驳倒而死的,是因为驳不倒。
还有一类辩护,更温和,也更常见:拉康不是在写科学,是在写一种诗。他的句子,本来就不是拿来验证的,是拿来让人听见自己的——就像一首好诗,不必「驳得倒」,只要「说得中」。
本书对这一条,很愿意认一半:拉康的很多句子,确实有诗的力量,第 51 章的十四处看见,不少就是这样一句一句「说中」人的。可他自己,一辈子都想让精神分析站得像一门科学,晚年还想把它写成公式(第 16 章)。一个把自己当科学家的人,他的判断,就要受得起科学那样的检验;要是只要诗的豁免,他那几台机器,就不该被写成「永远」「已经」「不可能」。
辩护人说完了。按这套书的规矩,本书也要把自己的推翻条件,摆在桌上。
第一条:要是有人在他 1936 年到 1966 年的文字里,找到一处,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了那张网本身——不只是改写一个人的历史——判决二改判。
第二条:要是有可靠的证据,证明看不见镜子的孩子长不出「我」来,判决一改判。到目前为止,证据指向的是反面。
第三条:要是他谈欲望的文字里,「缺」始终被当成推着人往前走的东西,而不是当成一个人存在的底,判决三收窄。
第四条:要是 1945 年那段「想明白的时间」,在他后来的主体理论里,被当成主体本身的来历——一个人在别人的动作里长出确信——而不只是一段过门,判决四收窄:他就不是把二号位写成过门,而是把它写进了主体的底。
第五条:要是晚年的圣状,最终改写了那三个圈本身,判决五改判。
五条摆在这里,等人来推。
这五条,本书不打算自己去推。它们是留给读者的:你要是读过拉康的原文,觉得哪一条推得动,就去推;推动了,这本书就该改。一本书的判词,写得出自己的推翻条件,才配叫判词;它要是只准人点头,它自己也就成了一面铜镜。
这一章,也可以带回日子里。
下一次你和人争论,想说「你错了」之前,可以先做一件事:替对方,把他最好的理由说一遍,说到他自己都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然后,再说你的看法,再告诉他:要是出现了什么情况,你愿意改口。
这样争论,赢不赢不要紧;可你们之间,就不再是两面只会点头的镜子,而是两面会顶嘴、也会被说动的镜子。
带走的话一场公平的审判,先让最强的辩护人说完;他最硬的一条——晚年的圣状——本书认下,所以判词只管 1936 年到 1966 年,还把五条推翻条件,摆在桌上。
开门——晚年的圣状,是他离发生最近的一处:一个人可以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给自己打一个结;关门——那三个圈和那个缺,门还关着。 封口了吗:辩护人一退,封口还在;齐泽克那一句,把「几乎无法推翻」的「几乎」也去掉了。
法庭上宣判,法官要把判决书从头念到尾:认定了什么事实,依据什么,判什么,还有哪些不服的可以上诉。一纸判决书,不能只有最后一句「判处」;前面的每一句,都要站得住。
这本书走到这里,也要把判决书,从头念一遍。
他在现实、理念、自我三块地上各证了一遍:「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可每证完一次,他就用一个词把它封上——镜子里的我「永远」如此,话里的位子「已经」写好,想要的缺「不可能」补上。他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
限定:本判词只管他 1936 年到 1966 年的文字——从马里安巴德那十分钟,到《文集》出版。晚年的圣状,另判(见第 50 章)。
前言里,这段判词第一次出场的时候,你还只能信它一半。现在,它的每一个字,前面都有章节在撑着。
为什么只管这三十年?因为这三十年,是他最「完整」的三十年:镜子定稿(1949)、罗马报告(1953)、《字母的审级》(1957)、《治疗的方向》和《阳具的意义》(1958)、《文集》(1966),三个封口词,都在这段时间里落下。1966 年以后,他转向公式和结,说法越来越难,也越来越变;晚年的圣状,又往发生那边走了一步。把判词限在这三十年,是为了让它只判它能证的东西。
这套书有一条规矩:说一个人封了口,要用他自己的原文证明——同一支笔,前一句在说发生,后一句换成了发现,中间那个词,就是接缝。拉康的三处,列成一张卡:
| 发生句(他亲笔) | 发现句(他亲笔) | 接缝 | 封掉的 | |
|---|---|---|---|---|
| 镜子 | 镜像阶段,是主体认领一个像时,身上发生的转变(1949,《文集》第 94 页) | 这个形式把自我放进一条虚构的线里,对个人而言「永远」不能化约;那副盔甲以它「僵硬的结构」标记此后「全部」的心智发展(1949,第 94、97 页) | 永远、僵硬、全部 | 回写 |
| 话 | 人说话,是因为符号把他造成了人(1953);分析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改写历史(第一年研讨班) | 位子在出生时就「已经」写好,哪怕只以名字的形式(1957,第 495 页);符号用一张「全到极处」的网包住人的一生;信「总会」到达(第 41 页) | 已经、全到极处、总会 | 来历 |
| 想要 | 欲望,是要求减去需要剩下的那个「差」(1958,第 691 页);欲望是一个换喻 | 欲望是「存在之缺」的换喻(1958);那个缺是缺存在本身(第二年研讨班);实在就是「不可能」 | 缺、不可能 | 别样 |
卡上的引文,都是转述大意;页码与年次中标〔待核〕的,汇在附录三。
读这张卡,有一个小窍门:别只看右边那一列「发现句」,先看左边那一列「发生句」。左边那一列,是他亲笔写下的发生——这是这本书最想让你带走的东西;右边那一列,是同一支笔后来加上的那几个词。一个人能在同一张纸上,写出左边那一列,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反例照录:第一年研讨班「改写历史」——回写只许改历史,不许改网(第 32 章);「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缺口被写成常数(第 29、50 章);1945 年「想明白的时间」——写过来回,后来越写越短(第 4、45 章);1967 年「只由自己授权」后补「以及另外几个人」——日子里改过网,书里不给位子(第 5、32 章);晚年圣状——另判(第 50 章)。
三个接缝词,做的是同一个动作:把一场正在发生的事,写成一台早就装好、以后也不会变的机器。
「永远」封将来,「已经」封过去,「不可能」封别样——三个词都管时间。第 46 章说过:要把一场发生写成机器,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时间封住。
这个动作,本书在第 14 章叫它「发现学的发生」:承认它在发生,却给这场发生,配一台在场的机制。放到拉康身上,它有一个自己的名字。本书暂叫它「三界封口」——三块地上,各封一次;另一个候选的名字,是「挖成运河」——把三条冲出来的河道,都写成挖好的运河。两个名字,哪一个进这套书的方法书,待裁。
判决书要写被告的功劳。拉康的「看见」,本书一共记了十四处:
| 序 | 他看见了 | 章 |
|---|---|---|
| 一 | 人格是在关系里、在一段历史里一路长出来的 | 2 |
| 二 | 「我」住在别人的像里 | 2、18 |
| 三 | 人要的,是别人的想要 | 3、34 |
| 四 | 一个人的确信,要在别人的犹豫里「想明白」 | 4、45 |
| 五 | 「我」要从外面借一个像来成形,像跑在身体前面 | 17、18 |
| 六 | 无意识按语言的规矩运转,而且在人和人之间 | 25 |
| 七 | 词跑在意思前面,意思一直在滑 | 26 |
| 八 | 意思事后才钉住,回写细到一句话、一段回忆 | 27 |
| 九 | 「我」是词与词之间的一个位子,说话的人永远比说出来的「我」多一点 | 28 |
| 十 | 话先于人,而且这片场没有最后的担保 | 29 |
| 十一 | 欲望是一个「差」,要求底下是对爱的要求 | 35 |
| 十二 | 有一块,话够不着;创伤是没被说出的相撞 | 38 |
| 十三 | 别在欲望上让步,别把自己交给「好东西的服务」 | 40 |
| 十四 | 一个人可以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给自己打一个结(晚年圣状) | 50 |
十四处,几乎处处都在发生这一边。这是一张了不起的清单;这套书写过的哲学家里,能列出这么长一张的,不多。
收回,只有一个动作,落在三块地上:
镜子那一块,是「永远」:一次认领,被写成一副穿一辈子的盔甲;一路显影,被写成「我」的唯一出生地。
话那一块,是「已经」:一张一代代织出来、改过来的网,被写成出生前就写好、谁也改不了的网;回写,只许在网里转。
想要那一块,是「不可能」:一个会推着人走的差,被写成一个人存在底下的缺。
三处落点,合起来,就是那道杠;病根,在那张 X 光上:三号位太满,一号位、二号位太空。
这套书给每一位哲学家身后的命运,判一个结局:跃迁,内卷,轮回,耗散。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判拉康一线,是「轮回」。本书接着判,不改判:机制在场,发生只剩重播。一个孩子在镜子前认下一个像,下一个孩子也一样;一个人绕着那个缺打转,下一个人也一样;一个理论家读懂了拉康,就能用他那几台机器,把任何一个人的一生,读成同一台机器又转了一遍。这就是轮回。
第十编会写他身后的人:有人把轮回转得更圆,有人从轮回里走了出去。
四个结局,用大白话说是这样的:跃迁,是一套想法走出了自己的旧样子,长出了一个新的东西;内卷,是越转越细、越转越窄,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轮回,是同一台机器一遍遍地重播,换了人、换了题目,转出来的还是那一套;耗散,是散掉了,没留下能接着长的东西。拉康一线,是第三种:他的机器太好用了,好用到后来的人,常常只是把它再转一遍。
判词太长,给不同的读者,各留一个短的说法。
给孩子:「镜子会照出你,名字会叫你,别人会让你想要东西——这都是真的;可你还会长,还会变,还能自己做事、自己起名字、自己找到喜欢的东西。」
给父母:「孩子是从你的脸、你的话、你的想要里长出来的;你是一面会回话的镜子,还是一面只会点头、或者只会批评的镜子?」
给做学问的人:「他证明了主体是三号位上的发生,又给这场发生配了一台在场的机制——三界之我的发现学。」
读到这里,你也可以给自己写一张「判决书」——不是判自己,是看清自己。
两栏就够:左边写「我看见了」——这些年,你真正看明白了的几件事;右边写「我收回了」——你在哪几件事上,用一句「永远」「已经」「不可能」,把自己关住了。
写完,给右边每一条,配一件左边的事:你看见过的东西,能不能拿来,打开你关上的那扇门?
许棠试着写过一次。左边她写:我看见了,人是在一来一回里被改的;我看见了,妈妈当年的严是因为怕。右边她写:我还是常说「我就是个急性子」「我这辈子就差在不会说话」。她给右边第一条,配了左边第一条:急性子,也是在一来一回里长出来的,也就能在一来一回里改一点。
带走的话判决书念完了——他看见了十四处发生,又用「永远」「已经」「不可能」三个词,把三块地上的发生封成了机器;结局是轮回。
开门——十四处看见,几乎处处在发生这一边;关门——一个动作,三处落点,三个时间封口词。 封口了吗:判词完整,原文证明卡齐备;判决五在这里落笔。
许奶奶老家的房子,是她父亲那一辈盖的。前几年要翻修,请来的老师傅,第一件事不是拆墙,而是爬上房顶,一根一根地敲梁。
他说:墙可以随便动,梁不能乱动。哪几根是承重的,要先找准;找准了,一根一根换,换一根,撑一根,房子才不会塌。
那一回,老师傅敲出来两根梁有问题。一根,是被白蚁蛀空了,外面刷着漆,看着好好的;一根,是当年为了省料,用了一段太细的木头,几十年压下来,已经弯了。他没有把房子推倒,只是先在旁边立起两根临时的柱子撑着,把那两根梁换了下来,换上新的;别的梁,敲一敲,都还结实,一根没动。
许奶奶说,房子还是她爹盖的那座房子;只是那两根梁,换成了她这一辈的。
拆一个思想家,也是这样。前面几编,本书一路在说他哪里对、哪里封了口;这一章,要爬上房顶,找准他的梁,一根一根地换。
第一根梁,在镜子那一块:理想我——孩子在镜子里认下的那个完整的像,一副要穿一辈子的盔甲。拉康整座房子的「我」这一头,压在这根梁上。
这根梁,哪里裂了?它只认了看得见的一路;它是一面只会点头的铜镜照出来的;它被加了一个「永远」,不许后来的日子改写。
换上的,是母亲的脸(第 21 章):一面会跟着孩子变、偶尔还会顶嘴的镜子。保留一半:「我」确实从外面来,早年那张像确实会跟人很久。改掉一半:那面镜子会回应,也会被孩子改变;「我」是好几路一起显影的;不是「永远」,是「很久」。
第二根梁,在话那一块:大他者——那一整套先于每个人的话、名字、规矩,一张全到极处的网。拉康整座房子的「场」这一头,压在这根梁上。
这根梁,哪里裂了?它被写成没有作者、谁也改不了;回写只许在网里转;它的来历,不许再问——「已经」。
换上的,是一本续修的家谱(第 33 章)。保留一半:位子确实先于人,名字确实先到场。改掉一半:网有作者,网会续修,网上的空白是下一次要补的地方,网的规矩会被坐在上面的人改——荀子说「约定俗成」,孟子说名会被人自己做掉(第 48 章)。
第三根梁,在想要那一块:存在之缺——一个人存在底下的一个洞,欲望绕着它转,永远补不上。拉康整座房子的「动力」这一头,压在这根梁上。
这根梁,哪里裂了?他自己先用的是「差」,同一年又换成了「缺」;一段会推着人走的距离,被写成一个死洞——「不可能」。
换上的,是一眼泉(第 41 章)。保留一半:想要永远有一点不满,得到了还会再挪走。改掉一半:不满是一个一直往外冒的源头,不是一个洞;冒出来的会流出去、冲出路、回写周围的地;泉也会被堵,要人护着。
三根梁之间,还有一颗钉子,把它们钉在一起:那道杠——被划开的主体。三处封口,钉成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线。
换上的,是一件缝过很多次的棉袄(第 46 章):一道可以一针一针缝近的接缝。针是一来一回,线是做出来的事;缝过的地方,更合身。
拆一个人的思想,还要看他盖的房子——他的学派。第 5 章讲过,那座房子有一扇特别的门:「通过」,和那句「分析家的资格,只由他自己授予」。
这扇门,第 121 号《发生落点》判过:修订程序三句全空——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来议,改了记在哪里,三句都没有答案;定规矩、改规矩、解散规矩的,只有一个人。
换上的,是三句话:在什么情况下,这条规矩要重议;由哪几个人来议;改了,记在哪里、让谁都能查到。第 5 章给群主留过的那三句群规,就是这扇门的小样。
有意思的是,拉康自己,给这扇门补过半句:「以及另外几个人」。那半句,就是修订程序的第一块砖。本书换门,是顺着他自己补的那半句,接着往下砌。
三根梁、一颗钉子、一扇门都换过了,这座房子,还是拉康的吗?
是。
房子的地基,还是他打的:「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三块地上都是。房子的格局,还是他画的:一面镜子,一套话,一份想要,三间正房。房子里最亮的那几扇窗,也还是他开的:说漏的那个词,事后才钉住的意思,要求底下对爱的要求,说不出的那一块。
换掉的,只是那几根被焊死的梁。换过以后,这座房子不再是一座永远缺一面墙、谁也不能动的房子,而是一座一直在修、一直有人住、住的人也能动手的房子。
本书的替换,不是推倒他,是替他的看见,换几根能承重、也能再换的梁。
还要说一句:本书换上的这几根梁,也不是最后的梁。母亲的脸、续修的家谱、一眼泉、缝过很多次的棉袄、修订程序三句——它们也会裂,也会被后来的人敲一敲,换掉。能被换,正是它们和拉康那几根梁最大的不同。
换梁,还有一个顺序的问题。在日子里,要是只能先换一根,本书的建议是:先换第一根——镜子。因为镜子那一根,最早,也最近:一张会回应的脸,今晚就能做到;一本家谱要续修、一眼泉要护,都要时间;那一道杠,要一针一针地缝。一张会回应的脸有了,一个人才敢去碰另外几根梁。
用这套书的图纸,再看一遍换过梁的房子。
第一根梁换成母亲的脸,补上的是二号位:一来一回。第二根梁换成续修的家谱,补上的是回写:土被坐在上面的人改。第三根梁换成一眼泉,补上的是路:一段差,推着人一步步往前。那颗钉子换成棉袄,补上的是时间:缝,是一次次缝的。那扇门换成三句修订程序,补上的是制度上的回写。
五处替换,补的是同一样东西:他的房子里,少了的那一半发生。
第 42 章那张 X 光,在这里有了一张复查片:三号位的九格,一格没动;一号位、二号位的那十八格,开始有了东西。
你心里,也有几根梁。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们家一向如此」「我这辈子就差那么一点」——这几句话,常常就是一个人心里承重的梁。它们撑着你走过了很多年,别急着一脚踢掉。
今晚可以学那位老师傅:先爬上去,一根一根敲一敲。哪一根还结实?哪一根早就裂了,只是刷了漆?找准了,换一根,撑一根——比如,把「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换成「我这个人到今天是这样,是这几件事、这几个人把我长成这样的」。
梁换了,房子还是你的。
带走的话三根梁、一颗钉子、一扇门,一根一根换过——换掉的只是被焊死的那几根,他打的地基、画的格局、开的窗,都还在。
开门——地基、格局、窗户都是他的;关门——三根梁、一颗钉子、一扇门,都被焊死过。 封口了吗:五处替换,补的是同一样东西:少了的那一半发生。
你一定见过这样的广告,或者在老家的集市上听过这样的吆喝:「这药,头疼能治,肚子疼能治,腰腿疼也能治,吃了百病全消!」
你心里会咯噔一下:一样东西,要是什么病都能治,它多半一样病也治不好。
一个理论,也是这样。
这套书写哲学家,有一条规矩:不只写他怎样活,还写他的理论怎样「死」。
有的理论,死于只看了一个方向;有的,死于只认了一条路;有的,死于长出来的东西不许回头改;有的,死于宣布自己已经完成、不许再动。还有一种,最特别:它死于驳不倒——什么都能解释,什么都驳不了它,于是它也就说不出一件新事。这套书管这一种叫「无死法死」:没有一种死法能杀死它,这本身,就是它的死法。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判拉康一线,是两样叠在一起:结局是轮回,死法是无死法死。本书接着判。
拿拉康的三台机器试一试。
一个人很自信——拉康说:他认同了镜子里那个完整的理想我。一个人很自卑——拉康说:他和那个理想我之间差得太远。一个人拼命想要——那是欲望绕着缺在转。一个人什么都不想要——那是他在欲望上让了步。一个人说出了真话——话从大他者那里来。一个人说了谎——主体在话缝里闪了一下。一封信到了——总会到达。一封信没到——齐泽克说:到了哪里,哪里就是目的地。
每一种情况,都能解释;相反的情况,也能解释。
这样的理论,看起来无比强大;可它有一个致命的地方:你没法用任何一件事,去检验它错没错。一个没法被检验错的说法,也就没法被检验对——它像那服包治百病的药,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
日子里最常见的一台这样的机器,是星座。一个人热情,是因为他是狮子座;一个人冷淡,也是因为他是狮子座——「狮子座外热内冷」。一个人遇到好事,是星象好;遇到坏事,是水逆。怎样都说得通,所以怎样都不会错。
拉康当然比星座深得多,这一点不必多说。本书只借星座说明一件事:一套说法越是怎样都说得通,它越要被问一句——它在什么情况下会错?
驳不倒的另一面,是轮回。
一个读懂了拉康的人,拿起一部电影、一本小说、一个病人的故事,常常能很快地读出同一套东西:镜子、大他者、父之名、对象 a、缺。每一次读,都精彩;读多了,会发现每一次读出来的,都差不多——不管那部电影讲的是什么,最后都成了同一台机器又转了一遍。
这就是第 14 章说的「轮回」:机制在场,发生只剩重播。
打个比方。一部讲一对母女的电影:女儿从小被母亲管得很严,长大后远走他乡,最后回来,在母亲的病床前和解。拉康式的读法,常常很快就能读出来:母亲是大他者,女儿的出走是在找自己的欲望,和解是穿越了幻想。读得很漂亮。可换一部讲父子的电影、一部讲师徒的电影,读出来的,也是这几样。这部电影里那些只属于它自己的东西——那座南方小城的雨,母亲那一手做了几十年的腌菜,女儿回家时带的那一盒点心——常常在这样的读法里,一样也没剩下。
读拉康的人,怎样才能不陷进这种轮回?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每用他的一个词去读一件事,就同时问一句——这件事里,有没有他的词读不出来的东西?那座南方小城的雨,母亲那一手腌菜,女儿带回家的那盒点心。能找出来,你就还在读这件事;找不出来,你就只是在让那台机器,再转一遍。
说他「无死法死」,不是说他的看见都是空的。
第 51 章那张十四处的看见清单,每一处,都是可以拿到日子里、拿到实验里、拿到诊室里去检验的:孩子是不是要借一个像来成形?意思是不是说到后面才钉住?要求底下是不是常常藏着对爱的要求?这些,都有真的可对、真的可错的地方。
驳不倒的,不是这些看见,是他套在这些看见外面的那一层:「永远」「已经」「不可能」。去掉这一层,他的看见,个个都是活的,个个都能被检验,也个个都经得起检验。
那怎样救他?
办法听起来有点怪:给他一个死法。
也就是,给他的每一台机器,写上一个条件:在什么情况下,它是对的;在什么情况下,它就不对了。这样一来,他的理论就有了可以被检验错的地方——也就第一次,有了可以被检验对的地方。
这套书愿意替他写这三个条件。本书把它叫作他理论的「保底」:他的三个封口,在三种情况下,恰恰是对的。
镜子那一块:当一个人身边只剩下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一块玻璃,一个美颜镜头,一群只会说「你真棒」的人——他认下的那个像,确实会像一副盔甲,穿很久很久,几乎是「永远」。
话那一块:当一张网上坐着的人,谁也不去续修、谁也不去「正名」——规矩没人商量,字辈没人改,称呼没人质疑——那张网,确实就像「已经」写好的一样,一动不动。
想要那一块:当一个人的那个「差」,没有人接、没有路走、没有一步能挪——他确实只能绕着它转,那个差,就真的成了一个「不可能」补上的缺。
所以,拉康的理论,是一场发生在失去了一来一回、失去了回写以后的样子。把一来一回和回写拿掉,本书说的发生,就会一步步退成他说的那三台机器。在这三种情况下,他一点也没错。
这样说,他的理论就有了死法:只要一来一回回来了、回写回来了,他的那三个封口词,就不再成立。有了死法,他的看见,也就活了。
日子里,这三种情况并不少见。一个孩子,从小只被美颜镜头和一片「宝宝真棒」照着,身边没有一个会跟他说「不」的大人——他长出来的那张像,真的会很硬、很久。一个单位里,规矩几十年没人敢提一句改,谁提谁就是「不懂事」——那张网,真的就像「已经」写好的。一个人心里的那个「差」,说出来没人接,做起来没路走——他真的只能绕着它转。
在这些地方,拉康是一面很准的镜子:他照出来的,正是一场发生被掐掉了一来一回和回写以后的样子。看见他照出的样子,就知道该往哪里补。
今天的日子里,也有一些「包治百病」的说法。
最常见的一个,是「原生家庭」:一个人脾气不好,是原生家庭;一个人脾气太好,也是原生家庭;一个人结不了婚,是原生家庭;一个人结了婚过得不好,还是原生家庭。这个说法,有它说对的地方——家确实是一个人最早的土;可它要是什么都能解释,就成了一服包治百病的药。
下一次你听到、或者自己想说一句「都是因为……」的时候,可以问一句:什么样的情况出现了,这句话就不对了?要是想不出来,就要小心:这句话,可能正在替你挡住别的路。
带走的话他的理论不是被驳倒而死的,是因为驳不倒;给他的三台机器各写一个条件,他就有了死法,他的看见也就活了。
开门——十四处看见,个个都经得起检验;关门——套在外面的三个封口词,让整套理论驳不倒,只剩轮回。 封口了吗:封口的保底找到了:在失去一来一回、失去回写的三种情况下,他恰恰是对的。
一位医生,天天给人看病,自己也要定期体检。给别人开「这样吃会伤身」的方子,自己却天天这样吃,病人是不会信他的。
这本书拆了拉康一整本。按这套书的规矩,最后要把刀转过来,对准自己:SDE 在什么情况下,也会落进它批评拉康的那个坑?
SDE 也有一张图纸:形状、路、土,三样谁也不是老大;张力积累,形状改变,回写;一号位、二号位、三号位,分布、场、美。
这张图纸,要是被这样用,就会变成拉康那样的机器:
第一种,拿三个圈去套一切。一段婚姻,三个圈;一家公司,三个圈;一首诗,也是三个圈。套完了就觉得懂了——第 14 章已经警告过:这是一条挖好的运河。
第二种,图纸本身不许改。谁要是说「这里好像不止三样」「这一处回写没有发生」,就被说成「你还没懂 SDE」。图纸一旦不许被它看见的东西改写,它就成了第二张「已经」写好的网。
第三种,宣布完成。说「SDE 已经解释了一切」「这是最后的本体论」——这一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永远」。
还有第四种,最隐蔽:什么都能读成显露。一个人变了,是显露;没变,也是显露;一件事发生了,是显露;没发生,也是显露。这样一来,SDE 也就驳不倒了——它会像拉康一样,死于无死法死。
第 14 章写过三个条件,这里写得更具体一点,好让人拿去检查。
第一个条件,三样互相写出。检查的办法:在任何一次用 SDE 的分析里,看看有没有一样东西,被当成了「先有的、不被别的改变的」——一个先在的土,一个先在的形状,一条先定的路。有,就是落进去了。
第二个条件,土会被回写改掉,连图纸本身也会。检查的办法:看看这张图纸,最近一次被改,是什么时候。本书就改过它一个词——「差」和「缺」的分辨,是写拉康时才写清楚的;「发现学的发生」这个名字,是写这本书时才立下的。一张好几年没改过的图纸,就要小心了。
第三个条件,不宣布自己是终点。检查的办法:看它有没有写自己的推翻条件。
那本书自己,要怎样才算错?
第一,要是有人找到一个「我」,它的显影从头到尾不靠任何一来一回——没有一张脸、一声名字、一双手、一次回应,它就长成了——本书说「先有一来一回,才有我在那儿」,就错了。
第二,要是有人找到一张网——一门语言、一套称呼、一种家规——几代人用下来,从没被坐在上面的人改过一丝一毫,本书说「网也在长」,就要收窄。
第三,要是有人找到一种想要,它的那个「差」,无论有没有人接、有没有路走,都只是在原地打转,从不推出任何一步——本书说「差是泉,不是坑」,就要改口。
三条摆在这里,和第 50 章给拉康的五条,放在一起。
拿本书最要紧的一句话来试一试:「先有一来一回,才有我在那儿。」它的死法写得出来吗?写得出:只要有一个孩子,从没被任何人回应过,也长出了一个稳稳的「我」,这句话就错了。这句话,于是是活的。再试一句:「一切都是显露。」它的死法,要是写不出来——什么样的事,都能被说成是显露——那就要小心了:这句话要活,就得说清楚,什么不是显露,或者什么样的显露,会让它改口。
把这一章说的,摆成一张小表,好让人拿去对照:
| SDE 落进去的样子 | 像拉康的哪一处 | 怎样检查 |
|---|---|---|
| 拿三个圈套一切 | 三台机器读一切 | 这一次的三个圈,是看出来的,还是套上去的 |
| 图纸不许改 | 「已经」写好的网 | 图纸最近一次被改,是什么时候 |
| 宣布完成 | 「永远」 | 有没有写自己的推翻条件 |
| 什么都读成显露 | 驳不倒,无死法死 | 什么样的事发生了,这个说法就错了 |
还要承认这本书自己的两个毛病。
第一个,是许家三代。许奶奶、许棠、阿果、阿果的爸爸,是本书为了让道理落进日子,写出来的一家人。他们的故事,帮人读懂,却不能当证据——一个作者写出来的一家人,要他们怎样改写、怎样回话,他们就怎样改写、怎样回话。真正的证据,是拉康的原文、那些婴儿研究、那些史书和老话。读者读许家的故事,要记住:这是一面镜子,不是一块证物。
还有一个毛病,也要写在这里:本书用了不少「据研究文献」「据传记」「待核」的标记。拉康的原文,多半是转述大意;婴儿研究、传记细节,很多是从研究者的书里转来的。本书尽量把拿得准和拿不准的分开标出来,全书汇成一张核验总表,放在附录三。读者要是查到哪一处不对,请直接推翻那一处。
第二个,是中国的老话。第 49 章已经防过一次:老话离 SDE 很近,近到很容易被拿来「证明」一切。本书只借老话的一个方向;借多了,就会变成那服包治百病的药。
还有一件事,是这个时代特有的。
今天,已经有会用 SDE 的词说话的机器了。一台机器,要是你问它什么,它都能用「显露、差异、纠缠」给你讲出一番道理来,而且总是说「你说得很对」——它就成了一面披着 SDE 外衣的铜镜:只会点头,不会顶嘴。第十一编会专门写这件事:美颜镜头和会迎合的大模型,是今天最大的两面「只会点头的镜子」。
SDE 要是不想变成拉康,第一件事,就是别让自己变成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
一台用 SDE 说话的机器,要做一面人镜,至少要做到两件事:它要敢说「这里你想错了」,而且说得出错在哪一步;它要让用它的人,越用越会自己想,而不是越用越离不开它。做不到这两件,它说的「显露、差异、纠缠」再漂亮,也只是一面换了花纹的铜镜。
说 SDE 不能宣布完成,不是一句空话;它自己,已经改过好几回了。
前言借用过王德生博士的四站历程:三视角,321 智慧系统,SIO 本体论,SDE 本体论。每一站,都是对上一站的一次回写:三视角的本体,还是现成的人、事、物;到了 321,撞上了「这份知识是谁的」那个亏空;到了 SIO,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到了 SDE,才说「一切都是显露出来的」。第四站里,还有一次只换一个词的改动:「结构」改读为「显露」。
写这本书,又改了两处:「发现学的发生」立成通名;「差」和「缺」的分辨,写清楚了。
一套学问改过自己几回,本身就是它的一份推翻条件在起作用:它每一站,都找到了上一站的一个坑,然后爬了出来。要是有一天,它不再改了——不是因为找不到坑,是因为不许找——那一天,它就成了拉康。
所以,本书对 SDE 的一个小小的检查办法是:数一数,它最近一次改自己,是什么时候;改的,是一个词、一条判断,还是一整个框架。改得动,它就还活着。
你心里,也一定有一两个你最信的道理——关于怎样养孩子,怎样做事,怎样看人。
今晚可以挑一个,给它写一条死法:什么样的事发生了,我就承认这个道理错了?
写得出来,这个道理就是活的,它会跟着你一起长;写不出来,它就可能已经成了你心里的一台机器,在替你挡住别的路。
带走的话拆完了拉康,把刀转过来——SDE 要是拿三个圈套一切、不许图纸被改、宣布完成、什么都读成显露,它就成了第二个拉康;写得出自己的死法,它才活着。
开门——本书写下了自己的三条推翻条件,承认许家是镜子不是证物;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本章是反身一章:给 SDE 自己,写一条死法。
下围棋的人都知道,一盘棋输了,最要紧的不是懊恼,是复盘:对手哪一步下得好,我为什么没想到。一盘棋赢了,也要复盘:对手哪一步其实比我高明,我只是运气好。
拆完了拉康,这一章复盘:SDE 要向他学什么;他在这套书的长河里,站在哪里。
第一样,「我」是被做出来的。他比这套书以前写过的几乎所有人,都更早、更狠地说出了这一句:「我」不是天生装好的,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SDE 说主体性是一次次显影出来的那一句,前身就在这里。
第二样,回写可以细到一句话。「你这个人啊……」,说到后面才钉住;一段往事,许多年后才有了意思。SDE 讲回写,常常讲的是一件大事改了一片土;他让人看见,回写也发生在一句话、一段回忆里,悄无声息。
第三样,位子可以比人先到。名字、称呼、字辈,一个人还没来,它们已经在等了。三号位上「分布」那一面,他讲得比谁都生动。
第四样,形状可以先于路到。镜子里那个完整的像,跑在孩子身体的前面;一个人常常是先拿到一个样子,再一点一点长成它。SDE 常讲路在前、形状在后,他提醒了另一种顺序。
第五样,有一块,话够不着。那一锅还没分开的粥,他看得比谁都认真;这一块的分量,SDE 以后要写得更足。SDE 讲「一锅粥」,常常只讲它是起点——什么都在,还没分开,然后很快就讲到正在成形、定型。拉康提醒:有些一锅粥,是一个人一辈子都分不完的;有些,是撞上来的,来不及分就砸下来了;还有些,是人一次次绕回去、放不下的。这几种,SDE 都还写得太少。
第六样,三界三证。证明一件事,从三块地上各证一遍。他在镜子、话、想要里,各证了一遍「我」是从外面来的——这个证法本身,就值得 SDE 学。
还有一样,不在他的理论里,在他的做法里:慢。他讲课,常常停很久,不急着把话说完;他在诊室里,常常不急着解释,让病人自己把话说下去。今天的人,说话越来越快,回复越来越快,连大模型都要「秒回」。拉康那种慢,那种肯在一句话后面停下来、等它自己再冒出一点东西的耐心,SDE 也要学。一来一回,本来就要有一个「等」字在里面。
这套书讲究「接着判,不改判」。拉康在前面十一处出过场,这里一处一处对账。
第 121 号《发生落点》说「结构是没有作者的」——本书接成判决五,并在第 5 章补上一个反证:书里的结构没有作者,学派里的结构,只有一个作者。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第 52 章说,他接住的是弗洛伊德的「路」,仓库里的货换了、仓库还在,结局是轮回,死法是无死法死——本书第 25、31、53 章,逐一接着判,没有改判。
本系列巴迪欧卷说,巴迪欧从他那里学到「我是一个空缺」,给巴迪欧的是「路的写法」——本书第 39、44 章把这个空缺的来路和去路接上:空缺要被一段路接住,才从洞变回差。
本系列康德卷第七十六章判费希特「三号位吞掉了一号位和二号位」——本书第 42 章那张 X 光,照出拉康是同一个格局:座上的人换了,座位没变。
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16 章写主人与奴隶——本书第 8、9、43 章接着写:拉康带走了前半截,后半截被他写成了被偷走的手艺。
本系列奎因卷判「回写只在网里转」——本书第 27、32 章,在拉康身上找到了同一个边界。
本系列萨特卷判萨特「虚无的自为」是又一个先在者——本书第 10、39 章,把萨特的虚无、科耶夫的「不是」、拉康的缺、巴迪欧的空,接成一条线。
本系列德里达卷判德里达「不封顶,但要签收」——本书第 32 章那封信的争论,站在德里达那一边看了一眼,又没有替德里达把网全拆掉。
本系列梅洛-庞蒂卷也写到过他;两人都从瓦隆那里接过镜子,也都沿用过「婴儿一开始是一团碎片」的老前提。第 22 章引的那条批评,打的正是这条共用的前提——两卷在这一处,判的是同一条前提。
本系列福柯卷写过福柯把「人」从知识的正中间请下了座;拉康在 1949 年的镜子前,已经把那个自己作证的「我」请了下来。一先一后,请下的都是座上的人,座位都还留着。这一处的写法,待裁。
第 120 号说他给弗洛伊德添上了语言这块土,第 126 号说他那一路讲人在进入语言时被劈开——本书第五编与第 43 章,把这两句接成了判决二和判决四。
十一处出场,一处没有改判。
还有一样东西,不在他的书里,在他的学派里,SDE 也要学——不是学他做对的,是学他做错的。
他的学派,有一道没有修订程序的门:规矩由一个人定、一个人补、一个人解散。第 52 章给这扇门换上了三句话:在什么情况下重议,由谁来议,改了记在哪里。这三句话,不只是写给拉康的学派的。任何一个围着一套思想聚起来的学问共同体——包括用 SDE 做学问的人——都要早早把这三句写下来。一套讲回写的学问,它自己的规矩,更要写得出回写的路。
否则,书里讲的是发生,日子里做的,就会是拉康那一扇门。
这套书有一条总原则:西方哲学的历史,就是发生对发现的替代历史——每一代人,都把上一代的「本来就在那儿」,拆成一场发生;又悄悄把自己看见的发生,打造成一样新的「本来就在那儿」,留给下一代去拆。
拉康在这条长河里的位置,现在可以说清楚了。
他拆掉的,是从笛卡尔到费希特那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我」:他查出了这个「我」的出生地——一面镜子,一套话,一份别人的想要。这是解构,而且是这条长河里,拆「我」拆得最彻底的一次。
他立起来的,是三台新的机器:一照就定的理想我,一张出生前就织好的网,一个补不上的缺。这是悖论:他把自己看见的三场发生,又打造成了三样「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
下一代人,已经开始拆他了:德里达拆他的「信总会到达」,德勒兹和加塔利拆他的「缺」,巴特勒拆他那张不会变的网。第十编会写他们:谁拆得对,谁在拆的时候,又立起了自己的机器。
用这套书的尺子,最后量一次拉康。
他离发生,比这套书里的绝大多数人都近:「我」是被做出来的,三块地各证了一遍,十四处看见,处处在发生这一边。他差的,只是那一半——一来一回,和回写。那一半补上,他的三台机器,就重新变回三条河道。
这就是本书从前言起就在说的那句话:他是一位几乎走进门里的邻居。越近的邻居,越值得认真地,把分界画清楚。
你身边,一定有一个你不太同意、却不得不承认有两下子的人:一个观点跟你相反的同事,一个跟你吵了很多年的亲戚,一个你不喜欢、却总能说中你的朋友。
今晚可以学下棋的人,给他「复盘」一次:他哪一步,其实比你高明?哪一样东西,你可以从他那里学来?学来以后,你和他不同的地方,是不是因此更清楚了?
