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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与神同乐同哭

从一个人的眼泪说到发生学

燕群 著 · 王德生 指导 · 德麦国际专著第 273 号 · 约 19.6 万字

目录(作者介绍 · 自序 · 导读 · 六编三十八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四件 · 后记)

作者介绍

燕群,女,生于贵州农村,念过几年书,后远嫁安徽生活。迷茫、无助曾是她长期的状态。出于自救,她选择与圣经同行,在诗篇里寻找情绪的出口。与王德生合著《论自由——从主体意志说到发生学》(德麦国际第 10 号)。本书是她的第二本书。

王德生,德麦国际创始人,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SDE 发生学创立者。本书指导老师。

自序

我在诗篇里找出口

我叫燕群,生在贵州的农村,念过几年书。

后来,我远嫁安徽,在那里生活。

迷茫,无助,是我很长时间的状态。

出于自救,我选择与圣经同行。在诗篇里,我找寻情绪的出口。

这本书,就是这一路的记录。

此前,我和王德生老师一起写了《论自由》。这是我的第二本书。

书里讲的,是诗篇里的人怎样对着一个「你」哭,对着一个「你」笑;讲那个「你」也会笑、会忧;讲一个人的哭,怎样变成一首大家一起唱了三千年的歌。

我找的出口,原来是说出口。愿读这本书的人,也找到一个可以说出口的「你」。

导读

一本书里最多的一个字

◆一、先说一个字

如果只能用一个字来说诗篇,这本书选的是:你。

诗篇一百五十首,大多数是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对着一个「你」说话。「耶和华啊,你……」「神啊,求你……」「你为什么……」「我要称谢你……」。圣经别的书,大多是神对人说话,或者讲神的事;只有这一卷,大部分是反过来的:人对神说话。

这本书就从这个字读起。

◆二、一个出口

写这本书的人,燕群,是在一段很长的迷茫和无助里,拿起诗篇的。她在自序里会讲她自己的路。这里只说她用的一个词:出口。她在诗篇里,找的是情绪的出口。

「出口」这两个字,在中文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出去的门:从一间闷着的屋子里走出去。一层是说出口:把一句憋着的话说出来。

诗篇给的出口,是后一种。它没有给人一扇逃离苦的门,没有教人怎样不难过;它给人的,是一个可以把话说出口的「你」。在第八十八篇的坑底,在第二十二篇被人分了衣服的地方,在巴比伦的河边,人都还在对着一个「你」说话。

这本书想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情绪的出口,原来是说出口,而且是对着一个你说。

◆三、两件事

这本书要讲两件事。

第一件,是书名里的那几个字:与神同乐同哭。

「同」是这本书最要紧的一个字。它说的不是人对神哭、向神乐,而是人和神一起哭、一起乐。诗篇里,人哭的时候,那个「你」在听,在收他的眼泪;人乐的时候,那个「你」也在喜悦。更出人意料的是,诗篇里的神自己也会笑、会喜悦、会担忧,会像一个被孩子伤了心的父亲那样说「甚愿我的民肯听从我」。同,是两头的。

第二件,是书名的副题要说的:从一个人的眼泪说到文学艺术是怎样发生的。

诗篇是西方文学和艺术的一个源头。三千年里,它被修道院一个星期唱一遍,被路德改成德国百姓的歌,被巴赫、勃拉姆斯、斯特拉文斯基写进音乐厅,被黑奴唱在种植园,被中国乡村的老姊妹唱在一间小屋里。这本书要问:一个人对着「你」的哭,怎样变成了一首大家一起唱了三千年的歌?这本书的回答是:艺术,是为了让别人能一起走进来,而长出来的形式。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同哭同乐,往外一扩,就是艺术。

◆四、信的人和不信的人

这本书是写给两种人读的:信的人,和不信的人。

它不问信仰的真假,不替谁辩护,也不拆谁的台。书里讲到每一件要紧的事,差不多都会把两种读法都摆出来:信的人会怎样读,不信的人会怎样读。

这样做,不是为了和稀泥。是因为诗篇本身就是这样一本书:它在两千多年里,被犹太人读,被基督徒读,被不信任何宗教的诗人、作曲家、哲学家读。它的第二十二篇,在基督徒那里被放在十字架上,在犹太拉比那里被放在王后以斯帖的嘴里,在一个摇滚乐队那里被放在体育场上。一本被这么多种人读过的书,本身就在邀请不同的人坐在同一页前面。

所以读这本书的人,信也好,不信也好,都可以放心:你不必先同意什么,才能往下读。

◆五、全书怎样走

这本书分六编。

第一编,「对着一个『你』说话」,看诗篇的地基:它是对着「你」说的;人对着「你」,敢问「为什么」;人对神说的话,后来成了神对人说的话,也成了千千万万人借来开口的话。

第二编,「同哭」,看诗篇里的各种哭:从头黑到尾的第八十八篇,劝自己劝不动的第四十二篇,眼泪被装进皮袋里的第五十六篇,做错了事以后的悔罪诗,带着恨的第一百三十七篇。

第三编,「那道没有桥的缝」,看哭怎样忽然变成了唱,以及为什么一百年来学者们补不上这道缝:缝里缺的不是一个原因,是一个「你」。

第四编,「神也笑,神也忧」,掉过头来,看那一头的「你」。

第五编,「从一个人的哭,到一首大家唱的歌」,看诗篇的句法、字母、乐手的记号、编排和三千年的重唱,回答文学艺术是怎样发生的。

第六编,「放回日子里」,把这些道理,放回到一个远嫁他乡的妇女、放回到每一个读这本书的人的日子里。

原来的设想,是每一编的末尾有一段燕群的手记,写她读那一编的诗时自己的样子。第一版先出,手记留到下一版补上。

◆六、几件小事

引用的经文,都用中文和合本。和合本一九一九年出版,一百多年来是中文读者最熟悉的圣经译本。它的诗篇有一种半文半白、庄重又亲切的腔调,很多句子早已进了中文信徒的日常说话。

书里讲到的学者、作曲家、历史上的人,都尽量说清楚是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出处都核对过,核对记录在附录里。

这本书尽量用大白话写。凡是一句话读起来绕,一个词读起来生,写书的人就改,改到一个念过几年书的人也能读懂为止。这是这本书给自己定的一条规矩。

◆七、从哪里开始读

可以从头读起。

也可以直接翻到第六章,读第八十八篇,那是全书最黑、也最要紧的一首诗。如果你现在正在一个黑的地方,也许从那里读起最好。

也可以直接翻到第二十九章,读第一百五十篇,那是全书的最后一首诗,只剩合奏。如果你现在正好有一件想和人一起高兴的事,也许从那里读起最好。

不管从哪里读起,都请记住那一个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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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编

对着一个「你」说话

圣经六十六卷,大部分是神对人说话,或者是人讲神的事。律法书里,神吩咐以色列人该怎样做;先知书里,先知说「耶和华如此说」;历史书里,讲的是神怎样带领这个民族;箴言里,是父亲对儿子说「我儿,要听」。

只有一卷书,大部分是反过来的:人对神说话。这卷书就是诗篇。

这一编只做一件事:看清楚诗篇这个「对着你说」的样子。先数一数这个「你」字;再看人对着这个「你」,敢说到什么地步;然后看一个奇怪的转变:人对神说的话,后来怎么成了神对人说的话;最后看诗篇的标题和编排,看后来的人怎样一层一层把自己也放进了这个「对着你说」里面。

后面几编讲的同哭、同乐、翻转、艺术,全都长在这个地基上。地基就是一句话:诗篇是对着一个「你」说的。

第一章

一百五十首,几乎全是第二人称

◆一、从一个字读起

读诗篇,有一个很简单、却很少有人用的读法:先不管内容,只看每一首诗是在对谁说话。

是在对神说?是在讲神?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别人说?

用这个读法把诗篇读一遍,会发现一件事:大多数诗,至少有一部分,是直接对着神说的,用的是「你」。「耶和华啊,你……」「神啊,求你……」「我要称谢你……」「你为什么……」。

这个「你」字,是诗篇里分量最重的一个字。

读者可以自己试一试:拿一个本子,一首一首记下来,每一首里,对「你」说话的有几节,讲「他」的有几节,对自己、对别人说的有几节。附录一会讲怎样记。这一章不急着报数,先看几个样子。

◆二、只讲「他」的诗

不是每一首诗都对着「你」。有一些诗,从头到尾在讲神,用的是「他」。

诗篇的第一篇就是这样:

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惟喜爱耶和华的律法,昼夜思想,这人便为有福!(1:1–2)

这是在讲道理,讲什么样的人有福。说话的人站在旁边,像一个老师,对着读的人讲。神在这首诗里是「耶和华」,是被讲的对象,不是被说话的对象。

还有一些诗是对着别人说的,比如很多赞美诗,一开口就是「你们要赞美耶和华」,是在招呼众人。还有一些是对自己说的,比如第一百零三篇:「我的心哪,你要称颂耶和华!」

所以诗篇里的声音,其实有好几种:讲道的声音,招呼众人的声音,对自己说话的声音,还有对着「你」说话的声音。

这本书要说的是:在这几种声音里,对着「你」说话的那一种,是诗篇的底色。其他几种声音,常常说着说着,就转到了「你」那里去。

◆三、说着说着,就转向了「你」

最好的例子,是人人都熟悉的第二十三篇。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23:1–3)

请注意这里的人称:「耶和华是」「他使我」「他领我」「他引导我」。前三节,说话的人是在讲神,用的是「他」。好像是在对别人介绍:我的牧者是这样一位。

然后是第四节: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23:4)

「他」变成了「你」。

在什么地方变的?在「死荫的幽谷」。

青草地、水边、义路上,他是「他」,是可以拿来对别人讲的那一位。一走进幽谷,一走到死亡的影子底下,他就成了「你」,是必须转过身来,直接对着说话的那一位。

然后,一直到这首诗结束,都是「你」:「你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直到最后一节,才又回到讲述:「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很多人把第二十三篇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注意到这一个字的转换。可是这一转,就是整首诗的心。它说的是:在好日子里,人可以讲神;到了最黑的地方,人只能对着神说。而那句最有名的话,「因为你与我同在」,恰恰就是在转成「你」的那一刻说出来的。

