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以为智慧从睁眼开始

◆一、一套黑白卡

苏晴怀孕二十八周的那个周末，同事送来一份礼物。

一个扁扁的盒子，里面是一套黑白卡片，印着圆圈、条纹和棋盘格。盒盖上有一行字：“新生儿视觉启蒙，出生第一天就开始。”

同事说得很认真：“我家那个就是第一天开始看的，现在认字特别早。你别等，一等就输了。”

苏晴把卡片摊在沙发上，一张一张看。黑的很黑，白的很白，边缘硬邦邦的。她三十一岁，在一家公司做会计，习惯了算账。她算了算：孩子出生以后，醒着的时间不多，要是第一天就开始，一天能看几张？看多久？

算着算着，她发现一件事：自己其实不知道，刚出生的孩子到底看得清什么。

晚上，丈夫江远下班回来。他三十三岁，做软件，信数据。苏晴把盒子递给他。他翻了翻说明书，念出一句：“婴儿一出生就睁眼观察世界，视觉是智力发展的起点。”

念完，两个人都没出声。

这句话他们都听过，听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电视里这么说，育儿号里这么说，连街口早教中心的横幅上也这么写。一个孩子来到世上，睁开眼，看见光，看见妈妈的脸，智慧就从这里开始了。

本章只做一件事：把这句话拿出来，掂一掂。

◆二、“起跑线”的故事

你要是这几年养过孩子，对“起跑线”三个字不会陌生。

商场里的早教班，月龄从“零岁”起报。闪卡、识字卡、点读笔，三个月的婴儿也有“视觉训练”课。广告词只有一句：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这一波焦虑里，有一样真东西，值得先认真对待：人生最早的那几年，确实要紧。大脑在最初几年里长得最快，早期的照料、说话、回应，对一个人后来的情绪、语言和与人相处的方式，有长远的影响。这是发展科学里相当稳固的结论。〔强〕本书整本书，都站在这个结论上。

可是焦虑把这个结论说歪了。

“早”被理解成“早点开始教”，“教”被理解成“给他看、让他认”。于是一个本来很有道理的发现，早年要紧，变成了一张课程表：让婴儿尽早睁大眼睛，吸收更多的画面。

本书要说的是，早年要紧，没错。可要紧的不是“多给他看”。要紧的是另一些东西，而且比“看”更早。

要讲清楚这件事，得先把“看”这个起点，从神坛上请下来。下面从一句大家都熟悉的话开始。

◆三、这句话有多深

先别急着说它错。它能流传这么久，一定有它的道理。

你可以先留意一下，我们平时怎么夸一个人聪明。说他有“见识”，说他“眼光”好，“看得远”，“看得透”。他提出的想法，叫“看法”“见解”“高见”。一件事想明白了，我们说“我看明白了”。一个人糊涂，我们说他“有眼无珠”“看不清形势”。

不是说汉语里没有“听”。“听懂了”“闻道”都是好词。不过你想一想：说一个人“听话”，夸的多半是乖；说一个人“看得透”，夸的才是智慧。

别的语言里也一样。英语说“I see”，意思是“我懂了”；说“insight”，字面是“向里看”；说“point of view”，字面是“看的位置”。“理念”这个词在希腊语里的老祖宗，据词源学家的说法，本来就是“被看见的样子”；“理论”一词的老祖宗，意思是“观看”。

哲学家也这样说。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头讲，人天生想要知道，证据是我们爱用感觉，“尤其爱看”，因为看最能让我们分辨出事物之间的许多不同（980a）。〔核：大意〕笛卡尔在《屈光学》第一讲里说，我们的生活全靠感觉来引路，而视觉是感觉里最高贵、最广泛的一种。〔核：大意〕

还有一个很实在的理由，让我们觉得“看”最要紧。人脑皮层里，有相当大的一块，是专门处理视觉信息的。多数人醒着的时候，最离不开的也是眼睛：走路要看，吃饭要看，认人要看，读书要看。一个人一天里的日子，大半是“看”的日子。

于是我们很自然地想：既然现在最依赖它，那它一定也是最早的。

所以“智慧从看开始”不是一句随口的话。它是两千多年里反复被说、被写、被默认的一个想法。它住在我们的词语里，也住在我们教孩子的方法里：给他看图，给他看卡，给他看世界。

可，一个想法流传得久，不等于它是对的。要掂一掂它，最直接的办法是回到源头，去问一个很小的问题。

◆四、一个很小的问题：刚出生的孩子，看见了什么

假设你站在产房里。孩子刚被抱出来，哭了几声，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什么？

很多人以为，他看见的和我们看见的差不多，只是不认识而已。事实不是这样。

人的眼睛在出生时，部件都已经在了，可是还没长好。眼底负责看清细节的那一小块，叫黄斑，要在出生后几个月才慢慢成熟。视觉信号要经过的中转站和大脑后部的视觉区，也要在出生后接受大量真正的画面，才能调整好。研究视觉发育的人有一个常见的说法：人的视觉系统，大部分是在出生之后才发育的。〔强〕

具体到数字，各家的测法不同，数字略有出入，但方向一致：新生儿的视力很低，大约在0.05上下，用视力表的话说，相当于成人的几十分之一。他能看清的距离也很近，大约二十来厘米，差不多是妈妈抱着他喂奶时，她的脸到他的眼睛之间的那段距离。他看到的多半是明和暗、深浅不一的灰色，细节、颜色都是模糊的。〔中：不同研究数字略有出入〕

到两个月的时候，视力明显好一些，到四个月，大约能到0.3。要接近成人的水平，还要更久。〔中〕

那套黑白卡片，是不是骗人的？也不是。对比强烈的黑白图案，是新生儿看得最清楚的一类东西，卡片做这个设计，有它的依据。

还有一件事，常被拿来作为“看是起点”的证据：新生儿好像天生爱看人脸。有研究发现，出生才几分钟到几天的婴儿，更愿意转头去追随一个类似人脸的图案，而不是一堆乱摆的图案。〔中：经典发现，后来的重复结果并不完全一致〕

这个发现很有趣，它说明孩子的眼睛和大脑，已经为“看人”预备好了一块地方。可它能证明的，也只是“预备好了”。预备好，是说一台机器已经装好，可以开机；它不能说明，这台机器就是整个人的起点。

可是请注意，“新生儿能看见黑白图案”，和“智慧从看开始”，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一件是说他的眼睛能接收一点东西。后一件是说，一个人的智慧，从接收这点东西起才算起步。

他在睁眼之前，已经活了九个月。

还有一类证据，说明“看”这件事，主要是靠出生以后一天天的使用，才调好的。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两位神经科学家休贝尔和维厄瑟尔用小猫做实验：小猫出生后不久，把一只眼睛暂时缝合，几个月后再拆开。那只眼睛本身完好，不过大脑里已经不会用它了。他们因为这一类工作，获得了1981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核〕后来对人的观察也一致：先天性白内障的孩子，如果拖到很晚才手术，视力往往没法完全恢复。〔强〕

这说明，“看”这套本事，本身就是后来练出来的，不是练习之前就有的底子。

那么问题来了：是什么，在它之前，让婴儿能练得起来？

◆五、一个检验：天生看不见的人怎么办

不妨把“智慧从看开始”这句话，放到一个最简单的案例上试一试：天生看不见的人。

如果智慧的起点，是睁开眼睛、看见世界，那么一个生下来就看不见的人，起点就是缺的，后面的一切都该缺一块。

事实正相反。天生失明，或者一岁左右失明的人，学语言、学数学、学音乐、写文章、做研究，都可以做到最高水平。十八世纪的英国有一位尼古拉斯·桑德森，一岁左右因为天花失明，后来成了剑桥大学的卢卡斯数学教授，给学生讲过牛顿的光学。〔核：据传记〕法国的狄德罗写过一封很有名的《论盲人书》（1749），主角之一就是他。

再看另一个人：海伦·凯勒。她一岁七个月时因病，同时失去了视力和听力，七岁之前几乎没有语言。1887 年，老师安妮·沙利文把水泵里流出来的水浇在她一只手上，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拼写出“水”这个词。孩子忽然明白了：每一样东西都有名字。这是教育史上最有名的一个场景。〔核：据传记〕

要说清楚一点：海伦在一岁半之前，是有视力和听力的，所以这个例子并不能证明“什么都不需要”。不过它至少说明一件事：当看和听都用不上的时候，一个人的手掌心，也可以成为通往智慧的门。

所以，“看”不是通往智慧的唯一一道门，更不是必经的那一道。它只是其中的一扇。

可为什么，两千多年来，哲学家们都把这一扇门，当成了正门？这是下一章要讲的。

◆六、子宫里是什么样：不是漆黑，可也近乎漆黑

那么在这九个月里，胎儿有没有“看”过？

先说光。子宫是暗的。母亲的皮肤、肌肉和子宫壁，把外面的光挡掉了绝大部分。有一件事可以帮你理解：医院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对早产的孩子，现在的做法是要遮光，保护他们的眼睛。因为他们的眼睛还没发育到可以承受强光的程度，在这个阶段，保护比刺激更要紧。研究视觉发育的专家的看法是：足月出生之前，胎儿并不需要来自外界的视觉刺激。〔强〕

再说眼睛本身。胎儿的眼睑在孕早期就闭合起来，要到孕二十六到二十八周前后才重新分开。孕三十周前后，瞳孔开始对光有反应。〔中：各来源的周数略有出入〕所以在孕晚期，如果有一束强光照在母亲腹部，透进去，胎儿也许能感到明暗的变化。仅此而已。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研究，需要说清楚它的地位。2017 年有一组研究者报告，孕晚期的胎儿，似乎会朝着类似人脸的光点图案转头。这个结果很吸引人，可是它还需要更多独立的重复，目前只能说是一个线索，不是定论。〔有争议〕

另外有一类发现，更值得留意。有研究者用胎儿磁共振扫描发现，在没有任何图像进来的时候，胎儿的眼球会自己动。而且这些眼动，和大脑里管看的区域以及额叶的活动是联在一起的。〔中〕这就好像一台机器在没有信号的时候，自己先空转预热。

把这些放在一起，你会看到一幅很清楚的画面：在九个月里，“看”这条线是在预热，而不是在工作。眼睛、神经、大脑的相关区域在一点点搭起来，不过真正的图像，要等出生以后才大量涌进来。

那么，要是“智慧从看开始”这句话是对的，这九个月里，孩子的智慧岂不是一片空白？

事实上不是。这一点，要到第 3 章才讲得清楚。眼下先记住一句话：看，是最后到场的那一个。

在子宫里，别的东西倒是一直在：温暖的、被水托着的、有节奏地晃动的，四面都有轻轻的压力。那是一个被包着的世界。孩子在里面不是飘着的，而是一直被什么东西挨着、托着、晃着。

这又是另一条线索，要放到第 3 章去讲。

◆七、这里的“智慧”，指的是什么

讲到这儿，你可能想问：你们说的“智慧”，到底指什么？

别急着把它理解成智商，也别把它理解成会背多少诗、认多少字。认字早，是一种能力；智慧，是另一层更底下的东西。

本书用的是王德生博士提出的发生学，里面有一套方法，叫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的合称）。这套方法的出发点是：一个人的智慧，不是装进去的，是发生出来的。

用大白话讲，它的意思是这样：

在一团乱的世界里，先要能分出“不同”。冷和暖不同，响和轻不同，饿和饱不同。这是第一步，叫分出差异。

然后要能把前后的“不同”接成一条路。哭了，有人来；有人来，身上暖了；暖了，不哭了。一件接一件，前面的会带出后面的，这就接成了一条路。

最后，要能顺着这条路回应世界，而你的回应，又会改变接下来遇到的东西。你一哭，妈妈就来，这是你用声音改变了世界；妈妈来了，你闻到她的气味，你的哭声就缓下来，这又是世界改变了你。

分出不同，接成路，回应之后又改变了下一步所遇到的不同。这个来回，就是本书里所说的“智慧”的最小单位。一个人一辈子的智慧，不管多复杂，都是从这个最小的来回，一层一层长出来的。〔解释：这是本书的理论说法，不是实验直接测出的事实。〕

为什么要这样定义？有一个理由很实在：它得是所有人都有的东西。一个盲人，一个聋人，一个手脚不方便的人，一个说话很晚的孩子，都得在这个定义里，找得到自己的位置。如果把智慧的起点，定在某一个通道上，比如“看”，那么没有这个通道的人，就被排除在外了。这既不符合事实，也不公平。

所以本书选了一个“不绑定通道”的最小单位。通道可以换，来回不能少。

现在你可以回头看“智慧从看开始”这句话了。如果智慧的最小单位，是“分出不同、接成路、回应并改变”，那么它根本不需要眼睛。一个闭着眼睛的胎儿，只要有能分出“不同”的通道，有能回应的小动作，有一个会回应他的世界，这个来回就可以开始。

再举一个更日常的例子。

半夜，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饿醒了。他不知道“饿”这个词，可他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和刚才的舒服不一样，这是第一个“不同”。他哭起来，声音一出来，又是第二个“不同”：他听见了自己。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到近，有人把他抱了起来，他闻到熟悉的气味，嘴边碰到了乳头。难受消失了。

这一个来回里，有“不同”（难受和舒服），有“路”（哭、脚步、抱、吃，一件接一件），有“回应改变了世界”（哭了，世界就变了）。孩子什么都没“看”。他甚至可能一直闭着眼睛。

这里还要把“发生”这个词说清楚。“发生”和“发现”不一样。发现，是说东西早就在那里，你把它找出来；发生，是说它本来不在，在某些条件下，真的从无到有地长出来了。本书的立场是：智慧是发生出来的，不是早就装在孩子身上、等他睁眼去发现的。

最后提醒三件小事，免得读岔了。一，这里说的智慧，不是分数，也不是高低排名。二，本书不说基因没有作用，这个话题第 15 章会讲。三，本书讲的所有做法，都不是为了让孩子“更聪明一点”，而是为了把这个来回稳住。稳住了，智慧自己会长。

下一章，我们会看到，哲学家们是怎样一步一步，把“看”放到了智慧的起点上的。第三章，我们会看到，这个来回其实更早就开始了，用的是别的通道。

◆八、两个常见的疑问

讲到这里，常有人问两句话。

第一句：“既然视觉主要是出生以后才发育的，那是不是说，不要给婴儿看东西？”

不是。光、颜色、妈妈的脸，是婴儿正常环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让他看，一点问题也没有。本章要拆的，不是“看”，而是“看是智慧的起点”这个说法。孩子该看什么，就让他自然地看；不必为了“开发智力”，专门加料。

第二句：“那套黑白卡，给孩子看会不会有害？”

目前没有可靠的证据，说明短时间地让婴儿看一看对比强烈的图案，会造成伤害；也没有可靠的证据，说明这样做能提高智力。〔中：缺少高质量的对照研究〕更要紧的，是孩子当时的状态：他醒着、安静、愿意看，你就陪他看一会儿；他转开头、闭上眼、皱起眉，那就是“今天够了”。读懂这些信号，比卡片本身要紧得多。这一点，第七编会细讲。

◆九、本书怎样对待证据

在往下走之前，要先交代一件事：本书是一本讲“怎么办”的书，所以对证据要格外小心。

凡是事实性的说法，本书在后面都标一个小记号。〔强〕的意思是，多项研究的结论一致，可以放心用；〔中〕的意思是，有研究支持，但样本不大、数字有出入，或者还需要重复；〔有争议〕的意思是，有人这样报告，也有人不同意；〔解释〕的意思是，这是本书的理论说法，不是实验直接测出来的。

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一眼分得清：哪些是科学已经比较确定的，哪些是我们的看法。两类东西都有价值，可是不能混在一起。

每一章的最后，都有一张“证据账”，列出这一章用到的主要论断、证据的等级和出处。你不用每一条都去查，不过它们在那里，你随时可以去查。

◆十、放回日子里

苏晴把黑白卡片放进了抽屉。

她没有扔，只是不着急了。她跟江远说：“孩子出生以后，我们可以拿出来给他看，他要是喜欢，就多看一会儿。可是这个东西，不是什么非得第一天做的事。”

江远点点头。他在手机上查了几个资料，又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能做点什么？”

苏晴想了想。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说了一句话：“今天下班晚了，累了。”

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肚子里轻轻地顶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一下是不是对她那句话的回应。她也不敢这样讲。研究里也没有谁能保证，每一次胎动都是对某一句话的反应。不过她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和刚才算卡片的那个她，有点不一样。

后来，江远给岳母打了电话，问她当年怀苏晴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外婆在电话那头笑了：“那时候哪有什么胎教？天天走路，给你爸织毛衣，嘴里哼着‘月亮走我也走’。”

苏晴在旁边听着，眼圈有点热。

你也可以试一件小事，不用花钱，也不用准备任何东西：这几天，找个机会，问问家里的老人，你出生之前，妈妈每天都在做什么，哼什么，听什么，吃什么。哪怕他们记不清了，问的这一下，也是一次往回走的路。

那个周末的夜里，江远翻出了孕期的小册子，在“胎教”那一页停了很久。他读到的，有说“多放音乐”的，有说“别放太响”的，互相矛盾。

他把册子合上，对苏晴说：“我们不如先搞清楚，孩子在里面，到底在经历什么。”

苏晴笑了：“你不会又要列表吧？”

“列。”他说，“可是这回，先弄清楚问题。”

这本书，就是从这一晚开始的。

接下来的路，是这样走的：第 2 章，看哲学家们怎样把“看”放到了起点上；第 3 章，看孩子在子宫里，用什么通道，开始了最早的来回；然后第二编，把子宫里的九个月，一段一段地讲细；第三编写出生；第四编写头三年；第五编讲基因、器具和公平；最后三编，回到苏晴和江远这样的人身上，讲母亲怎么做、父亲怎么做。

每一步，都尽量用事实说话。事实不够的地方，会老老实实标出来。

带走的话
智慧不是从睁眼开始的。孩子睁眼之前，已经在别的通道里“练”了很久。

◆本章证据账

个体的孕产、育儿与视力问题，请遵医嘱。

笛卡尔、洛克、胡塞尔：“看”的传统漏掉了什么

◆一、一块蜡

江远读大学的时候，选过一门哲学课，只上了一个学期，别的都忘了，唯独记得一块蜡。

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块蜂蜡，刚从蜂巢里取出来：还留着一点蜜的甜味，一点花的香气，颜色是淡黄的，有一定的形状和大小。它硬硬的，凉凉的，你拿手指敲一敲，它会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老师把这块蜡拿到火边。味道散了，香气没了，颜色变了，形状塌了，它变大，变成了一摊烫手的液体，敲它也不再有声音。

老师问全班：“现在，还是同一块蜡吗？”

大家说：“是。”

“凭什么说是？”老师又问，“你的眼睛看到的，变了；你的鼻子闻到的，变了；你的手摸到的，变了。你的感觉，一样都没剩下。你凭什么还说它是那一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二沉思里的著名一段。他的答案是：认出这是同一块蜡的，不是眼睛，不是手，也不是想象，而是心灵自己单独完成的一次“审视”。〔核：大意，见第二沉思〕

江远当时觉得这个答案漂亮，记了很多年。今天，他有了一个当时没有的疑问。

他在想：那堂课上，老师说的是“看到的变了，闻到的变了，摸到的变了”。感觉有好几种。可是最后，笛卡尔给出的那个“心灵的审视”，用的是一个什么词？

“审视”。这是一个看的词。

◆二、笛卡尔：从一个已经站好的“我”出发

我们先把笛卡尔这个人，放回他自己的位置上看。

笛卡尔生在十六世纪末，他那个时代的欧洲，刚刚发现过去几百年里确信不疑的许多东西，一件一件地站不住。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书本上说的和望远镜里看到的不一样。他想给知识找一块不会塌的地基。

他的办法是：先怀疑，怀疑一切可以怀疑的，看最后剩下什么。

他在第一沉思里说，他此刻坐在炉火边，穿着冬天的睡袍，手里拿着一张纸。他问自己：这些，真的能确定吗？也许他在做梦。梦里也有炉火，也有纸。〔核：大意，见第一沉思〕他还说，到现在为止，他认为最真的东西，都是从感觉里来的，或者经过感觉得来的，可是感觉有时会骗人。

于是他把感觉放到了怀疑的名单上。留下来的，是一个正在怀疑的“我”：我在想，所以我在。

还有一个小细节，值得说一说。笛卡尔在《谈谈方法》第二部分里回忆过一段往事。1619 年的冬天，他在德国，天气太冷，他整天待在一间带炉子的暖房里，没有人打扰。就在那里，他开始把这些想法，一条一条想清楚。〔核：大意〕

你看，那个孤零零的“思想者”，是被炉火烘着的。温暖，是触觉给他的。他没有把这一点写进他的体系，不过他的体系，就是在这样一个暖暖的房间里想出来的。

这个动作，对后来的哲学影响很大。它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它让一个孤零零的“我”站到了起点上。这个“我”先于世界，先于他人，也先于身体。身体要靠后面一步一步证明，才能请回来。

第二件，它把“怎样认识”的问题，变成了“怎样看得清楚”。笛卡尔反复说，真的东西，是“清楚而分明”地被心灵看到的东西。他还说，人心里有一道“自然之光”。“光”“清楚”“分明”，都是视觉的词。〔核：大意〕

再看一个有意思的地方。笛卡尔在《屈光学》的开头说，视觉是五种感觉里最高贵、最广泛的一种。〔核：大意，见前一章〕可是他在同一本书里，解释光怎样进入眼睛时，用的比方，是一个盲人手里的拐杖。盲人靠拐杖的一端碰到东西，通过拐杖，“摸”到前面的路。他说，光进入我们眼睛的方式，就像那样。

你看，他用触觉，来解释视觉。

这不是在挑他的毛病。他是一位了不起的思想家，这些话有他的用意。不过这个细节让我们看到一件事：就连在最偏爱“看”的人那里，“碰”也一直躲在后面，当作理解“看”的钥匙。

还有一点要补上，这一点对本书特别重要：笛卡尔怎么看待人生最早的那一段？

他在《哲学原理》等著作里不止一次地讲，我们的许多错误，来自童年的偏见。孩子最初的那几年，心灵紧紧地被身体拴着，只会随着感觉走，于是留下了许多没经过检验的看法，需要日后一点点清理。〔待核：《哲学原理》第一部分第71条前后，大意〕

所以，在笛卡尔那里，生命最早的时期，是要被“清理”的错误的来源，不是智慧的根基。

这和本书的想法，正好相反。本书想说的是：生命最早的那一段，恰好是智慧的地基。

可在讲这个以前，我们要先公平一点：笛卡尔看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感觉确实会骗人，认识确实需要判断。他提出的“同一块蜡”这个问题，也是一个真问题：感觉一直在变，我们为什么还能认出“同一个”？这个问题到今天仍然值得问。本书后面会用到它。

可是他从哪里起步，是个问题。他从一个已经站好的、醒着的、会思考的“我”起步。在这个“我”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问。

◆三、洛克：离婴儿最近的一位，却顺手把门关上了

比笛卡尔晚半个世纪，英国出了一位和他唱反调的人，约翰·洛克。

笛卡尔说，人心里有天生的观念。洛克说，没有。他在《人类理解论》里写下一个后来人人都知道的比方：人出生的时候，心灵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字都没有。那它是怎么有了观念和知识的呢？他的回答只有一个词：从经验里来。〔核：大意，见第二卷第一章〕

“白纸”这个比方，影响了几百年的教育。孩子是一张白纸，你写什么，他就是什么。

不过你要是真去读洛克，会发现一件很少有人提的事：洛克比我们想象中，更靠近子宫。

在《人类理解论》里，他不止一次地写到过子宫里的孩子。他说，在子宫里，孩子大概也有一点点观念，也许是饥饿的、口渴的、温暖的、有点疼的。他推测，孩子通过在子宫里与周围的东西接触，在出生之前，就得到了几个观念，其中饥饿和温暖，大概是最早的。〔核：大意，见第一卷第四章，第二卷第九章第5节前后〕

注意这个顺序：饥饿，温暖。这不是看到的，是身体里感到的，是触和热。

他又说，出生以后，最早印上的，是最先遇到的那些感觉的性质，其中光，不是最不要紧的一个。〔核：大意〕

可紧接着，他在同一章里写了一句让人心里一沉的话：哪些观念最先来，既不明显，也不要紧。〔核：大意，第二卷第九章第7节〕

你看，洛克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让我们看到了子宫里的孩子，又随手把门带上了：这件事“不要紧”。

为什么他觉得不要紧？因为他想要证明的，是孩子没有天生的观念，所有的东西都要靠后天经验得来。他觉得，只要证明了这一点，哪个先来，哪个后到，没有必要深究。

可是对本书来说，这一点很要紧。

洛克本人学过医，当过别人家的家庭医生。他后来写过一本讲教育的书，叫《教育漫话》（1693）。书的第一句，引了一句古罗马的老话，大意是：健全的精神，要在健全的身体里。〔核：大意〕整本书的开头几章，讲的都是孩子的身体：穿什么、吃什么、睡什么。

所以洛克不是不关心身体。他关心。不过在他的认识论里，身体只是“经验”的入口；到了谈“智慧怎么来”的时候，他谈的，是一张白纸，不是一个有身体、有来历的人。

还有一件事，是洛克和一位朋友通信时碰到的。都柏林的政治家威廉·莫利纽克斯给洛克写信，提出一个问题：设想一个人，生下来就失明，用手摸学会了分辨立方体和球。假如有一天他的眼睛突然治好了，在不摸的情况下，他单凭眼睛，能分出哪个是立方体，哪个是球吗？

洛克的回答是：不能。他认为，这个人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不会立刻认出来，要靠经验，才能把“看到的”和“摸到的”连起来。〔核：大意，第二卷第九章第8节〕

这个问题被叫作“莫利纽克斯问题”，争论了三百多年。2011 年，有一组研究者终于找到了机会做实验。

他们和印度的一个公益项目合作，这个项目给先天失明但可以治愈的孩子做手术。研究者让几位刚刚复明的孩子，先用手摸一个东西，再在几个只能“看”的东西里，认出哪个是刚才摸过的。结果，孩子们在刚复明的那一刻，几乎认不出来，成绩只比乱猜好一点点。

可，这种“看”和“摸”之间的联系，在很短的时间里，大约几天，就迅速建立起来了。〔强：来源是一项发表在《自然·神经科学》上的研究；不过受试者只有几位，样本很小〕

这个结果，很有意思。它说的是：“看”和“摸”之间的连接，不是睁眼就有的，要靠经验一点点接起来。而在接起来之前，触觉那一边，是早就存在的。

于是我们回头看洛克的那张白纸。

“白纸”这个比方，本身就是一个视觉的比方：纸，是用来写、用来读的。更要紧的是，它暗含的意思是：出生之前，什么都没有；一切，从出生以后写上去。

可是我们在第 1 章里已经看到，等到孩子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个世界里活了九个月。到第 3 章，我们会看到，在这九个月里，他不是一张白纸：他的纸上，已经有了字。新生儿能认出妈妈的声音，就是证据之一。

◆四、胡塞尔：他很近了，却停在“看”

再往后走两百多年，来到二十世纪初的德国，有一位哲学家，叫埃德蒙德·胡塞尔。

胡塞尔想做的事，和笛卡尔有点像：给哲学和科学，找一块不用怀疑的地基。不过他的办法不同。他说：不要再争论“世界到底是什么”，先回到我们直接经历的东西本身，一件事如何向我们显现，就如何去描述它。这个口号，叫“回到事情本身”。

在他的《观念》第一卷里，有一条他自己称为“一切原则的原则”的东西。意思是：每一个“原本给予的直观”，都是知识合法的来源；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东西，应该如实地接受下来，只是不要超出它被呈现的范围。〔核：大意，《观念》第一卷第24节〕

“直观”这个词，德语原文，字面上就有“看”的意思。他的另一个著名说法，叫“本质直观”，也就是“看到本质”。他最看重的认识状态，叫“明见”：一件东西，亲眼看见一样，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所以，在胡塞尔这里，“看”几乎成了认识的标准形态。

可读他的人，要公平地知道一件事：胡塞尔对触觉，其实下过很深的功夫。

在《观念》第二卷里，他举了一个小例子：你的右手去摸你的左手。这时候，有一件很奇特的事发生：同一个动作里，右手是“摸的一方”，左手是“被摸的一方”。你可以让它们互换：左手去摸右手。同一只手，一会儿是主动的，一会儿是被动的。

胡塞尔说，这种“双重感觉”，是触觉独有的。你没法用眼睛“看自己”看出同样的效果：我看我的手，我的手并不同时“看”我。他据此提出，我们之所以会有一个“我的身体”，会觉得这副身体是“我的”，而不仅仅是一件摆在眼前的物体，靠的是触觉的这种双重性。〔核：大意，《观念》第二卷第36—37节〕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它说：“我”的最早的一块地基，是靠触觉搭起来的。

可是，胡塞尔把这个洞见，主要用在了“身体怎么成为我的身体”上。他整个体系的基调，仍然是：一个醒着的、有意识的我，面对着一个正在向它显现的世界，认识的最高形态，是“明见”。

后来的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把胡塞尔的这条线，往前推了一大步。他认为，“触”和“看”其实不是各管各的：看的时候，眼睛也在“摸”，摸的时候，手里也有“看”。身体，才是我们和世界相遇的地方。〔核：大意，据研究文献〕这个方向，和本书很接近。不过他的出发点，同样是一个已经长大的身体。

晚年的胡塞尔，的确开始往回走。他提出了“发生现象学”，开始问：这个意识，是怎样一层一层长出来的？他想追问意识的来路。这一步，非常接近本书要问的问题。可他的出发点，仍然是一个成年人的、已经成形的意识，往回推。他从这个意识里，“回溯”到更早的层次，却没有真的去看出生前的那九个月，没有去看一个母亲和一个胎儿之间，发生了什么。

◆五、他们三个人，漏掉了什么

不过在往下讲之前，要把这三位各自留下的“真东西”，认认真真地记下来。笛卡尔留下的是：感觉要经过判断，才成为认识。洛克留下的是：认识离不开经验。胡塞尔留下的是：身体不是一件东西，是“我”的一部分。这三样，本书全都要用。

莱布尼茨当年回应洛克，说过一句有名的话：心灵里没有哪样东西不是先在感觉里的，“除了心灵自己”。〔核：大意，《人类理智新论》第二卷第一章〕这句话，也可以反着读：感觉，确实是起点，可是它得遇到一个能接住它的“自己”。这个“自己”，从哪里来？下面几章，会一步一步回答。

把这三位放在一起，可以看出一条线。

笛卡尔：一个想着的“我”。洛克：一张等着被写的白纸。胡塞尔：一个正在“明见”的意识。他们的立场差别很大，吵得很凶，不过他们有三样东西，是共同的。

第一，他们都从一个已经成形的人出发，一个醒着的、会判断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一张“白纸”。在这个人出现之前的那一段时间，他们要么不问，要么挥一挥手，说一句“不要紧”。

第二，他们都把“看”当作认识的标准样子。看，是和世界保持距离的：一个“看者”，一个“被看的东西”。这种认识，天然带着“我在这里，东西在那里”的格局。可是这个格局，本身就是后来才形成的。

第三，他们笔下的认识者，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我”，面对一个世界。

说句公道话，这几位的“盲点”，是有来历的。他们写书的时候，都是成年人，都坐在书桌前，用眼睛读书，用手握笔写字。他们每天的日子，本身就是“看”的日子。一个人很难看到自己脚下的那块地，他踩着它，却不会低头。

所以这不是三位哲学家的错，是一种位置的限制：站在已经长大的地方，往回看，只看得到“已经成形的东西”，看不到成形之前的那段路。

这三样，就是“看的传统”漏掉的三块。

第一块，是时间：出生之前的九个月。

第二块，是通道：触，和听。我们在前面看到，笛卡尔拿盲人拐杖解释视觉；洛克把饥饿和温暖当作最早的观念；胡塞尔发现触觉的双重性。三位哲学家，都不止一次地碰到过触觉。不过每一次，他们都把它当作一个旁证，没有把它当作起点。

至于听，漏得更彻底。在这个传统里，听常常被归到“别人的话”里，当作知识的传递，不是知识的来源。

可在另一个传统里，情况正相反。

你可以想一想：汉语里，对一个人智慧的最高称呼，是什么字？是“圣”，繁体写作“聖”。

这个字的底下，是一个人，上面，是一只“耳”和一个“口”。《说文解字》里说：“聖，通也，从耳。”东汉的《风俗通义》解释得更清楚：“聖者，聲也，言聞聲知情。”意思是，听到一个声音，就知道里面的情形，这样的人，就叫“聖”。〔核〕

孔子讲自己的一生：“六十而耳顺。”〔核：《论语·为政》〕一个人到了六十岁，才算听什么都顺了。

也就是说：在这个传统里，智慧的最高形态，是靠“耳”来写的。

当然，这不是说中国的传统就对，西方的传统就错。每一个传统，各有各的偏重。重要的是，我们看到：“智慧从看开始”这件事，不是唯一的想法。它是一个偏重，一个传统里的偏重。

第三块，是人。这一块最要紧，也最少有人提起。

笛卡尔的“我”、洛克的“白纸”、胡塞尔的“意识”，都是一个独自的人。他们没有想过：一个人最早遇到的世界，不是一个堆满东西的世界，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人，用身体把他包着，用声音哄着，用心跳陪着。

本书的看法是这样的：“我”，不是先有一个站好的“我”，再去接触世界。“我”，是在和另一个人，最先是母亲，一来一回的接触里，一点点长出来的。〔解释：这是本书的理论说法〕这件事，三位哲学家都没有留下位置。

◆六、这不是咬文嚼字

你可能会想：起点放在哪儿，不就是个说法吗？为什么要这样较真？

因为起点放在哪儿，后面的做法就跟着走。

把起点放在“一个已经醒着、会看的人”身上，教育就容易变成：给他看，给他认，然后考他看懂了没有。孩子成了一个“接收信息的容器”，大人的任务，是往里装。

把起点放在“一个来回”上，教育就会变成另一件事：陪他来回。他伸手，你接住；他哭，你应一声；他咿呀，你学一句。孩子不是容器，是来回里的另一半。〔解释：这是本书的理论说法〕

还有一件事，也很有意思。在这三位哲学家的体系里，母亲几乎不出场。笛卡尔的体系里，有上帝，有“我”，有物体，没有母亲。洛克写了孩子，写了乳母和保姆，可是那都是为了说明“经验怎样塑造人”，而不是为了说明“人怎样在与一个人的关系里长出来”。

连笛卡尔自己，也留下过一点线索。他在一封信里承认，自己为什么偏偏喜欢眼睛有点斜视的女子：因为小时候，他爱过一个斜视的小女孩，那种印象，一直留在他身上。〔待核：1647 年致沙尼书信，大意〕你看，在这位主张“怀疑一切”的哲学家身上，也有一个早年的印记，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起着作用。

这个小故事，不是要挖苦他。它只是提醒我们：早年的东西，比我们的体系，更早地在我们身上起作用。

◆七、放回日子里

那天晚上，江远给苏晴讲了那块蜡的故事。苏晴听完，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江远想了想，说：“关系就是，这些大人物都假定，孩子是从睁眼那一刻才开始的。我们那份册子，也是这么假定的。”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试一件事。”

他走到客厅，关了灯，让苏晴坐在沙发上，让她闭上眼睛，安静地待五分钟，什么都不做，只注意：听到了什么，身上碰到了什么。

起先，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苏晴说：“我听到冰箱的声音，还有楼上的水管。”

又过了一会儿：“坐垫有点硬，肚子有点沉，空调的风吹在小腿上。”

再过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说了一句话：“原来不用眼睛，也有这么多东西。”

你也可以试试这五分钟。不用准备，不用工具。找一个安静的时段，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做，只数一数：你能听到几种声音，身上能感到几处碰触。数完以后，你会发现：你一直在用的，其实不止眼睛。

这些通道，你在出生以前，就已经在用了。

带走的话
哲学家把智慧的起点，放在了一个已经醒着、已经在看的人身上。可是在这个人出现之前，还有九个月，和另一个人。

◆本章证据账

个体的孕产与育儿问题，请遵医嘱。

触和听先到场：看，是后来的一种侧重显露

◆一、二十周的那张图

苏晴怀孕二十周的时候，去医院做了一次大排畸超声。

屏幕上是一团灰灰白白的影子，医生用鼠标点了点：“这是头，这是脊柱，这是心脏，四个腔都有。”

她看得入神。忽然，医生笑了：“你看，宝宝在吃手。”

屏幕上，那团影子里的一只小手，慢慢地举到脸边，嘴先张开了，手才碰上去。

江远在旁边凑得很近，小声问：“它怎么知道手要来？嘴为什么先张开？”

医生说：“这个月份的宝宝，常常这样。”

回家的路上，江远一直在想这件事。后来他查了资料，发现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惊讶。有研究者用超声观察过：孕十九周前后的胎儿，在手快要碰到嘴的时候，嘴会提前张开，好像它“预先知道”手要到哪儿去。〔中：多项小样本观察研究〕

一个还没睁过眼睛的孩子，已经在做“手到嘴边”这件需要协调的事。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在睁眼之前，孩子在经历什么。

◆二、触觉：最先到场的那一个

先说触觉。

在所有感觉里，触觉是胎儿最早发育起来的。大约在孕七到八周，胎儿还只有一颗花生米大小的时候，如果有东西轻轻碰到他的嘴唇四周，他会把头偏开。这是目前可以观察到的、最早的一种对碰触的反应。〔强：多项研究一致〕

接下来，这份敏感，像水波一样，从口周往外扩散。到孕十到十一周，手掌对触碰有了反应。到十三、十四周，身体的大部分地方，已经有了反应。更细致的研究认为，要到孕三十二周前后，几乎全身对很轻的触碰，比如一根羽毛的轻扫，都很敏感。〔中：不同研究给的周数有出入，方向一致〕

再看胎儿身处的环境。他一刻不停地被碰着：羊水包着他，子宫壁贴着他，脐带绕着他，胎盘挨着他。他自己也在不停地动，自己碰自己。孕二十到二十二周前后，有研究在超声里看到：胎儿的两只手会碰在一起，或者交叉。他的手还会去抓脐带。〔中〕

到孕后期，自己碰自己的次数，越来越多。有研究者认为，这可能是因为皮肤越来越敏感了。〔中〕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在孕早期，胎儿遇到碰触，倾向于躲开；到后来，则更多地迎上去。〔中：来源是综述性介绍，原始文献待核〕

除了皮肤的碰触，还有一种“碰”，是身体的晃动。胎儿漂在羊水里，母亲每走一步，每坐下、起身、翻身，都会让他被轻轻地晃一下。管平衡和位置的器官，也在孕中期开始工作。〔中〕

你可以回头想想，第 1 章里，苏晴的母亲说，当年怀她的时候，“天天走路”。这四个字，在这里有了新的分量：天天走路，对胎儿来说，是天天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有节奏地摇着。

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母亲的碰触，胎儿有没有反应？

有。有研究让孕妇用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同时用超声记录胎儿的动作。结果发现，在孕二十一到三十三周之间，胎儿在母亲抚摸腹部的时候，手臂、头和嘴的动作增多，心率也有变化。这些反应，比听母亲说话时更明显。〔中：样本量不大，需要更多研究〕

我们要谨慎地读这些结果。它们不能说明“抚摸可以让孩子更聪明”。它们只说明一件事：胎儿能感到外面传进来的碰触，并且会作出区别的反应。这个“区别的反应”，就够了。

现在，请你回想一下上一章里的胡塞尔。

他在《观念》第二卷里说，一只手去摸另一只手，会发生一件触觉独有的事：同一个动作里，一只手是摸的，另一只手是被摸的，而且可以互换。他说，我们觉得“这是我的身体”，靠的就是触觉的这种双重性。〔核：大意，见上一章〕

胎儿的两只手在孕二十周前后，就开始互相碰了。

这是一种说法，请别当成定论：在孕二十几周的子宫里，“我的身体”的最早雏形，也许就在这样一次一次的“摸”与“被摸”里，搭起来了。〔解释：这是本书的理论说法，不是实验直接测出的事实〕

胡塞尔是在一间书房里，凭自己的体验，发现了这件事。而胎儿，在子宫里，不用任何人教，每天都在做。

◆三、听觉：一个被水和肌肉“调低”的世界

再说听觉。

胎儿的耳朵，是在孕早期开始成形的。可是要真正“听见”，还要等神经和大脑的相关区域长好。目前最早的、可靠的对声音的反应，大约出现在孕十九周前后；孕二十四到二十八周之间，胎儿对外界的声音，会比较稳定地作出反应，比如动一下，或者心率发生变化。一般认为，听觉系统大约在孕二十五周前后开始“上岗”。〔中：不同来源周数略有出入〕

有一个说法值得记住：从孕二十五周，到出生后五六个月，是听觉系统的神经部分发育最关键的一段时间。〔中：综述性说法〕

那么，胎儿在子宫里，到底听到了什么？

不是我们听到的这个世界。

子宫像一个“低通滤波器”：它让低的声音容易通过，把高的声音大大压低。几百赫兹以上的声音，被削弱很多。结果是：一个个的字音，听不清了，可是说话的旋律和节奏，保留了下来：哪里高，哪里低，哪里快，哪里慢，哪里停。研究者把这叫作“韵律”。〔强〕

所以，胎儿听到的，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最底下，是母亲的心跳，一下接一下，稳稳地敲着。再往上，是血流的声音，呼吸的起伏，肠胃偶尔的咕噜声。再往上，是母亲说话的声音：它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在母亲的身体里直接震动过来的，所以比外面的声音更清楚。有测量显示，子宫内母亲自己的声音，被增强了五分贝左右，而外面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反而被削弱了两三分贝。〔中〕

再往外，才是外面世界的声音：门响、电视、别人说话，隔着肚皮、隔着水，闷闷的。

这个背景，不是一成不变的。母亲走路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呼吸会变深；她说话的时候，声带的震动，整个身体都会传导；她睡着了，一切又沉下去。胎儿听到的，不是一堵恒定的声音墙，而是一个跟着母亲的一天，起起落落的节律。

这样的一个世界，没有清楚的字，却有清楚的节拍和起伏。你可以想象一下，在一个鼓声一直不断的房间里，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听到隔壁传来的人声。听不清说什么，不过听得出那人是高兴，是着急，还是在哄人。