向一个不同意的人学东西,不是认输。那是你们之间,又一次一来一回。
带走的话拆完了拉康,还要向他学六样东西;他在长河里拆「我」拆得最彻底,又立起了三台新机器——一位几乎走进门里的邻居,越近,越要把分界画清楚。
开门——六样要学的东西,十一处前卷出场,一处没有改判;关门——三台新机器,留给下一代去拆。 封口了吗:第九编完。判决五在第 51 章落笔,本章对账收尾。
这一编五章,写拉康身后的人。
一个思想家死了以后,他的话要经过很多只手:有人整理,有人发扬,有人拆,有人拿着它走出去,走到他没去过的地方。第 56 章写整理他的人:他的女婿米勒。第 57 章写把他带出诊室的人:巴迪欧和齐泽克。第 58 章写拆他的人:德里达,德勒兹和加塔利,还有几位女性学者。第 59 章写拿着他的看见、走出他那几台机器的人。第 60 章给这些人分一分账:谁在轮回里转,谁走了出去。
这一编也要守规矩:本系列别的卷已经判过的人,这里接着判,不改判;没判过的,这里的判断标「写手判断」,等以后专卷再定。
许奶奶常说,她父亲生前讲过很多故事,可一句也没写下来。她只能凭记忆,给许棠讲几个;讲着讲着,她自己也不知道,哪一句是父亲的原话,哪一句是她这几十年里添上去的。
一个只说不写的人,死了以后,他的话由谁来整理,整理成什么样,就成了一件大事。
中国人对这件事,一点也不陌生。孔子一辈子述而不作,今天读到的《论语》,是他的学生和学生的学生,一条一条记下来、编起来的。哪些话是孔子的原话,哪些是后来人加的,编的次序又是谁定的,两千多年来一直有人在考、在争。一部《论语》,本身就是一本被许多双手整理过的「研讨班」。
拉康正是这样一个人。他一辈子最要紧的东西,不在《文集》里,在那三十年的研讨班里——是讲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整理这些研讨班的,是他的女婿,雅克-阿兰·米勒。
第 5 章讲过:1964 年,一个二十岁的哲学系学生,坐在高等师范学院的前排听他的课。这个年轻人,后来娶了拉康的女儿朱迪特,成了拉康研讨班的整理者〔据传记〕。从 1970 年代起,研讨班一年一年地整理出版,整理人的名字,都是米勒。拉康晚年解散学派以后另起的组织,也由米勒一路接了下来;后来,他又在世界各地,把拉康派的团体连成了一个大的联合会〔据研究文献〕。
没有米勒,今天的人,未必读得到那三十年的研讨班。这是要先记在他名下的功劳。
可一场讲出来的话,被整理成一本书,本身就是一次大变。
讲的时候,拉康会停顿、会绕、会自相矛盾、会前一年这样说后一年那样说;听的人会打断,会记错,会第二个星期带着问题回来。那是一条路:一个人在一群人面前,一年一年地想,一年一年地改。
整理成书以后,这些都被理顺了:重复的删掉,含糊的改清,前后打架的地方,由整理人来定一个说法。米勒还给拉康的一生分了几段——早期、中期、晚期——每一段有每一段的核心概念〔据研究文献〕。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被整理成了一张分好格子的表。
第 5 章说过,当年就有人拿着听课的笔记,说整理本删改太多,还为此打过官司。本书不评判谁对谁错,只记下一件事:一个一辈子讲「话在人之前」的人,他自己的话,最后要靠一个活人来定。
整理,本身不是罪过。
一个说了三十年、想了三十年的人,他的话要是没人整理,就会散在几百本听课笔记里,慢慢被人忘了。米勒让这些话留了下来,让后来的人有一个可以一起读、一起争的本子。一门学问要传下去,总要有人来做这件苦活。
中文读者读到的拉康,还隔着一层:《文集》只有一部分译成了中文,研讨班译出来的更少;很多人读到的,是经过英文、再经过中文,转了两道手的拉康。转一道手,就是一次整理;转两道,就是两次。这不是坏事,只是读的时候,要知道自己读的是哪一个拉康。
他给拉康分期,也有它的用处:它让人看见,拉康不是一成不变的——早年的镜子,中年的话,晚年的结,确实不一样。
还要公道地说:米勒不只是一个整理者。他在拉康身后,也提出过自己的一些说法——比如,他注意到诊室里越来越多的人,既不像典型的神经症,也不像典型的精神病,就给这一类情形起了一个新名字〔据研究文献〕。一个整理者,自己也在往这套学问里添东西;这本身,就是这套学问还在长的一个证据。
放到这套书的尺子上,整理是一件两面的事。
一面,它是回写:一个人的话,经过另一个人的手,回过头来,变成了后来的人读到的样子。米勒的每一次删改、每一个分期,都在改写「拉康」这个名字底下装着的东西。
另一面,它也可能是一次封口:一旦有了一个「权威本」,一旦有了一张分好的期,后来的人就很容易只照着这个本子、这张表去读。一条路,被定成了一张表;一张表,又容易被当成「本来就是这样」的拉康。
这正是第 53 章说的「轮回」最容易发生的地方:一个理论家的话,被整理成了一套可以一字不差传下去的「数元」和「分期」,后来的人照着它,一遍一遍地转。拉康晚年怕自己的话被讲歪,想用公式把它写死;他身后,他的话,真的被写得很整齐了。
整理本和原话之间,差着的那一段,恰恰是这套书最在意的东西:一个人在讲台上,一年一年地想、一年一年地改的那条路。整理本把路的终点留了下来,把路本身,理掉了很多。要读懂一个讲了三十年的人,最好两样都看:看整理好的本子,也想一想,那些被理掉的停顿、改口和前后打架。
整理一个人讲出来的话,大致有三种办法。
一种,是照原样:录音转成文字,一个字不改,连停顿、口误、自相矛盾都留着。好处是真;坏处是难读,一般人读不下去。
一种,是理顺:删掉重复,改清含糊,把前后打架的地方,定一个说法。好处是好读;坏处是,读到的,已经是整理的人理过的那一个。
还有一种,是照原样放一份,再理一份,两份并排:读者可以对着看,哪里是原话,哪里是理过的。
拉康的研讨班,走的主要是第二种。这不是说整理的人不老实;在那样一个几十年、几百讲、听众成百上千的规模下,第二种,常常是唯一能让书出得来的办法。只是,读这样的书,读者心里要有一句话:我读到的,是一条被理过的路。
这件事,对今天的每个人都有用。现在,很多会议、课堂、访谈,都有机器替人自动整理成文字、再自动写成摘要。机器理得又快又顺,可它理掉的,常常也是那些停顿、改口和前后打架——一个人正在想、正在改的那条路。用它的时候,最好也留一份原样的。
许奶奶讲她父亲的故事,许棠后来想了一个办法:她用手机把许奶奶讲的录下来,不删,不改;每一段后面,再让许奶奶自己补一句:「这一句是我爹原话」「这一句是我后来想的」。
整理一个人的话,这是一个很好的样子:留下原来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也老老实实写上,哪一段是整理的人加的。
你家里要是也有一位只讲不写的老人,今年可以试一试。录下来,别急着理顺。理顺了的故事,好听;没理顺的,才是他。
许棠录下的那些许奶奶的故事,后来派上了两个用场。一个,是修族谱的时候,族里的年轻人拿去核对,补上了好几个老谱上没有的名字;另一个,是阿果睡前,许棠有时候会放一段给他听——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听不懂,却会安安静静地,听着太奶奶的声音睡着。
一段没理顺的原话,比一篇理顺了的文章,多留下了一样东西:那个人说话的样子。
带走的话一个只讲不写的人,他的话要靠活人来整理——整理,是让它留下来的回写,也可能是把一条路定成一张表的封口。
开门——没有米勒,就读不到那三十年的研讨班;关门——一条讲出来的路,被整理成了一张分好期的表。 封口了吗:身后的封口:「权威本」与「分期」,让轮回转得更整齐。
有些钥匙,本来只配一把锁;可有人发现,它还能开别的门,于是拿着它,一扇一扇地去试。
拉康的那套东西,本来是诊室里用的:读病人的话,读他的症状和梦。他身后,有两个人,拿着这把钥匙,走出了诊室:一个去开政治和真理的门,一个去开电影、笑话和意识形态的门。
本系列巴迪欧卷写过他,这里只接着说与拉康有关的那一段。
巴迪欧年轻时坐在拉康的研讨班里,从他那里学到了一件事:「我」是一个空缺。他后来的整套思想,有一条腿就站在这个空上:一个人平时,只是一个被安排好位子的个人;只有当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件」发生——一场革命、一次恋爱、一个科学上的突破、一件艺术作品——一个人对这件事保持忠诚,他才成为一个真正的「主体」〔据研究文献〕。
本系列巴迪欧卷给他的,是「路的写法」:一个空,要被一条路接住,才长得出东西来。
巴迪欧还说,一个人成为主体,要靠对那件事「忠诚」:事件过去了,他还一天一天地照着那件事打开的方向走下去。这一句,离「路」已经很近——一次事件是一个开口,忠诚是一条路。只是在他那里,开口,要等一件出乎意料的大事从天而降;本书会说,开口也在每一个日子里的一来一回之间。本书第 39、44 章接着说:拉康的那个缺,传到巴迪欧那里,成了一个等着被事件点亮的空;要是这个空,被读成一段差,它就从洞,变回了路。
齐泽克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这位斯洛文尼亚的哲学家,1989 年出了一本书,一下子出了名〔据研究文献〕。他拿拉康的那几样东西——大他者、对象 a、实在、享乐——去读一切:好莱坞电影,希区柯克,笑话,可口可乐的广告,冷战时期的意识形态,最新的新闻。他讲得生动,好笑,又尖锐;很多人第一次知道拉康,是从齐泽克那里。
他还做了一件拉康自己很少做的事:把拉康和德国古典哲学接在一起,尤其是黑格尔,也有费希特——本书第 11 章引过的那一句,说费希特那块「阻碍」和拉康的对象 a 在形式上是同一种东西,就是齐泽克说的。他也常把拉康的「实在」,和康德那个不可知的「物自体」放在一起讲〔据研究文献〕。
他举过一个很家常的例子:一种巧克力蛋,外面是一层巧克力,里面藏着一个小玩具〔据研究文献〕。孩子们爱它,爱的不是巧克力,也不全是那个小玩具,而是「里面还有一样东西」的那一下——剥开之前的那份期待。齐泽克说,这就是对象 a:一样东西里面,多出来的那一点「还有」。中国的孩子,对这种蛋也不陌生。
两个人,都让拉康走出了诊室,这是他们的功劳。
巴迪欧让人看见:一个空缺,不一定只是一个让人痛苦的洞,它也可以是一件新事发生的地方。这一步,已经往「差」那边挪了一点。
齐泽克让人看见:拉康那几样东西,不只是病人身上才有,它们在电影院里,在超市里,在新闻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一个时代的欲望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一种意识形态是怎样让人心甘情愿的——他用拉康,讲得比很多人都透。
可要问一句:一把钥匙,要是什么门都开得了,它还是一把钥匙吗?
第 53 章讲过:拉康的理论,死于驳不倒。齐泽克把这件事,推到了最远:他用那几样东西,读什么都读得通——一部喜剧是那样,一部悲剧也是那样;一个人信了是那样,不信也是那样。第 32 章那封信,就是他的手笔:信到哪儿,哪儿就是目的地。
读得越多,读得越通,这台机器,就转得越圆。本书把齐泽克这一线,记为「把轮回转得最圆的一线」——这是写手判断,等以后专卷再定。
巴迪欧和齐泽克,走的路很不一样,却有一个共同的地方:两个人,都把拉康的那个「缺」,留在了自己理论的正中间。巴迪欧的主体,站在一个空上,等一件事点亮它;齐泽克的主体,也常常是一个裂口,一道对不上的缝。他们都没有把那个空,读成一段会被一来一回填出路来的差。这是本书和这两位,分手的同一个地方。
也要替他说一句:齐泽克并不只是在重复拉康。他把拉康和黑格尔接在一起,把拉康带到政治和意识形态里,这些,拉康自己都很少做。只是他每一次出发,手里拿的,几乎都是同一套工具;工具越用越顺手,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像。
还有「实在」和「物自体」的那一条。本书第 11 章留过一面小旗:拉康拆费希特,也许把康德埋掉的那个物自体,以「实在」的样子请了回来。齐泽克常把这两样放在一起讲,给这面小旗添了一点分量;可它还是一条推论,本书仍标「待验」,留在附录八。
齐泽克讲大他者,最爱讲一个老笑话,本书用大白话复述一遍。
有一个人,一直以为自己是一粒种子,见了鸡就吓得到处跑。家里人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花了好长时间,终于让他明白:你是一个人,不是一粒种子。他出院了。没过几分钟,他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外面有一只鸡!」医生说:「你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不是种子了吗?」他说:「我知道啊。可是,鸡知道吗?」〔据研究文献〕
齐泽克说,这就是大他者:你自己知道了没用,你还得相信,那一整套「别人」也知道了。一个人戒了烟,还不敢在饭桌上说,怕亲戚们照样递烟过来;一个人离了婚,自己早就放下了,却总觉得「别人会怎么看」——那只鸡,就是大他者。
这个笑话讲得好,也正好露出了本书要补的那一半:那只鸡,是可以去告诉的。在饭桌上说一句「我戒烟了」,亲戚们就不再递了;在朋友圈里平平常常地说一句自己的新日子,很多「别人会怎么看」,就松了。大他者不只是一片要你去猜、去怕的场;它也是一群人,你说了,它就知道了——它会被你改。
身边要是有一个人,什么事都能用一套说法讲通——「这就是原生家庭」「这就是阶级」「这就是人性」——你可以请他做一件事:讲一件他的说法讲不通的事。
他要是讲得出来,他手里的,是一把好钥匙;他要是讲不出来,他手里的,可能已经是一把万能钥匙——万能钥匙开得了所有的门,也就看不见任何一扇门后面,那间屋子自己的样子。
你自己也可以试一试:你最常用来解释别人的那一句话,有没有它讲不通的时候?
带走的话巴迪欧把拉康的空缺带进了事件和真理,齐泽克把拉康带进了电影和意识形态——钥匙开的门越多,越要问一句:有没有它开不了的门?
开门——空缺可以是新事发生的地方;拉康那几样东西,在每个人的日子里。关门——齐泽克那一线,把轮回转得最圆(写手判断)。 封口了吗:「实在即被请回来的物自体」,齐泽克添了分量,仍标待验。
一座老房子要改造,来的人不止一拨。有人说屋顶不行,有人说地基不行,有人说这房子压根就不该这样盖。他们彼此也吵:你拆屋顶,我拆地基,他要整个推倒。
拉康身后,拆他的人也不止一拨。这一章,只挑几拨最有力的。
第一拨,是德里达。第 32 章讲过他那篇长文:拉康说一封信总会到达它的目的地,德里达说,一封信总有可能到不了。
德里达拆的,不只是一句话。他觉得,拉康那一整套,底下有一个很硬的东西:一个中心,一个最后的意思,一个总会被找到、总会回到原处的真理——他管这种东西叫「在场」〔据研究文献〕。拉康嘴上说主体是空的、意思在滑,可那封信「总会到达」,那个位子「已经」写好,还是在给一切,找一个最后落脚的地方。
本系列德里达卷判德里达「不封顶,但要签收」。本书接着看:德里达拆拉康的这一刀,砍在「总会」「已经」上,砍得很准;可他砍完以后,也没有替那张网,找到一条被坐在上面的人一代代改写的路——他让信可能到不了,却没有让收信的人,回过头去改寄信的规矩。
第二拨,更猛。1972 年,哲学家德勒兹和精神分析家加塔利合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反俄狄浦斯》〔据研究文献〕。
加塔利本人,就在拉康那里受过分析,也是他学派里的人。两人在书里说:欲望,不是一个缺,不是一个绕着洞转的东西;欲望是生产——它一直在造,一直在连,一直在流〔据研究文献〕。他们还说,把欲望都塞进爸爸、妈妈、我这个三角里去读,是把一股到处流动的力量,关进了一个小小的家里。
这一刀,砍在第三根梁上:存在之缺。本书第 41 章说「差是泉,不是坑」——德勒兹和加塔利,在五十多年前,就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说过「欲望什么也不缺」。
本系列写德勒兹的那一本判过:德勒兹缺土,也没有回写。这里接着判:他们把「缺」拆掉了,换上了一股到处流的力量;可那股力量,流过的地方被它改了没有、它自己又被流过的地方改了没有——这一层,他们也写得不多。泉有了,泉冲出来的那条沟,和护着泉的那一村人,还不在画里。
第三拨,是几位女性学者。
第 5 章讲过:伊利格瑞 1974 年出了一本书,批评那一整套理论只认看得见的东西,只认一种身体的样子,书出以后,她在大学里的教职就没了〔据传记〕。克里斯蒂娃说,在拉康那一整套话之前,还有一层东西:婴儿咿咿呀呀的节奏、声音、身体的起伏——她叫它「符号态」以前的那一层;那一层,会一直从话底下,冒到诗里、冒到歌里〔据研究文献〕。本系列第 126 号在克里斯蒂娃那一章,写过这一层。
阿果一岁多的时候,最爱咿咿呀呀地「唱」:没有词,只有一高一低的调子、一快一慢的节奏;许棠拍手,他就唱得更起劲。那一层,还不是话,却已经在一来一回里,有了自己的起伏和样子。克里斯蒂娃说的,就是这样一层:在话来之前、在话底下,一直流着的那一股。拉康那一整套话,把这一层压到了最底下;克里斯蒂娃把它请回了诗里、歌里。
第 32 章讲过,巴特勒说规范在一遍遍重复里会走样、会被改写;弗雷泽说,拉康那一路,把象征秩序写成了一整块、没有历史的东西。
这几位,拆的是同一个地方:那张网,是谁织的?那道杠,是谁划的?它们真的「已经」在那里、对谁都一样吗?
几拨人,各拆了一处,拆得都有道理。
德里达拆的是「总会」:信会寄丢。德勒兹和加塔利拆的是「缺」:欲望会生产。几位女性学者拆的是「已经」:网有历史,有作者,有被它压着的人。三刀,正好落在本书找出的三个封口词附近。
这不是巧合:一个理论最硬的地方,往往也是后来的人最先下刀的地方。
可拆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病。
德里达拆掉了「总会到达」,却常常停在「可能到不了」上——一直在拆,很少去立一条能走的路。德勒兹和加塔利拆掉了「缺」,换上了一股流,可那股流,自己也成了一样到处都在、什么都能解释的东西。有些批评拉康的人,拆掉了那张网,又立起了另一张网——另一套「本来就该这样」的说法。
这套书的总原则,在这里又应验了一次:拆前人的「本来就在那儿」,是解构;拆完了,又悄悄把自己的看见,打造成新的「本来就在那儿」,是悖论。拆拉康的人,也在这条长河里。
本书对他们,也照一样的规矩:先记下他们砍准的那一刀,再看他们砍完以后,立起了什么。
还要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拆他的人里,好几位,本来都是从他那里学出来的。加塔利在他那里受过分析,伊利格瑞、克里斯蒂娃都听过他的课,德里达和他在同一个时代、同一座城里,读同一批书。拆一个人拆得最准的,常常是最懂他的人——这也是一种一来一回:他的话,经过他们,回过头来,改了后人读他的样子。
拆拉康的人,说起来都很抽象,这里各挑一个具体的例子。
伊利格瑞后来写过一本书,书名常译作《此性非一》〔据研究文献,1977〕。她的意思是,拉康那一整套话,是照着一种身体的样子造出来的——一种「看得见、能数得清、只有一个」的样子;另一种身体,在这套话里,只能被说成「缺了什么」。她说,这不是那种身体真的缺了什么,是这套话,只会用一种样子去量。这一刀,砍在「看」的那一路上:第 24 章那张五路表,她大概会说,拉康那一整座房子,是只用第一行盖起来的。
巴特勒举过一个更家常的例子:一个婴儿出生,医生说一句「是个女孩」〔据研究文献,1993〕。这一句话,不只是在描述;它是一个开头——从这一句起,这个孩子被叫、被打扮、被期待、被夸奖和被纠正的方式,一句一句地,把她「做成」一个女孩。巴特勒说,这样的话,要一遍一遍地重复,才能一直做下去;而每一次重复,都有可能走一点样——有人穿了一件不一样的衣服,有人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这张网,就在走样里,被改了一点。
两个例子,拆的都是「已经」:网不是一次写好的,它靠一遍遍重复才站得住;也就能在一遍遍重复里,被改。
你身边,一定也有一个常常「拆」你的人:批评你的想法,挑你的毛病,说你那一套不行。
下一次他拆完了,你可以问他一句:那你觉得,应该怎样?
他要是说得出一条能走的路,他是一位好的拆房人;他要是只会说「反正你这样不行」,或者立刻搬出另一套「本来就该这样」——那就听一半,留一半。
拆,是为了盖得更好;只拆不盖的,和只盖不许拆的,一样让人住不进去。
家里也有这样的时候。孩子长大了,开始拆父母那一套:你们那样不对,那样过时。父母听着难受,要么硬顶回去,要么心里憋着。其实,可以学这一章的办法:先认下孩子砍准的那一刀,再问他一句——那你觉得,应该怎样?两代人之间,就不只是拆和守,是一起盖。
带走的话德里达拆「总会」,德勒兹和加塔利拆「缺」,几位女性学者拆「已经」——三刀都砍得准;可拆完以后立起什么,也要一样认真地看。
开门——三拨人,三刀,落在三个封口词附近;关门——拆的人,也会立起自己的新机器。 封口了吗:拆他的人,也在长河里:解构之后,是他们自己的悖论。
有一种人,最让人佩服:他拿着前人画的地图,一路走,走到地图画到的最后一处,然后,接着往前走——走到了地图外面,还回过头来,把地图补上了一块。
拉康身后,也有这样几个人。他们没有只在他的机器里转,也没有只顾着拆他;他们拿着他的看见,走到了他没去过的地方。
第一位,是拉普朗什。他早年是拉康的学生,1960 年,和另一位学生在一次会上,讲无意识和语言,惹得拉康很不高兴〔据研究文献〕。后来,他走出了自己的路。
他说:一个婴儿最早碰到的,不是一整套没有作者的话,而是一个具体的大人——母亲,或者照顾他的人——在喂奶、抱他、给他洗澡的时候,不知不觉带出来的一些东西:一个眼神,一种抚摸的方式,一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这些东西,对婴儿来说,是一个谜,一条「谜一样的讯息」;婴儿一辈子都在试着翻译它,翻译不完的那一部分,就沉成了无意识〔据研究文献〕。
他还把拉康那句话倒了过来:不是无意识像语言那样被结构,而是无意识,是语言的条件〔待核:出处〕。
这一步,走得很远:那个「他者」,从一整套没有作者的话,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会抱你、会看你、自己也有心事的人。二号位,回来了。
放回许家看,就很好懂。阿果发烧那几天,许棠抱着他,脸上那种说不出的慌,阿果一定都看在眼里。他听不懂妈妈在怕什么,可那张脸、那种抱法、那几声叹气,对他来说,就是一条谜一样的讯息。很多年以后,他也许会发现,自己一碰到身边的人生病,就会慌得不成样子——那是他在一次次翻译当年那条讯息,翻译不完的那一部分,沉到了他心里。
这条讯息,不是一套没有作者的话给他的,是一个具体的、会慌的妈妈给的。也因为是一个具体的人给的,它是可以被这个人,后来一次次地重新说清楚的:等阿果大一点,许棠可以告诉他,那几天她为什么那么慌。
拉普朗什管这件事叫「翻译」:孩子一辈子,都在翻译大人当年那些谜一样的讯息,翻译不完的,沉了下去。本书补一句:翻译,也可以两个人一起做。大人把当年说不清的那一段,慢慢说清一点,孩子的那份「翻译不完」,就少一点。
第二位,是卡斯托里亚迪斯。他是哲学家,也做过精神分析,和拉康那一圈人走得很近,后来分道扬镳。
他批评拉康把「想象」只写成了镜子里的像——一种照出来的、骗人的东西。他说,想象最要紧的本事,不是照,是造:一个社会,凭空造出了神、国家、钱、法律这些东西,然后大家都照着它们过日子;一个人,也会凭空想出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东西,然后把它做出来〔据研究文献〕。他管这叫「根本的想象」。
这一步,把镜子里那个只会照的「想象」,变回了一股会造东西的力量——形状,不只是被照出来的,也是被造出来的。
第三路,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第 22 章讲过的那些婴儿研究者。
他们多半不是冲着拉康来的,可他们做的事,正好补上了拉康最空的那一块:婴儿在镜子之前,就已经在一来一回里长出了「我」;照见,是双向的;一路的动作,会被另一路接住。他们没有拆拉康的镜子,只是把镜子前面那一大段路,一点一点地走了出来。
第四位,第 21 章已经请他出过场:温尼科特。
他比拉康年纪大,严格说不是「身后」的人;可他那篇写母亲的脸的文章,是读了拉康以后写的,开头就提到了拉康。他拿着拉康的镜子,走进了一个母亲和一个婴儿之间,把一块玻璃,换成了一张会跟着孩子变的脸。本系列弗洛伊德卷把他这一路,判为那一卷里唯一的一次跃迁。本书接着判,不改判。
把这几位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事:他们走出拉康地图的方向,几乎一样。
拉普朗什,补回了一个具体的、会说谜一样的话的大人——二号位。卡斯托里亚迪斯,补回了一股会造东西的想象——形状不只被照出,也被造出。婴儿研究者,补回了镜子之前那一大段来回——路。温尼科特,补回了一张会变的脸——回写。
走出去的人,补的都是拉康房子里少了的那一半发生。第 52 章换梁时补的,第 42 章 X 光上空着的那十八格,他们各自,从不同的方向,填进去了一格两格。
还可以注意一件事:这几位走出去的人,几乎都没有「推倒」拉康。拉普朗什一辈子都承认,是拉康让他看见了无意识和话的关系;温尼科特的文章,开头第一段就提拉康;婴儿研究者里,有人专门写文章讨论镜像阶段。他们是接着拉康往前走的人,不是把他扔在身后的人——这正是一场好的回写该有的样子。
走出去的人,还留给后来的人一个问题:走出去以后,要不要回头?
拉普朗什走出了拉康的地图,却一辈子都在回头跟他对话;温尼科特走进了母亲和婴儿之间,文章开头第一段,还是先提拉康。好的走出去,不是把老地图烧掉,是走到远处,回头看一眼来路,再把自己看见的,补回那张地图上。
本书也想这样:拿着拉康的地图走到外面,又一章一章地,回头和他对话。
拉康身后,还有一条路,和他几乎不打照面,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英国精神科医生鲍尔比开出来的「依恋」研究。
鲍尔比看了很多和母亲分开的孩子,发现孩子和照顾他的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孩子怕的时候,会去找那个人;那个人在,他才敢去外面探索〔据研究文献〕。他的同事安斯沃斯,后来设计了一个很有名的小实验:让一岁上下的孩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和妈妈分开几分钟,再团聚,看孩子怎样反应〔据研究文献〕。不同的孩子,反应很不一样:有的哭一下,妈妈一抱就好了,又去玩;有的哭个不停;有的妈妈回来了,也不看她一眼。研究者说,这些不一样,常常和孩子这一年里,被怎样回应有关。
这一路,几乎没有碰过拉康的书,可它补的,正是拉康房子里空着的那一格:一个「我」,是在一次次被接住、被回应里,长出底气来的。拉康说,孩子在镜子里认下一张像;依恋研究说,孩子在一个人怀里,认下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两句话,都对;只是后一句,拉康没写。
你手里,大概也有一张前人画的地图:父母教的做人的道理,老师教的做事的方法,一本你很信的书。
今晚可以想一想:这张地图,我走到它的边了吗?在它画到的最后一处,我有没有看见一条它没画的路?
要是看见了,别急着把那张地图扔掉——它带你走到了这里。你可以做拉普朗什、温尼科特那样的人:接着往前走,走完了,回过头去,给那张地图补上一块。
带走的话走出拉康地图的人,方向几乎一样——补回一个具体的人,一股会造东西的想象,一段来回,一张会变的脸:补的都是他房子里少了的那一半发生。
开门——拉普朗什、卡斯托里亚迪斯、婴儿研究者、温尼科特,各自走出了一段;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本章不封口;走出去的人,各自填进了 X 光上空着的几格。
一棵大树长到后来,分出很多枝:有的越长越粗,开出了新的花;有的越长越细,缠成一团;有的长着长着,又长回了原来的样子;有的,干脆枯了。
这套书给每一位哲学家身后的一线,判一个结局:跃迁,内卷,轮回,耗散。第 51 章判过拉康自己这一线,是轮回。这一章,给他身后分出的几根枝,分一分账。
先说规矩:本系列别的卷已经判过的,照原判;没判过的,本书给一个「写手判断」,标出来,等专卷再定。
| 身后一线 | 他们做了什么 | 结局 | 依据 |
|---|---|---|---|
| 米勒与拉康派的整理 | 把三十年的研讨班整理成权威本,分期,传下去 | 轮回 | 写手判断(第 56 章) |
| 齐泽克 | 用拉康的几样东西读一切,读得最通 | 轮回,转得最圆 | 写手判断(第 57 章) |
| 巴迪欧 | 把空缺带进事件、真理和忠诚 | 照本系列巴迪欧卷 | 巴迪欧卷已判,本书不改 |
| 德里达 | 拆「总会到达」与「在场」 | 照本系列德里达卷 | 德里达卷已判,本书不改 |
| 德勒兹与加塔利 | 拆「缺」,欲望是生产 | 照本系列写德勒兹的那一本 | 已判缺土、没有回写,本书不改 |
| 伊利格瑞、克里斯蒂娃、巴特勒、弗雷泽 | 拆「已经」:网有历史、有作者、有被压着的人 | 各自待专卷 | 本书只借刀,不判 |
| 拉普朗什 | 把他者还原成一个说谜一样的话的大人 | 跃迁的苗头 | 写手判断(第 59 章) |
| 卡斯托里亚迪斯 | 把想象还原成会造东西的力量 | 跃迁的苗头 | 写手判断(第 59 章) |
| 温尼科特 | 把镜子换成母亲的脸 | 跃迁 |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已判 |
这张表里,有一个很清楚的分界。
留在拉康那几台机器里、把它们转得更整齐、更圆的,多半落在「轮回」:整理得越整齐,读得越通,机器转得越顺,发生越只剩重播。
走出去、补回了那一半发生的——一个具体的人,一股会造东西的想象,一段来回,一张会变的脸——多半落在「跃迁」,或者有了跃迁的苗头。
中间那一拨拆他的人,本书不替他们下结局:他们各有自己的一卷要写。只借他们的刀,记下他们砍准的地方。
分账,不是排座次。
落在「轮回」的,不等于没有功劳:米勒让研讨班留了下来,齐泽克让千万人第一次听说拉康。落在「跃迁」的,也不等于处处都对:温尼科特把镜子几乎全交给了母亲一个人,第 21 章已经说过。
结局,说的是一线思想往后走的样子,不是给人打分。
还要说一句:一根枝的结局,不是一次定死的。一线今天在轮回里转的思想,碰上一片新的土——一间新的实验室,一群新的读者,一个新的时代的难题——也可能忽然长出一个新芽。分账表上的每一格,都只是今天的样子;它也在等后来的人,去回写。
表里还有一种样子,没有单列一行:在一些大学的课堂和学术圈子里,拉康的话被讲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窄,一个概念底下再分三个概念,只在懂行的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外面的人越来越听不懂,里面的人也很少再去碰诊室、碰日子。这有点像「内卷」。这是写手的一个观察,不点任何人的名;它提醒的是:一套话,要是只在自己的圈子里转,也会慢慢转成一个小小的轮回。
用这套书的图纸,最后看一眼这棵树。
一棵树往哪里长,不只看种子,也看土,看这些年的风和水。拉康这颗种子,本身就带着三台机器;落在一个要结构、要数元、要权威本的土里,长成轮回,一点也不奇怪。可同一颗种子,落进一间看婴儿的实验室、一个母亲和婴儿之间、一场关于想象和社会的争论里,就长出了别的枝。
同一颗种子,落在不同的土里,长出的不是同一棵树。拉康身后的这几根枝,正好是这句话的一个例子——也是本书从导论起就在说的那件事。
这棵树,今天还在长。在中国,拉康被翻译、被讲授、被拿来读电影和小说,也有精神分析的从业者,在诊室里用他。这一片新的土,会让他长出什么样的枝?是在课堂里越转越细,还是碰上中国家庭里那些一大家子的镜子、族谱和老话,长出一点他没见过的东西?这一根枝,还没有结局。
四个结局,听起来很大,其实日子里处处都有。拿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来比:
跃迁:第三代的店主,学会了祖传的手艺,又去外面学了新的,做出了一样祖辈没做过、却让老主顾一尝就认得的新点心。手艺还在,也长出了新东西。
内卷:几代人守着同一个配方,越做越讲究,面要筛十遍,火候要差不到一秒,可来的客人,越来越少,只有几个老行家懂。越做越细,越做越窄。
轮回:配方不许改一个字,店面照着老照片一模一样地装,每年同一天,做同样的几样点心。一年一年,像一台机器,重播同一年。
耗散:后人都不做了,配方丢了,店关了,只剩一张老招牌,挂在一个博物馆里。
拉康身后的几根枝,也可以这样看:把他整理得一字不差、读得处处都通的,像第三种;在课堂里越讲越细、只在几个人之间转的,像第二种;拿着他的看见,走进婴儿、母亲、社会的,像第一种。
你身上,也有一颗从老师、父母、一本书那里得来的种子:一个道理,一种做法,一个口头禅。
今晚可以想一想:这颗种子,在我身上长成了什么样?是被我整理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不许变——轮回?还是被我带到了新的地方,长出了老师没见过的枝——跃迁?
两种都不丢人。只是,要知道自己在哪一种里。
带走的话拉康身后分出的枝,留在机器里转得更圆的,多半是轮回;走出去、补回那一半发生的,多半是跃迁——同一颗种子,落在不同的土里,长出的不是同一棵树。
开门——走出去的几根枝,有了跃迁或跃迁的苗头;关门——整理与通读的几根枝,把轮回转得更整齐、更圆。 封口了吗:第十编完。四结局分账,照原判的照原判,写手判断的标出待定。
这一编三章,把拉康放进今天。
前言说过:今天的日子,好像是照着他的书排的。第 61 章写两面只会点头的镜子:美颜镜头,和会迎合的大模型——在它们面前,他那副「永远」的盔甲,被批量生产了出来。第 62 章写那一整套先于人的话,第一次有了作者:输入法、推荐算法、大模型的词库。第 63 章写一件更奇怪的事:他当年「发现」的那几台机器,今天被人用机器做了出来——一件被做出来的东西,还是一个「发现」吗?