这本书讲的「同」,第一次出现,就在这里。

◆四、第十九篇:从天到「你」

第十九篇是另一个很好的例子。它开头讲的是天:

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他的手段。(19:1)

接着讲太阳,像新郎出洞房,像勇士欢然奔路。然后讲律法,说律法比金子可羡慕,比蜂蜜甘甜。

这首诗前面的大半,都是在讲,讲天,讲日头,讲律法。神是「神」,是「耶和华」,是「他」。

到了最后几节,它转了。先是求「愿你赦免我隐而未现的过错」(19:12),最后一节是:

耶和华我的磐石,我的救赎主啊,愿我口中的言语、心里的意念在你面前蒙悦纳。(19:14)

讲了那么多天地、那么多律法,最后落在一个「你」上,而且是一个很私人的「你」:我的磐石,我的救赎主。说话的人讲完了宏大的东西,最后转过身来,轻轻地对这一位说:我刚才说的这些话,心里想的这些,愿你愿意听。

一首讲宇宙的诗,结尾成了一句祷告。

◆五、躲也躲不开的「你」

第一百三十九篇把这个「你」写到了另一个极处。前面两首诗,是说着说着转向了「你」;这一首,是想躲也躲不开「你」:

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哪里逃,躲避你的面?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139:7–10)

天上,阴间,海的尽头。人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你」都在那里。

接着是一句更深的:

我若说: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围的亮光必成为黑夜;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见,黑夜却如白昼发亮。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样。(139:11–12)

一个人想躲进黑暗里,以为黑暗可以把自己藏起来,谁也看不见。不过这首诗说:黑暗藏不住你,在「你」那里,黑夜和白天一样亮。

这首诗读起来,可以是可怕的,好像被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无处可逃;也可以是安慰的,好像不管掉到多深的地方,都有一只手伸过来。诗人自己读出来的是后一种:「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放在这本书的线上看,第一百三十九篇说的是:那个「你」,不是只在圣殿里、只在好日子里才在的。到了阴间,到了海极,到了最黑的地方,「你」也在。这为后面第二编那些最黑的哭,预先铺了一块底:哭到哪里,「你」就在哪里。

◆六、向山举目的人,在跟谁说话

第一百二十一篇很短,只有八节。很多人出远门以前,会念这一首。

它是这样开头的:

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121:1–2)

这两节里,说话的是「我」。一个人抬头看山,问自己,又答自己。

第三节,声音变了:

他必不叫你的脚摇动;保护你的必不打盹。(121:3)

这里出现了一个「你」。可是这个「你」不是神。这个「你」,是刚才那个抬头看山的人。

也就是说,从第三节开始,好像有另一个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对他说话。这个人告诉他:你的脚不会滑,保护你的那一位不会睡着。

往下几节,一直是这个声音。它说,白天太阳伤不了你,夜里月亮也害不了你。它说,你出你入,他都要保护你,从今时直到永远。

所以这首小诗里,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在问,一个在答。一个说「我」,一个说「你」。

这首诗属于「上行之诗」那一组。有学者认为,这一组诗是人们上耶路撒冷过节时,一路走一路唱的。要是这样,那个画面就不难想:一群人走在山路上,一个人望着前面的山,心里发虚,问了一句;旁边走着的人接过话来,安慰他。

这首诗说的「同」,是另一个样子。前面几节讲的,是人转过身对神说话。这里讲的,是人转过身对人说话,把神放在中间。

一个人害怕的时候,未必自己说得出「你与我同在」。有时候,是旁边的人替他说:他不打盹,他看顾你。

读的人念这首诗,常常会不自觉地两边都站。前两节念的是自己的怕,后六节念的,是别人给自己的话。念多了,也会反过来,替别人念。

◆七、有时候,是「你」在开口

诗篇里还有一种更少见的转换:那个一直被叫作「你」的,自己开口说话了。

第九十一篇就是这样。它开头讲的是「他」:

住在至高者隐密处的,必住在全能者的荫下。(91:1)

接着,说话的人转过来对一个人说「你」:他必救你脱离捕鸟人的网罗,你不必怕黑夜的惊骇,也不必怕白日飞的箭(91:3–5)。

到了最后三节,声音又换了。这一回说话的,是神自己。第十四节的大意是:因为他专心爱我,我就要救他;因为他知道我的名,我要把他放在高处(91:14)。接下去是「他若求告我,我就应允他」这样的话。

一首诗,三个声音。先是讲「他」,再是对人说「你」,最后是神说「我」。

第四十六篇也有一处。前面都是众人在讲:神是我们的避难所,地虽改变,山虽摇动,我们也不怕。到了第十节,忽然插进来一句:「你们要休息,要知道我是神」(46:10)。

这句话里的「我」,不是诗人,是神。说完这一句,诗又回到众人的口气里去。

这种地方不多,不过它说明一件事:在诗篇里,「你」不是一个只听不说的对象。

人一直在对着「你」说话。偶尔,「你」也回一句。

信的人会读出:祷告不是往一口井里喊话,喊下去有回声,而且回声不是自己的声音。不信的人会读出:写诗的人,已经在替那一位想,他会怎样回答。无论哪一种读法,这些诗都把对话写成了两头的,而不是一头的。

这一点,第二十一章讲「同是两头的」时还要再说。

◆八、一首诗,三个方向

第六十二篇很短,可是在这一首里,说话的人转了好几个方向。第三节他还冲着欺压他的人问过一句「要到几时呢」,这里只看其中三个。

第一个方向,是对自己。第五节,他对自己的心说:你当默默无声,专等候神(62:5)。这是一个人在压住自己,叫自己别乱,别急。

第二个方向,是对众人。第八节,他转过身,对周围的人说:你们要时时倚靠他,在他面前把心里的话倒出来(62:8)。刚才还在管自己的心,这时候已经在招呼别人。

第三个方向,是对神。最后一节,他说:主啊,慈爱也是属乎你(62:12)。一直在讲「他」的一首诗,最后一句落在「你」上。

对自己,对别人,对「你」。一个人的一段心事,在一首诗里走了三圈。

这个次序值得看一看。他没有一开口就对神说「你」。他先把自己的心按住,再对别人说出他相信的东西,最后才转过身,对着那一位说了一句。

日子里,很多人说话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先劝自己,再劝别人,劝着劝着,才发现真正要说话的对象,是另一位。

第八节里那句「在他面前把心里的话倒出来」,和合本的说法是「倾心吐意」。这四个字,说的正是对着「你」说话的样子:不是讲,是倒。

◆九、为什么「你」这么要紧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祷告本来就是对神说话,诗篇本来就是祷告,用「你」再平常不过了。

不过请想一想,对着一个「你」说话,和讲一个「他」,到底差在哪里。

讲「他」的时候,说话的人是站在外面的。他在介绍,在说明,在评论。他和他讲的那一位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中间站着听的人。

对「你」说话的时候,说话的人是站在里面的。他和那一位面对面,中间没有别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等着对方听,等着对方回。

这个差别,日子里每个人都懂。你跟朋友讲你的母亲:「我妈这个人,脾气急,心好。」这是讲「她」。你给母亲打电话:「妈,你别太累了。」这是对「你」说。前一句可以说得很准,很有道理;后一句也许没什么道理,可是它是说给一个人听的,那个人在电话那头。

诗篇的大部分,是后一种。

这就是为什么诗篇里会有那么多哭、那么多问、那么多吵、那么多笑。讲「他」的时候,人很少会哭,很少会吵,因为他是在讲。只有对着「你」,人才会哭,才会问「你为什么」,才会吵,才会笑出声来。

乐和哭,是在对「你」说的时候才有的。

◆十、怎样称呼这个「你」

对着一个「你」说话,总得先叫他一声。诗篇里的人是怎样叫的?

有正式的叫法:耶和华,神,主,至高者。这些是名字和尊称。

不过诗篇里更多的,是另一种叫法:我的磐石,我的盾牌,我的牧者,我的避难所,我的山寨,我的救赎主,我脸上的光荣,赐我生命的神,我最喜乐的神。

请注意这些叫法里都有一个「我的」。

磐石本来就是磐石,牧者本来就是牧者;可是说话的人说「我的磐石」「我的牧者」,就把这一位拉到了自己身边。这些叫法,几乎都是从说话的人自己的处境里长出来的:被追赶的人,叫他盾牌;无处可躲的人,叫他避难所;在羊群里长大的人,叫他牧者;站不稳的人,叫他磐石。

也就是说,诗篇里的人不是先知道了神是什么,然后按标准的称呼去叫他;而是在自己的难处里,喊出了一个自己最需要的名字。同一位,被一个逃命的人叫作盾牌,被一个迷路的人叫作牧者,被一个怕黑的人叫作光。

叫法本身,就已经是「同」的开始:你在我的难处里,是我最需要的那一样。

◆十一、诗篇里的「我」是谁

说诗篇是对着「你」说的,还要问一句:说话的那个「我」,是谁?