这就是触觉之外的第二条路：听觉的路。

它给胎儿的第一批东西，是节奏。心跳的节奏，呼吸的节奏，母亲说话的节奏。有研究者提出，在子宫里反复听到心跳这种稳定的节律，可能为日后孩子跟着节奏动作、同别人配合着说话、对视的能力，打下了基础。〔中：这是一个有依据的推测，尚在研究中〕

◆四、出生之前，就认得妈妈

好，现在来看一个很惊人的证据。

1980 年，美国两位心理学家德卡斯帕和菲弗，做了一个实验。他们找来出生才几十个小时到两三天的新生儿，给每个孩子含一只特别的奶嘴。奶嘴不出奶，不过孩子吸它的快慢方式，会决定耳机里放出谁的声音。孩子一种快慢，放出妈妈读故事的声音；另一种快慢，放出另一位女士读同一个故事的声音。

没有谁教过这些孩子。不过很快，孩子学会了用那种快慢，去换妈妈的声音。他们更愿意听妈妈。〔强：已被多次重复，经典研究〕

这些孩子，出生才没几天。他们和妈妈，在外面的世界里，才相处了几个小时。能做到这一点，说明在出生之前，他们就已经把妈妈的声音，记在心里了。

后来有人做了更巧妙的实验。1986 年，德卡斯帕和斯彭斯，请十几位孕妇，在怀孕最后六周半的时间里，每天读两遍同一段《戴帽子的猫》。算下来，每个孩子在出生之前，总共听了大约五个小时。孩子出生以后，吸奶嘴，换故事。结果，孩子们更愿意听出生前听过的那一段故事，不管读的是妈妈，还是另一位女士。〔中：样本小，但后来有类似的研究支持〕

这说明什么？说明孩子在子宫里，记住的不只是“妈妈的声音”，还有一段话的节奏和起伏。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研究者做了两个版本的妈妈的声音：一个是原样的；另一个，经过处理，只留下低频，听起来闷闷的，像隔着肚皮听到的那样。新生儿更喜欢哪一个？更喜欢后一个。〔中〕

也就是说，孩子更偏爱“子宫里的声音”，而不是“空气里的声音”。

在出生以前，是不是就已经有这种区分了？2003 年，加拿大的基西莱夫斯基和同事，请六十位足月的孕妇参加。研究者用扬声器在腹部上方，给胎儿播放录音：一半放妈妈读诗的声音，一半放陌生女人读同一首诗的声音。同时，他们记录胎儿的心率。

结果，妈妈的声音，让胎儿的心率上升；陌生人的声音，让心率下降。研究者的结论是：足月的胎儿，能够区分妈妈的声音和陌生人的声音。〔中：多个实验室有过类似发现，但心率变化的方向，在不同研究里并不一致，所以这项结论要谨慎地读〕

对语言，也有类似的发现。新生儿更爱听母语，而不是外语。研究者认为，这是因为母语的韵律，他们在子宫里，已经听了好几个月。〔中〕

还有一个更让人意外的发现：新生儿的哭声，带着母语的“腔调”。2009 年，德国的研究者比较了法国和德国新生儿的哭声。他们发现，法国新生儿的哭声，旋律多是先低后高；德国新生儿的，则多是先高后低。这恰好和各自母语里常见的语调走向一致。〔中：来自一项发表在《当代生物学》上的研究，样本不大，仍待重复〕研究者的解释是：孩子在子宫里，已经学到了母亲说话的旋律，出生以后，连哭，都带着它。

那父亲的声音呢？有研究发现，足月的胎儿和新生儿，对父亲的声音，也会有反应，只是和对母亲声音的反应，不完全一样，母亲的声音反应更明显。〔中〕研究者的解释是：母亲的声音，除了通过空气，还通过她自己的身体直接传进去，所以更清楚。

这不是母亲和父亲之间的一场比赛。它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在出生以前，母亲的声音，是离孩子最近的那一个。父亲的声音，也能传进去，只是隔得远一些。后面的第八编，会专门讲父亲怎样在这个过程里，站到他该站的位置上。

我们再往早走一步。如果早产，孩子提前被“请”到外面的世界，会怎样？

在重症监护室里，早产儿听到的，是仪器的嘀嘀声、人来人往的高频声音，没有母亲的心跳，也没有母亲的声音。

2015 年，美国波士顿的一项研究，让一组孕二十五到三十二周出生的早产儿，每天听一段经过处理的、像是从子宫里传出来的妈妈的声音和心跳。几周以后，这组孩子的大脑里，管听觉的区域，比没听这些声音的孩子，更大一些。〔中：这是一项早产儿研究，样本不大，需要重复〕

所以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在睁眼之前很久，孩子的世界，已经被心跳、被一个人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写过了。洛克的那张“白纸”，在出生的那一天，已经写满了。

◆五、味和嗅：也比“看”早

触和听之外，还有两条小路，也比“看”早，值得顺便说一句：味觉和嗅觉。

羊水不是无味的水。母亲吃进去的东西，其中的一些味道，会进入羊水。有研究让孕妇在孕期和哺乳期喝胡萝卜汁，后来发现，这些孩子在开始吃辅食的时候，对胡萝卜味的谷物，接受得更好。〔中：样本不大，来自一项发表在《儿科学》杂志上的研究，细节待核〕也有研究发现，新生儿更喜欢自己母亲羊水的气味。〔中〕

这些发现的意思是：孩子出生的时候，嘴里和鼻子里，已经带着母亲饮食的“口味”，这是他最早的“家的味道”。

所以我们可以把这一节的话说完整一点：在睁眼之前，最先到场的是触，其次是听，还有味和嗅；而“看”，最后才来。

◆六、一个有名的词：胎教

说到这里，你可能想到一个词：胎教。

中国的古人，对这件事很早就有注意。西汉刘向编的《列女传》里，讲到周文王的母亲太任，怀孕的时候，“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敖言”，后来生下文王，“生而明圣”。〔核：《列女传·母仪传·周室三母》〕书里还总结了一句：“人生而肖万物者，皆其母感于物。”意思是，孩子像什么，都是因为母亲在怀孕时被什么感染了。

古人看到了一件真的事：母亲怀孕的时候，经历的一切，会以某种方式，传到孩子身上。

可，具体“怎样传”“传什么”“有没有用”，古人不知道，我们今天，也需要谨慎。

先说有证据的一面。母亲在怀孕期间的状态：睡眠、营养、长期的压力、是否被支持，会影响胎儿的发育，这一点有较多的研究支持。〔强〕胎儿能够听到母亲的声音，能记住节奏，也是有证据的。

古人看到的东西，里面有一半是真的：母亲怀孕时的状态，确实会影响孩子。古人说“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强调的是母亲要有一个安稳、清静的心境。这个意思，和今天研究里“母亲的睡眠、压力、支持，会影响胎儿”的结论，方向是一致的。可是古人给出的具体办法，比如看什么、听什么，就不一定经得起今天的检验了。

再说证据弱的一面。“听莫扎特，孩子会更聪明”，这个说法流传很广。它的来源，是1993 年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一项研究：大学生听了十分钟莫扎特的曲子之后，在一项空间推理测验里的成绩，暂时略有提高。那是大学生，不是胎儿，效果是短暂的，后来多次重复，也没有得到稳定的结论。〔核：Rauscher等，1993；后续元分析〔待核〕〕把它变成“给胎儿听莫扎特会提高智商”，是传话传歪了的结果。

还有一件需要小心的事：不要把耳机或扬声器直接贴在肚子上。声音过大，对胎儿的内耳不好。〔中：来自综述性建议〕个体怎么做，请听产科医生的意见。

所以，本书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和市面上很多“胎教”不一样：我们不主张“给胎儿加料”，不主张“灌输”。我们主张的，是把母子之间已经有的那个来回稳住。第六编会讲具体怎么做。

◆七、“看”，是后来才加进来的一种显露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前面留下的那个问题了。

如果出生之前，一个孩子就已经分得出不同，接得成路，有回应，也有改变，那这个来回，是用什么通道进行的？是触，是听。不是看。

本书里，有一个词，叫“显露”。大白话的意思是：世界在你面前，露出样子来。

同一个世界，可以用不同的方式露出来：用触，露出冷暖、软硬、轻重、内外；用听，露出节奏、远近、高低、起伏；用看，露出形状、颜色、距离。

在出生之前，露出来的，主要是触和听。出生之后，看加了进来，并且越来越多，最后成了成年人最爱用的一种。不过，它是最后到场的那一个。

出生以后，这几条通道，是一起到场的。想一想一个新生儿吃奶的那一刻：他的嘴碰到母亲的皮肤和乳头，是触；他听到她的心跳和她的声音，是听；他看到她的脸，而这张脸，恰好就在他最能看清的二十来厘米的距离上，是看。

三条通道，合成了一次喂奶。在这里面，“看”，是插进已经存在的触和听里面的，不是先它们而来的。

所以，本书对“看”的看法，是这样的：

“看”是显露的一种方式，一种侧重。它不是源头。〔解释：这是本书的理论说法〕

为什么这件事要紧？因为“看”有一个特点：它让我们和东西，隔着一段距离。你看一个苹果，你在这儿，苹果在那儿。这种“我在这里，东西在那里”的格局，叫“主客分明”。哲学里的很多麻烦，都是从这个格局里长出来的。

可在子宫里，没有这个格局。胎儿和母亲，贴在一起，没有距离。你很难说，哪一刻是“我”，哪一刻是“你”。“我”和“你”的分野，是在接触、在节律、在一来一回里，慢慢分出来的。

所以，我们才说，看，是在已经有了的发生之后，的一种侧重显露。把它当作起点，是把一个晚到的方式，当成了源头。

到这里，我们可以给这一章的两个新词，下一个大白话的定义了：

“触觉SDE”，指的是通过触觉进行的那个来回。孩子分出冷暖、轻重、内外的不同，把一次碰触接上下一次碰触，再用踢、转头、吮吸去回应。这些回应，又改变了接下来碰到的东西。

“听觉SDE”，指的是通过听觉进行的那个来回。孩子分出节奏的快慢、声音的远近高低，把心跳一下一下接起来，把话语的起伏连成一段，再用动一动、心率的变化去回应。这些回应，又让母亲的声音和状态发生变化。

这两个来回，都是在子宫里，从孕七八周到出生，一点一点发生的。

◆八、把它们排在一条线上

到这里，信息比较多，不妨把它们排在一条线上，看看顺序。

下面这张表，把前面几节里的发现，按孕周排了一遍。各项研究给出的周数略有出入，表里取的是常见的范围，请当作一张“大致的地图”，不要当作精确的时刻表。

把这张表从头看到尾：触在最前面，听紧跟着，看最后才加进来，而且在子宫里，“看”只是预备，没有真正的画面。

〔中：表中各行均有研究支持，但各来源的具体周数不同〕

◆九、放回日子里

苏晴孕三十周的产检，医生交代了一件事：数胎动。

“每天找个固定的时间，安静躺着，数一数。”医生说，“不用跟别人比，你就看自己的孩子，大概每天什么样。要是比平时明显少了，别等，马上联系医院。”

回到家，苏晴照着做了。第一天，她数了半小时，数不出什么规律。第二天，她发现，每天晚饭后，孩子都会动得多一些。第三天，江远下班回来，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肚子上，没有说话，就静静地待着。

十分钟以后，孩子在他的手心下面，顶了一下。

江远愣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他知道是我。”

苏晴没有反驳他。

可是她心里很清楚：研究里并没有证据，能证明孩子“知道是他”。也许只是孩子刚好动了一下。她没有把这句话说破，因为她明白，对这个晚上的江远来说，这一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远后来跟苏晴说，他以前一直觉得，在孩子出生以前，自己能做的事很少。现在他换了一个想法：他至少可以成为那个让妈妈安稳的人。

苏晴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拉得更紧了一点。

你也可以在这个意义上，试一个很小的做法，不需要任何工具：

找一个胎动比较活跃的时段，安静坐着，把手放在腹部，静静地待十分钟。不要提问，也不要期待什么，只是看看，有没有动，往哪边动，动的时候，你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感觉。没有动，不要紧；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节律。

如果你不是孕妇，也可以试：对着身边怀孕的人，问一句，“今天孩子动得怎么样？”这一句问话，就是在帮她，把这个来回稳住。

带走的话
孩子最先学会的，是被触到、被唱到。最先到场的是触和听，最后到场的是看。

◆本章证据账

关于孕期声音、触碰与胎动，个体情况请遵医嘱。胎动明显减少时，请及时联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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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编总判断：智慧的起点，不是睁开眼睛、看见世界，而是在睁眼之前很久，就在触和听里，同另一个人，开始的那一个来回。

下一编，我们走进子宫，一段一段地看，这九个月里，这个来回是怎样一点点铺开的。

受精卵的第一场对话：还没有神经，已经有了来回

◆一、两道杠

苏晴是在一个周二的早上知道的。

那天她的月经晚了十一天。她在卫生间里蹲了很久，拿着一根小小的试纸，看着上面慢慢浮出来的两道杠。第二道很淡，她把试纸凑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又看。

她没有喊江远。她先坐在马桶盖上，把手放在肚子上，坐了差不多五分钟。

后来她跟江远说起这五分钟，说：“我就觉得里面有个东西已经在了。可是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说得对，也不对。

对的是，那个时候里面确实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生命。不对的是，说“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讲了一半。她感觉不到，不等于里面没有事情在发生。恰恰相反，在她坐在马桶盖上的这五分钟之前，已经有一场对话进行了差不多两个星期。

这场对话的一方是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细胞团。另一方是她的身体。

这一章就讲这场对话。

◆二、先把话说在前头

写这一章之前，本书要先把一件事讲清楚。

前面的章节说过，本书用“智慧”这个词指的是一件很小的事：能分出不同，把不同接成路，再回应，并改变下一步遇到的不同。

按这个说法，要有“智慧”，总得有个能分出不同的东西。

而这个时候的受精卵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皮肤，连神经都还没有。它是一个细胞，后来是几个细胞，再后来是一团细胞。它不会“摸”，也不会“听”。

所以本书不会说“受精卵已经有触觉和听觉了”。那样说是错的。

本书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触觉和听觉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要长出来，要在一个环境里长出来。而这个“长”的过程，从受精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场来回。

先有来回，后有触和听。这是本书对这一章的立场。请你记住这个先后。

这个说法一部分有实验撑着，一部分是本书的理论读法。下面讲的时候我会分开标。

◆三、受精之后的十天

先讲事实。

一个卵子和一个精子相遇，合成一个细胞，这就是受精卵。它的遗传物质一半来自母亲，一半来自父亲。〔强〕

受精大多发生在输卵管里。受精卵不会停在那里不动。它一边分裂，一边顺着输卵管慢慢往子宫走。分成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到第四五天成了一团有几十个细胞的小球，叫胚泡。〔强〕

这一路大约要走五六天。

这几天受精卵没有“食物”。它靠的是卵子里原来带着的那点储备，和输卵管、子宫里分泌的液体。这些液体里有糖，有蛋白质，有生长因子。〔强：生殖生物学教科书内容〕

换句话说，从第一天起它就是在“被养着”的。

到了第六七天，胚泡贴到子宫内膜上，开始往里钻。这件事叫着床，要花几天才完成。〔强〕

请注意，着床不是单方面的事。

一边是胚泡。它会分泌一些化学信号去“告诉”母亲的身体：我来了。其中最有名的一种叫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简称 hCG。你用的那根验孕试纸测的就是它。〔强〕

另一边是子宫内膜。它不是一块被动的“沙发”。在排卵之后，在黄体酮的作用下，它自己会发生变化：变得厚实，血管增多，细胞分泌出各种营养物质和信号分子，等着胚泡到来。研究发现，内膜在这个时期能够“挑”胚泡：质量差的胚泡不容易着床。〔中：这方面的研究还在发展中，机制没有完全弄清〕

所以着床是两边都在“说话”，也都在“听”。

母亲身体里的“听”是靠激素和细胞表面的受体。胚泡里的“说”是靠 hCG 这一类信号。母亲身体收到信号会作出回应：黄体继续工作，继续分泌黄体酮，月经不来了，子宫内膜不脱落。

这一环要是断了，比如 hCG 信号不够强，黄体就会萎缩，月经就会来，怀孕就中断。〔强〕

苏晴那天早上的两道杠就是这个来回走通了的证据。

◆四、先弄清一件小事：孕周是怎么算出来的

你在产检本上看到的“孕周”，和受精的日子，不是同一个算法。

医生算孕周，是从末次月经的第一天开始数的。那一天你还没有怀孕。〔强：产科通行的算法〕

排卵大多在下次月经前两周左右。卵子排出来之后，能等精子的时间不长，大约一天上下。〔强：生殖生理基础内容，个体差异大〕

所以真正受精的日子，往往已经是“孕 2 周”前后。苏晴验出两道杠的时候，医生说她“孕 4 周多”。受精卵其实才在世上待了两个星期出头。

这样算有一个好处：大部分人记得住末次月经，记不住受精那一天。

它也有一个小麻烦：你读到“孕 6 周”的时候，要在心里减去两周。孩子真正的“年龄”，比孕周小两周左右。〔强〕

请你顺手记住：本书后面说“孕 20 周”，都是按医生的算法。

再讲一个常被问到的事：验孕试纸为什么要等月经推迟才准？

因为试纸测的是尿里的 hCG。胚泡着床之后才开始分泌它，量涨到一定程度，试纸才测得出来。〔强〕

测得太早，可能只有一道很淡的线，或者什么也没有。这时不用慌，过几天再测，或者去医院抽血查 hCG。〔中：灵敏度因试纸和个人而异，请以医生复查为准〕

hCG 在孕早期涨得很快，大约两三天就能翻一倍。医生会看几次结果的变化，不会只盯着一个数。〔中：翻倍的速度因人而异，请遵医嘱〕

◆五、胚泡里的两拨人

那团叫胚泡的小球，里面并不是一模一样的细胞。

它分成两拨。外面一层，叫滋养层，负责钻进子宫内膜，将来搭出胎盘。里面挤在一边的一小团，叫内细胞团，将来才长成胚胎本身。〔强：胚胎学教科书内容〕

这个分工很有意思。最先出力的，不是将来的“孩子”，而是负责搭房子的外层细胞。

hCG 就是外层细胞分泌的。所以那根试纸，测的其实是胎盘的“前身”在说话。〔强〕

你可以把它想成盖一栋楼。最先上工地的，是搭脚手架的人。楼本身，要等脚手架立稳了才开始长。〔解释：比方，帮助理解〕

这件事对本书的意义是：从一开始，这个孩子就有一部分细胞，专门用来和母亲对话。他没有先长好自己，再去找人。他是一边长，一边和母亲接上的。〔解释：本书的读法〕

◆六、黄体把接力棒交给胎盘

hCG 的任务，是告诉黄体：别退休，再干几周。

黄体是排卵之后卵泡留下的一小团组织。它分泌黄体酮，护着子宫内膜。〔强〕

黄体撑不了九个月。大约到孕 7 到 10 周，胎盘长得足够大，开始自己分泌黄体酮。这像接力赛，第一棒把棒交给第二棒。〔强：黄体到胎盘的交接，具体孕周因人而异〕

胎盘的主体，是由受精卵外层的细胞长出来的。〔强：胚胎学教科书内容〕也就是说，这个孩子自己造出了养他的那个器官。

交接的这几周，是不少人最不舒服的几周：疲倦，想睡，乳房胀，尿频，容易恶心。〔强：孕早期常见反应，与激素变化有关〕

这些反应常被说成“娇气”。其实是身体在换棒。

所以孕早期想多睡一会儿，不是偷懒。这是身体在做一件看不见的大工程。

苏晴那几周中午总想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她一开始觉得羞愧，后来索性订了闹钟。

◆七、子宫内膜这间“房间”，是怎么备好的

胚泡到达的时候，子宫内膜必须已经准备好了。这件事靠的是排卵之后那两周的节奏。

排卵之前，内膜在雌激素的作用下慢慢变厚。排卵之后，黄体开始分泌黄体酮，内膜变得更松软，腺体更活跃，能分泌营养的东西。〔强：月经周期生理，教科书内容〕

内膜肯“接收”胚泡的时间很短，只有几天，叫着床窗口期。过了这几天，内膜就不再那么欢迎。〔强：生殖生理共识，具体天数个体差异大〕

如果没有胚泡来，黄体大约在排卵后两周萎缩，黄体酮掉下去，内膜脱落，月经就来了。〔强〕

你可以把内膜想成订好的酒店房间。房间要在客人到的前一天备好，客人迟到太多，房间就退掉了。〔解释：比方〕

着床成功以后，内膜里的细胞还会进一步变化，变成专门养胚胎的“蜕膜”。〔强：教科书内容〕这是母亲的身体主动做的，不是被动等着。

所以你看，这个孩子的第一个“家”，是母亲的身体和胚泡一起装修出来的。

◆八、这算不算“智慧”

你可能会问：这只是化学反应，算什么“智慧”？

问得好。本书的回答是：它不算“智慧”，它算“智慧的前身”。

我们不妨用一个办法把它分开。

第一，有没有“分出不同”？有。母亲的身体要分得出“这是一个有信号的胚泡”，还是“没有信号的普通细胞团”。胚泡也要分得出“这里是合适的内膜”，还是“不合适的地方”。〔解释〕

第二，有没有“接成路”？有。信号从胚泡到母体，再回到胚泡，一环扣一环。着床成功后胎盘开始形成，这条路越走越宽。〔强：事实；解释：用“接成路”来读它〕

第三，有没有“回应并改变下一步遇到的不同”？有。母体的回应改变了胚泡下一步遇到的环境：有了血供，有了营养，有了免疫上的“容忍”。〔强：事实〕

三条都沾边。可是这里没有神经，没有“感觉”，没有任何“知道”的成分。所以我们不叫它“智慧”。

本书把这一层叫作“化学层面的来回”。它不是触觉，也不是听觉，它是触觉和听觉得以出现之前那块铺在地下的石板。〔解释：这是本书的概念，不是医学术语〕

为什么要专门讲这一层？

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孩子从来就不是一个“独自”长大的东西。他的第一步就需要另一个人的身体和他“对上话”。

这件事在人生的最开头没有第二种可能。

◆九、母亲的身体，为他“学会”了一件很难的事

接下来要讲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一般人很少想到。

从遗传上讲，胎儿一半的基因来自父亲。对母亲的免疫系统来说，这个胎儿有一半是“外来的”。

按理说，免疫系统是要攻击“外来物”的。移植一个别人的肾给你，你的身体会排斥，要吃一辈子的抗排异药。可是母亲的身体对这个“半外来”的胎儿不但不排斥，还要养九个月。

这是怎么回事？

医学界到今天也没有把它完全讲透。能讲的大概有这几条：

一是胎盘外层的细胞有一种特别的“身份牌”，让母亲的免疫细胞不容易认出它是“外人”。〔中：机制研究较多，细节在更新〕

二是在子宫内膜这个地方有一些特别的免疫细胞，叫子宫自然杀伤细胞。它们不去“杀”，反而帮着胎盘的血管长好。〔中〕

三是母亲的整个免疫状态在孕期会发生调整，不是“关掉”，而是“重新校准”。所以孕妇对有些病更容易中招，对有些自身免疫病症状反而会缓解。〔中〕

这里我们不必记住细节。你只要记住一点：母亲的身体从第一天起就在做一件需要“分出不同、再作出区别回应”的精细工作。她没有想，也没有决定。她的身体替她做了。

这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智慧”。可它不是孩子的智慧，而是母亲身体的。

孩子的智慧是接在它后面长出来的。

◆十、神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前面一直说“还没有神经”。那神经是什么时候来的？

受精后第三周前后，胚胎背侧的一层细胞开始增厚，形成神经板。随后它卷起来，合拢成一根管子，叫神经管。〔强：胚胎学教科书内容〕

神经管将来长成脑和脊髓。它大约在受精后四周前后闭合，换成孕周，大约是孕 6 周。〔强：具体时间有个体差异〕

这个时间很早。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做第一次产检，神经管已经合上了。

这就是为什么医生建议在备孕时就开始补叶酸。叶酸能降低神经管缺陷的风险。〔强：指南共识，具体剂量请遵医嘱〕

你可以把它想成盖房子。地基和承重墙，要在你还没搬进样板间的时候就砌好。

到了孕 8 周前后，神经管的前端已经鼓成几个小泡，将来分成大脑的不同部分。〔强〕

有了神经管，不等于有了“感觉”。感觉要靠神经细胞长出突起，彼此连上，还要和身体各处的感受器接上。这要再过好几周，甚至几个月。〔强：神经发育的大致顺序〕

所以本书的立场没有变：先有来回，后有触和听。神经是在这场来回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解释：本书的读法〕

◆十一、他们之间，还有细胞在互相“串门”

还有一个更让人意外的发现。

怀孕期间，胎儿的少量细胞会通过胎盘进到母亲的血液里，有些还会留在母亲的身体里很多年。反过来，母亲的少量细胞也会进到胎儿的身体里。这种现象叫“微嵌合”。〔中：多项研究已经证实存在，对健康的意义还在研究中，不要过度解读〕

有研究在已经去世的母亲的组织里找到了带有男性染色体的细胞，推测是她当年所生儿子的细胞。〔中：个别研究；样本数有限，待核〕

这个发现说明了什么，现在还没有定论。有人认为这些细胞可能对母亲的修复有帮助，也有人认为它和某些疾病有关。

本书不下结论。本书只借它说一件很朴素的事：母亲和孩子之间，从身体上讲，不是“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他们之间有来回，有交换，有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要把“与妈妈的 SDE”作为人生智慧的源头来讲。因为在这里，“与妈妈”是字面上的意思。

◆十二、基因不是写好的剧本

讲到这里，一定会有人问：既然孩子有自己的基因，那么他是什么样的人，不是早就由基因定了吗？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是很多人心里的疑惑。我们认真来答。

基因是一套“配方”。可是配方不等于菜。同一份配方，在不同的灶台上，用不同的火候，做出来的菜会不一样。

科学上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叫“荷兰饥饿之冬”。

1944 年冬天到 1945 年春天，纳粹封锁了荷兰西部，当地人遇到了严重的饥荒，每天只能吃到几百卡路里的食物。那时有一批女性正好怀着孕。后来的研究者追踪了这批孩子的一生。〔强：这是历史上有记录的事件，后续追踪研究很多〕

他们发现，在孕早期遇到饥荒的孩子成年后肥胖、心血管病的风险更高。在孕晚期遇到饥荒的孩子更容易出现糖耐量异常。〔强：多项研究，不同阶段结果有差异〕

这些孩子的基因和没经历过饥荒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区别在于：在那几个月里，他们子宫里的“环境”传给他们一个信号：外面的食物很少，要省着用。他们的身体就按这个信号做了调整，而且一直保持到成年。〔解释：这是学界常用的解释，叫“节俭表型假说”，仍有争论〕

这样的现象后来在不同领域被叫作“健康与疾病的发育起源”。研究者发现，孕期的环境会通过一些化学标记影响基因“开”还是“关”，而不改变基因本身的“字母”。这种机制叫表观遗传。〔中：机制已有大量证据，人类中因果关系还在研究，不同结果并不完全一致〕

对本书最重要的是这句话：

同一套基因在不同的子宫环境里会“表达”出不同的样子。

所以说“基因决定一切”是不对的。说“基因没有任何作用”也是不对的。比较稳妥的说法是本书一直在用的这一句：基因提供材料、工具，环境提供使用它的条件。两个都在，才有一个人。

有一点要说清楚：荷兰饥饿之冬的研究主要讲的是身体健康，不是智商。关于饥荒对智力的影响，研究结果并不一致，有的发现影响很小，有的发现在某些方面有差异。〔中：结果不一致，不要把它当成“孕期受苦孩子会变笨”的证据〕

本书引它只为说明一件事：子宫是环境，不是“容器”。

◆十三、可是，母亲不必为此紧张

写到这儿，本书担心有一类读者会心里一紧：那我孕期吃得不够好、睡得不够好，是不是就把孩子害了？

不是。请你放下这个念头。

荷兰饥饿之冬是一场长达几个月的、极端的饥荒。它不是“今天少吃了一顿”，也不是“最近加班睡得晚”。

绝大多数的普通孕期，母亲的身体都有很强的缓冲能力。胎盘会优先把营养送给胎儿。母亲自己会先“吃亏”。这是身体的设计，不是你的失误。〔强：胎盘的营养转运和母体缓冲是生理学共识〕

本书后面讲方法的几编都不是在要求母亲“做对一切”。它们只是在说：有几件事做了对孩子有帮助；有几件事不做也没关系。

在这一章里你只需要带走一件事：你的身体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替你们两个做事了。

你不是从“知道怀孕”那一天才开始做妈妈的。你的身体比你早。

◆十四、林姐的两个孩子

苏晴孕 7 周的时候，在茶水间碰到同部门的林姐。林姐有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四岁。

苏晴说起自己还在纠结咖啡的事。

林姐说：“我怀老大的时候，每天一杯咖啡，没事。怀老二的时候，我一口都不碰，也没事。”

苏晴笑：“那到底碰不碰好？”

林姐想了想：“我只能说我自己的两个孩子。你别拿我当证据，去问你的医生。”

这一段对话里，林姐说对了两件事。

第一，一个人的经历，不能当成规律。她的两个孩子都好，不能证明咖啡无害，也不能证明不喝才安全。

第二，要问专业的人。咖啡因的常见建议，前面已经讲过：每天 200 毫克以内。〔中：多国指南取这个数，请遵医嘱〕

身边人的故事，可以拿来安慰自己。不要拿来下结论。〔解释：本书的读法〕

◆十五、怎么看这件事：三个问题

读到孕早期的各种说法，你可以拿三个问题去量一量。

第一个问题：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有没有神经？

没有神经，就别说“他感觉到了”。要说，只能说“化学上有来回”。

第二个问题：这是单向的，还是来回的？

“母亲的营养给了孩子”是单向的说法。着床的时候，胚泡也在发信号，母体也在回应，这才是来回。〔强：着床是双向的信号交流，见本章前文〕

第三个问题：这是事实，还是读法？

“胚泡分泌 hCG”是事实。“这是智慧的前身”是本书的读法。本书一直把两者分开标，你也可以这样去读任何一本书。

拿这三个问题，再去看网上那些“胎儿三周就能感受妈妈的情绪”的说法，你大概就知道该打几折了。〔解释：这是读法建议，不是医学结论〕

再给你一个小比方。

着床有点像一家公司招人。公司要先把工位备好，把账号开好。新人要递材料，也要自己找到位置钻进去。

双方都配合上了，才算入职成功。没有哪一方只是干等着。〔解释：比方，只用来帮助理解〕

◆十六、第一次 B 超：那一粒闪动的光

孕 6 周多，苏晴和江远去做第一次 B 超。

医生把探头放上去。屏幕上有一个黑色的小圈，圈里有一粒小小的亮点，一下一下地闪。

医生说：“看到了，胎芽，还有胎心。”

江远伸长脖子：“那个闪的就是心跳？”

“对。孕 6 周左右，一般就能看到。”〔强：产科常见知识，可见胎心搏动的孕周略有个体差异〕

苏晴盯着那粒光，问：“他知道我们在看他吗？”

医生笑了：“他现在连耳朵都还没有。”

走出诊室，江远有点泄气。苏晴却说：“没事。至少他的心已经在跳了。”

她把 B 超单叠好，放进包里。

这一幕里有一个小提醒。心在跳，不等于有感觉。早期的心跳，是心肌细胞自己的节律，神经还没有来管它。〔强：胚胎学常识〕

不过来回已经在做它该做的事：hCG 在涨，黄体在撑，胎盘在搭。

你不用对着那粒光说话。你只需要把自己照顾好。他下一步遇到的“不同”，现在就是你的身体。

◆十七、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我还没确认怀孕的那几天，喝了酒，吃了感冒药，会不会已经害了孩子？

先别自责。刚受精的前两周，常讲的规律是“全或无”：要么影响大到胚胎无法继续，要么多数情况下继续发育。〔中：这是教科书常用的说法，并非对所有物质都成立〕

不同的药和酒，情况不一样。请把吃了什么、吃了多少、是哪几天，告诉医生，让医生判断。从知道怀孕那天起，酒就不要再碰。〔强：目前没有已知的安全饮酒量，多国指南一致建议孕期不饮酒〕

问：验孕棒的第二道线很淡，是真的吗？

多数时候，淡的第二道线也说明尿里有 hCG。〔中：灵敏度因试纸而异〕可能是测得早，也可能是尿液稀。隔两三天再测，或者去医院抽血。

早孕期也有怀孕无法继续的情况。这类情况不算少见，常与胚胎本身的染色体问题有关，多数不是母亲做错了什么。〔强〕

问：孩子的性格和聪明程度，是不是受精那一刻就定了？

不是。基因像配方，不是做好的菜。〔强〕目前没有哪一项检查，能在孕早期告诉你孩子将来的性格或智商。〔强〕孩子往后的路，要在许多来回里走出来。

问：我现在对着肚子说话，他听得到吗？

现在听不到。听觉要到孕中期才开始工作。〔强：见第 3 章、第 6 章〕

不过你说话，对你自己有用。它能让你慢下来，也能让伴侣一起加入。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问：着床的时候有点出血，是不是有问题？

有些人在着床前后会见到少量淡色的出血。很多时候不是坏事。〔中：这个说法常见，但不是所有早孕出血都是这个原因〕

出血的原因有很多。量多，颜色鲜红，或者伴有腹痛，请马上去医院。〔强〕

问：爸爸在这个阶段能做什么？

做你的“E”。陪你去产检，替你挡掉一些焦虑，查信息的时候一起看靠谱的来源。〔解释：本书的读法〕

他此时碰不到孩子，却可以碰到那个养着孩子的人。

◆十八、放回日子里

苏晴知道自己怀孕是在第五周。

她的反应和很多人一样：先高兴，再担心。她开始上网查，看到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人说不能吃这个，有人说不能碰那个。她查着查着手心都出汗了。

那天晚上江远回来，看她盯着手机，脸色不对。他把手机拿过去，说：“先别看了。”

苏晴说：“我昨天还喝了半杯咖啡。”

江远说：“半杯咖啡不会怎样。”

他说得没错。关于咖啡因，目前常见的建议是每天控制在 200 毫克以内，大约一到两杯普通的咖啡。〔中：多个国家的指南取这个数，个别研究认为应更低，请遵医嘱〕

可是江远这句话真正起作用的地方不是那个数字。

是他“把手机拿走”那个动作。

他替她把那股往下掉的焦虑截住了。

这一点后面会专门讲。现在你只要记住：对一个刚刚知道怀孕的女人来说，身边有人说一句“先别看了，我们一起去问医生”，比一百条网上的注意事项更有用。

这是第一次出现了“E 里的父亲”。他还没有直接碰到孩子，可他已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让这条母亲和孩子的来回在一个更稳的环境里走。

带走的话
孩子的第一次来回不在睁眼的时候，不在落地的时候，也不在会听、会摸的时候。它在两道杠出现之前，在一个比针尖还小的细胞团和母亲的身体之间。那时候没有触，也没有听。可是来回已经开始了。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咖啡、药物、饮食和孕期不适，请遵医嘱。

触觉 SDE：一推一回，身体的地图是这样画出来的

◆一、第一脚

苏晴第一次感到胎动是在怀孕十九周的一个傍晚。

她正靠在沙发上看剧。肚子里忽然有一下，很轻，像有一条小鱼在水里尾巴一甩，碰到了鱼缸的玻璃。

她一下子坐直了，把剧暂停。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动。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三分钟后，又来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给江远发消息：“动了。”

江远回得很快：“真的？我能摸到吗？”

她说：“现在还不行，太轻了，只有我自己能感到。”

这是很多初产妈妈的经历。胎儿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动了，在孕七八周超声里就能看到。只是那时他太小，动得太轻，母亲感觉不到。要到十八到二十周前后，初产的母亲才第一次“摸到”。〔强：产科常见知识，第一次感到胎动的孕周因人而异，经产妇往往更早〕

这一章讲的是这个“动”背后的事。

◆二、触觉是怎么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在所有的感觉里，触觉是最早长出来的。〔强：胚胎学和发育心理学的共识〕

胎儿对碰触最早有反应的地方，是嘴唇周围。大约在孕 9 周前后，轻碰口周的皮肤，胎儿就会把头转开或者动一下。〔中：早年的观察研究，具体周数待核〕

接下来是脸，然后是手心、脚底。再往后，躯干和四肢的皮肤也一片一片地“亮”起来。到了孕中期，全身大部分皮肤都有反应。〔中：多来自早年的观察，具体周数因文献不同略有出入，待核〕

这个顺序有点意思。最先醒来的，是离嘴最近、将来最要紧的地方。嘴要吃奶，手要抓握，脚要站立。

孕中期以后，超声常常能看到胎儿把手送到嘴边，吸吮手指。〔强：产科超声常见所见〕

你可以想想，这是一件多么省事的“自学”。手能摸到嘴，嘴能碰到手，一个动作里，两边的感觉同时到来。

这些动作不是母亲教的，也没有谁在旁边指导。它们是身体自己在水里“练”出来的。〔解释：本书的读法〕

◆三、羊水里的触觉世界

要读懂胎儿的触觉，得先想想他泡在什么里面。

他泡在羊水里。羊水温度稳定，和母亲的体温差不多。〔强：生理学常识〕

羊水有浮力。胎儿的手脚在里面不用对抗重力，一蹬就能动很远，一收又很轻松。〔强：物理常识，对胎儿活动自由度的作用是合理的推论〕

羊水也有“阻尼”。你在游泳池里甩手，会感到有一点阻力。胎儿的每一次动，都会碰到这样一层软软的阻力。这让他的动作自带一点“反馈”。〔解释：本书的比方〕

羊水还有一个用处：它是胎儿的“减震垫”。母亲走路、坐下、被轻轻碰到，传到胎儿身上的冲击都会被它缓一缓。〔强：羊水的保护作用，医学教科书内容〕

胎儿还会吞咽羊水，也会把尿排进羊水里。〔强：产科常识〕这是一个循环。他在这个循环里练习吞咽和呼吸样的动作。

所以子宫里的触觉世界，是一个温暖、有浮力、有轻轻阻力的世界。

它不像我们躺在床上那么“实”，更像在温水里漂着。每一次碰到边界，边界都是软的。〔解释：比方，帮助想象〕

出生之后，这一切会突然变掉。第三编讲出生的时候，会再回来说这件事。

◆四、动，是一种“说话”

很多人把胎动只当成“孩子在里面活着”的信号。这没有错。可是它还有一层意思值得讲出来。

你想一想，他每动一下会发生什么？

他的脚蹬出去，碰到子宫壁。子宫壁是软的，有弹性，会顶回来。这一顶，他的脚底就“接到”了一个消息：这里有东西，有点硬，有点弹。

他的手划出去，碰到脐带，或者碰到自己的脸。每一次他的手指就接到一个不同的消息：这是软的，这是滑的，这是热的。

他翻身，身体各个部位被羊水轻轻地压着，又松开。

这一动一碰，一碰一变，就是触觉 SDE 的最小单位：我动，我接到不同，我的下一次动跟着改了。

请你记住这个结构，它在后面很多章节里会反复出现：

动一下，得到一个不同；根据这个不同，再动一下；又得到一个不同。

一来一回，一回一来。

这不是比喻，这是对胎儿在子宫里实际在做的事情的描述。〔中：行为观察有证据，把它读成“SDE 最小单位”是本书的解释〕

◆五、为什么说它不是“可有可无的动”

有人也许觉得：胎儿动不动是他自己的事，跟发育没多大关系。

事实恰恰相反。

医学上有一种很少见的情况，叫“胎儿运动不能序列征”。简单讲，就是因为各种原因，胎儿在子宫里几乎不能动，或者动得很少。〔强：医学上已有明确描述〕

这样的胎儿出生后常会发现：关节僵硬，手脚弯曲固定，不能伸直；肺发育不好；下巴小；脸部和骨骼有变形。〔强〕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关节、骨头、肌肉是要在“动”里面长成的。关节长在那儿，需要被活动才能长出正确的形状。肺里的小气囊需要胎儿做呼吸样的运动才会成熟。〔强：动物实验和人类病例均支持〕

也就是说，动不只是动。动是身体在“塑造自己”。

这一点对本书很重要。因为它说明：

在孩子的身体里，没有哪一个部分是凭一份基因的“配方”就自己长好的。每一个部分都要靠“动，得到反馈，再调整”的这个来回才能长对。

这个来回如果断了，身体就会长歪。

这是触觉 SDE 的第一层意义：它不只是“感觉”，它参与了“造身体”。

◆六、身体的地图

第二层意义是“身体地图”。

大脑里有一块区域专门管身体的感觉。身体的每个部位在这块区域里都有它对应的位置。手指的位置很大，脚趾的位置也不小，后背的位置则很小。这样的对应图通常被叫作“身体感觉地图”。〔强：神经科学教科书内容〕

这张地图不是出生时画好的，而是慢慢“画”出来的。

孩子在子宫里，嘴碰到手，手碰到脚，脚蹬到墙，身体的各个部位一次一次地被激活。每激活一次，大脑里对应的位置就多一点点“连线”。

有研究者发现，早产儿的大脑对碰触的反应方式和足月儿不一样；而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早期的碰触方式会影响后来的神经发育。〔中：研究很多，但结果并不完全一致，因果关系仍在探讨〕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张地图的每一个细节是怎么画出来的。可是方向很清楚：是“动”和“被碰”在一起画。

这一点也解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你闭着眼睛仍然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脚在哪里。你不用看。这种“不看也知道自己身体在哪”的能力叫本体感觉。它是人最基本的“我在这里”的感觉，来源之一就是在子宫里一点点“摸”出来的。〔解释：本体感觉的发育来源，目前缺少直接的人类证据，这是推论〕