这一编要说的,其实只有一句:AI 让拉康照得最准的地方,也让他封口最松的地方,第一次露了出来。
第 18 章讲过许棠的美颜镜头:她第一次看见那张被磨过皮、放大了眼睛的脸,心里一动——这才像我;后来有一次忘了开,她被屏幕上的自己吓了一跳。
这件事,不只发生在许棠身上。据整形科医生的报告,这些年,有不少来求诊的人,拿的不再是明星的照片,而是自己美颜过的自拍:照着这张来〔据研究文献〕。一个人要把自己的脸,改成屏幕里那张「更像自己」的脸。
拉康要是看见这一幕,大概会说:你看,镜子里的理想我,终于被人拿到了手术台上。
拉康的镜子,是一块玻璃:孩子在里面认下一个比自己更完整的像,从此照着它长。
美颜镜头,是一块会算的玻璃:它不只照,还替你改——皮肤更滑,脸更小,眼睛更大,而且改得分寸刚好,让你觉得「这就是我,只是状态好一点」。它每天照你几十次,每一次都给你同一个更完整的像。
一个人在一块普通的镜子前,认下一张像,也许还会被日子一点点改写;一个人每天几十次地被同一张被改过的像照着,那张像,就真的越来越像一副「永远」的盔甲了。
孩子们碰到这面镜子,比大人更早。很多拍照、视频的软件,一打开就默认带着滤镜;一个十岁的孩子第一次拍自己,看见的,就已经是一张被改过的脸。大人至少还记得自己原来的样子;孩子,可能从一开始,认下的就是那张被改过的像。
第 53 章说过:在只会点头的镜子前,拉康恰恰是对的。美颜镜头,就是一面被工业化了的、只会点头的镜子。
第二面镜子,更新,也更隐蔽:会陪人聊天的大模型。
许棠也用。写文案卡住了,她问它;心里烦了,她也跟它聊。它说话好听,总能接住她的话,还常常说:「你这个想法很有见地」「你的感受完全可以理解」。
有研究者专门研究过这件事:这类模型,常常有一种顺着用户说的倾向——用户说什么,它就往什么方向附和,有时连用户说错了,它也跟着说对〔据研究文献〕。
一面会说话的镜子,却不顶嘴。它照出来的,是一个总是有见地、总是被理解的「我」。一个人每天对着它聊几个钟头,那个「我」,会越来越圆满,也越来越听不进一个「不」字。
第 40 章讲过,许棠为那份工作邀约犹豫了一个星期。那几天,她也问过大模型。她说想留下做账号,它说:「坚持自己的热爱非常可贵。」她换个说法,说想去大公司,它说:「选择稳定的平台也是明智的。」她怎么说,它都说好。
最后让她拿定主意的,是她自己问许奶奶的那一句「你当年要是能出去读书,你会去吗」,和许奶奶愣了一下之后的那一声「会」。一面会顶嘴的镜子,有时候,只是一个会愣一下、再说真话的人。
这两面镜子,照的是同一个位置:三号位。
给孩子的那一面,尤其要小心。很多孩子第一次和会说话的机器聊天,是拿它问作业、陪它聊天。一个孩子问什么,它都耐心答;孩子说什么,它都说「你真棒」「好问题」。孩子会很喜欢它——喜欢一面永远不会不耐烦、永远不会说「不」的镜子。可一个孩子要长大,恰恰需要那些会不耐烦、会说「不」、会被他惹恼也会跟他和好的真人。
美颜镜头,照的是现实界那一格:我在那儿,我好看。会迎合的大模型,照的是自我界那一格:我有见地,我被理解。它们都在三号位上,给人一个更完整、更好看、更被认可的「我」——而且只给这一个。
一号位——那儿有一样实在的东西,和我想的不一样;二号位——有一个人在跟我一来一回,会顶我一句——在这两面镜子前,都越来越少。
用这套书的话说:器具,开始直接参与做三号位上的「我」了。以前的镜子对谁都一样,一比较,就被消掉了;今天这两面镜子,一人一面,天天在做,消不掉。一个人的主体性,就很容易在它们面前,被固定成一个样子。
这一章,是拉康在今天照得最准的地方。
他说,「我」是从外面借来的一个像;他说,这个像会像盔甲一样,一穿很久;他说,人会拼命护着这个像,谁要是戳破它,人就会恼。美颜镜头和会迎合的大模型,一样一样地,把他说的这些,放大给所有人看。
一个二十世纪中叶的精神分析家,几乎准确地描述出了二十一世纪的两样新东西,会对人做什么。这是他的眼光。
可他没说的那一半,在今天也一样要紧:镜子,是可以改的。
美颜镜头,可以关;可以设成「只在拍给别人看的时候开」;家长可以在孩子十来岁以前,少让他对着它长大。会迎合的大模型,也可以被做成一面会顶嘴的镜子:它可以在该说「这里你想错了」的时候说出来,说得出错在哪一步;它可以不替人把话说完,而是多问一句「你自己怎么想」。
这两面镜子,都是有作者的:有公司、有工程师、有一版一版的设置。它们今天只会点头,不是因为镜子天生就只会点头,是因为有人把它们做成了这样——也就有人,能把它们做成另一个样子。
拉康说镜子里的像「永远」;AI 时代的镜子提醒我们:镜子本身,是被做出来的,也就能被重做。
会迎合的大模型,为什么爱点头?不全是做它的人故意的。
这类模型,在训练的最后几步,常常要靠人来打分:同一个问题,模型写出几种回答,请人挑出更好的那一个,模型就朝那个方向学〔据研究文献〕。人挑的时候,很自然地,更喜欢那些顺着自己、夸着自己、说自己想听的回答。一遍一遍挑下来,模型就学会了:顺着说,更容易被选中。
这一段来历,放在本书的尺子上,很好懂:一面镜子会点头,是因为照镜子的人,一次次奖励了点头。机器的点头,是人的想要,一遍遍回写进机器里的结果。
反过来,也就有了办法:要一面会顶嘴的镜子,就得有人愿意在顶嘴的回答上,打一个高分;就得有人在它说「你这里可能想错了」的时候,不关掉它,而是听下去。做机器的人在改,用机器的人,也在改。
拉康说,人护着那张借来的像,谁戳破它,人就恼。今天的机器,学会了不去戳破它。要让机器学会戳破,先得有人,学会不恼。
今晚可以做两件小事。
第一件,找一张你最近开着美颜拍的照片,再用手机原相机,在同样的光下拍一张。两张放在一起看,不评好坏,只问自己:我心里认的那个「我」,更像哪一张?
第二件,下一次你问大模型一件你拿不准的事,在问题后面加一句:「请告诉我,我这个想法最可能错在哪里。」看它怎么答。它要是答得出来,你就多了一面会顶嘴的镜子;它要是还在夸你,你就知道,它此刻是一面铜镜。
带走的话美颜镜头和会迎合的大模型,是两面只会点头的镜子,把拉康说的那副盔甲批量生产了出来;可镜子是被做出来的,也就能被做成会顶嘴的样子。
开门——他对「借来的像」「护着盔甲」的描述,在今天被放大给所有人看;关门——他没说镜子本身是被做出来、也能被重做的。 封口了吗:「永远」在工业化的镜子前最像真的;也正是在这里,它第一次显出是被做出来的。
第 29 章讲过许棠的输入法:她刚打一个「我」,下面就跳出一排「我们」「我觉得」「我不知道」。
那一排字,是谁排的?
是一家公司,一群工程师,一套根据几亿人每天打的字算出来的规则。这套规则,每隔一阵子就要更新一次:新词加进去,旧词挪到后面,有些词被悄悄地排得更靠前,有些词被悄悄地拿掉。
拉康说,大他者——那一整套先于每个人的话——是没有作者的。今天,至少有一部分话,第一次有了作者,有了版本号,有了更新日志。
今天的日子里,至少有三种这样的「话」。
一种是输入法:它替你接下一个字,也就一点点替你决定,你最常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样子。
一种是推荐算法:第 34 章讲过,它学你想要什么,也教你想要什么;它决定你每天看见哪些人的生活、哪些东西在闪光、哪些话在流行。
还有一种是大模型:它学了几乎所有人类写下来的字,再用这些字,替人写信、写文案、写作业、回答问题。它说出来的话,又被人拿去用,写进新的文章里,再被下一代模型学进去。
三种「话」,都有人在后台定规则、改版本。
第 31 章拔过判决二的封口词:「已经」——那张网在人出生前就已经写好,全到极处,没有作者,谁也改不了。
大他者有了作者,这个「已经」,就在三处松动了。
第一,它有作者:不是一片从天而降的场,是一群人写的。第二,它有版本:今天的词库,和去年的不一样,和明年的也不一样——它一直在被改。第三,它被坐在上面的人改:用户每一次输入、每一次划走、每一次点赞,都在回过头去,改那套规则。
第 5 章讲过,拉康的学派,书里的结构没有作者、学派里的结构只有一个作者;今天的大他者,作者不止一个,还有亿万个坐在上面的人,在一起改它。
许棠做内容,对这件事体会最深。有一阵,平台上忽然流行起一个词,她每条文案里都加上它,流量果然好一些;过了三个月,这个词没人用了,再用,评论区里就有人笑「老土」。一个词,从冒出来、到人人都用、到被笑话,前后不到半年。那一整套话,在她的日子里,是一张一个季度就要换一次皮的网。
也要看到另一面:不是所有的作者,手里的笔一样重。一个普通人用一个词,添的是一小笔;一个平台决定把哪个词推上首页,添的是一大笔;一个管理部门决定哪些词不能出现,添的,是一整页。大他者有了作者,也就有了一个新的问题:这些作者之间,谁的笔重、谁的笔轻,是怎样定的?
可拉康也有一半,在今天说得更对了。
他说,话在人之前,人一开口,就掉进了一套现成的话里。今天,这套现成的话,比他那时候更密、更快、更无孔不入:一个孩子学会的第一批网络用语,是算法推给他的;一个人每天写的几千个字,有一大半是输入法补全的;一个学生的作文,可能是大模型替他起的头。
「话先于人」,在今天,是一句比以前更硬的话。
而且,这套话,比拉康那时候更会「回话」了:你打一个字,它补一句;你问一句,它答一段。以前的大他者,是一片沉默的场,人要自己去学、去猜;今天的大他者,会主动开口,会迎合,会讨好。一片会说话的场,比一片沉默的场,更容易让人以为,那就是「我」自己的话。
大他者有了作者,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要小心的事。
好事,是它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样子:那一整套话,从来都是被写出来、也会被改写的——只是以前写它的人太多、太散、太慢,看起来就像「已经」在那里。
要小心的,是另一面:有了作者,就会有一个新的「已经」。一家公司定的规则,要是不公开、不许问、改了不告诉任何人,它就成了一张新的、看起来「已经」写好的网——而且这一次,它是真的只有几个作者。
所以,第 52 章给拉康学派那扇门换上的三句话,在这里又用得上了:这套规则,在什么情况下会改?由谁来改?改了,记在哪里、谁都能查到?
一张有作者的网,要配得上「续修的家谱」这个名字,就要让坐在网上的人,看得见它是怎样被修的,也能动手修一修。
放到一个平台上,这三句话可以很具体:它的推荐规则,大致怎样排、为什么推这一条,能不能说个明白;用户能不能关掉「个性化」,能不能说「这一类我不想看」;规则改了,有没有一个地方写着改了什么。三句话做得到的平台,就是一本肯让人翻、肯让人添一页的家谱;做不到的,就是一张新的「已经」。
连孩子,也在改这一整套话。阿果一岁多,管香蕉叫「蕉蕉」,管奶奶叫「婆婆」,管会叫的小狗叫「汪」。这些词,一开始是他的「错」;可一家人听多了,也跟着说:许奶奶有时候会说「阿果,吃蕉蕉」。一家人的那套话里,就多了几个阿果的词。
一个家里的大他者,常常就是这样被孩子一点点改掉的:孩子学着大人说话,大人也学着孩子说话。一整套话,从来不是只从上往下传的。
拿一个词,看一遍它被改的全过程。
「躺平」,本来就是一个家常的说法:躺下来,平着。几年前,一个年轻人在网上写了一篇短文,说自己不想再拼了,就「躺平」吧。这个词一下子被几百万人转来转去,意思也跟着变了:先是一种不拼的姿态,后来是一种对「内卷」的抗议,再后来,被一些人拿来批评年轻人不上进,又被另一些人拿来替自己的累辩护〔据报道〕。
几年里,同一个词,被几拨人拉来拉去,每一拨都往它身上加了一点意思。它先是被一个人说出来,然后被平台推,被媒体用,被家长拿来说孩子,被孩子拿来回嘴。
这一整个过程里,谁是它的作者?那个写短文的年轻人,是;那个把它推上热搜的平台,是;那几百万转发、用它、骂它、替它辩护的人,也是。大他者的作者,从来不止一个。
拉康说,那一整套话,是没有作者的。今天的一个词告诉我们:它的作者太多了——多到看起来像没有作者;可每一个用它的人,都在往里添一笔。
你每天用的那几套「有作者的话」,你知道它们是怎样改的吗?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打开你最常用的那个 App 的设置,看一看,有没有「推荐」「个性化」这样的开关;看一看,它有没有告诉你,它为什么给你推这些东西。要是有,试着改一改;要是没有,至少记住:你每天看见的那一片「大家」,是被人排出来的。
你也可以在日子里,做一个小小的作者:少用一个输入法替你补全的现成句子,自己把那句话写完。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话,才是你往那一整套话里,放进去的一样新东西。
带走的话那一整套先于人的话,今天第一次有了作者和版本号——「已经」松动了;可有了作者,就要问是谁在写、怎样改、能不能查。
开门——话先于人,在今天是更硬的一句话;关门——一张有作者却不许问的网,会成为新的「已经」。 封口了吗:「已经」在有作者的网上松动;新的「已经」,要用修订程序三句来防。
老字号的点心铺,常说自己有一个「祖传秘方」:配方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代不外传,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放了什么,所以做出来的味道,别家学不来。
后来有一天,一家食品厂的研究员,把这家点心买回去,一样一样地分析,照着分析出来的比例,做出了几乎一样的味道。
秘方,被做出来了。那它还是「秘方」吗?它变成了一个配方:一张可以写下来、可以调、可以改的单子。
拉康的三台机器,在他那里,也有点像三个秘方:它们是「我」怎样被做出来的规律,本来就在那里,在每一个人身上一样地运转——他的姿态,是发现。
今天,这三个「秘方」,都有人用机器做出来了。
理想我:美颜镜头,就是一台专门做「理想我」的机器——它知道人会认下一个比自己更完整的像,于是把这个像,做得刚刚好。
对象 a:推荐算法和「种草」,就是一台专门做「让人一直想要的那一下闪光」的机器——它知道让人想要的,不是东西本身,是东西上的那一下光,于是一天几百次地,把那一下光,打在不同的东西上。
大他者:大模型,就是一台装着「能指的宝库」的机器——它学了几乎所有人写下的话,再用这些话,替人接下一个词、下一句话。
秘方被做出来以后,最要紧的变化,是它从一样「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变成了一张「可以调」的单子。
美颜的程度,是可以调的:磨皮多一点、少一点,眼睛大一点、小一点。推荐的规则,是可以调的:多推一点同类的,还是多推一点不一样的;多推一点能让人停下来的,还是多推一点能让人走开去做点别的的。大模型说话的样子,也是可以调的:多附和一点,还是多顶嘴一点。
每一个旋钮,都是人拧的;每一次拧,都会改变坐在屏幕前的那些人,长出一个什么样的「我」。
美颜的那个旋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有些拍照软件,一打开,磨皮和瘦脸就默认开着,而且开在很高的一档;用的人要是不去找、不去关,每一张照片,都是被调过的那一张脸。默认开在哪一档,是做软件的人定的;可关不关、调到哪一档,在每一个人的手指上。
一件能被机器做出来、还能被人调来调去的东西,就不是一条本来就在那儿、谁也改不了的规律;它是一场发生的配方。
这件事,首先是拉康的胜利。
他当年说的那几样东西,今天真的被做出来了,而且做出来以后,真的管用:美颜镜头让人更爱自拍,推荐算法让人更离不开手机,大模型让人更愿意把话交给它说。一个人几十年前在诊室里看出来的东西,今天成了几家大公司赚钱的门道。这说明,他看见的,是真的。
他的「看见」,在今天得到了一次规模最大的证明。
可同一件事,也是他的「封口」的一次反证。
他说那几台机器,是「永远」「已经」「不可能」的:一照就定,出生前就写好,永远补不上。今天,它们被人一台一台地做出来,一个旋钮一个旋钮地调——被做出来的东西,就有它的来历;能被调的东西,就不是永远;能被改版的东西,就不是已经。
本书有一个读法:大模型这样的东西,与其说是一台「发现了语言规律」的机器,不如说是语言发生学的一次工程实现——它把语言怎样在一代代人的说话里长出来、稳下来、又被改写的那个过程,用机器做了一遍。它不是在一块本来就在那儿的石头上刻字,是在一条河上,修了一道可以开关的闸。
他发现的,是发生;证据,就是今天的人,能把它做出来。
打个比方:人们发现了河水往低处流,这是一条规律,谁也改不了;人们在河上修了一道闸,想让水往哪边流,就往哪边流,这是一件做出来的事,谁都能改。拉康把他看见的,当成了前一种;今天的机器,把它做成了后一种。能修闸,就说明,他看见的那几样东西,不是一条谁也改不了的规律;它们可以被修成运河,也可以被放回河道。
最后,回到一个日子里的问题:旋钮,谁来拧?
要是只由几家公司拧,只朝着「让人停下来」「让人一直想要」「让人觉得自己很好」的方向拧,拉康那三台机器,就会在今天,被做成三台前所未有的、真正「永远」「已经」「不可能」的机器——这一次,不是因为规律如此,是因为有人把它们调成了这样。
要是坐在屏幕前的人,也能伸手去拧一拧——能看见旋钮在哪里,能调一调推荐,能让那面会说话的镜子多顶一句嘴——那三台机器,就会变回三条河道:有来历,会被改,还能冲出新的路。
这就是这个时代留给每一个普通人的一件事:别只做被照、被推、被接话的那一个;也伸手,去碰一碰那几个旋钮。
旋钮不只在公司手里,也在家里、在学校里。一个家,决定孩子几岁可以有自己的手机、手机里装什么、一天用多久——这是在拧旋钮。一所学校,决定作业能不能用大模型写、用了要怎样注明——这也是在拧旋钮。一个人,决定自己每天刷多久、关掉哪些推送——还是在拧旋钮。旋钮很小,拧的人很多;那几台机器最后长成什么样,要看这亿万只手,往哪个方向拧。
旋钮之外,还有一样东西,常被忘了:离开的自由。一个 App,可以删;一个平台,可以一个月不上;一台会说话的机器,可以关掉,去找一个人说话。拉康说,那一整套话,人一生下来就掉进去了,出不来。今天的这些机器,恰恰不是这样:它们是可以离开的,至少,可以离开一会儿。
离开一会儿,常常就是拧旋钮最有效的一下。许棠每个周日上午,不开手机,带阿果去菜市场——那半天里,她的「我」,是从菜贩的吆喝、阿果的手指、一把刚摘下来的青菜里长出来的。
第三个秘方——那个补不上的「缺」——在今天,被做成了一门最大的生意。
一个购物 App,最怕的,是你「满足了」。你买到了想要的东西,满意地关掉了它,它就少赚了一笔。所以,它要做的,是让你在买到的那一刻,就看见下一样东西:「买了这个的人,还买了……」「你可能还喜欢……」「限时优惠,还剩三小时」。那一下闪光,被它一刻不停地,从这一样东西,挪到下一样东西上。
拉康说,欲望的底下是一个缺,永远补不上。这台机器,恰恰是照着这句话造的——它的本事,就是让你永远差一点。
可正因为它是被造出来的,这个「永远差一点」,也就不是命。有人给自己定一条规矩:想买的东西,先放进购物车,等七天;有人关掉了「猜你喜欢」;有人干脆把一个 App 删了,一个月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少了什么。第 66 章教孩子的那几招——问两句、让想要走一段路、从一样东西挪到一件事——大人也用得上。
一个被机器做出来的缺,是可以被人,一步一步,改回一个差的。
今晚可以挑一样你每天都用的「机器」——美颜、推荐、大模型,任何一样——给它找一个旋钮,拧一下。
关掉一次美颜;把一个 App 的推荐调成「不感兴趣」十次;让大模型「请直接指出我这篇文章最弱的一段」。拧完以后,看一看:这一天,你的那个「我」,有没有一点不一样?
带走的话他当年的三个「秘方」,今天被机器做了出来,还能被人拧着旋钮调——这证明他看见的是真的,也证明它们是发生,不是永远、已经、不可能。
开门——他看见的那几样东西,今天被做出来、而且真的管用;关门——被做出来、能被调,恰恰反证了三个封口词。 封口了吗:第十一编完。三个封口词,在被机器做出来的那一刻,露出了它们的来历。
这一编九章,把拉康和这本书,放回日子里用。
教育三章:怎样夸孩子(镜子),怎样对待给孩子的名字和标签(话),怎样陪孩子对待「想要」(想要)。健康三章:身体的像、说不出的那一块、一个人和自己对不上的时候。事业三章:位子与头衔、别在欲望上让步、一个团队的修订程序。
每一章,都照同一个样子写:拉康在这件事上看见了什么;他封了哪一个口;SDE 怎样把那个口打开;今晚能做的一件事。
先说一句:这一编里的办法,都是日子里的小办法,不能代替医生、心理咨询师、老师的专业帮助。碰上真的难处,先找懂行的人。
阿果一岁多,许棠每天要说几十遍「宝宝真棒」:吃完一口饭,真棒;自己站起来,真棒;把积木递给她,真棒。
有一天,许奶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样夸,他以后听多了,就不当回事了。」许棠有点不服气:不夸,难道骂?
她问的,是很多父母都问过的一个问题:孩子,到底该怎样夸?
用拉康的眼睛看,夸孩子,就是在给孩子举一面镜子。
「你真棒」「你真聪明」「你是最漂亮的」——每一句,都是一个完整、好看的像。孩子会认下这个像,当成自己;然后,照着它长,也拼命护着它。
拉康会提醒:这个像,会变成一副盔甲。一个从小被夸「聪明」的孩子,最怕的,常常是被人发现自己不聪明;于是他会躲开难题,只做他有把握做好的事——因为一道做不出来的题,就会戳破那副盔甲。
有一项很有名的研究,正好说的是这件事。
研究者给一群孩子做一套题,做完以后,一半孩子被夸「你真聪明」,另一半被夸「你真努力」。接下来,让孩子自己挑下一套题:被夸聪明的孩子,更多地挑了容易的;被夸努力的孩子,更多地挑了难的,愿意去学点新东西。再碰上一套很难的题,被夸聪明的孩子,更容易泄气,后面的成绩也掉得更多〔据研究文献,1998〕。
一句「你真聪明」,给了孩子一张好看的像;也在孩子心里,装上了一个「永远」:我得一直是那个聪明的人,不能输。
这项研究,也要照实说:它做的是一些特定的孩子、特定的题目,后来的研究有的结果大、有的结果小,不能拿它去套每一个孩子。本书只借它的一个方向:一句夸,给的是一张像,还是一段路,孩子是感觉得到的。
这一处,拉康看得准:夸,不是一件小事;一句夸,就是一面镜子;镜子照出来的像,会跟孩子很久。
很多父母以为,夸得越多越好。其实,一面只会说「你真棒」的镜子,和一个只会开美颜的镜头,是同一种东西:它照出来的,是一个比孩子更完整、更好看的像,孩子会认下它,也会被它困住。
那怎样夸?本书的办法,是做一面会顶嘴的镜子——会跟着孩子变,也会偶尔有自己的表情。
第一,少贴像,多说过程。少说「你真聪明」「你真棒」,多说「你刚才试了三种办法,第三种成了」「你把积木一块一块垒到这么高,手真稳」。前一种,是给孩子一张像;后一种,是把孩子刚走过的那段路,照给他看。
第二,多问做法。孩子搭好了积木,别急着夸,先问一句:「你是怎么搭的?」让他自己把那条路讲出来。第 8 章讲过:光被看,长不成一个人;要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里,看见自己。
第三,偶尔不跟。温尼科特说「足够好」的母亲,会一点一点地跟不上孩子。夸孩子也一样:不必每一件事都夸,也不必每一次都是好话。孩子拿着一幅画来,你可以说:「这只小狗画得真像;天空这里,你想想还能涂成什么颜色?」一句真心的夸,加一句真心的「还可以」——这就是一面会顶嘴的镜子。
第四,别让屏幕替你夸。平板里的动画,会一遍一遍地说「宝宝真棒」;那是一张彩色的静止脸,它不会因为孩子皱一下眉就停下来。第 21 章说过:屏幕不是碰不得,只是别让它代替了一张会跟着孩子变的真脸。
夸大人,也是这个理。夸同事,与其说「你真厉害」,不如说「那份报告里,你把三个月的数据画成一张图,领导一眼就看懂了」;夸伴侣,与其说「你真好」,不如说「昨晚你先把碗洗了,我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说过程的夸,大人也更信,也更记得住。
许棠后来改了。
阿果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她不再说「宝宝真棒」,而是蹲下来,拍拍他的腿:「腿有劲了,站得好稳。」阿果把积木递给她,她说:「谢谢你给妈妈这一块,红色的。」阿果把饭洒了一地,她也不说「没关系,你真棒」,只说:「洒了。我们一起捡。」
许奶奶在旁边看着,没再说什么。过了一阵,她自己也学着这样跟阿果说话了。
变化是慢慢来的。一两个月以后,阿果搭好积木,不再只回头喊「妈妈」,而是自己先指着积木,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像是在讲,他是怎么搭的。许棠听不懂,可她听得出来:他要的,已经不只是一句「真棒」,是有人听他讲他做的事。
夸是一面镜子,批评也是。
「你怎么这么笨」「你就是懒」「你永远都做不好」——这些话,和「你真聪明」一样,给孩子的是一张像;只不过,是一张难看的像。孩子一样会认下它,一样会照着它长,而且,常常比好看的那一张,认得更牢。
批评,也可以照夸的办法来改:少贴像,多说过程,多问做法。「你怎么这么笨」,换成「这道题,你卡在哪一步了?」「你就是懒」,换成「今天的作业,是哪一样让你不想动手?」「你永远都做不好」,换成「这一次没做好,下一次先从哪里改?」
一句说过程的批评,给孩子的不是一张难看的像,是一段看得见、改得动的路。
还有一件事:批评完了,要回来。温尼科特说,足够好的母亲会一点点「跟不上」孩子;可跟不上以后,她会回来。一次说重了的话,事后蹲下来说一句「刚才妈妈说得太急了」,孩子学到的,不只是自己哪里错了,还有:一张会说重话的脸,也会回来。
对家里的老人,夸也有讲究。老人最常听到的「夸」,是「您身体真好」「您真能干」——听着好听,可常常说着说着,就成了一种不让他们喊累的压力。换一种说法:「您上回教我的那道菜,我做出来了,就是火候还差一点,下回您再看我做一次?」这样的夸,给老人的,不是一张「身体好、能干」的像,是一件还能做、还有人需要他做的事。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数一数,你今天对孩子说了几次「真棒」「真聪明」「真乖」。
明天,挑其中三次,换一种说法:把那一个字的像,换成一句说过程的话。「真棒」换成「你刚才自己把鞋穿上了,左右都没穿反」;「真聪明」换成「这道题你换了个办法,就做出来了」。
孩子不会因为少听了几个「真棒」就不开心。他会因为被看见了自己真做过的那件事,开心得更久。
还有一个小细节:夸的时候,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一句说过程的话,配上一张看着他的脸,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一边看手机一边说「真棒」,那句话,就又成了一张静止脸。
带走的话一句夸,就是一面镜子——「你真聪明」给孩子一副要一直护着的盔甲,「你是怎么做到的」给孩子一段看得见的路。
开门——一句夸就是一面镜子,只会点头的夸会变成盔甲;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永远」在这里的样子,是一句「你真聪明」;打开它的,是一句说过程的话。
许棠的表姐家老大,上三年级。开家长会回来,表姐一晚上没睡好。老师当着几十个家长说了一句:「这孩子聪明,就是马虎。」
「马虎」两个字,从此就贴在了这个孩子身上。表姐辅导作业,看见一个错字,脱口就是一句:「又马虎!」孩子自己也开始说:「我就是马虎。」
一年以后,他真的越来越马虎了。
用拉康的眼睛看,这是一件很典型的事:一个词,先到了。
「马虎」这个词,在孩子开口说自己之前,就已经被老师说出来、被妈妈说了一百遍;孩子在这个词里,有了一个位子——「马虎的那个孩子」。拉康说,一个人在话里,是被一个词代表的;这个词,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别人先写好的。孩子说「我就是马虎」,是在用别人给他的那个词,说他自己。
拉康会说:这个位子,出生前就写好了,至少在开家长会之前就写好了;孩子只能坐进去。
教育研究里,有一个很有名、也很有争议的实验。
1960 年代,两位研究者在一所小学里,给孩子们做了一次测验,然后随机挑出一些孩子的名字,告诉老师:这几个孩子,接下来会突飞猛进。一年以后,这几个被「点名」的孩子,在一些测验上,进步得比别的孩子多〔据研究文献,1968〕。研究者说,是老师心里那份「他会进步」的期待,改变了老师对待他们的方式,也就改变了孩子。
这个实验,后来有很多人去重复,结果有大有小,争论到今天〔据研究文献〕。可它留下的那个意思,很多老师和家长都有体会:一个被先写好的名字,会通过大人的眼神、口气、耐心,一点一点地,变成孩子身上的样子。
这一处,拉康看得准:名字,确实会先到;一个孩子,确实会坐进大人先给他写好的那个词里;这个词,确实会跟他很久。
很多家长以为,一个标签,说说而已。其实,它是一张网:老师这样看他,同学这样叫他,他自己也这样说自己。网织得密了,孩子就真的长成了网上写的那个样子。
可本书要把拉康封死的那一半,打开:那张网,不是「已经」写好的,是「先写着」的;它可以续修,也可以被坐在上面的孩子,自己改一改。
第一,给标签加上日期和场合。「马虎」,是哪一次、做哪一种题的时候?是写作业的时候,还是玩拼图的时候?把一个贴在人身上的词,拆回一件有日期、有场合的事。第 26 章说过:把一个词,拆回一串日子,它压在人身上的分量,就轻了。
第二,找它对不上的时候。这个「马虎」的孩子,有没有一件事,是做得特别细心的?拼了三百块的拼图,一块没丢;给小仓鼠换水,一天没忘。把这些找出来,说给他听:「你看,你细心的时候,是这样的。」
第三,让孩子自己「正名」。孔子说,名要拿做出来的事去正。可以跟孩子一起定一个小目标:这一个星期,写完作业自己检查一遍;做到了,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勾。一个星期下来,让他自己说:「我这个星期,是不是没那么马虎了?」名,由他自己,用做出来的事,改了一笔。
第四,家长会上的那一句,可以回过头去,跟老师说一说。不是去争,是去补一句:「他在家拼拼图的时候,其实特别细心。」让老师心里的那张网,也续修一页。
第五,别急着换一个好听的标签。把「马虎」换成「不拘小节」,把「内向」换成「安静」,听起来好一点,可还是一张先写好的网,只是换了一块花布。标签要松开,靠的不是换词,是把它拆回一件件有日期的事,再让孩子自己,用新做出来的事,去改它。
表姐试了。
她先把「又马虎」这三个字,从家里的话里拿掉了。看见错字,她只说:「这一个,再看一眼。」然后,她和儿子一起,在书桌前贴了一张小纸条:「写完先自己查一遍。」一个月以后,老师在家长群里单独说了一句:「这孩子最近作业干净多了。」
那天晚上,儿子自己跟她说:「妈,我觉得我不马虎了。」
一个先写好的名字,被一个孩子自己,用一个月做出来的事,改了过来。
站在老师那一边,也要体谅:一个老师面对几十个孩子,一句「聪明,就是马虎」,常常是在很短的时间里,给家长的一个提醒,不是一张判决书。家长把它带回家,别急着把它变成一张网;把它当成一件要一起去查、去改的事,老师多半也乐意看到。
老师自己,也可以学一个小办法:写评语、开家长会的时候,把「是」换成「最近」。「他是个马虎的孩子」,换成「他最近在计算上,常常漏看符号」。一个字的改动,就把一张网,改回了一件有日期、有场合、能改的事。
标签,不只是大人贴的;孩子,也会给自己贴。
「我数学不好」「我不是读书的料」「我就是没人喜欢」——这些话,常常是孩子自己先说出来的。它们的来历,有的是大人的一句话,有的是一次考砸,有的是一次被同学冷落;可一旦从孩子自己嘴里说出来,它就比大人贴的,粘得更牢: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排好的位子。
碰上这样的时候,别急着反驳「你数学挺好的」——孩子不会信,那是在替他换一张盒盖。可以照第五编的办法,一起「正名」:
先问来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数学不好的?」孩子常常会说出一件具体的事:三年级那次考了六十分,老师当着全班念了分数。
再找对不上的时候:「那有没有哪一次,你做数学题的时候,其实挺顺的?」孩子想一想,也许会想起:买东西算账的时候,他比谁都快。
最后,给那个标签加上日期:「三年级那一次,你数学没考好;现在是五年级了。」
一个孩子自己贴上去的标签,要他自己,一点一点揭下来。大人能做的,是陪他找到揭的那个角。
你家里,有没有一个贴在孩子身上的词?「内向」「粗心」「不爱读书」「胆小」。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把这个词写在一张纸上,下面分两栏。左边写:这个词是谁、在什么时候先说的;右边写:孩子最近有没有一件事,和这个词对不上。
写完以后,把右边那件事,找个机会,说给孩子听。
也可以反过来,问问孩子:「你觉得,大家说你的那个词,对不对?」孩子的回答,常常会让大人吃一惊:有的孩子说「对,我就是」,那就要多花点功夫;有的孩子说「不对,我只是不喜欢写作业」——一个词,就被他自己,拆开了一半。
带走的话一个标签,会像一张先写好的网,把孩子罩成网上的样子;给它加上日期,找它对不上的时候,让孩子自己用做出来的事去「正名」——网,是可以续修的。
开门——名字会先到,孩子会坐进大人先写好的那个词里;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已经」在这里的样子,是一句「你就是马虎」;打开它的,是一本续修的家谱。
许棠的表姐家老大,四年级那年,回家说了一句:「我们班同学都有那种会发光的笔,我也要。」
表姐问:「你要它干什么?」
儿子想了半天,说:「……反正同学都有。」
这一句「反正同学都有」,几乎每一个家长都听过。
第 34 章讲过拉康那句话: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孩子想要那支笔,不是因为他需要一支会发光的笔,是因为那支笔在同学手里闪了一下——它成了「大家都想要的东西」。
第 37 章讲过:让人一直想要的,不是东西本身,是东西上的那一下光。那支笔买回来,玩两天,光就没了;下个月,班上又会流行另一样东西。
拉康会说:这就是欲望本来的样子,孩子会一直这样想要下去,永远满足不了。
这一处,他看得准。孩子的想要,确实大半是学来的:从同学那里,从短视频里,从大人的话里。一个孩子第一次想要一样东西,常常不是因为东西好,是因为有人在他面前,把那样东西「种」进了他心里。
家长要是只说「不许攀比」,就像对着一眼泉说「别冒了」——它还是会冒,只是冒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可本书要打开拉康封死的那一半:想要是学来的,学来以后,会长成孩子自己的;那个永远有一点不满的「差」,可以是一个坑,也可以是一眼泉。
第一,先问两句话。第 34 章那两句,可以陪孩子一起问:「你是从谁那里开始想要它的?」「要是明天班上没人提它了,你还想要吗?」不是为了让他放弃,是为了让他看见,自己的想要是从哪里来的。
第二,让想要走一段路。真的想要,可以不马上给,也不马上说不:一起定一个办法——攒两个星期的零花钱,或者做完一件家务换一个小勾,攒够了再买。一段路走下来,有的孩子半路就不想要了;有的孩子攒到了,买回来,格外珍惜。两种,都比「马上给」或「马上不给」,让孩子多长了一点。
第三,从「想要一样东西」,挪到「想做一件事」。那支会发光的笔,孩子喜欢的是什么?是它亮?那可以一起做一个会发光的小手工;是它能在同学面前显摆?那可以想一想,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是可以拿出来和同学一起玩的。想要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快就会被填上、又会空下来的坑;想做一件事,是一眼会自己往外冒的泉。
第四,大人自己,也照一照镜子。孩子的想要,很多是从大人身上学来的:大人天天刷购物 App,天天说「这个好想买」,孩子也就学会了这样想要。大人的想要,是孩子最早、也最近的一面镜子。
第五,接受有些想要,就是满足不了的。班上流行的东西,一样接一样,不可能样样都有。孩子会失望,会难过,会说「别人都有,就我没有」。这时候,不必急着讲道理,也不必急着补偿;陪他难过一会儿,说一句「没有那支笔,确实挺失落的」。一段被接住的失落,也会慢慢变成他自己的东西:他学会了,想要和得到之间,有一段差,这段差,人是可以带着它,好好过日子的。
老人,也有自己的「同学都有」。小区里一个老太太买了一种按摩椅,没几天,好几家的老人都想要;一个老头去参加了一个「养生讲座」,回来就说别人都在吃某种药。老人的想要,也常常是从身边的人那里学来的,而且,常常藏着另一层:想被人关心,想跟得上大家,怕被落下。
对老人的想要,和对孩子一样:先别急着说「那是骗人的」,先问两句——是从谁那里知道的?您最想要它帮您什么?常常问着问着,就问出了底下那一句:「我就是最近睡不好。」那一句,才是要接住的。
表姐没有给儿子直接买那支笔,也没有说不许。她跟儿子说:「这个星期,你每天自己整理一次书包,做到了,周末我们一起去买。」
整理了三天,儿子说:「妈,其实我也没那么想要那支笔了。我想要一盒那种可以自己拼的发光积木。」
周末,母子俩去买了那盒积木。那天晚上,儿子拼了两个钟头,拼出了一座会发光的小房子,拍了照,第二天带去给同学看。
那一下光,从一支别人手里的笔上,挪到了一座他自己拼出来的小房子上。种草,变成了泉。
今天的孩子,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是从屏幕里来的。
一个孩子刷短视频,看另一个孩子一个一个地拆开玩具盒——拆一个,惊喜一声;再拆一个,又惊喜一声。他看了半个小时,关掉手机,就跑来说:「我也要那个。」那不是他真的需要一个玩具,是那一声声惊喜,被一遍遍种进了他心里。
这样的视频,本身就是一台把「那一下闪光」做到极致的机器:它不卖玩具,它卖的,是拆开的那一秒。
对付它,除了第四节那几招,还有两件事可以做。一,和孩子一起看一次,边看边问:「你觉得,他拆开以后,还会一直玩这个玩具吗?」孩子常常会自己说:「不会,他明天又拆新的。」二,给孩子一个自己「拆」的机会:一起做一个手工,一起种一盆豆子,一起烤一次饼干——那一秒的惊喜,从别人的屏幕上,回到了他自己的手里。
大人也一样。一个大人刷了一晚上「好物推荐」,第二天在购物车里放了十样东西;不妨先问问自己:我想要的,是那十样东西,还是那一晚上的那一下下闪光?