很多时候,「我」就是一个人:一个病人,一个逃犯,一个做错事的人。不过也有一些诗,读着读着会发现,这个「我」不止一个人。

第一百二十九篇开头是这样的:

以色列当说:从我幼年以来,敌人屡次苦害我,从我幼年以来,敌人屡次苦害我,却没有胜了我。(129:1–2)

「以色列当说」,然后说的是「从我幼年以来」。这里的「我」,是整个以色列。一个民族,用一个人的口气说话:我小时候就被人欺负,可是没有被打倒。

这种说法,诗篇里还有不少。有时候读的人分不清,这个「我」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这个分不清,恰恰是诗篇的妙处。一个人的哭,可以是一群人的哭;一群人的哭,也可以借一个人的口说出来。一个民族在被掳的日子里读「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读的是自己;一个人在病床上读「从我幼年以来,敌人屡次苦害我」,读的也是自己。

「我」和「我们」,在诗篇里是可以互相走进去的。这就为后面讲的「同」开了一道门:一个人对着「你」说话的时候,他身后常常站着一群人。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人有了难处,常常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讲给别人听:「我最近遇到一件事,是这样这样的。」讲得很清楚,前因后果都有,听的人也点头。不过讲完了,心里那块东西还在。

另一种是说给一个人听,对着那个人:「我真的撑不住了,你知道吗?」这种话常常没头没尾,讲不清楚,可是说出口的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

第一种说法是讲「他」,第二种说法是对「你」。

很多人心里的苦,一直是用第一种说法在说。说了很多遍,讲得越来越清楚,不过一直没有哭出来,也一直没有好起来。因为他从来没有对着一个「你」说过。

诗篇教人的第一件事,就是第二种说法。

带走的话

好日子里,人可以讲「他」;到了幽谷,人只能对「你」说。乐和哭,都是在对「你」说的时候才有的。

第二章

「你忘记我要到几时呢」

◆一、诗篇里有多少个「为什么」

如果只数一个词,诗篇里除了「你」,还有一个词出现得多得惊人:「为什么」,或者「为何」「要到几时」「难道」。

耶和华啊,你为什么站在远处?在患难的时候为什么隐藏?(10:1)

>

耶和华啊,你忘记我要到几时呢?要到永远吗?(13:1)

>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22:1)

>

主啊,求你睡醒,为何尽睡呢?求你兴起,不要永远丢弃我们!(44:23)

>

神啊,你为何永远丢弃我们呢?你为何向你草场的羊发怒,如烟冒出呢?(74:1)

这些都是对着神问的,而且问得一点也不客气。

「你为什么站在远处」,这是在说神躲起来了。「你忘记我要到几时」,这是在说神忘了人。「求你睡醒,为何尽睡呢」,这是在说神在睡大觉。第四十四篇这一句,简直是在推一个睡着的人:你醒醒。

很多第一次认真读诗篇的人,读到这些地方会吃一惊:这也能写进圣经里?对神可以这样说话吗?

诗篇的回答是:可以。而且不止可以,这些话被一代一代的人拿来念,拿来唱。

◆二、第七十七篇:一连六问

第七十七篇有一段,把这种问法推到了极处:

难道主要永远丢弃我,不再施恩吗?难道他的慈爱永远穷尽,他的应许世世废弃吗?难道神忘记开恩,因发怒就止住他的慈悲吗?(77:7–9)

这一段里,说话的人把他心里最怕的几件事,一件一件问了出来:神会不会永远不管我了?神的慈爱是不是用完了?神说过的话是不是不算数了?神是不是忘了怎么对人好?

这些问题,一个信神的人平时是不敢想的,更不敢说出口。可是第七十七篇的诗人说出来了,而且是对着神说的。

这里有一件事要看清:他问这些问题,不是为了驳倒神,也不是为了离开神。如果他真想离开,就不会问了,转身走就是了。他问,是因为他还在乎,还盼着,盼着对方说「不,我没有忘」。

◆三、一整个民族一起问

这些「为什么」,不都是一个人问的。有一些,是一整个民族一起问的。

第四十四篇就是这样一首诗。它开头回忆祖宗的时候,神怎样帮助以色列,赶出外邦人,把地给了他们。然后笔锋一转:现在你却丢弃了我们,让我们在仇敌面前退后,被人抢夺,被列国当作笑谈。

接着,是全诗最硬的一段:

这都临到我们身上,我们却没有忘记你,也没有违背你的约。(44:17)

>

我们为你的缘故终日被杀,人看我们如将宰的羊。(44:22)

这里的意思很清楚: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没有忘了你,也没有背约;不过我们还是像待宰的羊一样被杀。你为什么?

然后就是那一句推醒睡着的人的话:「主啊,求你睡醒,为何尽睡呢?」

这是一群人在一起问。一个民族,站在神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这不公平。

有意思的是,第四十四篇的第二十二节,后来被保罗在新约的罗马书里引用了(罗 8:36)。保罗引它,是为了说:就算我们像将宰的羊,也没有什么能使我们与神的爱隔绝。一句最硬的质问,被后来的人接过去,放进了一段最温柔的话里。

这件事第三章还要细说:人对神说的话,后来怎样被接过去,说出了新的意思。

◆四、第十篇:看不见的时候也问

第十篇的「为什么」,问的是另一件事:坏人为什么没有报应。

耶和华啊,你为什么站在远处?在患难的时候为什么隐藏?(10:1)

接下来,诗人描写恶人怎样欺压穷人,怎样埋伏在村庄里,像狮子蹲在洞中,要抓困苦人。然后,他把恶人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他心里说:神竟忘记了;他掩面,永不观看。(10:11)

恶人说:神忘了,神不看。

有意思的是,诗人自己在第一节问的,和恶人在第十一节说的,几乎是同一句话。诗人问:「你为什么隐藏?」恶人说:「他掩面,永不观看。」

差别在哪里?差别在一个是问,一个是断定。诗人是对着「你」问:你为什么藏起来?恶人是背着「你」断定:他不看,他忘了。一个还在盼着对方回答,一个已经不需要对方了。

然后,诗人说出了他的回答:

其实你已经观看;因为奸恶毒害,你都看见了,为要以手施行报应。无倚无靠的人把自己交托你;你向来是帮助孤儿的。(10:14)

「其实你已经观看。」恶人说你不看,我说你看了。

同样是觉得神好像不在,一个问出来,一个断定下来,走的是两条相反的路。问的人,留着一条通向「你」的路;断定的人,把这条路封死了。

◆五、不问的人,才是走远了

这就引出了这一章要说的一件事:质问,也是一种靠近。

日子里,人什么时候会对另一个人说「你为什么不理我」「你到底还在不在乎我」?

是在这个人对他很要紧的时候。

一个陌生人不理你,你不会去问他为什么。一个你不在乎的人忘了你的生日,你也不会去问他。只有一个你在乎的人,一个你盼着他在乎你的人,你才会去问:你为什么?

反过来,一对夫妻吵架,吵得再凶,只要还在吵,就说明两个人还在一起,还想要对方听见。最让人担心的,不是吵,而是有一天,一方不吵了。不问了,不说了,不在乎了。那才是真的走远了。

诗篇里那些「为什么」,就是还在吵、还在问、还没有走远的声音。

说话的人没有闭口,没有冷下来,没有说「算了,你爱管不管」。他一遍一遍地问:你为什么,你要到几时,你是不是忘了。每一问,都是伸出去的一只手。

◆六、跟神讲理的传统

诗篇里这种说话的样子,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在旧约更早的地方,就已经有人这样对神说话了。

创世记第十八章,神要毁灭所多玛城。亚伯拉罕站在神面前,跟神讲起理来:

将义人与恶人同杀,将义人与恶人一样看待,这断不是你所行的。审判全地的主岂不行公义吗?(创 18:25)

「审判全地的主岂不行公义吗?」这是一个人拿神自己的公义去质问神。然后他开始讲价:城里要是有五十个义人呢?四十五个呢?四十个呢?一直讲到十个。

出埃及记里,摩西也这样做过。百姓造了金牛犊,神要灭他们,摩西站出来,求神回心转意,甚至说:你要是不赦免他们,就把我的名字从你的册上涂抹了吧(出 32:32)。

这些人都是旧约里最被看重的人。他们和神的关系最近,所以他们敢这样说话。

诗篇把这种说话的方式,从亚伯拉罕、摩西这样的大人物手里,交给了每一个普通人。你不用是先知,不用是族长,你只要是一个受了苦、心里有话的人,你也可以站在神面前,问「为什么」,讲你的理。

◆七、第十三篇的问,和它的翻

回到第十三篇。它是一首很短的诗,可是把「问」和「靠近」的关系,写得最干净。

头两节,四个「要到几时」:

耶和华啊,你忘记我要到几时呢?要到永远吗?你掩面不顾我要到几时呢?我心里筹算,终日愁苦,要到几时呢?我的仇敌升高压制我要到几时呢?(13:1–2)

第三、四节,是求:

耶和华我的神啊,求你看顾我,应允我!使我眼目光明,免得我沉睡至死;免得我的仇敌说:我胜了他,免得我的敌人在我摇动的时候喜乐。(13:3–4)

最后两节,就是第六章还要细看的那一翻:「但我倚靠你的慈爱;我的心因你的救恩快乐。我要向耶和华歌唱,因他用厚恩待我。」

从「你忘记我」,到「求你看顾我」,到「我倚靠你」。三段,三步,每一步都是对着「你」的。问,是对着你问;求,是对着你求;靠,是靠着你。

这首诗能翻过来,恰恰是因为他一开始就问了。如果他一开始就闭口不言,心里默默地想「神大概忘了我吧」,那就没有后面的求,也没有后面的靠。

问,打开了一条路。

◆八、半截的问句

第六篇是一首病中的诗。说话的人骨头发抖,夜夜流泪,把床榻都漂起来了(6:2、6:6)。

在第三节,他问了一句「要到几时」。

这一句在希伯来原文里,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它没有说完。大意只是:「而你,耶和华啊,要到几时?」后面该接什么,原文没有写。和合本在翻译时,把这半句的意思补齐了。

一句话只说了一半,是什么样子?