◆七、为什么有人早感到胎动，有人晚感到

苏晴 19 周感到胎动，她的同事林姐却说，自己 22 周才感觉到。

这正常吗？正常。

第一次感到胎动的孕周，差异很大。有几个常见的原因。〔强：产科常识〕

一是第几胎。生过孩子的母亲，已经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往往更早认出来。

二是胎盘的位置。如果胎盘长在子宫前壁，夹在胎儿和腹壁之间，胎动会被隔掉一部分，感觉得更晚、更轻。〔强：产科常识〕

三是身体的状况。腹壁比较厚的人，感到胎动可能晚一点。

四是你的注意力。白天忙起来，轻微的动静容易漏掉。晚上安静躺下，就容易觉察。

最初的胎动，很多人形容成“气泡”“蝴蝶扇翅膀”“小鱼摆尾”。〔强：产科常见的描述〕有人起初会把它当成肠子在蠕动。

怎么区分？有一个小办法：连着几天，在差不多的时候，在同一块位置，感到类似的轻点或翻动，它就可能是胎动。越往后，动作越明显，越容易认。

所以你不必在 18 周的第一天就紧张地“盯着”肚子。到 24 周前后还没有明确的感觉，可以在产检时告诉医生。〔中：各医院的提示孕周略有不同，请遵医嘱〕

◆八、自己碰自己，和碰到别人

第三层意义，也是最有意思的一层，是“分出我和不是我”。

你可以想想：胎儿的手碰到自己的脸和碰到子宫壁有什么不同？

碰到自己的脸是一件“双重”的事：手有感觉，脸也有感觉。两边都有信号回来。

碰到子宫壁是一件“单重”的事：手有感觉，可是子宫壁不会“感觉”到手。

这个区别在上一编里我们借胡塞尔讲过：自己摸自己和摸别的东西，感觉不一样。

有一项很著名的研究用超声观察了孕十四周到三十四周的胎儿。研究者发现，胎儿的手去碰自己的脸和去碰子宫壁，动作是不一样的。碰自己的脸，动作更轻、更慢、更准；碰子宫壁则更直接、更有力。〔中：小样本研究，结果有启发性〕

还有一个更让人动容的研究。

研究者观察了双胞胎。他们发现，在孕十四周以后，双胞胎中的一个会去碰另一个。这种“碰”和碰自己的动作也不一样：更慢，更小心，更像是在“找”什么。〔中：来自意大利研究团队的小样本超声研究，发表在 PLOS ONE，2010 年，具体细节待核〕

这些动作对孩子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说：

在他还没见过任何东西的时候，他已经在“分”了：这是我，这是别的。这是软的，这是硬的。这是我的手，这是另一个人的身体。

这种“分”不是学来的，也不是教的。它在“碰”里发生。

◆九、怎么看“一推一回”：一个完整的例子

“一推一回”这个说法，用一个例子拆开讲，就清楚了。

设想孕 26 周的一个傍晚。胎儿的脚蹬了一下，碰到子宫壁。

第一步，看谁动了。是胎儿自己发起的动作。

第二步，看他碰到了什么。碰到的是软而有弹性的子宫壁。壁顶了一下，这个“顶”，就是他得到的“不同”。

第三步，看他的下一次动作有没有变。如果下一脚轻一点，或者换了个方向，就说明上一次的“不同”改变了下一步。

这三步合起来，就是一个最小的“一推一回”。

如果这时母亲把手放上去，就多了一层：母亲给了他另一种“不同”。他的下一脚，又可能跟着再变。

注意，这里没有一步需要“懂”。不需要胎儿懂这是什么，也不需要母亲懂胎儿要什么。来回本身，就在发生。〔解释：这是本书对一推一回的读法，每一步在行为上有观察基础，但“下一脚跟着改变”的因果，直接证据有限〕

这个读法，你可以拿去看任何一次胎动。

不过也别每一下都去分析。大部分时间，这些来回是自己在发生的。你只需要偶尔留意。

◆十、出生以后还留着的“触觉本事”

子宫里练过的触觉，有一部分在出生时已经能用了。

最有名的两个，是觅食反射和抓握反射。

轻轻碰一下新生儿的脸颊，他会把头转向被碰的那一边，张开嘴找。这叫觅食反射。〔强：新生儿检查的常规项目〕这和前面说的“嘴周围最早有反应”正好接上。

把一根手指放进新生儿的手心，他会一把握住。这叫抓握反射。〔强〕这个动作在胎儿期就已经出现了。〔中：具体出现的孕周待核〕

这些反射不是“学会”的。它们是身体在水里练好，带出来的。〔解释：本书的读法〕

等孩子慢慢长大，这些反射会逐渐消失，换成他自己有意识的动作。〔强：反射消失的时间表是儿科常识，个体差异大〕

所以你在新生儿病房里，看到护士把一根手指放到他手心，不要觉得这是在“逗”。

这是在检查他的触觉回路是不是通的。也是他在出生后，第一次对你的“回”。

◆十一、温度和压力：触觉里另外两样东西

触觉不只是“碰”。温度和压力，也属于触觉这个大家族。

胎儿的体温，一般比母亲的体温高一点点。〔中：测量研究提示高零点几度，数值待核〕热量是靠胎盘和脐带的血流，慢慢送到母亲那里散掉的。

所以母亲的体温，对胎儿很重要。母亲发烧，胎儿的体温也会跟着升高。〔强：生理学常识〕

孕早期的高热，和一些不良结局有关联，所以孕期发烧，尤其是高热，请及时就医，不要硬扛。〔中：观察研究，请遵医嘱〕

前面说过的热水澡、桑拿，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要小心。

压力也一样。母亲坐着，腹腔里的压力和站着不同。母亲吃饱了，压力又不同。这些变化很缓慢，像潮水一样，一涨一落。〔解释：本书的比方〕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胎儿每天都泡在一片有温度、有潮汐的水里。他不是“感觉到”这些，他是在这些变化里一边长，一边调整。〔解释：本书的读法〕

◆十二、母亲，是他触觉世界里最大的“别人”

那么对胎儿来说，谁是他触觉世界里最重要的“别人”？

是母亲的身体。

我们不妨一样一样数一数母亲给了他什么样的碰触：

第一，是节律。母亲的心跳每分钟六七十到九十次，隔着腹壁和羊水一下一下地震动着他。母亲走路时一步一步地摇。母亲呼吸时一进一出，腹腔微微地涨落。这些都是有规律的、一刻不停的触觉节律。〔中：母体声音和震动的测量研究较多，对胎儿触觉影响的直接证据有限〕

第二，是姿势变化。母亲坐下、起身、翻身、弯腰，这些动作让胎儿的“位置感”一次次被调整。

第三，是抚摸。母亲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按，轻轻地拍。前面讲过的研究显示，在孕二十几周以后胎儿对此会有反应。

第四，是压力的变化。母亲吃饭，饥饱；母亲紧张时肌肉收紧；母亲放松时肌肉松弛。这些都会让子宫里的“压力环境”发生变化。

这些“碰”不是母亲专门“做”给胎儿的。它们是母亲过日子的副产品。

这一点请你一定记住。因为后面第六编讲方法的时候你会发现：做子宫里的妈妈，最重要的不是“多做什么”，而是“把日子过得稳”。

稳的日子里，有节律的碰触就自然在那儿了。

◆十三、那个会“回”的孩子

再讲一件事，让这一章的意思完整起来。

前面一直在说母亲给胎儿碰触。可是胎儿也在给母亲“碰触”。

苏晴第一次感到胎动是十九周。到了二十六周，她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孩子用力踢了一下，肚皮上鼓起了一个小包。

她哭笑不得地把江远叫过来：“你快摸，他踢我。”

江远把手放上去，等了几秒钟。

什么也没有。

他有点着急：“怎么不动了？”

苏晴说：“你别急，你把手放着，别动。”

又等了一会儿。

忽然，手掌下面顶起了一个小小的东西。轻轻的，又很实在。

江远愣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足足过了一分钟。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好像被他打了个招呼。”

这个场景在很多家庭里都会发生。

本书要在这里指出它的意思：

孩子踢了母亲，母亲被踢到，有了反应：笑，或者皱眉，或者把手放上去，或者换个姿势。母亲的这个回应又会传回去，改变孩子下一次遇到的不同：手放上去，压力变了；换姿势，空间变了；母亲出声，声音变了。

孩子再踢，再得到一个新的不同。

这样一来，孩子不是只被“给”碰触。他也在“造”碰触。

这就叫来回。〔解释：本书的理论读法。胎动引发母亲行为改变，有观察基础，但母亲的回应如何反过来影响胎儿，直接证据不多〕

这一点会在第 7 章再展开讲。

◆十四、如果孩子提前来了

有一些孩子，不等足月就出生了。

这些孩子本来还应该在水里漂几周。他们被放进保温箱，周围是仪器的声音，身上贴着监护的线。

这时候，触觉的“来回”可以在子宫外接上。最有名的办法叫“袋鼠式护理”：让婴儿只穿尿布，直接趴在母亲或父亲的胸口，皮肤贴着皮肤。〔强：世界卫生组织等机构推荐，对病情稳定的早产儿和低出生体重儿有明确好处〕

做的时候，要在医护人员的指导下进行。

研究发现，袋鼠式护理有助于体温稳定、哺乳和降低严重感染的风险。〔强：多项研究和综述一致〕它对孩子长远发展的影响，研究结果不尽一致。〔中〕

本书在这里想说的是：如果你的孩子提前来了，不是你的错。你的手、你的胸口，仍然是他最熟悉的“来回”。

◆十五、孕 30 周，那一晚的睡姿

苏晴孕 30 周以后，睡觉成了一件难事。

她平躺着，肚子里的孩子就会踢得特别用力，还会顶出一个小包。她翻向左边，孩子又安静下来。

一天夜里，她被踢醒了，推了推旁边的江远：“他在抗议。”

江远迷迷糊糊地说：“抗议什么？”

“抗议我躺平了。”

江远一下清醒了，坐起来，帮她把枕头垫在腰后，又拿了一个抱枕给她夹在两腿中间。

“医生说，孕晚期最好侧着睡。”他说。

苏晴换成左侧卧。过了几分钟，孩子的动作慢慢柔下来。

这个场景里有一个常见的提醒。孕晚期，很多指南建议侧卧睡。平躺时增大的子宫可能压到大血管，有些人会觉得头晕、气短。〔中：多项观察研究，建议各国略有不同，请遵医嘱〕

不必每晚都严格守着一个姿势。睡着睡着翻到平躺，醒了再换回来，就可以。

孩子的动，有时就是一个很具体的“回”：他在告诉你，这个姿势让他不舒服。你的回，就是翻个身。

这样一来一回，不需要任何技术。

◆十六、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已经 20 周了，还没感到胎动，要紧吗？

不一定。第一次感到胎动的孕周差异很大，前壁胎盘的人会更晚。〔强〕不过 20 周以后，如果产检的超声一切正常，只是自己感觉不到，医生通常会让你继续观察。你可以在下次产检时把这个情况告诉医生。〔中：各医院处理略有不同，请遵医嘱〕

问：胎动有时候很猛，甚至有点疼，正常吗？

偶尔的一两下用力，常见。孩子的脚顶到肋骨、膀胱或者宫颈附近，母亲就会觉得疼。〔强：产科常见的主诉〕可以换个姿势，或者轻轻把手放上去。如果疼痛持续，伴随出血或者规律的腹痛，要及时就医。〔强〕

问：摸肚子，会不会引起脐带绕颈？

目前没有证据显示，抚摸肚子会造成脐带绕颈。〔中：没有找到支持这种说法的证据〕脐带绕颈本身相当常见，很多孩子绕着脐带出生，大部分没有问题。〔强：产科常识〕产检里医生会关注，你不用因为这个，不敢碰肚子。

问：孩子老在动，是不是在“锻炼”？

胎儿的动，对关节、肌肉和肺的发育有用，这一点前面讲过。〔强〕不过你不用去“督促”他多动。他自己有节律。你要留意的，是他平时的节律有没有突然变化。〔强：产科常识，具体见第 20 章〕

问：肚子一阵一阵变硬，是宫缩吗？

孕中后期，很多人会感到肚子偶尔变硬，几十秒到一两分钟就缓解，没有规律，不太疼。这常是“假性宫缩”。〔强：产科常识〕如果变硬越来越频繁、有规律、越来越疼，或者伴随出血、羊水流出，请马上去医院。〔强〕

问：爸爸摸不到胎动，是不是孩子不认他？

不是。胎动要到孕 24 到 28 周以后，外面才容易摸到，位置、胎盘、孩子是不是醒着，都有关系。〔中：个体差异大〕孩子认不认得，目前没有证据。可是爸爸每天的那一会儿，对他自己是有用的：他慢慢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解释：本书的读法〕

◆十七、几件和触碰有关的安全小事

问：坐车要系安全带吗？会不会压到孩子？

要系。系对了不会压到孩子。肩带从肩膀斜过胸口，中间留在两乳之间。腰带放在肚子下面，贴着髋骨，不要压在肚子上。〔强：交通安全和产科的通行建议〕

不系安全带，一旦急刹或者碰撞，对母亲和孩子都更危险。〔强〕

问：肚子被撞了一下，要去医院吗？

轻轻碰一下，多数没事。可是如果撞得比较重，或者出现腹痛、出血、羊水流出、胎动明显变化，请马上去医院。〔强：产科常见的建议〕

拿不准的时候，打电话问医生，比自己忍着更稳妥。

◆十八、孕期按摩和水疗，可以吗

问：想去做孕妇按摩，可以吗？

一般来说，由受过孕妇按摩训练的人做背部、肩颈的轻柔放松，多数是安全的。〔中：多为经验性建议，证据有限，请先问医生〕

不要按摩腹部。有些穴位和精油，孕期要避开，请提前告诉按摩师你怀孕了。〔中〕

如果医生告知你有前置胎盘、先兆流产或先兆早产，请先不要去。〔强〕

问：泡脚、泡澡、温泉，可以吗？

温水泡脚、淋浴，一般没有问题。水温不要太烫，时间不要太长。温泉和桑拿，孕期建议避开，因为体温升高过多有风险。〔中：与第 19 章的建议一致，请遵医嘱〕

◆十九、放回日子里

苏晴和江远后来养成了一个小习惯。

每天晚上睡觉前，十分钟。苏晴靠着床头，江远坐在床边。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不说话，只是放着。

有时候孩子会动，有时候不动。不动也没关系。

有一次苏晴问他：“你觉得他知道是你吗？”

江远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他知道有一个东西是每天这个时候来的。”

这句话说得很准。

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胎儿“认得”父亲的手。可是有一件事是可以说的：每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动作，同一种轻重，对胎儿来说就是一个有规律的“不同”。有规律就容易被接成路。

这就是触觉 SDE 的一个最小的实践。它不需要任何设备，不需要买什么，不需要学什么。

只要“同一个时间，同一只手，放着”。

这一点详细的做法放在第六编。这里只提一句，让你知道理论是怎么落到日子里去的。

带走的话
孩子在子宫里不是只在“长”。他在“动”，在“碰”，在“被碰”，在“回”。他的身体是在一推一回里一点一点画出来的。这一推一回就是触觉 SDE。它先于眼睛，先于话语，先于一切。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胎动减少、腹痛、出血等，请及时就医，遵医嘱。

听觉 SDE：在水里学会“话是有调子的”

◆一、地铁里的哼唱

苏晴怀孕二十八周的时候，每天坐地铁上班，四十分钟。

地铁里很吵。她戴着耳机，耳机里放的是很轻的纯音乐。有一天，音乐里的一段旋律让她不自觉地跟着哼了起来。她哼得很小声，嘴唇几乎没动。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她停下来。孩子也停了。她又哼，孩子又动。

她低头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她。她在地铁的角落里，把手放在肚子上，笑了一下。

晚上回家，她把这件事讲给江远。江远说：“你是不是想多了？”

苏晴说：“可能。”

这件事后来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胎动本来就是一阵一阵的，也许只是巧合。

可是这一章要讲的恰好是一件不太像巧合的事：在子宫里，孩子的耳朵听见了什么，学会了什么。

◆二、先回顾一下，再往前走

第 3 章已经讲过胎儿听觉的基本事实。为了让这一章接得上，先用几句话回顾一下：

孕十九周前后，胎儿开始对声音有反应。到二十四到二十八周，反应稳定下来。〔中〕

子宫里的声音世界像隔着一堵墙听隔壁的聚会：低音能传进来，高音被挡掉大半。所以胎儿听到最清楚的是节奏、起伏、轻重，不是一个个清晰的字。〔中〕

母亲的声音最特别。它除了从空气里传进来，还会通过母亲自己的骨头和身体直接传到子宫。所以母亲的声音对胎儿来说是最响的，也是最稳定的。〔中：解释为主，直接测量有限〕

这一章我们往前走一步，不再问“能不能听见”，而是问：听见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三、声音是怎么进到子宫里的

要想知道胎儿听到了什么，先看声音要走哪几站。

外面的声音，要先穿过母亲的腹壁和子宫壁，再穿过羊水，才到胎儿的耳朵。每过一站，都会被削弱一些。〔强：声学常识〕

高音最容易被挡掉。低音，比如男人的说话声、鼓点、车的轰鸣，最容易穿过来。〔中：测量研究支持，数值因研究而异〕

所以胎儿听到的外界声音，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听。内容模糊，调子还在。

还有一条路，是母亲自己的声音。母亲说话时，声带的振动会沿着骨头和身体直接传到子宫。〔中：解释为主，直接测量有限〕这条路几乎没有衰减。所以母亲的声音，在胎儿耳朵里最响。

子宫里也不是安静的。母亲的心跳，血流的“呼呼”声，肠子的咕噜声，一直在响。〔强：产科常识，用多普勒听胎心时就能听到这类背景音〕

对胎儿来说，这片背景音就像我们住在大马路边的人听惯了车声。它是“底噪”，母亲的说话声、笑声、咳嗽声，都是在底噪上起伏的“前景”。〔解释：比方〕

这样看，胎儿学到的第一件事，也许是在底噪里，分出“前景”。

这是本书的读法，没有直接的实验可以证明。〔解释〕

◆四、耳朵是怎么长出来的

耳朵是一件分几层长的东西。

内耳里有一个像蜗牛壳的结构，叫耳蜗。声音的振动在这里被变成神经的信号。耳蜗的基本结构，在孕中期就已经长得差不多。〔强：胚胎学和耳科学基础内容〕

信号再通过听神经，送到脑干和大脑的听觉区域。这一段的连线，一直要发育到出生之后。〔强：听觉通路在婴儿期继续成熟〕

所以孕 24 到 28 周，胎儿“有反应”，不等于他的听觉已经成熟。这是一台刚开机、还在升级的机器。〔中：反应出现的孕周，各研究略有不同〕

有两件事，值得每一对父母知道。

第一，几乎所有医院都会给新生儿做听力筛查，通常在出生后几天内做。〔强：多国已普遍开展〕先天性听力问题并不算特别罕见，早发现，早帮助，对孩子的语言发展很重要。〔中〕

第二，孕期的某些感染，比如巨细胞病毒，是儿童先天性听力损失的原因之一。〔强：医学共识〕勤洗手，尤其是接触幼儿的唾液和尿布之后，是常见的预防建议。〔中：请遵医嘱〕

请注意，这些不是要你紧张，也不是要你自责。多数孩子的听力是好的，筛查只是多一层保险。

◆五、第一件事：学会“这个不用管”

先讲一件听起来不起眼、其实很重要的事，叫习惯化。

做法是这样的：研究者在孕妇的肚皮上放一个小的振动发声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胎儿会被吓到，身体猛地一动。过几秒钟再来一声，胎儿又动一下，不过动得小了一点。再来，再来，到了第四五声，胎儿几乎不再动了。〔强：这个现象在多个研究中重复，孕 30 周以后更稳定〕

这就是习惯化：第一次听到，觉得是个“不同”，要紧张。多听几次，发现没什么，就把它“忽略”了。

接着研究者做第二步：换一种声音，或者隔一段时间再放回原来的声音。胎儿又动了。这说明他不是累了，而是“认出”了那是新的声音，或者“记得”那是旧的声音。〔中〕

这听起来简单，其实是 SDE 里一件基本的事：分出“新的不同”和“旧的不同”。

新的值得注意。旧的可以放过。

这就是“选择”的开始。一个孩子如果什么声音都要紧张，他会累死。他需要学会“这个不用管”。

而学会“不用管”这件事，是在子宫里用最简单的办法开始的。

◆六、“有反应”“认得”“听懂”，是三级台阶

读到胎儿听觉的研究，最容易犯的一个错，是把三件事混成一件。

第一级，“有反应”。胎儿被声音惊了一下，或者心率变了。这只说明声音传到了，神经起了反应。

第二级，“认得”。胎儿对旧声音反应小，对新声音反应大，或者出生后偏爱孕期听过的声音。这说明他记住了某些特征。

第三级，“听懂”。他知道词是什么意思，知道你在说什么。

本章讲的所有研究，最多走到第二级。第三级，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强：研究结论的通行读法〕

你可以把它想成隔着墙听隔壁的聚会。你能听出里面有人在笑，能听出是不是你认识的人在说话，可是你听不清说了什么。

所以每次看到“胎儿听得懂你的话”这类标题，请心里划掉。胎儿能做的，是熟悉你的调子。〔解释：本书的读法〕

这样看，你不必担心“我说的话孩子听不懂，是不是白说了”。他本来就不是靠懂在学。

◆七、习惯化：你自己也经历过

习惯化听起来像实验室里的词。其实你每天都在经历它。

住进新家的第一晚，冰箱的嗡嗡声，你听得特别清楚。过了几天，你就不再注意它了。

有一天，冰箱停了。你反而会突然醒过来，觉得屋里哪里不对。

这是习惯化的两面。重复的东西，被“放过”。变化的东西，被“抓住”。〔解释：用日常经验来类比〕

胎儿在子宫里做的，是同样的事。重复的底噪，他放过。突然的新声音，他抓住。

这个本事看起来小，可是少了它，他每一下心跳、每一次胃的咕噜声，都会让他紧张。

所以习惯化不是“迟钝”，是一种很聪明的省力办法。〔解释：本书的读法〕

你在后面的章节会看到，孩子出生以后学的第一批东西，很多还是在练同一个本事：什么该放过，什么该盯住。

◆八、第二件事：记住了一些“调子”

比习惯化更进一步的是真正的记忆。

最有名的一项研究是 1986 年由德卡斯珀和斯宾塞做的。他们让怀孕最后六周的母亲每天大声朗读同一个童话故事，大约两遍。那是苏斯博士的《帽子里的猫》。到孩子出生后，研究者给新生儿一个特制的奶嘴，让他们通过吸奶嘴的快慢来选择听“妈妈在孕期读过的那个故事”，还是“另一个没读过的新故事”。〔核：1986 年，DeCasper & Spence，见第 3 章〕

结果是，大多数新生儿选了听“孕期读过的那个”。〔强：经典研究，后来有重复，样本不大〕

还有一项更晚近的研究是在芬兰做的。研究者让孕妇在孕后期每天听一个有几个“假词”的录音。孩子出生后用脑电图去测，发现这些孩子对那些“假词”的变化反应更明显。〔中：2013 年，Partanen 等，小样本，细节待核〕

再说说语言的“调子”。

一项发表在 2009 年的研究比较了德国和法国新生儿的哭声。研究者发现，德国新生儿哭起来音调是从高往低走的，法国新生儿则是从低往高走的。这两种走向恰好和各自母语里说话的“调子”相似。〔中：Mampe 等，2009，样本不大，不同研究者有不同的解读〕

2013 年，另一个研究团队给出生才几个小时的婴儿放了母语和外语的元音，发现婴儿对外语的元音注意的时间更长。他们的解释是：孩子在子宫里已经听过母语的声音，对它已经“熟”了，所以外语更“新”。〔中：Moon 等，2013，样本不大，结论有争议〕

这几个研究加在一起能说明一件事：

孩子在出生之前没有学会“说话”，也没有学会“词”。他学会的是“调子”：高低、快慢、停顿、起伏。他对母亲的话是“熟悉”，而不是“听懂”。

这一点很重要，下面解释。

◆九、为什么“调子”那么重要

你可能会觉得“调子”是个次要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是“词”和“意思”。

事实正相反。

我们回想一下，一个人说话，最先传给对方的不是内容，是“腔调”。比如一句话“你来了”，高高兴兴地说和冷冰冰地说，意思完全不同。语言学家把这种东西叫“韵律”。

对婴儿来说，韵律是他最先学会读的东西。

出生之后，母亲对婴儿说话会不自觉地调整：声音变高，节奏变慢，起伏变大，常常重复。这种说话的方式叫“婴儿导向语”，俗称“妈妈语”。〔强：跨语言的多个研究一致〕

婴儿偏爱这种说话方式。研究发现，给新生儿选择，他们更愿意听“妈妈语”，而不是成年人之间的说话。〔强〕

这中间有一条线索：孩子在子宫里听惯了母亲声音的起伏；出生后，母亲用起伏更大的声音跟他说话，两端对上了。

这就是听觉 SDE 的结构：

在子宫里，孩子练的是“分出调子的不同”。出生以后，母亲的声音给他提供了更多可分的“不同”。他一分就有回应；母亲一回应就又给了新的“不同”。

所以听觉的 SDE 不是单向的“听”，而是“听—分—回—再听”的圈。

◆十、胎儿也在“回”

说“回”是有根据的。

第 3 章提到过，在孕晚期，母亲出声说话，胎儿的心率会有变化，这种变化母亲的声音比陌生人的声音更明显。〔中：Kisilevsky 等，2003，样本较小〕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回”是双向的：母亲和胎儿的心率会在某些时刻出现同步。

有一项 2020 年前后发表的研究，用测量设备同时记录了孕妇和胎儿的心跳。研究者发现，母亲和胎儿的心率会出现协调的变化，特别是在母亲安静、放松、慢慢呼吸的时候。〔中：小样本，结论还需要重复验证〕

这个发现不能说明“母子心灵相通”。它只是提示：在身体的层面，母亲和胎儿是彼此“听得到”的。

这样看，苏晴在地铁里哼唱，孩子动了一下，也许不是巧合，也许是。我们没有办法知道。

可是可以说的是：母亲发出的声音不是对一个“空”的肚子说话。是在和一个会听、会记、会回应的人说话。

◆十一、不用买什么，不用学什么

讲到这儿，很多读者会想：那我该给孩子听什么？莫扎特，还是古诗？

这是一个商业上很热闹的话题，本书必须说清楚。

第 3 章讲过，所谓“莫扎特效应”是 1993 年一项关于大学生短时空间推理能力的小研究，后来被媒体放大成“听莫扎特能让孩子变聪明”。多项后续研究和综述发现，这个效应很小，甚至没有。〔强：已被多篇后续研究检验〕

对胎儿则更缺乏直接证据。没有哪一项可靠的研究证明在孕期给胎儿放某种音乐，孩子的智商就会提高。

而且有一点要特别提醒：不要把音箱、耳机直接贴在肚皮上放。肚皮上的声音可能比你想的要响。一些研究测量了贴近腹部放音时子宫内的声压，发现可能达到较高的水平。出于谨慎，目前的建议是：不要把发声设备直接放到肚皮上。〔中：测量研究有限，各国建议略有差异，请遵医嘱〕

那么该怎么办？

最稳妥的办法是：过你的日子，说你的话。

你做饭的时候念叨两句。你走路的时候随口哼哼。你跟丈夫聊天，笑起来。你给自己读一本书，哪怕不是给孩子读的。

这些就足够了。

因为胎儿学的不是内容。他学的是“有一个人在不停地说话；这个人的声音是我最熟悉的”。

不必专门“胎教”。过日子就是最好的胎教。这句话本书后面还会说。

◆十二、噪声：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有一件事是需要认真的：噪声。

长期处在很吵的环境里，比如工厂车间、施工现场，对孕妇和胎儿可能有不利影响。一些职业噪声的研究发现，孕期长时间暴露在高噪声下，和早产、低出生体重有一定关联；对孩子后来的听力也可能有影响。〔中：研究结果不完全一致，因果关系仍在研究〕

如果你的工作是这样的，建议和医生、单位商量，调整岗位，或者做好防护。

偶尔的吵，比如演唱会，一次一两个小时，有可能没有明显影响。不过音量太大的现场，建议孕期尽量避开，或者站在远离音箱的位置。〔中：缺乏直接证据，出于预防性建议〕

这不是在吓唬你。它只是一个“预防性”的小提醒。

◆十三、出生以后：为什么一听妈妈的声音就安静

产房里有一个常见的场景。孩子刚出生，又哭又闹。母亲说了一句话，他忽然安静下来，转过头找声音。

这不是电影里的桥段。多项研究发现，新生儿对母亲的声音比对陌生女性的声音反应更明显，也更愿意听。〔强：多项研究一致〕

这和前面讲的子宫里的经历对得上：他在水里听了好几个月这个声音，出生后一听，是“熟的”。

熟悉的东西，让人安心。这个道理，对新生儿和对成年人都成立。〔解释：本书的读法〕

那爸爸的声音呢？有一些研究发现，新生儿对父亲的声音也有反应，不过结果不如对母亲的声音稳定。〔中：研究少，样本小，待核〕

所以爸爸不用灰心。孩子对爸爸的声音熟悉得慢一点，可是熟悉是可以长出来的。出生以后，每天抱着他说话，就是在长。

◆十四、婚宴上的那三个小时

苏晴孕 30 周的时候，要去参加一个同事的婚宴。

场地很大，舞台上架着两排音箱，有乐队，有主持人。苏晴一进门就皱了眉。

江远低声问：“要不要不去？”

苏晴想了想：“礼金已经送了，去露个脸，我们坐远一点。”

他们选了最后一桌，离音箱最远，旁边是一扇通向走廊的门。开场一小时，音乐太响，苏晴就借口去走廊透气。

她站在走廊里，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她没有多想，对着肚子轻轻说：“吵吧？我们待一会儿就走。”

婚宴吃到一半，两人就回家了。

这个场景里，苏晴做的几件事，都很实在：

选了离音箱最远的位置。需要的时候离开。没有因为担心而全程紧张。

前面讲过，偶尔一两个小时的吵，多数没有明显影响。不过音量太大的场合，建议站远一点，不要待太久。〔中：预防性建议，直接证据有限〕

不要因为偶尔去了一次，就怪自己。这件事不需要内疚。

◆十五、婆婆的方言

江远的妈妈从老家来住了一个月。她说话带着很浓的方言。

有一天，苏晴听到婆婆在客厅里，对着她的肚子说话。说的是方言，一个字苏晴也没听懂。

婆婆说完，抬头看见苏晴，有点不好意思：“我说的你们城里人听不懂，是不是不好？”

苏晴愣了一下，赶紧说：“不是，您说，他爱听。”

晚上她问江远：“我们是不是应该让妈改说普通话？”

江远想了想：“你觉得她用普通话说话，会自然吗？”

苏晴摇头。

“那就别改。”

这一段里，江远说对了。前面讲过，婴儿偏好的是母语的调子。〔中：Moon 等 2013 年的研究，有争议，见前文〕调子是长在一个人的日常说话里的。一个人换一种不自然的话，说出来的调子也会变得僵。

不必为了“标准”，改掉你最自然的话。

方言、外语、两种语言混着说，都可以。孩子要熟悉的，是“有一个人，用她最自然的声音，在跟我说话”。〔解释：本书的读法〕

◆十六、出生以后，听觉往哪里长

这一章讲的，是出生之前的故事。出生以后，听觉还要接着长。

孩子出生后几个月，会学着判断声音从哪里来，听到有人叫他，会转过头去找。〔强：婴儿发育里程碑，月龄因人而异〕

到了六个月前后，很多孩子开始咿咿呀呀地“说话”，其实是在练嘴型和调子。〔强：婴儿发育里程碑〕

多项研究发现，在六到十二个月之间，婴儿对自己母语里的声音越来越敏感，对母语里不用来区分意思的声音差别，则越来越不敏感。〔强：多项研究一致〕

这个变化，可以看成是孩子的耳朵在“选边”。它选的是他每天听到最多的那种声音。

你会发现，这和本章前面讲的是同一条线：在子宫里熟悉调子，出生后熟悉音节，再往后熟悉词和意思。〔解释：本书的读法〕

每一步，都是在上一步的基础上，有来有往地长出来的。

所以你在孕期做的事，不是在“抢跑”，也不需要“提前教”。只是让这条线，从一个稳的起点出发。

◆十七、三件不加负担的小事

如果你想把听觉这件事做进日子里，又不想多出一项任务，可以试试这三件。

第一件，出声读你自己想读的东西。小说、新闻、菜谱都行。每次几分钟，用平常的声音。

第二件，在路上哼歌。走路的时候，洗碗的时候，随口哼两句。不必成调。

第三件，叫他的小名。每天几次，在你想起来的时候。

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为“孩子”专门准备的。它们本来就是你的日子，只是你知道孩子在听。

至于不想做的时候，就不做。孩子听的是你一直以来的声音，不是你某天有没有“完成任务”。〔解释：本书的读法〕

◆十八、他睡着的时候，听得到吗

胎儿一天里大部分时间在睡。〔中：胎儿有睡眠和活动周期，具体比例待核，见第 19 章〕

睡着的时候，听觉并不会全关。较大的声音，也可能把他惊醒。〔中：研究提示声音刺激可引起胎动和心率变化，样本不大〕

这件事有两个实际的提醒。

第一，不用特意在他醒着的时候才说话。你过自己的日子，他醒时听到，睡时也可能偶尔听到。

第二，不用去“叫醒”他。想让他动一动，说话、哼歌，就够了。不要摇晃肚子，也不要用仪器。〔中：与第 19 章的安全建议一致〕

他睡他的，你过你的。这就是两个人共处的方式。

◆十九、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孕期到底放什么音乐好？

没有哪一种音乐被证明能提高孩子的智商。〔强：见前文莫扎特效应部分〕你喜欢的、让你放松的，就是好音乐。音量适中，放在房间里，不要贴着肚皮。

问：我嗓门大，会不会吓到孩子？

平常的说话音量，不会。声音传到子宫时已经被削弱了很多。〔中：声学测量支持，数值因情况而异〕偶尔大笑、大叫一声，孩子可能会动一下，这是正常的反应，不是伤害。如果经常处在吵架大喊的环境里，要处理的是环境本身，不只是嗓门。〔解释：本书的读法〕

问：我们家说两种语言，孩子会混吗？

多项研究发现，在双语环境里长大的婴儿，很早就能分出两种语言的不同。〔中：多项研究，具体年龄因研究而异〕你不用刻意把两种话分开，也不用选一种。各说各的自然话，就好。

问：我戴耳机听音乐，会不会伤到孩子？

耳机的声音是进你的耳朵，不是直接进肚子。孩子听到的，是你身体传过去的、被削弱了的部分。〔中：声学上合理，直接测量有限〕不过音量开太大，对你自己的听力不好。以旁边的人能和你正常说话为宜。〔中：通行的护耳建议〕

问：孩子对大的响声反应很大，是不是听力有问题？

胎儿被突然的巨响惊到，动一下，很常见。〔中〕这不能说明他的听力有问题。真正判断听力的，是出生后的新生儿听力筛查。〔强〕

问：我自己听力不好，或者是聋人，还能做“听觉 SDE”吗？

能。声音只是“来回”的一种方式。母亲的心跳、触碰、说话时身体的振动，都是孩子能感到的。〔解释：本书的读法〕

出生以后，聋人父母的孩子，在手语环境里学语言，进度和听人家庭的孩子学口语相近。〔中：多项研究，具体因孩子的听力和环境而异〕多数聋人父母的孩子，听力是正常的。〔中〕关键仍然是：有一个人，稳定地、有来有往地和他交流。

◆二十、放回日子里

苏晴那天回到家，没有再买什么胎教音乐。

她只是每天晚上洗完澡以后靠着床头，随口给肚子里的孩子讲一天的事。

“今天地铁里又挤。今天同事请我们吃了一个特别咸的蛋糕。今天你爸爸给我煮了面，里面放了两个荷包蛋。”

她讲得很随意，像在讲给一个听得懂的人。

有时候她讲着讲着自己就笑了。

江远在旁边，一开始觉得有点好笑。后来他也加入了。他说：“今天我写了一个特别烦的 bug，写了一整天。”

苏晴说：“你对它讲，它不会解 bug。”

江远说：“没关系，它会听我的腔调。”

这句话是半开玩笑，可是意思没有错：孩子听的是腔调。

腔调里有什么？有一个人在平静地、不着急地和他说话。

这就是听觉 SDE 的起点。

带走的话
子宫里的孩子听不懂话，可是他会记“调子”。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母亲的声音，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一直在的声音。不必买什么，不必学什么。过日子，说话，就够了。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孕期听力问题、工作环境噪声，请遵医嘱。

胎儿不是被动的：他在改变妈妈，妈妈也在被稳稳地托住

◆一、一碗面和三天的吐

苏晴孕吐最厉害的那几周是怀孕第八到十一周。

她吐得有多厉害？早上起来，刷牙吐一次。闻到油烟味，吐一次。喝水有时也吐。江远下班带回来的饭，她闻了一口，转身就冲进卫生间。

有一天，她吐完，靠在卫生间的墙上，对江远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远说：“你在养一个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是苏晴愣了一下。

后来她想，也许他说得对。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孩子不是被动地被养”。他在改变母亲，也在被母亲改变。这一来一回是第 4 章、第 5 章、第 6 章里一直在说的那件事，现在要把它说完整。

◆二、孕吐：是孩子在“说话”吗

先讲孕吐。

孕吐是很多孕妇都会经历的事。大约七成左右的孕妇会有恶心、呕吐。最严重的一种叫妊娠剧吐，要住院治疗。〔强：流行病学常见数字，不同研究比例略有差异〕

过去很长时间没有人说得清孕吐是怎么回事。有人说是激素，有人说是心理。

近年来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发现：胎儿和胎盘会分泌一种叫 GDF15 的蛋白质，进入母亲的血液。这种蛋白会作用于母亲脑干里和恶心有关的区域。〔中：2018 年以后多项研究，包括遗传学研究，指向它与孕吐相关，机制仍在进一步研究〕

更有意思的是，研究发现，怀孕前体内 GDF15 水平较低的女性，孕期更容易出现严重的呕吐。怀孕前这种蛋白水平较高的人，反而更不容易严重呕吐。这提示：母亲的身体在怀孕之前的“适应”水平也很重要。〔中：2023 年前后的研究，具体文献待核〕

这些发现目前还在发展，我们不用记得太细。要带走的有两点：

第一，孕吐不是“你太娇气”，也不是“你想太多”。它有实实在在的身体原因，其中有来自孩子那一边的信号。

第二，孩子从这么早的时候起就在通过身体“告诉”母亲：我来了，要照顾我。

这就是“胎儿在改变母亲”的第一个例子。

◆三、孕吐怎么熬：几件小事

孕吐是一件很实际的苦。本书不讲大道理，只讲几件常被建议的小事。

先说一个让人安心的事实：孕吐多数在孕 9 周前后最厉害，大多到孕 14 到 16 周开始缓解。〔强：产科常见的时间规律，个体差异大〕

有的人会拖得更久，也有人从头到尾不太吐。

下面几件小事，是很多医生会给的建议。〔中：多为经验性建议，效果因人而异，请遵医嘱〕

一，少量多餐。别等饿了再吃，空腹时胃酸多，更容易吐。

二，起床前先吃两片苏打饼干，躺着缓一缓再起身。

三，吃让你不反胃的东西，不必强迫自己吃“有营养的”。孕早期胎儿还小，需要的不多，母亲身体里有储备。〔中：孕早期短期进食少，多数情况不影响胎儿，请遵医嘱〕

四，生姜、柠檬片、清凉的小口汤水，对一部分人有帮助。〔中：对轻度恶心有些研究支持，结果不完全一致〕

五，有的医生会建议加用维生素 B6，这要医生开。〔中：常见处理，请遵医嘱〕

什么时候该去医院？

如果几乎吃什么吐什么，喝水也吐，尿很少、颜色很深，体重明显下降，头晕无力，就不要硬撑。这可能是妊娠剧吐，需要治疗，常常要输液补水。〔强：产科共识〕

妊娠剧吐是病，不是意志力的问题。

苏晴第 9 周那天，连着吐了一整个上午，中午喝一口水也吐。江远下班一看她脸色发白，直接开车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你来得对。”

◆四、他改变了母亲的很多事

孕吐之外还有很多。

孩子在改变母亲的血糖。胎盘会分泌一些激素，让母亲对胰岛素不那么敏感，这样更多的葡萄糖就留在母亲血里，能送给胎儿。〔强：生理学共识〕

孩子在改变母亲的血管。孕期母亲的血容量会增加将近一半。心脏要多干活。〔强〕

孩子在改变母亲的睡眠。到孕晚期，胎儿自己有了“睡”和“醒”的节律。他醒着、动着的时候，母亲躺下就不容易睡着。〔中：胎儿有休息—活动周期，这个有较多研究；它影响母亲睡眠的直接证据有限〕

孩子在改变母亲的情绪。孕期激素的变化让很多母亲更容易哭，更容易敏感，也有一些母亲变得更能共情，更容易被婴儿的脸、婴儿的声音触动。〔中〕

孩子甚至在改变母亲的大脑。有一项很有名的研究用磁共振对比了怀孕前后女性的大脑。它发现怀孕后母亲大脑里有些区域的灰质体积变小了，而且这种变化可以保持至少两年。研究者的解释是：这不是“变笨”，而是大脑在做“精修”，让母亲更能读懂孩子的信号。〔中：Hoekzema 等，2017，样本不大，对“精修”的解释，仍然有讨论〕

我们要小心读这个结果。不要理解成“怀孕让你的大脑坏了”，也不要理解成“怀孕让你的大脑更聪明了”。它说的是：怀孕是一件把母亲身体和大脑都重新调整的事。

这就是第 5 章里讲过的“我推你一下，你回我一下”的另一面：孩子也在“推”母亲，母亲的身体在“回”。

◆五、母亲的身体，换了一套“家具”

怀孕不只是肚子大了。母亲的身体，几乎每个系统都在调整。

打个比方。家里要添一位新成员，不是只多放一张床。厨房要扩容，电路要加粗，卫生间要多排班。〔解释：比方〕

下面挑几项常见的，用白话讲。〔强：生理学教科书内容，具体幅度因人而异〕

心脏。血量增加了，心要多泵血。静息心率通常比孕前快一些，爬楼梯容易喘。

肾脏。过滤的量增加了，跑厕所的次数也跟着多起来。

呼吸。孕期的激素让人呼吸得更深更快。所以很多孕妇觉得“气不够用”，其实是身体在多换气。

关节。一种叫松弛素的激素，让韧带变松。腰、耻骨、骨盆都会酸，走路可能像“鸭子”。

子宫。从拳头大，长到足月时占满整个腹腔，比孕前大了许多倍。〔强〕

这些变化，不是毛病，是身体的“增容”。

当然，也有些变化是需要看医生的信号：突然严重的头痛，眼前发黑，脸和手突然肿得厉害，持续的腹痛或出血。〔强：产科常见的警示症状，请及时就医〕

◆六、血糖这件事：为什么孕 24 周要喝糖水

前面说过，胎盘激素会让母亲对胰岛素不那么敏感，好让更多糖留给胎儿。

大多数人的胰腺能跟上，多分泌一些胰岛素，血糖就稳得住。有一部分人跟不上，血糖就会偏高，这叫妊娠期糖尿病。〔强：生理学和产科共识〕

所以医生会在孕 24 到 28 周之间，让你喝一杯糖水，再抽血看血糖。〔强：多国指南的常规筛查，具体做法请遵医嘱〕

这个检查，不是在怀疑你“吃糖太多”。它是在看一件事：你的身体，有没有被孕期的激素压到跟不上。

查出来偏高，也不是你的错。多数人可以靠调整饮食、适度运动和监测，把血糖管住，少数人需要用药。〔强：指南共识〕

这个情形和第 4 章讲的是一回事：母亲的身体在替孩子做一件很大的调整，有的人调得顺，有的人需要一点帮助。

苏晴孕 25 周那天，空腹去喝糖水。她半小时前还在紧张，结果出来是正常的。她拍着胸口说：“我以为我天天吃蛋糕，要完蛋了。”