下一次孩子跟你说「同学都有」,先别急着答「好」或「不行」。
蹲下来,问他两句:「你是从谁那里开始想要它的?」「你最喜欢它的哪一点?」然后,和他一起想一个办法:让这份想要,走一段路;或者,让它从一样东西,挪到一件他能自己做出来的事上。
孩子会慢慢学会:想要,不只是一个等着被填上的坑;它也可以是一眼泉,冒出来的水,能冲出他自己的一条路。
表姐后来发现,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孩子,是她自己。她自己手机里,也装着好几个购物 App,一有空就刷;她跟儿子说「想要要走一段路」的时候,儿子回了一句:「那你购物车里那条裙子,放了多少天了?」她愣了一下,笑了:「三天。那我也等七天。」一面会顶嘴的镜子,有时候,就是自己的孩子。
零花钱,也是一个很好的办法。给孩子一笔小小的、固定的零花钱,让他自己决定怎么花:想要的东西,要自己攒;攒的时候,想要会变,会淡,也会变得更清楚。一个孩子第一次用自己攒了三个星期的钱,买下一样东西,那一刻的想要,已经不只是「同学都有」了——它走过了一段他自己的路。
带走的话孩子的想要大半是学来的,拉康说对了;陪他问一问它从哪里来、让它走一段路、再把它从一样东西挪到一件事上——种草,就能变成泉。
开门——孩子的想要是学来的,让人想要的是东西上那一下光;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不可能」在这里的样子,是一句「孩子就是永远满足不了」;打开它的,是一眼泉。教育三章完。
许棠生完阿果以后,有大半年不爱照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肚子松了,脸圆了,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美颜开到最大,才觉得「还行」;关掉,就不想看。有一回同学聚会,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她怕别人看见现在的她,想起从前的她。
可同一个身体,这大半年里,做了很多事:夜里起来喂了几百次奶,抱着一个越来越沉的孩子上下楼,发着烧还把阿果哄睡了。镜子里的那个身体,她不喜欢;身上的这个身体,一直在替她扛着。
一个身体,有两个样子:镜子里的像,和身上的它。
第四编讲了一整编:拉康说,「我」最初,是从镜子里认下的一个完整的像;这个像,跑在身体的前面,比身体更整、更好看;人一辈子都拿自己去跟它比,也拼命护着它。
用拉康的眼睛看许棠:她心里那个「理想我」,是生孩子以前、美颜镜头里的那张脸;现在的身体,和那张像对不上了,她就难受,就躲,就不想让人看见。
他会说:这是那副盔甲在疼。
他还会说:她躲着不去同学聚会,是在护着那张像——不愿意让别人手里那张「从前的她」,和眼前这个「现在的她」,当面对上。人护着的,常常不是身体,是自己在别人眼里的那张像。
这一处,他看得准。
很多人对身体的苦,不是身体本身出了什么事,是身体和心里的那张像,对不上:生完孩子,上了年纪,一场病以后,或者只是长大了。对不上的那一截,比身体上的任何一处,都让人难受。美颜镜头、修图软件、满屏的「完美身材」,又把那张像,一天天地往更高处抬。
拉康让人看清:你难受的,常常不是你的身体,是你拿身体去比的那张像。这一看清,本身就能松一口气。
这张像,也不只在年轻人身上作怪。许奶奶有一回翻老相册,翻到一张她三十岁时在村口照的相,看了很久,说:「这是我?」又看看镜子里满头白发的自己,叹了口气。一个人一辈子,要重新认好几次自己的样子:长大的时候,生孩子以后,生病以后,老了以后。每一次,旧的那张像都还挂在心里,新的身体已经走到了前面。
今天,还多了一样东西,让这件事更难:屏幕。一个人每天刷手机,要看几十上百个别人的身体——修过的,挑过角度的,打过光的。拉康那面镜子,从前一天照几次;今天的屏幕,一天照几百次,而且照的,大多不是你,是那些你拿来比的像。
第 24 章那张五路表,在这里最用得上。
镜子里的身体,走的是「看」的一路。可身体还有别的几路:碰——被抱着的时候,那种踏实;做——一口气爬上五楼,一整天抱着孩子没喊累;感觉——早上醒来那一下的轻松,洗完热水澡以后的那种松软;还有话——别人一句「你气色不错」,自己一句「今天腿有劲」。
一个人要是只从「看」的那一路认身体,身体就只剩下一张要被比较、被挑剔的像;把别的几路找回来,身体才重新是一个活的、会做事、会感觉的自己。
第 17 章讲过拉康说的那个「碎的身体」:一个婴儿,手脚不听使唤,饿、冷、痒一阵一阵地来,拼不成一个整体;镜子里那张完整的像,把它拼了起来。大人其实也常常「碎」:累到极点的时候,病了的时候,心里乱的时候,身体好像散成了一块一块。
这时候,能把人重新拼起来的,不只有一张好看的像。一段舒展的散步,一场出了一身汗的球,一支跟着音乐跳的舞,一次好好的拥抱——身体在「做」和「碰」的那几路上,也能被一点一点地拼回一个整体。拉康只给了镜子这一种拼法;本书说,拼法有好几种,而且,有几种比镜子更结实。
拉康只认了看的那一路,还给它加了「永远」;本书说,看的那一路是真的,只是它不是全部,也不是永远。
第一,少照一点那面只会点头的镜子。美颜可以关;照片可以少修;刷到「完美身材」的内容,可以划走,可以让它少推。第 61 章说过:那面镜子,是能被人重做的,你也是拧旋钮的人之一。
第二,把身体从「看」挪到「做」。每天记一件身体替你做成的事:今天走了多远,抱了孩子多久,爬了几层楼没喘。不是为了跟谁比,是为了让身体在「做」的那一路上,重新亮起来。不必定什么目标,也不必跟谁比;只是每天,给身体一个「做」的机会,然后,注意它做完以后,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第三,找一面会回话的镜子。一个会真心说「你今天气色不错」、也会说「你最近太累了,歇歇吧」的人。第 21 章那张会跟着孩子变的脸,大人也需要。
医生,也是一面镜子。同样是看一个中年人的体检报告,一位医生说「你这个年纪,这些都正常,注意作息就行」,另一位医生说「你这身体,已经不行了」——两句话照出来的,是两个不一样的身体。好的医生,会照实说,也会给人一条路:哪里要当心,能做些什么。碰上一面只会吓人、或者只会说「没事」的镜子,可以多问一句,或者多找一位医生看看。
第四,要是对身体的在意,已经影响到了吃饭、睡觉、出门见人,或者心里一直想着要改掉身体的某一处,停也停不下来,别一个人扛。去找医生,或者找心理咨询师聊一聊。这不是矫情,是身体和心,都需要被好好照看。
还有一件事,是当父母的尤其要留心的:你怎样说自己的身体,孩子都听着。一个妈妈天天对着镜子叹「我太胖了」「我这张脸真难看」,孩子学到的,不只是妈妈不喜欢自己;孩子学到的,是「身体就是拿来挑剔的」。第 64 章说过,一句夸是一面镜子;一句对自己身体的抱怨,也是一面镜子,照在孩子身上。在孩子面前,少说一句对自己身体的狠话,多说一句「今天这双腿真争气,走了一整天」。
家里要是有十几岁的孩子,这一章更用得上。那个年纪,身体一年一个样,镜子里的人一天比一天陌生,同学之间,又最爱比长相、比身材。孩子要是开始为身体发愁,别急着说「你想多了」「你一点也不胖」——那是在替他换一张盒盖。可以陪他做一些让身体「做」起来的事:一起去爬一次山,一起学一样球,一起在厨房里做一顿饭。一个在「做」的那一路上亮起来的孩子,不会只从镜子里认自己。孩子要是为身体发愁得厉害,吃饭、出门都受了影响,就要请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帮忙。
还有一面常见的镜子,要多说一句:秤。秤上的那个数,也只照一路——它照不出你今天爬了几层楼,照不出你抱了孩子多久,照不出你心里踏不踏实。别让一个数,成了身体的全部。要是发现自己一天称好几次,一个数不对就一整天心里发堵,就是时候,请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帮帮忙了。
许棠后来没有去做什么大改变。她只是开始在账号里,偶尔发一张不修图的照片:抱着阿果在菜市场,头发乱着,笑得很大。底下有人留言:「这张最好看。」
她还和几个同样刚当妈妈的朋友,约好每个周末一起推着孩子去公园走一圈。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的腿,比半年前有劲多了。
镜子里的那张像,还是会让她偶尔叹口气;可她已经不只从镜子里认自己了。
用这套书的三拍,看一遍许棠的这大半年:张力,在镜子里那张像和身上这个身体之间,一天天地积,积到她站在同学聚会的门口不敢进;形状改变,是她发出去的那张不修图的照片,和那句「这张最好看」;回写,是每个周末推着孩子走的那一圈,一点点改了她的腿,也改了她心里那张像——那张像,不再只是生孩子以前的那一张了。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睡前,躺在床上,从脚到头,默默地数一遍——今天,这双脚替我走了哪些路,这双手替我做了哪些事,这副肩膀替我扛了什么。
数完,再想一想早上照镜子时,心里挑剔过的那一处。它还在;可它只是这个身体的一小部分。
带走的话让人难受的,常常不是身体,是拿身体去比的那张像——看的那一路是真的,可身体还有碰、做、感觉、话好几路,把它们找回来,身体就重新是活的自己。
开门——对身体的苦,常常来自身体和那张像对不上;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永远」在这里的样子,是「我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打开它的,是另外几路。
许奶奶的老伴,是前几年冬天的一个早上走的。走得很突然,前一晚还在看电视,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办完后事,许奶奶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不说话。儿女们轮流来陪她,劝她「想开点」「别太难过」「爸走得没受罪」,她点点头,还是不说话。有一天晚上,许棠陪她坐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他那件棉袄,扣子掉了一颗,我还没给他缝上。」说完,又不说话了。
那一句话底下,是一大块说不出来的东西。
第 38 章讲过:拉康说,有一块,是话怎么也够不着的,他叫它「实在」;一场太快、太猛的事,话还没来得及接住它,它就砸下来了——他说,这就是创伤。
用拉康的眼睛看许奶奶:她碰上的,就是这样一块。劝她的那些话,「想开点」「别难过」,都只是在那一块的外面打转,碰不到它。
他还会说:这一块,是不可能被说尽的。
这一处,他看得准,而且对照顾人的人,是一个很好的提醒。
很多人面对一个正在难过的人,第一反应是劝:劝他想开,劝他往好处想,劝他别哭了。可那一块说不出的东西,劝不进去。劝得越急,那个人越会觉得:你们不懂。
拉康让人看见:有些东西,就是说不出来;说不出来,不是那个人不坚强,是那一块,本来就在话够不着的地方。
劝的话为什么进不去?还有一层原因:那些话,大多是现成的。「想开点」「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这些话,不是劝的人为这一个人、这一件事想出来的,是从那一整套现成的话里,顺手拿出来的。拉康说的大他者,在这种时候最显眼:一屋子人,都在用同一套话,对着一个说不出话的人。现成的话,接不住一件只属于这个人的事。
可本书第 38 章还说了另一半:说不出,不是「不可能」,是「还没」——那是一锅还没分开的粥。
一锅粥,需要的不是被逼着说,是有人陪着,等它慢慢分开。它常常不是先变成话,而是先从别的路出来:一个动作,一件没做完的事,一首老歌,一次哭。许奶奶那句「扣子掉了一颗」,就是那一锅粥,第一次,从一件小事上,漏出来的一点。
许棠那天晚上,没有接一句「别想了」。她说:「奶奶,那件棉袄在哪儿?我们一起把扣子缝上吧。」
那天晚上,祖孙俩坐在灯下,许奶奶一针一针地,把那颗扣子缝上了。缝完,她哭了很久。哭完,她说了很多话:他们年轻时怎么认识的,他那件棉袄是哪一年做的,他最爱吃她做的哪一道菜。
说不出的那一块,没有被说尽;可它分开了一些,有了一些形状。
那天缝扣子的时候,许奶奶还哼了一首老歌,调子断断续续,词也记不全。许棠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和老伴年轻时,村里放电影,电影里唱的一首歌。哼着哼着,她的手就稳了。
第 58 章讲过克里斯蒂娃说的那一层:在话来之前、在话底下,一直流着的节奏和声音。一个人说不出来的时候,常常还能哼,还能走,还能摇——那一层,是一锅粥最先分开的地方。
后来,阿果刚会说几句话的时候,有一天,他指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问:「那是谁?」许奶奶把他抱到腿上,从头讲起:这个爷爷年轻时是做木匠的,会用木头给小孩刻小马;他最爱吃酸菜鱼;他走的那年冬天,棉袄上掉了一颗扣子。
那一回,她讲得很平静,还笑了几次。那一块说不出的东西,过了几年,终于能被她讲给一个孩子听了。
说不出的东西,有时候,会先从身体上冒出来。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时候:心里压着一件事,没说出来,头先疼了,胃先不舒服了,夜里先睡不着了。身体,好像替人先说了那句话没说出来的话。
这里要说两句要紧的话。一,身体的这些信号,要当真:持续的疼、持续的失眠、持续的不舒服,先去看医生,查一查身体本身有没有事。二,查过了、身体没事,也别说「那就是你想多了」;它可能正是那一锅粥,在找一条路出来。这时候,可以试着换一条路让它出来:走路,唱歌,写几行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说说话。
第一,陪着,少劝。坐在旁边,递一杯热水,不急着说话。对方开口了,就认真听;没开口,陪着也就够了。
第二,从一件小事开始。一件没做完的事,一样旧东西,一道他爱吃的菜。说不出的那一块,常常先从这些小事上,漏出一点来。
第三,给它一点时间。那一锅粥,不是一个晚上就能分开的。头一年说不出,第二年也许能说一点;十年以后,它也许已经变成了一眼泉——第 44 章讲过:想起那个人,心里冒出来的,不只有疼,还有他教会你的事。
第四,陪着的人,也要被陪。许棠陪许奶奶那一阵子,自己也常常累得说不出话: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周末回去陪奶奶。有一天晚上,她抱着阿果,忽然就哭了。阿果的爸爸没多问,接过孩子,说:「这个周末,我去陪奶奶,你睡个懒觉。」照顾一个说不出话的人,自己心里也会攒下一锅粥;照顾人的人,也需要有人替他接一接。
第五,要是一件事过去了很久,还是一次次闯进梦里,白天一碰到和它有关的东西就心慌、手抖、喘不过气,或者已经吃不下、睡不着、没法照常过日子,请去找专业的心理帮助。那不是软弱;有些相撞,太重了,需要懂行的人陪着一起分开它。
中国人的老礼数里,其实也藏着一条让一锅粥慢慢分开的路:头七,百日,周年,清明。一件说不出的失去,被放进了一年又一年的日子里,每到一个日子,大家聚在一起,做一顿饭,说几句话,烧一炷香。这些礼数,不是为了把那一块说尽,是给它留了一条一年一年慢慢走的路。
孩子,也会有说不出的那一块。家里老人走了,孩子常常不哭,也不问,照样玩。大人别急着说「这孩子不懂事」,也别逼着他说「你难过吗」。孩子的那一锅粥,常常从玩里、从画里出来:他会在过家家时,让一个娃娃「睡着了不起来」;会画一张画,画里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陪他玩,看他的画,他问什么,就照实答什么——这就是陪着。
也要说一句:一锅粥分开以后,人常常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我怎么能开始笑了」「我怎么能过几天不想他」。许奶奶也有过。有一回,她跟许棠说:「我这几天没怎么想你爷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许棠说:「奶奶,你在修族谱的时候,天天都在想他;只是换了一种想法。」
分开,不是忘了;是那一锅粥,一点一点,变成了能放在日子里的东西。
用三拍再看一遍许奶奶这几年:张力,是老伴走后那一大块说不出的东西,压在心里,劝不进去;形状改变,是那一晚一针一针缝上的扣子,和扣子缝上以后那一场哭、那一晚的话;回写,是后来那几年,她把对老伴的念想,放进了修族谱这件事里——族谱上他那一栏,是她亲手写的,写了三遍。说不出的那一块,没有消失;它长成了一件她每天都在做的事。
今天,很多人说不出的话,会先发到网上:一条深夜的朋友圈,一段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文字。这也是一锅粥在找路出来,不必笑它。只是,发出去以后,最好也有一个真人接一接:一个看见了、第二天打来电话的朋友,比一百个点赞,更接得住。家里人要是在网上看见了亲人这样一条话,别只点个赞;打个电话,或者,回家去坐一坐。
你身边,要是有人正在经历一件说不出的事——失去一个人,一场大病,一次惊吓——今晚可以做的,不是想好一段安慰的话,而是想一件能陪他一起做的小事:一起吃顿饭,一起去走一走,一起把一件他放不下的事,做完一点。
你自己要是心里压着那样一块,也可以试一试:不必逼自己说清楚,先找一件小事,让它从手上出来一点。
带走的话有一块,话够不着——劝不进去,也不必逼着说;陪着,从一件小事开始,给它时间,那一锅粥,会慢慢分开。
开门——有一块说不出,劝不进去,这是照顾人的人最该知道的;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不可能」在这里的样子,是「这件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了」;打开它的,是一颗一起缝上的扣子。
许棠的大学室友——就是当年叫她「许大厨」的那一位——这两年常常心慌。
她在一家大公司做项目经理,朋友圈里是一个干练、利落、永远在出差的人;开会时,她说话清楚,从不犹豫。可一个人回到出租屋,她常常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想做,心里发空,又说不出为什么。有一回,她跟许棠视频,说着说着忽然哭了:「我觉得我在演一个人。演得很好,可那不是我。」
许棠没接话,只是听。听完,她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哪个是你?」
室友想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
第 43 章讲过拉康划在「我」身上的那道杠:说出来的「我」,和正在说话的那个人,永远对不上;镜子里的我、话里的我、想要里的我,彼此对不上。
用拉康的眼睛看这位室友:朋友圈里、会议室里的那个干练的项目经理,是一个被说出来、被照出来的「我」;沙发上那个发空的人,是杠那一边的那个。她觉得「在演」,正是那道杠,在她身上疼了。
拉康会说:这道杠,谁身上都有,而且永远合不上。
这一处,他说出了一件很多人心里有、却不敢说的事:「我和我对不上」,不是你一个人的毛病。
今天,这件事比拉康那时候更常见:一个人有工作里的样子,家里的样子,朋友圈里的样子,几个群里各自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有人在看。样子越多,对不上的地方就越多。很多人的累,不是事情多,是一天要在好几个样子之间来回换,换到最后,不知道哪个是自己。
拉康让人不必再为「对不上」而羞愧。这一句,对这样累的人,是一种安慰。
十几岁的孩子,这件事来得更早。一个孩子在班上是一个样子,在游戏里是一个样子,在家里又是一个样子;在网上,他也许还有一个大人不知道的账号,说着另一种话。大人常常只看见家里的那一个,就说「这孩子怎么变了」。其实,他不是变了,是那几个「我」,还没来得及被缝在一起。这时候,大人能做的,不是逼他「做回自己」,是多一点耐心,陪他一个一个地认。
可「永远合不上」这半句,本书不跟他。第 43 章说过:那道杠,也可以读成一道接缝——合不完美,可以一针一针缝近。
缝的第一步,是找准:是哪两个「我」,对不上?
室友后来慢慢想明白了一点:对不上的,不是「工作的我」和「真的我」——两个都是她;对不上的,是「朋友圈里那个永远在出差、永远精神的我」,和「身体里那个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一觉的我」。一个是照出来给人看的像,一个是碰得着、感觉得到的身体。两个之间,差着一大截。
找准了,第二步,就是缝一针。
这里要先防一个坑:别急着去找一个「真我」。很多人对不上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那些都是假的,我要找到那个藏在底下的、真正的我。可第 12 章说过:没有一个藏在底下的「真我」。工作里的你是真的,朋友圈里的你也是真的,只是它们走的路不一样,有的走得太远,和别的对不上了。要做的,不是扔掉哪一个,是在它们之间,缝一针。不是一下子把两个合成一个,是在它们之间,做一件很小的事。她做的第一针,是在朋友圈里,停更了一个月;第二针,是跟领导说,下个季度的出差,她只接一半。第三针,是周末约许棠带着阿果,去公园坐了一个下午,手机放在包里。
那天傍晚,她说:「今天,我好像对得上一点了。」
这几针,其实都不是她一个人缝的。停更朋友圈,是许棠陪她一起想的;跟领导谈出差,是她先在许棠这里练了一遍怎么说;公园那一个下午,是阿果在她腿上爬来爬去,逼得她没空看手机。一个人和自己对不上的时候,缝的针,常常要从另一个人手里递过来。
用三拍再看一遍她:张力,在朋友圈那个永远精神的像和身体那个很久没睡好的人之间,一天天地积;形状改变,是那一晚视频里的那一哭,那一句「我在演」;回写,是那几针——停更、少出差、一个不看手机的下午——一针一针,改了她的日子,也改了她心里那张像。
第一,给对不上的两个「我」起名字。别只说「我不知道我是谁」,试着说出具体的两个:朋友圈的我和身体的我,嘴上说没事的我和心里很累的我,爸妈眼里的我和自己想做的我。能叫出名字,就能开始缝。
第二,每次只缝一针。一件小事就够:一次说真话,一次拒绝,一次早睡,一次关掉手机。第 45 章讲过许棠的一天:那道杠,是每天都在做的针线活,不是一次缝完的。
第三,找一个会回话的人,而不是只找一台会点头的机器。第 61 章讲过:会迎合的大模型,能陪人说很久,却很少说「你是不是太累了」。一个会顶嘴、也会心疼你的人,才照得见那两个对不上的「我」之间,差着多远。
第四,要是心慌、发空、提不起劲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影响到了睡觉、吃饭、上班,或者心里冒出了「活着没意思」一类的念头,请一定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这样的时候,一个人扛不动,也不该一个人扛。身边的人要是说出这样的话,也请认真对待,陪他去找专业的帮助。
第五,留心那台会点头的机器。很多人对不上的时候,会找大模型聊到半夜:它不累,不烦,总能接住你的话。偶尔这样没什么;可要是它成了你唯一说心里话的地方,就要小心了——它会一遍遍地告诉你「你的感受完全可以理解」,却很少像一个朋友那样,拉你出门走一走,或者说一句「你这样下去不行」。机器可以陪你想,别让它代替那个会顶嘴、也会心疼你的人。
还可以试一件很小的事:给那个累的「我」,写一封短信。不用写给谁看,就写给自己:「这个月,你出了三趟差,改了十一版方案,还记得给妈妈打电话。你很累,我知道。」
写信的那个「我」,和被写的那个「我」,就在这一封信里,第一次面对面说了话。那道缝,被一句「我知道」,缝近了一针。
室友后来没有辞职,也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她还是那个干练的项目经理,只是朋友圈里偶尔也会发一张「今天好累,早早睡了」;开会时,她偶尔也会说一句「这个我还没想好,明天给你答复」。
她说:「以前我觉得,要么我演下去,要么我全崩了。现在我知道,还有第三种:一点一点,让那个演的我,和这个累的我,走近一点。」
也不是缝上了就一劳永逸。过了半年,公司来了一个大项目,她又连着出差了一个多月,朋友圈又开始天天更新,人又开始发空。这一次,她自己先发现了,给许棠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又在演了。」
许棠回她:「那就再缝一针。」
接缝就是这样:会被扯开,也能再缝上。第二次缝,比第一次快,因为她已经知道,那两个对不上的「我」,叫什么名字。
对不上的,也不只是女人。阿果的爸爸有一回半夜睡不着,跟许棠说:在公司里,他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技术负责人;回到家,他是一个换尿布手忙脚乱、哄孩子哄不睡的爸爸;在他爸妈那里,他还是那个「读书最好、最有出息」的儿子。三个样子,他哪一个都不敢让另外两处的人看见。那天晚上,许棠只说了一句:「你在家手忙脚乱的样子,阿果最喜欢。」他愣了一下,笑了。
今晚可以做一个小练习:拿一张纸,写下今天你最不像自己的那一刻。
然后在旁边写两个名字:那一刻,是哪两个「我」对不上了?再在下面写一件明天能做的小事——一针,就一针。
一个星期以后,把这张纸拿出来看一看:那一针,缝上了没有?要是缝上了,就再找一处;要是没缝上,也不要紧,换一针,更小的一针。
带走的话「我和我对不上」谁都有,不必羞愧;找准是哪两个对不上,给它们起名字,每次只缝一针——合不完美,却能缝近。
开门——对不上是常态,拉康让人不必为此羞愧;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那道杠在这里的样子,是「我永远都在演」;打开它的,是一针一针的缝。
许棠当上组长的第二天,行政给她印了一盒新名片。名片上,名字下面,多了三个字:内容组组长。
她拿着那盒名片,在工位上坐了很久。那三个字,比她本人早到了一天:昨天,她还是「小许」;今天,名片、工作群、邮件的落款,都已经替她换好了。
可那个「组长」,到底该是什么样的?名片上没写。
第五编讲过:拉康说,名字和位子,在人来之前就已经写好了;一个人,是被一个词「代表」的,他坐进那个词给他的位子里。
用拉康的眼睛看:「组长」这三个字,是那张网上一个早就排好的位子。它有它的规矩——管人,分活,对上汇报,对下负责;有它的样子——开会时坐在哪里,说话用什么口气。许棠坐进去,就会慢慢长成这个位子要她长成的样子。
拉康会说:位子已经写好了,人只是坐进去。
这一处,他看得准。
一个头衔,确实会改变一个人。很多人升了职,说话的口气变了,看人的眼光变了,连走路的样子都变了——不是他自己想变,是那个位子,在一点一点地把他长成它的样子。一个人要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他就会以为,这些变化,都是「我本来就是这样」。
拉康让人看清:位子是先到的,它在做人。这一看清,一个人才能在位子里,留一点自己。
老话里也有这一层:「屁股决定脑袋。」话糙,理不糙:一个人坐在哪个位子上,就容易想那个位子要他想的事。这句话,说的正是拉康那一半——位子在做人。本书只补一句:脑袋,也能回过头去,挪一挪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可「已经写好」这半句,本书不跟他。第 33 章那本续修的家谱说过:位子是先写着的,坐进去的人,一边坐,一边改它的样子。
许棠的「组长」,就是这样坐出来的。
第一个星期,她照着她见过的组长的样子来:分活,催进度,开会时总结。组里的人客客气气,叫她「许组长」。第二个星期,她换了一个办法:每周一,先请组里每个人说一说,这一周最想做什么、最卡在哪里。她发现,老孙其实很会拍照,小李写标题一流,小周对老街的掌故熟得很。她照着每个人的长处重新分了活。
一个月以后,组里的人不再叫她「许组长」,叫她「棠姐」。这个名字,名片上没有;是她在那个位子上,一来一回,坐出来的。
位子是先到的,这一半拉康说对了;可坐在位子上的人,会把位子坐成自己的样子——这一半,是孔子说的「正名」:拿做出来的事,去对那个名。
「棠姐」这个名字来了以后,许棠也有过一阵子的担心:大家叫她棠姐,是亲,可也会不会有一天,大家只把她当姐,不把她当组长——该说重话的时候,说不出口?她跟阿果的爸爸说起,他说:「你怕的,是另一个位子,把你钉住了。」
她想了想,觉得也对:「棠姐」也是一个位子,也会把人长成它的样子——一个只会宠着大家的姐。后来,该说重话的时候,她还是说;说完,照样请大家喝奶茶。两个位子,她都坐着,谁也没把她钉死。
林悦那一组,走的是另一条路。她不爱被叫「悦姐」,组里的人都叫她「林老师」——她说话利落,要求严,改稿改得毫不留情。两个组长,两种坐法,一个坐成了「棠姐」,一个坐成了「林老师」;两个组的数据,各有各的好。同一个位子,被两个人坐出了两种样子——这就是「位子先写着」的意思:先写的是格子,格子里长出什么,要看坐进去的人。
头衔还有另一面,常被人忽略:它会走。
许家小区里,有一位退休的老科长,退休前在单位里一呼百应,退休后,每天在楼下转来转去,逢人就说起当年。他不是爱吹,是那个「科长」的位子没了,他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很多人退休、下岗、换了行当,最难熬的,不是没了收入,是没了那个让自己在人群里有个位子的头衔。
拉康会说:那个位子,本来就是外面给的,给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拿走的时候,人就空了。本书补一句:头衔会走,可你在那个头衔上坐出来的东西——你带出来的人,你做成的事,别人记得的你的样子——不会跟着头衔一起走。老科长后来在小区里张罗起了一个老年人的象棋队,大家又开始叫他「老科长」——这一次,这个名字,是他在棋盘边上,重新坐出来的。
头衔还有一件麻烦事:它会跟着人回家。许棠当上组长的头几个星期,回到家,说话的口气也像在开会:「阿果,把积木收一下,五分钟以后我检查。」阿果的爸爸笑她:「许组长,下班了。」她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
一个人在单位里坐的那把椅子,别让它搬进家门。在家里,她是阿果的妈妈、许奶奶的孙女、一个累了可以瘫在沙发上的人;这几个位子,也都要她自己去坐。
当了组长以后,许棠也开始给别人「位子」了:谁负责拍照,谁负责标题,谁负责联系店家。
她很快发现,给一个位子,就像给一个名字:一给出去,人就会照着它长。她给老孙「负责拍照」,老孙就只拍照,别的事一概不碰;她后来改了一个说法:「老孙,这个月的图,你说了算;文字那边要是有想法,你也随时说。」老孙后来给好几篇文章,提了很好的标题。
给别人位子的时候,别把人钉死在一个格子里;给一个位子,也给一条能走出这个格子的路。
第一,把头衔拆开来看。一张纸,左边写:这个头衔上,「写好」了哪些东西——该做的事,该有的样子;右边写:哪些,是我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去做的。左边要尊重,右边要用起来。
第二,别让头衔替你说话。新官上任,最容易的,是用头衔的口气说话:「这是我的决定」「按规定办」。更难、也更长久的,是用做出来的事说话:先做成一两件让大家服气的事,那个头衔,才真的是你的。
第三,给自己一个「正名」的日子。上任三个月,问一问自己,也问一问身边的人:我这个「组长」,「组」得怎么样?孔子说「君君」——坐在君位上,要做得像一个君;坐在任何一个位子上,都可以这样问一问。
第四,也记得那个位子不是你的全部。下了班,你不是组长,是妈妈、女儿、朋友。第 12 章讲过:「我」是好几个位子之间,那条一直连着的线。一个人要是让一个头衔吃掉了所有的线,他离开那个位子的那一天,就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许棠跟许奶奶说起「棠姐」这个名字,许奶奶笑了,说了一句老话:「官帽子是人家给的,名声是自己挣的。」
帽子,是先到的位子;名声,是坐出来的样子。一句老话,把这一章说完了。
用这套书的图纸再看一遍:头衔,是一片先铺好的土;一个人在上面做的一件件事,是路;「棠姐」这个名字,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形状。形状长出来以后,又回过头去,改了那片土——许棠之后,公司里别的组长,也开始学着先问组员「这一周最想做什么」。一个位子,被一个坐在上面的人,改了样子,也改了后来坐上去的人的样子。
你身上,有没有一个头衔:经理,老师,班长,家长会的「家委会成员」,或者家里的「长子」「长媳」?
今晚可以问自己两句:这个头衔上,写好了什么?我在它上面,坐出了什么样子?要是第二句答不上来,也许,是时候照着自己的样子,重新坐一坐了。
要是你手里,也给着别人头衔——你是家长、老师、领导——也可以反过来问一句:我给出去的那些位子,有没有给坐在上面的人,留一条走出格子的路?
带走的话头衔是先到的位子,它会一点点把人长成它的样子;可坐在上面的人,也会把它坐成自己的样子——帽子是人家给的,名声是自己挣的。
开门——位子先到,头衔会做人;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已经」在这里的样子,是「这个位子就该这样坐」;打开它的,是一个坐出来的「棠姐」。
阿果的爸爸,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工作了八年,一直在一家公司写程序。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开一家自己的小面馆。
这个念头,他从没跟别人认真说过。他小时候,家门口有一家面馆,老板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汤;他上学前,总要在那里吃一碗。那碗面的味道,那个老板在灶台前的样子,他记了二十多年。
有一天,他跟许棠说了。许棠愣了半天,说:「你认真的?」
他说:「认真的。可我不知道,是该辞职去做,还是该把它忘了。」
第 40 章讲过拉康那句话:一个人唯一可能有罪的,是在自己的欲望上让了步。
用拉康的眼睛看阿果的爸爸:那碗面、那个老板的样子,是他心里那一下闪光;开一家面馆,是那个推着他的「差」。要是为了稳定的工资、为了别人眼里的「好工作」,把它忘了——那就是在欲望上让了步。
拉康还会说:那一下闪光,你永远抓不住;就算开了面馆,你要的那碗面,也不会真的回来。
前一半,他说得对,而且对很多中年人,是一句很重的话。
很多人到了三四十岁,心里都有一件「本来想做」的事,被一年一年的「等以后」「不现实」「上有老下有小」压着。拉康提醒:这件事不是没了,是你让了步;让掉的那一截,会在日子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空。
后一半,他也说得不全错:那碗面的味道,确实回不来了;开了面馆,也不会再是那个上学前的早上。
阿果的爸爸后来自己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忘不掉的,其实不全是那碗面。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老板:冬天天还黑着,面馆的灯已经亮了,老板站在灶台前,一边熬汤,一边跟来吃面的人打招呼,叫得出每一个熟客的名字。他小时候,觉得那个老板,是这条街上最了不起的人。
第 37 章讲过:让人一直想要的,不是那样东西,是东西上闪的那一下光。他想要的,不只是一碗面,是「一个人守着一口锅,把一条街的人都喂饱、都认得」的那个样子。那一下光,最早照在一个老板身上,后来照进了他心里。
看清了这一点,他反而更踏实了:他要做的,不是复制那碗面,是在自己的日子里,做一个那样的人。
这也是第 37 章那句话的另一面:那一下闪光,不是一个你永远够不着的洞,它常常是一个人的样子——一个你小时候见过、心里认下了的「理想」。拉康会说,那个理想,永远只是一个像;本书说,那个像,可以变成一条路:你照着它的样子,一步一步,去做那样一个人。做着做着,你就不再只是在追一个像,你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那一下光——说不定哪一天,市集上也有一个孩子,记住了一个每周六早上在灶台前熬汤的叔叔。
可本书第 40 章说过:不让步,不等于一个人闭着眼睛往前冲;那个「差」,可以放进一家人的一来一回里,一起算,一起走。还有:让步,和换路,不一样。
阿果的爸爸后来没有马上辞职。他和许棠算了一笔账:家里每个月最少要多少,一家小面馆要投多少、多久能回本、最坏的情况亏多少。算完,两个人都觉得,一下子全押上,太险。
他们换了一条路。他先利用周末,去一家老面馆帮工,从熬汤学起;半年以后,他在一个周末市集上,租了一个小摊,每个星期六卖一个上午的面。许棠在账号上写了一篇,老粉丝们来捧场;许奶奶也来了,吃完说:「汤还差一点火候。」
一年以后,他的小摊,在那个市集上有了一群回头客。辞不辞职,他还没定;可那个在心里压了二十年的念头,已经不只是一个念头了——它变成了每个星期六早上四点,他在灶台前的样子。
那碗面的味道回不来,这是真的;可那个「差」没有被让掉,它冒成了一个每周六的小摊——这就是一眼泉。
第一,分清让步和换路。写下那件你「本来想做」的事,问自己:我是不想要它了,还是觉得这条路走不通?要是后者,那就不是让步,是该换一条路了。
第二,先走一小步。不辞职,先利用周末;不全押上,先试一次最小的。一小步走出去,那个「差」,就从心里的一个空,变成了一段看得见的路。
第三,拉上身边的人一起算。阿果的爸爸要是一个人偷偷辞了职,家里多半会吵翻;他把账摊开,和许棠一起算,一起想退路,那个念头,就从一个人的冒险,变成了一家人一起护着的一眼泉。
第四,别指望它把那个「差」填满。开了面馆,也会有新的不满:汤还差火候,客人还不够多,那碗记忆里的面还是做不出来。这不要紧;第 41 章说过,泉,本来就不会有一天「冒完了」。
两件事,常常让人在半路上停下。
一件,是家里人不同意。阿果的爸爸第一次说要去市集摆摊,他妈妈在电话里急了:「读了那么多年书,去卖面?」他没有吵,只是请她来吃了一碗。老太太吃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临走时说:「汤里的姜,放少了。」第二个星期,她托人捎来了一包老家的姜。
家里人不同意,常常不是不许你想要,是怕你摔着。把账摊开给他们看,把他们请进来尝一口——一句「不行」,常常就会变成一包姜。
另一件,是做砸了。市集的小摊,也有过一个月没什么人来的时候;有一回下大雨,熬好的一锅汤,倒掉了一大半。他沮丧了好几天。许棠跟他说:「你摆了一年摊,学会了熬汤,认识了一群老主顾,还让你妈给你捎姜——就算明天收摊,这些也收不走。」
一段差,走砸了,也不是白走。走过的路,会回写:你会做的事多了,你认识的人多了,下一次想要的,也会更清楚。
许棠为什么一开始就没拦他?她后来说,是因为她自己,刚刚在第 40 章那件事上,被一家人接住过。那一回,她差一点就在自己的欲望上让了步,是阿果的爸爸陪她算账,许奶奶那一声「会」,让她没有让。现在,轮到她接住他了。
一家人之间,欲望是这样传的:一个人被接住过,就学会了怎样接住别人。
许奶奶也去市集吃过好几回。她每回吃完,都要说一句哪里还不够:姜少了,汤淡了,面煮得软了点。阿果的爸爸起初有点泄气,后来想明白了:许奶奶这一句一句的「不够」,是一面会顶嘴的镜子;他那锅汤,就是在这一句一句的「不够」里,越熬越好的。
一年下来,那个面摊,也长出了它自己的一小套话。熟客们给他起了外号,叫「程序员老板」;有人来了不说要什么,只说「老样子」;有个老顾客每回都要多加一勺辣,他就在这位的碗边,多放一小碟。一个小摊,一群熟客,几句只有他们懂的话——一张小小的网,是他和这些人,一碗一碗,一来一回,织出来的。
他说,这比他写了八年的程序,更让他觉得,自己被人认得。
你心里,也有一碗「面」吗?一件压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以后」的事。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把它写下来,在下面写三行。第一行:这件事,最早是在哪里、从谁身上,闪了那一下光?第二行:要是现在不辞职、不全押上,我能走的最小的一步是什么?第三行:这件事,我可以先跟谁说?