日子里每个人都见过。一个人疼得厉害,只能挤出几个字:「还要……多久……」后面的话,接不上了。不是不想说完,是没有力气说完。

第六篇的那半句,就是这样的声音。

第十三篇的「要到几时」,一连问了四遍,问得整整齐齐。第六篇的「要到几时」,只问了半句。一个是还有力气排成一行的问,一个是连句子都凑不完整的问。

不过这半句,仍然是对着「你」说的。句子断了,方向没有断。

第六篇往下读,还能看见这个人一点一点缓过来。第四节,他能说出一个完整的「求你」了:求你转过来,搭救我。到了第八、九节,他已经能对欺负他的人说话:你们离开我吧,耶和华听了我哀哭的声音(6:8)。

从半句,到一句求,到一句站得直的话。这首诗的句子,是一截一截接长的。人的力气,好像也是跟着句子一起回来的。

这对读的人是一个很大的放心。有的人以为,对神说话,要说得完整,说得有条理,说得像样。第六篇告诉人:说半句也行。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把那一口气朝着「你」吐出去,就够了。

第六篇也在第十章要讲的那七首悔罪诗里。这里只看它这半句问话。

◆九、「求你醒起」

第四十四篇推醒睡着的神,前面已经读过了。第三十五篇里,也有一个叫醒的声音。它和第四十四篇不一样:那是一个民族在喊,这是一个人在喊。

第三十五篇的诗人,被一群人陷害。他们作假见证,问他一些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诗人说到这里,停下来讲了一件往事。这群人从前生病的时候,他是怎样待他们的:他披上麻衣,禁食,为他们祷告;他走来走去,好像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弟兄;他低着头哀哭,好像为母亲戴孝(35:13–14)。

然后他说:可是我一跌倒,他们就聚在一起欢喜(35:15)。

读到这里,就明白后面那几句问话从哪里来。

他问主:你看着不理,要到几时呢(35:17)?他求神奋兴、醒起,为他伸冤,为他辨明是非(35:23)。

一个被朋友反咬一口的人,最难受的,不只是被害,是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求神醒起,求的就是这个:你起来,替我说一句。

新约里也有一个叫醒的场面。耶稣和门徒在船上,起了暴风,船要满水了,耶稣却在船尾枕着枕头睡觉。门徒把他叫醒,大意是说:我们要丧命了,你不管吗(可 4:38)?

这一句,和诗篇里的「求你醒起」,是同一种口气。又急,又怨,又只能去找他。

福音书接着写,耶稣起来,斥责了风,风就止住了。信的人会读出:叫醒他的那一声,他是听见的。不信的人会读出:人在要沉下去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去推身边最靠得住的那一位,哪怕那一位正睡着。

两种读法都承认一件事:叫醒一个人,是因为你认定他在船上。如果以为船上只有自己,是不会去推谁的。

◆十、这一问,一直问到圣经的末尾

「要到几时」这一问,不只在诗篇里。

先知书里,哈巴谷一开口就是这一问。他说,他呼求神,神却不应允,要到几时呢(哈 1:2)?他看见身边的强暴和不公,看得太多了,受不了,就对神喊了出来。

这和第十篇的问法很像。诗人问:你为什么站在远处?先知问:你要到几时才听?一个在诗篇里,一个在先知书里,问的是同一件事。

更远的,在整本圣经的最后一卷。

启示录第六章,写到祭坛底下有一群人,是为了信仰被杀的人。他们大声喊,大意是:圣洁真实的主啊,你不审判地上的人,不替我们伸冤,要等到几时呢(启 6:10)?

这一幕很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在信的人看来,这些人已经在神的面前了,离神不能再近了。不过他们还在问:要到几时?

也就是说,这一问,不是离神远的人才会问的。离得最近的人,也在问。

从诗篇的第十三篇,到先知哈巴谷,再到启示录祭坛底下的人,「要到几时」这句话,从旧约问到了新约,从地上问到了天上。

信的人会读出:这一问,神是许可的,一直许可到最后。不信的人会读出:人对公道的盼望,是一种等不及的东西,它一直要问出口。

两种读法,都可以把这一问看作一条长长的线。今天一个在病床边问「要到几时」的人,是站在这条线的最末端。

◆十一、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很大的自由:人不必在神面前装。心里有怨,可以说;心里有疑,可以问。神不是一个只能听好话的主子。很多信徒说,他们第一次真正开始祷告,是在第一次对神说出「你为什么」的那一天。在那以前,他们的祷告都是客客气气的,像是在写报告。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人和人的事:一段关系是不是还活着,不看有没有吵,而看还有没有问。敢问「你为什么」,是一种信任:信对方听得起这句话,信这句话问出去不会让关系断掉。一段只能说好话的关系,其实是很脆弱的。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孩子在学校里受了委屈,回家对母亲大喊:「你为什么都不管我!」

母亲可以有两种反应。一种是生气:「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另一种是先听:孩子这么喊,是因为他心里觉得妈妈是最该管他的那个人。他喊,是在找她。

很多时候,一个人对你说「你为什么」,说得很冲,很难听,可是那底下,是「我需要你」。

诗篇里那些「为什么」,底下都是这一句。

带走的话

问「你为什么」,是还没有走远;不问了,才是真的远了。

第三章

人的话怎么成了经

◆一、一个倒过来的问题

前两章说的是:诗篇是人对神说的话。

不过诗篇在圣经里。而在信徒看来,圣经是神对人说的话。

这就出现了一个倒过来的问题:人对神说的话,怎么成了神对人说的话?

一个人在坑底喊「你为什么丢弃我」,这是人的话,是一个人的哭喊。可是这句话被编进了圣经,一代一代的信徒读它的时候,是把它当作「神的话」来读的。人喊出来的,成了神说出来的。

这个问题,古往今来很多人想过。这一章就来看它,因为它正是「同」的一个很深的地方。

◆二、新约是怎样引诗篇的

先看新约的作者们是怎样对待诗篇的。

使徒行传第四章,彼得和约翰被放出来以后,门徒们一起祷告。祷告里引了诗篇第二篇,引的方式是这样的:

你曾借着圣灵,托你仆人——我们祖宗大卫的口,说:外邦为什么争闹?万民为什么谋算虚妄的事?(徒 4:25)

「你曾借着圣灵,托大卫的口,说」。在门徒们看来,第二篇虽然是大卫说的,不过真正在说话的是神,神借着大卫的口在说。

希伯来书引诗篇更多。它一开头就引了好几首,引的时候说的是「神说」「论到子却说」。诗篇里原本是人对神、或者人讲神的话,到了希伯来书里,成了神自己的话。

也就是说,在新约的作者们那里,这个倒转已经发生了:诗篇的话,既是人说的,又是神说的。同一句话,有两个说话的人。

◆三、新约里被引得最多的一卷

还可以补一个数字上的事实:在新约里,旧约各卷之中,被引用得最多的,就是诗篇。

新约的作者们讲耶稣是谁,讲他的受苦和复活,讲教会该怎样生活,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诗篇里去找话。第二篇、第二十二篇、第六十九篇、第一百一十篇、第一百一十八篇,都被引了很多次。

这说明,在最早的一批基督徒那里,诗篇不只是一本祷告的书,也是一本他们用来理解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的书。他们遇到了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找不到现成的话来说,就去诗篇里借。借来的,是古人对着「你」哭过、唱过的话;借去说的,是他们眼前刚刚发生的事。

◆四、一个古人的说法

四世纪,埃及亚历山大城有一位主教,叫亚他那修。他给一个叫马塞林努斯的人写过一封信,专门讲怎样读诗篇。这封信后来很有名。

信里有一个意思,大致是这样的:圣经别的书,读的人读的时候,是在读别人的话,读摩西说了什么,先知说了什么。可是读诗篇的时候,人会觉得是在说自己的话,好像这些诗是专门为他写的,是从他自己心里出来的。别的书像是在对人讲话,诗篇却像一面镜子,读的人在里面看见了自己。

这个说法,把那个倒转又往前推了一步。

诗篇的话,不只是大卫说的,也不只是神说的,还是每一个读它的人说的。一个今天在医院走廊里读第八十八篇的人,读着读着,会觉得那就是他自己在喊。

同一句话,从一个说话的人,变成了千千万万个说话的人。

◆五、借来的嘴

德国有一位牧师,叫朋霍费尔,二战时因为反对希特勒被关进监狱,在战争结束前几个星期被处死。在那以前,一九四〇年,他写过一本很薄的小书,讲的就是诗篇,书名的意思是「圣经里的祷告书」。

他在书里问的,正是这一章的问题:人的祷告,怎么会是神的话?

他的回答,大意是:人不是天生就会祷告的。一个孩子学说话,是跟着父母学的,先学父母的话,然后才会说自己的话。人学祷告也一样,要先跟着别人的话说。诗篇就是给人跟着说的话。

这个回答很朴素,又很深。它说的是:诗篇是一张借来的嘴。

人在最苦的时候,常常是说不出话的。心里一团乱,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候,如果有人递过来一句话,「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他接过来,说出口,就发现:对,就是这个。这就是我想说却说不出来的。

诗篇替千千万万说不出话的人,先把话说了。

◆六、临终时借来的话

借诗篇的话开口,这件事在新约里有一个最重的例子。

路加福音记下耶稣在十字架上最后说的一句话:

耶稣大声喊着说: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路 23:46)

「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这一句,原本出自诗篇第三十一篇第五节。那是一首哭诉诗,一个被仇敌围困的人,把自己交在神手里。

也就是说,耶稣临终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借来的,借的是一首古老的诗。马可和马太记下的那一声「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也是借来的,借的是第二十二篇。

一个人在最后的时刻,用的不是自己新造的话,而是从小就会背的诗。在信徒看来,这里有很深的意思:神的儿子,也用人的祷告来祷告;他站到了所有借诗篇开口的人中间。在不信的人看来,这也说明了一件很平常又很深的事:人在最重的时刻,往往说不出新的话,只能说那些早就在心里的旧话。那些旧话,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才显出它们的分量。

◆七、一个星期念完一遍

诗篇成了一张借来的嘴,这件事在后来的历史里,变成了一种每天都在做的功课。

六世纪,意大利的本笃为他的修道院写了一部会规。会规里规定,修士们每个星期,要把一百五十篇诗篇从头到尾念完一遍。一天几次,按时聚在一起,一首接一首地念,念完了下个星期再从头开始。这个规矩,在很多修道院里一直守了一千多年。

犹太人那里,也有自己的习惯。家里有人病重,亲友们会聚在一起念诗篇;有人去世,在下葬以前,会有人守在旁边,一篇一篇地念。有的地方,一群人把一百五十篇分开,每人认几篇,一起把全本念完,为一个病人,或者为一件难事。