江远在旁边笑：“蛋糕还是少吃。”

◆七、睡不好，是孩子在“闹”吗

孕期睡眠变差，几乎是通则。

早期是尿多、恶心、乳房胀。中期好一些。晚期，肚子大了，翻身难，腿抽筋，夜里要起好几次。〔强：产科常见的情况〕

有人归咎于“孩子夜里爱动”。这有一点道理，却不是全部。〔中：胎儿的活动周期和母亲睡眠，直接证据有限〕

更多时候，是母亲的身体本身变了：激素、体位、尿频，都在打断睡眠。

几件小事可以试试。

一，侧着睡，在腰后和两腿间垫枕头。〔中：通行的舒适建议〕

二，晚饭后少喝水，白天多喝。

三，睡前固定做一件让你放松的事，比如前面讲过的“十分钟”。

四，睡不着也不要盯着时间。躺着休息，也算休息。〔解释：本书的读法〕

有一件事要告诉医生：如果你打鼾变得很响，夜里憋醒，白天困得要命，要提一提。孕期有一部分人会出现睡眠呼吸的问题。〔中：研究提示孕期睡眠呼吸障碍有一定比例，请遵医嘱〕

◆八、母亲这一边的“回”

那么母亲这一边是怎么“回”的？

前面说的都是身体层面的回。接下来讲心理层面的。

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母胎依恋”。意思是，母亲在孕期对肚子里的孩子形成的情感联系：想他，跟他说话，摸他，想象他长什么样，为他做准备。〔强：这个概念已有较成熟的量表和大量研究〕

研究发现，母胎依恋强的母亲往往更注意自己的健康，比如更少吸烟、饮酒，更愿意按时产检。产后也更容易和孩子建立起良好的互动。〔中：多项相关研究，不是因果证明，也有一些研究结果不一致〕

这个“依恋”是怎么来的？

很多研究指出，其中一个重要的来源就是胎动。

感到胎动是一个转折点。有了胎动，孩子从一个“知道的事”变成了一个“感到的人”。很多母亲是从这个时候起开始给孩子起小名，开始跟他说话。〔中：访谈和问卷研究较多〕

看到超声图像也是一个重要的节点。研究发现，看到超声对不少母亲和父亲会增强对胎儿的情感联系。〔中：研究结果不完全一致〕

所以在这一章里，我们可以画出一个完整的圈：

孩子动，母亲感到。母亲感到，母亲出声、触摸、调整。母亲出声、触摸、调整，孩子再遇到新的不同。孩子再动。

这样一圈一圈，就是母子之间的第一条“SDE 回路”。

◆九、数胎动：一个很具体的“回”

这里有一个很具体的做法，叫“数胎动”。

怀孕二十八周以后，医生常建议孕妇每天固定一个时间，静下来，数一数孩子的动作。一般的做法是：选一个孩子比较活跃的时间，比如饭后，侧躺，手放在肚子上，记录从开始到孩子动了十次需要多长时间。〔强：这是产科常见的建议，具体方法各医院略有不同，请遵医嘱〕

数胎动首先是为了安全。如果胎动明显减少，比如两个小时没有达到十次，或者和平时比明显减少，就要及时去医院。〔强〕

不过在本书里，数胎动还有另一层意思：

它让母亲每天有一个固定的时间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

一个女人每天要做很多事：上班，做饭，处理各种烦心事。这些事都会把她的注意力从孩子身上拉开。数胎动就是一个固定的“对上”的时刻。

这个“对上”对孩子来说是什么？是每天同一个时候，母亲的手来了，母亲的注意来了。

对母亲来说，则是每天有一个短短的时间，她“听”到了孩子。

安全加上联系。这就是数胎动在 SDE 里的位置。

◆十、情绪：怎么分“正常的波动”和“需要帮助”

孕期情绪不稳，是很常见的。激素变化，睡不好，担心，身体不适，都会让人更容易哭、更容易烦。〔强：围产期常见情况〕

大多数波动，几天会过去。

可是有一部分人，会掉进更深的状态。这在医学上叫围产期抑郁或焦虑，它不算罕见，不是“矫情”，也不是意志薄弱。〔强：指南共识〕

怎么区分？你可以看三件事。

第一，时间。低落持续超过两周，几乎每天都是。

第二，范围。对平时喜欢的事，也提不起兴趣。

第三，影响。吃不下、睡不着，或者睡得特别多；反复自责；觉得自己不配做妈妈。

如果有这些，请告诉产检的医生，或者你信任的人。医生会用简短的问卷和谈话来评估。〔中：常用的是爱丁堡等量表，具体由医生决定〕

如果出现了伤害自己的念头，请当天就联系医生或身边的人，不要独自扛着。〔强：指南共识〕

这个求助，不是承认失败。它是“把一个撑不住的人，托住”的第一步。

◆十一、下一次产检，可以问医生的五件事

很多孕妇从诊室出来，才想起有话没问。这里给你一个可以带进去的单子。

一，我这一阶段，身体最需要留意什么。

二，我现在吃的东西、药、保健品，有没有要调整的。

三，哪些症状出现了，要马上来医院，哪些可以先观察。

四，我的胎动大约从什么时候开始数，怎么数。

五，我的情绪不太好的时候，可以找谁。

这五件事，都不需要你懂医学。你只需要把它写在手机里，带着去。〔解释：本书的建议，不是医学指南〕

如果有伴侣，让他一起去，一起问。一个人记不住的话，两个人能记住。

◆十二、压力：说一件很重要，又必须说得小心的事

写到这儿必须谈谈压力。

这是本书里最需要小心写的一个话题，因为很多母亲听到“压力会影响孩子”会立刻自责。请你先看这一段，再往下读。

事实是这样的：

很多研究发现，母亲在孕期如果长期处在很大的焦虑、抑郁或压力里，孩子出生后在情绪、行为、压力反应方面出现问题的概率会略高一些。〔中：大量观察性研究，效应量不大，不同研究结果有差异，难以排除遗传和产后环境的影响〕

可能的机制有这几种：

一是应激激素。母亲的压力会使皮质醇升高。胎盘里有一种酶叫 11β-HSD2，会把一部分皮质醇转化掉，不让它全部传给胎儿。不过这个“屏障”不是百分之百有效的。〔中：机制有证据，人类中的影响程度仍有争论〕

二是母亲的行为。压力大的母亲往往睡得少，吃得不规律，更容易抽烟喝酒。

三是子宫里的血流和炎症状态。〔中〕

注意看上面的几个词：“略高”“效应量不大”“难以排除”。

这几个词是认真的。绝大多数经历过压力的母亲，孩子都长得很好。压力不是“把孩子害了”的判决书。

本书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压力不是母亲的责任，是母亲所处环境的状况。

一个孕妇，如果在家里被丈夫忽视，被婆婆指责；在单位被要求加班，被暗示“怀孕影响工作”；在路上没有人让座；在医院排队两小时，看病五分钟。这样的压力不是她“管理不好情绪”的结果，是她所处的“E”没有接住她。

研究也指出了这一点：

好的伴侣支持、好的社会支持可以降低孕期的焦虑和抑郁，也可以降低压力对孩子的影响。〔中：多项研究支持，具体效应大小因研究而异〕

对于已经出现明显焦虑、抑郁的孕妇，心理治疗和适当的专业帮助也是有效的。〔强：指南共识，具体治疗请遵医嘱〕

所以请把这一节的结论记成：

母亲的压力是整个家庭、整个社会要一起接的事。不是她一个人要扛着的事。

这个结论在第 17 章和第 27 章还会有更具体的展开。

◆十三、爸爸这边也在变

“孩子在改变母亲”，这是本章的主线。可是别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

爸爸也在被改变。

有研究发现，部分男性在孩子出生后，睾酮水平会有所下降，一般认为这与更多地参与照料有关。〔中：小样本研究，机制仍在研究〕

也有研究发现，不少父亲在伴侣怀孕期间和产后，会出现焦虑甚至抑郁，只是比例一般低于母亲，也更少被注意到。〔中：多项研究，结果不完全一致〕

还有一种说法，叫“拟孕综合征”：个别准爸爸会跟着出现恶心、体重增加、食欲变化。〔中：有记录，原因没有定论〕

这些都在说同一件事：怀孕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家里添了新成员，每个人都在重新校准。〔解释：本书的读法〕

爸爸不是只有“帮忙”这一个角色。他自己也需要被问一句：你还好吗。

◆十四、茶水间的姜糖

苏晴孕 10 周，每天上午十点，会准时恶心一次。

她开始躲着同事。别人去吃早餐，她说“我不饿”。有人问她要不要咖啡，她摆手。

有一天，林姐路过她的工位，不动声色地往她抽屉里放了几颗东西。

苏晴拿出来一看，是生姜糖。

林姐在她旁边，小声说：“我也吐过。你不用解释，吐的时候就去卫生间，我帮你挡一下。”

苏晴眼睛一下子红了。她这一个月，第一次觉得有人看见了她。

这个场景里，林姐什么大道理也没说。她做了两件事：说了一句“我也吐过”，给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对一个孕吐的人来说，“有人看见了”，本身就是减负。

这就是后面讲环境的章节里，“托住”的一个很小的样子。〔解释：本书的读法〕

◆十五、深夜里，江远说了一句“我有点怕”

苏晴孕 31 周的一个晚上，凌晨一点。

她被尿憋醒，起身时发现江远没有睡。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还不睡？”

江远把手机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生的时候出事。怕我不会当爸爸。怕我们的钱不够。我今晚把论坛上那些帖子都翻了一遍，越看越怕。”

苏晴没有劝他“别怕”。她在床边坐下来，说：“我也怕。”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

后来江远说：“明天我们去问问医生，生的时候我能做什么。”

苏晴点头：“好。”

这一段，没有解决任何一个“怕”。可是它做了一件事：把一个人的怕，变成两个人的怕。

两个人的怕，比一个人的怕轻。〔解释：本书的读法〕

这也是“托住”的意思。它不分谁托谁，是互相托。

◆十六、母亲的大脑在“精修”，怎么理解

前面提到，怀孕后母亲大脑里有些区域的灰质体积变小。很多人看到这里会心里一紧。

这里补几句，让你读得更稳。

第一，体积变小，不等于功能变差。青春期时大脑也会修剪不用的连接，变得更高效。〔强：神经发育常识〕

第二，那项研究里，变化集中在和理解他人、社会认知有关的区域。研究者认为，这与母亲更能读懂孩子的信号有关。〔中：Hoekzema 等，2017，解释有讨论〕

第三，没有证据表明这种变化会让母亲变笨。很多母亲在孕期和产后会觉得“记性差”“脑子糊”，这与睡眠不足、压力、事情多都有关系。〔中：多项研究，结果不完全一致〕

所以这个发现，可以读作：母亲的大脑，在为一件很大的新任务做准备。〔解释：本书的读法〕

你不需要为它做任何事。你只需要睡好一点，吃好一点，被人托住一点。

◆十七、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孕吐很厉害，吃不下，孩子会不会缺营养？

孕早期胎儿还很小，需要的营养不多，母亲身体里有储备。多数情况下，短期吃得少不影响孩子。〔中：请遵医嘱〕不过如果持续吃不进东西、体重明显下降，要尽早看医生，因为这时要保护的也有你自己。〔强〕

问：我一点也不吐，是不是孩子不好？

不是。有相当一部分孕妇没有明显的孕吐。没有孕吐，不能说明孩子有问题。〔强：产科常识〕孕早期的状况，要靠产检和超声来判断，不靠吐不吐。

问：我总想哭，脾气也大，是我性格有问题吗？

多数情况下不是。孕期激素变化，加上睡眠和压力，让情绪更容易波动。〔强〕可是如果低落持续两周以上，或者影响吃睡，就请告诉医生。〔强：见前文〕

问：我感觉不到对孩子的“爱”，只觉得累，是不是不合格？

不是。母胎依恋因人而异，有的人早早就有，有的人要到胎动明显了，甚至孩子出生以后才慢慢长出来。〔中：多项研究显示依恋随孕周逐步变化，个体差异大〕感情是可以慢慢长的，不是一开始就有或没有。

问：工作太累，该不该请假？

没有统一答案。要看你的岗位、身体状况和医生的意见。〔解释：本书的读法〕一些观察研究发现，长时间站立、夜班、过度劳累，与早产等不良结局可能有关联，但结果不完全一致。〔中〕

可以和医生、单位一起商量，看看能不能调整强度。这不是“矫情”，是把自己放进了需要被照顾的人里。

问：我不想被碰，爸爸还能做什么？

尊重你的感受，是第一件事。他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不一定要碰：做饭，洗碗，陪你产检，听你说话，替你回绝不必要的应酬。〔解释：本书的读法〕

孩子需要的，是你被托住。这不一定靠手。

◆十八、放回日子里

苏晴孕二十九周的时候，公司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她是财务负责人，月底要结账，每天都要加班。她回到家往往已经十点多。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边，忽然开始哭。

江远吓了一跳，赶紧坐过来：“怎么了？”

她说：“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上班做不好，当妈也做不好。我今天一天都没怎么想孩子。”

江远没有说“别想太多”。

他想了想，说：“你今天加班到十点，我来摸摸他。”

他把手放到苏晴的肚子上，等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妈妈今天很累了，是我们的功臣。你踢她两脚，让她知道你在。”

肚子里真的动了一下。

苏晴在哭中笑出了声。

这一幕在 SDE 里有几层意思：

第一，江远没有否定她的感受，也没有讲道理。他接住了她。

第二，他没有“替”她当妈，而是让孩子和母亲重新对上。

第三，他让孩子的那一下“动”成为母亲的一个“回”。

这一下比一百句“你已经很棒了”更有用。

这是 E 里的父亲在做的事。

◆十九、本编小结

走完这四章，我们可以把第二编用几句话收起来：

第 4 章说，来回在神经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母亲的身体先于母亲的意识和孩子对上了话。

第 5 章说，触觉的 SDE 是“动—被碰—再动”。孩子的身体，包括关节、肺、身体的地图，都是在这个来回里画出来的。

第 6 章说，听觉的 SDE 是“听—分—回—再听”。孩子学到的是母亲声音的调子，不是词。

第 7 章说，孩子不是被动的。他在改变母亲，母亲也在回应。这个圈需要一个稳的环境才转得顺。

接下来的第三编要讲的是：出生是一次换场。

那个在水里，听着低沉的声音，被一圈一圈的触碰包着的孩子，忽然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他怎么接得上？

带走的话
孩子在子宫里不是被动地等着被养。他在改变母亲的身体，改变母亲的心，也让母亲的世界围着他转动。母亲在回应他，同时母亲也需要被稳稳地托住。托住母亲的是整个家，整个社会。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孕吐严重、情绪低落、焦虑、胎动减少，请及时就医，遵医嘱。

出生是一次换场：从水里到空气里

◆一、三十七周零二天

苏晴是在孕三十七周零两天进的产房。

那天凌晨三点她醒了，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紧。她没有叫醒江远，先躺着数了半个小时，间隔不是很规律。到四点半，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人：“可能要去了。”

江远一骨碌坐起来，头发翘着，找了半天拖鞋，一只在床底下，一只在门口。

后来苏晴常笑他。可是那天凌晨她自己也没笑。

她知道，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来说，是他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件大事：换场。

从一个暖暖的、软软的、全天候的、有节律的世界，到一个冷的、亮的、有风的、什么都要靠自己的世界。

这一编三章讲的就是这次换场。

这一章先讲换场本身有多大，多难。

◆二、一次什么样的搬家

先想象一下，孩子在子宫里是什么样的日子。

温度：恒定，大约三十七度，和母亲的体温差不多。他不用自己保温。〔强〕

氧气：由脐带送来。他不用自己呼吸，肺里是水。〔强〕

食物：由脐带送来。他不用自己找吃的，不会饿，也不会渴。〔强〕

重力：漂在羊水里，浮力抵消了大部分重力。他的身体不用承担自己的重量。〔强：生理学常识〕

声音：隔着一层肌肉和水，低沉，模糊，有节律。母亲的心跳是背景。母亲的声音是最响的那一个。〔中〕

光线：很暗，偶尔有一点点透进来的红光。〔中：第 1 章讲过〕

触觉：一直被包着，被轻轻地压着。四面都有边。

再看，出生以后，这些一下子全变了：

温度：房间里大约二十四五度，比子宫里低十几度。他全身湿漉漉的，开始失热。〔强〕

氧气：脐带很快停止供氧，他必须在几十秒内自己吸进第一口空气，把肺里的水挤出去。〔强〕

食物：他开始会饿，要找奶吃。

重力：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很重，头要有人托着。

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响，很清楚，很尖。

光线：一下子很亮。

触觉：四面的“边”没有了。他被放在一个大的、空的空间里。

这个搬家在人的一生里几乎是最陡的一次变化。

好在这个搬家不是什么都没准备。他在子宫里练了很多事。

◆三、第一口气

最难的一件事是第一口呼吸。

在子宫里，胎儿的肺是充满液体的。他会做“呼吸样”的动作，这对肺的发育很重要，可是并不真的吸气。〔强〕

出生的时候有几件事在同时发生：

一是产道的挤压把肺里一部分的液体挤出来了。

二是一阵很强的激素“风暴”。分娩前后，母亲和胎儿的体内儿茶酚胺水平很高，这促使肺里的液体加快吸收，也让孩子在出生后处于一种清醒、警觉的状态。〔强：这是产科和新生儿科的基础内容〕

三是外面的冷、光、触、声是一连串强烈的刺激。这些刺激会触发呼吸的启动。

于是在出生后的几十秒里，孩子张开嘴，吸进第一口气，哭出第一声。〔强〕

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转折：在这之前他九个月没有真的呼吸过。在这之后他一辈子都不能停下来。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产房里孩子的哭会觉得心酸。可是从生理上讲，这一声哭是好消息。它说明肺打开了。

◆四、产房里会发生什么

很多人对产房的想象来自电视剧。真实的产房没有那么急，也没有那么戏剧。

下面按最常见的次序，把整个过程讲一遍。不同医院的做法略有差别，请以你所在医院的安排为准。〔中：各医院流程和规定不同〕

先说产程。产程是指从有规律的宫缩开始，到孩子和胎盘都娩出的整个过程。产科教科书把它分成三段。〔强：产科学基础内容〕

可以把它想成爬一座山。三段路各有各的走法。

第一段叫第一产程。从规律宫缩开始，到宫口开全为止。这是最长的一段。初产妇常常要十来个小时，也可能更长或更短。〔强：个体差异很大，不必和别人比时间〕

这一段里宫缩一阵一阵，宫颈慢慢变薄、打开。医护会隔一段时间听一次胎心，查一次宫口。你可以按医院的规定走动、换姿势、喝水，也可以请家人陪着。〔中：能不能进食、走动，几个人陪产，各院规定不同〕

第二段叫第二产程。从宫口开全到孩子出生。初产妇常常要一两个小时上下，也可能更久。助产士会告诉你什么时候用力，什么时候先缓一缓。〔中〕

孩子出来以后进入第三段。第三产程是从孩子娩出到胎盘娩出，通常在半小时之内完成。〔强〕

孩子出生以后，医护会马上看几样东西：哭得响不响，肤色，四肢的张力，心率，呼吸。常用的办法叫阿普加评分，在出生后 1 分钟和 5 分钟各评一次，满分 10 分。〔强：新生儿科常规〕

分数低不代表孩子将来一定有问题。它是在告诉医护：这个孩子现在需不需要帮一把。〔强：它反映的是出生当时的状态，单次分数不能用来预测某个孩子的长期结局〕

脐带怎么处理，各地也有讨论。不少指南建议，孩子状态稳定时不要急着马上夹断脐带，稍等片刻。这样孩子能多得一部分血液，铁的储备会好一些。〔中：具体等多久，各国指南略有不同，也要看孩子当时的状态〕

整个过程里，你可能觉得医护的动作很快，话也很少。那多半是因为他们在专心看你和孩子的指标。你随时可以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五、顺产与剖宫产：不要“互相审判”

讲到出生，不能不提到一个话题：顺产和剖宫产。

很多母亲会为这件事自责。顺产不成，剖了，觉得“没有给孩子最好的开始”。反过来，也有人因为选择了顺产，觉得“比剖的人更伟大”。

本书要说清楚几件事：

第一，一些研究发现，经阴道分娩的孩子和剖宫产的孩子，在肠道菌群、某些免疫指标、某些激素水平上有统计上的差异。〔中：有不少观察性研究，差异是否有长期的临床意义，仍有争议〕

第二，关于顺产和剖宫产对孩子后来智力和性格的影响，现有的证据很不一致。大部分研究在控制了家庭环境等因素后，差异很小或没有差异。〔中：结果不一致〕

第三，有些剖宫产是为了保护母亲和孩子的生命。这样的选择是正确的选择。

所以本书的立场是：

出生的方式不是“智慧起点”的判决书。无论哪一种方式出生，真正重要的是出生之后孩子遇到了什么。

这一点后面的两章会具体讲。

◆六、产前可以问医护的几件事

很多父母到了产房才发现，有好多事没问过。下面这张单子，可以在产检时一条一条问。

一，这家医院的陪产规定是什么，几个人可以进来。

二，如果母子都平稳，出生后能不能马上把孩子放在我胸口。

三，脐带什么时候夹。

四，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有哪些止痛的办法，各有什么利弊。

五，如果要转成剖宫产，丈夫能不能在场，术中和术后能不能尽早抱孩子。

六，产后孩子能不能和我住在一起。

七，如果孩子要去新生儿科，什么时候能看到他，能不能摸他。

这几条没有标准答案，各医院不同。问的目的不是“争取”，是心里有数。〔解释：本书的建议〕

医护如果回答“这一条要看当时的情况”，那通常是实话。分娩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最后的决定要以母子平安为先。〔强：产科的基本原则〕

◆七、出生计划：怎么谈，才不内疚

有些医院鼓励父母在产前写一张“出生计划”：希望谁陪着，希望怎么镇痛，希望产后怎么接触孩子。〔中：不同国家和医院做法不同〕

这张纸很有用。不过要用对。

苏晴在孕 34 周的一个晚上，和江远一起写了一张。写到一半，她停下来说：“万一做不到呢？”

下次产检，她把这句话原样说给助产士听。助产士笑了笑：“这张纸是愿望单，不是合同。愿望单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尽量，做不到的时候也不是谁的错。”

苏晴回家后，在纸的最上面添了一行字：以我们俩和孩子平安为第一。

这个小故事想说的是：出生计划最好的用处，是让你和医护提前说上话。它不是考卷。

下面几个说法，可以帮你不内疚。

第一，产程里有很多事情谁也没法提前定。孩子的位置，宫缩的力度，胎心的变化，都可能让计划改变。〔强：产科常识〕

第二，计划改变不等于你没做好。改变往往是医护在替你和孩子避开风险。

第三，如果计划没能实现，事后可以请医护安排一次谈话，把当时发生了什么听清楚。很多人心里的结，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解释：本书的建议〕

◆八、江远在产房里的“工作”

产房里最容易被忘记的人，是陪产的那一位。

江远一进产房就紧张得手心出汗。助产士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三件事：握住苏晴的手，递水，看着墙上的钟报时间。

他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工作”。助产士说：“你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她就知道有人在。这就是你的工作。”

后来苏晴说，她记不清那天很多事，却记得有一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陪产的人不需要懂产科。稳着，在场，听医护的话，就够了。〔解释：本书的看法，是否陪产要看医院规定和家庭意愿〕

◆九、早产儿：换场换得太早

现在要讲一个特别的群体：早产儿。

满三十七周以前出生的孩子叫早产儿。孕周越小越难。三十二周以前出生的叫极早产儿；二十八周以前出生的叫超早产儿。〔强：世界卫生组织的分类，不同国家略有差异〕

对早产儿，我们用本书的视角可以看到什么？

可以看到，他们是被提前“搬出”子宫的孩子。

他们的触觉和听觉在子宫里原本可以继续练到四十周。可是在二十八到三十二周的时候，他们被送进了保温箱。

保温箱里是什么环境？

声音：监护仪的“嘀嘀”声，保温箱的马达声，开关门声，仪器报警声。这些声音常常是持续的、高频的、不规则的。研究测量过，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里的噪声往往比推荐的标准还要高。〔中：多项测量研究，不同医院差异很大〕

而且母亲的声音没有了。母亲的心跳没有了。

光线：二十四小时开着灯，或者很亮。

触觉：这是最关键的。早产儿在重症监护室里需要频繁的医疗操作：抽血，打针，吸痰，调整体位，贴电极。很多时候他们收到的触碰是“痛的”，不是“温柔的”。〔中：有研究统计，极早产儿在住院期间，要经历几十到几百次的有创操作，具体数字因医院而异〕

对一个本来应该在水里被轻轻地包着的孩子，这是一个多么不同的世界。

◆十、这样的孩子，后来会怎么样

很多人关心：早产儿以后会怎么样？

根据大规模的追踪研究，总体来说：

孕周越小，出生体重越低，后来在学习、注意力、运动协调、情绪方面出现困难的比例，平均而言会更高一些。〔强：多项大型队列研究〕

可是这是“平均而言”。个体之间差别很大。很多早产儿长大以后，学习、工作、生活都没有问题。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发现：重症监护室里的环境不是命中注定的。

研究者在一些医院里试着改变保温箱里的环境：降低噪声，调暗灯光，集中操作，让孩子有一段不被打扰的睡眠；允许父母多进来抚触、抱、说话，甚至做袋鼠式护理（下一章讲）。

这样做之后，一些研究发现孩子在神经发育上的表现有改善。〔中：研究证据有逐步积累，并非所有指标都一致〕

这说明：换场换得早是一个重大的挑战，可是换场之后遇到什么仍然有很大的余地。

这个“余地”是本书后面要讲的核心。

◆十一、周女士在三十一周的那一天

周女士是在孕 31 周的那天被送进医院的。

医生说，孩子要提前出来了。她躺在推床上，一遍一遍地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上周搬了那箱东西？”

医生蹲下来看着她：“早产的原因很复杂，大多数时候找不到一个单一的原因。你不要在这里找自己的错。”〔强：早产是多因素的结果，常常查不出单一原因〕

周女士后来说，这是那几天里听到的最有用的一句话。

本书借这个故事想说的是：早产不是谁的过错。它是孩子提前换场，需要一个更周到的接应。

◆十二、第 3 章里的那个研究，在这里的意义

第 3 章里我们提到过一项 2015 年发表的研究（Webb 等）。研究者给住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早产儿每天放母亲在孕期时录下的声音：心跳和母亲说话的声音，每次一段时间。结果发现，这些孩子的听觉皮层比对照组发育得更好。〔中：样本较小，具体效应仍需要重复，见第 3 章〕

这个研究放在这里再看是什么意思？

它说明，在孩子从子宫里被“提前”拿走的情况下，如果能把一部分子宫里的“声音”还给他，对神经发育有帮助。

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思路：

不是“用更高级的东西去代替母亲”，而是“尽可能把母亲给过的东西还给孩子”。

本书的整个方法论都是沿着这条线走的。

◆十三、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疼得受不了，可以要求止痛吗？

答：可以提出来。分娩的疼痛因人而异，有多种镇痛办法，椎管内镇痛是常用的一种，要由医生评估后实施。目前多数研究没有发现它对孩子的长期发育有明确的不良影响，研究仍在继续。〔中：具体利弊请和产科、麻醉科医生商量〕

问：医生建议催产或引产，是不是“不自然”，会伤到孩子吗？

答：有医学指征的时候，引产是为了降低母子的风险。它是一种治疗手段，不是对自然的背叛。要不要做、什么时候做，请把理由问清楚。〔中：引产的指征和时机因人而异，请遵医嘱〕

问：剖宫产的孩子，以后会不会和我不亲？

答：没有可靠的证据说明剖宫产会让母子关系变差。后面两章会讲，亲不亲主要看出生之后日子里的陪伴。〔中：研究不多，多数没有发现稳定的差异〕

问：孩子出生后没有马上哭，是不是出事了？

答：有的孩子需要医护帮几分钟，比如擦干、轻轻刺激、清理口鼻，必要时给一点氧气。多数孩子很快就好起来。〔强：新生儿复苏是产房的常规准备〕

那几分钟里医护的动作会很快。你看着会害怕，那是他们在照流程做事。

问：产程很长，是不是我不行？

答：不是。初产妇的产程本来就长，个体差异也大。〔强〕产程慢不代表你或孩子做得不好。医护会根据你和胎心的情况，决定要不要帮一把。

问：过了预产期还没动静，要不要自己想办法催？

答：预产期只是一个估算的日期，正好那天出生的孩子只是少数。〔强：产科常识〕过了预产期，医生会增加检查，看胎盘和羊水的情况，再决定是继续等还是引产。请不要自己用偏方催。〔中：做法因国家和医院而异，请遵医嘱〕

问：为什么孩子一出生就要先擦干、戴上小帽子？

答：刚出生的孩子浑身湿漉漉的，水分蒸发会带走很多热量，他自己还没有能力保温。擦干、包好，再贴到母亲胸口，是最常见的保暖办法。〔强：新生儿保暖是产房和新生儿科的基本要求〕

问：剪脐带的时候，孩子会痛吗？

答：不会。脐带里没有神经，剪的时候孩子和母亲都没有痛感。〔强：解剖学常识〕

◆十四、放回日子里

苏晴的孩子是足月出生的。

产后第二天，她和同病房的另一个母亲聊天。那个母亲姓周，她的孩子是三十一周出生的，在新生儿科住了五十多天，刚刚出院。

周女士说起那五十多天，眼圈有点红。

她说：“最开始我只能隔着保温箱看。护士说他很脆弱，别碰。我就站在那儿，手放在箱子上，不敢动。”

“后来有一天，一个护士跟我说，你可以把手伸进去，轻轻按在他头上，不要动，也不要摸。我就照做了。”

“他本来在动，在哭。我手一放上去，他慢慢地安静了。”

她停了一下：“那一刻我才觉得，我是他妈妈。”

苏晴没有说话，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催人泪下。它想说的是：

即使在最脆弱的情况下，母亲的手仍然是一个有分量的“E”。

这一点不是“感情”，是实打实的事。在下一章我们就讲一个更具体的做法：袋鼠式护理。

带走的话
出生，是孩子这辈子遇到的第一次大换场：从水到空气，从暗到亮，从被包着到被放下。他能撑过去，是因为他在子宫里已经练过。换场换得早的孩子，需要把子宫里的东西尽量还给他。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分娩方式的选择、早产儿的护理，请遵医嘱。

认得妈妈：声音、心跳、气味，和袋鼠式护理

◆一、胸口上的那一个小时

苏晴的孩子是上午九点十二分出生的。

护士用一块温热的毛巾把他擦了几下，然后把他放在了苏晴的胸口上。

他浑身是红的、皱的，头发湿湿地贴着。他在哭，哭得很用力，小拳头攥着。

苏晴把一只手托在他的背上，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没有说话。

可是几十秒之后，孩子的哭声慢慢变小了。他的头在她胸口上转了转，嘴巴张开，像是在找什么。

江远站在旁边，眼睛红着，手里拿着手机，却忘了拍。

护士在一旁轻声说：“好，让他在这儿待一会儿，一个小时左右，不要打扰。”

这一个小时在新生儿科里有一个名字，叫“黄金一小时”。

这一章就讲这一个小时，和接下来的几天里孩子是怎么“认得”母亲的。

◆二、他认得什么

先回答一个问题：新生儿认得母亲吗？

要看你问的是什么“认”。

如果问的是：他能不能看着一张脸说“这是妈妈”？目前的证据是不能。新生儿的视力很弱，第 1 章讲过。〔强〕

可是如果问的是：他对母亲有没有一种“更熟悉”的反应？有，而且是多个通道的。

声音。第 3 章和第 6 章讲过，新生儿更偏爱母亲的声音，而不是陌生女人的声音。〔强：1980 年 DeCasper & Fifer，后来有多个重复研究〕

气味。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通道。

有一项瑞典的研究，让出生才几天的母乳喂养的新生儿在两块胸垫之间选择：一块是自己母亲的，一块是另一位哺乳期母亲的。大多数孩子把头转向了自己母亲的那一块。〔中：Varendi 等，20 世纪 90 年代，样本不大，细节待核〕

还有研究发现，羊水的气味和母乳的气味有一些相似的成分。孩子在子宫里已经“闻”过羊水，出生后对类似的气味更容易有积极的反应。〔中：来源是综述性介绍，原始文献待核〕

心跳。孩子把耳朵贴在母亲的左胸口，听的就是他在子宫里听了九个月的那个节律。不少研究发现，把新生儿放在母亲胸口比放在别处，孩子更容易安静，心率、呼吸、体温更容易稳下来。〔中〕

触觉。母亲皮肤的温度约三十六七度，和子宫的温度接近。母亲的皮肤软，暖，有一点点湿润。孩子贴上去，全身都是熟悉的“被包着”的感觉。

你看，这几个通道几乎都是在子宫里已经“预习”过的。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新生儿不是认得母亲的“脸”，而是认得母亲的“声音、心跳、气味、体温”。他认得的是“一整个熟悉的环境”。

◆三、他会自己找

在黄金一小时里，还有一个很值得讲的现象。

如果把刚出生的孩子放在母亲的腹部，不去打扰，也不去推他，很多孩子会在三十到九十分钟里自己慢慢往上爬。爬向乳房，找到乳头，自己含上去，吸起奶来。这个过程叫“乳房爬行”。〔中：瑞典团队在 1987 年的研究以后，被多次观察到，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做到，时间有个体差异〕

这是怎么回事？

研究者认为，孩子靠的是几个线索：

一是气味。乳晕上的小腺体会分泌一种有气味的液体，孩子对这种气味很敏感。

二是触觉。他的手会去碰母亲的皮肤，他的嘴会去探。

三是视觉。乳晕的颜色比周围深，对比强。第 1 章里讲过，新生儿对黑白对比最敏感。〔中：这个解释是推测，不是已经被验证的因果〕

这一个现象很符合本书的主张：

孩子不是被动地“等着被喂”。他在“找”。他用的是在子宫里练过的那些能力：触、嗅、动，还有刚刚到场的、一点点的视觉。

母亲所做的事不是“教”他，而是“不打扰”，并且“在那儿”。

在这个意义上，母亲的“E”不是指要做很多事，而是指：稳着，暖着，不走开。

◆四、袋鼠式护理：一个很简单，却很有分量的办法

现在我们要讲一个在新生儿医学里很重要的方法：袋鼠式护理。

这个办法起源于 1970 年代末的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当时那家医院保温箱不够，早产儿死亡率很高。医生们想了一个办法：让母亲把只穿着尿布的早产儿直接贴在自己赤裸的胸口上，用衣服裹住，整天抱着。像袋鼠一样。〔核：这是该方法的公认起源，具体年份和人物细节待核〕

结果出乎意料：孩子的存活率和住保温箱的相比没有变差，甚至更好。

这种方法后来在全世界做了大量的研究。

2021 年，世界卫生组织协调了一项大型研究。研究在印度、加纳、马拉维、坦桑尼亚、尼日利亚的医院里进行。对象是出生体重在 1 公斤到 1.8 公斤之间的婴儿。

研究比较两种做法。一组是一出生、尚未稳定时就开始持续的袋鼠式护理。另一组是先在保温箱里稳定，再转入袋鼠式护理。结果前者的死亡率比后者低了约四分之一。〔强：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2021 年，大型随机对照试验；具体数字请以原文为准〕

还有一项系统综述汇总了多项研究，发现袋鼠式护理可以降低低出生体重婴儿的死亡率，降低严重感染的风险，有助于母乳喂养，有助于体温稳定。〔强：Cochrane 综述等〕

袋鼠式护理里到底有什么在起作用？

从医学上说有这几条：

一是保暖。母亲的胸口是一个活的、会调节的“保温箱”。研究发现，母亲的皮肤温度会随着孩子体温的变化自动调节，孩子冷的时候升高，热的时候降低。〔中：个别小样本研究发现，机制仍在探讨〕

二是稳定呼吸和心跳。

三是促进母乳喂养。

四是减少感染。母亲身上的菌群对孩子来说是“熟悉”的，会占据孩子皮肤上的位置，减少有害细菌的机会。〔中〕

而从本书的角度还有第五条：

五是把子宫里的“触、声、心跳、体温”的节律还给孩子。

这一点正好是第 8 章结尾时讲的原则：把母亲给过的东西还给孩子。

◆五、父亲也可以

袋鼠式护理不是只有母亲才能做。

很多研究发现，父亲或者其他的照料者赤裸胸口贴着孩子，也可以让孩子的体温、心率、呼吸稳定下来。在母亲因剖宫产、身体虚弱不能马上抱孩子的时候，父亲的皮肤接触对孩子很有帮助。〔中：多项研究，对长期结局的影响，证据在积累〕

还有研究发现，做过袋鼠式护理的父亲和孩子之间的情感联系更强，在孩子出生后几个月里更多地参与育儿。〔中：观察性研究为主，难以排除“本来就更愿意参与的父亲，更愿意做袋鼠式护理”这种可能〕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母亲如果因为各种原因不能马上和孩子接触，孩子并不会就这样“错过”。有别的人可以接上。

这一点在后面第 13 章和第 14 章讲“主要照料者可以是谁”的时候会再展开。

◆六、一个需要说清楚的地方：不要过度承诺

讲到这里需要小心。

很多网络文章会把“出生后的皮肤接触”说得很神奇，好像错过了黄金一小时，孩子的一生就受了影响。

这是不对的。

目前的证据只能支持以下几件事：

对早产儿和低出生体重儿，袋鼠式护理可以降低死亡和感染的风险。〔强〕

对足月儿，出生后立即的皮肤接触对母乳喂养的启动、对孩子体温和血糖的稳定有帮助。〔中：多项研究，Cochrane 综述有这方面的结论，证据强度中等〕

至于“黄金一小时”对孩子长期的智力、情绪、母子关系有多大影响，目前的证据不够充分，也不够一致。〔中：有一些研究发现，早期皮肤接触对母子互动有一定的积极影响，可是效果持续时间不确定〕

所以如果你因为剖宫产、孩子需要治疗、母亲需要抢救而错过了黄金一小时，请你不要自责。

孩子的 SDE 不是一个小时里就“定了”的。它是后面一天一天、一个月一个月累起来的。

这个原则会贯穿本书：

“好的开始”是有用的；可是“好的持续”更有用。“开始错过了”是可以补的。

◆七、出生后第一周：一张可以照着做的单子

前面讲了道理。这一节把第一周的做法排成几条。你不用全做到，挑做得到的做就好。

一，皮肤接触。

母子状况平稳时，可以让孩子只穿尿布，趴在你的胸口，用一条干毯子盖住他的背。时间能长就长，不到一小时也有用。〔中：多个指南推荐，对足月儿的好处主要在喂养启动和体温稳定〕

接触的时候要有人看着。孩子的口鼻不能被遮住，脸朝向一侧，下巴不能压在胸口。你太困的时候，请家人接手。〔中：极少数孩子在出生后头几个小时会出现呼吸问题，所以要有人留意〕

二，喂养。

新生儿饿了，会先有早期信号：舔嘴唇，嘴巴一动一动，头转来转去，手往嘴边送。哭是晚期信号。〔中：母乳喂养指导中常见的说法〕

所以最好在他还没哭的时候就喂。这样他不会又饿又急，你也比较好配合。

前几天的初乳量少而浓，对刚出生的孩子是够的。〔强：母乳喂养基础知识〕常见的建议是 24 小时里喂 8 到 12 次左右。〔中：各指南的说法略有不同〕

孩子出生后几天体重会下降一点，之后回升，多数在两周左右回到出生体重。〔中：有个体差异，请以儿科医生的评估为准〕

如果你没有选母乳，或者奶暂时不够，也一样可以贴着孩子喂。抱着他，看着他，让他听到你的声音。这些不会因为一只奶瓶而消失。〔解释〕

三，气味。

孩子对气味敏感，前面讲过。所以头几周，尽量少用气味浓烈的香水和洗护用品。你自己的味道，就是他最熟悉的味道。〔解释：由孩子的气味偏好推出的建议，没有直接试验〕

不用为这个少洗澡。你正常洗澡，他照样认得你，因为他同时在用声音、心跳和体温认你。〔解释〕

四，声音。

贴近他的时候，低声说话，叫他的名字，哼你孕期哼过的曲子。这是第 6 章讲过的偏好的延续。〔中〕

音量像平常说话就好。电视和手机的声音先放到一边。〔解释〕

五，睡觉。

新生儿一天里大部分时间在睡，加起来常有十几个小时，分成很多小段。〔强：儿科常识，个体差异大〕

安全睡眠请听儿科医生的。一般建议让孩子仰着睡，睡在平整较硬的床面上，床里不放松软的枕头、被子和玩具。〔强：儿科学会的常见建议，各国略有差异，请遵医嘱〕

六，访客和家人。

第一周的访客请尽量少一点，短一点。来的人先洗手，感冒、发热、腹泻的人先不要来。新生儿的免疫系统还没有长成，接触的人越杂，感染的机会越多。〔强：新生儿感染预防的常规建议〕

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丈夫去说。“现在孩子和妈妈需要休息”，这是一句完全站得住的话。〔解释〕

◆八、剖宫产之后，或者和孩子分开的时候

不是每个家庭的第一周都能照上面做。下面讲两种常见的情况。

先说剖宫产。

剖宫产不是皮肤接触的障碍。不少医院在手术室里就能让孩子贴在母亲的胸口或脸侧，前提是母子状况允许，也要看医院的条件。〔中：有研究表明剖宫产后皮肤接触可行，各院做法不同〕