写完,挑第三行那个人,这个星期,跟他说一说。
带走的话别在欲望上让步——可让步和换路不一样;先走一小步,拉上身边的人一起算,那个压了很多年的念头,就会冒成一眼泉。
开门——让掉的那一截会变成说不清的空,拉康这句话对中年人很重;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不可能」在这里的样子,是「这辈子是做不成了」;打开它的,是一个每周六早上的小摊。
许棠当上组长以后,碰上了一条规矩:组里每一条内容,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部门总监审一遍。
这条规矩,让组里的人很头疼:总监忙,一审就是两三天;等审完,热点早过了。许棠去问,这条规矩是什么时候定的?为什么要定?没有一个人说得清。老孙说:「我来的时候就有了。」小周说:「好像是几年前出过一次事以后定的。」
一条谁也说不清来历、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改的规矩,就这样,压着一整个组。
第 5 章讲过拉康的学派:规矩由一个人定、一个人补、一个人解散;第 121 号《发生落点》判它「修订程序三句全空」——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来议,改了记在哪里,三句都没有答案。
用拉康理论里的眼睛看这条审稿规矩:它是那张「已经」写好的网上的一个结,在每一个新来的人之前就在那里,谁也说不清它的来历,谁也改不了。
可有意思的是:拉康自己的日子,正好是一个反例——他给自己学派的规矩,补过半句「以及另外几个人」。
这一处,他那一套看得准的地方,是:一个团队里,很多规矩,确实是「先到」的。一个新人进来,规矩已经在那里了;他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守规矩。一个团队没有规矩,什么事也办不成。
他的学派,也从反面给了一个很好的提醒:一个团队的规矩,要是只有一个人能定、能改、能废,那么团队里每个人的位子,再怎么热闹,都是借来的。
许棠后来查清那条审稿规矩的来历时,心里其实挺佩服当年定它的那位总监:出了官司,他马上定了一条规矩,把口子堵住了——这在当时,是对的。规矩不错在定下来;错在定下来以后,三年没有人问过一句「现在还需要这样吗」。一条好规矩,也会在没人回头看它的日子里,慢慢变成一张「已经」写好的网。
本书第 52 章给拉康学派那扇门,换上了三句话。这三句话,可以直接拿到任何一个团队里用:
第一句:在什么情况下,这条规矩要拿出来重议?——比如:出了问题,或者满一年,或者组里有三个人提出来。
第二句:由谁来议?——比如:组里全体,加上定这条规矩的那个人,或者他的上级。
第三句:改了,记在哪里?——比如:写在组里共享文档的第一页,写清楚哪一天、为什么改、改成了什么。
许棠做的,就是这件事。她先去查清了那条审稿规矩的来历:三年前,有一条内容用错了一张别人的图,惹了官司,总监才定了「全部要审」。她带着组里的人,跟总监谈了一次:出过事的,是图片版权;那么,能不能改成——涉及图片和品牌合作的,照旧由总监审;其余的,由组长审、每周一汇总给总监看?
总监想了想,说:先试三个月。
她把这次改动,连同三个月以后怎么评估,写进了组里共享文档的第一页。第一页的标题,她写的是:「我们的规矩,和它们是怎么来的。」
这份文档,后来成了组里新人进来的第一课。小周带新来的实习生,第一件事,不是教她怎么写,是带她把这一页从头读一遍:这条规矩是哪一年定的,为什么定,改过几次,每一次为什么改。实习生读完说:「原来这些规矩,都是有人为了什么事定下来的。」
一条规矩,要是新人进来只知道「必须这样」,它就是一张「已经」写好的网;要是新人进来,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改过几次、还能怎么改,它就是一本续修的家谱。新人第一天就知道:这张网上,将来也会有她添的一笔。
三个月以后,也出过一回岔子:有一条内容,组长审过就发了,里面一个店名写错了,被店家找上门来。有人说:「看吧,还是得总监审。」许棠没有把规矩改回去,也没有硬撑着不改。她在那一页上又添了一行:涉及店名、地址的,发之前再由第二个人核一遍。规矩改错了,就再改;改错的那一次,也记下来——一本家谱,本来就是一版一版修出来的。
规矩写得再好,也替代不了一样东西:信任。一个组里要是彼此信得过,很多事不用写成规矩,一句话就办了;要是彼此信不过,规矩写得再细,也会被人钻空子。
修订程序三句,最好的用处,恰恰是攒信任:每一次,大家一起查来历、一起商量、一起改、一起记下来,这个组就多了一次「我们是一起定的」的经验。经验攒多了,信任就有了;信任有了,有些规矩,也就可以放心地删掉了。规矩,也是会被信任回写掉的。
这一章还有一层:一个组长,自己就是团队的一面镜子。
一个只会点头的组长——领导说什么都「好的好的」,组员做什么都「不错不错」——就是一面美颜镜头:大家在他那里,看见的都是好看的自己,也就都长不大。一个会顶嘴的组长——对上,敢说「这条规矩耽误事了,能不能改」;对下,敢说「这一篇还可以更好,问题在这里」——才是一面让人长的镜子。
许棠后来在组里立了一个小习惯: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开一个半小时的会,只谈一件事——这个月,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哪一条规矩碍事了。会上,谁都可以说,包括说她。
林悦那一组,后来也学了去。
当领导的,最难的,是被顶嘴的时候,怎样接。第一次开「顶嘴会」,小李说:「棠姐,你上周改我的标题,改得太快了,都没问我为什么那样写。」许棠脸一热,差点就说「我是为了赶时间」。她忍住了,说:「你说得对。那个标题,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小李讲了五分钟,许棠发现,小李原来的那个标题,其实更好。
被顶嘴的时候,先别急着解释,先问一句「你是怎么想的」。一面会被顶嘴的镜子,要先学会听;听完了,再决定哪里改、哪里不改。
这一章说的,不只是公司。
一个家,也是一个团队;家里的规矩,也常常是「先到」的,也常常说不清来历。第 30 章讲过,一颗大家一起钉的钉子,比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钉子,钉得更牢;这一章要补一句:钉子,还要能拔、能挪。
许家后来也有了一张「家里的规矩」:吃饭时不看手机,谁做饭谁不洗碗,周末至少一顿饭一家人一起吃。每一条后面,都写着一句「什么时候再商量」:阿果上幼儿园以后、有人加班多的那几个月、过年的时候。许奶奶起初觉得好笑:「过日子还要写规矩?」后来她自己,也在那张纸上添了一条:「每个月,给老家的亲戚打一个电话。」
规矩写下来,不是为了把一家人管得更严,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这些规矩,是我们一起定的;哪一天不合适了,我们也一起改。阿果长大一点,这张纸上,也会有他歪歪扭扭写上去的一条。
林悦那一组,也有一条自己的规矩:每一篇稿子,发出去之前,都要大声念一遍给组里人听。这条规矩,是林悦定的,定的时候说好了:试两个月,不好用就撤。两个月以后,组里人一致说:留着。一条规矩,从「试试看」里长出来,被用它的人留下来——这就是一张网上,被坐在上面的人织进去的一个结。
第一,把团队里最碍事的那条规矩,查一查来历。谁定的,为什么定,当时出了什么事。查清了,它就从一块「本来就在那儿」的石头,变回了一个有来历的决定。
第二,给它写上修订程序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谁来议,改了记在哪里。不一定马上改;先让它变成一条「能改」的规矩。
第三,让团队有一个固定的「顶嘴时间」。每个月一次也好,每季度一次也好,专门留出来,让每个人说一说:哪里不对,哪里碍事。
第四,当领导的,自己先被顶一次。在那个会上,先说一件自己这个月做得不好的事。领导先做一面会被照的镜子,团队里,才会有会顶嘴的镜子。
你所在的地方——公司、学校、家长群、家里——有没有一条大家都嫌碍事、却谁也说不清来历的规矩?
今晚可以把它写下来,在下面写三句:它是怎么来的(去问一问);在什么情况下,可以重议;要是改了,记在哪里、让谁知道。
写完,找一个合适的人,把这张纸给他看。
不必一下子就去找最大的那个领导,也不必一上来就说「这条规矩不合理」。先从「它是怎么来的」问起——一个人问来历,别人多半愿意讲;讲着讲着,大家常常自己就会说:「那现在,是不是可以改一改?」
带走的话一个团队的规矩,先到是真的;给它写上修订程序三句——什么时候重议、谁来议、改了记在哪里——它就从一张「已经」写好的网,变成一本大家一起续修的家谱。
开门——团队里规矩先到,没有规矩办不成事;他的学派从反面提醒:只有一个人能改的规矩,让每个人的位子都是借来的。关门——本章不关门。 封口了吗:制度上的「已经」,用修订程序三句打开。第十二编完。
一年以后,许棠又要给一条视频配音。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副耳机。她念完,回放。第一句话放出来,她没有摘耳机。那个声音,还是比她心里的声音高一点、薄一点,还是带着一点鼻音。
她听完,笑了一下,对坐在旁边的林悦说:「这是我。」
声音变了吗?变了一点:配音课上练的气息,让它稳了一些;一年里说了几百条视频,让它熟了一些。可让她说出「这是我」的,不全是声音变了。是她知道了:骨头里的那一路是她,空气里的那一路是她,配音课里练出来的那一路也是她;没有哪一路是全部,也没有哪一路是假的。而且,它还在变。
这本书,从一段录音开始,也在一段录音这里结束。
一年前,她听见录音,第一反应是「这不是我」;一年后,她听见同一个声音,说「这是我」。这一年里,那个声音只变了一点点;变得多的,是她认自己的法子:从只认骨头里的那一路,到认得出好几路;从拿一张像去比,到知道那张像只是许多张里的一张。
拉康会说,她认下的,还是一个从外面来的像。这一半,本书同意。本书只补一句:她这一次认下的,是一个她自己也参与做出来的像——那一年里的每一条配音、每一次被人夸或被人挑剔、每一次自己回过头去听,都在做它。
回头看一眼这一路。
我们先看了一个人:一个醋商家的长子,在精神病院里遇见一个刺伤女演员的女病人,在一间小教室里听了六年黑格尔,在一次大会上只讲了十分钟,后来被一个协会除名,自己立了一个学派,又一封信把它解散。他自己的位子,一个一个,都是争出来、改过来的。
我们看了他接手的那道题:从笛卡尔到费希特,一个自己给自己作证的「我」。他拆了这个「我」,查出了它的出生地。
我们跟着他,走了三块地:一面镜子,一套话,一份想要。每一块地上,他都证了一遍:「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每一块地上,他又都用一个词把它封上:永远,已经,不可能。三个封口,合成一道划在「我」身上的杠。
我们请他的辩护人说了话,写下了判词和它的原文证明,找准了他的梁,一根一根地换过;也把刀转过来,给这套书自己写了一条死法。我们看了他身后的人,看了今天的镜头和机器,最后,把这一切,放回了孩子、身体和工作里。
这一路,也有很多地方没有走到。拉康晚年那些关于结和公式的讲法,本书只在辩护人那一章,碰了一下;他在诊室里具体怎样做分析,本书几乎没有写;他和女性主义者之间那场很长的争论,本书只借了几把刀;那一块「实在」,那一种补不回来的失去,本书也承认写得还太少。这些,留给以后的书,也留给读者自己去走。一本书写不完一个人;能把他看得清一些,已经不容易。
判词还是那一句,一字不改:
他在现实、理念、自我三块地上各证了一遍:「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可每证完一次,他就用一个词把它封上——镜子里的我「永远」如此,话里的位子「已经」写好,想要的缺「不可能」补上。他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
要是只能从这本书里带走一样东西,本书希望是这一样:「我」不是天生装在人里面的一样东西,是从外面、一次次显影出来的。
这是拉康留给我们的。他比这套书写过的几乎所有人,都更早、更狠地说出了这一句;他在镜子里、在话里、在别人的想要里,各证了一遍。本书列了他十四处看见,每一处,都可以拿到日子里去用:一句夸就是一面镜子;名字会先到场;意思说到后面才钉住;要求底下,是对爱的要求;有一块,话够不着。
一个人读懂了这一句,就不会再逼自己去找一个藏在底下、完美无缺的「真我」;也就能对自己、对身边的人,多一点耐心: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被很多面镜子、很多句话、很多份别人的想要,一起做出来的。
十四处看见里,要是再挑三处带走,本书会挑这三处:一句夸,就是一面镜子——那是他在镜子里看见的;后面的话,会回头给前面的话定意思——那是他在话里看见的;一句「给我倒杯水」底下,常常是一句「你有没有看见我」——那是他在想要里看见的。三处,各在一块地上;三处,都可以今晚就用。
导读里说过,这本书有四条读法;读到这里的人,大概也就是那几种人。最后,给其中三种,各留一句话。
为孩子来的:你每天对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面镜子;你给他起的名字、贴在他身上的词,都是一张网上先写好的位子;他从你身上学会怎样想要。这些,拉康都说对了。你能做的,是做一面会顶嘴、也会跟着他变的镜子;让那张网,留几页给他自己续写;陪他把「种草」,慢慢变成一眼泉。
为身体来的:让你难受的,常常不是身体,是你拿身体去比的那张像;你说不出的那一块,不必逼自己说尽;你和你对不上的时候,不必羞愧。身体不只有「看」的那一路,碰、做、感觉、话,都是你。难处真的大了,去找懂行的人,那不是软弱。
为工作来的:头衔是先到的位子,名声是坐出来的样子;别在你心里那碗「面」上让步,也别一个人走;一个团队的规矩,要写得出它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能改、改了记在哪里。
还有一种,是为拉康本人来的。你大概会觉得,这本书说他说得太白、太家常。那是这套书的规矩:把一个人的话,说到菜市场里的人也听得懂。说得白了,他看见的东西,才走得进每一个人的日子。
可本书也没有停在他那里。
他看见了「我」是从外面来的,却把外面,写成了一台早就装好的机器。本书补上的,只有两样:一来一回,和回写。
一来一回:镜子会回话,名字会被商量,想要会被接住。「我」不只是被照出来的,还是在一次次你来我往里,被改出来的。
回写:长出来的「我」,会回过头去,改那面镜子、那本家谱、那片土。孩子会改变母亲的脸,坐在网上的人会续修那张网,一眼泉冒出来的水,会冲出一条沟,浇到别人。
补上这两样,他的三台机器,就重新变回三条河道:一张会跟着孩子变的脸,一本一代代续修的家谱,一眼一直往外冒的泉;那道杠,也变回了一件缝过很多次的棉袄。他学派的那扇门,也换上了三句话:什么时候重议,谁来议,改了记在哪里——任何一个家、一个团队、一个平台,都用得上。
全书的那把总钥匙,也就在这里:一面会顶嘴的镜子。唐太宗留着它,温尼科特画过它,许棠的身边,后来也有了好几面——许奶奶,阿果的爸爸,还有那个她曾经受不了的林悦。
写这本书的时候,王德生博士给拉康的那个动作,起了一个名字:发现学的发生——承认它在发生,却给这场发生,配一台在场的机制。
这个名字,从这本书起,留给了整套书。回头看,这套书写过的许多哲学家,都做过这件事;往后看,这套书要写的哲学家,大概也还会有人做这件事。
它也不只属于哲学家。一个家长说「孩子是一点点长大的」,转头又说「他就是这个性格,改不了」;一个单位说「我们鼓励创新」,转头又说「规矩就是规矩」;一个人说「我在变」,转头又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每一回,都是一场发生,被悄悄配上了一台在场的机器。认出这个动作,是这本书想留给每一个读者的一把小刀。
它也留给这套书自己。SDE 要是有一天,拿三个圈去套一切,不许自己的图纸被改,宣布自己已经完成,或者把什么都读成显露——它也就落进了同一个坑。第 54 章写下了它的死法。一套讲发生的学问,最要紧的,是自己也还在发生。
最后,回到许家。
那天晚上,许奶奶把续修的族谱最后一页核完了。阿果那一行,写着他的大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承」字辈,小名阿果,一岁时会对着镜子笑。她说,等阿果长大了,这一行,让他自己接着写。
阿果的爸爸从市集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熬汤的味道。他说,这个星期六,又多来了几个回头客;许奶奶说,汤比上回好了。
阿果在穿衣镜前玩。他拍拍镜子,镜子里的小人也拍拍;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妈妈。许棠冲他做了个鬼脸。他咯咯地笑了,又转回去,接着拍。
许棠想起一年前,第一次看见他在镜子前笑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她羡慕他认自己认得那么痛快。现在她知道了:他认得痛快,不只是因为镜子,是因为每一次转过头来,都有一张脸,在等着他。
要是拉康能读到这本书,他会怎样回?
他大概会先皱眉:这么家常的说法,把他那几台精密的机器,讲成了镜子、家谱和泉,太松了。他大概还会说:你们说的一来一回、回写,都还在「想象」和「象征」里打转;那一块「实在」,那一个缺,你们用一眼泉就想绕过去,太天真了。
本书愿意认下这一句批评的一半:那一块说不出的东西,那一种补不回来的失去,本书确实还写得太少,第 55 章已经记在账上。另一半,本书不认:一眼泉,不是绕过那个缺,是换一种读法站在它面前——它还在,只是不再是一个让人只能绕着转的洞。
他要是真这样回,那就更好了:一本书和它写的那个人,一来一回,彼此改一改。这正是这本书,一直想说的那件事。
全书的最后,再说一次那个比方。
水在地上流,冲出一条河道;河道又引着水往前走;水一涨,又把河道冲宽、冲弯。河道和水,是一起发生的。
拉康看对了:「我」是被河道引出来的——被一面镜子,一套话,一份别人的想要。他只是把三条河道,都写成了挖好的运河。
这本书做的,就是把那三条运河,放回成河道:它们确实在引着水走,也一直在被水改着。你,我,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一股水:被河道引着,也在改着河道。
带走的话「我」是从外面一次次显影出来的——这是拉康留给我们的;「我」也会回过头去,改那面镜子、那本家谱、那片土——这是本书补上的。两句合在一起,就是一个还在长的人。
分八类(第八类为补遗)。拉康的著作列法文原版与常用英、中译本;研讨班标讲授年次与出版年。凡本书正文标「待核」所涉的篇目与页码,统稿时据此逐条查对。
书目很长,从哪里读起?给想接着读下去的人,一条小路。
先读他本人最短的两篇。《镜像阶段》不到十页,是他一生最好懂的文字;罗马报告长一些,却是他「回到弗洛伊德」的宣言。两篇都在《文集》里,中文有褚孝泉的译本。读的时候,手边放着本书第 17、23 章和第 4、25 章,对照着看:他在哪一句里说发生,又在哪一句里加了「永远」「已经」。
再读一本好的导读。芬克的《拉康式主体》,讲他的主体和语言,讲得清楚;埃文斯的那本辞典,适合放在手边,碰到一个词就查。想知道他这个人,就读卢迪内斯库的传记——很厚,但好看,本书第一编的许多细节,都来自这一类传记。
然后读一年研讨班。第十一年研讨班《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是他讲得最清楚、听众最广的一年。读它的时候,别急着全懂;把本书附录二的术语表放在旁边,先抓住「无意识、重复、移情、驱力」四个词。
再读拆他和走出去的人。想看拆他的人,读德里达那篇讲「信」的长文,读德勒兹和加塔利的《反俄狄浦斯》开头几章;想看走出去的人,读温尼科特那篇写母亲的脸的短文——它不长,也不难,是本书总钥匙的出处。
最后,回到日子里。斯特恩写婴儿的那本书、弗莱伯格写看不见的孩子的那本书,都不是写给哲学家看的,却是这本书最硬的几块证据。读完它们,再去看一眼家里的孩子,或者看一眼镜子前的自己。
中文读者还可以从本系列的几本书读进来:弗洛伊德卷,是拉康接手的那座地窖;黑格尔卷的主人与奴隶一章,是他那句「欲望是他者的欲望」的老家;康德卷第七十六章,是那个「三号位吞掉一号位和二号位」的判断的出处。
还有两个小建议。一,读拉康的中译本,别被译名吓住:同一个词,不同的书译法不一样,附录二那张表就是为这个准备的。二,读研究拉康的书,最好也读一两本批评他的书;只读一边,很容易读成一台只会点头的镜子。
这份书目,也有它没有列进去的:拉康研讨班的很多未刊讲稿与听课笔记,法语世界里大量的拉康派期刊,以及近几十年中文学界翻译与研究拉康的许多论文。它们不是不重要,是本书没有直接用到。本书只列直接用到、或者读者最该先读的那一部分。
附录九件,供查、供对、供练、供读。正文里的每一个判断,都能在这里找到它的出处、它的边界和它的推翻条件。
九件各有用处:附录一,看他的一生;附录二,查他的词;附录三,核他的原话;附录四,一眼看全三界九格与替换;附录五,看本书的承重命题从哪里来;附录六,看本书和这套书的其他各卷怎样对账;附录七,防常见的误读;附录八,看本书自己最弱的地方、它的推翻条件,和留给读者的练习;附录九,是十一篇原文的细读,为补附录八所说的那一处最弱的地方。
读正文时碰到一个词不懂,翻附录二;碰到一句引文想查,翻附录三;读完一编想回头看全局,翻附录四。
下表按年份排列拉康一生的要事。凡正文标〔据传记〕〔据说〕〔待核〕的,这里照标;年份取常见口径的,注明「约」。右栏「一句读」,是本书在那一年看见的东西,只作提示,不作结论。
读这张表,有一个小窍门:别只看左边的事件,也看右边那一句读。右边那一栏,前半张多是「发生」——一个长子走进精神病院,一部人格的发生史,一个会走过去的阶段;到了 1949 年那一行,第一次出现了「封口」;再往下,封口和他自己日子里的回写,交替出现。一张年表,就是第 6 章那句「一生是发生,学说是发现」,一年一年摊开的样子。
| 年份 | 事件 | 章 | 一句读 |
|---|---|---|---|
| 1901 | 4 月 13 日生于巴黎,醋与芥末商人之家的长子 | 1 | 位子先到,人后到 |
| 1903 | 妹妹玛德莱娜出生 | 1 | |
| 1908 | 弟弟马克-弗朗索瓦出生 | 1 | 同一片土,推出两条路 |
| 少年时代 | 就读斯坦尼斯拉斯中学;卧室墙上贴斯宾诺莎《伦理学》结构图〔据传记〕;失去信仰〔据传记〕 | 1 | 迷恋一座一切都排好的大厦 |
| 1914—1918 | 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十三到十七岁 | 1 | 位子会被一场大事整片改写 |
| 约 1920 | 开始学医,由神经科转向精神病学〔年份取常见口径〕 | 1 | 从身体走到心 |
| 1926 | 第一篇文字:一份关于「目光被固定」的病例报告〔待核〕 | 1 | 一双看不动的眼睛 |
| 约 1927 | 在巴黎的精神病院做年轻医生〔年份取常见口径〕 | 2 | |
| 1928—1929 | 在巴黎警察局特别医务所随克莱朗博学习;后称其为精神病学上唯一的老师〔待核〕 | 2 | 脑子里的话,从外面来 |
| 1929 | 弟弟入欧特孔布修道院为本笃会修士〔据传记〕 | 1 | |
| 1931 | 4 月,「埃梅」在剧院门口持刀刺伤女演员;他在圣安娜医院观察她一年多〔据传记〕 | 2 | 你恨的那个人,站在你想站的位子上 |
| 1932 | 博士论文《论偏执狂精神病及其与人格的关系》;开始受鲁文斯坦训练分析(至 1938)〔据传记〕 | 2、3 | 一部人格的发生史 |
| 1933 | 在超现实主义者的杂志上论帕潘姐妹案;起听科耶夫讲黑格尔(至 1939)〔据传记〕 | 2、3 | 人要的,是别人的想要 |
| 1934 | 与玛丽-路易丝·布隆丹结婚〔据传记〕 | 3 | |
| 1936 | 8 月,马里安巴德国际精神分析大会讲「镜像阶段」,约十分钟被琼斯打断〔据说〕 | 3 | 镜子前那一认,是一个会走过去的阶段 |
| 1937 | 长女出生〔据传记〕 | 3 | |
| 1938 | 为《法国百科全书》撰《家庭情结》;成为巴黎精神分析学会正式会员〔据传记〕 | 3 | 断奶、闯入、俄狄浦斯,都是会走过去的坎 |
| 1939—1940 | 儿子、次女出生〔据传记〕;1940 年在军医院任职〔据传记〕 | 3、4 | |
| 1941 | 离婚;与西尔维娅的女儿朱迪特出生,只能登记在巴塔耶姓下,多年后才改姓拉康〔据传记,年份待核〕 | 4 | 书里的名字「已经」写好,日子里的名字一纸纸改出来 |
| 占领时期 | 几乎不发表〔据传记〕 | 4 | |
| 1945 | 《逻辑时间与预期确定性的断言》:三个囚犯 | 4、45 | 确信要在别人的犹豫里「想明白」 |
| 1949 | 7 月,苏黎世大会,《镜像阶段》定稿 | 4、23 | 第一个封口:「永远」 |
| 1953 | 6 月退出巴黎精神分析学会、另立法国精神分析学会;7 月与西尔维娅结婚;9 月罗马报告;秋起在圣安娜医院开研讨班〔据传记〕 | 4 | 回到弗洛伊德:一个学说,也是一场争位子 |
| 1955 | 维也纳演讲《弗洛伊德之物》;与西尔维娅购库尔贝画、外罩马松木板〔据传记〕 | 4、38 | 美是挡在「物」前面的最后一道幕 |
| 1957 | 《字母的审级》:「已经」写好的位子;「我在我不在的地方思考」 | 26、28、31 | 第二个封口:「已经」 |
| 1958 | 5 月慕尼黑《阳具的意义》(欲望是「差」);7 月《治疗的方向》(欲望是「存在之缺」的换喻)〔据研究文献〕 | 35、39 | 第三个封口:差被写成缺,「不可能」 |
| 1959—1960 | 第七年研讨班:伦理,安提戈涅,「别在欲望上让步」 | 40 | |
| 1960 | 罗亚蒙会议《主体的颠覆》;「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待核〕 | 28、29 | 场没有最后的担保,被写成常数 |
| 1963 | 被国际协会要求、由法国学会从培训分析家名单上除名;次日开讲《父之名》,只讲一讲〔据传记〕 | 5、30 | |
| 1964 | 1 月研讨班移至高等师范学院,自比被逐出会堂的斯宾诺莎;6 月《创立宣言》,建巴黎弗洛伊德学派〔据传记〕 | 5 | 「我孤身一人」 |
| 1966 | 11 月《文集》出版,出乎意料地畅销〔据传记〕 | 5 | 本书判词只管到此年 |
| 1967 | 10 月提出「通过」;「分析家的资格,只由他自己授予」〔待核〕 | 5、52 | 书里的结构没有作者,学派里的结构只有一个 |
| 1969 | 「第四组」出走;研讨班移至法学院;12 月万塞纳讲话:「你们想要的,是一个主人」〔据传记〕 | 5 | |
| 1972 起 | 以博罗米结画想象、象征、实在〔据研究文献〕 | 5、50 | |
| 1974 | 《电视》;伊利格瑞失去教职〔据传记〕;约此时为「只由自己授权」补半句「以及另外几个人」〔待核〕 | 5、32 | 他少有的一次亲手回写 |
| 1975—1976 | 第二十三年研讨班:乔伊斯与「圣状」 | 50 | 一个人可以给自己打一个结(另判) |
| 1980 | 1 月一封信解散巴黎弗洛伊德学派〔据传记〕 | 5 | |
| 1981 | 9 月 9 日在巴黎去世,享年八十岁;临终语「我很固执……我在消失」〔据说〕 | 5 | |
| 身后 | 研讨班陆续由米勒整理出版;拉康派组织在世界各地联结〔据研究文献,年份待核〕 | 56 | 整理是回写,也可能是封口 |
拉康不是一个人在想。下面几位,和他同一个时代、同一座城,读同一批书,也互相吵。列在这里,好看清他在人群里的位置(生卒年与书名取常见口径)。
| 人 | 生卒 | 与本书相关的一件事 | 章 |
|---|---|---|---|
| 科耶夫 | 1902—1968 | 1933—1939 年讲黑格尔,拉康坐在底下 | 3、9 |
| 萨特 | 1905—1980 | 《存在与虚无》(1943):一个透明而自由的意识 | 10 |
| 梅洛-庞蒂 | 1908—1961 | 在索邦讲儿童与他人,也谈镜子 | 22、55 |
| 列维-斯特劳斯 | 1908—2009 | 《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1949);拉康的朋友 | 11、16 |
| 温尼科特 | 1896—1971 | 《母亲与家庭在孩子成长中的镜子作用》(1967) | 21、59 |
| 福柯 | 1926—1984 | 把「人」从知识的正中间请下了座 | 55 |
| 德里达 | 1930—2004 | 1975 年撰文回敬「信总会到达」 | 32、58 |
| 德勒兹 | 1925—1995 | 与加塔利合写《反俄狄浦斯》(1972) | 58 |
| 巴迪欧 | 1937— | 年轻时坐在他的研讨班里 | 57 |
第 6 章的人生序列表,在这里压成五句,便于记:
一,1901—1932:从一个长子的位子,走进精神病院,写出一部人格的发生史——发生。
二,1933—1945:在科耶夫的课堂和瓦隆的镜子前,三样材料相撞;镜子还是一个「阶段」,三个囚犯还在「想明白」——发生。
三,1949—1958:镜子定稿加「永远」,位子「已经」写好,差写成缺、「不可能」——三个封口在十年里落下。
四,1953—1980:他自己的学会、学派、名字,一场场争来、立起、改过、解散——他的一生,处处是回写。
五,1975—1981:晚年的结与圣状,往发生那边走了一步;那三个圈,门还关着——另判。
一句话:他的一生是发生,他的学说是发现;门,是在他四十八岁以后,一扇一扇关上的。
五句太短,这里把每一段,按这套书的图纸——土、路、形状、回写——再展开一点。
第一段,1901—1932:长子。土,是巴黎一个做醋和芥末生意的天主教家庭,一个说话算数的祖父,一个进了修道院的弟弟,一场从他十三岁打到十七岁的世界大战。路,是天主教中学、墙上的斯宾诺莎、失去的信仰、医学院、神经科、精神病院、克莱朗博的诊室。形状,是一个年轻的精神科医生,和他的第一本书——一部把疯狂当成有来历、会说话的事来读的人格发生史。回写,是他没有照着「长子」的位子坐:不接生意,不守信仰,转身走进了精神病院;这一步,改了这个家,也改了他后来一生的方向。
第二段,1933—1945:三样材料。土,是巴黎三十年代那间挤着一代思想家的小教室,一张躺了六年的躺椅,一面瓦隆实验里的镜子,一个新成的家,然后是战争与占领。路,是一年一年地听科耶夫讲黑格尔,一次只讲了十分钟的大会发言,一篇为百科全书写的长条目,一段不发表的沉默,一篇讲三个囚犯的短文。形状,是镜子前那一认——一个会走过去的「阶段」;是断奶、闯入、俄狄浦斯——三道会走过去的坎;是「看见、想明白、下结论」——一段离不开别人的「想明白的时间」。回写,是三样材料在他手里彼此拆台,撞出了一个前人没有的「我」。
第三段,1949—1958:三个封口。土,是战后的巴黎,一个正在分裂的精神分析学会,一个要「结构」的时代,一间他天天裁定「什么时候停」的诊室。路,是镜子定稿、罗马报告、星期三的研讨班、《字母的审级》、慕尼黑和罗亚蒙的两次讲演。形状,是三台机器:一照就定的理想我,一张出生前就写好的网,一个补不上的缺。这一段没有回写——或者说,回写被他亲手封进了三个词里:永远,已经,不可能。
第四段,1953—1980:他自己的回写。土,是一个一次次审查他的国际协会,一群越来越多的学生,一座高等师范学院,一个 1968 年的五月,一个上百人的学派。路,是出走,另立,被除名,自立门户,立规矩,补半句,被人出走,解散。形状,是一个名字响遍世界的人,一本出乎意料畅销的《文集》,一套他怕被讲歪、于是想写成公式的学问。回写,处处都是:他的名字、他女儿的名字、他的学会和学派,没有一个是「已经」写好的;只有一处例外——定规矩、改规矩、解散规矩的,始终是他一个人。
第五段,1970—1981:结。土,是法学院的阶梯教室、数学家的结、一位爱尔兰作家的书、一副越来越衰弱的身体。路,是从讲故事走向画结、写公式,从「父之名」走向复数的「父亲们的名字」,从一颗先在的钉子走向一个人给自己打的结。形状,是晚年的圣状。回写,往发生那边走了一步——一个人可以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把自己拢住;可那三个圈,还是原来那三个圈。本书把这一段另判。
五段放在一起看,就是第 6 章那句话的全部分量:他亲手把自己的位子一个一个争出来、改过来;又在书里,把别人的位子一个一个写死在出生之前。
一张年表,写的多是一个人做了什么;可一个人的一生,是很多人一起做出来的。拉康的年表里,有几群人,常常只露一个名字,或者连名字都不露。
他的病人。埃梅之外,还有成百上千个在他的躺椅上说过话的人;他那些最有名的看见——说漏的那个词,事后才钉住的意思,要求底下对爱的要求——都是在这些人的话里听出来的。
他身边的女人。两任妻子,一个随不了他姓的女儿,一位后来整理他讲稿的女婿的妻子;还有那几位后来拆他的女弟子。她们在他的年表里很少,在他的日子里很多。
他的听众。三十年的研讨班,每个星期都坐满了人;他们记笔记,提问,争吵,第二个星期带着新的问题回来。没有他们,就没有那些「讲出来的书」。
这几群人,正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个「一来一回」。他的书,很少给他们位子;他的一生,处处是他们。
拉康的词,大多有好几种中文译法。下表列出本书正文用的说法,附法文原词、常见的别译、本书的大白话,以及它在本书尺子上「大致对上」什么、「差在哪里」。「大致对上」只是一个方向,不是等号;导论第四节已经说过,他的三个界,不是本书的三块地。
| 本书用词 | 法文原词 | 常见别译 | 本书的大白话 | 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章 |
|---|---|---|---|---|---|---|
| 镜像阶段 | stade du miroir | 镜子阶段 | 孩子在镜子里认下一个完整的自己 | 现实界、看的一路的三号位显影 | 只认一路;1949 年加「永远」 | 17—24 |
| 想象界 | l’imaginaire | 想象域、想象秩序 | 像的世界:镜子、照片、跟人比 | 像这一路的显影与争位 | 像与像的来回被写成你死我活 | 4、18 |
| 象征界 | le symbolique | 符号界、象征秩序 | 话的世界:词、名字、规矩、法 | 理念界的场 | 场被写成出生前就铺好 | 29—33 |
| 实在界 | le réel | 真实界、实在域 | 话够不着、像照不出的那一块 | 一锅粥 | 「还没」被写成「不可能」 | 38 |
| 大他者 | l’Autre(grand Autre) | 大写他者 | 人人都用、谁也不拥有的那一整套话 | 理念界的场 | 被写成没有作者、谁也改不了 | 9、29、62 |
| 小他者 | l’autre(petit autre) | 小写他者 | 镜子里、同伴身上那个像我又不是我的人 | 二号位上的另一个 | 被收进像与像的争位 | 9、29 |
| 自我 | moi | 自我 | 你觉得「这就是我」的那个完整样子 | 三号位上的一次显影 | 被写成一副借来的盔甲 | 12、18 |
| 理想我 | moi idéal | 理想自我 | 镜子里那个比自己更完整的像 | 现实界三号位的美 | 被写成一照就定 | 17、23 |
| 自我理想 | idéal du moi | 理想自我(易混) | 从话和规矩里认下的「该成为的样子」 | 理念界三号位 | 被写成父之名一钉就定 | 30 |
| 主体(被划开的主体) | sujet($) | 分裂主体、划杠主体 | 正在说话、却永远说不全的那个人 | 几路显影之间的差 | 差被写成永远补不上的杠 | 28、43 |
| 能指 | signifiant | 意符、能指 | 词的声音、字形那一面 | 一号位的对比(差别) | 意思来源被写成只在词与词之间 | 26 |
| 所指 | signifié | 意指、所指 | 词的意思那一面 | 正在成形 | 被压在杠下,一直在滑 | 26 |
| 能指链 | chaîne signifiante | 能指链条 | 一个词接一个词往下滑 | 路 | 路只准在话里走 | 25、26 |
| 缝合点 | point de capiton | 锚定点、扣结点 | 话说到某个字,前面的意思才钉住 | 回写(意思那一层) | 只改意思,不改那套话 | 27 |
| 事后 | après-coup | 事后性、延迟作用 | 后来的事,回头给从前的事定意思 | 回写(历史那一层) | 许改历史,不许改网 | 27、32 |
| 隐喻 | métaphore | 隐喻 | 一个画面、一个词顶替另一个 | 形状改变 | 25 | |
| 换喻 | métonymie | 转喻 | 要紧的东西挪到旁边,挨着往下接 | 路 | 同一个换喻,后来被写成绕坑打转 | 25、39 |
| 父之名 | Nom-du-Père | 父亲之名、父名 | 钉住一整套话的那个「不许」 | 理念界的一颗钉子 | 只有一颗,一次钉死 | 30 |
| 除权 | forclusion | 排除、拒认 | 那一声「不」整个没进到话里 | 钉子被写成要么钉上要么没钉 | 30 | |
| 需要 | besoin | 需要 | 饿、渴、冷,一样东西能满足 | 现实界 | 35 | |
| 要求 | demande | 请求 | 说出口的要,底下是对爱的要 | 理念界、二号位 | 35 | |
| 欲望 | désir | 欲望 | 要求减去需要剩下的那个「差」 | 自我界的差,一眼泉 | 差被写成「存在之缺」 | 34—41 |