这些做法都有一个共同的样子:不是一个人念,是一群人一起念;念的不是自己写的话,是借来的话;念给的,是同一个「你」。

一个修士,未必每一天都有第八十八篇那样的黑暗,也未必每一天都有第一百五十篇那样的欢喜。不过他每个星期都要念到它们。今天他念的第八十八篇,也许正是替哪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念的;而将来某一天,他自己掉进坑里的时候,这些话已经在他嘴里了。

◆八、在家里的饭桌边

诗篇不只在圣殿里唱,在修道院里念。它也进了人的家门,上了人的饭桌。

犹太人过逾越节,是在家里过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讲出埃及的故事。饭前饭后,要唱几首诗篇,一般是第一百一十三篇到第一百一十八篇,这一组叫作「哈利尔」,意思就是赞美。

马太福音记下,耶稣和门徒吃完最后的晚餐以后,「他们唱了诗,就出来往橄榄山去」(太 26:30)。那一晚正是逾越节前后。有学者认为,他们唱的,就是这一组诗里的几首。

要是这样,耶稣在被捉拿以前唱的最后几首歌,也是诗篇。唱的地方,不是圣殿,是一间借来的屋子,一张吃饭的桌子。

犹太人每天的祷告里,也放着诗篇。第一百四十五篇,传统上每天要念三次。它是一首字母诗,一节接一节,从头一个字母排到最后一个字母,第二十五章会讲到这种诗。很多犹太人家里的孩子,很小就会背它。

睡前也有。在不少犹太人的祷告书里,睡觉以前要念的那一段,收进了第九十一篇,就是本书第一章读过的那一首:住在至高者隐密处的,必住在全能者的荫下。

一个孩子躺下之前,父母陪他念这一首。他未必懂「全能者的荫下」是什么意思。可是他记住了:睡觉以前,要对着一位说话,那一位会看着他。

这些做法都很小,很平常。它们不在大会堂里,在饭桌边,在床头。不过诗篇恰恰是靠着这些平常的地方,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九、挂在病床对面墙上的诗

四世纪末、五世纪初,北非有一位主教,叫奥古斯丁。他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叫《忏悔录》。那本书从头到尾,是对着神说的,用的是「你」。有人说,这本书的口气,就是跟诗篇学来的。

奥古斯丁晚年病倒的事,他的朋友波西迪乌斯记了下来。

那是公元四三〇年。奥古斯丁住的希坡城,正被外族的军队围着。他发起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

据波西迪乌斯的记载,他叫人把几首悔罪的诗篇抄出来,贴在床对面的墙上。他躺着,看着墙上的字,一遍一遍地读,一边读,一边哭。

波西迪乌斯只说是最短的几首悔罪诗,没有说是哪几首。后来人们常把它们和第十章要细读的那一组悔罪诗连在一起。

这个画面值得停一下看。

一个写过那么多书的人,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话讲神。到了最后几天,他不写了,也不讲了。他躺着,读别人的话,读一千多年前的人写的认罪的诗。

他还特意叫人把这些诗贴在看得见的地方,好让他一睁眼就能读到。

这和本章前面说的那张借来的嘴,是同一件事,只是在一张病床上。人到了最后,还是要借这些老话,才把心里的话说全。

有些今天的家庭,也有相近的做法。家里老人病重,孩子们把一首诗篇抄在纸上,放在床边,或者轮流在床前读给他听。老人未必还能跟着念,可是听得见。

◆十、田里唱的诗

诗篇进了家门,也下了田地。

四世纪末,有一位学者叫耶柔米,住在伯利恒,就是传说中大卫出生的那座城。他翻译过圣经,也留下了很多书信。

有一封信,据说是他身边的两位女信徒写的,邀请罗马的一位朋友来伯利恒同住。信里描写那一带乡下的样子,大意是这样的:

在这里,除了唱诗,到处都很安静。扶着犁的农夫,一边耕地一边唱哈利路亚;割麦子的人流着汗,用诗篇给自己解乏;修剪葡萄树的人,一边剪枝一边唱大卫的诗。

这段话,也许写得有一点美。不过它留下的画面,是很实在的:诗篇在那里,不是只在礼拜的时候才拿出来,是跟着锄头、镰刀、剪子一起下地的。

农夫唱诗,未必每一句都在想神。他可能只是嘴里要有一点调子,手上的活才干得下去。可是他嘴里的调子,恰好是一千年前的人对着「你」唱过的。

这和前面讲的修道院、饭桌、病床,是同一件事的不同样子。诗篇的话,不是只在一个地方被借用。它被借到了人过日子的每一个角落里去。

还有一点可以留意。在田里唱的人,唱的是同一套诗,却不是一个人唱。耕地的在这头唱,割麦的在那头唱,剪枝的在山坡上唱。彼此未必看得见,不过调子是连着的。

第一章说过,诗篇里的「我」常常站着一群人。在伯利恒的田地里,这句话是可以用耳朵听见的。

中国乡下也有这样的情形。有的老信徒,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的是一首从诗篇来的赞美诗。旁边的人未必听得出那是什么,他自己知道。

◆十一、说话的人变了,「你」没有变

这一章说的倒转,放在「同」这条线上看,意思就清楚了。

一首诗,最早是一个人在某一天对着「你」说的。这时候,只有两个人:他,和「你」。

这首诗被交给诗班,众人一起唱。这时候,说话的人变多了,可是对着的,还是那个「你」。

这首诗被编进圣经,一代一代的人读它、念它、借它的话祷告。说话的人变成了千千万万,不过对着的,仍然是那个「你」。

在信徒看来,还有一层:这首诗被当作神的话来读。也就是说,那个「你」自己也在这些话里面说话。人借着这些话对神说,神也借着这些话对人说。说话的方向,两头都通了。

这就是这本书说的「同」的一圈一圈往外扩。最里面,是一个人和一个「你」;往外一圈,是众人和这个「你」;再往外,是三千年所有借这些话开口的人。而在信的人那里,这个「你」也借着这同一些话,回过头来对人说话。

◆十二、中文里的诗篇

说到借来的嘴,还要说一说中文读者借的是哪一张嘴。

今天大多数中文基督徒读的诗篇,是和合本。和合本圣经是一九一九年出版的,由来华的传教士和中国的助手们一起,花了将近三十年译成。它用的是那个年代刚刚兴起的白话文,读起来有一种半文半白、又庄重又亲切的腔调。

一百多年来,和合本诗篇里的很多句子,已经进了中文信徒的日常说话。「死荫的幽谷」「我的心哪」「如鹿切慕溪水」「我从深处向你求告」,很多人一辈子挂在嘴边,病床前念,葬礼上念,遇到难处的时候对自己念。这本书引的经文,用的也是和合本。

对一个中文读者来说,这些话是双重借来的:先是从三千年前的希伯来诗人那里借来,再经过一百年前那一批译者的手,变成了中文。那一批译者,也是「同」里面的人:他们把一个古老民族的哭和唱,接过来,交到了中文读者的嘴里。

一个今天在安徽、在贵州、在任何一个中文小地方读诗篇的人,念出「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的时候,嘴里的这句话,已经走过了三千年,换过了两种语言,经过了无数人的口。

◆十三、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安慰:当他说不出话的时候,神已经把话放在他嘴里了。他用诗篇祷告,是用神给他的话对神说话。这就好比一个孩子不会写信,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写出来,寄给的,还是母亲自己。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语言的事:人类很早就发现,人需要一些现成的话,来承载那些自己说不出来的情感。婚礼上有现成的誓词,葬礼上有现成的悼词,一个人痛到说不出话的时候,也需要一些现成的话。诗篇是人类最古老、流传最广的一套这样的话。它让一个人的哭,可以借千千万万人的嘴说出来;也让千千万万人的嘴,可以说出一个人的哭。

◆十四、放回日子里

一个人的父亲去世了。追悼会上,他要讲几句话,可是他站在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掏出一张纸,念了一首诗,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首。念着念着,他哭了,台下很多人也哭了。

那首诗不是他写的。不过那一刻,那就是他要说的话。借着别人的话,他终于把自己的话说出来了;借着同一首诗,台下的人也和他一起说了。

诗篇在三千年里,一直在做这件事。

带走的话

说不出话的时候,诗篇把话借给你;借来的话说出口,就成了你自己的话,也成了千千万万人一起说的话。

第四章

标题是后来加的

◆一、诗篇的标题

打开诗篇,大多数诗的前面都有一行小字,是标题。有的很短,比如「大卫的诗」;有的很长,比如第五十一篇:「大卫与拔示巴同室以后,先知拿单来见他。他作这诗,交与伶长。」

一百五十首诗里,有标题的超过一百首。这些标题里,写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作者的名字,交给谁,用什么乐器,调用什么曲子,还有一些,写着这首诗是在什么事情上作的。

很多读诗篇的人,把这些标题当作诗的一部分,从来没想过它们是怎么来的。可是研究诗篇的人早就看出来,这些标题大多数不是诗本身的一部分,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

这一章就来看这些标题。看它们是谁加的,为什么加,加了以后,诗变成了什么样子。

◆二、「大卫的」三个字

标题里最常见的,是「大卫的诗」。按希伯来原文算,有七十多首诗挂着大卫的名字。

不过这几个字,在原文里有一个说不死的地方。原文里那个字,可以理解成「大卫写的」,也可以理解成「献给大卫的」「关于大卫的」「属于大卫那一组的」。中文译作「大卫的诗」,把这个含糊保留了下来。

再看具体的诗,也能看出不少问题。有的挂着大卫名字的诗,里面提到了圣殿,可是按圣经的记载,圣殿是大卫的儿子所罗门才建的。有的挂着大卫名字的诗,读起来像是很晚以后被掳时期的口气。