如果手术室里没能做到，等你回到病房、麻醉过去以后，可以补上。在这之前，请父亲先接。〔解释〕

喂奶的姿势可以请护士帮忙调整。侧躺，或者把孩子夹在手臂旁边，都能让他不压到伤口。〔中：常见的护理做法〕

剖宫产以后，下奶常常晚一点。这是常见的情况，不是你的奶“不行”。〔中：有研究发现剖宫产后乳汁增多的时间平均略晚，个体差异大〕

再说和孩子分开。

孩子在新生儿科的时候，护士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摸，怎么摸。常见的做法是把手稳稳地放在孩子身上，不来回抚摸。因为早产儿对轻轻的抚摸可能反应过度，稳稳的手反而让他安静。〔中：新生儿科的常见做法〕

你可以把一小块布贴身放几个小时，再带去放在孩子身边，让他闻到你。〔中：不少新生儿科这样做，证据多来自小研究〕

你可以在床边轻声对他说话，读几页书，哼歌。要先问护士允许。〔中〕

你也可以把奶挤出来送去。母乳对早产儿有较多的好处，医护会告诉你怎么挤、怎么存。〔中：多项研究，具体做法请听新生儿科〕

如果你挤不出来，或者选了别的办法，也不用自责。你来了，你在，这件事本身就是接应。〔解释〕

还有一件事：你自己要吃饭，要睡觉。你垮了，孩子的接应就少了一个人。〔解释〕

◆九、周女士第一次抱孩子

周女士第一次把孩子抱在胸口上，是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周。

那天护士把椅子搬到保温箱旁边，帮她解开衣服。孩子身上还贴着电极和细管子。护士一点一点把他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她的胸口。

周女士浑身僵着，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护士说：“你不用做什么，你就坐着。”

过了十来分钟，她的肩膀才松下来。孩子的呼吸也慢慢匀了。

这个故事想说的是：接应有时候不需要做任何事。在场，稳着，暖着，就已经是在做。

◆十、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孩子出生后一小时内没有吸上奶，是不是错过了？

答：不是。不少孩子需要更长的时间，或者更多次尝试。请护士或哺乳顾问帮你调整姿势。〔中：母乳喂养的启动有个体差异〕

问：孩子放下就哭，一抱就好，是不是被惯坏了？

答：前几个月不用担心这个。他刚离开一个“永远被包着”的地方，想要贴着人是正常的。下一章会讲这一点。〔中：见第 10 章，证据以观察性研究为主〕

问：我太累了，能不能抱着孩子在沙发上睡？

答：不要。大人困倦时抱着孩子睡在沙发或扶手椅上，风险比睡在床上更高。如果实在撑不住，请把孩子放回他自己的床上，或者请家人接手。〔强：儿科学会的安全睡眠建议〕

问：爸爸没有奶，能做什么？

答：能做很多。皮肤接触，换尿布，洗澡，拍嗝，夜里接手一次喂奶后的哄睡。这些都能让孩子认得他的体温和声音。〔中：多为观察性研究和临床经验〕

问：孩子是配方奶喂大的，会不会和我不亲？

答：没有可靠的证据说明喂养方式本身决定亲不亲。亲近来自喂的时候的怀抱、眼神和声音。〔中：多数研究在控制家庭因素后差异小〕

问：早产儿也能像足月儿一样做皮肤接触吗？

答：多数能，要先由新生儿科医生评估他当时稳不稳。稳的时候，护士会帮你。〔强：袋鼠式护理的推荐对象正是早产儿和低出生体重儿〕

问：奶水很少，孩子会不会饿着？

答：前几天的奶量本来就少，孩子的胃也很小，这是正常的。〔强：母乳喂养基础知识〕真正要留意的是他的尿布和精神：每天有足够的湿尿布，醒着时有精神，就是好迹象。如果你担心，请找哺乳顾问或儿科医生看一下。〔中：具体判断标准请以医护为准〕

◆十一、苏晴的夜里：《晚安，月亮》

产后第二天的夜里，苏晴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喂奶。

孩子吃完，眼睛半睁着，不肯睡。她随手拿起床头那本薄薄的绘本，就是孕期读过的那一本，低声一页一页念起来。

念到第三页，孩子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苏晴不敢说这是孩子“认得”这本书。这件事没有办法证明。也许只是夜深了，他吃饱了，他困了。

不过她自己觉得安心。那个熟悉的调子，是她和孩子之间留下来的一条线。

本书借这个小场景提醒你：你不必证明孩子认得什么。把熟悉的东西继续给他，你和他就都稳了一点。〔解释：本书的看法，不是实验结论〕

◆十二、放回日子里

苏晴的孩子出生的第三天，夜里哭得特别厉害。

那是产后第三天，孩子的体重比出生时降了一点，这是新生儿常见的生理性体重下降。护士来看过，说一切正常。

可是他还是哭。苏晴抱起来，喂奶，他吃一会儿，松开，又哭。换尿布，不是。拍嗝，不是。

她累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时候江远把孩子接了过去。他把自己的上衣脱了，只穿一件背心，把只包着一块小毯子的孩子贴在自己赤裸的胸口上，用手托着。

他说：“你睡一会儿，我抱。”

孩子在他的胸口上哭了几声，慢慢地安静了。

他的头贴着江远的左胸口，听着一个不是母亲的心跳。可是同样是一个有节律的、热的、稳的心跳。

苏晴躺在床上，睡着了。

那一晚，江远抱着孩子坐在靠椅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腿都麻了，没有动。

第二天，苏晴问他：“你怎么想到这样抱的？”

他说：“护士教的。她说，爸爸也可以。”

这一幕在 SDE 里意义很大：

孩子第一次发现，除了母亲，还有一个人也是“稳的”。这是第二条回路的萌芽。

可是这条回路不是替代第一条，而是在第一条累了的时候托住它。

带走的话
新生儿认得的不是母亲的脸，而是她的声音、心跳、气味和体温。这些是他在子宫里已经熟悉的东西。把这些东西在出生后尽量地还给他，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开始。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母亲或孩子需要抢救、早产儿的护理方式，请遵医嘱。

他怎么接得上外面的世界：一套预习过的本事，和一个不能少的人

◆一、凌晨两点的哭

孩子出生后的第十天，苏晴和江远第一次真正地觉得“撑不住”。

凌晨两点，孩子哭。喂奶，吃了一点，不吃了。换尿布，是干的。抱起来，他把脸扭向一边，哭得更凶。

江远在地上走来走去，抱着孩子晃。他一边晃一边说：“他到底要什么？”

苏晴靠着床头，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对着一个十天大的孩子手足无措。

这一幕很多新手父母都会经历。

这一章要回答一个问题：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会，怎么就能“接得上”这个世界？

答案有两部分：一部分在孩子身上，是他带来的一套本事。另一部分在孩子身外，是一个不能少的人。

◆二、他带来了什么

先看孩子带来的这一部分。

新生儿常被说成“什么都不会”。这不准确。他会的东西不少。下面选几样和本书有关的，一样一样说。

第一，反射。

你把一根手指放进新生儿的手心，他会握住。这叫抓握反射。你轻轻碰他的脸颊，他会把头转向你碰的那一边，张开嘴，这叫觅食反射。你把东西放到他的嘴里，他会吸，这叫吸吮反射。〔强：新生儿检查的基础内容〕

这几个反射都是触觉的。你看，它们不是“学来的”，是子宫里已经练过的。吸吮在孕十五周左右已经能在超声里看到。〔中〕

这些反射对孩子的意义是什么？是让他一出生就能和一个人“接上”：你的手指，他握着；你的乳房，他含着。握和含都是“来回”的开头。

第二，注意。

新生儿醒着的时候不多，可是醒着的时候他会盯着东西看。他看得最清楚的距离大约在二三十厘米，差不多是抱着孩子喂奶时母亲的脸到孩子眼睛的距离。〔中：这个距离的说法，在新生儿视觉研究中常被提到，具体数值各家略有不同〕

第 1 章讲过，他的视力很弱，看不清细节，对黑白对比的东西更敏感。他对移动的东西也更容易注意。

关于新生儿是否天生偏爱“像人脸的图案”，学界有过很多讨论。有的研究发现，出生几十分钟的新生儿对有“两只眼睛、一个嘴”布局的图案，比对打乱布局的图案注意得更久。也有研究者对这个发现有不同的解释，认为他们偏好的是图案的某种整体特征，不是“脸”本身。〔有争议：Johnson 等的经典研究，后来有多个重复和不同解读〕

本书的立场是：不依赖这个发现。就算它是真的，我们也只能说孩子对“人脸”这一类刺激有一点点倾向。不能说他已经“认得人”。

第三，对声音的反应。

这是第 6 章讲过的：他偏爱母亲的声音，偏爱起伏大、节奏慢的“妈妈语”。

第四，一件有争议的事：模仿。

曾经有一个很著名的研究，声称刚出生几十分钟到几天的新生儿会模仿大人吐舌头、张嘴巴。这件事在心理学界影响很大，很多教科书都写了。

不过 2016 年有一个大型研究，在澳大利亚追踪了一百多名新生儿。在出生后第一周到第九周之间多次测试，对十几种不同的动作，包括吐舌头，没有发现稳定的模仿。原来做过相关研究的团队随后又对这个研究提出了批评，认为测试方法有问题。争论至今没有完全平息。〔有争议：Oostenbroek 等 2016，以及 Meltzoff 等 2018 的重新分析〕

本书不倚仗“新生儿天生会模仿”这件事。因为就算它不成立，下面要讲的也同样成立。

◆三、一张小表：新生儿的几样本事

前面一样一样讲过了。这里收成一张小表，方便你对照着看。

消失的时间有个体差异，早产儿要按矫正月龄来看。反射该淡去的时候还在，或者总是一侧强、一侧弱，请让儿科医生看一下。〔强：新生儿神经检查的常规内容，请遵医嘱〕

这些本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是谁教的，是孩子自己带来的。

可以拿手机来打个比方。孩子像一部出厂时已经装好基础功能的手机，一通电就能用。可是里面没有你的通讯录。通讯录要靠往后的日子，一个一个存进去。〔解释：本书的比喻〕

◆四、他最重要的一项本事：会“发信号”

好，我们把这些能力往后放。看孩子带来的最重要的一项本事是什么。

是哭。

哭不是“不乖”，不是“闹”，不是“无理取闹”。

哭是他唯一的、最有效的“显露”。他饿了、冷了、痛了、困了、被吓到了、太闹腾了，都用哭来告诉另一个人。

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来说，这是一项了不起的生存本事。他不会说，不会指，不会动，可是他会哭，而且哭声会让大人几乎无法不管。

研究发现，婴儿的哭声会引发成年人的生理反应。成年人听到婴儿的哭声，心率、皮肤电反应都会发生变化。这种反应不是母亲独有的，父亲和没有孩子的成年人也会有。〔中：多个实验室研究〕

所以哭是 SDE 里的一个“显露”：孩子把他内部的“不同”显出来，递给外面。

然后需要有人接。

◆五、怎么“读”一天里的信号

回到凌晨两点的那个问题：他到底要什么？

新生儿不会说话，可是他一天里的状态是有规律的，也有信号。读懂一点，你会少猜很多次。

先看状态。常见的分法有五六种，本书只留四种。〔中：新生儿行为评估里常用状态分类，各家分法略有不同〕

深睡。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吵不醒。这时候不用叫他，也不用把他抱起来。

浅睡。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会皱眉、抽动、哼唧。这常常不是醒了，不要马上去抱。〔强：新生儿有活跃睡眠，表现为动作和声音〕

安静清醒。眼睛睁得亮亮的，身体不太动，盯着东西看。这是最适合“来回”的几分钟。

哭闹。他在告诉你有什么不舒服，或者已经太累了。

再看信号。孩子想靠近的时候，眼睛亮，盯着你，手放松，嘴巴轻轻动，身体是软的。

孩子想歇一歇的时候，会转开头，打哈欠，打嗝，手指张开伸直，眼神飘走，皮肤发红发花，最后是哭。〔中：新生儿行为观察中的常见描述，个体差异大，不是诊断标准〕

看到想歇的信号，就放慢，放轻，减少刺激，抱着不动。

下面是一张一天的小表，只当参考。

傍晚哭闹偏多，很多家庭有这样的观察，原因并不完全清楚。〔中〕

孩子的哭闹大约在出生后 2 周左右开始增多，6 到 8 周前后最多，之后慢慢减少。〔中：多项研究，具体周数各家略有不同〕

哭的时候可以按这个次序试：饿不饿，尿布湿不湿，冷不冷热不热，困不困，是不是太吵太亮，是不是只想被抱着。次序没有对错，试到哪一样都行。

有几种情况不要在家里猜，请马上就医：3 个月以内的孩子体温达到 38 度以上；喂不进东西；叫不醒；呼吸费力；肤色发青，或者黄得明显加重。〔强：儿科常规建议，请遵医嘱〕

◆六、那个不能少的人

这是这一章的核心。

孩子带来的这一套本事是一套“预习”。可是预习不是考试。真正让他“接上”这个世界的是第二部分：外面有人接着。

我们设想一下，没有这个人会怎么样？

孩子饿了，哭，没有人来。他会继续哭，哭到累，然后睡去，或者因为太累、太无助而安静下来。下一次饿了再哭，仍然没有人来。

他在这里接到的“不同”是什么？不是“我哭，有人来”，而是“我哭，什么也不变”。

一次两次不要紧。如果每天、每周、每月都是这样，会发生什么？后面第 12 章和第 13 章会讲到底会发生什么。现在只要知道一件事：

回应不是“礼貌”，不是“溺爱”，是孩子学习“我做的事会改变外面的世界”的材料。

这是 SDE 里最基本的一环：我发出一个不同，外面回应了，下一次我遇到的不同就变了。

如果这一环断了，孩子就失去了最早的、最基本的“我能够”的证据。

那么需要怎样的“回应”呢？

是不是孩子一哭就必须抱起来，不能让他哭一秒钟？

不是。

后面的第 13 章会细讲。这里先说一个很多新手父母担心的问题：

“抱多了，会不会宠坏他？”

对于前几个月的孩子，答案是：不会。

早期的一些研究，比如 1970 年代心理学家们做过的追踪观察，发现了一个现象。在第一年里，更及时回应婴儿哭泣的母亲，孩子在第一年的后半年里哭得反而更少，更能用别的方式表达需求。〔中：Bell & Ainsworth，1972，样本很小，后来有过争议和重新分析，不能当成定论〕

后来更多的研究倾向于认为，在婴儿期，对哭泣的敏感回应和安全型依恋有关联；不存在“抱多了就宠坏”的证据。〔中：不同研究结论大体一致，但因果关系较难证明〕

从这个意义上说，前几个月不需要担心“宠坏”这个问题。

◆七、第四个孕期

有一个说法近年来很流行：新生儿的头三个月叫“第四孕期”。

意思是：孩子虽然出生了，可是他在很多方面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外面的世界，仍然需要子宫里那样的条件：暖，被包着，有节律，有声音，随时被喂。

这个说法不是一个严格的医学术语，不过它很准确地抓住了一件事：新生儿是一个在子宫外面、却还在“延续子宫”的孩子。

为什么？有一种常见的解释是：人的大脑比较大，而产道受骨盆的限制，所以人类的婴儿出生时比很多哺乳动物更“不成熟”。〔中：这是进化生物学里的一种假说，叫“产科困境”，也有不同意见〕

所以在头几个月里有一件事很重要：尽量让孩子的世界不要“陡”。

这是什么意思？

把孩子裹得紧一点，暖一点。让他听到熟悉的声音。让他在你怀里、在你胸口睡着。晃一晃，走一走，像母亲怀着他的时候那样。

这些做法在不同文化里都有。比如：包襁褓，抱着走，摇篮，哼歌。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襁褓包得不对会影响髋关节发育，睡觉时也有窒息的风险。包的方式要请医护人员指导，不要自己随意。〔强：儿科学会均有相关建议，请遵医嘱〕

◆八、周女士带孩子回家的第一晚

周女士带着孩子回家的第一晚，几乎没有睡。

孩子出院时，从出生算起已经七周多了。可是儿科医生告诉她，看发育要按“矫正月龄”来算：从原本的预产期算起。〔强：早产儿的发育评估常用矫正月龄，通常用到 2 岁左右，具体请遵医嘱〕

按这个算法，他还没有到原本的预产期。

她问医生：“他怎么还不对我笑？”医生说：“按预产期算，他还没出生呢。你再等等。”

半夜孩子哭了。周女士把手稳稳地放在他的胸口上，一动不动，像在医院里那样。

孩子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

这个故事想说的是：医院里有效的做法，可以原样带回家。矫正月龄也提醒你，不要拿别人家的孩子来量自己的孩子。

◆九、苏晴的“信号本”

第二周起，苏晴在床头放了一个小本子。

她不写大道理，只记三样：几点醒，醒的时候是什么样，什么办法管用。

写到第七天，她发现了一个小规律：每天傍晚六点前后，孩子总要闹一阵；抱着在屋里慢慢走，把灯调暗，十来分钟就好。

她把这一页拿给江远看：“你看，他不是没有规律，是我们以前没记。”

江远说：“那以后六点我来。”

这个小本子没有教给他们任何新知识。它只做了一件事：把“猜”变成了“认得”。认得，就是回路接上的开始。〔解释：本书的看法，记录本只是一种帮助观察的小办法，不是必须〕

◆十、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孩子每天傍晚哭得停不下来，是肠绞痛吗？

答：有一种说法叫婴儿肠绞痛。常用的经验标准是：健康的婴儿每天哭三小时以上，每周三天以上，持续三周以上。〔中：这是常用的经验标准，原因并不清楚〕多数孩子到 3 到 4 个月时会自己好转。〔中〕

先请儿科医生排除别的问题。你能做的是抱着，安抚，也要记得换人休息。

无论多烦，都不能摇晃孩子。如果快撑不住了，把他放在安全的床上，走开几分钟，喘口气再回来。〔强：这是预防婴儿摇晃的常规建议〕

问：新生儿一天要睡多久才正常？

答：常说一天睡十四到十七个小时左右，分成很多小段。〔中：个体差异很大，只当参考〕

问：他是不是对我笑了？

答：睡着时嘴角一动一动的笑，多半是反射。真正对人笑的“社会性微笑”，多在出生后 6 到 8 周前后出现。〔强：发育儿科学常识，早产儿按矫正月龄算〕

问：要不要让他自己哭一会儿，学会安静？

答：前几个月，孩子还没有能力靠“忍”来学会自己安静。多数儿科和发育方面的专业意见是，这个阶段哭了就回应。第 13 章会细讲。〔中：专业意见大体一致，证据主要是观察性研究〕

问：爸爸怎么抱都哄不住，是爸爸不行吗？

答：不是。不同的人抱法、气味、声音都不一样，孩子需要时间熟悉。换个人，换个姿势，是常见的办法。能有多个“稳的人”，对孩子是好事。〔解释〕

问：我产后总想哭，是不是出了问题？

答：产后头两周情绪起伏、爱哭很常见，不少母亲都会经历，多数在两周内慢慢好转。〔强：产后情绪低落是常见现象〕

如果超过两周仍然很低落，吃不下睡不着，或者有伤害自己或孩子的念头，请马上找医生。这不是软弱，是一种常见的、可以治疗的状态。〔强：请遵医嘱〕

问：他总是打嗝、打喷嚏、下巴发抖，要紧吗？

答：新生儿打嗝、打喷嚏、下巴或手轻轻发抖都很常见，多数不要紧。〔强：儿科常识〕如果抖动停不下来，抱住他的手脚也不停，或者同时有吃奶差、精神差、面色变化，请带他看医生。〔强：请遵医嘱〕

问：要不要给孩子用安抚奶嘴？

答：这是一个可以自己选的办法，不是必须。有的建议是：母乳喂养刚刚建立好之前先不用，用的话在睡觉时用，有助于降低婴儿猝死的风险。〔中：不同国家的指南略有不同，请听儿科医生的意见〕

◆十一、放回日子里：苏晴和江远，那个凌晨

回到那个凌晨两点。

苏晴和江远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来孩子哭累了，在江远怀里睡着了。

事后两个人都很沮丧。他们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对。

可是如果我们用这一章的眼光再看一遍，就会发现：

孩子哭，有人来了。

孩子哭，有人抱了。

孩子哭，有人试了一样又一样：换尿布，喂奶，拍嗝，晃，走。

这一个小时里，孩子遇到的“不同”是：我一哭，有两个人围着我转。

他不知道你们试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没猜对。他只是在这一个小时里反复地确认了一件事：我哭，会有人来。

这就够了。

“足够好的回应”不是“每一次都猜对”，而是“每一次都在”。

这个词本书在后面会反复使用。

这一章请你记住它。

◆十二、本编小结

第三编三章，到这里可以收起来：

第 8 章说，出生是一次大换场。孩子能撑过去，是因为他在子宫里练过了触、听、节律。换场换得早的孩子，需要把子宫里的东西尽量还给他。

第 9 章说，新生儿认得的不是母亲的脸，而是声音、心跳、气味、体温。袋鼠式护理是把这些东西还给孩子。

第 10 章说，孩子带来一套预习好的本事，最重要的是“哭”这个显露。而能让他接得上世界的，是外面有一个人接着。

这三章解释了为什么孩子出生那一刻不是起点，而是一个“接续”。

下一编讲的是 0 到 3 岁。那是这条回路最宽的一段路。

带走的话
孩子带来的是一套在子宫里预习过的本事。让他真正接上这个世界的，是外面有一个人，每次哭都有人来。足够好的回应，不是每次都猜对，而是每次都在。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新生儿哭闹、喂养、睡眠安全，请遵医嘱。

被回应：0 到 3 岁，智慧是一个“你来我往”的游戏

◆一、一个勺子，和一张笑脸

孩子五个月大的时候，开始吃辅食。

那天，苏晴把一小勺米糊递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含住，皱着眉头，吐出来一半，糊了一下巴。

她笑了，用勺子刮掉他下巴上的米糊，说：“哎呀，不好吃啊？”

孩子看着她，咧开没牙的嘴，也笑了。

她又舀一勺递过去。他张嘴吃，又吐一点，又抬眼看她。

她再笑，再说一句：“哎呀。”

这样一勺，一笑，一句“哎呀”，来来回回，十几个回合。

旁边的江远一直在看。他忽然说：“你们俩是在玩一个游戏。”

苏晴愣了一下：“什么游戏？”

“他吐一下，你笑一下，他再看你。你们在对。”

这句话说得很准。

从这一章开始，我们进入第四编：0 到 3 岁。这一编讲的就是这个游戏，怎么越玩越大，怎么变成一个人一生智慧的“平台”。

◆二、先看一个数字

有一个事实值得先说出来。

人的大脑出生时大约是成人大脑体积的四分之一。到一岁长到大约一多半。到三岁长到大约成人的百分之八十多。〔强：脑发育的基础数据，不同研究的具体比例略有差异〕

在这三年里，大脑里神经细胞之间的连接，也就是突触，数量会飞快增加。有研究估计，在婴儿时期，每秒钟可以新形成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个新的连接。〔中：这个数字常被引用，来自哈佛大学儿童发展中心的说明，原始文献不易核对，待核〕

后来会有一个“修剪”的过程：用得多的连接保留下来，加强；用得少的被慢慢拿掉。〔强：这个“先增后剪”，是神经发育的基本规律〕

请你记住这个规律，因为它是第 11 章到第 14 章里一个最基本的背景：

0 到 3 岁是大脑“增”得最快、也是“被经验塑形”最强的阶段。

可是这句话又常常被说过头，变成“三岁定终身”“错过三岁就完了”。本书要明确地说：这是过度解读。

比较准确的说法是：这个阶段大脑对经验特别敏感。经验在这个阶段留下的痕迹特别深。这就是为什么本书把 0 到 3 岁叫作“基础和平台”。

注意，是“基础”，不是“定数”。基础可以在上面再盖房子，也可以在后面修补。

◆三、什么样的经验，最要紧

那么什么样的经验对 0 到 3 岁的孩子最要紧？

是给他买早教班？是买教具？是放英语？是给他看识字卡片？

这些东西在市场上很热闹。可是在科学的证据里，排在前面的是一件很朴素的事：

有人对他的信号作出了回应。

这件事有一个名字，叫“你来我往”。英文里是“serve and return”，原来是网球的说法：一方发球，对方接球，再打回去。〔强：这是发展心理学里一个被广泛使用的比喻，源自哈佛大学儿童发展中心的科普材料〕

“你来我往”的最小单位是这样的：

孩子发出一个信号：看，指，咿咿呀呀，哭，笑，伸手。

大人接到这个信号，给出一个回应：看他，说话，笑，递东西，抱。

孩子接到这个回应，再发出下一个信号。

这个圈转一圈只要几秒钟。可是一天里能转几十圈、几百圈。几个月里转几万圈。

每转一圈，孩子都在学一件事：我做了什么，外面怎么变了。

这是本书说的“智慧”的最小单位。我们在第 1 章里给它下过定义：分出不同，接成路，回应并改变下一步遇到的不同。

一个孩子每天在和母亲或其他照料者的几百次“你来我往”里反复地练这个定义。

◆四、一个经典的实验：静止脸

要更直接地看到“你来我往”的重要性，有一个很有名的实验，叫“静止脸实验”。

做法是这样的：

母亲和婴儿面对面坐着，像平时一样互相玩。婴儿大概两三个月到一岁，坐在婴儿椅上。

先玩两分钟，一切正常：母亲笑，说话，做表情，婴儿也笑，发出声音，伸手。

然后研究者让母亲转过头去一会儿，再转回来。这次她脸上没有表情，一动不动，不说话，不回应，就这样对着婴儿坐大约两分钟。

这个时候婴儿会怎么做？

大多数婴儿会先试着“把妈妈拉回来”：他们笑，伸手，发声，指向，扭动身体。这些动作一个接一个，越来越急切。

如果母亲还是没有反应，婴儿会开始表现出不安：皱眉，别开脸，哭，或者安静下来，目光呆滞，身体缩着。

然后是实验的最后一步：母亲恢复正常，笑，说话，抱起孩子。大多数孩子在几十秒到几分钟里就逐步恢复，重新玩起来。〔强：这是 1970 年代起，由爱德华·特罗尼克等人开创的实验。几十年里被多次重复，在多种文化里都看到类似的反应。反应的强弱因孩子的年龄、气质和母亲的背景而不同〕

这个实验告诉我们几件事：

第一，婴儿从很小开始就期待着“有回应”。当这个期待落空，他们会很明显地不舒服。

第二，婴儿会主动地去修复这个“断掉的圈”。他们不是被动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旦大人恢复回应，孩子大多数是可以恢复过来的。

请你特别注意第三条。这个实验只有两分钟，而且最后总是有“修复”的。它不是在说“你看，母亲一旦不回应，孩子就完了”。它说的是：回应是孩子期待的东西，修复是可行的。

◆五、“完美的回应”，并不存在

接下来要讲一个特别能让母亲松一口气的研究。

特罗尼克和他的同事在后来的研究里，仔细看了母亲和婴儿在正常玩耍时的录像，逐秒地分析。他们发现了一个很出人意料的事：

即使在关系很好、孩子很健康的母婴之间，两个人“对上了”的时间也只占一小部分。

大量的时间是“没对上”的：母亲想逗他，他想看别处；孩子想要，母亲没看懂；孩子笑了，母亲没接。〔中：Tronick & Gianino，1986 年前后的分析。常被引用的说法是，对上的时间约占三成，其余是没对上或者正在修复。具体数字各研究有出入，待核〕

可是关键是，这些“没对上”很快会有“修复”：母亲发现了，换一个方式，孩子又接上了。

研究者认为，真正重要的不是“从不出错”，而是“出错之后能修复”。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也是本书反复要讲的：

足够好，不是完美。

“没对上—修复”这个过程甚至可能对孩子有好处。因为在一次次的“没对上，又对上了”之中，孩子学到了：关系是可以出问题的，出了问题是可以回来的。〔解释：这是研究者的解释，有一些证据支持，直接的因果证据有限〕

你可以想想自己的生活：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经历过“吵了架，又和好”，他对“和好”这件事是没有信心的。

所以请每一位母亲先把这件事放下：你不需要每一次都对。你只需要在没对上之后回来。

◆六、“来回”是在建造什么

我们再问一个问题：这些“来回”到底在孩子的脑子里建造了什么？

大致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我能够”。

孩子哭，有人来。孩子笑，有人笑。孩子伸手，有人给。这些经验累积起来，会形成一种最早的“自我效能感”：我做的事是有用的。这是后来一切主动学习的根。〔中：这是发展心理学的一个核心观点，大量研究支持，直接测量“婴儿的效能感”比较困难〕

第二样是“规律”。

孩子的世界一开始是乱的。可是有人每天在固定的时候喂他，抱他，哄他睡，和他说话。这些规律帮孩子把乱的世界分成一块一块，每一块有一个顺序：先这样，再那样。

这是时间感和“预期”的最早来源。

第三样是“情绪的调节”。

婴儿自己没有办法安慰自己。他的情绪一来，整个身体都被淹没。而母亲通过抱，通过声音，通过节奏，在帮他“降下来”。一次又一次之后，孩子渐渐学会了自己降。〔强：这个“共同调节—自我调节”的发展过程，是发展心理学的共识〕

所以你看，“来回”不是单纯的“感情”，而是在建造孩子一生的基础能力：效能感，时间感，情绪调节。

这三样每一样后来都会变成“智慧”的部分。

◆七、一天里的“来回”清单

前面讲了“来回”是什么。现在换一个问法：一天里有哪些时候，可以顺手来几个回合？

答案是：几乎每一个照料的时刻都可以。你不需要另外挤出时间。

下面这张表，按一个五个月到一岁的孩子的作息来排。

这张表里没有一栏写着“教”。

每一行都是你本来就要做的事。区别只在于：你做的时候，有没有留一个空，等他回一下。

再说一句关于“多少”的话。

本书没有“每天要来回几次”的标准数字。因为没有哪项研究给出过一个可靠的、人人适用的数字。〔中：研究多是比较不同家庭之间的差别，没有给出“最低次数”〕

你可以这样想：来回像存零钱。一次一小枚，当时看不出什么。几个月以后，是满满一罐。〔解释：这是比喻，不是实验结论〕

所以一次没接住不要紧。下一次再接就是了。

◆八、不同月龄，“来回”长什么样

同样是“来回”，不同月龄的孩子，发球的方式不一样。下面这张表，给你一个大致的对照。

〔中：月龄只是常见的参考，各个孩子差别很大〕

两岁前后的孩子容易发脾气。这是很常见的现象。〔强：幼儿期的常见现象〕

一个常被提到的原因是：他想要的很多，会说的很少。话说不出来，情绪就先出来了。〔中：常见解释，不是唯一原因〕

这时“来回”的做法是：先把他的感受说出来。“你想要那个，没拿到，生气了。”

说完，抱一抱，等他缓下来。道理，可以晚一点再讲。

◆九、孩子的信号，怎么读

“来回”的第一步，是读懂他发来的是什么。

婴儿不会说话，信号全在身体和声音里。下面是常见的几类。

饥饿的信号。早的信号是张嘴，转头找，舔嘴唇，把手放到嘴边。大哭是晚的信号。〔中：喂养指导里的常见说法，个体差异大〕

疲倦的信号。揉眼睛，打哈欠，目光发直，变得烦躁，或者突然安静下来。〔中：个体差异大〕

想歇一歇的信号。把头转开，眼神移走，手握成拳，皱眉，身体向后仰。〔中：个体差异大〕

想玩的信号。盯着你看，眼睛发亮，手脚一起动，发出声音。〔中：个体差异大〕

哭，也是一种信号。对新生儿来说，哭是他唯一的“大声说话”的办法。

多项观察研究发现，婴儿每天哭的总时间，在出生后六周左右最多，以后慢慢减少。〔中：不同孩子差别很大，具体周数因人而异〕

所以孩子头两三个月哭得多，不说明你做错了什么。

读信号有一个要点：读不准是常事。

饿，困，尿湿，太热，太冷，胀气，想被抱，都会让孩子哭。新手父母往往要试几样才找到。试一样，看他的反应，不对就换下一样。

这个“试，看，换”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来回”。〔解释：本书的看法〕

孩子也在学：我哭了，有人在想办法。

◆十、什么叫“要紧”，什么叫“不要紧”

好，讲到这儿，可能有读者心里又紧张起来了：“我家有时候忙，顾不上回应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们看一看证据怎么说。

第一，回应不是时时刻刻。孩子需要的是“大多数时候”有人在，有人回应，并且“修复”断掉的部分。〔中：这是依恋研究的共识，不同研究对“大多数”的量化，不一样〕

第二，回应不需要特别的“教”。日常的活动，比如换尿布、洗澡、吃饭、穿衣服、散步，都可以是“来回”的场景。

第三，不要把“回应”变成“表演”。有研究发现，过度刺激，比如大人一直对着孩子不停地说、笑、逗，不给他“歇”的空间，孩子会转头躲开，甚至哭。〔中：这和婴儿的“信号管理”有关，需要看孩子的状态〕

所以“来回”的节奏由孩子决定。他看过来，你就回。他躲开，你就停。

这样的“跟随”，下一章会讲得更细。

◆十一、再看一个夜晚：江远和那一声哭

孩子十个月大的一天夜里，苏晴重感冒，吃了药，睡得很沉。

江远在书房里改一段代码，第二天一早要上线。

十一点多，婴儿房传来哭声。他的手停在键盘上，心里想：再改完这一行。

这一行改了三分钟。

等他走进婴儿房，孩子已经哭得满脸通红。

江远把他抱起来，说：“爸爸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孩子在他肩上抽泣了一会儿，哭声慢慢小下去。江远摸了摸尿布，是湿的。他换了尿布，又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几圈。

孩子安静下来，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远对苏晴说：“昨晚我让他哭了三分钟才过去。”

苏晴问：“他后来睡着了吗？”

“睡着了。”

“那就好。”

这三分钟，在本书里算什么？

算一次“没对上”。后面有“来了”“道歉”“换尿布”“抱着走”，这是一次完整的“修复”。〔解释：用“没对上，修复”来读这个场景〕

孩子学到的是：我哭，会有人来。晚一点，也会来。

带走一句：晚了三分钟不是断了，来了才是接上了。

◆十二、再看一个下午：苏晴把手机放下来

孩子十一个月的一个下午，苏晴坐在地垫上，一只手刷着手机，一只手扶着孩子。

孩子拿起一个小鼓，朝她举了举。

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孩子又举了一次，还是没有回应。他把鼓放下，爬走了。

苏晴抬头，看见孩子的背影，心里一下子有点不是滋味。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爬过去，拿起那个小鼓，敲了两下：“咚咚。”

孩子回头，咧开嘴笑了，爬回来，也敲：“咚。”

这一次，她没有再拿手机。

苏晴后来对江远说：“我不是故意不理他。”

江远说：“我知道。他不是也回来了吗？”

本书想说：走神是人之常情。留意到了，转回来，就是修复。这件事不需要自责，只需要转回来。〔解释：本书的解读〕

◆十三、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我上班，每天只有两三个小时能陪孩子，够吗？

答：本书没有一个“够”的数字。研究更看重的是你在场时的质量，不只是总时长。〔中：托育研究的大意，见第 13 章〕

下班后的那一段，可以只做一件事：放下手机，和他面对面十几分钟。他看你，你回他。他出声，你接。这就是一整套“来回”。

问：我手机刷得多，会不会影响他？

答：有观察研究发现，大人看手机分心的时候，对孩子信号的回应会变少，也会变慢。〔中：观察性研究，因果和程度仍在研究，待核〕

这不是说看手机就是坏母亲。静止脸实验里，两分钟没有回应，孩子仍然能恢复。〔强：见本章第四节〕

一个小办法：给自己定一段“手机不在手里”的时间，比如喂奶和玩耍的时候。其余时间随意。

问：孩子哭了，我不是每次都能马上去，怎么办？

答：这是常态，不是失败。孩子越小，越需要快一点的回应。随着月龄长大，他能等的时间会慢慢变长。〔中：发展心理学的一般看法，能等多久因人而异〕

你在厨房，可以出声说“妈妈在，马上来”。熟悉的声音本身，能让孩子稍微安定一点。〔解释：本书的说法〕

回来以后，抱一抱，说一句“让你等了”。这就是修复。

问：抱多了会不会惯坏？

答：目前没有可靠的证据说明，对婴儿及时地抱和安抚，会让他变得更爱哭或离不开人。〔有争议：早期有研究发现及时回应的婴儿后来哭得更少，后来的研究结论不完全一致〕

一岁以内的孩子，哭和要抱基本都是需要，不是“要求”。所以这个阶段，不必担心“惯”。

问：回应和溺爱，区别在哪里？

答：回应的是“需要”：饿了，困了，怕了，想靠近。溺爱是把每一个“要求”都满足，包括对他有害的，或者对别人不公平的。〔解释：这是本书的区分方式〕

两岁以后，孩子开始有“我要”。这时需要一些边界，比如不能打人，不能抢。

边界和温暖可以同时有。多项养育风格的研究发现，温暖加上清楚规则的家庭，孩子的适应往往更好。〔中：相关研究，家庭差别很大〕

问：我白天很累，没力气一直逗他，怎么办？

答：不用一直逗。“在”就够了。你坐在地垫上，他自己摆弄玩具，偶尔抬头看你一眼，你对他笑一下。这已经是一个来回。

婴儿也需要自己玩的时间。安静地摆弄东西，也是在学习。〔中：发展心理学的常见看法〕

别把“陪”理解成“表演”。前面说过，逗得太满，孩子反而会躲。

问：我怕自己小时候没被好好对待，不会回应孩子。

答：不用提前给自己下判决。成人依恋研究里有一个说法，叫“后来获得的安全”：有些小时候不太顺的人，后来因为稳定的伴侣、朋友或治疗，在关系里变得安稳。〔中：成人依恋研究的概念，细节待核〕

你对孩子的回应，是你和他一天天做出来的，不只由你的过去决定。

如果这件事常让你难受，找一位可信的人或专业人员聊聊，会有帮助。〔解释：本书的建议〕

问：孩子老是看别处，不爱和我对视，是不是不喜欢我？

答：不一定。婴儿把头转开，常常是在“歇一歇”。面对面的互动对小婴儿来说很费力，他需要转开来调整一下。〔中：婴儿研究里对“转开视线”的常见解释〕

你可以等一会儿。他转回来，你再接上。

如果他长期不看人，叫名字也没有反应，请带他去儿童保健科看一看。〔核：通行建议，大意如此〕

问：有两个孩子，我顾不过来怎么办？

答：不可能每一次都对上，这很正常。可以给每个孩子每天留一小段单独的时间，哪怕十分钟。〔解释：本书的建议〕

大一点的孩子可以做“小帮手”，比如递尿布，唱歌给弟弟妹妹听。他会觉得自己也在这个“来回”里。

两个孩子都需要的是：大多数时候有人在，错了回来修复。

◆十四、放回日子里：苏晴的“来回”

孩子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在地上爬，爬到了沙发脚边，看到一个红色的小球。

他爬过去，抓起来，往嘴里塞。球太大，塞不进去，他试了几次，抬头看着苏晴。

苏晴在厨房洗碗，手上全是泡沫。她回头看了一眼：“哦，你找到球了呀？”

孩子又低头继续啃。

她又说：“那个球好玩吗？”

孩子举起球，朝她的方向晃了晃。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蹲下来：“给我看看。”

孩子把球递到她手里。她摸了摸，滚了一下，球滚到了孩子面前。

孩子笑了，追着球爬了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这里面有多少次“来回”？

孩子发现球 — 看母亲 — 母亲说话 — 孩子举球 — 母亲走过来 — 孩子递球 — 母亲滚球 — 孩子追。

八九个回合。

这里面没有一次是“教学”。没有“这是红色”，没有“这是球”，也没有“球是圆的”。

可是孩子学到了很多：

他看，有人回应。他举，有人走过来。他递，有人接，有人把球还给他。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母亲在洗碗，她的手上有泡沫。她放下了手里的事来回应他。这一点孩子不一定知道，可是他感觉到了：我做了一件事，一个人从另一件事里转向我。

这是“被在乎”的最小的证据。

带走的话
0 到 3 岁的孩子不是在“学东西”，是在“你来我往”里一圈一圈地练“我做的事，会让世界变”。足够好，不是完美。没对上，没关系。回来，就好。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孩子发育迟缓、对声音和触碰特别敏感，请遵医嘱，必要时咨询儿童保健或发育行为专科。

话是怎么“泡”进去的：面对面，节律，和一本书

◆一、一个咿呀的早晨

孩子八个月大了。

一天早晨，苏晴把他抱到婴儿餐椅上，面对面坐着。她一边切香蕉，一边看他。

他忽然发出一串声音：“吧吧吧吧。”

她抬头，笑了：“吧吧吧吧？”

他又来：“吧吧吧吧吧。”

她也学：“吧吧吧吧吧？”

他笑得更厉害，伸出两只手在餐椅的托盘上拍：“噗噗噗。”

“噗噗噗？”她也拍了拍桌子。

这一个早晨，两个人，一个还不会说话，一个说的话没有意思，却你一句我一句聊了好几分钟。

这一章要讲的是：孩子的语言是怎么在这样的“聊”里一点一点“泡”出来的。

◆二、语言不是“教会”的

很多父母担心孩子说话晚，开始着急，买各种语言卡片、点读笔。

本书要先说一个朴素的事实：语言不是靠“教”学会的，是靠“泡”。

“泡”的意思是：孩子每天被一个有意思的、跟他有关的语言环境包着。

这里有几个关键词：

“有意思”，意思是说的话和他正在看的、玩的、做的事有关。

“跟他有关”，意思是这些话是对着他说的，不是在他旁边跟别人说的。

有研究发现，同样是听到语言，对着他说的话比在背景里听到的话对孩子的语言发展有用得多。

电视、广播里的话对婴儿学语言几乎没有什么帮助。〔中：Kuhl 等对婴儿学外语语音的实验。真人面对面的接触，能让婴儿学到外语的语音，同样内容的视频或录音则没有效果。这一研究常被引用，细节待核〕