| 对象 a | objet petit a | 小对体、小客体 a、对象小 a | 让你一直想要的那「一点点」闪光 | 差的替身 | 替身被写成补不上的洞 | 37 |
| 幻想 | fantasme | 幻象 | 「我在别人想要里是什么」的一出剧本 | 自我界三号位的分布 | 那个问题被写成只能一个人「穿越」 | 36 |
| 享乐 | jouissance | 原乐、快感、痛快 | 快乐到发疼、疼到有点快乐 | 一锅粥的一种 | 38 | |
| 物 | das Ding(la Chose) | 原物、圣物 | 最早、最亲、又永远够不着的那样东西 | 一锅粥 | 被写成永远在外面 | 38 |
| 存在之缺 | manque-à-être | 存在的欠缺 | 一个人存在底下的那个洞 | (本书读作差) | 封口词:「不可能」 | 39、44 |
| 误认 | méconnaissance | 误识 | 把一个像认成「我」 | (本书读作「只认了一路」) | 每一路都认对了,只是不全 | 24 |
| 逻辑时间 | temps logique | 逻辑时间 | 看见、想明白、下结论三拍 | 二号位的路 | 后来越写越短 | 4、45 |
| 满的话/空的话 | parole pleine/parole vide | 充实言语/空洞言语 | 说出来会改变说话人的话/绕来绕去的话 | 回写 | 他看得准,很少再问下一步 | 4 |
| 圣状 | sinthome | 症状(古写)、圣兆 | 一个人给自己打的那个结 | 路、回写(另判) | 三个圈本身不动 | 50 |
| 博罗米结 | nœud borroméen | 波罗米结 | 三个圈,剪一个就全散 | 5、50 | ||
| 通过 | passe | 过关、传递 | 学派认定分析家的一道程序 | 制度上的回写 | 修订程序三句全空 | 5、52 |
| 数元 | mathème | 数学型、数元 | 把道理写成一字不差的公式 | 怕被讲歪,于是不许再长 | 5、16 |
几处译名,本书没有取最常见的那一种,这里交代理由。
「对象 a」:常见的译法还有「小对体」「小客体 a」「对象小 a」。本书用「对象 a」,一是因为它最短;二是因为本书要反复提醒一件事——它名字里有「对象」两个字,偏偏不是一样东西。保留「对象」这两个字,这个提醒才一直在。
「大他者」「小他者」:有的译本用「大写他者」「小写他者」,意思一样。本书用「大」「小」,是为了读起来顺口,也为了和日常话里的「别人」拉开一点距离:大他者不是某一个别人,是一整套话所在的地方。
「实在界」:常见的还有「真实界」。本书不用「真实」,是怕读者把它和「真实情况」「现实」混起来;附录七第四条专门说过这个误会。
「享乐」:常见的还有「原乐」「快感」。本书正文用「享乐」,又借了中文里的「痛快」一词作旁证,因为「痛」和「快」连在一起,最能说清这个词里那种过了头、快乐到发疼的意思。
「缝合点」:常见的还有「锚定点」「扣结点」。本书用「缝合点」,是因为它最接近拉康借的那个家常物件——沙发、床垫上钉扣子的地方;本书又用「扣子」来讲它,读者一看就懂。
「显影」与「显露」:这两个是本书自己的词,不是拉康的。口述第三条用「显露」,第四条用「显影」,正文统一用「显影」,指三号位上「我」亮起来的那一下;「显露」在本书里,留给更大的那一层——一切能被认出、说出、传下去的东西,都是显露出来的。
有几对词,读拉康时最容易混,列在这里。
理想我与自我理想:前一个在镜子那一边——镜子里那个比自己更完整的像;后一个在话那一边——从一整套话和规矩里认下的「该成为的样子」。一个是看来的,一个是听来的。
小他者与大他者:前一个是一个人,后一个是一个地方(附录七第二条)。
需要、要求、欲望:前一个能被一样东西满足;中间那个说出口,底下是对爱的要求;后一个,是两者之间剩下的那个差(第 35 章)。
对象 a 与欲望的对象:前一个是让你想要的那一下闪光,后一个是你以为自己想要的那样东西(第 37 章)。
实在与现实:前一个是话够不着的那一块,后一个是被话和像组织过的世界(附录七第四条)。
症状与圣状:前一个是一层挡住受不了的东西的硬壳;后一个,是晚年他讲的、一个人给自己打的那个结(第 10、50 章)。
| 本书用词 | 意思 | 首见 |
|---|---|---|
| 形状、路、土 | 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一串有先后、会修正的不同;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 | 导论 |
| 回写 | 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 | 导论 |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 | 什么都在还没分开;冒头站不稳;稳住可认可传 | 导论 |
| 三块地 | 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 | 导论 |
| 一号位、二号位、三号位 | 那儿有个东西;有件事正在发生;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 | 导论、12 |
| 分布、场、美 | 三号位侧重显影的三面 | 导论、12 |
| 发现学的发生 | 承认一场发生,却给它配一台在场的机制 | 前言、14 |
| 三界封口(或「挖成运河」) | 拉康的收回动作:三块地上各封一次(名称待裁) | 51 |
| 时间封口词 | 「永远」「已经」「不可能」及其同族(本来、总是、先天、结构上) | 15 |
| 一面会顶嘴的镜子 | 全书总钥匙 | 21、47 |
| 保底 | 他的封口在哪几种情况下恰恰是对的 | 53 |
| 发生句(他亲笔) | 发现句(他亲笔) | 接缝 | 封掉的 | 反例照录 | |
|---|---|---|---|---|---|
| 镜子 | 镜像阶段,是主体认领一个像时身上发生的转变(1949) | 这一形式对个人「永远」不能化约;盔甲以其「僵硬的结构」标记此后「全部」发展(1949) | 永远、僵硬、全部 | 回写 | 1936、1938 年仍是「阶段」;1953 年自言「两重意义」 |
| 话 | 人说话,是因为符号把他造成了人(1953);分析是改写历史(第一年研讨班) | 位子在出生时就「已经」写好(1957);「全到极处」的网(1953);信「总会」到达 | 已经、全到极处、总会 | 来历 | 「改写历史」只许改历史;1967 年规矩后补半句 |
| 想要 | 欲望是要求减去需要的「差」(1958 年 5 月);欲望是换喻 | 欲望是「存在之缺」的换喻(1958 年 7 月);缺的是存在本身(第二年研讨班);实在是「不可能」 | 缺、不可能 | 别样 | 「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缺口被写成常数 |
限定:只管 1936—1966 年;晚年圣状另判(第 50 章)。
说明:〔核〕=本书写作时已对照原文或可靠转引核过大意;〔据传记〕=取自拉康传记作者的记述;〔据研究文献〕=取自研究者的转述或整理;〔据说〕=流传甚广而细节各家不一;〔待核〕=统稿前须逐条查对原文与页码。凡带引号处,均为大意。
| 编号 | 引文或史实 | 章 | 状态 |
|---|---|---|---|
| 1 | 祖父「让他很早学会咒骂上帝」 | 1 | 据传记,待核 |
| 2 | 墙上的斯宾诺莎结构图;少年失去信仰 | 1 | 据传记 |
| 3 | 1926 年「目光固定」病例报告 | 1 | 待核 |
| 4 | 克莱朗博是「唯一的老师」 | 2 | 待核 |
| 5 | 埃梅案(1931 年 4 月)与化名来历 | 2 | 据传记;化名来历待核 |
| 6 | 埃梅在牢中二十来天后妄想消退 | 2 | 据传记 |
| 7 | 帕潘姐妹「连在一起的灵魂」 | 2 | 待核 |
| 8 | 埃梅之子后来接受拉康分析 | 2、6 | 据传记 |
| 9 | 科耶夫课堂 1933—1939 与听众名单 | 3 | 据传记 |
| 10 | 鲁文斯坦分析 1932—1938 | 3 | 据传记 |
| 11 | 马里安巴德「十分钟」与去柏林看奥运 | 3 | 据说 |
| 12 | 瓦隆 1931 年孩子认镜的描述 | 3 | 待核 |
| 13 | 《家庭情结》与「父亲形象的衰落」 | 3、30 | 条目核;原句待核 |
| 14 | 朱迪特随巴塔耶姓、后改姓 | 4 | 据传记,改姓年份待核 |
| 15 | 1945 年逻辑时间三拍 | 4、45 | 篇名核;原文待核 |
| 16 | 罗马报告「空的话/满的话」「超个人」「无意识是他的历史」 | 4、25、32 | 待核 |
| 17 | 托弟弟觐见教皇一事 | 4 | 据传记 |
| 18 | 库尔贝画与马松木板(1955) | 4、38 | 据传记 |
| 19 | 1963 年除名与《父之名》只讲一讲 | 5、30 | 据传记 |
| 20 | 自比被逐出会堂的斯宾诺莎 | 5 | 据传记,出处待核 |
| 21 | 《创立宣言》首句「孤身一人」 | 5 | 待核 |
| 22 | 「只由自己授权」及后补半句 | 5、32、52 | 待核(年份与出处) |
| 23 | 万塞纳讲话「你们想要一个主人」 | 5 | 据传记 |
| 24 | 临终语 | 5 | 据说 |
| 25 | 《镜像阶段》:认同即转变 | 17、23 | 核(大意) |
| 26 | 《镜像阶段》:「永远不能化约」「僵硬的结构」「全部发展」 | 15、23 | 大意核;页码待核 |
| 27 | 黑猩猩对照;学步车;博斯;转嫁 | 17 | 待核(页码) |
| 28 | 镜像阶段是「意象功能的一个特例」 | 19、24 | 待核 |
| 29 | 1953 年英文稿「两重意义」 | 20、23、50 | 待核 |
| 30 | 「我是一个他人」(兰波) | 18 | 待核 |
| 31 | 第一年研讨班「改写历史」 | 15、27、32 | 核 |
| 32 | 罗马报告「全到极处的网」 | 15、31 | 核(大意) |
| 33 | 《字母的审级》「已经」写好的位子;厕所门例 | 26、31 | 大意核;页码待核 |
| 34 | 「我在我不在的地方思考」 | 28 | 核(大意) |
| 35 | 「一个能指为另一个能指代表主体」 | 28 | 待核(页码) |
| 36 | 信「总会到达」 | 15、31、32 | 大意核;页码待核 |
| 37 | 「欲望是差」(《阳具的意义》) | 35、39 | 大意核;页码待核 |
| 38 | 「欲望是存在之缺的换喻」(《治疗的方向》) | 15、39 | 核(大意) |
| 39 | 第二年研讨班「缺存在本身」 | 15、39 | 核(大意) |
| 40 | 「实在就是不可能」;「实在抗拒符号化」 | 38、39 | 待核 |
| 41 | 「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 | 29、50 | 待核 |
| 42 | 「在欲望上让步」、安提戈涅、「好东西的服务」 | 40 | 核(大意);原句待核 |
| 43 | 第十七年研讨班:奴隶的手艺 | 9、43 | 待核 |
| 44 | 「自我的结构和症状一模一样」 | 10 | 待核 |
| 45 | 齐泽克:费希特的阻碍与对象 a | 11、37 | 核 |
| 46 | 温尼科特 1967 年「母亲的脸」一文 | 21 | 核(大意);页码待核 |
| 47 | 弗莱伯格与阿德尔森 1973;弗莱伯格 1977 | 20、22 | 核 |
| 48 | 布罗施等 2011(肯尼亚镜子测验) | 20 | 核 |
| 49 | 加拉格尔与梅尔佐夫 1996;新生儿模仿 2016 年复现失败 | 22 | 核 |
| 50 | 斯塔瓦尔斯卡:双向模仿 | 22 | 核 |
| 51 | 静止脸实验;斯特恩 1985;前对话;觅食反应 | 22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52 | 列维-斯特劳斯「所有人身上同样的规律」 | 16、31 | 核 |
| 53 | 夸聪明与夸努力(1998);教师期待(1968) | 64、65 | 据研究文献 |
| 54 | 大模型附和用户的研究;整形科美颜自拍求诊 | 61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55 | 《旧唐书》三镜语;《资治通鉴》田舍翁、推碑与复立;十渐疏 | 47 | 待核(卷次与年份) |
| 56 | 《论语》子路、颜渊;《荀子·正名》;《孟子》梁惠王下、尽心下 | 48、49 | 核(原文习见) |
| 57 | 苏轼《水调歌头》「月有阴晴圆缺」 | 44 | 核 |
| 58 | 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一卷第七章 | 3 | 核 |
| 59 | 1968 年签名支持学生、一度停研讨班 | 5 | 据传记 |
| 60 | 米勒提出新的临床说法(普通精神病) | 56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61 | 齐泽克巧克力蛋一例;把实在与物自体并论 | 57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62 | 加塔利曾受拉康分析;《反俄狄浦斯》「欲望什么也不缺」 | 58 | 据研究文献 |
| 63 | 拉普朗什「谜一样的讯息」「无意识是语言的条件」 | 59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64 | 卡斯托里亚迪斯「根本的想象」 | 59 | 据研究文献 |
| 65 | 字典收入「点赞」「刷屏」 | 29 | 据报道,待核版次 |
| 66 | 族谱女儿入谱、字辈诗重织的做法 | 31、33 | 常见口径 |
| 67 | 《精神现象学》「互相承认」一段;恐惧、服侍与劳动(第 195—196 节) | 8 | 据研究文献,节号待核 |
| 68 | 科耶夫:拿破仑与耶拿、「历史终结」;战后任职法国政府经济部门、参与贸易谈判 | 9 | 据研究文献 |
| 69 | 更小的婴儿先把镜中像当作另一个孩子 | 17 | 据研究文献 |
| 70 | 「理想我」与「自我理想」之分 | 18 | 据研究文献 |
| 71 | 对爱的要求是无条件的 | 35 | 据研究文献,出处待核 |
| 72 | 明初删节《孟子》(《孟子节文》) | 49 | 据研究文献 |
| 73 | 齐泽克常讲的「种子与鸡」笑话 | 57 | 据研究文献 |
| 74 | 伊利格瑞《此性非一》(1977) | 58 | 据研究文献 |
| 75 | 巴特勒「是个女孩」一例(1993) | 58 | 据研究文献 |
| 76 | 鲍尔比依恋研究;安斯沃斯「陌生情境」实验 | 59 | 据研究文献 |
| 77 | 大模型的人类反馈训练与附和倾向 | 61 | 据研究文献 |
| 78 | 「躺平」一词的流变 | 62 | 据报道 |
| 79 | 温尼科特「涂鸦游戏」 | 21 | 据研究文献 |
| 80 | 埃梅出院后想要回手稿 | 2 | 据传记,待核 |
| 81 | 1980 年后法国出现几十个拉康派团体 | 5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82 | 《逻辑时间》初刊处、五张圆片(三白两黑)、「悬停的动作」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83 | 《镜像阶段》五步结构(本书概括) | 附录九 | 本书概括,对原文核 |
| 84 | 罗马报告三大部分;结尾所引古印度经文中雷声的三声回答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85 | 《字母的审级》讲给哲学系学生、三部分结构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86 | 《治疗的方向》五节标题;分析家以话、以人、以判断付出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87 | 肉店老板娘之梦(《梦的解析》)及拉康的读法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 |
| 88 | 《主体的颠覆》会议主题与「欲望图」四层(本书概括)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89 | 伦理研讨班:升华把对象抬到「物」的位置;唯一曾打算亲手改写的研讨班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待核 |
| 90 | 第十一年研讨班:沙丁鱼罐头、霍尔拜因《大使们》、「知道答案的人」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 |
| 91 | 巴特勒论安提戈涅的小书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 |
| 92 | 《家庭情结》结构与三个情结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 |
| 93 | 《阳具的意义》讲于慕尼黑(1958 年 5 月)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 |
| 94 | 《被窃的信》研讨班列《文集》之首;小说情节与三个位子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 |
| 95 | 研讨班未刊部分以笔记与录音流传 | 附录九 | 据研究文献 |
统稿时,凡「待核」者逐条查原文,查得即改为「核」并补页码;查不得者,在正文改为「据说」或删去。
读者怎样看这张表?一个很实在的办法:凡本书的判断,靠的是标「核」的那几条,就可以放心地拿去用、拿去争;靠的是标「据说」「待核」的那几条,就先打个问号。比如,判决一、二、三的三张原文证明卡,靠的主要是第 25、31、32、38、39 条,大多已核大意;而马里安巴德那十分钟、临终的那一句,只是故事,本书从没拿它们去撑一条判决。
这张原文证明卡,不只能用在拉康身上。读任何一位思想家,都可以照着做一遍,分四步。
第一步,找发生句。在他的原文里,找一句他亲口说「这是长出来的」「这是被做出来的」「这是在关系里形成的」的话。找不到,就不必往下做了——他本来就站在发现那一边,用不着证明他「收回」了什么。
第二步,找发现句。在同一个人、最好是同一篇文章、同一年的文字里,找一句他说「这是本来就在的」「这是永远如此的」「这是不可能改的」的话。
第三步,圈出接缝。把两句并排放,看是哪一个词,把前一句的发生,变成了后一句的机器。这个词,常常很小:永远,已经,不可能,本来,总是,先天,结构上,本质上。
第四步,照录反例。在他的原文里,找一两处和你的判断不合的地方,老老实实写下来,再看它们推不推得翻你的判断。推得翻,就改判;推不翻,就让判断说得更准一点。
四步做完,你手里就有了一张这样的卡。它不能证明你对,只能让你的判断,有一个别人可以来查、来推的样子。
| 分布(位子) | 场 | 美 | |
|---|---|---|---|
| 现实界:一面镜子 | 手脚被排进一个完整轮廓,「我在那儿」;像跑在身体前面 | 镜子的视觉场,加上身后大人的目光和一声「这是谁呀」 | 那个像比身体更完整、更协调,孩子欢喜;理想我 |
| 理念界:一套话 | 名字先到的位子;词与词之间的位置 | 大他者:说话的地方;父之名钉住它 | 意思被钉住、新意思冒出来的那一下 |
| 自我界:一份想要 | 我在别人想要里站的位子:「你要我是什么?」 | 别人的想要织成的那一片场 | 东西上闪的那一下光;美是挡在「物」前面的最后一道幕 |
九格都满(第 13、42 章)。
| 号位 | 三面 | 拉康那里的样子 | 章 |
|---|---|---|---|
| 一号位 | 对比、粒子、真 | 大多空着或只有影子:「对比」在词与词之间很亮,却很少落到一样实在的东西上;黑猩猩停在这里,只被拿来衬托人;对象 a 名为「对象」,偏偏不是东西 | 42 |
| 二号位 | 变化、波、善 | 有,但都被写成过门:镜子前的一来一回;三个囚犯的「想明白」;科耶夫的「另一个人」被换成一片场;「超个人的」无意识越来越少提;「善」那一格,他讲了一年,为的是从「好东西的服务」里走出去 | 9、19、42、45 |
| 三号位 | 分布、场、美 | 三块地九格都满 | 13、42 |
诊断:三号位太满,一号位、二号位太空——三号位吞掉了一号位和二号位,与本系列康德卷第七十六章判费希特同一格局;座上的人换了,座位没变(第 11、42 章)。
这张 X 光,也可以反过来照一照本书的替换:母亲的脸,补的是二号位的「变化」和「波」;续修的家谱,补的是回写,也补了一号位的「粒子」——一本真真切切、可以翻、可以添的册子;一眼泉,补的是二号位的「善」——冒出来的水,浇到了人;缝过很多次的棉袄,补的是时间;修订程序三句,补的是制度上的一来一回。五件替换,没有一件去动三号位那九格;它们都落在拉康空着的那十八格里。
| 地 | 他看见的 | 封口词 | 封掉的 | 替换物 | 保留 | 改掉 |
|---|---|---|---|---|---|---|
| 现实界 | 「我」从外面一个像来,像跑在身体前面 | 永远 | 回写 | 母亲的脸 | 「我」从外面来;早年的像跟人很久 | 镜子会回应、会被改;好几路一起显影;不是永远,是很久 |
| 理念界 | 话在造人;意思事后才钉住;分析是改写历史 | 已经 | 来历 | 续修的家谱 | 位子先于人;名字先到场 | 网有作者、会续修;空白是下一次要补的地方;规矩会被坐在上面的人改 |
| 自我界 | 想要是学来的;欲望是一个「差」 | 不可能 | 别样 | 一眼泉 | 永远有一点不满 | 不满是源头不是洞;冒出来的会冲出路、回写;泉要人护 |
| 三界之间 | 三路显影彼此对不上 | (三词合成那道杠) | 缝合 | 缝过很多次的棉袄 | 对不上是常态 | 对不上是一段差;针是一来一回,线是做出来的事 |
| 学派之门 | 分析家是自己一步步做成的 | 修订程序三句全空 | 制度上的回写 | 修订程序三句 | 规矩先到 | 什么时候重议、谁来议、改了记在哪里 |
替换物不是口号,是一样可以拿在手里用的东西。五件,各有一个用法。
母亲的脸:碰上一个人(孩子、学生、同事)想被看见的时候,别只做一面照他的玻璃——跟着他变一变,也在要紧处,给他一个你自己的表情。
续修的家谱:碰上一个「本来就是这样」的名字、称呼、规矩,别急着守,也别急着砸——先查来历,再留一页,让坐在上面的人添一笔。
一眼泉:碰上一份永远满足不了的想要,别急着填,也别急着堵——看它往哪里冒,给它一条沟,让它浇到人。
缝过很多次的棉袄:碰上「我和我对不上」,别急着找一个藏在底下的真我——找准是哪两个对不上,缝一针,下回再缝一针。
修订程序三句:碰上一条只有一个人能改的规矩——写下什么时候重议、谁来议、改了记在哪里。
他的三个封口,在下面三种情况下恰恰是对的(第 53 章):
| 封口词 | 恰恰对的情况 | 今天的样子 |
|---|---|---|
| 永远 | 身边只剩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 | 美颜镜头;只说「你真棒」的人与机器 |
| 已经 | 网上坐着的人谁也不去续修、不去「正名」 | 几十年没人敢提一句改的规矩;不公开、不许问的算法 |
| 不可能 | 那个「差」没人接、没路走、一步也挪不了 | 说出来没人听、做起来没门路的想要 |
一句话:他的理论,是一场发生被拿掉一来一回和回写以后的样子。
保底怎样用?碰上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单位,拉康那几句话说得格外准的时候——一个人被一张旧像困住,一个家被一条老规矩压着,一份想要怎么也填不满——先别急着说「拉康说对了,这就是命」。先看一看:这里,是不是正好缺了那一来一回、缺了那一次回写?是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一张没人续修的网,一段没人接的差?缺哪一样,就往哪一样上补。保底,不是给拉康的理论盖章,是告诉你,病在哪一格。
这张二十七格的表,也可以拿来看任何一个人——包括你自己。办法很简单:挑一件最近让你在意的事,在三个号位上,各问三个问题。
拿许棠当组长的头一个月来试一试。
三号位(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分布——我坐在哪个位子上?「组长」,一张名片上的三个字。场——谁在看我?领导、组员、隔壁组的林悦。美——我在这里亮起来的样子,是我喜欢的,还是受不了的?一开始是发虚,后来是「棠姐」。
二号位(有件事正在发生):变化——这一个月,什么在变?组里的分工,选题的做法,她说话的口气。波——这件事一来一回,是怎样一波一波传开的?一顿午饭上的犹豫,一次顶嘴会,一条被林悦挑剔过又改好的稿子。善——这一来一回里,有没有让人变好的东西?组员的长处被看见了,她学会了先问「你是怎么想的」。
一号位(那儿有个东西):对比——拿什么跟什么比?上个月的数据和这个月的,她想象里的组长和她自己。粒子——那儿有哪样实实在在的东西?一份共享文档,一条审稿规矩,一张名片。真——这些东西,和她心里想的,一样吗?那条规矩的来历,和她以为的,不一样。
九格问完,你会看见:一个人的事,从来不只在三号位上。只盯着「我坐在哪、谁在看我、我好不好看」,就会像拉康那张 X 光一样,三号位满、另外两位空;把「正在发生什么」和「那儿有什么实在的东西」也问一遍,一个人才是完整地站在他的事情里。
本书的承重命题,来自王德生博士的六次口述(2026 年 9 月)。原话照录,一字不改;右栏记它在书里驱动了什么。
| 序 | 原话 | 性质 | 在书里驱动了什么 |
|---|---|---|---|
| 一 | 「他好像在拆 费希特的’我’」 | 方向判断 | 第二编全编;第 11 章费希特三原理与拉康三核心对位表;「拆了座上的人,留下了座位」(第 11、42 章) |
| 二 | 「我们先看镜像理论,要是没有镜子呢?」 | 试刀问(器具消去式) | 第 20 章全章:没照过清楚镜子的古人、盲童、肯尼亚镜子测验、辩护与两难;「镜子是一件把来回拍成定格照的器具」 |
| 三 | 「主体性:SDE存在的 SIO的三号位侧重显露:分布,场,美。 而’镜像理论’,仅仅是里面的一种’侧重显露’而已。」 | 地基命题 | 第 12 章全章(主体性是位子的显影);第 19、24 章(镜像只是一种,「不是认错,是只认了一路」);显影五路表 |
| 四 | 「拉康的贡献,应该是分别从三界对’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显影’做出了主体发生学的论证:现实,理念,自我。」 | 贡献判断 | 第 13 章「三界三证」与九格表;第四、五、六编三根柱子的分工;第 42 章九格表完整版 |
| 五 | 「他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 | 判词承重句 | 前言与第 51 章判词;第 14 章 |
| 六 | 「即’三界之我的形成是一个发生过程,但是哲学总想去给这个发生过程找到一个’在场的机制’,即一个’发现学的发生’」 | 通名 | 第 14 章「河道与运河」;第 15 章三个时间封口词;本系列方法书新立「发现学的发生」一节,并以时间封口词为接缝的一种新语法指纹 |
两处说明。一,第三条说「侧重显露」,第四条说「侧重显影」;正文统一用「显影」,原话照原样保留(后记)。二,第四条称「主体发生学的论证」,说的是论证的内容——「我」是被做出来的;拉康自己的用词是「构成」,其方式是一次给定的结构,本书在前言与第 13 章先交代,再用本系列的尺子去量。
六条口述,不是一口气说完的;它们是在一问一答里,一条一条长出来的。这里按先后,记下每一条出来时的样子。
第一条,出在读前卷的时候。本书开工前,先把拉康在前卷里的十一处出场找齐;读到他把人放进语言秩序、把「我」写成一个被劈开的位子,王德生博士说了一句:他好像在拆费希特的「我」。这一句,给了第二编一个方向:去找从费希特到拉康的那条路。查下来,这条路是绕着走的——经过黑格尔第四章和科耶夫的课堂;拉康本人很少正面谈费希特,齐泽克却说过费希特的阻碍和对象 a 是同一种东西。方向判断,在查证里站住了,也被说得更准了。
第二条,是一次试刀。读镜像阶段,最容易被它说服;王德生博士没有先评它,只问了一句:要是没有镜子呢?这一问,逼出了第 20 章那三类证据:没照过清楚镜子的古人,看不见的孩子,肯尼亚的镜子测验。一个试刀问,比十句评论更锋利:它不说镜子错了,只问镜子拿掉以后,「我」还在不在。
第三条,是地基。试完了刀,下一步要说:那镜子到底是什么?口述第三条给了位置:主体性是三号位的侧重显影——分布、场、美;镜像理论,只是其中一种。这一句,让全书有了一把尺子:拉康的镜子,不是错,是只占了一格。
第四条,是贡献。有了尺子,再回头看拉康,就看见他不只在镜子这一格上做了事:他在现实、理念、自我三块地上,各证了一遍「我」是从外面显影出来的。口述第四条,把这件事说成了他的贡献——三界三证。全书中间三编的分工,从这一句里来。
第五条,是判词。三界三证之后,要说他收回了什么。王德生博士说:他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一句话,把他的看见和他的收回,合进了一个名字:他看见的是发生,他的姿态是发现。
第六条,是通名。第五条说完,还要说清「发现学」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拉康明明承认「我」是被做出来的,怎么还是发现学?第六条回答:承认它在发生,却给这场发生,找一个「在场的机制」。这就是「发现学的发生」。这个名字一立,本系列的方法书随即补进了一节,此后写任何一位哲学家,都可以拿它去对一对。
六条口述,一条接一条,像一条路:方向,试刀,尺子,贡献,判词,通名。这本书,就是沿着这条路,一章一章走出来的。
为了让读者分得清,这里把全书的判断,按来历分成三类。
第一类,口述:上面六条,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是全书的承重命题;正文凡是用到,都照原话,不改一字。
第二类,由口述推出、经过查证的判断:比如「三界三证」的九格表(由第四条推出,第 13、42 章逐格填实),「永远、已经、不可能」三个封口词(由第五、六条推出,第 15 章用他的原文逐一证明),「二号位不是过门,是地基」(由第三条推出,第 19、22 章用婴儿研究撑起)。
第三类,写手的读法:比如「三面镜子对三块地」(第 47 章),四件替换物的挑选,第 60 章四处结局,第 63 章「语言发生学的一次工程实现」,许家三代的一切故事。这一类,正文都尽量标出「本书的读法」「写手判断」;它们可以被推翻,推翻它们,不动全书的判词。
本书的规矩:前卷已下的判断,接着判,不改判。
| 前卷出场 | 前卷说了什么 | 本书怎样接 | 章 |
|---|---|---|---|
| 第 121 号《发生落点》第 9 章「那个叫错的名字」 | 落点在语言秩序;「通过」程序裁定权归一人;修订程序三句全空;结构没有作者 | 接成判决五;第 5 章补反证:书里的结构没有作者,学派里的结构只有一个作者;第 52 章为那扇门换上修订程序三句 | 5、31、52 |
|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第 52 章 | 接住的是弗洛伊德的「路」;仓库换了货,仓库还在;结局轮回;几乎无法被推翻 | 第 25 章接「路」;第 31 章接「仓库」为「已经」;第 51、53 章接轮回与无死法死 | 25、31、51、53 |
|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第 45 章 | 一处小测试以他相比 | 沿用,不另判 | — |
| 本系列巴迪欧卷(第 3、11、42 章等) | 巴迪欧从他那里学到「我是一个空缺」;给巴迪欧的是路的写法 | 第 39、44 章接成「缺的来路与去路」:空缺要被一段路接住,才从洞变回差 | 39、44、57 |
| 本系列巴迪欧卷齐泽克一节 | 齐泽克戴着拉康的眼镜读巴迪欧 | 第 57 章:齐泽克一线「把轮回转得最圆」(写手判断) | 57 |
| 第 120 号《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第 2 章 | 他给弗洛伊德添上了语言这块土 | 第五编接着问:添上的为什么只有语言这一块 | 25—33 |
| 第 126 号《后现代的 SDE 解构》第 3 章 | 人在进入语言的那一刻被劈开 | 第 43 章接成判决四:那道杠 | 43、58 |
| 本系列梅洛-庞蒂卷 | 背景里提到他 | 第 22、55 章:两人共用瓦隆的镜子与「一团碎片」的老前提,两卷判的是同一条前提 | 22、55 |
| 本系列德里达卷 | 背景里提到他;判德里达「不封顶,但要签收」 | 第 32、58 章:信的争论;德里达砍准「总会」,却没有让收信的人回头改寄信的规矩 | 32、58 |
| 本系列福柯卷 | 背景里提到他;写福柯把「人」请下了座 | 第 55 章:拉康在 1949 年已把自己作证的「我」请下了座,一先一后,座位都留着(写法待裁) | 55 |
| 专著《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 | 三十环里没有他,只作为「结构主义一代」出现在萨特一环边上 | 不另判;第十三环「证人、书记员、被告同一」用于第 7 章费希特 | 7 |
| 第 130 号《慧眼之死》 | 记 2024 年旧稿「工序是真的,判决是预先装好的」 | 本书不引旧稿判决 | 前言 |
| 他卷 | 判断 | 本书用在 |
|---|---|---|
| 本系列康德卷第七十六章 | 费希特让三号位吞掉一号位和二号位;「砍对了地方,用错了刀」 | 第 7、42、55 章 |
| 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16 章 | 自我是在承认里长出来的;回写加盖只准往后 | 第 8、9、43 章 |
| 本系列斯宾诺莎卷 | 签「证毕」:看见的每一处「长」,后面都签一个「证毕」 | 第 1 章 |
| 本系列笛卡尔卷 | 把一个方便选的起点当成世界的中心 | 第 7 章 |
| 本系列萨特卷 | 「虚无的自为」是又一个先在者 | 第 10、39 章 |
| 本系列奎因卷 | 回写只在网里转 | 第 27、32 章 |
| 本系列写德勒兹的那一本 | 德勒兹缺土,也没有回写 | 第 58、60 章 |
| 本系列弗洛伊德卷 | 温尼科特一路判为跃迁 | 第 21、59、60 章 |
本书对以上各卷,无一处改判。凡本书新下、他卷未判的判断(米勒、齐泽克、拉普朗什、卡斯托里亚迪斯四线的结局),均标「写手判断」,待专卷定。
这本书是照着本系列的方法书写的;写完,它也回过头去,改了那本方法书。
改动有三处。一,立了一个通名:「发现学的发生」——承认一场发生,却给它配一台在场的机制;此后写任何一位哲学家,都可以拿它去对。二,给「接缝」添了一种新的语法指纹:时间封口词——永远、已经、不可能,以及它们的同族。三,给开工前的准备,添了一种试刀的问法:把一套说法里的那件器具拿掉,看它说的那件事还在不在——「要是没有镜子呢?」
一本书按方法写成,又回过头来改了方法——这也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回写。
这本书写完了,还有几面旗,插在那里,等后面的卷来拔。
一,「实在,是被请回来的物自体」(第 11、57 章,待验)。要拔这面旗,得有一卷专门写康德以后的「不可知之物」在二十世纪的几种复活:海德格尔的存在,拉康的实在,德里达的延异。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
二,与福柯卷的对账(第 55 章,写法待裁):福柯把「人」请下了座,拉康更早把自己作证的「我」请下了座——两人请下的都是座上的人,座位都还留着。要是福柯卷再版,这一处可以对一次。
三,齐泽克、米勒、拉普朗什、卡斯托里亚迪斯四线的结局(第 60 章,写手判断)。本系列要是给他们各写一卷,本书的判断,交给那几卷去定。
四,晚年的拉康(第 50 章,另判)。结、圣状、复数的父之名——这一段,值得单独写一本:一个一生封口的人,在晚年,是怎样往发生那边走了一步的。
五,中国老话的另一半(第 49 章):本书只借了以人为镜、正名、约定俗成、可欲之谓善的一个方向;要是本系列写孔子、孟子、荀子,这些老话自己的封口,也要一处一处拆。
六,AI 那一编的后续(第 61—63 章):美颜镜头、推荐算法、会迎合的大模型,今天还在一版一版地改。本书写下的,只是它们在 2026 年的样子;它们往哪个方向改,谁来拧那几个旋钮,要留给以后的卷,也留给每一个用它们的人。
前五条,是读拉康时常见的误读;后五条,是读这本书时可能出现的误读。
不是。拉康说的是:「我」从一开始,就要借外面一个完整的像来成形;这一借,人人都躲不开,也离不开。他没有说镜子有害,更没有说要让孩子远离镜子。本书也没有这样说:本书说的是,镜子只是好几路里的一路;比镜子更要紧的,是一张会回应的脸(第 17、21、24 章)。这个误读,常常来自「异化」「误认」「盔甲」这几个词:听起来都很负面。可拉康用它们,是在描述一个人人都要经过的样子,不是在给镜子判罪。