所以今天读诗篇的学者,大多不认为这七十多首诗都是大卫亲手写的。「大卫的」这几个字,更可能是后来的人把这些诗归到了大卫名下。

◆三、十三首写着「那一天」

标题里,最有意思的是一小组,一共十三首。它们不只写着「大卫的」,还写着这首诗是在大卫生平的哪一件事上作的。

比如第三篇:「大卫逃避他儿子押沙龙的时候作的诗。」

比如第五十一篇:「大卫与拔示巴同室以后,先知拿单来见他。」

比如第五十六篇:「非利士人在迦特拿住大卫。」这一篇,第九章会细读。

比如第五十七篇:「大卫逃避扫罗,藏在洞里。」

比如第一百四十二篇:「大卫在洞里作的训诲诗,乃是祈祷。」

一九七一年,美国学者柴尔兹写过一篇文章,专门研究这些标题。他的看法是:这些写着「那一天」的标题,是后来的人读诗篇的时候,一边读诗,一边读撒母耳记里大卫的故事,觉得这首诗很像大卫在某件事上的心情,就把二者连了起来,写成了标题。

也就是说,不是大卫在那一天写了这首诗,而是后来的人把这首诗放到了大卫的那一天上。

◆四、越往后,大卫的名字越多

还有一件事,能说明「大卫的」这几个字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

希伯来文的诗篇里,挂着大卫名字的有七十多首。不过到了希腊文的古译本里,挂着大卫名字的诗更多了,很多在希伯来文里没有标题、或者没有挂大卫名字的诗,在希腊文里也被归到了大卫名下。

也就是说,时间越往后,被放到大卫名下的诗就越多。大卫像一块磁石,越来越多的诗被吸了过去。

这不是因为后来的人找到了新的证据,而是因为大卫在他们心里越来越重要,成了「对着你说话的那个人」的代表。一首好的祷告诗,放在谁的名下最合适?放在大卫名下。

◆五、挂上去的,都是最难的一天

把这十三个标题排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很少有人说破的事:它们挂上去的,几乎都是大卫一生中最难、最狼狈、最不体面的日子。

被自己的儿子赶出京城,一路逃命。犯了奸淫杀人的大罪,被先知当面揭穿。在仇人的城里装疯,唾沫流在胡子上。被扫罗追杀,藏在山洞里。

编标题的人,没有把诗挂在大卫打败歌利亚的那一天,没有挂在他登基做王的那一天,也没有挂在他把约柜迎进耶路撒冷、在神面前跳舞的那一天。他们挑的,是他逃命、犯罪、受辱、躲藏的日子。

为什么?

一个可能的答案是:他们想让读诗的人看见,这个以色列最伟大的王,也有过和你一样、甚至比你更糟的日子。他逃过命,犯过大罪,丢过大脸,躲在洞里过。而在那些日子里,他也对着「你」哭过、喊过、认过错。

一个王,被放到了一个普通人的位置上。

◆六、第三篇:一个被儿子追赶的父亲

拿一首诗细看一下,标题究竟给诗添了什么。

第三篇的标题是:「大卫逃避他儿子押沙龙的时候作的诗。」

撒母耳记下讲了这件事。押沙龙是大卫的儿子,长得俊美,很得人心。他在外面收买人心,最后起兵造反,要夺父亲的王位。大卫只好带着一些人逃出耶路撒冷,赤着脚,蒙着头,一路哭着上橄榄山。

诗本身是这样开头的:

耶和华啊,我的敌人何其加增!有许多人起来攻击我。有许多人议论我说:他得不着神的帮助。(3:1–2)

如果没有标题,这只是一个被很多敌人围攻的人在求救。有了标题,这些「敌人」里,就有了他自己的儿子。「有许多人起来攻击我」,领头的,是他亲生的孩子。

这一下,整首诗的分量都变了。

再往下读:

但你耶和华是我四围的盾牌,是我的荣耀,又是叫我抬起头来的。(3:3)

「叫我抬起头来」。一个被儿子赶出家门、蒙着头逃命的父亲,求的是能抬起头来。

我躺下睡觉,我醒着,耶和华都保佑我。(3:5)

一个逃命的人,在荒野里居然还能躺下睡一觉。他说,是因为「你」在。

撒母耳记后面还写了这件事的结局:押沙龙兵败,被大卫的将军杀了。消息传来,大卫没有欢呼,他上了城门楼,一面走一面哭:「我儿押沙龙啊,我儿,我儿押沙龙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撒下 18:33)

第三篇里没有这一段。可是一个读过撒母耳记的人,读第三篇的时候,心里是带着这一段的。他知道,这个求神叫自己抬起头来的父亲,最后等来的,是儿子的死讯,和城门楼上的哭声。

标题把这整个故事,都压进了一首八节的小诗里。

◆七、标题给了读的人一个位置

这样一来,标题做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它给了读的人一个位置。

一首诗如果没有标题,读的人只看见一些哭、一些求、一些赞美,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说的。有了标题,读的人就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具体的日子,一个处境。

然后,读的人会自然地想:我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一个被自己孩子伤透了心的父亲,读到第三篇的标题「大卫逃避他儿子押沙龙的时候」,会停下来。一个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的人,读到第五十一篇的标题,会停下来。一个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躲起来的人,读到第五十七篇「藏在洞里」,会停下来。

标题在大卫的那一天和读者的这一天之间,搭了一座桥。读的人顺着这座桥走过去,就站到了大卫站过的地方,对着同一个「你」,说同一首诗。

这是「同」的又一个样子:一个人借着一个标题,站到了另一个人最难的那一天里去,和他一起。

◆八、第五十一篇的最后两节

后来的人不只加标题,有时候还在诗的末尾加上几句。第五十一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第十章会细读第五十一篇,这里先看它的底,是这一句:「神所要的祭就是忧伤的灵;神啊,忧伤痛悔的心,你必不轻看。」(51:17)在这前面一节,诗人还说得很明白:「你本不喜爱祭物,若喜爱,我就献上;燔祭,你也不喜悦。」(51:16)

意思是:你要的不是牛羊,是一颗碎了的心。

不过紧接着,最后两节是这样的:

求你随你的美意善待锡安,建造耶路撒冷的城墙。那时,你必喜爱公义的祭和燔祭并全牲的燔祭;那时,人必将公牛献在你坛上。(51:18–19)

前一节刚说你不喜爱燔祭,这两节又说你必喜爱燔祭,人要把公牛献在坛上。而且还求神「建造耶路撒冷的城墙」。大卫在世的时候,耶路撒冷的城墙好好的,用不着建造。需要重建城墙的,是被巴比伦攻破以后、被掳归回的那一代人。

所以很多学者认为,这最后两节,是被掳归回以后的人加上去的。他们读大卫这首认罪的诗,读到自己:我们这个民族也犯了罪,也被打碎了,城墙也倒了。他们在大卫的诗后面,接上了自己的求:求你重建我们的城,让我们还能在你的坛前献祭。

一个人的认罪,被一个民族接了过去,续上了一个民族的认罪。

这不是在篡改大卫的诗,而是在大卫的诗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在他旁边站下,说出自己的话。

◆九、标题里的其他名字

标题里不只有大卫。一百五十首诗里,还挂着好几个别的名字。

有可拉的后裔,十来首。可拉是谁?民数记里记着,他曾经带头反叛摩西,结果地开了口,把他和同党吞了下去(民 16)。可是他的后裔没有全灭,后来成了圣殿里的歌手、守门人。一个反叛者的子孙,后来在神的殿里唱歌,还留下了诗篇里最美的几首,第四十二篇「如鹿切慕溪水」就是其中之一。

有亚萨,十二首,是大卫时候领头的歌手,第十五章还会讲到他。有所罗门,两首。有以斯拉人希幔、以斯拉人以探,各一首,希幔的那一首就是第八十八篇,第六章会讲到。还有摩西,一首,第九十篇。

这些名字放在一起,像是一个合唱团的名单:有王,有王的儿子,有圣殿里世代唱歌的家族,有智慧人,有立法的先知,还有一个反叛者的后代。

诗篇不是一个人的独唱,从标题上就能看出来。它是一群身份各不相同、有的甚至有过不光彩家世的人,一起对着同一个「你」唱出来的。

◆十、「训诲诗」「金诗」:连编的人也未必懂

标题里除了人名和日子,还有一类字眼,是讲这首诗是什么体裁的。和合本里常见的有「诗」「歌」「诗歌」,还有两个特别的:「训诲诗」和「金诗」。

第三十二篇的标题是「大卫的训诲诗」。第七十八篇是「亚萨的训诲诗」。第十六篇是「大卫的金诗」。第五十六到六十篇,也都叫作金诗。

这两个词,在希伯来原文里各有一个字。那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的学者说法不一,没有定论。

「训诲诗」那个字,跟「有智慧」「使人明白」有关。所以有人认为,它是教人明白道理的诗;也有人认为,它指的是写得有技巧的诗。

「金诗」那个字,更难说。有人认为它跟「金子」那个字相近,所以中文译成了金诗。也有人猜它跟「刻写」有关,或者跟「遮盖」「赎罪」有关。哪一种对,说不准。

还有第七篇标题里的「流离歌」,也是一样的情形。原文那个字的意思,今天也拿不准。

这就出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这些字眼,写标题的人当年一定是懂的。它们大概在说:这首诗该怎样唱,该在什么场合用,属于哪一类。不过过了很多年,懂它的人没有了,它的意思就丢了。

丢了意思,字却没有丢。抄书的人一代一代照原样抄下来,一个字也不肯删。译经的人翻到这里,只好尽力去猜,猜出一个「金诗」,猜出一个「训诲诗」。

一个家里,常常也有这样的词。祖母那一辈说的一个土话,指的是什么,到孙子这一辈已经说不清了。可是逢年过节,大家还照着说。说它,不是因为懂,是因为它是家里的。

诗篇标题里这些说不清的体裁字,就是这样被留下来的。它们像一些旧的记号,告诉读的人:在你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唱过、分过、用过这首诗了。他们怎样用,你不全知道;不过你知道他们用过。