这个发现很重要。它说明：

孩子学语言需要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个人在跟我说话”。

◆三、“话轮”：比“多少个词”更要紧

关于孩子的语言环境，有一个很有名也很有争议的研究。

1995 年，哈特和里斯利两位美国学者记录了几十个家庭，在孩子 7 个月到 3 岁期间，父母跟孩子说了多少话。他们的发现是：不同家庭之间差别很大。

有的家庭孩子 4 岁时听到的词比另一些家庭的孩子多了几千万个。这个说法后来被概括成“三千万词差距”。〔有争议：这一研究的样本很小，只有四十几个家庭。“三千万”是推算出来的数字。后来的研究对它提出了很多质疑〕

近些年，一些研究者用更大的样本和更先进的设备重新测量。他们发现，不同家庭之间孩子听到的词数确实有差别，可是没有原来说的那么大，而且词的数量不是最关键的。

更关键的是“话轮”。

话轮就是一来一往：孩子发出声音，大人回应，孩子再发出，大人再回应。每一次来回算一个话轮。

2018 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罗梅奥等人对 4 到 6 岁的孩子做了脑成像。他们发现，孩子在家里和成年人来回对话的次数越多，在听故事时，大脑里与语言有关的区域激活的程度越强。而这个结果和家里成年人说话的“总量”没有直接关系。〔中：Romeo 等，2018，样本约四十人，是相关研究，需要更多重复〕

后来另有研究团队做了干预研究，让有些家庭参加一个干预，目的是增加大人和孩子的话轮。结果发现话轮增加了，并且持续了一段时间。〔中：干预研究，样本不大，细节待核〕

请注意，这些研究样本都不大。它们不能说明“话轮越多，孩子就越聪明”。它们说明的是：

大人对着孩子说“很多话”，不如大人和孩子“你来我往地说话”。

这与第 11 章的“你来我往”完全对得上。

◆四、什么是“好”的说话

那么面对婴儿和一两岁的孩子，怎么说话是“好”的？

可以用几条很具体的办法：

第一，说“妈妈语”。

第 6 章讲过：声音高一点，节奏慢一点，起伏大一点，常常重复。这是几乎所有母亲不用学就会的方式。孩子喜欢这样的声音。研究发现，婴儿时期对“妈妈语”的反应更强，之后语言的发展也更好。〔中：相关研究较多，部分研究发现关联，也有研究发现，不同文化里“妈妈语”的使用频率，差别很大〕

第二，等一等。

你说一句话，停一下，看孩子，等他有反应。哪怕他只是动了动嘴，或者眨了眨眼，你再接着说。这个“等”就是留给孩子“回”的空间。

很多大人，特别是很会说话的大人，容易“说得太满”，孩子没有空隙，回不上。

第三，跟着他看的东西说。

这是很关键的一条。研究者发现，如果大人说的是孩子“此刻正在看的东西”，孩子学到词的速度明显更快。如果大人说的是别的东西，孩子很难把词和东西对上。〔中：多项研究支持，细节因年龄不同而异〕

这个现象叫“共同注意”：大人和孩子同时关注同一件东西，而且互相知道对方也在看。

孩子八九个月以后会发展出一种重要的能力：他会指，会顺着大人的眼睛去看大人看的东西。一岁前后，他会用手指指向他要的东西，同时看着你，等你的反应。研究发现，一岁左右孩子“指”的能力和后来的语言发展有联系。〔中〕

所以在孩子玩球的时候，说“球”。他看着灯，你说“灯”。他在吃香蕉，你说“香蕉，甜的”。这样词是贴在东西上的。

第四，把他的话扩展一点点。

他指着狗说“汪”。你说：“对，是小狗，小狗在汪汪叫。”你用他说的当起点，往前多走一小步。不要太多，一小步。

第五，不要“考”他。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颜色？”如果天天问，孩子会累，也会躲。让对话像聊天，而不是考试。

◆五、数一数一个话轮的样子

话轮听起来有点抽象。这里用一段饭桌上的对话，来数一数。

孩子十八个月，面前是一碗面条。

孩子：“面。”

苏晴：“对，是面条。热的，吹一吹。”

孩子：“呼。”

苏晴：“呼——你吹得真好。再吹一下？”

孩子又吹了一口：“呼。”

苏晴：“凉了，吃吧。”

孩子：“吃。”

这一小段里，至少有三个完整的话轮。

看一看苏晴做了什么。

她用孩子说的词当起点，往前多走了一小步：“面”变成“面条，热的”。

她没有考他“这是什么颜色”。

她说完就停，等孩子回。

她把孩子的“呼”当成了一句话，接了下去。

这四件事，哪一件都不难。难的是平时容易忘：忙的时候，我们常常只顾着把饭喂完。

话轮不是越多越好。孩子累了，扭头了，就让他歇。〔解释：本书的建议，与前面“来回的节奏由孩子决定”一致〕

◆六、一天里的“聊”：哪些时间可以面对面

说话的“泡”，不需要另开一堂课。一天里有好几段现成的时间。

先说一个背景：婴儿刚出生时视力很弱，只能看清离脸不远的东西。随着月龄增加，视力提高得很快。〔强：儿童保健的基础知识〕

所以面对面的时候，脸靠近一些，让他看得清你。

下面这张表，把一天里常见的时刻列出来。

表里的话都很短。短，孩子才听得进去。

这里有两种“说”的办法，可以交替用。

一种是说你自己正在做的事：“我在切香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另一种是说他正在做的事：“你在拍桌子呀，噗噗噗。”

两种都是“跟着当下说”。当下的事和词贴在一起，词就容易被记住。〔解释：这和前面“跟着他看的东西说”是同一个道理，是本书的归纳〕

如果你不爱说话，就用第一种。你每天做的事那么多，随口说出来就行。

◆七、话是怎么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大多数孩子说话的顺序，大致是下面这样。月龄只是粗略的参考。〔强：个体差异很大，同一年龄的正常孩子，可以差好几个月〕

这张表是常见的参考。各国的发育表略有差异。〔中〕“词汇爆发”不是每个孩子都有。〔中〕

说话晚的孩子很常见，大多数没事。不过有几种情况，建议带孩子去儿童保健科做一次评估：

一，对很响的声音没有反应，或者叫名字常常不回头。

二，一岁前后还不怎么咿呀，不指点，不挥手。

三，一岁半前后还没有单个有意思的词。

四，两岁前后还不会把两个词连起来。

五，原来会说的话，反而变少了。

〔核：这是常见发育筛查提示的大意，月龄各国略有差异，以儿保医生的评估为准〕

这些都不是“你做得不够”的证明。先查听力，再看别的。听力问题是语言发育迟缓的重要原因之一，先排除它是通行的做法。〔强：儿童保健的通行做法〕

◆八、读一本书

书在这个过程里有一个很特别的位置。

和孩子一起读书，是一个典型的“共同注意”的场景。书很薄，有大图，字很少。大人和孩子一起看着同一页，一起关注同一件东西。大人说话，孩子指，孩子发声，大人再说。

研究发现，从婴儿期就开始和孩子读书的家庭，孩子后来的语言能力和早期阅读能力往往更好。〔中：多项观察研究和干预研究，相关性明确，因果仍有争论，因为愿意读书的家庭，往往本来就有别的优势〕

美国儿科学会从 2014 年起建议父母从婴儿出生开始就每天和孩子一起读书。〔核：美国儿科学会 2014 年发表的政策声明，大意如此，具体措辞待核〕

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小窍门：不一定要把字一个一个地念完。你可以指着图说：“看，这是一只小猫，它在睡觉。”孩子翻页太快也没关系，跟着他翻。书不是用来“读完”的，是用来“聊”的。

如果家里有人不识字，或者不习惯读书，也没关系。你可以讲故事，唱歌，念儿歌。重点不是书，而是“一个人和我一起看着同一个东西说话”。

◆九、怎么挑书，怎么读

前面说读书是“聊”，不是“读完”。这里把做法说细一点。

挑书有几条：

一，硬纸板的，翻得动，啃坏了也不心疼。

二，大图，一页一两样东西。

三，字少，句子有重复，孩子容易猜到下一句。

四，图和字对得上。

五，选他喜欢的东西：车，动物，吃的。

读的时候也有几条：

一，指着图读，字可以不念完。

二，一页停一下，等他指，等他出声。

三，孩子大一点以后，多问“它在做什么”，少问“这是什么”。

前一种问法，孩子要多说几个字。后一种，只要一个词。

这种读法常被叫作“对话式共读”。一些干预研究发现，它对幼儿的语言有帮助，效果属于中等或偏小。〔中：干预研究，细节待核〕

同一本书读很多遍，是好事。孩子喜欢重复，因为他能猜到下一页，猜中了很高兴。〔中：幼儿喜欢重复，是常见的观察〕

每次五到十分钟就够。他走开了，就让他走。

◆十、关于屏幕

讲到语言，就不能不说屏幕。

这是现在父母最焦虑的事之一。

目前世界卫生组织建议 1 岁以下的孩子不要接触屏幕；1 到 2 岁不建议看屏幕；2 到 4 岁每天不超过一小时，越少越好。〔核：WHO 2019 年发布的《5 岁以下儿童身体活动、久坐行为和睡眠指南》，大意如此，具体数字请以原文为准〕

美国儿科学会对 18 个月以下也是建议避免除视频通话外的屏幕使用。〔核：AAP 2016 年政策声明，大意如此〕

为什么？

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前面说的：对 2 岁以下的孩子，屏幕上的人不会“回应”他。

研究者发现一种叫“视频缺陷”的现象：2 岁以下的孩子从视频里学一件事，比从真人面对面学要差得多。〔中：多项实验研究支持，2 岁以后，这个差距逐渐缩小〕

另一个原因是时间。孩子看屏幕的时间，就是少了和真人“来回”的时间。

可是这里也要说清楚：

偶尔的屏幕不会“毁了孩子”。视频通话让孩子和远方的爷爷奶奶看到、听到，并且互相回应，是个例外，是好的。

如果你在很累的时候，需要让孩子看十分钟，去做一顿饭，不要为这件事自责。

本书的立场是：这一阶段尽量少，尽量陪着，尽量和真人“来回”。可是不是“绝对不能”。

后面讲方法的几编会有更具体的建议。

◆十一、不止一种语言

还有一个问题很多家庭会遇到：家里有两种语言，或者爷爷奶奶说方言，父母说普通话，怎么办？

先说结论：不用担心。

研究发现，在双语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说第一个词和第一句话的时间，和单语的孩子大致相同。也没有证据显示双语会造成“语言混乱”或者“智力受损”。〔中：多项研究，对“双语优势”的研究，有争议，但“没有损害”，比较一致〕

要注意的是“每一种语言都需要足够的、有质量的‘来回’”。如果孩子对一种语言只是偶尔听到，没有人跟他互动，他学这种语言就会比较慢。

一个建议：让每个人用自己最自然的语言和孩子说话。因为最自然的语言才有最自然的节律、情感和互动。

不必为了“教孩子普通话”，让爷爷奶奶用他们说得很不自然的话和孩子说话。

◆十二、两个场景：奶奶的儿歌，周女士的卡片

孩子一岁半的时候，有一天奶奶抱着他，在阳台上晒太阳。

奶奶用老家话，一边拍着他，一边念：“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

孩子听着，忽然伸出小手，也跟着一晃一晃。

奶奶念一句，停一下。他“嗯”一声。她再念，他又“嗯”。

苏晴站在门口，没有打断。

她本来担心，奶奶的老家话会让孩子以后说不好普通话。那天她想通了：这一句一停的调子，比任何标准发音都更像“聊天”。

后来她让奶奶继续用老家话。她和江远用普通话。孩子两样都在听。

带走一句：每个人用自己最自然的话，孩子不会“乱”。〔中：见前面“不止一种语言”一节〕

再看另一个场景。

周女士是苏晴小区里的邻居，儿子两岁，只会说“妈”“水”几个字。

她很着急。她在网上买了一套识字卡和一支点读笔，每天晚上拿着卡片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孩子看一眼，就把卡片推开。

有一天她在小区碰到苏晴，说起这件事，眼圈有点红。

苏晴没有讲道理，只问了一句：“你带他查过听力吗？”

周女士愣住了：“没有。我以为就是晚。”

她去了儿童保健科。医生先查了听力，结果正常。接着做了一次发育评估，建议她回家多做“跟着他看的东西说话”，三个月后复查。

她把卡片收进了抽屉。每天晚饭后，她带孩子在院子里，跟着他的手指说话。

三个月后复查，孩子会说的词多了一些，医生说继续观察。

本书不替任何一个孩子下结论。这个故事只想说一件事：说话晚的时候，先查听力和发育，再调整说话的方式。卡片和点读笔，排在后面。〔解释：这是本书建议的先后顺序〕

◆十三、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孩子说话晚，要不要担心？

答：先看前面那张“需要评估的情况”清单。不在清单里的，多数不用急。

一些说话晚的孩子，后来自己赶上了。也有一部分一直落后。早期很难把两种分开。〔中：多项随访研究，具体比例待核〕

所以与其干等，不如在清单里的任何一条出现时，去做一次评估。评估不是判决，是帮你看清楚。

问：爷爷奶奶说方言，我们说普通话，孩子上学以后普通话会不会差？

答：孩子上幼儿园和学校以后，接触普通话的时间会大大增加。〔中：常识性观察，因地区而异〕

家里的方言不会“占掉”普通话的位置。多项研究发现，双语孩子单看每一种语言的词汇，有时比单语孩子少一些，两种合起来并不少。〔中：多项研究，细节待核〕

让每个大人用最自然的话，就是最好的办法。

问：点读笔、早教 App 有用吗？

答：研究还不多。有研究比较纸质书和带声音的电子书，发现用电子书时，大人和孩子的对话往往更少。〔中：比较研究，细节待核〕

它们可以是玩具之一，不必完全拒绝。不过别让它们顶替“一个人和我说话”。

如果用，就坐在孩子旁边，一起按，一起说。2 岁以下，本书仍建议尽量少用。

问：孩子不爱听故事，怎么办？

答：一岁多的孩子，坐着不动听一本书，本来就难。幼儿的注意力持续时间很短。〔强：发展心理学的基本常识〕

可以一页一页读，读一页就走。可以只选他喜欢的那一类，比如车。可以让他自己翻页。

也可以不用书：念儿歌，唱歌，聊他刚做过的事。

问：我一个人带孩子，不知道一整天跟他说什么。

答：把你正在做的事说出来就行：“我在洗菜，菜是绿的。”不需要准备。

也不必一直说。说一会儿，停一会儿，看他的反应。

有些大人本来话就少，没有关系。你的声音和你在场，对孩子已经有意义。

问：孩子说错了字，要不要纠正？

答：不用当面纠正。孩子说“狗狗汪汪走”，你说“对，小狗走过去了”。

这样把正确的说法示范一遍，不责备，也不要求他重说。这种做法常被叫作“重述”。一些研究认为它对孩子学语法有帮助，不过证据比较零散。〔中：研究零散，细节待核〕

等他准备好了，自己会改过来。

问：爸爸话少，有没有用？

答：有。多项研究发现，父亲对孩子说话的方式常常和母亲不同，对孩子的语言发展也有贡献。〔中：研究比母亲的少，细节待核〕

让爸爸在他擅长的时段里来：洗澡，身体游戏，翻书。话少不要紧，把他正在做的事说出来就行。

问：孩子总是指着东西“啊啊”，要不要让他说出来再给？

答：不要逼。先把东西给他，同时把词说出来：“要水？水。”

逼他开口，容易让他挫败，下次干脆不指了。〔解释：本书的看法，无直接实验〕

等他有了一点词，再多等一两秒，看他会不会自己说。

◆十四、放回日子里

孩子十五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坐在地上，看着一只飞过的小鸟。

他指着窗外，发出一个声音：“啊。”

苏晴在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哦，小鸟。”

孩子看着她。

她又说：“小鸟飞走了。”

孩子又指：“啊。”

她笑了：“对，飞走了。”

这是一次很平常的对话。可是里面有一个孩子的“指”，一个母亲的“看”，一个词“小鸟”，一个动作“飞走”，还有两个人一起看着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语言最开始的样子。

带走的话
孩子的话不是教出来的，是泡出来的。泡，需要一个人和他面对面，看着他看的东西，说话，等他回，再接着说。话轮比词数更要紧。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孩子语言发育明显落后、听力问题，请遵医嘱，及时做听力和发育评估。

依恋：“足够好”到底有多好，主要照料者可以是谁

◆一、一个陌生人进了房间

孩子十四个月的时候，苏晴带他去参加了一个大学做的婴幼儿研究。

房间里有玩具，有两把椅子。一位研究生对苏晴说：“您带孩子在这儿玩一会儿就行。我们会有一位陌生人进来，您会短暂离开，然后回来。”

苏晴点点头。孩子在地毯上玩积木。

几分钟后，一位陌生的女士推门进来，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对孩子笑了笑。

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转头看苏晴。苏晴对他点点头，他继续玩，不过不时回头看苏晴。

然后苏晴被告知要离开房间。她站起来，对孩子说：“妈妈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孩子看着她走出门。门关上了。

他愣了一下，放下积木，朝门口爬了几步，哭了。陌生女士蹲下来，递给他一个玩具，他没有接，继续哭。

两分钟后，门开了。苏晴走进来。孩子爬过去，抱着她的腿，她把他抱起来。他把头埋在她的肩膀里，哭了几声，慢慢安静下来。几分钟后，他又回到地上继续玩。

苏晴在门外的一个小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眼眶有点红。

后来研究生告诉她：“您的孩子属于安全型依恋。”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个词：依恋。

◆二、依恋是什么

先把意思说清楚。

“依恋”这个词在日常生活里有一点“舍不得”的意思。可是在发展心理学里，它指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

孩子和一个特定的人之间形成的一种情感纽带。当他害怕、受伤、疲惫、不舒服的时候，会找这个人，靠近这个人，从这个人那里得到安慰和安全感。

这个理论主要是英国的精神科医生约翰·鲍尔比在 20 世纪 50 年代以后提出来的。他的同事，美国心理学家玛丽·安斯沃思设计了上面我们看到的“陌生情境”实验，把依恋变成可以观察、可以分类的东西。〔核：鲍尔比和安斯沃思的奠基性贡献，是依恋理论的常识〕

鲍尔比的一个核心观点是：婴儿生来就有一套“寻求亲近”的本能，目的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哭、笑、伸手、跟随，都是这套本能的表现。而照料者的回应会决定孩子形成什么样的“内在模型”：我是不是值得被爱？别人是不是可靠的？

这个“内在模型”在 SDE 的语言里，就是第 11 章讲的，孩子从无数次“来回”里提炼出来的“规律”：我一哭有人来，所以世界是可以靠近的。

◆三、几种类型

在“陌生情境”里，安斯沃思发现孩子的反应大致分成几类：

安全型：母亲离开会不高兴，会找；母亲回来高兴，很快被安抚，然后又去玩。他把母亲当成一个“安全基地”：从这儿出发去探索，累了回来充电。〔强〕

回避型：母亲离开好像没有太大反应；母亲回来也不太理，甚至回避。他表面上平静，生理指标往往显示他其实是紧张的。〔中〕

矛盾型（也叫抗拒型）：母亲离开很痛苦；母亲回来既想靠近，又推开、发脾气，很难安抚。〔中〕

后来其他研究者又加了一类：混乱型，孩子表现出矛盾、不连贯的行为，比如一边靠近一边害怕，常常见于受到虐待或照料者自己有严重创伤的孩子。〔中〕

在普通家庭里，安全型大约占六成多，其他类型加起来大约占三成多。〔中：这是在北美中产家庭样本里常见的比例，不同国家和人群，比例有差异，所以不要把它当成“正常”或“标准”〕

这里必须强调一件事：

这些“型”只是对孩子在“某个时间、某个关系里”表现的描述，不是对孩子“性格”的判决。

同一个孩子对妈妈是安全型，对爸爸可能是另一种。孩子的依恋类型也会随着家庭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中：研究发现，在早期到成年之间，依恋类型有中等程度的稳定性，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发生了变化〕

所以本书不会给你的孩子“贴标签”。我们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回应更容易让孩子感到“安全”？

◆四、敏感性：比“爱”更具体的东西

安斯沃思的研究指出了一个关键词：敏感性。

她说，母亲对孩子的信号有没有敏感的回应，是孩子形成安全依恋的主要原因。

“敏感的回应”包括四个环节：

一，注意到孩子的信号。

二，正确地读懂它。

三，及时地回应。

四，回应的方式适合孩子当时的需要。

比如孩子哭了：注意到了，知道他是饿了，及时给了奶，而且是在他想要的节奏里喂。这就是敏感。

反过来，母亲没注意到，或者误读了（以为是困了，其实是饿了），或者回应得太晚，或者回应的方式不合适（孩子想要安静，大人一直逗），都不算敏感。

后来的研究汇总了几十个观察，发现“母亲敏感性”和“孩子的安全依恋”之间确实有关联，不过关联不是特别大，是中等程度。〔中：德·沃尔夫和范·艾曾道恩，1997 年的元分析，常被引用的相关系数，约在 0.24 左右，具体数字待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敏感性是一个重要因素，可是不是唯一的因素。孩子的天生气质，家庭的压力，母亲的心理状态，社会支持，这些都在起作用。

这里请你放下一件事：不要把孩子的依恋类型简单地看作“母亲做得好不好”的成绩单。

相关系数 0.24 意味着还有太多别的东西在共同起作用。

◆五、足够好的母亲

这一点，英国的儿科医生和精神分析学家唐纳德·温尼科特早在 20 世纪 50 年代就说过了。

他提出了一个很有名的概念，叫“足够好的母亲”。

他的意思是：

一个婴儿最开始需要母亲几乎完全地“适应”他：他一饿就有奶，他一哭就被抱起。这是为了让他有一种“全能”的感觉：我一想要，世界就来了。

可是一个“足够好”的母亲会慢慢地、一点点地“不完美”。她不再能每次都立刻到，她有时会晚一点，她有时会猜错。这些“失败”是小的，在婴儿能承受的范围里。所以婴儿慢慢学会了：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可是它还是可靠的。〔核：温尼科特的“足够好的母亲”，是他的核心概念，具体表述待核原文〕

这是一个重要的反转：

“不完美”不是缺陷，而是孩子成长的材料。

这句话把第 11 章里的“没对上，修复”用另一种语言再说了一遍。

所以本书对一个母亲最重要的一句话是：

“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足够好。”

足够好意味着：

大多数时候在，大多数时候回应，没回应或者错了，回来修复。

◆六、“足够好”长什么样：一张对照表

前面讲了敏感性的四个环节。抽象的话不好用，这里放进具体的场景。

下面的表里，中间一栏是“比较敏感”的做法，右边一栏是“没那么敏感，但也很常见”的做法。

两边都是真实家庭里每天会出现的样子。

右边的做法，每个人都会有。一天里出现几次，不算什么。

差别在“大多数时候”。前面说过，“足够好”是大多数时候在，大多数时候回应，错了回来修复。〔中：依恋研究的共识，“大多数”没有精确的量化〕

右边的做法，也不等于不爱孩子。大多是累了，忙了，或者没人教过。

关于“不疼不疼”，多说一句。大人帮孩子把情绪说出名字，比如“你吓了一跳”“你不高兴了”，有助于孩子后来学会调节情绪。〔中：关于情绪谈话的研究，相关为主，细节待核〕

名字说出来，情绪就有了形状。这是个很小的动作，每天都能做。

◆七、没对上以后，怎么修复

前面说“足够好”的关键是修复。修复具体怎么做？可以用四步。

第一步，停下来。发现孩子不高兴了，先停手里的事，看他一眼。

第二步，说出来。“刚才妈妈没看懂你，你生气了。”话很短，不必解释很多。

第三步，抱一抱，或者碰一碰他。身体的接触，比话更快地让孩子安定下来。〔强：共同调节的基本道理，见第 11 章〕

第四步，换个办法。刚才是递勺子，这次换成等他自己拿。

这四步加起来，往往不到一分钟。

修复不需要等孩子“懂事”以后。婴儿听不懂你的话，听得懂你的语气和动作。〔中：婴儿对语调和表情很敏感，见前面几章〕

如果你发现，自己有时候太累，做不到这四步，也没有关系。做到一两步，已经是修复。

下一次再做，也不晚。

◆八、主要照料者，可以是谁

这一节是本书里很重要的一节。

前面我们一直说“母亲”。可是本书开头就讲过：这里的“母亲”不是指生物意义上的母亲，而是指“主要照料者”。

依恋研究在这个问题上有很明确的证据：

第一，孩子可以对多个人形成依恋。研究发现，大多数孩子对母亲、父亲、祖父母、保姆都可以形成依恋。不同的依恋对象在孩子心里有一个先后的顺序，但不是只能有一个。〔强：这是依恋研究里的基本发现〕

第二，依恋不取决于血缘，取决于“互动”。养父母、收养的母亲和孩子之间形成安全依恋的比例，和亲生父母大体上相当。条件是孩子被收养的时间不是太晚，而且收养之前没有遭受严重的剥夺。〔中：多项研究，对早期收养的孩子，比较一致〕

第三，父亲同样可以是主要照料者。研究发现，当父亲承担主要的照顾工作时，孩子和父亲之间同样会形成安全依恋。父亲和孩子玩耍的方式常常和母亲有所不同：更多的身体游戏，更多的“冒险”。这对孩子是另一种有价值的“来回”。〔中：Lamb 等的研究，以及后来多项研究〕

第四，祖父母也可以是很重要的照料者。在中国的很多家庭里，祖辈承担着相当大的照料工作。研究发现，如果祖辈能给孩子稳定的、敏感的回应，孩子的依恋和发展可以是很好的。〔中：中国和其他国家的研究都有，质量参差，结果不完全一致〕

所以在 SDE 的语言里：

“母亲”这个位置是一个“功能”，不是一个“身份”。它的功能是：稳定地在，敏感地回应，修复。谁承担这个功能，谁就是孩子的“妈妈”。

可是这里有两条需要注意：

一是“稳定”。如果主要照料者频繁地换，今天是奶奶，明天是保姆，后天是外婆，孩子每次都要重新适应，每次都要重新“学”这个人的节律。这对孩子是一个负担。研究发现，婴儿期照料者更换频繁和后来的行为问题有关联。〔中：多项相关研究〕

二是“敏感”。如果祖辈因为身体、年龄、观念等原因，对孩子的信号不容易读懂，或者回应不及时，那么需要有另一个人来补。

在第四编的最后一章和后面的方法编里，这一点会再详细讲。

◆九、祖辈和父母，怎么分工

不少家庭是父母上班，祖辈白天带孩子。这时最容易出的问题，是“谁来管什么”不清楚。

有三条原则可以参考。

第一，白天主要带孩子的人，尽量固定。稳定本身就是孩子最需要的东西之一。

第二，孩子的吃饭和睡觉节奏，几个大人先对好一版，写在纸上，或者放进家庭群。大人的做法越一致，孩子越容易预期。〔解释：这是本书的建议，目的是让孩子的一天可预期〕

第三，各人有各人的“来回”时段，不用人人都做一遍。

还有一件很实际的事：大人之间的看法常常不一样。

有人觉得该抱，有人觉得别抱。有人觉得该喂，有人觉得该等。

这些分歧，尽量不要当着孩子的面争。多项研究发现，家里大人之间的冲突多，孩子的情绪困扰也往往更多。〔中：相关研究，冲突的程度和类型很重要〕

不是说大人不能有分歧。是说分歧先在孩子听不到的地方谈。

谈的时候，可以先问一句：“你觉得他现在需要什么？”这比“你这样不对”好用。〔解释：本书的建议〕

◆十、孩子上托班，会怎么样

很多家庭，孩子在一岁多就要送托班。母亲要上班，这是现实。

这个问题有一项很大的研究可以提供证据。美国国家儿童健康与人类发展研究所从 1991 年开始，追踪了一千多名儿童，从出生到青少年，研究早期的非母亲照料对孩子的影响。〔核：这是 NICHD 早期儿童保育与青少年发展研究，是该领域最大规模的研究之一〕

主要的发现是：

第一，影响孩子的主要是“母亲的敏感性”和“家庭环境”，其次才是“托育的质量”。托育本身对依恋没有明显的损害，只要母亲在家里是敏感的。〔强：多篇论文一致〕

第二，托育的质量是重要的。质量高的托育指的是：一个照料者带的孩子少，照料者受过训练，温暖，常回应，说话多。在这样的托育里，孩子的语言和认知发展略有优势。〔中：效应不大，需要谨慎解读〕

第三，每周在托育里的时间特别长，比如每周三十小时以上，在一些研究里与后来较多的行为问题有微弱的关联。〔中：效应很小，引起过不少争论，不应夸大〕

所以对要上班的母亲，这一节的信息是：

送托不是“把孩子的智慧丢给了别人”。重要的是选一个质量好的、照料者稳定的托育，并且在家里你和孩子仍然有高质量的“来回”。

◆十一、孩子哭着不让你走：分离焦虑和适应期

孩子哭着不让你走，是很多父母最难受的一刻。

先看一条大致的时间线。〔强：发展心理学的常见描述，个体差异很大〕

八个月前后，孩子开始“认生”，对陌生人变得警惕。

一岁到一岁半，你一离开视线，他就哭，这时最明显。

两岁以后，慢慢减轻。三岁前后，多数孩子能接受短暂的分开。〔中：因孩子而异，没有统一的时间表〕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常见的解释是：到了这个阶段，孩子已经知道“你不在了，但你还存在”。以前你一走开，他就当你没了，不哭。现在他知道你在别处，就想你回来。〔中：与“客体永久性”概念相联系，是常见的解释〕

所以这条哭声，在某种意义上是进步。

那么送托班或换环境的头几周，怎么过？

一，提前熟悉。先带孩子去看几次，你陪着，待一会儿就回。

二，逐步延长。第一天一小时，之后慢慢加。

三，固定告别的动作。抱一下，说同一句话，比如“妈妈去上班，下午来接你”，挥手，然后走。〔解释：本书的建议，目的是让孩子能预期〕

四，不要偷偷溜走。孩子发现你不见了，下一次会更不敢放你走。〔解释：本书的看法，无直接实验〕

五，带一件熟悉的东西，比如小毛巾或小玩偶。温尼科特把这类东西叫“过渡客体”，它能帮孩子在分开的时候稳住自己。〔核：温尼科特的概念，大意如此〕

六，接回来先抱一抱。回家后孩子可能闹得厉害，那是他在外面撑了一天。〔解释：本书的看法〕

适应期大多需要一到几周。〔中：因孩子而异，没有统一的数字〕

如果几周后，他还是几乎每天剧烈地哭闹，吃睡明显变差，可以问问老师，也可以咨询儿童保健科。〔核：通行建议，大意如此〕

◆十二、一个送托班的早晨

苏晴的同事李姐，家里孩子一岁八个月，第一次送托班。

第一周，每天早上都是同一出：孩子抱着李姐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李姐在门口也哭，站在走廊上不肯走。

老师走过来，对她说：“您越舍不得，他越不敢放手。”

李姐有点生气，又有点心虚。

老师接着说：“您别急着走。我们定一个固定的告别：抱一下，说一句话，挥手，然后您走。我接过来。”

“说什么话？”

“就说，妈妈去上班，下午来接你。每天一样。”

李姐试了。第一天，孩子哭得更凶。第三天，孩子在她挥手的时候，把头埋进了老师的肩膀里。

第二周，孩子进教室以后，还会哭一两声，然后自己去拿玩具。

第三周的一个早晨，孩子对她说了一个字：“拜。”

李姐在车里坐了很久。她说，那一刻心里又酸又松。

本书想说：哭，不是你做错了。固定的告别，把一场“突然的分开”，变成了一个“有预告的分开”。〔解释：本书的解读〕

◆十三、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孩子只黏妈妈，别人一抱就哭，怎么办？

答：八九个月以后，大多数孩子会变得“认生”，对熟悉的人和陌生人区别对待。这是发育的正常阶段。〔强：发展心理学的常见描述〕

别人要抱，先让妈妈在旁边，让孩子看着慢慢熟。不要硬把孩子塞过去。

孩子黏你，不等于别人带得不好。时间长了，多数孩子会对常带他的人也放松下来。〔中：多项观察，因人而异〕

问：分离焦虑是不是被我宠出来的？

答：不是。分离焦虑是发育的一部分，说明孩子已经认得你，也知道你不在。〔中：常见解释，见前面“客体永久性”〕

个别孩子更敏感，持续得更久一些，这和气质有关，不是你的错。〔中：气质研究的一般看法〕

问：保姆或祖辈要换人，怎么让孩子少受点影响？

答：换人有时不可避免。能做的是留一个“交接期”：让新旧两个人同时在几天，旧的带着新的一起做事，孩子看着他们互相信任。〔解释：这是常见的做法，不是实验结论〕

把孩子的习惯写给新来的人：小名，吃饭睡觉的时间，哄他的办法，他怕什么。

换了人以后，头几周孩子闹一些，是正常的。

问：依恋类型能不能改？

答：能。前面说过，依恋类型有中等程度的稳定性，也有不少人发生了变化。〔中：纵向研究，见本章第三节〕

孩子在新的、稳定的关系里，表现会跟着变。成人依恋研究里，有人小时候不太顺，后来因为稳定的伴侣或治疗，在关系里变得安稳。〔中：成人依恋研究的概念，细节待核〕

所以不要给孩子贴“某某型”的标签。

问：孩子对谁都亲，谁抱都不怕，是不是好事？

答：不一定是问题。有的孩子天生外向，爱笑爱找人。〔中：气质研究的一般看法〕

需要留意的是：对陌生人亲近得没有分寸，见谁都跟着走，又伴随别的困难。这时可以请儿童保健科的医生看一看。〔中：见第 14 章〕

八九个月以后，一点也不认生的孩子，也不一定有问题。多看他回到你身边时的样子。

问：孩子晚上要挨着我，不肯自己睡，会不会影响依恋？

答：睡眠怎么安排，各个家庭的做法差别很大，各国的文化也不同。〔强：常识〕

关于“让孩子自己哭着入睡”会不会伤害依恋，目前研究的结论不一致，质量也参差。〔有争议〕

本书的建议是：选一个全家都能长期坚持、孩子也能慢慢适应的做法。婴儿的安全睡眠请遵医嘱，比如不要和大人睡在松软的床上。〔核：婴儿安全睡眠的通行建议，大意如此〕

问：我要出差几天，孩子会不会受影响？

答：短时间的分开，孩子大多能适应，前提是有稳定的、熟悉的人在照料。〔中：依恋研究的一般看法，因孩子的年龄和气质而异〕

出发前跟他说一声，哪怕他听不懂。每天可以视频通话一小会儿，让他看到你，听到你。

回来以后，先抱，先陪他玩，礼物放在后面。〔解释：本书的建议〕

他可能会黏你几天，或者闹一闹。这是他在“确认你回来了”，过几天会慢慢平稳。〔中：常见的临床观察〕

◆十四、放回日子里

孩子十八个月的时候，苏晴回去上班了。

孩子由奶奶白天带着。

奶奶是个很勤快的人，家里整理得干干净净，孩子的衣服每天换。可是她话不多，不太会“逗”孩子。

有一天，苏晴下班早，回到家，在门口听到里面很安静。

她推门进去，看到奶奶在厨房里择菜。孩子在客厅的垫子上自己玩，一个人搭积木，没有人在旁边。

那一刻她心里有点难过。

可是她没有马上说什么。

晚上她和江远讨论了这件事。

江远说：“妈那边，我们不能要求她变成另一个人。”

苏晴说：“我知道。可是我想……能不能每天让她抽一点时间，坐在孩子旁边一起搭一会儿。不用多，二十分钟。”

第二天，她跟奶奶说：“妈，您每天下午孩子睡完觉搭积木，您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搭，他递给您，您就接着，不用多说话。”

奶奶说：“这样就行？”

苏晴说：“这样就行。”

这是一个很小的调整。它没有要求奶奶“变成一个会早教的奶奶”，只是在孩子的一天里给出一段“稳定的、有人在场的来回”。

这样的调整，在很多家庭里，都是可行的。

带走的话
依恋，不是谁生了孩子，而是谁稳定地在、敏感地回应、出错后回来。妈妈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身份。足够好，就是好。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孩子分离焦虑特别严重、不愿接触人，请咨询儿童保健或发育行为专科。

断了会怎样，补得回吗：从孤儿院的孩子说起

◆一、一个很难写的章节

写这一章，本书犹豫了很久。

因为这一章要讲的是孩子在最糟糕的条件下会发生什么：没有人回应，没有人抱，没有人和他说话。

这样的故事读起来很沉重。更重要的是，容易让一些读者把它和自己的日子对号入座：

“我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产后抑郁，抱得少。”

“我家孩子是奶奶带大的，一天到晚也没人跟他说话。”

“我那时候工作太忙，孩子一岁以前我几乎没怎么陪。”

请你在读这一章之前，先把这些放下。

本书要讲的是“极端的、长期的、全面的剥夺”。这和普通家庭里那些“有时候没做到”完全不是一回事。

本书讲这一章的目的有两个：

一是用最极端的例子看清楚：回应到底有多重要。

二是更重要的：看清楚，即使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孩子仍然有很大的恢复空间。

◆二、一个叫“住院病”的现象

先从很早的观察说起。

20 世纪 40 年代，奥地利出生的美国精神分析学家勒内·斯皮茨观察了一些在育婴院里长大的婴儿。这些育婴院卫生条件很好，吃的、穿的都有保障，可是照料者很少。一个护士要管很多个孩子，没有时间抱、说话、逗。

斯皮茨报告说，一些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现了严重的发育迟缓、情绪低落、疾病多，甚至死亡率很高。他把这种现象叫“住院病”。〔中：斯皮茨的研究，方法学上有不少缺陷，比如样本少，对照不够严谨，结论的程度，后人有不同的看法，不过它推动了后来的大量研究和育婴院的改革〕

这个观察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冲击：一直以来，人们以为婴儿只要吃饱穿暖就好了。斯皮茨的工作让人们开始意识到，“被回应”也是婴儿的基本需要。

差不多同一个时期，美国心理学家哈里·哈洛做了一系列著名的猴子实验。他让小猴子从出生起就和母亲分开，由两个“代理妈妈”抚养：一个是铁丝做的，有奶瓶；另一个是用绒布包着的，没有奶瓶。

结果小猴子大部分时间都抱着绒布妈妈，只在饿的时候才去铁丝妈妈那里喝奶。〔强：这是心理学史上，最有名的实验之一，发表于 1950 年代〕

这个实验说明：对幼小的哺乳动物来说，“接触的温暖”不是奶的附属品，它是独立的、基本的需要。

不过这个实验在伦理上很有争议。后来长大的猴子出现了严重的社交障碍，不会交配，不会照顾自己的幼崽。今天的研究不会再这样做了。

本书引它，只是借它说明一个历史：科学是怎么一步一步认识到“回应和接触”的重要性的。

◆三、罗马尼亚的孤儿院

真正让这个问题变得“可研究”的，是 20 世纪 80 年代末罗马尼亚的一件事。

1989 年，罗马尼亚独裁者齐奥塞斯库倒台。外界这才发现，这个国家的孤儿院里有成千上万个孩子处在极端的剥夺之中：一个房间里几十个孩子，一两个照料者；孩子们被放在婴儿床里，几乎没有人抱，没有人说话，没有玩具，甚至吃饭也是匆忙地用奶瓶塞进嘴里。〔强：这是历史事实，有大量记录〕

后来西方国家，包括英国、加拿大、美国，收养了很多这些孩子。这就带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以追踪研究的机会。

这里要讲两个主要的研究。

第一个是英国的“英国与罗马尼亚被收养者研究”。研究者追踪了 100 多名在 4 岁以前被英国家庭收养的罗马尼亚孤儿，并且和英国国内被收养的孩子作对比。〔核：英国与罗马尼亚被收养者研究，简称 ERA，由迈克尔·拉特等人主持〕

他们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

在孤儿院里待的时间不到六个月的孩子，被收养以后，认知水平在 6 岁时基本赶上了英国国内被收养的孩子。而在孤儿院里待了六个月以上的孩子，被收养后在认知上仍然有一部分人落后于对照组，而且待得越久落后得越明显。〔中：这是 ERA 研究的核心发现，具体的数字，在不同年龄的追踪里有出入，待核〕

另外，他们发现有一部分孩子出现了一种特殊的问题，叫“准孤独症特征”，表现为：社交困难，兴趣狭窄，刻板行为。还有一部分出现了“去抑制性社交参与”：对陌生人过分亲近，没有分寸，见到谁都愿意跟着走。〔中〕

第二个是美国的“布加勒斯特早期干预项目”。研究者在布加勒斯特选了 136 名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孩子的年龄在六个月到三十一个月之间。研究者把他们随机分成两组：一组被安置到专门培训的寄养家庭里，另一组继续待在孤儿院里。

还有一组是在同一个城市里从来没有住过孤儿院的孩子，作对比。〔核：该项目由内森·纳尔逊、查尔斯·泽纳等人主持，具体数字，以原文为准〕

这个项目的价值在于“随机”。因为是随机分配，所以两组之间的差异可以更有力地归因于“家庭照料”和“机构照料”的区别。

结果是：

在 42 个月大时，从来没有住过孤儿院的孩子平均智商约为 109 左右；被安置到寄养家庭的孩子约 81 左右；继续待在孤儿院的孩子约 73 左右。〔中：这些数字常被引用，具体数值，以原文为准，待核〕

到了 8 岁、12 岁，甚至十几岁，被安置到寄养家庭的孩子在认知上仍然比继续留在孤儿院的孩子有显著的优势。〔强：多次追踪，一致的发现〕

而且被安置得越早，尤其是在两岁以前，恢复得越好。〔中：研究者的分析，不同指标，结果不完全一致，“两岁”不是一个严格的界线〕

另外，寄养的孩子在依恋、情绪、脑电活动等方面也有明显的改善。〔中〕

◆四、两个重要的信息

这些研究给我们什么信息？

第一个信息是坏消息，也是证据：

长期的、全面的缺乏回应会对孩子造成真实的、可测量的伤害。伤害的范围包括认知、语言、情绪、社交、大脑发育。〔强〕

这再次证明了：“被回应”不是装饰，不是“教养风格”的偏好。它是孩子发展的基本条件。

第二个信息是好消息：

即使经历过这么严重的剥夺，只要孩子被放到一个稳定的、回应的家庭里，大多数会有大幅度的恢复。

被收养的罗马尼亚孩子在被收养时，很多都很虚弱，体重、身高远低于同龄孩子。可是几年后，很多孩子在身体上基本赶上了。在认知和情绪上，也有很多孩子恢复得相当好。〔中〕

这一点很重要。它说明，早期的剥夺不是“命定”。

◆五、“关键期”还是“敏感期”