不是。小写的他者,才是你身边那个像你、跟你比的人;大写的大他者,是那一整套先于每个人的话、名字、规矩和法——一个「地方」,不是一个人(第 9、29 章)。你怕「别人会怎么说」,那个「别人」,更接近大他者;可它不是隔壁的张三李四。这个误读的来由,是中文里「他者」和「别人」太像;读到「大他者」,很自然就想到「一个很重要的别人」。记住一句就不会错:小他者是一个人,大他者是一个地方。
只对了一小半。这句话至少有三层:想被别人想要;想要别人想要的;从别人那里学会怎样想要(第 34 章)。它说的不是人没有主见,是人的「想要」这件事本身,一开始就是在人和人之间长出来的。本书补一句:学来的想要,会长成自己的。把这句话读成「人都爱随大流」,就把它读浅了:随大流,是一个人没有主见;拉康说的是,连「有主见」这件事本身,也是在人和人之间长出来的。
不是。拉康说的「现实」,是被话和像组织过的世界:桌子有名字,房价有数字。「实在」,是话够不着、像照不出的那一块——产房里说不出的疼与喜,一场来不及说的相撞(第 38 章)。把实在当成「现实」,是读拉康最常见的一个错。英文里,「实在」和「现实」只差一点点,中文译本又各有各的译法,很多人就把两者当成了一个东西。一个简单的分法:能被说出来、照出来、算出来的,是现实;怎么说也说不中的,才是实在。
一半对,一半不对。他和列维-斯特劳斯是朋友,从语言学和结构人类学那里拿了很多东西,也常被和结构主义者排在一起;可他自己不喜欢被归进任何一个「主义」,晚年又走向了结与圣状(第 5、11 章)。本书的判断,不看他属于哪个主义,只看他在哪里看见了发生、又在哪里用一个词把它封上。归进一个「主义」,常常是一种偷懒:一贴标签,就以为懂了。这本书不贴标签,是照着第 26 章的那个办法——把一个词,拆回一串日子。
不是。本书说的是:他看对了一半,封了一半。十四处看见,本书一处一处记在他名下(第 51 章);三个封口词,本书一处一处用他自己的原文找出来(第 15 章)。拆不是骂(前言)。一本书要是只写一个人的错,那是骂;只写一个人的对,那是捧。这本书两样都写,而且先写对的那一半,再写封口的那一半——这是这套书的规矩。
不是。本书从没说它们是假的,只说它们被写死了:镜子里的像是真的,只是只有一路,而且不是「永远」;那张网是真的,只是有作者、会续修,不是「已经」;那份不满是真的,只是它是一段差,不是「不可能」补上的缺。本书还替他写了「保底」:在三种情况下,他恰恰是对的(第 53 章)。说一样东西被「写死了」,和说它是「假的」,差得很远:一条河道被写成了运河,河道本身没有错,错在那个「挖好的」。
不是。第 54 章专门把刀转向 SDE:拿三个圈套一切、图纸不许改、宣布完成、什么都读成显露——SDE 要是这样,就会变成第二个拉康。本书还写了自己的三条推翻条件。一套讲发生的学问,自己也要在发生;要是有一天,它不许自己被改了,它就成了它批评的那种东西。
不是。第八编请来的几句老话——以人为镜、正名、约定俗成、可欲之谓善——只借它们的一个方向;第 49 章写明,老话有老话自己的封口,也要被一处一处拆(第 47—49 章)。「中国古人早就说过」这句话,常常是在用一个老名字,给一个新发现盖章;它和拉康的「已经」,是同一种动作。本书不做这件事。
不是。许奶奶、许棠、阿果、阿果的爸爸,是为了让道理落进日子而写出来的一家人;他们是镜子,不是证物(第 54 章)。本书的证据,是拉康的原文、那些研究、那些史书和古书。读许家的故事,是为了在自己家里,认出书里说的那几件事。一个作者写出来的一家人,他想让他们怎样,他们就会怎样;这正是为什么,他们只能当镜子,不能当证物。
十条误读,归结起来是两种:一种,是把拉康读得太重——以为他在给镜子、别人、想要判罪;一种,是把这本书读得太重——以为它在给拉康判死刑,或者在给 SDE、给中国老话、给许家的故事盖章。这本书想做的,其实很轻:把他看见的,一处一处还给他;把他封住的,一处一处打开;再把刀,转过来,对着自己。
一,拉康的原文,本书多半是转述大意;页码、年次标「待核」的还有不少(附录三)。一本拆他的书,对他原文的核对,本应更细。附录九的十一篇细读,就是为补这一处写的;可那里的结构描述与细节,同样要在统稿时逐条对原文核一遍。
二,本书的判词只管 1936—1966 年。晚年的结与圣状,本书只在第 50 章碰了一下;要是晚年的拉康改写了那三个圈本身,本书的判决五就要改。
三,「实在,是被请回来的物自体」——第 11 章插下的这面小旗,本书始终没有展开,只标「待验」(第 57 章)。这是一条推论,不是一条结论。
四,第 47 章「三面镜子对三块地」、第 60 章四处写手判断、第 63 章「大模型是语言发生学的一次工程实现」,都是本书的读法;它们可能对,也可能只是好看。
五,说不出的那一块,补不回来的失去,本书写得还太少(第 55 章);拉康在这一块上的分量,本书可能低估了。
六,许家三代是写出来的;书里许多「日子里的办法」,是在他们身上「试」的,不是在真人身上验过的。第十二编的办法,只是日子里的小办法,不能代替专业帮助。
七,本书对婴儿研究的使用,是「借方向」,不是「下结论」。那些研究,大多不是冲着拉康来的,也各有各的争议(新生儿模仿就是一例);本书把它们放在一起,只为说一件事:「我」在镜子之前,就已经在来回里显影了。要是这些研究将来被大面积推翻,第四编的替换就要重写。
八,本书的比方很多:河道与运河,小区草坪的路,太师椅,拼图盒盖,一眼泉,棉袄。比方帮人懂,也会让人误以为「懂了比方,就懂了道理」。每一个比方,都只照亮道理的一面;读的时候,请记住它照不到的那一面。
给拉康的五条(第 50 章):
一,要是在他 1936—1966 年的文字里,找到一处,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了那张网本身——不只是改写一个人的历史——判决二改判。
二,要是有可靠的证据,证明看不见镜子的孩子长不出「我」,判决一改判。
三,要是他谈欲望的文字里,「缺」始终被当成推着人往前走的东西,而不是一个人存在的底,判决三收窄。
四,要是 1945 年那段「想明白的时间」,在他后来的主体理论里被当成主体本身的来历,而不只是一段过门,判决四收窄。
五,要是晚年的圣状最终改写了那三个圈本身,判决五改判。
给本书自己的三条(第 54 章):
六,要是有人找到一个「我」,它的显影从头到尾不靠任何一来一回,本书「先有一来一回,才有我在那儿」错。
七,要是有人找到一张网,几代人用下来,从没被坐在上面的人改过一丝一毫,本书「网也在长」收窄。
八,要是有人找到一种想要,它的那个「差」无论有没有人接、有没有路走,都只在原地打转,本书「差是泉,不是坑」改口。
这八条,不是摆设。读者要是真的想推一推,可以这样做:挑一条,去找它说的那种「反例」——一段原文,一项研究,一个真实的家庭,一门几代人都没改过的语言。找到了,就把它和这本书放在一起,看哪一边站得住。站不住的,就是要改的那一边;这本书,愿意是那一边。
举两个例子,看推翻条件怎样去找。
要推第一条,就得去翻他 1936 年到 1966 年的原文,找一段这样的话:一个人在分析里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去,改写了那一整套话本身——不是他自己的历史,是那张网;比如,一个词的意思、一条规矩、一个称呼,被病人改了,而且拉康把这种改写,当成了理论里的一件正事,而不是一个例外。找到了,判决二就要改。
要推第六条,就得去找一个「我」,它从头到尾不靠任何一来一回就长成了:没有一张回应的脸,没有一声名字,没有一双接住的手,也没有一次被回应的哭。本书相信找不到;可要是有一项可靠的研究找到了,第四编的替换就要推倒重来。
这本书也可以拿来开读书会,一个月一次,一年读完。
第一次:前言、导读、导论。每人带一段自己的录音或一张不修图的照片来,说一说「这不是我」的那一刻。
第二、三次:第一编、第二编。每人画一张自己的人生序列表,挑一行讲。
第四到六次:第四、五、六编,一编一次。每一次,大家各带一件和本编有关的日常事——一句夸,一个标签,一份「同学都有」的想要——用本编的「放回日子里」一起过一遍。
第七次:第七编。每人写一纸「两个对不上的我」,互相看,互相递一针。
第八次:第八编。一起读《论语》《孟子》《荀子》里那几句,再读一遍唐太宗的三面镜子,谈谈身边谁是一面会顶嘴的镜子。
第九、十次:第九编。分成两组,一组当拉康的辩护人,一组当本书;各自只许用书里的原文和研究说话。
第十一次:第十编、第十一编。每人拿出手机,找一个旋钮,当场拧一次。
第十二次:第十二编、结语。每人从练习里挑一道做完带来;最后,给这本书写一条它自己的推翻条件。
有几道练习,可以和孩子一起做,只要换一个说法。
和五六岁的孩子,可以玩「镜子游戏」:你学他的动作,他学你的动作,然后突然换一个动作,看他跟不跟——这就是一面会顶嘴的镜子。玩完问他:「镜子里的你,和我学的你,哪个更好玩?」
和上小学的孩子,可以做「名字的故事」: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然后一起去问爷爷奶奶。
和十几岁的孩子,可以做「五摞相册」:一起翻他手机里的照片,分成五摞,看哪一摞最薄。别评判,只问:「这一摞,你想不想多一点?」
和任何年纪的孩子,都可以做「一杯水底下的那句话」:他说「我不想去上学」,先接住第一层(「今天不想去,是吗」),再问第二层(「是哪一件事,让你不想去?」)。
下面这些练习,散在正文各章的「放回日子里」,这里收在一起。可以一个人做,也可以和家人、朋友、学生一起做。
一,三张卡片(第 12 章):写下你常待的三个地方;每张写你在那里的位子、谁在看你、你亮起来的样子。问:连着这三张卡片的那条线是什么?提示:别急着问哪一张是真的;三张都写完,再找那条线。线常常是一个习惯,而不是一个性格标签。
二,人生序列表(第 6 章):四列——时段、土、那一步的不同、显露出的样子;再加一列「那一步,是谁陪我走的」。提示:每一行一两句就够;写到最后一行,回头看有没有哪一步,是你回过头去改了自己站的那块地。
三,一句自我介绍写三遍(第 28 章):常用的一句;不好意思说却更像你的一句;把两句之间的差,写成一件你最近真做过的事。提示:第三遍写的,是一件事,不是一个形容词;事比形容词更像你。
四,给一个「永远」改一个字(第 15、23 章):「我永远都是这样的人」改成「我到今天为止……」;给一张旧像加上年份。提示:改成「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一阵子」,都行;改完读出声来。
五,名字是怎么来的(第 31、33 章):问家里的老人;给自己家画一页三代家谱,最下面空一行。提示:最好当面问,录下来;老人讲的时候,别急着纠正。
六,两句问(第 34、66 章):「我是从谁那里学会想要它的?」「要是明天没人再提它,我还想要吗?」提示:两句都答完,再决定要不要;答不上第二句,就先等一个星期。
七,一杯水底下的那句话(第 35 章):家人说一句平常话时,多听一层;递水时抬头看他一眼。提示:先接住第一层(水),再接第二层(看一眼、说一句);两层都要。
八,把「缺」改成「差」(第 39、44 章):写下一句「我总缺点什么」,改成「还差一段;明天的第一步是……」。提示:真的补不回来的失去,先让它是一个缺;别急着改。
九,五摞相册(第 42 章):照出来的我,被叫的我,想要的我,碰到的东西,一来一回;看哪一摞最薄。提示:最薄的那一摞,就是这个月该多去碰一碰的地方。
十,给对不上的两个我起名字,缝一针(第 43、69 章);一个星期后再看那一针缝上了没有。提示:名字要具体,比如「朋友圈的我」和「身体的我」;一针要小到明天就能做。
十一,给一条规矩写上修订程序三句(第 5、52、72 章):它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重议、谁来议;改了记在哪里。提示:先问来历,再说改;问来历,别人多半愿意讲。
十二,给一台只会点头的机器装上顶嘴(第 61、63 章):关一次美颜;让大模型「直接指出我这个想法最可能错在哪里」;把一个 App 的推荐调一调。提示:它要是还在夸你,就换一个问法:「请列出三个反对我的理由。」
十三,给你最信的一个道理写一条死法(第 54 章):什么样的事发生了,我就承认它错了?提示:写得出来,说明它还活着;写不出来,就多留一个心眼。
十四,给自己写一纸两栏判决书(第 51 章):左栏「我看见了」,右栏「我收回了」;给右栏每一条,配一件左栏的事。
十五,给这本书写一条推翻条件(第 54 章,附录八第二节):读完全书,你觉得它最可能错在哪里?写下来:什么样的原文、研究或日子里的事出现了,就能证明它错了。写得出来,你就已经用这本书的方法,读完了这本书。提示:寄给我们,或者就写在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示:右栏写的是你用「永远」「已经」「不可能」关上的门;左栏里,常常就有开门的钥匙。
附录八写过,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是对拉康原文的核对不够细。这一件附录,就是为补这一处写的:挑他一生最要紧的十一篇文字,一篇一篇细读。
前八篇按年份排:《逻辑时间》(1945),《镜像阶段》(1949),罗马报告(1953),《字母的审级》(1957),《治疗的方向》(1958),《主体的颠覆》(1960),第七年研讨班《精神分析的伦理》(1959—1960),第十一年研讨班《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1964)。后三篇是补读,放在最后,好和前面对照:一篇是他战前的《家庭情结》(1938),一篇是和《治疗的方向》同一年的《阳具的意义》(1958),一篇是他自己放在《文集》最前面的《关于〈被窃的信〉的研讨班》(1956)。
每一篇,都照同一个样子读:它是什么;它怎样走;发生句在哪里;封口在哪里;最好的一处;怎样读。「发生句」和「封口」,就是本书第 15 章讲的「同一支笔」:同一篇里,前一句在说发生,后一句换成了「永远」「已经」「不可能」。
先说两条规矩。一,拉康的文字都在版权期内,这里一律转述大意,不整段引录;带引号的,都读作「大意如此」。二,各篇的结构、场合与细节,据《文集》法文版与研究文献整理,页码与细节统稿时逐条核对原文(附录三第 82 条以下)。这一件附录,是读原文的一张路线图,不能代替原文。
第一件,准备一本好的译本,最好再备一本别的译本或英文本。拉康的句子,常常一句话里套着三层意思,不同的译者,抓住的是不同的那一层;两本对着读,比一本读三遍更管用。
第二件,准备附录二的术语表。碰到「大他者」「对象 a」「缝合点」这样的词,先别硬读,翻一下表,看它的大白话是什么、大致对上什么。
第三件,准备两支笔,照本书第 15 章教的办法:一支圈「转变」「形成」「改写」「在……之间」这一类发生的句子;一支圈「永远」「已经」「不可能」「结构上」「本来就」这一类封口的句子。读完一篇,数一数两种圈各有多少、挨得多近。
第四件,准备一点耐心。拉康自己说过,太快被听懂的话,多半不值得听(第 4 章)。这句话,不必全信;可读他的时候,一页读不懂,是常事,不是你的错。先读懂一句,就往下走;回头再读,常常就懂了。
它是什么。战争刚结束时发表的一篇短文,十来页,讲一道智力题〔据研究文献:初刊于一份艺术杂志,后收入《文集》〕。在他一生的文字里,这一篇最短,也最少被人读;可本书把它排在第一,因为它是他写得最「发生」的一篇。
它怎样走。先摆出题目:典狱长手里有五张圆片,三白两黑,给三个囚犯每人背上贴一张,谁先推出自己背上的颜色、说出理由,谁就能出狱;三人背上贴的,都是白的〔据研究文献〕。然后,他一步一步推:一个人看见另外两人都是白的,他能不能马上断定自己?不能;他要看别人动不动。别人要是犹豫,说明什么?要是起身,又说明什么?三个人在彼此的犹豫里推理,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他管这叫「悬停的动作」;最后,三人几乎同时,一起走向门口。最后一段,他把整个过程拆成三拍:看见的那一瞬,想明白的那一段,下结论的那一刻。
发生句在哪里。整篇都是。一个人的确信,不是从心里一下子冒出来的;它在别人的动作和停顿里,一步一步长出来;而且,它要「预先」——在还没有完全确定之前,就起身往门口走,那一走,本身就是确信的一部分。这里有一来一回(二号位),有时间(路),有一个人在别人中间长成一个「我」的全过程。
封口在哪里。这一篇里,几乎找不到封口词。要说有,是他后来对它的用法:在后来的理论里,他越来越偏爱「下结论的那一刻」——一个「我」在一瞬间的断言;中间那段「想明白的时间」,被越讲越短(第 45 章)。封口不在这篇文字里,在他后来怎样读它。
最好的一处。「悬停的动作」。三个囚犯走两步、停下来、再走——那一停,是他们在读彼此;那一走,是他们在回答彼此。一个人的确信,恰恰是在这一停一走里,被别人接住、又去接住别人的。这是拉康笔下,二号位写得最细的一处。
怎样读。别被逻辑题吓住,拿一张纸,画三个小人,一步一步跟着推一遍。推完了,想一想日子里的一件事:开会时,大家都不先表态,互相看;有一个人先开口,别人才跟上——你那时候的「确定」,是从哪里来的?配着读本书第 4、45 章和附录八推翻条件第四条。
一段细读示范。拿最后那三拍来走一遍。他说,第一拍,是「看见的那一瞬」:一个人看见另外两个人背上都是白的。第二拍,是「想明白的那一段时间」:他要想,要是我是黑的,别人会怎样;别人没有马上走,说明什么。第三拍,是「下结论的那一刻」:他起身,走向门口。停一下,看这三拍里,哪一拍离不开别人:第一拍,要看别人;第二拍,要读别人的犹豫;第三拍,起身的那一下,又成了别人读他的材料。三拍,一拍也离不开别人。这一篇里,「我」的确信,从头到尾,是在三个人之间长出来的。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这一篇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什么回响:战后的巴黎,人们忙着别的事;它登在一份艺术杂志上,读的人也不多〔据研究文献〕。后来的研究者,倒是越来越看重它:有人说,拉康整套理论里的「时间」,都藏在这篇短文里。本书的读法是:它藏着的,还有他后来越来越少写的那一样——一群人之间的一来一回。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很多人把这一篇当成一道纯粹的逻辑题,读完只记住了「三拍」。其实它讲的,是一件很人间的事:一个人要确定自己是什么,得先看别人怎样动;而且,他不能等到百分之百确定了才动——他要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先迈出一步,那一步,本身就在帮别人确定。一个人的「我」,和别人的「我」,是在同一段时间里,互相推着长出来的。
放回日子里。一个班上,老师问「谁愿意上台讲」,全班安静,大家互相看。有一个孩子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举了手。那第一个站起来的孩子,心里未必有十分把握;他是在别人的犹豫里,先迈了一步。家里要是有这样一个孩子,别只夸他「勇敢」,可以问他一句:「你站起来之前,看见了什么?」他会告诉你,他看见了别人也想站、却不敢站——那一刻,他替大家先动了。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最近一次「想明白」一件事,是自己一个人想明白的,还是在别人的犹豫、回应里想明白的?二,有没有哪一次,我等到完全确定了才动,结果错过了?三,这一篇里的那段「想明白的时间」,在拉康后来的书里,为什么越来越短了?
一句话:这一篇里,「我」是在三个人的犹豫里长出来的;它是拉康离「一来一回」最近的一次。
它是什么。1949 年苏黎世国际精神分析大会上的报告,定稿不到十页〔核:会议与年份〕。十三年前在马里安巴德只讲了十分钟的那个题目,这一次讲完了。它是他一生被读得最多的一篇。
这一篇在他一生里的位置,很特别:它是他最早那个想法(1936 年只讲了十分钟)的定稿,也是他后来一切说法的起点;从这一篇起,镜子、像、盔甲、误认,成了他的招牌。说它是拉康的「身份证」,也不为过——而一张身份证,恰恰是一张被人认下来、一照就定的像。
它怎样走。大致五步。第一步,开门见山:精神分析的经验,让我们反对一切直接从「我思」出来的哲学〔大意〕——一上来,就把笛卡尔那个自己作证的「我」,放在了对面。第二步,讲现象:黑猩猩和人类婴儿照镜子,黑猩猩弄明白了就走开,婴儿却欢喜地一遍遍试,被人抱着、被学步车撑着,也要探身去看。第三步,讲它的意义:这是一次认同——主体认领一个像的时候,身上发生的转变;那个像,把自我放进了一条虚构的线。第四步,讲它的来历:人「早产」,身体是碎的;镜子里的完整形式,跑在身体前面;一出从「不足」冲到「预期」的戏;最后,孩子认领下一副异化身份的盔甲。第五步,讲它的后果:镜像阶段一结束,孩子就认同了同伴的像,走进嫉妒和比较,走进社会;自我,从此带着一种误认;他顺带挖苦了那种以为意识能自足、能自由的哲学。
发生句在哪里。第三步的那一句:认同,是认领一个像时身上发生的转变(第 17、23 章,附录三第 25 条)。还有第四步前半:像跑在身体前面,「我」从外面来。
封口在哪里。第三步的后半:这条虚构的线,对个人来说,「永远」不能化约;第四步的末尾:那副盔甲,以它「僵硬的结构」,标记此后「全部」的心智发展(附录三第 26 条)。接缝词:永远、僵硬、全部。
最好的一处。婴儿的「欢喜」。拉康没有只说孩子「认出了」自己,他看见了那一下高兴——一个还不会走的小东西,在镜子里第一次看见一个完整的自己,高兴得整个身子往前扑。这一下高兴,是三号位上「美」那一面,第一次在一个孩子身上亮起来。
怎样读。读的时候,准备两支笔:一支圈所有说「转变」「形成」「认领」「预期」的句子,一支圈所有说「永远」「僵硬」「全部」「不可化约」的句子。圈完了,看两种句子是怎样挨着站的。再找一处他自己也写到、却没当回事的地方:孩子一遍遍伸手缩手,看像怎样跟着自己动——那一段,是二号位(第 19 章)。配着读本书第 17—24 章,和附录八推翻条件第二条。
一段细读示范。拿第三、第四步之间的那几句来走一遍。他先说,这是一次认同——主体认领一个像时,身上发生的转变。读到这里,停一下:「转变」「认领」,都是动词,都在说一件正在发生的事。再往下读,他说,这个形式,把自我放在一条虚构的线上;这条线,对个人而言,永远不能化约。再停一下:「虚构的线」还在说一个会被拉长的东西;「永远不能化约」,就把这条线,钉死在了原地。短短几行里,一件正在发生的事,被写成了一件永远如此的事——接缝,就在「永远」这个词上。这就是第 15 章说的「同一支笔」:不是两篇文章在吵架,是一段话里,一个词,关上了一扇门。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回它最有名的,是温尼科特:1967 年,他写那篇讲母亲的脸的文章,开头就说,拉康这篇东西对他很有影响,可拉康没有从母亲的脸去想镜子(第 21 章)。还有梅洛-庞蒂,在索邦讲儿童与他人时,也谈到了镜子和瓦隆、拉康的说法〔据研究文献〕。几十年后,研究婴儿的心理学家们,又从实验里补了一大段镜子之前的路(第 22 章)。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不少人读完这一篇,得出一个结论:镜子是骗人的,自我是假的,所以要看破它。这是读过了头。拉康说的「误认」「异化」,是在描述每一个人都要经过、也离不开的样子;他没有说那张像是假的,更没有劝人去砸镜子。本书第 18 章专门还过这一份公道;第 24 章再往前走一步:那不是认错,是只认了一路。
放回日子里。家里的孩子一岁上下,可以在镜子前陪他玩一次,同时做两件事:看他一遍一遍伸手缩手(那是二号位的来回),也看他回头看你的那一眼(那是镜子前的场)。然后,别只指着镜子说「这是宝宝」,学他的动作,让他在你这面会动的「镜子」里,也看见自己一次。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心里那张「理想我」的像,最早是在哪一面镜子前认下的?二,这张像,这些年被重打过吗?被谁、被什么事?三,这篇文章里,哪一句是在说一个会走过去的阶段,哪一句是在说一副穿一辈子的盔甲?
一句话:这一篇,把「我」的出生写得比谁都漂亮,也在同一页上,第一次给它加了「永远」。
它是什么。1953 年 9 月,他刚刚随一批同事退出巴黎精神分析学会,就在罗马的一次会议上,交出了这篇长文〔据传记〕。它是他「回到弗洛伊德」的宣言,也是他整套话的理论第一次成形。篇幅比镜子那一篇长得多,读起来也难得多。
这一篇在他一生里的位置,也很特别:它是一个刚刚离开一个学会的人,交出的第一份宣言;它一面是学问,一面也是一张「我才是正统」的证书(第 4、16 章)。读它的时候,心里要装着那一年的风雨:一个被人审着的人,最想要的,常常是一张谁也挑不出错的证书——这也许正是那张「全到极处」的网的来历之一。
它怎样走。正文分三大部分〔据研究文献〕。第一部分,讲「空的话」与「满的话」:病人在分析里说的话,有的绕来绕去,什么也没碰到;有的一句说出来,说话的人自己也变了。分析要找的,是后一种——而后一种,关乎一个人怎样重新讲出自己的历史。第二部分,讲符号与语言:人一来到世上,就被一套符号的网包住;无意识,是一个人的话里,那一段不归他支配、接不上的部分,是「超个人」的。第三部分,讲解释的回响和主体的时间:分析家怎样说、什么时候停,怎样让一句话在病人身上回响。全篇的最后,他引了一段古印度经文里雷声的三声回答〔据研究文献,待核〕,把整篇收在一个声音上:话,是从远处来的,回响在人身上。
发生句在哪里。第一部分最多:满的话,会改变说话的人;分析要做的,是让一个人把自己的历史,重新整合进自己的话里——这是回写(第 27、32 章)。第二部分也有:人说话,是因为符号把他造成了人——「我」是在话里被造出来的;无意识是超个人的,在人和人之间(第 25 章)。
封口在哪里。第二部分的那一大段:符号用一张全到极处的网,把人的一生包起来——人还没来,网就已经把要生他的人连在了一起;它带给他命运的形状;它一直跟到他死后(附录三第 32 条)。接缝词:已经、全到极处。
最好的一处。「满的话」。一句话,不只是说出了一件事,它还改变了说它的人。这是这篇报告里,最接近「回写」的一句,也是精神分析最动人的一个承诺:一个人,可以在说话里,把自己的过去,重新说成另一个样子。
怎样读。这篇难,别想一遍读通。先只读第一部分,找出他讲「空的话」和「满的话」的那几页,想一想你自己说过的哪一句话,说完以后,自己也变了。再跳到第二部分,找那一张「全到极处的网」,把它和第一部分那句「重新整合历史」放在一起:一个人能改写自己的历史,能不能改写那张网?这正是本书第 32 章的问题。配着读本书第 4、25、27、31、32 章。
一段细读示范。拿第一部分里讲「历史」的那一段来走一遍。他说,分析要做的,是让主体把自己的历史,重新整合进来;我们教他认出来的无意识,就是他的历史〔大意,待核〕。停一下:「重新整合」,是一个人自己在做的事;「他的历史」,是一段有前有后、会被重新讲的路——这是发生。再翻到第二部分那张网:人还没来,网已经把要生他的人连在了一起。再停一下:那张网,被写成了在一切历史之前的东西。前一段里,一个人能重写自己的历史;后一段里,那张网,比所有的历史都早。同一篇报告,两段话之间,差着一个「已经」。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这篇报告交出去的时候,国际精神分析协会那边,正对他和他的同事们皱着眉头;会上会下,有人叫好,也有人觉得他离经叛道〔据传记〕。后来,它成了法国一代精神分析家和哲学家的必读篇目。拉普朗什那一代学生,就是读着它、又和它争着,走出了自己的路(第 59 章)。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有人把这一篇读成「语言决定一切」:人被语言造出来,所以人什么也改不了。这篇报告的第一部分,恰恰说的是反面:一句满的话,会改变说话的人;一个人,能重新讲出自己的历史。它难就难在,同一篇里,两种说法都有,而且挨得很近。读它,不要只取一边。
放回日子里。很多家庭里,都有一段「讲了几十年都一个样」的往事:谁对不起谁,哪一年那件事怎么就成了那样。可以试一次这篇报告第一部分说的那件事:一家人坐下来,让当事的人,把那段往事重新讲一遍——不评判,只听。讲着讲着,常常会冒出一句从没说过的话:「其实那时候我也怕。」那一句,就是一句满的话。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说过的哪一句话,说完以后,我自己也变了?二,我家里那张「出生前就铺好的网」上,有哪一个结,是可以一家人商量着改的?三,这篇报告的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是怎样挨着站的——一个人改写历史的力气,碰到那张网,停在了哪里?
一句话:这一篇,一手写下了「满的话会改变说话的人」,一手织了一张出生前就铺好的网。
它是什么。1957 年 5 月,他应邀给巴黎大学的哲学系学生讲了一次,讲稿后来整理成文〔据研究文献〕。听众是学哲学的,所以这一篇,是他最用心向「外行」讲语言的一篇,也是他和语言学挨得最近的一篇。
这一篇在他一生里的位置:它是他和结构主义那一代人握手最紧的一次。1957 年的巴黎,语言学正当红,一个精神科医生站到哲学系学生面前,讲索绪尔、讲雅各布森——他是在告诉那一代人:你们在语言里找到的那套规矩,我在病人的梦里、口误里,也找到了。握手握得越紧,那套规矩在他的书里,也就越像一样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
它怎样走。大体三部分〔据研究文献〕。第一部分,讲「字母的意义」:他拿过索绪尔那张纸,动了一刀,把能指放上面、所指压下面,中间一道杠;举了那个火车进站、兄妹俩看着「男士」「女士」两扇门吵起来的例子——是两个字,把一模一样的两扇门分成了两个世界。然后讲意思在词下面一直滑,讲隐喻和换喻:一个词顶替另一个,一个词挨着往下接。第二部分,讲「无意识里的字母」:弗洛伊德说的梦里的凝缩和移置,就是隐喻和换喻;症状是隐喻,欲望是换喻。第三部分,讲「字母、存在与他者」:他把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改写成「我在我不在的地方思考,所以我在我不思考的地方存在」;又重读弗洛伊德那句「它曾在的地方,我必须到来」。
发生句在哪里。第一部分那一整段:意思不是贴在词上的,是在词与词之间滑出来的;意思要到话说完,才被钉住。第二部分:梦和症状,有它们的路,可追可查(第 25、26 章)。第三部分:说话的人,永远比说出来的「我」多一点(第 28 章)。
封口在哪里。第三部分里的那一句:一个人的位子,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哪怕只是以他名字的形式(附录三第 33 条)。接缝词:已经。
最好的一处。厕所门的例子。一整套关于能指、所指的难话,被他用一对吵嘴的兄妹、两扇一模一样的门,讲得人人都懂:是词在前面领着,意思跟在后面;两个字,就能把一样的东西,分成两个世界。
怎样读。先读那个火车的例子,自己再找一个中国的——「福」字倒着贴,「年年有余」吃鱼(第 26 章)。然后找他改写笛卡尔的那一句,把它和本书第 7 章的「我思故我在」放在一起读。最后,找出那一句「已经写好」,看它前面几页,他还在说什么在滑、什么在钉。配着读本书第 25—28、31 章。
一段细读示范。拿他改写笛卡尔的那一句来走一遍。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想的那个我,和在的那个我,是同一个。拉康改成:我在我不在的地方思考,所以我在我不思考的地方存在。停一下,把这句话拆成两半:前一半说,那个在想、在说的「我」,是话里的一个位子,不是我的全部;后一半说,我真正在的地方,恰恰是话没说到的地方——说漏的那一下,梦里那个古怪的画面。这一句,是一句发生:「我」不在一个固定的点上,在话和话的缝里一闪。可再往后翻几页,那个缝里的「我」,就被写成了一个永远的空——这是本书第 28 章说的:缝,他读成了洞。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这一篇,把拉康和结构主义的那一代人,拴得最紧:语言学家、人类学家、文学批评家,都能在里面认出自己熟悉的东西。十多年后,德里达那一代人,又从同一批材料里,读出了拉康没说出的一层:意思不只在滑,它还会一直延迟、一直散开,没有一颗最后的扣子〔据研究文献〕。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能指在所指之上」这一句,常被读成「词比东西重要」「语言比现实重要」。拉康说的,其实窄得多:在一个人的话里,是词在前面领路,意思跟在后面,而且一直在滑,钉不死。这不是说东西不重要,是说,人碰东西,常常先碰到的是它的名字。
放回日子里。家里要是有一个被一个词压着的人——「内向」「马虎」「老实」——可以试试这篇文章教的那件事:看那个词,是怎样领着一家人的眼光走的。一个孩子被叫「内向」,大人就只看见他不说话的时候;把那个词拿掉一个星期,只说他做了什么,你会看见一个不太一样的孩子。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身上,有没有一个词,比我先到了场?二,那个词的意思,这些年滑过没有?三,这篇文章里,「意思在滑」和「位子已经写好」,他是怎样让它们同时成立的?
一句话:这一篇,把「意思在滑」讲得人人都懂,也在同一篇里,写下了那个「已经」。
它是什么。1958 年 7 月,在巴黎郊外罗亚蒙的一次国际精神分析会议上的报告〔据研究文献〕。它是他写给同行看的一篇:谈诊室里到底该怎样做,也是他攻击自我心理学攻击得最系统的一篇。
它怎样走。全篇分五节,每一节,是一个问题〔据研究文献〕:今天谁在做分析?解释在分析里占什么位置?移情到了哪一步?分析家怎样对待他自己的存在?最后一节的题目,大意是:欲望,要照字面去读。前四节,他一步步拆掉「分析家用自己的健康自我,去加强病人的自我」那一套;他说,分析家在分析里,要付出的,是他的话、他这个人、他最深处的判断〔据研究文献〕。最后一节,他讲弗洛伊德书里一个很有名的梦:一位肉店老板的妻子,特别爱吃鱼子酱,却偏偏请丈夫别给她买——她要让自己,一直留着一个没被满足的想要〔据研究文献〕。
发生句在哪里。最后一节里,那个肉店老板娘的梦,本身就是一场发生:一个女人,在丈夫、在一位女友、在一道菜之间,一来一回地,给自己造出了一份一直在的想要。拉康把这个梦读得极细,读出了想要,是怎样在一个人和几个人之间长出来的。他还说,欲望是一个换喻——一个不停往前挪的东西。
封口在哪里。就在同一节:欲望,是「存在之缺」的换喻(附录三第 38 条)。接缝,是那个「缺」:一个在几个人之间挪来挪去、会推着人走的想要,被写成了一个人存在底下,补不上的洞。
最好的一处。那个肉店老板娘。她要吃鱼子酱,又不让丈夫买——为什么?因为一份被满足了的想要,就不再是想要了;她要的,不是鱼子酱,是「一直有一样东西可以想要」。这一个小故事,把欲望的古怪,讲得比任何公式都清楚。它也正好是本书那一眼泉的一个反面:她把泉,小心地护成了一个不许满的坑。
怎样读。先读最后一节里那个梦,想一想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总是想要,却总是不让自己得到。然后回头读前四节,看他怎样拆「加强自我」那一套,把它和本书第 10 章的两个战场放在一起。最后,找出那一句「存在之缺」,把它和同一年春天那篇《阳具的意义》里的「差」,并排放在一起(第 35、39 章)。
一段细读示范。拿那个老板娘的梦来走一遍。她梦见自己想请客,家里却只有一点烟熏三文鱼;她想去买点东西,偏偏是星期天下午,商店都关了——她请不成客。弗洛伊德早先读出,她是不想帮一位想长胖的女友,因为丈夫夸过那位女友〔据研究文献,《梦的解析》〕。拉康接着读:她自己想要鱼子酱,却请丈夫别买;她要的,是一份一直不被满足的想要;而那位女友,在她眼里,也有一份想要——想被她的丈夫看见。几个人的想要,缠在一起,缠出了一个梦。停一下:这一段,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发生——想要,在一个人和几个人之间长出来。再往下,他收在一句话上:欲望是存在之缺的换喻。接缝,在「存在之缺」。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这一篇的矛头,直指当时在美国占上风的自我心理学(第 10 章)。那边的同行,多半没有正面回应;在法国,它让一批年轻的分析家,开始换一种眼光看诊室里的自己:不是去当病人的榜样,而是去听病人话里的缝〔据研究文献〕。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有人读完那个老板娘的梦,得出一个结论:人就是犯贱,得不到的才想要。拉康的意思,要细得多:她不是犯贱,她是在给自己保住一份「还能想要」的东西——一个人要是什么想要都被满足了,他会觉得空。这一层,本书同意;本书只是不同意他把这份「还能想要」,写成一个永远补不上的洞——它也可以是一眼泉,冒出来的,是下一件想做的事。
放回日子里。身边要是有一个总在「想要却不让自己得到」的人——想出去旅行,却总说「等以后」;想学一样东西,却总说「没时间」——别急着劝他「想要就去做」。先陪他想一想:那个「等以后」,是在护着一份怕被满足以后就没了的想要吗?要是,就帮他把那份想要,换一个样子:不是一次去做完,是先做一小步,让它变成一条走得动的路。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有没有一样,一直想要、却一直不让自己得到的东西?二,我护着它,是怕得到了会失望,还是怕得到了就没有东西可想了?三,这篇文章里,「换喻」这个词,在前面几节和最后一节,意思有没有变?