◆十一、一首讲给孩子听的训诲诗

「训诲诗」这个词说不清,可是挂着它的诗,读起来常常有同一种样子。第七十八篇就很清楚。

它是诗篇里很长的一首,七十二节。开头几节,说话的人像是一位老人,坐下来,招呼大家来听。

他说,他要讲的,是从祖宗那里听来的事。这些事,不能向子孙瞒着,要讲给后代听,好叫还没有生下来的孩子也知道,他们长大了,再讲给他们的孩子(78:3–6)。

一代讲给一代,讲给一代。

那他讲的是什么?读下去会吃一惊。他讲的,大半是祖宗的失败。

神在旷野里给他们吗哪,他们还嫌不够。神从磐石里给他们水,他们还是试探神。神一次一次地救,他们一次一次地转回去。诗里说他们的心向神不正,对神的约不忠(78:37)。

这首训诲诗,教的不是祖宗有多了不起,是祖宗怎样一再走错路,神又怎样一再不离开他们。

一个家族把自己的丑事也讲给孩子听,这是很少见的。多数家族讲的,是祖上出过什么人物。

这和本章前面说的那件事,是同一个样子:编标题的人,专挑大卫最难看的日子挂;写训诲诗的人,专讲祖宗最不体面的时候。

它们要教的,大概是同一件事:你不是第一个走错的,神也不是第一次等你回来。

第三十二篇也是训诲诗。它前半讲一个人闭口不认罪的时候,骨头都枯干了;认了罪,才得了释放。第十章会细读它。

这里只看一点。它后半有一个声音,对听的人说,要教导他,指示他当行的路(32:8)。有人认为,这是诗人自己在说:他走过了这一段,才转过身来教别人。

训诲,是从自己的跌倒里长出来的。

◆十二、中文里的标题不算节,希伯来文里算

标题是后来加的,这件事在一个很小的地方,也能看出来:节数。

中文和合本里,标题是单独印在诗前面的一行小字,不算在节数里。第五十一篇第一节,就是「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

不过在希伯来文的圣经里,标题是算节数的。第五十一篇的标题很长,在希伯来文里占了两节。所以中文的第一节,在希伯来文里是第三节。

第三篇也一样。标题「大卫逃避他儿子押沙龙的时候作的诗」,在希伯来文里是第一节。中文的「耶和华啊,我的敌人何其加增」,在那里是第二节。

这件事看起来只是编号的麻烦,查经的人常常被它绊一下。可是它背后有一个意思。

希伯来文的抄写者,把标题和诗放在一起编号,好像在说:这一行也是这首诗的一部分,不能丢。中文和合本把标题单独拿出来,好像在说:这一行和下面的诗,是两层东西。

两种排法,其实都对。标题既是后来加的,又一直和诗连在一起。它不在诗里面,也不在诗外面。它站在门口。

一个读中文诗篇的人,要是去看英文或别的译本,会发现有的译本跟中文一样不算,有的跟希伯来文一样算。这个小小的不一样,正好提醒人:诗和标题之间,本来就有一道缝,一道后来的人走进来的缝。

◆十三、「后来加的」,不是「假的」

说标题是后来加的,有的读者会不舒服,觉得这是在说标题是假的,是后人编造的。

不是这个意思。

后来的人把一首诗和大卫的某一天连起来,不是在造假,而是在读。他们读诗,读出了大卫;读大卫,读出了这首诗。他们把自己读出来的东西写成了标题,留给后面的人。

这是一种很郑重的读法。它等于在说:这首诗,我们是这样读的,是放在这样的日子里读的;你们也可以这样读。

后面的人读了这些标题,又会把这首诗放到自己的日子里去读。这样一代一代读下去,一首诗就被放进了越来越多的日子里。最早写它的那个人是谁,那一天是哪一天,反倒没那么要紧了。要紧的是,它一直有人在读,一直有人在借它对「你」说话。

◆十四、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可能会觉得有一点动摇:原来这些标题不一定是大卫写的。不过再往深处想,也会读出一层安慰:圣经不怕把一个伟人最不堪的样子摆出来;神的话里,给犯了大罪的人、装过疯的人、逃过命的人,都留了一首诗。那么,也就给了我一首。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古书的事:一本书的意思,不只是写书的人放进去的,也是一代一代读书的人加进去的。诗篇的标题,是一群古代读者留下的读书笔记。它们让我们看见,三千年前的人,已经在做我们今天做的事:拿一首诗,去对自己的日子。

◆十五、放回日子里

有人在读过的书上写字。某一页的边上,写着一个日期,写着一句「那天妈妈住院了」。很多年以后,他重新翻到这一页,看见那行小字,那一天的样子一下子全回来了。

那一页上印的字,和那一天本来没有关系。是他自己,把那一天挂到了那一页上。

诗篇的标题就是这样的小字。只不过写小字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民族。

带走的话

标题把一首诗挂到了最难的那一天上;读的人顺着它走过去,就和写诗的人站在了一起。

第五章

「大卫的祈祷完毕」之后,还有大卫

◆一、一句收尾的话

诗篇第七十二篇的最后一节,是一句很奇怪的话:

耶西的儿子大卫的祈祷完毕。(72:20)

这句话不属于诗本身,是编书的人加的一句收尾,像是一本书的最后一行写着「全书完」。它告诉读的人:大卫的祷告,到这里就结束了。

奇怪的地方在后面。翻过这一页,往后读,会发现:大卫的诗还有。第八十六篇,标题是「大卫的祈祷」;第一百零一篇,「大卫的诗」;第一百零三篇,「大卫的诗」;第一百零八到一百一十篇,「大卫的诗歌」「大卫的诗」;再往后,第一百三十八到一百四十五篇,一连八首,都挂着大卫的名字。

说好了「完毕」,后面却还有。这是怎么回事?

◆二、一本书是怎样长出来的

这句话其实泄露了一个秘密:诗篇不是一次编成的,是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研究诗篇的人大多认为,在很早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本比较小的「大卫的祈祷」集子,大致就是今天诗篇前面的大部分。编那本小集子的人,在最后写上了一句「大卫的祈祷完毕」。

后来,又有人把别的诗集接了上去:可拉后裔的诗,亚萨的诗,还有更多的诗。这些新接上去的诗里,也有一些挂着大卫的名字。可是接的人没有把前面那句「完毕」删掉。于是它就一直留在那里,留在第七十二篇的最后,像一道旧墙上留下的门框。

这件事,还有别的证据。今天诗篇分成五卷,每一卷的最后,都有一句类似的颂赞,像一个个收尾的印章:

耶和华以色列的神是应当称颂的,从亘古直到永远。阿们!阿们!(41:13)

第七十二篇、第八十九篇、第一百零六篇的最后,也各有一句这样的话。第五卷的最后,就是第一百五十篇,整篇都是赞美。

五卷,五个印章。像一座房子,一间一间盖起来,每盖好一间,就在门口立一块碑。

后来的犹太读经人说:摩西给了以色列五卷律法书,大卫给了以色列五卷诗篇。这个说法未必是编书的人本来的意思,不过它说出了一种感觉:诗篇和律法一样,是一整套,是有层次、有次序的。

◆三、死海边的抄本

二十世纪中叶,在死海边的山洞里,人们发现了一大批古代抄本,其中有好几份是诗篇。

最有名的一份,是一大卷诗篇抄本,年代大约在公元一世纪上半叶。人们打开它一看,发现里面的诗,次序和今天的诗篇不完全一样,有的诗排在别的位置上,还有几首是今天的诗篇里没有的。

这说明什么?有不少学者认为,这说明在那个年代,诗篇这本书的后半部分,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不同的群体,用的诗篇集子,排法可能不一样,收的诗也可能不一样。

今天有一些古译本的诗篇,比如希腊文译本,在第一百五十篇后面还有一篇,叫第一百五十一篇,讲的是大卫小时候在兄弟中间最小、在父亲家里放羊的事。

一百五十这个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很多代人一起编、一起挑、一起定下来的。

◆四、一扇门和一个出口

编书的人还做了一件事,很少有人注意:他们给这本书安了一扇门,也安了一个出口。

门,是第一篇和第二篇。这两篇都没有标题,放在最前面,像一座房子门口的两根柱子。第一篇讲的是个人:一个昼夜思想律法的人,「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第二篇讲的是列国:外邦争闹,君王抵挡,神在天上发笑。一个人,和整个世界。读诗篇的人从这扇门进去,就知道这本书既要讲一个人心里的事,也要讲天下的事。

出口,是第一百五十篇。它一共六节,没有一个请求,没有一句诉苦,没有一个仇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你们要赞美他。用角声,用琴瑟,用鼓,用跳舞,用丝弦的乐器和箫,用大响的钹。最后一句是:「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

门口是一个人在溪水边安静地读书,出口是天下一切有气息的在一起奏乐。

中间那一百四十八篇,走的就是从门到出口的路。大致说来,前面几卷哭诉多,后面几卷赞美多。这不是每一首都这样排的,可是整本书的走向是这样的:从一个人的哭,慢慢走到众人的唱。

这一点,第五编还要细讲。这里先记住:这个走向,不是某一个诗人写出来的,是编书的人排出来的。

◆五、一次大跌之后,退回到摩西

诗篇的五卷里,有一处接缝,最能看出编书的人在想什么。

第三卷的最后一篇,是第八十九篇。它前半篇在唱神与大卫立的约:神应许大卫,他的后裔要永远坐王位,他的宝座要像日头一样长久。唱得很宏大,很有信心。

不过到了后半篇,调子一下子塌了:

但你恼怒你的受膏者,就丢掉弃绝他。你厌恶了与你仆人所立的约,将他的冠冕践踏于地。(89: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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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你从前凭你的信实向大卫立誓要施行的慈爱在哪里呢?(89:49)

大卫的王朝倒了,冠冕被踩在地上。神的应许,好像落空了。第三卷,就停在这个问句上。

然后是第四卷的第一篇,第九十篇。它的标题是:「神人摩西的祈祷。」

整本诗篇里,挂着摩西名字的,只有这一首。

这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安排。大卫的王朝倒了,编书的人没有接着讲大卫,而是一下子退回到了大卫以前好几百年,退回到了摩西,退回到了以色列还没有王、在旷野里漂流的日子。第九十篇开头说:「主啊,你世世代代作我们的居所。诸山未曾生出,地与世界你未曾造成,从亘古到永远,你是神。」