讲到这里，需要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

很多人听说过“关键期”这个词，意思是：孩子的某种能力必须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里发展，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关键期这个说法在动物身上有一些例子，比如小鸭子的“印随”：小鸭子在孵出后的一段时间里，会对第一个看到的移动物体形成依附。

可是对人来说，大多数的发展没有这样严格的“关键期”，更准确的说法是“敏感期”。

敏感期的意思是：在这个时期，大脑对某种经验特别敏感，这个时期的经验效果特别强。过了这个时期仍然可以发展，只是需要更多的努力，效果可能弱一些。〔强：发展神经科学的主流观点〕

罗马尼亚孤儿的研究正好说明了这一点：被收养得越早，恢复得越好，这是“敏感”的证据。可是即使是较晚被收养的孩子也有明显的进步，这说明没有一个“一过就完”的界线。

这一点对所有的家长很重要：

不要因为孩子已经过了三岁，就觉得“晚了”。

大脑在整个童年，甚至整个一生里，都是有可塑性的。只是在 0 到 3 岁，它的可塑性是最大的。所以这个时候的“好的经验”最有效率，这个时候的“糟糕的经验”也最容易留下深刻的痕迹。

◆六、对普通家庭，这意味着什么

好，我们回到普通家庭。

罗马尼亚孤儿院的孩子处在极端的环境里：几乎没有任何个人化的回应，持续几个月，甚至几年。

而在普通的家庭里，即使是一个“不太会带孩子”的母亲，或者一个“忙得顾不上”的家庭，孩子得到的回应也比孤儿院里的孩子多得多。

所以把罗马尼亚孤儿的研究结果直接用在普通家庭上是不合适的。

可是从这些研究里，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方向”：

回应的“量”和“质”越高，孩子的发展越好。在一个很宽的范围里是“越多越好”的。可是超过“足够好”的某个门槛，边际的收益会递减。

换句话说：

对大部分的家庭，目标不是“最大化”回应，而是“超过那个门槛”，也就是“足够好”。

这个门槛具体在哪里，没有人能够精确地画出来。可是有几条大体可以用：

一是，孩子有一个或几个稳定的、相对固定的照料者。

二是，这些照料者大多数时候对孩子的信号能作出回应。

三是，孩子每天有一些“面对面”的互动：说话、玩耍、被抱。

四是，没有对孩子的虐待和严重的忽视。

如果这四条你的家大体做到了，请你放心。

◆七、有一些家庭，需要更多的帮助

可是也有一些家庭没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做到这四条。

比如：母亲患有严重的产后抑郁；家里有长期的暴力；母亲是一个未成年人；家庭极端贫困，连吃饭都成问题；父母有成瘾问题。

对这样的家庭，指责没有任何用处。他们需要的是外面的支持。

研究发现，有一些干预项目对这样的家庭是有效的。比如：家访项目，让经过培训的护士或者家访员定期到家里，指导母亲如何回应孩子；针对母亲的抑郁的治疗；有针对性的亲子互动项目。〔中：有多个项目，如美国的“护士—家庭伙伴项目”，有随机对照试验，显示了在一些方面的积极效果，不同项目，效果不一，需要因地制宜〕

关于这些，本书在第 17 章还会讲“社会怎么接住母亲”。

◆八、补，是怎么补的

前面讲了“补得回”。这一节讲：研究和临床经验里，“补”靠的是什么。

先说一个提醒。罗马尼亚的孩子遇到的是极端的剥夺。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需要这样“补”。

本节写给两类读者：一类是领养或寄养孩子的家庭，一类是觉得自己曾经没做好、想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的父母。

“补”有几样东西，反复出现。

一，一个稳定的人。布加勒斯特项目里，寄养家庭和孤儿院的差别，研究者认为，核心是有了固定的、个人化的照料者。〔中：研究者的解释，不是唯一的因素〕

二，重复的日常。吃饭，洗澡，睡觉，每天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顺序。孩子在重复里学会预期。〔解释：本书的归纳〕

三，时间。恢复很少是几天的事，常以月甚至年计。〔中：追踪研究显示改善是逐步的〕

四，耐心。孩子可能先“试”你：推开你，惹你生气，看你会不会走。〔中：临床上的常见描述〕

五，不强迫亲近。让孩子带节奏，他靠近一步，你回应一步。〔解释：本书的建议〕

六，大人自己有支持。照料经历过剥夺的孩子，大人容易累。有人替你分担，才撑得久。〔中：临床经验和家访研究的共同看法〕

下面这张表，是领养和寄养家庭里常见的几种表现。

这些表现在机构出来的孩子里常被报告，不是每个孩子都有。〔中〕

表里的第二栏是解释，不是定论。同一个表现，不同的孩子，原因可能不同。〔解释〕

还有一点要补充。被收养得晚的孩子，进步可能没有那么快，不过仍然有进步。〔中：与前面罗马尼亚研究的发现一致〕

◆九、读这类研究时，要小心的几件事

罗马尼亚的研究很有名，也很容易被用错。读的时候，请记住几件事。

第一，数字是群体的平均数，不是你家孩子的成绩单。书里引用的智商数字，说的是一大群孩子平均起来的样子。一个具体的孩子，可能比平均数好，也可能差一些。〔强：统计常识〕

第二，这些孩子的情况都很极端。他们的经历，和普通家庭里的“有时没顾上”，相差很远。

第三，孩子进孤儿院之前的情况，往往不一样。有的孩子出生时就偏小，母亲孕期的情况也不同。这些都会影响结果。〔中：研究者在报告里反复提到的局限〕

第四，相关不等于因果。布加勒斯特项目用了随机分组，因果的证据比较强。别的很多研究只是比较，不能确定原因。〔强：研究设计的基本常识〕

第五，“恢复”不等于“回到完全一样”。很多孩子恢复得很好，也有一部分孩子仍有困难。〔中：多次追踪的一致发现〕

读完这些，请把它们当作一面镜子，不要当作一份判决书。

镜子告诉你：回应很重要，补是可能的。判决书会说“已经晚了”。研究没有说过这句话。

◆十、一个领养家庭的头几个月

吴女士和丈夫领养了一个三岁的女孩，叫小满。小满之前在儿童福利机构住了两年多。

前三周，小满不让吴女士抱。你一靠近，她就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地板。

晚上，吴女士发现她把饼干藏在枕头下面。

吴女士有点慌。她问了社工，社工说，这在从机构出来的孩子里并不少见。〔中：临床常见描述，并非人人都有〕

社工建议三件事：不要拿走饼干。每天固定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给她洗澡，讲故事，哄睡。不要逼她叫妈妈。

吴女士照着做。她在客厅的矮柜上放了一个小碗，里面总有几块饼干。她对小满说：“这个随时可以拿，用完了妈妈再放。”

第四周，小满开始偷偷地看她。

第七周，小满把一本图画书拿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里，吴女士在小满房间里坐着。小满伸出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睡着了。

吴女士说，那一刻她想了很久。

本书想说：这个孩子没有被“修好”。她是被一天一天陪着，慢慢长出了信任。

每个孩子的速度不一样。有的更快，有的更慢。快慢都不是你的成绩单。〔解释：本书的看法〕

◆十一、再看一个例子：杨姐的“补法”

杨姐是苏晴的同事。她生完孩子后的头三个月，情绪一直很低。

她抱孩子的时候，常常没什么表情。孩子哭了，她要愣一会儿才去抱。

丈夫发现了，陪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这种情况需要治疗，不是“想开点”就能好的。

杨姐开始了治疗。家里的婆婆搬来住了一段时间，丈夫也每天早点回家。

几个月后，她的情绪慢慢好起来。她说：“我觉得对不起孩子，那几个月我几乎没怎么笑。”

医生对她说：“你现在能笑了，就从现在开始补。”

她给自己定了很小的目标：每天早上，抱着孩子在窗边站五分钟，说今天的天气。每天睡前，念一本最薄的书。

半年以后，孩子看见她，会扑过来，笑。

本书想说：那几个月已经过去了。孩子需要的，是你从现在开始的稳定。〔解释：本书的解读〕

杨姐的故事不是“补完就一笔勾销”，也不是“错过就补不回”。它说的是：补，永远是从下一次开始。

◆十二、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我曾经忽视过孩子，现在还能补吗？

答：能。请先分清：“有一段时间没做好”和本章讲的“长期全面的剥夺”不是一回事。

补的办法很朴素：从今天起，每天加几个稳定的“来回”。吃饭时放下手机，睡前讲几分钟话，接他放学时先抱一抱。

多项研究发现，关系变好以后，孩子的状态往往跟着改善，儿童期和青春期都是如此。〔中：相关研究，改善的程度因人而异〕

问：对大一点的孩子，要不要把过去的事说出来？

答：可以简单说。比如：“那段时间妈妈状态不好，没陪够你。现在好一些了，想多陪陪你。”

话要短，不求原谅，也不要把自己说成罪人。孩子听到的重点是：不是你不好，现在有人在。〔解释：本书的建议〕

问：产后抑郁那段时间的亲子互动，怎么补？

答：研究发现，母亲抑郁的时候，对孩子的回应往往变少，表情也变少。〔中：多项观察研究〕治疗以后，互动常有改善，孩子的情况也有改善。〔中：干预研究，细节待核〕

先治疗，这是第一步。同时让伴侣和家人分担一部分照料。

补的时候，不求多，求稳：每天几个短的面对面，哭了就抱。

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有伤害自己或孩子的念头，请马上联系医生，或者当地的心理危机热线。〔核：通行的安全建议〕

问：孩子是奶奶带大的，一天到晚没人跟他说话，怎么补？

答：先别指责奶奶。祖辈带孩子本来就很辛苦。

家里其他人可以每天固定一段，比如二十分钟，面对面地搭积木，翻书，散步，多说话，多等他回。

也请奶奶参加一部分。比如她择菜的时候，让孩子坐在旁边，她随口说说在做什么。

话轮增加以后，孩子的话往往会跟着多起来。〔中：话轮研究，见第 12 章〕

问：孩子已经三岁多了，还来得及吗？

答：来得及。本章前面说过，人类的发展多是“敏感期”，不是“关键期”。〔强：发展神经科学的主流观点〕

早一点当然更省力，晚一点也有进步。

所以不必为“晚了”自责。从今天开始就好。

问：什么时候该找专业人员？

答：下面几种情况，建议去找儿童保健科或发育行为专科：

一，孩子长期不看人，叫名字没反应，也不找你。

二，语言或动作明显落后。

三，孩子曾在机构或长期被忽视的环境里生活，行为让你拿不准。

四，你自己情绪很低，撑不住。〔核：通行建议，大意如此〕

找专业人员不是承认失败，是多一双眼睛。

问：怎么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

答：可以回到本章第六节的四条，慢慢对照。

还有三个很简单的自查：孩子受了伤或害怕时，会不会来找你。你回家时，他会不会眼睛一亮。你们之间，一天里有没有几次一起笑。〔解释：本书的自查，不是量表〕

三个里有两三个，大致说明你们之间的路是通的。不用每天打分，打分本身会让人更焦虑。

问：领养的孩子，要多久才会信任我？

答：没有统一的时间表。孩子被收养得越晚，早期剥夺越长，建立新的依恋往往需要越久。也有孩子在几周到几个月里就明显亲近起来。〔中：研究和临床经验，个体差异很大〕

把时间表放下，看方向：这个月比上个月，是不是多看了你一眼，多靠近了一点。

方向对了，慢也没关系。

◆十三、放回日子里

苏晴的一个朋友姓林，在一个儿童福利机构做志愿者。

有一天，苏晴听她讲起，她们机构里的一个小女孩，两岁多，是被遗弃的，在机构里待了一年半。

林说，那个孩子一开始不太会看人。你对她笑，她好像没有看到。你抱她，她身体是僵的。

后来机构做了一个调整：每个孩子固定一个“主要照料者”，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是这一个人抱、喂、说话、陪着。

几个月后，那个小女孩会在这个照料者进门时抬头，笑。

林说：“她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人。”

这句话苏晴听了，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催泪。它想说的是：

即使孩子曾经没有被回应，只要后来有人稳定地回应，那个“等着的东西”还在。

◆十四、本编小结

第四编四章，到这里可以收起来：

第 11 章说，0 到 3 岁，智慧是一个“你来我往”的游戏。足够好不是完美，没对上，回来就好。

第 12 章说，孩子的话是泡出来的：面对面，话轮，共同注意，一本书。

第 13 章说，依恋不是谁生了孩子，而是谁稳定地在、敏感地回应、出错后回来。妈妈是一个位置。

第 14 章说，极端的剥夺会造成真实的伤害，可是补得回。早期是敏感的，不是命定的。

接下来第五编要回答一个很多读者一直在等的问题：基因呢？

带走的话
最糟糕的条件也让我们看到：被回应是孩子发展的基本需要。可是最糟糕的条件之后，孩子仍然可以恢复。敏感，不是命定。后来的好日子是真的有用的。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产后抑郁、家庭暴力、成瘾等问题，请及时寻求专业帮助，遵医嘱。

基因给的是器具：它重要，可它不是智慧本身

◆一、一道绕不过去的题

写到这里，本书不能再绕了。

有一位读者看了前面的章节，很可能心里一直在问：

“你说了这么多，母亲怎么回应、孩子怎么学。可是我同事家的孩子三岁就背唐诗，我家的到现在还不爱说话。这难道不是基因的事？”

这是一个应该认真回答的问题。

如果本书只讲“环境、回应、母亲”，而假装基因不存在，那它就不是一本有“齐全的科学根据”的书。

所以这一章要把基因这件事摆到桌面上，讲清楚三件事：

第一，基因确实重要。

第二，基因重要在哪里，又不重要在哪里。

第三，基因和本书讲的“智慧”是什么关系。

◆二、基因确实重要：先把话说满

先说一件很多“后天决定论”的书不愿意说的事。

对一个群体来说，人和人在智力测验分数上的差异，有相当一部分可以用基因差异来解释。

最常用的研究办法是双胞胎研究：比较同卵双胞胎（基因几乎完全一样）和异卵双胞胎（基因平均一半相同）。如果同卵双胞胎之间的相似度比异卵的高得多，就说明基因在起作用。

这样的研究做了几十年，在很多国家，样本很大。大致的结论是：

在成年人里，智力测验分数的差异大约有六到八成可以由基因差异来“解释”。在儿童里，这个比例低一些，大约二到四成。随着年龄增长，这个比例会逐渐上升。〔中：多项双生子研究和综述，比如 Haworth 等 2010 年的大样本研究，9 岁时约四成，17 岁时约六成多，具体数字，不同研究有出入，待核〕

这个现象叫“威尔逊效应”：基因的“影响”反而随着年龄越来越大。

不过这里有两个很容易被误解的地方，一定要说清楚。

◆三、“遗传率”这个词，很容易被误读

第一个误解，是对“遗传率”的理解。

“遗传率为百分之五十”不是说“一个人的智力一半来自基因，一半来自环境”。

它的意思是：在某一个特定的群体里，某一个特定的时间，人们之间的差异有百分之五十可以用基因的差异来统计地解释。

这是一个“群体的统计量”，不是“个体的配比”。

用一个常用的比喻：

身高的遗传率很高，在营养充足的人群里大约百分之八十。可是过去一百多年里，世界上很多国家的人平均身高增加了十几厘米。这不是因为基因变了，而是因为营养好了，疾病少了。〔强：身高的遗传率，和平均身高的长期上升，都是有充分证据的事实〕

也就是说，一个性状的遗传率很高，不意味着它不能被环境改变。

同样的，“智力测验分数”在过去一百年里也在上升。这个现象叫“弗林效应”：在很多国家，平均每十年，智力测验的分数上升大约 3 分。这明显不是基因变化造成的。〔强：弗林效应，是被广泛重复的发现，近二三十年，在一些国家，出现了停滞或下降〕

所以第一个要记住的是：

遗传率描述的是“群体里差异的来源”，不是“个体的命运”，更不是“不可改变”。

◆四、基因和环境，不是“两个人在分蛋糕”

第二个误解，是把基因和环境当成两个独立的东西，各自出一份力。

实际上它们是缠在一起的。

有一种缠法叫“基因—环境相关”：

一个孩子天生对声音很敏感，爱听人说话。于是大人更多地跟他说话。于是他听到更多的话，学得更快。这时候很难说学得快是“基因”的功劳，还是“环境”的功劳，两者已经混在一起了。〔解释：这是行为遗传学里的一个常见概念，叫“诱发型基因—环境相关”〕

还有一种缠法：

在同一个家庭里，父母既给了孩子基因，也给了孩子环境。一个爱读书的父母，既把可能和阅读有关的基因传给了孩子，也在家里放满了书。这样的情况会让研究者很难分清到底是哪一个起了作用。〔解释：叫“被动型基因—环境相关”〕

还有一种缠法更有意思：

环境可以改变基因的遗传率。

2003 年，有一项很著名的研究。特克海默和同事分析了美国一批双胞胎的数据。他们发现，在贫困家庭里，孩子智力分数的差异主要由环境差异解释，基因的作用很小；而在富裕家庭里则相反，基因的作用更大。这个发现说明：在恶劣的环境里，孩子的潜能没有得到发挥，基因的差异就“显不出来”。〔有争议：这个研究后来的重复结果不一致。在美国之外，一些国家没有发现同样的模式，所以只能当作“有启发”，不能当作定论〕

我们不需要深究这些细节。要记住的是一个简单的道理：

基因和环境是“一起做出”一个人的，不是“各出一半”。

◆五、基因能预测多少

现在有人会问：既然基因这么重要，现在科学能不能直接从基因预测一个孩子的智力？

这几年，随着基因测序的进步，科学家用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数据，找到了很多和教育程度、智力测验分数有关的基因位点。把这些位点加在一起，可以算出一个“多基因分数”。

这个分数能解释多少？

目前的结果是：在欧洲血统的人群里，用多基因分数能解释受教育年数差异的大约百分之十几，能解释智力测验分数差异的大约百分之五到十。〔中：2018 年前后的大规模研究，数字会随着样本增加和方法改进而变化，待核〕

这个比例比没有要强，可是离“预测一个孩子的未来”还差得很远。而且这个分数在不同人群里预测力差别很大，在非欧洲血统的人群里更弱。〔中〕

所以到今天，用基因去预测一个孩子的“聪明程度”是做不到的。如果有商业机构宣称可以通过基因检测告诉你孩子“适合学什么”“智商潜力有多高”，请你保持怀疑。

◆六、一个数字，该怎么读

前面说，多基因分数能解释智力测验分数差异的百分之五到十。这个数字，是多还是少？

先说它不是什么。

它不是说“这个孩子的智力有百分之五到十来自基因”。

它说的是：在一大群人里，把所有人的分数排开，这个基因分数能解释其中一小部分的高低差别。

可以把它想成一把很粗的尺子。

拿它量一整个班级的平均情况，有一点用。拿它量某一个孩子，误差大得几乎没法用。〔中：多基因分数在个体层面的预测很不准，是研究者普遍承认的局限〕

再看另一个性状：身高。

同样用多基因分数去预测身高，能解释的部分比智力大得多。〔中：身高是受基因影响很大、又容易测量的性状，细节待核〕

这说明：不同的性状，基因“好读”的程度不一样。

智力、受教育程度这类性状，牵涉的因素太多，家庭、学校、同伴、机会，全都缠在里面。

所以读这个数字，请记住两句话：

第一，它是群体的，不是你家孩子的。

第二，它会随着研究更新而变，今天的数字，不是最后的数字。〔中〕

◆七、本书的立场：基因是器具

好，讲了这么多，我们终于可以说清楚本书的立场了。

本书前面讲过一句话：基因提供一个“公平的器具”，包括材料、工具、环境。

让我们回头把这句话解释一下。

“器具”是什么意思？

好比一个人要做一桌饭。他有锅，有刀，有火，有食材。基因就是这些“锅、刀、火、食材”。

有的人的锅大一点，有的人的火旺一点，有的人的刀快一点。这些差异是真的，会影响做饭的“效率”和“方式”。

可是做出来的这一桌饭是好吃还是难吃，是丰盛还是单调，主要取决于做饭的人学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怎么用这些器具。

在这里我要补充一句，是本书的一个关键判断，请你仔细读：

“器具”的差异不等于“智慧”的差异。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第 1 章里给“智慧”下了一个定义：分出不同，把不同接成路，回应并改变下一步遇到的不同。

“智慧”是一个“过程”，是一个“能力”，是“一个人和世界之间的来回”。它是用器具做出来的东西，而不是器具本身。

一个人视力差，是一种“器具”的差异。可是他的“智慧”可以通过听、通过摸、通过其他通道同样发生。这一点下一章会专门讲。

一个人记忆力好，也是一种“器具”的差异。不过“记得多”和“能把不同接成路”不是一回事。

“智商”是什么？它是用特定的测验测出来的、某些方面的“器具”水平的指标。它有用，在很多方面能预测学业和工作的表现。不过它不等于“智慧”。

本书不否定“智商”，也不贬低“智商”。本书只是不拿它当作“智慧”的定义。

◆八、器具和智慧：一张对照表

前面讲了不少话。这里用一张表，把“器具”和“智慧”分开放。

表里有一格要多说一句：器具不只来自基因。

孩子在子宫里的那几个月，营养、感染、酒精等因素，也在塑造他的起点。〔强：孕期饮酒会影响胎儿脑发育，严重营养不良和某些感染也会，是产科基本常识〕

这些条件很多时候不由母亲一个人说了算。空气、收入、医疗、工作，都在里面。所以本书不把它们记在母亲一个人的账上。〔解释〕

为什么要把器具和智慧分开？本书有三个理由。

第一，分开了，才不会把一张测验分数当成一个人的全部。

第二，分开了，才知道哪里可以动。器具有的能补，智慧靠来回一直长。

第三，分开了，才不会拿别家孩子的器具，去给自己的孩子打分。

再举一个小例子。

两个孩子学骑自行车。一个平衡感天生好，一个差一些。平衡感是器具。

好的那个，摔两次就骑稳了。差的那个，摔了十几次，膝盖青一块紫一块。

最后两个人都会骑。

靠的是什么？是摔了，看了，改了，再试。这就是“把不同接成路”。

器具决定快慢，来回决定会不会。

◆九、这对母亲，意味着什么

讲到这里，我们回到母亲。

第一，不要因为孩子的“器具”和别人的不一样而焦虑。

一个孩子说话晚，一个孩子数字敏感，一个孩子运动好，一个孩子爱发呆。这些很大程度上是“器具”的差异。每一种都可以发展出“智慧”。

第二，不要把“基因好”当成不努力的理由。

一个孩子即使天生“器具”很好，如果长期没有“来回”，没有被回应，他的智慧仍然发展不出来。罗马尼亚的孤儿就是一个极端的例子。

第三，不要把“基因差”当成放弃的理由。

“器具”只决定一个“范围”，而不是一个“点”。在这个范围里，环境可以让一个人走到上端，也可以让一个人停在下端。

研究者在这方面有一个有意思的发现：收养研究。

把一些孩子在很小的时候从贫困或者条件差的家庭转到条件好的收养家庭，追踪他们的智力分数。

发现平均而言，被收养的孩子比没有被收养、留在原来环境的兄弟姐妹分数高出不少。有一项汇总了多个研究的分析估计，这个差异在十几分的量级。〔中：范·艾曾道恩等 2005 年的元分析，具体数字待核。收养家庭本身是有选择的，所以结果要谨慎解读〕

这说明：在同一套基因的情况下，环境仍然能起到实质性的作用。

所以一句话：

“器具”是你拿到的，不能选。“怎么用”是后天的，可以改。

◆十、关于“公平”这个词

最后讲讲本书里的“公平”这个词。

很多人听到“基因决定”，会觉得不公平：有的人天生就好，有的人天生就差。

本书换一个角度看这件事。

“器具”的差异是有的。不过“器具”不是“价值”。

没有哪一种器具是“全部好”或“全部差”的。

一个人擅长抽象的推理，另一个人擅长体察别人的情绪。一个人听觉敏锐，另一个人手很巧。每一种“器具”在不同的环境里有不同的价值。

“公平”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套“能够发生智慧”的器具。每个人的器具不一样，不过都是够用的。

“智慧”是用这套器具和世界来回、来回、来回做出来的。

这个“做”是后天的。是每个人在子宫里，在 0 到 3 岁，在后来的所有日子里，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所以不必比较“器具”。要看的是“来回”。

◆十一、孩子的几种“风格”，和你可以搭的手

“器具”的差异，放到日子里，常常表现为孩子的“风格”。下面是几种常见的样子。

这张表是示意，不是分类，更不是给孩子“贴标签”。〔解释：本书的举例，同一个孩子常常是几种风格的混合，也会随年龄变〕

请注意最后一列。

每一行的做法，都是同一件事：跟着孩子的通道，去接他的来回。

不要把“手的孩子”拉去练说话，也不要把“嘴的孩子”按在桌前拼积木。

先接上他的路，再慢慢带他走别的路。

◆十二、再看一个家：江远和他的弟弟

江远有一个弟弟，叫江帆，比他小四岁。

兄弟俩一个爸，一个妈，在同一间屋子里长大。

哥哥小时候安静，爱拆东西。家里的收音机，被他拆过三台。弟弟爱说话，爱画画，放学路上能和卖菜的大爷聊半天。

他们的母亲常叹气：“一个娘生的，怎么差这么多？”

有一年春节，江远把这句话讲给苏晴听。苏晴问：“你觉得是怎么差的？”

江远想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记得，我上小学那几年，家里很紧，爸妈都在外面忙。我一个人在家，只好自己找事做。”

“弟弟上学的时候，家里宽松些，奶奶也搬来了，屋里总有人说话。”

苏晴笑了：“那你们俩，住的其实不是同一个家。”

江远愣了一下，说：“好像是。”

这个小故事讲的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同一对父母，给两个孩子的基因不完全一样，两个孩子碰上的日子也不一样。年纪不同，家里的光景不同，遇到的老师和朋友也不同。〔中：行为遗传学把这类“同一个家里各不相同的经历”叫作“非共享环境”，多项研究发现它对兄弟姐妹的性格差异贡献不小〕

所以母亲不必为“两个孩子不一样”而内疚。

不一样，是常态。

◆十三、五句常被说错的话

读到这里，你大概已经发现，关于基因，流行的说法常常说过了头。下面把几句最常听到的话，换成更准确的说法。

这张表可以贴在冰箱上。

下次再有人说“这孩子就是基因不行”，你可以笑一笑，把表里的话轻轻说回去。

◆十四、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孩子到底像谁？

答：外貌上，像父母的地方很多。身高、肤色、脸型，有很大一部分来自遗传。〔强：遗传学基本常识〕

脾气也有一部分来自遗传。多项双生子研究发现，气质有一定的遗传成分，具体比例各研究不同。〔中〕

说话的腔调、口头禅、做事的习惯，多半是在日子里学来的。〔解释：孩子大量通过模仿来学习，这是本书的读法〕

所以“像爸爸”“像妈妈”，常常既是基因，也是模仿。

问：能不能测基因，看孩子的潜力？

答：目前不能可靠地做到。前面讲过，多基因分数离“预测一个孩子”还差得很远。〔中〕

有一类基因检测确实有用，就是针对已知的遗传病或染色体异常，在医生指导下进行。〔强：医学遗传学常识〕

至于“智商潜力”“适合学什么”这类检测，请保持怀疑。〔中：缺少可靠的预测依据〕

做检测之前，先问问医生：这个检测能回答什么，不能回答什么。

问：双胞胎为什么也不一样？

答：同卵双胞胎的基因几乎一样，不是完全一样。〔中：发育过程中会出现少量差异〕

在子宫里，两个孩子的位置和分到的营养，也不一定相同。〔中：这是产科常识，双胎的子宫内条件并不总是一致〕

出生之后，各自碰上的人和事更不一样。大脑连接的形成里，还带着一些随机的成分。〔中：发育生物学的看法，对智力的具体贡献还不清楚〕

一句话：基因是起点，不是剧本。

问：天才是天生的吗？

答：老实说，学界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

多项研究发现，很高的成就，既需要天赋，也需要长期的、有指导的练习。〔中〕

流行的“一万小时”说法，被不少研究者质疑，算不上定论。〔有争议〕

本书不说天才是天生的，也不说天才是练出来的。本书只说：器具给起点，来回给路程。〔解释〕

问：同一个家的兄弟姐妹，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答：除了同卵双胞胎，兄弟姐妹平均只有一半的基因变异是相同的。〔强：遗传学基本知识〕

再加上排行、年龄、朋友、老师都不同，每个孩子碰上的“家”也就不同。

有人说老大、老二的性格天生有规律，这类“出生顺序”的说法，研究结论并不一致，不宜说得太满。〔有争议〕

问：孩子说话晚，是不是基因的问题？

答：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说话晚的原因有很多。

有的孩子性格偏安静，有的孩子是手上的功夫先发展，也有的孩子需要听力或发育方面的帮助。〔中：这是儿童保健的常识，原因因人而异〕

所以第一步，请医生查一查听力。〔中：排查听力是儿童保健里常见的步骤〕

排除了问题，就继续在日常里一问一答，一指一说。

◆十五、放回日子里

苏晴的孩子十七个月，一直不爱说话。

苏晴有点着急。她的同事小周，孩子和她家的同岁，已经会说十几个词了。

有一天两个人在公司的茶水间聊起这件事。

小周说：“我家孩子是不是话多了点？每天叽叽喳喳，我都有点烦。”

苏晴说：“我家是不是话少了？”

小周说：“可能就是不一样吧。”

回到家，苏晴想起前一天晚上，孩子在地上把一个玩具一点一点拆开，又装上，一个人弄了二十多分钟。她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

她想：他也许是一个“手”的孩子，不是“嘴”的孩子。

不过她没有放松对“来回”的投入：每天仍然和他在玩具边一问一答，一指一说。

半年后，孩子的话慢慢多起来了。不如小周家的孩子多，不过每句话都很准。

这就是“器具”和“来回”的关系：器具决定了他的“风格”，来回决定了他的“发生”。

带走的话
基因给的是器具。器具有差异，不过每一套都够用。智慧不是器具本身，是用器具和世界来回做出来的。不必比器具，要看来回。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孩子的发育评估、智力测验结果的解读，请咨询专业人员。商业基因检测对孩子“潜力”的宣称，请保持怀疑。

器具不同，智慧同样发生：盲、聋、腿脚不便的人，和他们的妈妈

◆一、一句要先说清楚的话

这一章要从一句话说起。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作者曾经和一位朋友聊起基因的事。朋友说：“一个人生来腿脚不便，他的智慧是不是就会差一些？”

作者的回答是：“这两者没有关系。”

这句话有点斩钉截铁。可是它是本书立场里很重要的一块。

本章就要把这句话讲清楚，讲得有证据。

要讲的是三种常见的“器具”差异：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腿脚不便。

每一种都可以问同一个问题：

这个人用别的通道，同样的 SDE 智慧能不能发生？

答案是：能。而且这里面还有很多值得一讲的东西。

◆二、看不见的孩子，用手“看”

先讲盲。

20 世纪 60 到 70 年代，美国的精神分析学家塞尔玛·弗赖贝格在旧金山长期跟踪研究了一批先天失明的婴儿和他们的母亲。〔核：弗赖贝格的研究成果，收在她 1977 年的《看不见的婴儿》一书里，大意如此，具体细节待核〕

她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先天失明的婴儿在最初几个月里，和母亲之间的“来回”会遇到一个特殊的难题：

普通的婴儿对着母亲的脸笑，母亲看到，笑回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来回”。可是盲婴看不到母亲的脸。母亲也常常因为孩子的眼睛不看她，而不确定孩子是不是在回应她。

于是来回有可能“断”在这里。

弗赖贝格观察到，盲婴常常有一个特点：他们的脸在安静的时候是“静止”的，不太有表情。母亲看着他，容易觉得他没有反应。

但同时她也发现，盲婴有另一套“显露”的方式：他们的手。

当母亲说话的时候，盲婴的手会安静下来，或者轻轻动一动。当母亲的声音走近，他的手会伸出来。他们是用手的动作，用身体的“静”和“动”来回应的。

弗赖贝格的做法，是教母亲去“读”这套新的语言：看孩子的手，听孩子的声音，感受孩子身体的变化。

当母亲学会了读，“来回”就又接上了。

后来的追踪发现，在这样的支持下，盲孩子在语言、社交、认知上可以发展得很好。不过一般来说，一些动作，比如爬、走、够东西，会晚一些，因为没有眼睛去引导他。〔中：这类研究，样本不大，但方向比较一致〕

这个故事对本书最重要的启发是：

盲婴不是没有“来回”，他是用另一套“显露”来回。母亲需要换一套“眼睛”。

◆三、盲人的大脑，怎么用

那么，盲人的大脑是不是“少了一块”？

近年来，神经科学的研究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盲人的大脑里，原本负责“看”的区域，也就是视觉皮层，没有被闲置。

20 世纪 90 年代，日本学者在一个著名的研究里，用脑成像观察盲人读盲文时的大脑活动。结果发现，在读盲文时，盲人的视觉皮层被激活了。而普通人用手去摸同样的东西时，视觉皮层没有被激活。〔强：Sadato 等，1996，发表于《自然》，后来有大量重复和扩展〕

也就是说，盲人的大脑把原来“看”的地盘征用来处理“触”和“听”了。

这个现象叫“跨通道可塑性”。

一些研究发现，先天失明的人在某些听觉和触觉任务上，比如辨别声音的位置、辨别触觉的细微纹理，表现比明眼人更好。〔中：研究结果不完全一致，不是所有的盲人，在所有任务上，都更好，要看失明的时间，和接受的训练〕

这些发现和本书的观点是对得上的：

“看”只是人和世界来回的一种通道。当这个通道不可用的时候，大脑会重新分配资源，让其他的通道扛起来。

所以“看不见”不等于“智慧少了一块”。它是“智慧用别的东西发生”。

第 1 章里提到的那位 18 世纪的盲人数学家桑德森，在剑桥大学讲授光学。海伦·凯勒既看不见又听不见，却学会了读写，成了作家。这样的人在历史上有很多。他们的故事不是“例外”，而是“证明”：智慧不依赖于某一个器官。

◆四、听不见的孩子，用手说话

再讲聋。

聋是另一种很有启发的情况。

先天失聪的孩子听不到母亲的声音，那他的语言怎么发展？

答案取决于一件事：他有没有“可以接收的语言”。

如果一个失聪的孩子生在聋人家庭，父母用手语交流，他从婴儿期就处在充满手语的环境里。

研究发现，这样的孩子学手语的过程和听力正常的孩子学口语的过程很相似：大约在一岁前后出现第一批“词”；两岁前后开始组合；三四岁能熟练地表达。手语里也有“咿呀学语”：失聪的婴儿会在手上“比划”出没有意义的、有节律的动作，就像听力正常的婴儿说“吧吧吧吧”。〔强：Newport、Meier、Petitto 等人的多项研究〕

可是如果孩子生在听力正常、不会手语的家庭，又没有及时得到助听设备、人工耳蜗或手语教学，他就可能长期处在“没有可接收语言”的状态里。

研究发现，这样的孩子在语言、认知、社交、心理健康上可能出现明显的迟滞。这种迟滞不是因为“聋”本身，而是因为他没有语言的“来回”。〔强：语言剥夺对失聪儿童的影响，有大量证据〕

这个对比很有力：

同样是失聪，有的孩子语言发展和同龄人几乎一样好，有的孩子严重落后。

区别在哪儿？不在耳朵，在于有没有一个人和他用他能接收的方式来回。

还有一个更令人惊叹的例子：尼加拉瓜手语。

20 世纪 70 年代以前，尼加拉瓜的失聪儿童大多分散在各自的家庭里，没有统一的手语。1977 年前后，首都马那瓜建立了专门的学校，把很多失聪的孩子聚在了一起。

孩子们一开始用各自家里简单的“家庭手势”交流。可是在几年里，在孩子们的互动里，一种新的、有语法、有结构的语言自己长出来了。后来的几代孩子又把它发展得越来越丰富。〔强：Senghas、Kegl 等人的研究，被广泛引用，是语言自发产生的经典案例〕

这几乎可以说是 SDE 的“教科书例子”：

一群孩子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通过不断地互相“来回”，创造出了一门语言。

语言不是被“给”的，是在“来回”里发生的。

◆五、腿脚不便的孩子，用别的路径去够世界

再讲第三种：运动上的不便。

有的孩子生下来腿脚就不太方便：有的是脑瘫，有的是肌肉疾病，有的是肢体缺失，有的是先天性的骨骼发育问题。

对这样的孩子，很多父母担心的是：他探索世界的方式会不会受限？他的智慧会不会受影响？

我们回想第 5 章。触觉的 SDE 在子宫里是在“动”里发生的。出生后，爬、走是孩子探索世界的重要方式。

那么对一个爬不了、走不了的孩子，“来回”怎么发生？

答案是：用别的方式。

孩子可以用手去够、去抓；可以用眼睛去看、去追；可以用声音去叫、去应；可以被抱着、被带着去看世界；可以用轮椅和辅助设备去移动。

研究发现，很多有肢体障碍的孩子，只要有足够的探索机会和回应，他们的认知可以发展得和同龄人一样好。〔中：这类研究，包括脑瘫儿童的认知研究，因为脑瘫的类型和程度，差异很大，所以，结果也有差异，不能一概而论〕

可是这里要老实地说一句：

如果运动不便同时让孩子失去了大量探索世界的机会，那么这确实可能影响他的发展。比如一个孩子因为不能爬，长时间被放在一个地方，没有人带他看世界，他接触的东西和人就会少得多。

所以问题的核心不是“不能走”本身，而是“因为不能走，是不是就少了来回”。

对策也很清楚：把世界带到他面前，把来回换一个路径接上。

◆六、三条通道，一张对照表

前面讲了三种“不同”。这里用一张表，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这张表是本书对前面几节的归纳。〔解释〕

三行有一个共同的地方：每一行的第三列，都在说“把来回接上”。

通道不同，母亲要做的事就不同。不变的，是那句老话：来回不能断。

◆七、早一点发现，早一点接上

前面反复说“早一点”。这一节讲讲，早一点具体指什么。

先说听力。

我国的新生儿，出生后几天内一般会做听力筛查。〔核：具体做法各地略有不同，请以所在医院为准〕

筛查没通过，不等于孩子听不见。有一部分孩子，复查之后听力是正常的。〔中：这是筛查中常见的情况，原因比如耳道里还有残留液体〕

所以没通过的时候，不必先慌，按医院的安排去复查。

国际上有一个常被提到的目标，叫“1-3-6”：一个月内完成筛查，三个月内确诊，六个月内开始干预。〔核：许多国家和地区采用的目标，具体措辞待核〕

多项研究发现，听障儿童越早被发现、越早得到支持，语言的结果越好。〔中〕

再说视力。

婴儿期的眼科检查，可以发现先天性白内障等问题。〔强：眼科基本常识〕

有一种情况叫弱视：眼睛本身看起来没问题，但大脑没有学会好好用这只眼。弱视在儿童期治疗，效果比较好。〔强：眼科基本常识，治疗窗口主要在儿童期〕

如果你发现孩子不追光，不看人脸，眼睛总是晃动，或者一只眼总是歪着，请带他去眼科看看。〔中：儿童保健常见的提醒，具体判断请交给医生〕

最后说动作。

儿童保健的体检里，有一张“发育里程碑”的参考表，比如什么时候抬头、翻身、坐稳。〔强：儿童保健常规〕

晚几周不一定有问题。每个孩子有自己的节奏。〔强〕

如果孩子明显落后，或者本来会的事又退步了，请不要等，带他去儿童保健科或发育行为科。〔中：儿童保健的常见建议〕

还有一件事，常被人误会：手语不是“比划”，是一种真正的语言，有自己的语法。〔强：语言学共识〕

所以一个孩子学手语，不是“学得不够好”，而是在学一门语言。

◆八、一个需要老实说的地方

讲到这里，需要有一个严肃的补充。

前面说的盲、聋、肢体不便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孩子的“智慧”本身可以通过别的通道完整地发生。问题主要在于需要重新找到通道。

可是还有一类情况和这个不完全一样：一些神经发育上的差异，比如孤独症、一些类型的智力障碍、严重的发育迟缓。

这样的孩子，差异有时候不只是“某个通道不可用”，而是影响到“来回”本身。比如对人的信号不容易注意，对声音的反应不一样，对触碰特别敏感或特别不敏感。

对这样的孩子，本书不能说“只要回应就够了”。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单靠日常的“回应”常常是不够的。需要专业的评估和专业的干预。

研究发现，早期干预，包括让父母学习如何用孩子能接受的方式去互动，在一些情况下可以改善孩子的发展。〔中：比如针对孤独症幼儿的“家长介导”的干预，有随机对照试验，显示在亲子互动和部分发展指标上的改善，效应的大小和持续时间，各研究不同〕

所以请记住：

如果你觉得孩子对声音、对人、对触碰有明显的“不同”，请不要一个人硬扛，也不要因为“孩子还小”而等着。

去看儿童保健科、发育行为科，请专业的人评估。

这样做不是在说“孩子有问题”，而是在说：“我要找到最适合他的通道。”

这和本书的主张是一致的：器具不同，需要换一套回路。早一点找更好。

◆九、这些故事，共同在说什么

好，把前面的故事放在一起：

盲婴：用手说话。母亲学着读手。

聋童：用手语说话。有手语的发展得好，没有语言的才落后。

腿脚不便的孩子：用别的路径去够世界。关键是来回没有断。

这些故事有一个共同的结构：

“器具”不同了，“通道”就不同了。不过“来回”这件事没有变。

只要来回接得上，智慧就在发生。

这就是本书前面说的“器具不同，不等于智慧不同”的证据。

那么反过来，对母亲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如果你的孩子有一些“不同”，请不要先问“他能不能赶上别人”。先问：“他的通道是什么？我怎么和他接上？”

◆十、把家布置成一个好用的“来回场”

“器具”不同，家里的布置也可以跟着不同。下面是几条常见的小办法，都很朴素。

对看不见的孩子：

一，常用的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孩子知道“水杯在这里”，就容易自己去够。〔中：视障儿童支持中常见的做法〕