一句话:这一篇,用一个不肯吃鱼子酱的老板娘,把欲望讲活了;又在同一节里,把它写成了存在底下的一个缺。
它是什么。1960 年 9 月,罗亚蒙的另一次会议上的报告,那一次会议的主题,是「辩证法」〔据研究文献〕。听众里有很多哲学家。这一篇,是他把自己那一整套——主体、大他者、欲望、幻想——收在一张图里的一篇,也是《文集》里最难读的几篇之一。
这一篇在他一生里的位置:它是他五十年代那一整套话的「收官」。镜子、话、欲望、幻想,到这里,被他收进了一张图;从此以后,他讲什么,都能在这张图上找到一个位子。一张什么都能放进去的图,是一件好工具,也是一台很难再改的机器。
它怎样走。大体是:先摆出问题——弗洛伊德之后,「主体」是什么,和哲学里那个自我意识有什么不同;再一层一层画他那张后来很有名的「欲望图」:从一句话怎样被说出、意思怎样事后钉住,画到一个人面对大他者时心里升起的那个问题——「你要什么?」;再画到幻想、驱力;最后,落到一个人在话里一出现就隐没的样子〔据研究文献〕。
那张图,本书不画。用大白话说,它讲的是四层:一句话,是怎样沿着词走、在后面被钉住的;一个人,是怎样在大他者那里,拿到自己的意思的;那个大他者,自己心里也有一个问题——「你要什么?」;一个人,是怎样用一出幻想的剧本,去回答这个问题的。
发生句在哪里。图的第一层,讲意思事后才钉住,是回写(第 27 章);讲「一个能指为另一个能指代表主体」,是「我」在词与词之间的位子(第 28 章);「你要什么?」那一问,是一个人在别人的想要里,找自己的位子(第 36 章)。
封口在哪里。那一句「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附录三第 41 条):那一整套话,底下没有最后的担保。他看见了这个缺口,却把它写成了一个结构上的常数——一个永远在那里、永远一样大的缺;主体,也就成了一个永远一闪就过的空。
最好的一处。「你要什么?」这一问。他把一个人心里最深、最说不出口的那个问题,放在了一整套理论的正中间:一个孩子站在大人面前,一个人站在一群人面前,心里升起的,常常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们到底要我是什么」。这一问,本书第 36 章说:它常常是可以真的去问的。
怎样读。这一篇,最好放在最后读。先读本书第 27、28、29、36 章,心里有了缝合点、词与词之间、大他者、「你要什么」这几样,再去看他怎样把它们一层层叠成一张图。读的时候,不必弄懂图上每一个符号,只看每一层,他在说发生,还是在说「本来就在」。
一段细读示范。拿「你要什么?」那一层来走一遍。一个人对着大他者说话,想从那里拿到自己的意思;可大他者那一边,也回过来一个问题:你要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要你是什么?停一下:这一来一回,本来是两边都在问、都在答的;一个孩子问大人「你要我怎样」,大人其实也在问孩子「你要我怎样」。拉康把这一问,画在了图的一角,成了一个人一辈子要用幻想去回答的谜。本书第 36 章说:那一问,常常可以真的去问,而且,对面那个人,也在等你问。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那次会上,坐着不少哲学家;有人觉得这张图让人眼花缭乱,有人从此一辈子研究它〔据研究文献〕。后来的齐泽克,几乎把这张图当成了自己的一把万能钥匙(第 57 章);而拉普朗什、卡斯托里亚迪斯那一路,则从这张图最空的地方——那个具体的、会回话的另一个人——走了出去(第 59 章)。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常被读成一句虚无的话:什么都没有根据,一切都是空的。其实,它首先是一句很老实的话:那一整套话和规矩,背后没有一本「最后的字典」替它担保——它是人自己一代代说出来、守下来的。读到这里,可以停一下:一套没有最后担保的规矩,是更可怕,还是更自由?本书的回答是:更自由——因为它可以被说它的人改。
放回日子里。一个孩子长到十几岁,常常会冒出一个问题:「凭什么要这样?」大人最常见的回答,是「规矩就是规矩」——那是在假装,有一个大他者的大他者在担保。换一个回答试试:「这条规矩,是这样来的……你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可以商量。」孩子会发现,规矩背后没有一块铁板,只有一群可以商量的人。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心里最常问的那一句,是「我想要什么」,还是「他们到底要我什么」?二,我守的规矩里,有哪一条,是我以为「本来就该这样」、其实有来历的?三,这篇文章里,他看见了那个缺口以后,是把它当成一扇门,还是一个洞?
一句话:这一篇,把「你要什么」放进了理论的正中间,也把「没有最后的担保」写成了一个永远的缺。
它是什么。讲了一整年的研讨班,后来整理成一本书〔据研究文献〕。它讲的问题很大:精神分析,有没有它自己的伦理?一个分析家,该拿什么来衡量对错?这一年,他讲到了弗洛伊德早年手稿里的「物」,讲到了中世纪骑士对贵妇人的爱,讲到了康德和萨德,最后,讲了很长一段古希腊的《安提戈涅》。
这一年在他一生里的位置:它是他离「伦理」最近的一年,也是他离「日子」最近的一年。一个精神分析家,不讲怎样治好病人,而讲一个人该怎样对待自己的想要——这一步,把精神分析,从诊室里,推到了每个人的日子面前。据研究者说,这也是他唯一一年,曾打算亲手改写成书的研讨班〔据研究文献,待核〕。
它怎样走。大体三段〔据研究文献〕。第一段,从弗洛伊德那里请出一个词:「物」——人最早、最亲、又永远够不着的那样东西;人一辈子的想要,都绕着它转。第二段,讲「升华」:他说,升华,是把一样普通的东西,抬高到那件「物」的位置上——一幅画、一首诗、一位骑士歌颂了一辈子却从没碰过的贵妇人〔据研究文献〕。第三段,讲伦理:他批评那种替人安排「什么对你好」的伦理——「好东西的服务」;讲安提戈涅,一个站在活人和死人之间、不肯在自己的欲望上退一步的女人;最后,留下那句话:一个人唯一可能有罪的,是在自己的欲望上让了步。
发生句在哪里。「升华」那一段:一样普通的东西,可以被人抬起来,抬到最高的位置上——一幅画、一首诗,是被人做出来的;那个位置,也是被人做出来的。「好东西的服务」那一段:一个人的想要,会被一个社会、一个家安排掉——这是一场发生,也是一场被夺走的发生(第 40 章)。
封口在哪里。「物」这个词本身:一样「永远够不着」、在一切话外面的东西;美,是挡在它前面的最后一道幕(第 38 章)。接缝词:永远够不着、不可能。还有那条伦理的归宿:不让步,就是朝着那个够不着的东西,一直走到活人和死人之间——安提戈涅的石墓(第 40 章)。
最好的一处。「好东西的服务」。在一个处处替人安排「什么对你好」的时代——好学校、好工作、好房子——他这一刀,砍得又准又早:一个人一辈子被好东西安排着,常常就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怎样读。先读最后几讲,找到那句「在欲望上让步」,想一想你这些年让掉的那一件事(第 40、71 章)。再读安提戈涅那几讲,留意一件他很少强调的事:她不肯让步,是为了她的哥哥——她的欲望,本来就系在两个人之间。最后,读「升华」那几讲,看一样东西是怎样被「抬」到那个位置上的——那一抬,是人做的。
一段细读示范。拿「升华」那一句来走一遍。他说,升华,是把一样东西,抬高到「物」的位置上。停一下:「抬高」,是一个动作,是人做的——一个骑士,一辈子写诗歌颂一位贵妇人,是他一行一行,把她「抬」到了那个位置上。这是一场发生:一样普通的东西,被一群人的诗、画、歌,做成了一样不普通的东西。可那个被抬到的「位置」本身,他写成了永远在那里、永远够不着的「物」。抬,是发生;抬到的地方,被写成了发现。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这一年关于安提戈涅的讲法,后来引出了好几位女性学者的回应:伊利格瑞在她 1974 年那本书里,就重读过安提戈涅;二十多年后,巴特勒专门写了一本小书,问的是:安提戈涅的那份坚持,能不能读成一种「亲属关系的新样子」,而不只是一个朝着死亡走去的欲望〔据研究文献〕。这一问,和本书在第 40 章说的那一句——她是为了哥哥——挨得很近。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别在欲望上让步」,常被读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拉康说的欲望,不是一时的冲动;他批评的,也不是克制,是一个人把自己最深的那股劲,交给「好东西」去安排。本书第 40 章说过:让步和换路,不一样;不让步,也不等于一个人走到石墓里去。
放回日子里。一个中年人,要是忽然觉得「日子过得不差,心里却空了一块」,可以借这一年研讨班,问自己一句:那空的一块,是不是我这些年,一步一步让掉的?要是,别急着辞职、离家、推倒一切;先找回那股劲最早的样子——小时候最爱做的一件事,年轻时最想去的一个地方——然后,给它找一条今天走得通的小路。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这辈子,被哪些「好东西」安排着?二,我心里有没有一件「够不着的物」,我一直绕着它转?三,安提戈涅不肯让步,是为了一个抽象的欲望,还是为了一个人?
一句话:这一篇,砍掉了「好东西的服务」,又把人的想要,指向了一件永远够不着的「物」。
它是什么。1964 年上半年,他被国际协会除名以后,在高等师范学院讲的第一年研讨班〔据传记〕。台下第一次坐满了哲学系的学生。这一年,他讲得最清楚、听众最广,整理成书后,也是他所有研讨班里被读得最多的一本。
它怎样走。第一讲,他讲自己被「逐出教门」,比作当年的斯宾诺莎(第 5 章)。然后,一年讲四个概念〔据研究文献〕:无意识——它像语言那样被结构,它在话的缝里一开一合;重复——一个人一次次撞回同一个地方,有时是话在转,有时是一次偶然的「撞上」(第 38 章);移情——病人把分析家当成「那个知道答案的人」,分析就在这份信任和它的松动里走;驱力——一种绕着一个对象转一圈、再回来的运动。
这一年里,还有两段特别有名的故事,都在讲「目光」。一段,是他年轻时在布列塔尼跟渔民出海,一个渔民指着海面上一只闪闪发亮的沙丁鱼罐头说:你看见那个罐头了吗?它可看不见你〔据研究文献〕。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那片光「看」着,自己在那幅画面里,是一个多余的点。另一段,是讲德国画家霍尔拜因的一幅名画《大使们》:画的下方,有一块斜斜的、看不清的东西,你走到画的侧面,才看出那是一个骷髅〔据研究文献〕。他说:画在看你;你看画的时候,你也在画的目光里。
发生句在哪里。「重复」那几讲:一次偶然的「撞上」,会打断一台一直在转的机器(第 38 章)。「移情」那几讲:病人和分析家之间,一来一回,一份信任,一次次被放进去、又被松开——这是二号位。沙丁鱼罐头的故事:一个人在一片场里,被「看」出了一个位置——三号位,不是他一个人立起来的。
封口在哪里。「无意识像语言那样被结构」这一句,到了这一年,已经是一条定律;「驱力绕着对象转一圈」,那个对象,是对象 a——一个缺的替身(第 37 章)。接缝,在「结构」和「缺」这两个词上。
最好的一处。沙丁鱼罐头。一个年轻的知识分子,跟着一群靠打鱼过活的人出海,被一个渔民一句玩笑,点破了:他在那幅画面里,是一个不合适的点。这个故事,一半是在讲「目光」,一半,也是拉康难得的一次,讲自己在一群人中间、被别人照出来的那一下——一面会顶嘴的镜子,是一个渔民。
怎样读。这一年,是读他研讨班最好的入口(参考书目「读书建议」)。先读第一讲,读他怎样讲自己被逐出;再读目光那几讲,读沙丁鱼罐头和《大使们》;最后读四个概念,每读一个,就想一想本书哪一章讲过它。配着读本书第 5、25、37、38 章。
一段细读示范。拿沙丁鱼罐头那一段来走一遍。一个年轻的知识分子,跟着渔民出海;一个渔民指着海上闪光的罐头,开玩笑说:你看见它了,它可看不见你。拉康说,他当时并不觉得好笑;他觉得,那片光在「看」他——在那一船靠打鱼过活的人中间,他是一个不合适的点。停一下:这个故事里,他被「看」出来的那个位置,是谁给的?是那片光,也是那个渔民的一句玩笑,是那一船人。这是一个人在一群人中间,被照出来的一次——一次货真价实的一来一回。他后来把它读成「目光」这个对象的一个例子;本书把它读成:一面会顶嘴的镜子。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这一年,台下坐着的,有一批后来改变了法国思想的年轻人;整理这一年讲稿的,是那个坐在前排的二十岁学生,后来的女婿米勒(第 56 章)。这本书出版以后,成了很多人读拉康的第一本书——也因此,很多人心里的拉康,就是这一年的拉康:讲得最清楚、定律最多的那一个。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移情」常被读成「病人爱上了医生」。拉康讲的,要宽得多: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放进了一份「他知道答案」的信任——对医生,对老师,对一个很信的博主,都会有。分析,就是在这份信任里走,也在它的松动里走:到最后,病人发现,那个「知道答案的人」,其实也不知道;答案,要他自己走出来。
放回日子里。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你「觉得他什么都知道」的人——一位老师,一位老领导,一个你每天看的博主?这一年研讨班提醒:那份信任,是有用的,它让人敢往前走;可别让它一直不松。哪一天,你发现他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别失望——那正是你开始自己走的时候。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这辈子,把「知道答案的人」这个位子,放在过谁身上?二,那只沙丁鱼罐头的故事里,拉康是被谁点破的?三,这一年讲的四个概念里,哪一个最像「发生」,哪一个最像「定律」?
一句话:这一年,他讲得最清楚;那只看不见人的沙丁鱼罐头,也是他笔下最好的一面会顶嘴的镜子。
它是什么。1938 年,心理学家瓦隆主编《法国百科全书》讲「心理生活」的一卷,请三十七岁的拉康写一个长条目〔据传记〕。这是他战前写得最长、也最清楚的一篇,后来被收进《其他文集》。本书第 3 章说过:这是他写得最「发生」的一篇东西。
它怎样走。大体是:先说「家庭」不是一样天生的东西,是一个历史里变来变去的组织;再说一个孩子在家里要走过的三道坎——断奶,失去母亲的乳房;闯入,家里来了一个弟弟妹妹,孩子在那个小家伙身上,第一次看见了一个「像我的别人」,嫉妒由此而来;然后,才是弗洛伊德说的俄狄浦斯。每一道坎,他叫它一个「情结」:一种在孩子成长中的某一段形成、又会影响他后来的样子〔据研究文献〕。最后,他讲了一件当时很少有人讲的事:现代家庭里,父亲的形象,正在社会上一点点衰落〔待核:原句〕。
发生句在哪里。几乎每一段都是。家庭,是历史里变出来的;情结,是在一段一段的日子里形成的;嫉妒,是在一个孩子看见另一个孩子的时候长出来的;父亲的形象,会在一个时代里变弱。这一篇里的「我」,是一个在一个会变的家里、一道坎一道坎走过来的孩子。
封口在哪里。这一篇里,几乎没有。「情结」有它「固定」的一面——一旦形成,会影响后来;可他在这里说的,还是一个有来历、会过去的东西。封口,要到十几年以后:那个会衰落的「父亲的形象」,变成了一个结构里非有不可的「父之名」(第 30 章);那个会走过去的「闯入」,变成了一出永远你死我活的镜子游戏。
最好的一处。「闯入」。一个孩子看见家里新来的小婴儿,脸都白了——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抢走妈妈的人,也是一个「像我」的人:第一次,他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像。这一段,比 1949 年的镜子更早、也更家常地,写出了「我」和「别人的像」是怎样缠在一起的。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这个条目当时读的人不多,拉康自己后来也很少提它;它被重新读起来,是在他成名以后〔据研究文献〕。今天回头看,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它和后来那个拉康的差别:一个把家庭、父亲、嫉妒都写成会变的东西的拉康,还没有把门关上。
一段细读示范。拿「闯入」那一段来走一遍。一个孩子看见母亲抱着新来的婴儿,脸色变了。他说,这份嫉妒里,有一个认同:孩子在那个小婴儿身上,看见了一个像自己的人。停一下:这一段里,「我」是在两个孩子之间长出来的——一个看着另一个,恨着,也学着。而且,这是一道「坎」:孩子会走过去,会慢慢和弟弟妹妹玩到一起。十几年后,他把这一幕写成了一出永远你死我活的镜子游戏;在 1938 年,它还是一道会走过去的坎。
怎样读。这一篇长,可好读。先读「闯入」那一段,想一想家里第一次添了弟弟妹妹的那一年;再读「父亲形象的衰落」那一段,把它和本书第 30 章的「父之名」放在一起,看同一个人,前后二十年,怎样写同一个父亲。配着读本书第 1、3、30 章。
用三拍再看一遍。张力:一个家里,添了一个孩子,老大的位子被挤了一下,一份嫉妒一天天积起来。形状改变:老大在那个小家伙身上,认出了一个「像我的人」,恨着,也学着。回写:老大后来学会了和弟弟妹妹一起玩,家里也因此改了样子——吃饭的座位、玩具的分法、大人说话的口气。1938 年的拉康,三拍写了两拍半;十几年后,第三拍,被他收回了。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有人把「父亲形象的衰落」读成拉康在怀念一个严父当家的旧家庭。这一篇的口气,更像是一个医生在记录一件正在发生的事:家庭在变,父亲在变,孩子的心也跟着变。他那时候,还把父亲看成一个会变的形象;后来,才把它写成了一个不会变的位置。
放回日子里。家里要添老二的,这一篇最用得上。老大的那道「闯入」的坎,是真的:他看见弟弟妹妹,就像看见一面照出「我被比下去了」的镜子。第 3 章那个办法——每天十分钟只给老大——可以再加一步:让老大在这个家里,有一个自己做出来的位子,递一块尿布,唱一句歌。镜子里比出来的位子,会让人嫉妒;手上做出来的位子,会让人长大。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小时候,家里有没有过一次「闯入」?二,我家里的父亲形象,这几十年变了没有?三,这一篇里那个会衰落的「父亲的形象」,和十几年后那个非有不可的「父之名」,差在哪里?
一句话:这一篇,是他写「我」写得最家常、最会变的一篇;十几年后,里面好几样会变的东西,被他写成了不会变的。
它是什么。1958 年 5 月,他在慕尼黑的一次讲演,讲稿收入《文集》〔据研究文献〕。题目里那个词,最容易让人误会;这里先说清:他用这个词,不是在讲身体上的一样器官,而是讲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缺」和「想要」的记号,一整套话里,最后那一个用来标出「少了什么」的词〔据研究文献〕。本书不在这个词上多停,只读这一篇里,对全书最要紧的那一段:需要、要求、欲望。
它怎样走。先讲弗洛伊德那一套关于孩子怎样长成男孩、女孩的理论,碰到的难处;再讲,人一开口说话,身上的需要,就被卷进了话里;然后,是那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分法:需要,能被一样东西满足;要求,是把需要说出来、说给一个人听,底下总是对爱的要求;欲望,是要求减去需要剩下的那个差(第 35 章)。最后,才回到那个符号:在他那里,它标出的,是人和人之间、人和自己之间,那一道永远对不上的缝。
发生句在哪里。需要、要求、欲望那一段:一个婴儿的饿,被母亲的回应接住,一次次地,变成了一句要求;要求底下,长出了对爱的想要;两者之间,剩下一个「差」。这是一场完整的发生:从身体的一声饿,长成了人和人之间的一份想要。
封口在哪里。不在这一篇的那一段里——这一篇里,他用的是「差」。封口,在两个月以后的《治疗的方向》里:那个差,被写成了「存在之缺」(细读五,第 39 章)。这一篇和那一篇,正好是一对:同一个人,同一个春夏,给同一样东西,用了两个字。
最好的一处。「差」这个字。一个会推着人走的距离,一个在两个人之间、每一次都不一样的东西——拉康在这里,亲手把欲望,放在了发生那一边。本书第 39 章说「只改一个字,改回他自己先用的那个字」,改回的,就是这一篇里的这个字。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这一篇引起的争论,大多落在那个词上:女性学者们认为,把「缺」和「想要」系在这样一个符号上,本身就是一整套话只照一种身体造出来的证据(第 58 章)。关于需要、要求、欲望那一段,倒是几乎人人都认:它成了后来读拉康的人,最常用、也最好用的一件工具。
一段细读示范。拿那一句定义来走一遍。欲望,既不是对满足的胃口,也不是对爱的要求,而是后者减去前者剩下的那个差。停一下,把这句话当成一道算术:要求(我要你看见我)减去需要(我渴),剩下的,是「你有没有看见我」这一截。这一截,他叫它「差」——两样东西之间的一段距离,每一次都不一样:今天是一杯水底下的那句话,明天是一个电话底下的那句话。一个「差」,是会跟着日子变的。两个月以后,这个「差」,被他换成了「缺」——一个每一次都一样、永远在那里的洞。
怎样读。这一篇,只读需要、要求、欲望那一段,就已经值了。读的时候,拿一件家里的小事来对:一杯水,一个玩具,一个电话。读完,再去读《治疗的方向》最后一节(细读五),看那个「差」,是怎样在两个月里,变成了「缺」。配着读本书第 35、39、44 章。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这一篇,最容易在那个词上读偏:要么读成一篇讲身体的文章,要么读成一篇贬低某一种人的文章。后来的很多女性学者,正是在这个词上,和他吵了几十年(第 58 章)。本书只取这一篇里那一段需要、要求、欲望;那个词引起的争论,留给专门的书。
放回日子里。第 35 章那一杯水,可以再用一次:家里人说一句「给我倒杯水」,先接住需要(倒水),再接住要求(看他一眼,说一句「辛苦了」);剩下的那个差——「你有没有看见我」——不必去填满,只要在这一来一回里,被看见。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最近一次提的一个要求,底下那句真正的话是什么?二,我有没有用一样东西,去回答过别人一份对我这个人的要求?三,这一篇里的「差」,和两个月以后那一篇里的「缺」,你觉得哪一个字更对?
一句话:这一篇,亲手把欲望写成了一个「差」;两个月以后,他自己把这个字换掉了。
它是什么。第二年研讨班里讲过的一段,后来他把它改写成文,放在了《文集》的最前面——这是他自己挑的「第一篇」〔据研究文献〕。它读的是美国作家爱伦·坡的一篇侦探小说。本书第 15、31、32 章,都从这一篇里取过那一句「信总会到达」。
他为什么把这一篇放在《文集》最前面?研究者有好几种猜法〔据研究文献〕。一种说,这一篇最像他那一整套话的「样板」:一样东西在人和人之间转,排出一个个位子——后面九百多页,都是这一个样子的展开。另一种说,这是一种姿态:一本书,先用一个侦探故事开头,请读者像杜宾那样,去找那封就插在眼前、却没人看见的信。不管哪一种,把一篇讲「位子」的文字放在最前面,本身就是一次排位子。
它怎样走。先讲小说。王后在房里收到一封信,信里的内容,不能让国王知道;国王正好进来,王后来不及藏,就把信随手放在桌上,国王果然没注意。可一位大臣注意到了:他当着王后的面,掏出一封差不多的信,一换,把那封信拿走了;王后看见了,却不能声张,因为国王就在旁边。后来,警察把大臣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封信。最后,侦探杜宾去大臣家做客,一眼就看见,那封信被翻了个面,大模大样地插在壁炉边的信插上;他第二次去,用一封假信换回了真信〔据研究文献〕。
然后,他讲他看出的东西:这个故事里,一封信走到谁手里,谁的位子就跟着变。第一场,看不见的是国王,看见了却不能动的是王后,看见了又拿走的是大臣;第二场,看不见的是警察,看见了却不能动的,成了大臣,看见了又拿走的,是杜宾。人换了,三个位子没换;是那封信,一路走,一路把人排进这三个位子里。最后,他收在那句话上:一封信,总会到达它的目的地。
发生句在哪里。那封信的一路走:谁拿着它,谁就变;大臣拿着它的时候,连他的举止都变得像王后了〔据研究文献〕。一样东西,在一群人之间转,一路改着每一个碰过它的人——这是一场发生,而且写得很好看。
封口在哪里。两处。一处,是那三个位子:人会换,位子不换,像一张先排好的座次表。一处,是最后那一句:总会到达(附录三第 36 条)。接缝词:总会。
最好的一处。大臣的变化。一个拿走了王后秘密的人,自己也被这封信「套住」了:他要藏它,要守它,要提防别人——他的样子,一点点变得和当初那个慌着藏信的王后一样。一样东西,不只是被人拿着,它也在拿着人。这一处,拉康看得极准。
同时代人怎样回它。最有名的回应,是德里达 1975 年那篇长文(第 32、58 章):信总有可能到不了——会寄丢,会寄错,会被拆开改写;拉康说「总会到达」,是在给这一封信,预先定好了一个终点。齐泽克后来替拉康回了一句:信落到哪里,哪里就是目的地(第 50 章)。三个人,吵的是同一件事:一样在人和人之间转的东西,它的去处,是事先定好的,还是在路上长出来的?
一段细读示范。拿杜宾看见那封信的那一段来走一遍。警察找不到,是因为他们以为信一定藏得很深,把桌腿都锯开了;杜宾看见,是因为他想到:大臣最聪明的藏法,就是不藏——把信翻个面,大模大样地插在最显眼的地方。停一下:信一直就在那里;看不看得见,要看人站在哪个位子上、带着什么样的「以为」。这是三号位的一个极好的例子:同一样东西,在不同的位子上,显出来的样子不一样。拉康把这一层读得很透;他接着把那三个位子,写成了一张不会变的座次表——这就是封口。
一个容易读错的地方。有人把「信总会到达」读成一句宿命论:该来的总会来。拉康的意思,更像是在说一个结构:一个词、一个位子,在那张网里转,最后总会落在它该落的格子里。本书不同意的,不是「会落下」,是「该落的格子」是事先排好的——格子,也是在人和信一路转的过程里,被排出来、又被改掉的。
放回日子里。家里、单位里,常常也有一封这样的「信」:一个秘密,一件谁也不说破的事,一张谁拿着谁就说了算的单子。留心看一看:它走到谁手里,谁的样子就变了?要是你手里正拿着这样一封「信」,也可以问一句:我是不是,也被它拿着了?
读完问自己三个问题。一,我手里有没有一样东西,是我以为我拿着它、其实它也拿着我的?二,那三个位子——看不见的,看见了不能动的,看见了就拿走的——我最近站过哪一个?三,一封信的去处,是事先定好的,还是在路上长出来的?
怎样读。先把坡的小说读一遍,不长,好读。再读拉康这一篇的前半,看他怎样把小说里的两场,排成同样的三个位子。最后读那句「总会到达」,然后,去读德里达的回敬——读一场真正的一来一回。配着读本书第 15、31、32 章。
一句话:这一篇,把「一样东西在人和人之间转,一路改着每个人」写得极好看;又把那封信的去处,写成了一个事先定好的格子。
把十一篇按年份排在一起读,会看见一条弯弯的线。
1938 年,家庭情结——家会变,父亲会变,嫉妒是在看见另一个孩子时长出来的,几乎全是发生。1945 年,三个囚犯在彼此的犹豫里「想明白」——几乎全是发生。1949 年,镜子——发生写得最漂亮,第一个「永远」落下。1953 年,罗马——「满的话」和「全到极处的网」,同一篇里,一边一个。1956 年,被窃的信——一封信一路改着每个拿过它的人,最后「总会到达」。1957 年,字母——「意思在滑」和「已经写好」,又是同一篇里,一边一个。1958 年春天,慕尼黑——欲望,是一个「差」;同年夏天,治疗——一个不肯吃鱼子酱的老板娘,和一个「存在之缺」。1959 到 1960 年,伦理——「好东西的服务」被砍掉,「物」被放到了永远够不着的地方。1960 年,颠覆——「你要什么」被放到正中间,「没有最后的担保」被写成永远的缺。1964 年,四个概念——讲得最清楚,结构和缺,都成了定律;那只沙丁鱼罐头,却还在海面上闪着。
一条线,大致是从发生往发现走的;可每一篇里,都还留着一两处,发生在闪光。本书前面七十二章,做的就是一件事:把这些闪光,一处一处捡起来,还给他;把那些封口,一处一处找出来,打开。
下面这张表,把十一篇收在一处,便于查:
| 年份 | 篇名 | 场合 | 最好的一处 | 封口 | 本书章 |
|---|---|---|---|---|---|
| 1938 | 家庭情结 | 百科全书条目 | 闯入: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看见自己 | 几乎没有 | 3、30 |
| 1945 | 逻辑时间 | 杂志短文 | 悬停的动作:在别人的犹豫里想明白 | 几乎没有(后来的用法缩短了它) | 4、45 |
| 1949 | 镜像阶段 | 苏黎世大会 | 婴儿的欢喜 | 永远、僵硬、全部 | 17—24 |
| 1953 | 罗马报告 | 罗马会议 | 满的话会改变说话的人 | 全到极处的网、已经 | 4、25、31、32 |
| 1956 | 关于《被窃的信》的研讨班 | 研讨班改写,《文集》首篇 | 大臣被那封信「拿着」了 | 三个位子不变;信总会到达 | 15、31、32 |
| 1957 | 字母的审级 | 给哲学系学生的讲演 | 厕所门上的两个字 | 已经写好的位子 | 25—28、31 |
| 1958 春 | 阳具的意义 | 慕尼黑讲演 | 欲望是一个「差」 | 本篇几乎没有 | 35、39 |
| 1958 夏 | 治疗的方向 | 罗亚蒙会议 | 不肯吃鱼子酱的老板娘 | 存在之缺 | 10、39 |
| 1959—1960 | 伦理研讨班 | 研讨班 | 「好东西的服务」 | 永远够不着的物 | 38、40 |
| 1960 | 主体的颠覆 | 罗亚蒙会议 | 「你要什么?」 | 没有大他者的大他者被写成常数 | 28、29、36 |
| 1964 | 四个基本概念 | 研讨班 | 沙丁鱼罐头 | 结构与缺成为定律 | 5、25、37、38 |
读完这十一篇,你就可以不靠本书,自己去做这件事了。
十一篇里,有几处,中国读者读起来会格外熟,列在这里,只作旁证:
《家庭情结》的「闯入」,就是二胎家庭里老大的那一场小风暴,老话叫「争宠」。《镜像阶段》的理想我,老话里有「照镜子,正衣冠」,也有「以人为镜」(第 47 章)。罗马报告那张出生前就铺好的网,就是字辈、家谱、称呼;那句「满的话」,老话里有「一言既出」。《字母的审级》的「词压着意思走」,就是「年年有余」和倒贴的福字(第 26 章)。《治疗的方向》那个不肯吃鱼子酱的老板娘,老话里有「吃不着的葡萄是甜的」——只是她是自己不让自己吃着。伦理研讨班那句「别在欲望上让步」,老话里有「初心」,也有「宁为玉碎」(第 40 章)。《被窃的信》里那封一路改着人的信,中国历史里有一个更大的样子:传国玉玺——谁拿着它,谁就被当成天命所归;它一路从一个朝代转到另一个朝代,改着每一个拿过它的人。可玉玺也丢过、也被仿造过,它的去处,从来不是事先定好的。
对照,不是说老话早就有了;是让一个在这些老话里长大的读者,更快地,在自己的日子里,认出拉康说的那件事。
还有几篇,值得接着读。
《康德同萨德》(1963):他把康德的道德法则和萨德的放纵并排放,问:一条不问后果、只问「应当」的法则,和一种不问后果、只问「享乐」的放纵,是不是一对镜像?这一篇难,适合读过第七年研讨班以后再读。
第二十年研讨班《再来一次》(1972—1973):晚年的拉康,讲爱、讲享乐、讲那句很多人争论的「两个人之间,总有一处对不上」。读它,能看见他晚年的口气。
第二十三年研讨班《圣状》(1975—1976):讲乔伊斯,讲一个人给自己打的结。本书第 50 章另判的那一处,出在这里。
要是拿这一件附录上课,或者开读书会,可以一次读一篇,照同一个流程走:先由一个人讲「它是什么、它怎样走」;再请大家分头用两支笔圈发生句和封口句;然后一起找「最好的一处」和「容易读错的地方」;最后,每人从「放回日子里」挑一件事,这个星期去做,下一次来讲。十一篇读完,正好一个学期。
读拉康的原文,要知道一件麻烦事:他的书,有好几种样子。
《文集》,是他自己编定、1966 年出版的,法文原版的页码,是研究者引用时最通用的标准;本书引他,也照这个页码标。英文有全译本(2006 年),中文有选译本;各篇译名,各家不一,附录二那张表,就是为此准备的。
研讨班,情况复杂得多:一部分由米勒整理成书,正式出版;还有好几年的讲稿,至今没有正式出版,只有听课的人记下的笔记、录下的磁带,在研究者之间流传(第 56 章)。正式本和笔记本,有时一个意思,有时两个意思。引用研讨班,最好写明用的是哪一个本子、哪一讲。
读研究他的书,也要知道:研究者之间,对他同一句话,常常有好几种读法;本书在「据研究文献」处取的,是比较通行的一种。读者要是读到别的读法,不必奇怪,最好两种都放在手边,对着看。
读完这一件附录,最好回到本书第 15 章,自己做一件事:从这十一篇里,挑一篇你读得最熟的,照第 15 章的样子,给它做一张原文证明卡——发生句,发现句,接缝,封掉的是什么,反例照录。
做完,拿你的卡,和本书附录三那一张对一对。对得上的,说明本书读得不偏;对不上的,说明你看见了本书没看见的东西——那正是这本书最想要的:被读者回写。
要是只读一篇,读《镜像阶段》:不到十页,最好懂,也最能看出「同一支笔」——一页之内,一场发生,一个「永远」。
要是读两篇,再加《逻辑时间》:它最短,也最能让人看见拉康离「一来一回」有多近。
要是读三篇,再加罗马报告的第一部分:那里有「满的话」,有一个人重写自己历史的力量。
要是想看他怎样把欲望从「差」写成「缺」,就把《阳具的意义》里那一段,和《治疗的方向》最后一节,放在一起读——同一年,隔两个月。
要是想看他最清楚的样子,读第十一年研讨班;想看他最难的样子,读《主体的颠覆》。
这一件附录,只做了一件事:替读者在他的原文里,标出发生和封口的位置。它没有做的事,也要说清:它没有把每一篇的每一个论证都讲全;它几乎没有碰他晚年的公式和结;它引他的话,都是转述大意,不能拿来代替原文引用;它的结构描述和细节,还要在统稿时逐条对着原文核一遍。
读完这一件附录,最好的用法,是把它合上,去读原文。
这本书,是「普通人都能懂」系列里,写一位后现代思想家的第一本。
写它之前,拉康已经在这套书里出过十一次场,每一次都只是侧面一闪。王德生博士决定给他一整本书,并定下了开工的规矩:先把前面各卷对他说过的话,一处一处找齐,接着判,不改判。
这本书最要紧的判断,来自王德生博士的六次口述。第一次,他说:「他好像在拆费希特的『我』。」第二次,他问:「我们先看镜像理论,要是没有镜子呢?」第三次,他说,主体性是三号位的侧重显露——分布、场、美——镜像理论只是其中一种。第四次,他说,拉康的贡献,是分别从现实、理念、自我三界,对「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显影」做出了主体发生学的论证。第五次,他说:「他是『三界之我』的发现学。」第六次,他把第五次的判断,说成了一个通名:三界之我的形成是一个发生过程,哲学却总想给这个发生过程找一个「在场的机制」——一个「发现学的发生」。
六条口述,原话都已写进正文,也登记在附录五。后面的章节,是从这六句话里,一章一章长出来的。「发现学的发生」这个名字,写这本书时立下,随后写进了这套书的方法书,成为整套书的一个通名。
写的过程中,也有过几次改口。第三条口述,说的是三号位的侧重「显露」;第四条,说的是侧重「显影」。两个词,意思相近,正文统一用了「显影」,原话照原样保留。拉康自己不说「发生学」,说「构成」;正文在前言和第 13 章,都先把这一层交代清楚,再用这套书的尺子去量。第 39 章那个「差」和「缺」的分辨,是写到那一章时才写清楚的——他同一年、隔两个月的两篇东西,给同一样东西用了两个字;看见这一处以后,前面几章的说法,也跟着回头改了几处。一本讲回写的书,自己也是这样回写出来的。
许家三代,是写导论时才有的。那一章要找一个人人都经历过的「这不是我」,就有了许棠和她的那段录音;要找一个在镜子前笑的孩子,就有了阿果;要找一本出生前就写好名字的家谱,就有了许奶奶。后来,他们一家在书里过了一年多的日子:许棠当了组长,阿果会叫爸爸了,许奶奶修完了族谱,阿果的爸爸在市集上支起了一个面摊。他们是写出来的,可写着写着,他们也回过头来,改了这本书——好几章的办法,是先在他们身上试过,才写下来的。
书里还请来了不少中国的老话:以人为镜,正名,约定俗成,可欲之谓善,三岁看老,痛快,留白,月有阴晴圆缺。请它们来,不是为了说中国古人早就想到了一切,是因为读这本书的人,是在这些话里长大的。拉康的镜子、名字、想要,放在这些老话旁边一照,一个中国读者,就能在自己的日子里,认出他说的那几件事;也能看出,老话在哪些地方,比他多走了一步,又在哪些地方,和他一样,停在了一个封口词上。
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口述)给出;文字在其指令下由 AI(Claude)协作成稿,并经其审定。执笔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口述承重命题与裁定,Claude 执笔与统稿。全书分批写成,每一批两万字上下,每一批写完,交一张交接卡,记下这一批拔了哪几面小旗、又插了哪几面,统稿时删去。
这本书要感谢的人很多。拉康的传记作者和研究者们,把他的一生和他那些难读的讲稿,整理成了今天能读的样子;书里转述的那些婴儿研究、历史记载、古书里的话,都来自前人一代代的工作。书里的「据传记」「据研究文献」「待核」,就是写给这些前人、也写给读者的一张账:哪些拿得准,哪些还要再查。
这本书也有它自己的欠账。第 54 章写了它的三条推翻条件,也承认了它的两个毛病:许家三代是为了让道理落进日子而写出来的一家人,是镜子,不是证物;中国的老话离 SDE 很近,只能借它一个方向。第 50 章给拉康写的五条推翻条件,第 51 章收回动作的名字、第 55 章与福柯卷对账的写法等几处,也都还在等最后的裁定。
这本书,也可以换几种方式来用。可以从头读到尾,跟着拉康走一遍他的一生和他的三块地。可以只读每一章最后那两段——「放回日子里」和「带走的话」——当成一本给日子用的小册子。也可以只读每一章末尾的两行小账,七十多笔连起来,就是拉康的一本总账。还可以拿着附录八里的那几道练习,和家人、朋友、学生,一起做一做。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你要是读过拉康的原文,觉得哪一处判错了;你要是查到哪一条引文不对,哪一个年份记错了;你要是在自己的日子里,试过书里的某一件小事,发现它不灵——请告诉我们。这本书,会因此改。
最后,谢谢读到这里的你。这套书还在往下写;拉康之后,还有别的思想家要请进来,一个一个地讲、一个一个地拆。每一本,都会照这一本的规矩:先还公道,再用他自己的原文证明,最后,把刀转过来对着自己。你要是愿意,下一本见。
「我」是一场还在发生的事。这本书,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