二，多给他不同质地的东西摸：软的，硬的，凉的，温的。

三，进屋、离开、靠近时，先出声，让他知道你在。

对听不见的孩子：

一，说话前，先让他看到你的脸，轻轻碰一下他的肩，让他知道“要说话了”。〔中：听力师和语训老师的常见建议〕

二，房间里的光线要亮，不要背着光说话，不然他看不清你的嘴。

三，门铃、闹钟，可以换成带闪光或振动的。〔核：市面上有此类产品，选购请参考专业人员的意见〕

对腿脚不便的孩子：

一，玩具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不要全放在高处。

二，地上铺一块软垫，让他可以趴着、滚着、爬着去够东西。〔中：安全和探索的常见建议，具体方式请遵康复师意见〕

三，多把他放在“有人的地方”，比如厨房、客厅，让他看到家里在发生什么。

这些办法有一个共同点：不用花很多钱，也不用很多时间。

它们只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让他的来回，不被家里的布置挡住。

◆十一、小区游乐场里的一个下午

周末，苏晴和江远带孩子去小区的游乐场。

滑梯旁边有个五岁的男孩，叫小禾，耳朵上戴着蓝色的助听器。他的妈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瓶水。

一个小男孩在背后喊他：“喂，让一让。”

小禾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又喊了一声，有点急，伸手去推他。

小禾的妈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小禾的肩，指了指那个孩子。小禾转过身，看着对方的嘴。

那个孩子愣了一下，问：“他听不见吗？”

小禾的妈妈蹲下来，说：“他能听见一些。不过要靠这个小机器，而且你看着他说话，他会听得更清楚。”

孩子“哦”了一声，跑到小禾面前，一字一字地说：“来，玩，滑，梯。”

小禾笑了，跟着他跑了。

江远看着这一幕，说：“她没有躲那个问题。”

苏晴点点头：“孩子比我们想的学得快。你把话说清楚，他们就知道怎么做。”

这个小故事里，没有人去“纠正”谁，也没有人去“可怜”谁。

一个孩子知道了“要看着他说”，另一个孩子得到了一次被接住的机会。

大人要做的，常常只是把事实说清楚：他的通道是什么，别人怎么跟他接上。

◆十二、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孩子查出听力问题，我该怎么跟他相处？

答：先让他看到你的脸。说话时面对面，距离近一点，语速自然，不用夸张。〔中：听力师和语训老师的常见建议〕

有助听设备的，每天坚持戴。设备适不适合，请听耳科医生和听力师的意见。〔核：具体方案由专业人员评估〕

手语和口语不必二选一，有的家庭两样都用。不过在听障教育里，两条路线长期有不同意见。〔有争议〕

最要紧的是每天说话，别停。〔解释〕

问：孩子的视力有问题，怎么办？

答：先去眼科查清楚，不要自己猜。〔强：眼科基本常识〕

日常里，把你在做的事说出来，比如：“妈妈在倒水，水是温的，你摸一摸杯子。”让他摸，让他听，让他闻。〔中：视障儿童早期支持的常见建议〕

给他一个安全的、可以放心爬一爬、摸一摸的地方。

问：医生说孩子发育落后，我每天该怎么跟他相处？

答：先别把孩子当成一份诊断。他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爱看你的孩子。

回到“来回”：他看哪里，你就说哪里；他做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每次只加一点点难度。

专业干预里学到的几招，放进日常的玩耍里，不用另外开一场“训练”。〔中：家长介导的干预，强调把方法放进日常互动，效果因孩子和方案而异〕

每天也留一段只是玩的时间。

问：要不要对孩子说“残疾”这个词？

答：日常里，说具体的事更有用，比如“你的耳朵需要助听器”“你的腿走得慢些，所以我们用轮椅”。〔解释：本书的建议，让孩子把“不同”看成可以说明的事实〕

“残疾”是法律和政策里的正式用词，办证、申请补助时会遇到。〔核：我国有残疾人证和相关保障，具体名称和办法以现行规定为准〕

等孩子长大，他自己会问，也会选自己喜欢的说法。到时用事实回答，不躲，也不必羞愧。

问：别的孩子会不会嫌弃他？

答：老实说，有的孩子会好奇，有的会躲，也有的会欺负人。多项研究发现，有残障的儿童在学校里遇到欺凌的风险更高。〔中〕

大人可以提前和老师说清楚孩子的情况与需要，也可以教孩子一句话：“我听不太清，请看着我说。”〔解释〕

上普通学校还是特殊学校，要看孩子的具体情况，教育界有不同意见。〔有争议〕

别人的目光，是母亲最难扛的一块。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问：孩子的“不同”，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

答：不是。先天的听力、视力和运动问题，原因有很多：有的和遗传有关，有的和孕期感染、早产等有关，也有相当一部分找不到明确原因。〔中：医学上对这类问题的病因研究表明原因多样，常常查不出，细节待核〕

本书没有“怪母亲”的立场。第 17 章会专门讲这一点。〔解释〕

你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专业的人，把来回接上。

◆十三、放回日子里

苏晴的一个远房表妹姓陈，生了一个孩子叫豆豆，先天性双耳重度听力损失。

孩子在出生后第二天，听力筛查没有通过。三个月时确诊。

陈一度崩溃。她说：“我觉得天塌了。”

后来她遇到了一位听力师和一位语训老师。听力师给孩子配了助听器，后来又做了人工耳蜗植入。语训老师教她怎么在家里和孩子说话：

“你看着他，凑近一点，说话慢一点。他看你的嘴型，也要听。一定要让他看到你的脸。”

“做饭的时候也不要不说话。你拿着一个东西给他看，一边说。”

陈开始每天给豆豆讲一天的事。

两年后，豆豆会说话了。不算流利，不过会说“妈妈要抱”。三岁上了普通幼儿园。

陈后来对苏晴说：“当时我以为最难的是他听不见。后来我才明白，最重要的是我不能不说话。”

这句话几乎是本章的总结。

带走的话
看不见，听不见，走不快，都是器具的不同。智慧可以从别的通道发生。要紧的不是通道，而是来回有没有断。如果孩子的“不同”需要专业的帮助，早一点去，是爱，不是承认失败。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新生儿听力筛查、视力问题、运动发育迟缓、社交沟通异常，请及时到儿童保健科或相关专科就诊。

奠基，不是命定：以及，一个社会该怎样接住母亲

◆一、一座房子的地基

苏晴的孩子一岁半的时候，家里开始装修。

她和江远站在工地上，看着工人挖地基。一个姓张的老师傅叼着烟，说：“地基打得好，上面怎么盖都稳。”

苏晴问：“那要是地基打得不好呢？”

张师傅想了想，说：“不好，也不一定塌。不过上面盖到几层，就得小心。有的可以补，加固，打桩。有的不好补，就得扒了重来。”

回家路上，江远说：“你有没有觉得，这话跟我们最近读的那些研究，很像？”

苏晴笑了：“我也这么想。”

这一章就借“地基”这个比喻，把本书的核心主张说完整：

0 到 3 岁是智慧的地基，是平台。不过地基不是房子的全部，也不是命。

◆二、“奠基”的意思

先说“奠基”是什么意思。

我们前面讲了十几章，可以用一句话把它收起来：

在子宫里和 0 到 3 岁的日子里，孩子通过和主要照料者之间几万次、几十万次的“来回”，建起了这几样东西：

一，对世界的基本信任：我哭了，有人来。这个世界大体上是可靠的。

二，对自己的基本感觉：我做的事是有用的。我是值得被回应的。

三，最早的分出不同、接成路的习惯：看到、听到、摸到不同，就去试，去回应，去改。

四，情绪调节的底子：被安慰过，才会安慰自己。

五，语言和社会交往的起点：话是用来和人说的；人是可以接近的。

这五样东西不是“知识”，不是“技能”，而是一种“基本的样子”，一种“怎么和世界打交道”的默认设置。

这样的默认设置，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影响他怎么看书，怎么交朋友，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和伴侣相处，怎么当父母。

这就是本书说的“基础”和“平台”。

◆三、为什么说“不是命定”

同样重要的是，要把“不是命定”说清楚，而且要有证据。

第一个证据，我们前面已经讲过了：罗马尼亚的孤儿在被收养之后，大部分有很大的恢复。第 14 章。

第二个证据，来自一项持续了四十年的研究：考艾岛研究。

1955 年，美国夏威夷的考艾岛上出生了 698 个孩子。心理学家埃米·沃纳和她的同事从他们出生，一直追踪到中年。〔核：考艾岛纵向研究，由沃纳和史密斯主持，是儿童心理学里的经典追踪研究，具体数字，待核〕

在这些孩子里，大约三分之一在童年处在“高风险”的环境里：贫困，父母不和或离异，父母有酗酒或精神疾病，出生时有并发症。

研究者原本预期，这些孩子大多数长大以后会出现各种问题。确实，其中大约三分之二在十几岁时出现了学习或行为上的问题。

令人意外的是，高风险组里还有大约三分之一，长大以后成了有能力的、有爱心的、自信的成年人。

研究者把他们叫作“有韧性的孩子”。

是什么让他们不一样？

研究者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共同点：这些孩子生命里至少有一个稳定的、关心他们的成年人。这个人不一定是父母，可以是祖母、姨妈、邻居、老师、教会的长辈。这个人让他们感到：我是被人看到的，被人在乎的。〔中：沃纳的结论，被很多后来的研究，所印证，哈佛大学儿童发展中心，也把“至少一个稳定的、有回应的成年人关系”，作为儿童韧性的核心因素〕

这个发现对本书的意义很大：

即使地基不太好，只要后来有人稳定地回应，孩子仍然可以走得很好。

第三个证据，来自对人的一生的追踪：人的大脑有终身的可塑性。

近几十年的神经科学研究发现，成年人的大脑仍然可以因为学习而发生结构上的变化。比如学习杂耍的人，大脑中与视觉运动有关的区域，灰质体积会增加。〔中：Draganski 等，2004，小样本，后来的重复，结果不完全一致〕

可塑性在童年最强，在成年减弱，但没有消失。

所以一个成年人如果在童年“回应”不够，仍然可以通过后来的关系来“重新学”：伴侣，朋友，导师，心理咨询。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获得性安全依恋”。意思是一个人在童年没有形成安全依恋，但通过后来的关系，变得像安全型的人。〔中：这个概念，来自成人依恋访谈的研究，有一些纵向研究的支持，但样本有限〕

这就是“不是命定”。

◆四、一扇关死的门，还是一段慢慢变窄的路

你也许听过“关键期”这个词，好像过了某个年龄，门就关死了。

科学家的说法要谨慎得多。

对有些功能，比如视觉，早期确实有一段很重要的时间。这段时间里缺了该有的刺激，后来很难完全补回来。〔强：视觉发育的关键期，是神经科学的经典发现〕

对另一些功能，比如语言和情绪，更像是“敏感期”。

敏感期不是一扇门，是一条慢慢变窄的路。越早走越宽，越晚走越窄，不过很少完全封死。〔中：多数研究者对语言等功能的看法，细节仍有讨论〕

这个区别，对母亲很重要。

它的意思是：早一点给，事半功倍；晚一点给，仍然值得给。

所以请不要被“错过了”三个字吓住。

◆五、可是，也不要把“可以补”，当成“可以不管”

写到这儿，必须加一句平衡的话。

“不是命定”不等于“不重要”。

“可以补”是需要“付出”的。补比“一开始就对”更难、更慢，更需要运气。

罗马尼亚的孩子里，被收养得晚的，恢复得不如早的。考艾岛上那三分之二的孩子，没有遇到那个稳定的成年人，就出了问题。

所以本书的立场是：

一方面，请不要把“0 到 3 岁”说成“三岁定终身”去吓唬父母，让母亲因为一次没抱、一次没回应而夜不能寐。

另一方面，也请不要因为“还可以补”，就对孩子早期的需要掉以轻心，对母亲的困境视而不见。

地基值得好好打。打不好，也有救。

◆六、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怪罪母亲

讲到“母亲和孩子的关系”，有一段历史必须讲出来，提醒我们。

20 世纪 40 到 60 年代，在西方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叫“冰箱母亲”。

意思是：一些孩子得了孤独症，是因为他们的母亲冷漠、没有感情，像冰箱一样。这个说法是美国心理学家布鲁诺·贝特尔海姆等人推广的。〔强：这是心理学史的公认事实〕

这个说法后来被证明是完全错误的。孤独症与大脑发育有关，有很强的遗传基础，与母亲的“冷漠”没有关系。

不过这个说法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一代一代的母亲被指责，被孤立，被要求去做心理治疗，去“反省”自己的“错误”。很多母亲从此背负了几十年的内疚。

这一段历史对所有写“母亲和孩子”的人是一个警示：

当我们说“母亲对孩子很重要”的时候，很容易滑到“母亲要为孩子的一切负责”。

本书要明确地拒绝这个滑动。

我们的立场是：

母亲是孩子最早的回路。不过母亲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她在一个家庭里，在一个社会里。她能给孩子多少，取决于社会给了她多少。

◆七、一个母亲，需要什么

那么，一个社会应该怎么接住母亲？

我们不妨列一列，一个母亲在孕期和 0 到 3 岁最需要的几样东西：

第一，健康的保障：孕期检查，生产的安全，产后的恢复，心理健康的筛查和治疗。

在产后抑郁这件事上，数字值得重视：根据多项研究，大约每七个产妇里就有一个在产后出现抑郁，大约占百分之十到十五。〔强：多项荟萃分析，不同国家，数字略有差异〕

产后抑郁不只是母亲会有，父亲也会有。研究估计，大约有百分之八到十的父亲，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一年里出现抑郁。〔中：荟萃分析的结论，不同研究的数字，差别较大，待核〕

产后抑郁不是“矫情”，也不是“想不开”，是一种需要治疗的疾病。如果得不到治疗，会影响母亲和孩子之间的“来回”：母亲对孩子的信号反应变慢，表情变少，声音变平。研究发现，母亲有严重、持续的抑郁，孩子在认知、情绪、行为上出现问题的风险会增加。〔中：相关研究很多，效应不大，但比较一致；有效的治疗，可以改善母婴互动〕

所以产后抑郁的筛查和治疗，是对母亲的保护，同时也是对孩子的保护。

第二，时间：产假，陪产假，哺乳假，育儿假。

母亲需要时间恢复身体，需要时间和孩子“来回”。父亲也需要时间进入“来回”。

我国的《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规定，女职工生育，享受不少于 98 天的产假。各地又在此基础上做了延长，同时有了陪产假、育儿假的规定。〔核：具体天数，各省不同，请以当地最新的规定为准〕

研究在一些国家发现，有薪的产假和婴儿死亡率降低、母亲健康改善、母乳喂养率提高有关联。〔中：比较政策的研究，因果关系，难以完全证明〕

第三，钱：生育、养育需要很大的开销。

我国近年来也推出了一些措施，比如 3 岁以下婴幼儿照护的个人所得税专项附加扣除，以及各地推出的生育补贴等。〔核：具体的政策和标准，在不断调整，请以最新的规定为准〕

第四，托育：安全的、高质量的、负担得起的托育服务。

第 13 章讲过，托育的质量是关键。现实里，高质量的托育常常缺口很大。

第五，职场：不被歧视，不因为怀孕、生育被降职、被辞退。

这个问题在很多地方仍然存在。研究在一些国家发现了“母职惩罚”：同样的资历，母亲比非母亲更不容易被录用，薪水更低。〔中：多个国家的实验和观察研究，有一致的发现〕

第六，家庭内部的分工：母亲不应该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家务和育儿。

第七，被理解：不被指责，不被比较，不被说“你看别人家的”。

这七样东西，没有一样是母亲自己能“努力”得来的。它们是整个社会要提供的。

◆八、产后头一年，母亲身上发生着什么

要接住母亲，先要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

生完孩子的头几天，很多母亲会情绪起伏，爱哭，容易紧张。这很常见，叫“产后情绪低落”。〔强：产科和精神卫生的常识，多数在产后两周左右自行缓解〕

这时候，激素在剧烈地变化，睡眠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强：产后激素变化和睡眠碎片化是常识〕

身体也在恢复：伤口，奶胀，腰背酸痛，出汗。这些都不是“矫情”。

分清这两种情况，很重要。

情绪低落，过一阵就会缓过来。

如果低落超过两周，还越来越重，睡不着，吃不下，对孩子没兴趣，那就可能是产后抑郁。〔强：这是诊断和筛查的常见提示，具体标准请由医生判断〕

这时候，请去看医生，不要硬撑。

还有一件事要说：产后头一年，母亲的睡眠几乎一定是不够的。

所以家里的第一件事，不是“教孩子”，而是让母亲睡得着。

一个睡得着觉的母亲，比一个“很努力地做胎教”的母亲，更能给孩子稳的来回。〔解释：本书的判断，不是实验结论〕

◆九、家里的人，能做什么

社会是一个大概念。回到每个家，我们每个人也有自己的位置。

对母亲的家人，最有用的几件事其实很朴素：

一，不要评判。不要说“你怎么又让他哭”“我们那时候都不这样”。

二，帮忙，具体地帮。不要说“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而是说“我今晚把孩子接过去，你睡四个小时”。

三，看见她。在她累的时候说一句“你辛苦了”。这句话看起来很小，不过研究和无数的母亲都在说：被看见，真的有用。

四，注意她的状态。如果母亲持续两周以上情绪低落、睡不着、吃不下、对孩子没有兴趣，或者有伤害自己、伤害孩子的念头，请立刻陪她去看医生。这不是软弱，是病。

◆十、谁来托，托什么：一张清单

前面列了社会要给的七样东西，又说了家里人能做的几件事。这里把各方放在一张表里。

这张表是本书的归纳，不是某一项研究的结论。〔解释〕

表里单列了父亲。

多项观察研究发现，父亲更多参与育儿，与孩子的认知和情绪发展较好有关联。不过这类研究很难证明因果。〔中〕

表里还有一格，容易被忽略：母亲自己。

她能做的，是把要求放低一点，敢开口说“我需要帮忙”。这不是偷懒，是在守住整座房子的地基。

◆十一、江远的一个夜班

孩子四个月的时候，有一阵夜里总醒。

头两周，都是苏晴起。她白天上不了班，眼睛下面一圈青。

有一天夜里三点，孩子又哭了。江远没有等苏晴动，自己爬起来，说：“我来。”

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更大声，他有点慌，嘴里却只会说一句：“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走到第二十分钟，孩子哭声低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江远不敢动。他站在黑暗里，站了好久。

第二天上班，他困得不行，在会上差点睡着。

不过他回家后对苏晴说：“昨晚我才明白，你每天在做的是什么事。”

苏晴说：“你做得挺好的。”

江远说：“我什么都不会，就只会说‘我在这儿’。”

苏晴笑了：“那就够了。”

这个小故事想说的是：

父亲进入“来回”，不需要做得完美。

他只需要在，只需要稳，只需要一次一次地回来。〔解释：本书的读法，与前面讲的“来回”一致〕

母亲的睡眠，也在这样的轮换里，被一点一点接住了。

◆十二、苏晴回到办公室

苏晴休完产假，回到公司的第一天，心里很忐忑。

项目组每天下午五点半开例会。她五点要去接孩子。

她不好意思开口。她想：别人都没说，我一个刚回来的，提什么要求？

晚上江远听她说了，问：“你们主管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晴说：“老赵，人还不错。”

江远说：“那你试试说。就当是告诉他一个事实。”

第二天，苏晴去找老赵，说：“赵哥，我五点要去接孩子，例会能不能提前一点？”

老赵想了想，说：“我看看大家的时间。”

一周后，例会改到了下午三点。

后来苏晴才知道，组里另一位同事要照顾生病的父亲，还有一位在读夜校。他们都没说过，都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很小。

不过它说明了一点：托住一位母亲的办法，常常也托住了很多别的人。

当然，老实说，不是每个主管都像老赵。〔解释〕

所以才需要制度，不能只靠运气。

◆十三、常见的几个问题

问：我小时候没被好好对待，会不会重复在孩子身上？

答：有可能受影响，不过不是注定。多项研究发现，童年的不利经历与成年后的养育困难有关联。这是关联，不是必然。〔中〕

也有不少研究发现，有相当一部分人走出了自己童年的样子。〔中：细节待核〕

有几件事能帮到你：看见自己的老习惯；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说一说；必要时去做心理咨询。〔中：与“获得性安全依恋”的研究方向一致，样本有限〕

如果你担心自己会伤害孩子，请马上联系专业人员或心理援助热线。〔核：各地热线不同，请查询当地〕

问：婆家和娘家，怎么分工？

答：没有标准答案。本书只给三条建议。〔解释：来自家庭生活的常识，不是研究结论〕

一，先分“事”，不分“人”：夜里、做饭、洗衣、陪玩，哪几件事谁来做，说清楚。

二，说清楚“谁听谁的”：育儿的大方向由父母定，老人做帮手。

三，不比较两边谁付出得多。

关于老人带孩子，各国的研究结论不一致。〔有争议〕孩子最需要的，是稳定、有回应、不吵架的照料。〔解释〕

问：母亲要不要回职场？

答：本书没有统一答案。有的母亲想早点回，有的想晚点回，有的因为经济必须回。

母亲上班对孩子发展的影响，不同研究结论不一致。〔有争议〕

有研究提示，托育质量、家庭收入、母亲的心情，比“在不在家”更能说明问题。〔待核〕

你可以问自己三句话：孩子白天有稳定的人照顾吗？我的身体和心情撑得住吗？家里的经济怎么样？

不管选哪一条路，都不是“好母亲”和“坏母亲”的分界线。

问：我有时会对孩子发火，是不是伤害了他？

答：偶尔发火，事后回来安抚，多数不会造成伤害。

依恋研究里有“断裂与修复”的说法：亲子之间总有不同步的时候，修复回来，比从不出错更要紧。〔中：观察研究支持，细节待核〕

做法很简单：蹲下来，看着他，说：“刚才妈妈声音大了，吓到你了，对不起。”

如果发火变成天天的事，自己控制不住，请去找帮助。〔核：可咨询儿童保健科或心理门诊〕

问：0 到 3 岁已经过去了，我还能补吗？

答：能。前面讲过，大脑的可塑性在童年最强，成年减弱，但没有消失。〔中〕

现在开始，每天留一小段只属于你们俩的“来回”。再帮他找到一两个稳定的成年人。〔中：稳定有回应的成年人是韧性的核心因素，见前文〕

补比一开始就对更慢，也更需要耐心。不过一点一点补，是有用的。

问：我一个人带孩子，没有人帮，怎么办？

答：先别责怪自己。一个人撑所有事，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该承担的。

可以先问问社区、街道、妇幼保健机构有没有育儿支持，托育机构、临时照料也值得问一问。〔核：各地服务不同，请查询当地〕

把标准降下来：每天十分钟的“来回”，加上一个稳定的作息，已经足够。〔解释〕

把“求助”也当成育儿的一部分。

◆十四、放回日子里

苏晴的婆婆是个很传统的人。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她来住了一个月。她有很多“规矩”：不能洗头，不能吹风，不能下地，吃的要全是汤。

苏晴一开始很不舒服。她觉得被“管”着，被“规定”着。

有一天夜里，孩子哭，苏晴起来，婆婆也起来了。苏晴说：“妈，您去睡吧，我来。”

婆婆没有走，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你去睡，我来抱一会儿。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虚。”

苏晴愣了一下。她忽然发现，婆婆眼睛里有一种很朴素的心疼。

那天晚上，她躺回去，睡了四个小时。

后来她跟江远说：“其实妈那些规矩，我不一定都认同。可是她那天让我睡了。”

这件事让苏晴对“月子”有了一点不同的理解：很多传统的做法，从科学上说不一定有证据。不过它们背后有一个很古老、也很实在的东西：产后的母亲需要被人照顾。

也就是说，“月子”作为一种社会习俗，它的核心价值也许不在于不洗头、不吹风，而在于：在这一个月里，全家人围着母亲转，让她被托住。

◆十五、本编小结

第五编三章，到这里可以收起来：

第 15 章说，基因给器具。器具重要，不过不是智慧本身。基因和环境是缠在一起的，遗传率不等于命运。

第 16 章说，盲、聋、腿脚不便，是器具的不同，智慧可以从别的通道发生。重要的是“来回”没有断。

第 17 章说，0 到 3 岁是地基，不是命。后来的好日子仍然有用。社会要接住母亲，不能怪罪她。

三章走完，本书前面的“为什么”就讲完了。

从下一编开始，进入本书最具体的部分：怎么做。

带走的话
0 到 3 岁，是地基，不是命。母亲，是孩子最早的回路，不过，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个社会，该怎么接住母亲，就是怎么接住下一代。

◆本章证据账

个体情况，比如持续情绪低落、产后抑郁、有伤害自己或孩子的念头，请立即就医或联系当地心理援助热线、急救电话。

子宫里的妈妈怎么做：三步法，和先要稳住的身体

◆一、从“为什么”到“怎么做”

前面十七章讲的是“为什么”。从这一章起，讲“怎么做”。

先说一句让忙碌的读者安心的话：

本书的方法，不需要你买任何东西，不需要你上任何课，也不需要你每天花几个小时。

它只有三步，每天加起来大约二十分钟。其余的时间，你过你的日子。

这三步是：

第一步，给差异。给孩子一些有规律的、温和的“不同”，让他去分。

第二步，看显露。看孩子对这些“不同”有什么反应。

第三步，稳环境。把你自己和你的日子稳住。

三步里，最后一步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

为什么？因为第 4 章到第 7 章讲了：孩子在子宫里最大的“环境”就是你。你的睡眠、饮食、情绪和日子，就是他的天，他的地。

所以这一章先讲第三步里最基础的一块：把身体稳住。后面三章，再讲给差异、看显露，以及把心稳住。

◆二、一条总纲：把回路稳住，不是给胎儿加料

在讲具体做法之前，先给本书的方法论立一条总纲。

这条总纲是：

把回路稳住，不是给胎儿加料。

什么叫“加料”？

就是市面上很多“胎教”的做法：让孩子听某种音乐，看某种图片，用某种仪器，吃某种补品，想通过这些让孩子“更聪明”。

这些做法大部分没有可靠的证据。有的还有风险。

什么叫“稳住回路”？

就是让母亲和孩子之间的这个“来回”，在一个稳定、安全、持续的环境里自然地运转。

第 4 章到第 7 章讲过，孩子在子宫里学的是：节律，调子，有人在。

这些东西不是靠“加料”，而是靠“稳”得到的：

稳的作息，给他稳的节律。

稳的情绪，给他稳的化学环境。

稳的陪伴，给他稳的“有人在”。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把“稳环境”放在第一位。

◆三、先把安全的事，说在前面

在谈“稳”之前，有一些关系到孩子安全的事不能含糊。这些事证据很强，所有产科医生都会说：

不吸烟，也尽量避免二手烟。吸烟会增加早产、低出生体重、胎盘问题的风险。〔强：大量证据〕

不饮酒。酒精会通过胎盘到达胎儿。孕期饮酒没有已知的安全剂量，可能导致胎儿酒精谱系障碍，影响脑发育。〔强：世界卫生组织和各国指南一致建议孕期不饮酒〕

不随意用药，包括中药和保健品。任何药物都要先问医生。〔强〕

按时产检。产检是保证母子安全最基本的手段。〔强〕

补充叶酸。在备孕和孕早期，每天补充叶酸可以降低胎儿神经管缺陷的风险。通常建议每天 400 微克，具体剂量要遵医嘱，有些情况需要更高的剂量。〔强：世界卫生组织和多国指南的推荐〕

控制咖啡因。第 4 章讲过，每天不超过 200 毫克。〔中〕

避免高风险的食物。比如生的或半熟的肉和蛋，未经巴氏杀菌的奶制品，某些汞含量较高的大型肉食性鱼类。具体的清单各国略有差异，请遵医嘱。〔强：食品安全的一般建议〕

注射该打的疫苗。比如流感疫苗，在孕期被很多国家推荐。各国的建议不同，请遵医嘱。〔中〕

这些是“底线”。底线之上，才是“方法”。

◆四、睡：让身体有节律

先讲睡。

睡眠是孕期里最容易被忽略，又最关键的一件事。

为什么？

第一，睡眠是母亲身体修复的时间。

第二，睡眠决定了母亲白天的情绪和精力。

第三，孕晚期睡眠的姿势关系到安全。

我们一个一个讲。

关于睡眠的时间：大多数成年人每天需要七到九个小时。孕妇往往需要多一点。如果晚上睡不够，白天尽量找机会小睡一会儿。〔中：一般的睡眠建议，没有针对孕妇的一个统一的数字〕

关于睡眠的节律：尽量固定入睡和起床的时间，周末也不要差太多。这样能让母亲身体的生物钟稳定。研究发现，母亲的昼夜节律会通过激素，比如褪黑素，传递给胎儿，影响胎儿的节律。〔中：动物研究和少量人类研究，机制还在探索〕

关于睡眠的姿势，有一个有证据的、重要的提醒：

孕 28 周以后，建议侧卧睡，左侧或右侧都可以，不建议仰卧。

为什么？因为仰卧时，增大的子宫会压迫母亲腹部的大血管，可能减少回流到心脏的血，进而影响胎盘的血供。

2017 年到 2019 年，来自多个国家的研究，包括一项汇总了多个研究的分析，发现孕晚期仰卧入睡的女性，发生晚期死胎的风险比侧卧的女性大约高出两倍多。〔中：Cronin 等，2019，汇总了多个病例对照研究，样本大，不过是观察性研究；绝对风险依然很低，所以不要过度恐慌〕

所以建议是：睡前选择侧卧；半夜如果发现自己仰着，不要慌，翻回侧卧就好。可以在背后放一个枕头来保持侧卧。不过不必整晚紧张地“保持一个姿势”。

如果睡不着，怎么办？

先别着急。这是很多孕妇都有的问题。有几个办法：

睡前一小时把灯光调暗，手机放到远一点的地方。

睡前洗个温水澡，听一点平静的声音，或者读几页书。

如果躺了二十分钟还是睡不着，就起来坐一会儿，等有睏意了再回去。别在床上焦虑地“数时间”。

如果长期失眠，影响白天的生活，请告诉医生。有一些安全的办法。

◆五、吃：不是“补”，是“稳”

再讲吃。

很多家庭一知道怀孕，就开始“大补”。燕窝，海参，鱼汤，各种保健品，轮番上。

本书的立场是：吃，不是“补”，是“稳”。

“稳”的意思是：

一，规律。三顿正餐，加两到三次小点心。避免长时间空腹，也避免一顿暴食。这样母亲的血糖比较稳定，对孩子也比较稳。

二，多样。主食、蛋白质、蔬菜、水果、奶制品都有。不需要特别的“补品”。

三，够用。孕期需要的能量，并不是“吃两个人的份”。研究和指南的一般建议是：孕早期几乎不需要额外增加；孕中期每天增加约 300 到 350 千卡；孕晚期每天增加约 450 千卡左右。〔核：美国和多国指南的大致数字，各国和个人情况，差异很大，请遵医嘱〕

四，留意几样营养素：叶酸，铁，钙，碘，维生素 D，以及含 DHA 的 omega-3 脂肪酸。大部分可以从日常饮食里得到。如果不够，医生会建议补。〔中：各国指南略有差异，请遵医嘱〕

五，体重在合理的范围里增长。孕期体重增长的建议范围和孕前的体重指数有关。医生会告诉你你的范围。〔强：指南共识〕

关于“补品”，有一个朴素的原则：

没有医生的建议，不要自己加。尤其是一些含有维生素 A 的补品，过量可能对胎儿有害。〔强：维生素 A 过量致畸，有明确证据〕

这一条也适用于“传统补品”：它们不一定无害，也不一定有用。

◆六、动：走路，是最好的“摇篮”

再讲动。

第 5 章讲过，母亲的每一步，都是在“摇”着孩子。

关于孕期运动，美国妇产科医师学会的建议是：没有禁忌的孕妇，每周至少做 150 分钟的中等强度有氧运动，比如快走、游泳、固定自行车、孕妇瑜伽。〔核：ACOG 2020 年的意见，大意如此〕

“中等强度”有一个很简单的判断办法：运动时你能说话，但不能唱歌。

研究发现，孕期适度运动可以降低妊娠期糖尿病、妊娠期高血压的风险，改善睡眠和情绪，不增加早产或胎儿不良结局的风险。〔强：多项系统综述〕

不过有一些情况不能运动，或者要特别小心：前置胎盘，宫颈机能不全，有早产的风险，持续阴道出血，严重的心肺疾病，等等。具体请遵医嘱。

运动的“怎么做”，有几条：

第一，从你原来熟悉的运动开始。没有运动习惯的人，从每天十到十五分钟的散步开始。

第二，不要做有摔倒风险或身体碰撞的运动：滑雪，骑马，球类对抗，潜水等。

第三，不要在太热、太闷的环境里运动。

第四，多喝水。

第五，如果出现头晕、胸痛、阴道出血、规律的宫缩、胎动减少，立刻停下来，联系医生。

对苏晴来说，最合适的是每天下班以后，在小区里快走三十分钟。

她发现，走路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常常是安静的。回到家坐下，他会开始动。她想，也许是被“摇”睡了，又被“摇”醒了。

这样的“摇”，是你能给孩子的最简单、最稳定的“触觉节律”。

◆七、一张孕期“稳”的清单

把前面的内容，收成一张清单。可以打印，贴在冰箱上。

请注意，这张清单里每一条都是“稳”，不是“加”。

◆八、孕期三个阶段的“稳”清单

前面那张清单是总的。九个月里，身体一直在变，每个阶段要稳的地方不一样。

下面分三段来看。

孕早期的疲倦和恶心很常见。多数人到了孕中期会舒服一些。〔强：产科常识，个体差别很大〕

孕晚期有几个信号，要立刻联系医生：明显的头痛，眼前发花，手和脸突然肿得厉害。这些可能和妊娠期的高血压类问题有关，需要及时检查。〔强：产科指南共识〕

这张表只是把前面讲过的话，按阶段重新排了一遍。每一格都是“可以”，不是考试。〔解释：本书的整理方式〕

◆九、一个工作日，怎么“稳”

很多人想知道，上班族的一天里，这些事怎么放进去。

下面是一个例子。时间随便挪，顺序也随便换。

站起来走动对腰背和腿部循环有好处。孕期久坐，腿部的血液更容易淤在下面。〔中：一般的健康建议，没有专门针对某个孕周的数字〕

这张表里有八件小事。你只要做成其中的三四件，就已经很稳了。

◆十、做不到的日子：降级版本

有的日子，什么都做不到。孕吐的日子，加班的日子，家里有事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不用补课。你换一个小一点的版本就行。

这是本书给出的降级安排。它没有经过试验检验，只是把“稳”的要求，拆成了几个台阶。〔解释〕

再糟的日子，还有一个三分钟版本：

一，喝一杯水，坐下来。

二，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呼吸三次。

三，对自己说一句：“今天先这样。”

如果三分钟也做不到，那就什么都不做。

回路靠的是长时间的稳定，不靠哪一天拿满分。偶尔的几天乱了，没有证据说会对孩子有害。〔解释：本书的看法；大量孕妇有过乱的日子，是普遍的情形〕

◆十一、产检时，可以这样问医生

产检的时间很短。很多人出了诊室才想起，有一半的问题没问。

建议你提前在手机里记几条。下面是几句现成的话，可以直接用。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傻问题”。医生每天听到的，比这些还要细。

有一条建议：问完以后，把医生的话用自己的话再说一遍，请医生确认。这样可以避免听错。〔解释：本书的沟通建议〕

◆十二、第一周，怎么试

如果你想从今天开始，又怕一下子做太多，可以按下面的节奏试一周。

第一天，只做一件事：定一个固定的睡觉时间。

第二天，在原来的基础上，下班后走十分钟。

第三天，检查冰箱，把点心备好。

第四天，学着侧着睡一次，背后垫一个枕头。

第五天，把想问医生的问题，记在手机里。

第六天，和家人说一句：“这九个月，我需要你们帮我几件小事。”

第七天，什么都不加。看看这一周，哪一件最顺手，就留下哪一件。

这一周不是任务。它只是让你知道，“稳”可以从很小的地方开始。〔解释：本书的建议，没有试验检验〕

◆十三、常见的几个问题

下面是读者常问的几个问题。每一条只给大方向。你自己的情况，请问你的医生。

问：孕吐吃不下，怎么办？

答：孕吐很常见，多数人到孕 12 到 14 周前后会明显减轻。〔强：产科常识〕吃得下什么就先吃什么，不必硬凑“营养均衡”。少量多餐，起床前先在床边吃几片干的东西，有的人觉得有用。〔中：临床经验和小样本研究〕

生姜、维生素 B6 这类办法，有人有效，有人没用，证据并不一致。〔有争议〕用药请医生开。

如果连水都喝不进，体重明显往下掉，尿很少，要马上去医院。这可能是需要治疗的严重呕吐。〔强：产科指南共识〕

问：胖了多少算正常？

答：没有一个人人适用的数。建议的增重范围和孕前体重指数有关，医生会告诉你一个范围。〔强：指南共识〕

看的是一条曲线，不是某一周的数字。一周之内涨多涨少，常常是水分的事。〔解释〕

不要因为怕胖而自己节食，也不要因为“补”而硬吃。增重过多或过少，都与不好的结局有关联。〔中：观察性研究〕

问：我吃素，或者是过敏体质，怎么吃？

答：多项指南认为，安排得当的素食可以满足孕期需要。要留意铁、钙、碘、维生素 B12 和 DHA。纯素食的人，最好和医生或营养师商量要不要补。〔中：各国指南略有差异〕

如果你自己对某种食物过敏，当然要继续避开它。〔强〕

至于为了预防孩子将来过敏，在孕期主动回避常见食物，目前的指南一般不建议这样做。〔中：多个指南的大意，证据在更新〕

问：咖啡、染发、坐飞机，能不能？

答：咖啡的上限，前面讲过了。各家咖啡的浓度差别很大，一杯下去如果觉得够了，就别再加。〔中〕

染发，一般认为偶尔做一次风险低。有人选择孕早期先推迟，并且在通风好的地方做。〔中：证据有限〕

坐飞机，没有并发症的孕妇，孕中期出行通常比较合适。不过航空公司对孕周有各自的规定，出发前要问医生，也要问航空公司。〔中〕飞行中隔一段时间起来走走，多喝水，可以减少久坐的麻烦。〔中〕

问：失眠，翻来覆去怎么办？

答：孕期睡得不好很常见。〔强〕白天水喝够，睡前一两小时少喝一点，可以少起几次夜。起夜不开大灯，回床上更容易再睡。〔解释：本书的实用建议〕

不要自己吃助眠药物或者保健品，先问医生。〔强〕

偶尔几晚睡不好，目前没有证据说会伤害孩子。如果长期严重失眠，要告诉医生。〔中〕

问：腿抽筋，半夜疼醒了怎么办？

答：孕中晚期腿抽筋很常见。〔强〕醒了以后，把脚掌慢慢往回勾，拉伸小腿，再站一会儿。〔中：常用的缓解办法〕

睡前拉伸小腿，白天多走路，可能有帮助。补钙或者补镁到底有没有用，证据不一致。〔有争议〕

如果只有一条腿持续又肿又痛，发红发热，要马上去医院，排除血栓。〔强：产科安全提示〕

问：火锅、刺身、老火汤，能吃吗？

答：火锅涮熟了就可以吃。生的或半熟的肉、蛋和海鲜，孕期要避开。〔强：食品安全的一般建议〕

老火汤的味道好，营养却不一定多。汤里大部分是水和油，肉和菜本身才是主要的营养。〔中：一般营养常识〕所以不必强迫自己每天喝一大碗。

问：家里人让我躺着别动，有必要吗？

答：没有并发症的孕妇，一般不需要长期卧床。适度活动对身体和情绪都有好处。〔强：前面讲过的运动证据〕

如果医生因为出血、先兆早产等情况，明确要求你多休息，那要照医生的话做。〔强〕

家里人是出于爱。你可以把医生的原话转述给他们听，比自己解释更有说服力。〔解释：本书的沟通建议〕

问：每个人都说要补钙，我要不要吃钙片？

答：先看饮食。奶制品、豆制品、绿叶菜都含钙。〔强：基础营养常识〕

要不要额外补，补多少，请医生根据你的饮食和检查来定。不要自己叠加好几种含钙的保健品。〔中：各国指南略有差异，请遵医嘱〕

问：吃完饭胃里烧得难受怎么办？

答：孕期胃灼热很常见，子宫变大会顶着胃。〔强〕少量多餐，饭后不要马上躺下，睡前两三小时不吃东西，床头略垫高一点，很多人会好一些。〔中：常用建议〕

如果还不行，请问医生。不要自己买药。〔强〕

◆十四、放回日子里

苏晴孕十六周的时候，在产检时问医生：

“我最近睡得不太好，会不会影响孩子？”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看着她，说：“你睡得怎么样？”

苏晴说：“入睡很慢，半夜要起来上两三次厕所，早上五点就醒了。”

医生笑了：“这是孕期的正常现象。你不用太紧张。你只要白天累了，就歇一会儿。”

苏晴又问：“那吃的呢？我最近吃得不多，是不是对孩子不好？”

医生看了看她的产检结果，说：“你的体重增长在正常范围里。孩子也长得很好。你不用给自己加压力。”

苏晴愣了一下：“那我还需要做点什么？”

医生说：“你把日子过稳，就是最好的‘做点什么’。”

走出医院，苏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把日子过稳，就是最好的“做点什么”。

再说两个小场景。

苏晴孕八周的时候，早上坐地铁，闻到旁边人的早餐味，一阵恶心涌上来。她赶紧下车，扶着站台的柱子。

到了公司，同组的林姐看她脸色发白，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苏打饼干：“我第一胎吐了三个月。先吃一片，别等饿。”

苏晴吃了一片，好一些了。她问：“吐成这样，孩子有没有营养？”

林姐说：“我那时候也问过医生。医生说，先让妈妈活得下去，别的以后再说。”

苏晴笑了。她把饼干放进包里，当天下班后只走了十分钟，就回家躺下了。

那天她没有“稳”得很漂亮。不过她给自己留了一块饼干，一杯水，一张床。这就够了。

还有一个场景。孕十周的一个晚上，江远看她什么都不想吃，就学着煮了一锅小米粥，咸的，放了一点青菜。

苏晴喝了半碗。她说：“有点咸。”

江远说：“下次少放盐。”

他把这句话记在手机里。后来的每一周，他煮粥的水平都在往上走。

这两个场景的话，可以收成一句：“稳”常常很小，小到只是一片饼干，一碗粥。

带走的话
孕期的第一件事，不是给孩子加料，而是把你自己的日子，稳住：睡得够，吃得稳，走得动，该查的查。底线，要守住：不烟，不酒，不乱用药。底线之上，过日子，就是方法。

◆本章证据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