美国学者杰拉尔德·威尔逊一九八五年研究诗篇的编排,特别指出了这一处。他的看法是:编书的人借着这个安排在说,王没有了,可是神还在;在有王以前,以色列就靠神过日子,现在王没有了,也还可以。

这是编书的人在一次大跌之后,替整个民族找到的一个站脚的地方。他们没有写一个字的议论,只是把一首诗挪到了一个位置上。不过这一挪,就把一个民族最大的哭,接到了一个更老、更深的「你」那里。

◆六、编书的人也在「同」里面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就会看见诗篇背后还站着一群人:编书的人。

他们不写诗,或者很少写诗。他们做的是收,是挑,是排,是加标题,是写收尾的那一句「阿们」。他们的名字,一个也没有留下来。

可是他们做的事,恰恰是这本书一直在讲的「同」。

一个人在坑底哭出一首诗,那是最里面的一圈。编书的人把这首诗收起来,和别的诗放在一起,排好次序,交给后来的人,这是往外的一圈。他们把一个人的哭,放进了一本众人的书里。

他们甚至把自己的「完毕」也留在了里面,没有擦掉。这一行小字,像是编书的人在书里留下的一个脚印:我们来过,我们以为到这里就完了;后来的人又接着往下编了,我们的脚印还在。

一本书,是一代一代的人接力编出来的。每一代都以为自己编完了,后一代又接着往下。这本书没有一个作者,它是一群人「同」出来的。

◆七、后来的人把自己放进去

「大卫的祈祷完毕」之后还有大卫,这件事还可以换一个角度看。

大卫是诗篇里那个最重要的「我」。不过在「完毕」之后,还有人在用大卫的名字写诗、编诗。这等于说:大卫的祈祷,并没有随着大卫本人结束。后来的人,还在接着用大卫的口气,对着同一个「你」说话。

大卫的「我」,成了一个可以被后来的人住进去的「我」。

这和第三章说的那张「借来的嘴」是一个意思,只是更往前了一步:后来的人不只是借大卫的话来说,他们还接着大卫的话往下写。他们在大卫的祈祷后面,续上了自己的祈祷,也挂上了大卫的名字。

从这个意思上说,今天一个读诗篇、借诗篇祷告的人,也是在「大卫的祈祷完毕」之后,接着往下说的那一个。

◆八、诗篇还在长

一百五十这个数定下来以后,诗篇这本书就不再长了。可是借诗篇的话往下说的人,一直没有停。

十八世纪英国有一位牧师,叫以撒·华兹。一七一九年,他出了一本书,把诗篇一首一首改写成英文的赞美诗,用当时英国人唱得顺口的格律,里面还放进了新约的话。他的意思是:大卫要是生在我们这个时代,会怎样唱?这本书里的很多首,后来传遍了英语世界,有的至今还在被唱。

中文世界也一样。很多中文赞美诗,歌词就是从诗篇里来的,有的几乎一字不改地用和合本,有的改写成了今天的口气。一个在小教会里唱「如鹿切慕溪水」的人,唱的是三千年前可拉后裔的一首诗,经过一百年前的中文译者,再经过某一位不知名的作曲人,到了他嘴里。

所以,「大卫的祈祷完毕」这句话,可以说一直没有应验。大卫的祈祷,到今天还没有完毕,一直有人在接着往下祷告、往下唱。

◆九、抄在本子上的诗篇

在今天的中文信徒家里,诗篇常常不只是读的,还是抄的。

有的人准备一个厚本子,每天抄一篇。短的几行,长的要抄好几页。抄到第一百一十九篇,要抄好几天。

问他为什么要抄,回答常常很简单:读得太快,抄慢一点,字才进得去。

抄的时候,人会看见读的时候看不见的东西。比如第一百三十六篇,每一节的下半句都一样: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读的时候,一眼扫过去。抄的时候,要一遍一遍写下同一句话,写二十六遍。写到后来,手记住了,心也记住了。

有的人在抄本旁边留一条空白。哪一天抄了哪一篇,那天家里出了什么事,就在空白里写一句。第四章说过的那种书边小字,在这些本子上又出现了。

还有一些人,家里挂着诗篇的句子。一张红纸,一幅字,写着「耶和华是我的牧者」之类的话,挂在客厅墙上,或者贴在门上。过年的时候,有的信徒人家贴的对联,也是从诗篇里取的字。

这些字挂在那里,一家人天天从底下走过。孩子还不会读,先认得了那几个字的样子。

这和第三章说的那位把悔罪诗贴在床对面的老人,隔了一千六百年,做的是同一件事:把这些话放到眼睛能碰到的地方。

◆十、一天五篇,一个月一遍

另一种很常见的做法,是背,和按着日子读。

有一个读法流传很广:每天读五篇诗篇,三十天正好读完一百五十篇。一个月读一遍,一年就是十二遍。

第三章讲过,古时修道院的规矩,是一个星期念完一遍。今天一个在城里上班的人,做不到一个星期一遍,就一个月一遍。节奏慢了,事情是同一件事:一首接一首,不挑,不跳。

不挑,是这个读法最要紧的地方。

自己挑着读,人总是读喜欢的那几首:第二十三篇,第九十一篇,第一百二十一篇。按日子读,到了哪一天,就是哪一篇。心里正高兴的那天,可能轮到第八十八篇;心里正难过的那天,可能轮到第一百五十篇。

这样读久了,人会发现,这本书里的乐和哭,不是跟着自己的心情排的。它们本来就在那里,轮到谁,谁就去念。

背,也有很多样子。有的人一个月背一篇,从短的背起,第一篇,第二十三篇,第一百二十一篇。有的老人不识字,是听着别人念、听着录音,一句一句跟着背下来的。

背下来的诗,用的时候往往不在读经的时候。是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在医院等检查结果的时候,在车站等一个晚到的人的时候。那时候手边没有书,嘴里有。

还有一些教会里的人,用手机在群里接着念。一个人念一篇,录一段音发上去,下一个人接着念下一篇。一百五十篇,一群人几天就念完了。念的人互相未必见过面。

这些做法,看起来都很普通。不过放在这一章的线上看,它们正是「大卫的祈祷完毕」之后,还在往下接的那一段。

编书的人把诗编完了。抄的人、背的人、按日子读的人,又把它一篇一篇接回到自己的日子里。一本早就定了稿的书,就这样在千万个本子上、千万张嘴里,继续往下长。

◆十一、附在新约后面的一卷

中文信徒家里,还有一种很常见的小书:新约后面附着诗篇。

有的是一本小小的红皮书,可以放进口袋。前面是新约,后面是诗篇,有的再加一卷箴言。在医院、军营、学校里,这种小本子常常被一本一本发出去。

旧约有三十九卷。别的都没有附上,偏偏附上了诗篇。

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在很多印书、发书的人心里,一个人手边要是只能带一点点旧约,最该带的,就是诗篇。

为什么?

律法书里的条例,一个今天的人未必天天用得着;历史书里的王朝,也离他很远。可是诗篇里的哭和笑,他今天晚上就可能用得着。

所以这本小书的样子,正好把这一编说的事排了出来。前面是新约,讲的是神怎样对人说话;后面是诗篇,是人怎样对神说话。两样装订在一起,揣在同一个口袋里。

很多人的这种小书,诗篇那几页翻得最旧,边角都卷了。前面的新约,倒还挺新。

这也是「大卫的祈祷完毕」之后的一个样子。编书的人没有想到,一千多年以后,会有人把这一卷单单挑出来,和新约订在一起,放进一个病人的枕头底下。

◆十二、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事:神的话,是借着很多代人的手慢慢成形的。这不减少它的分量,反而让人看见:神愿意让一代一代的普通人,参与到这本书的形成里来。一个无名的编书人,也是神所用的。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书的事:伟大的书,常常不是一个天才一次写成的,而是一个群体很多年里一起磨出来的。诗篇就是这样一本书。它的每一层,都留着那一代人的手印;它的收尾处,还留着一句没擦掉的「完毕」。

◆十三、放回日子里

有一些家庭,有一本传了好几代的家谱,或者一本旧相册。第一页是曾祖父手写的,后面是祖父接着写的,再后面是父亲贴的照片。每一代人都在上面加了一点,有的还在旁边写了一句「以上为某某年所记」。

翻开这本册子的人,会看见一层一层的笔迹,一层一层的「以上」。他知道,自己也会在后面加上一页。

诗篇就是这样一本册子,只是它不属于一个家,而属于所有对着那个「你」说过话的人。

带走的话

诗篇没有一个作者,它是一代一代的人接着往下说出来的;今天读它的人,也是接着说的那一个。

◆第一编小结

这一编看了诗篇的地基:它是对着一个「你」说的。

地基打好了。下一编就要在这个地基上看最难的一件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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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编

同哭

头一编说的是:诗篇里的话,几乎都是对着一个「你」说的。这一编往最难的地方走——哭。

人哭的时候,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别哭了」。说这话的人多半是好意,想让你快点好起来。可是诗篇里那些哭的人,没有一个是被劝好的。他们哭,是哭给一个「你」听。有的哭着哭着,心翻了过来;有的一直哭到最后一句,也没有翻过来。

这一编先看后一种,看它为什么被留了下来。我们从诗篇里最黑的一篇开始,就是第八十八篇。然后看三处地方:黑暗里,那个「你」还在不在;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心说了三遍话,为什么说不动;眼泪被装进皮袋里,又是什么意思。

读完这一编,希望读者心里能留下一个分别:陪一个人哭,和劝一个人别哭,是两件事。诗篇做的,是前一件。

第六章

第八十八篇:一首不回头的诗

◆一、别的诗都转了弯

把诗篇从头读到尾,会看出一个规律。大多数哭诉的诗,开头很苦,中间也苦,可到了后面,总会转一个弯。

第十三篇只有六节,是个很好的例子。头两节一连四个「要到几时」,这是第一节:

耶和华啊,你忘记我要到几时呢?要到永远吗?你掩面不顾我要到几时呢?(13:1)

这是一个等了很久、等到快撑不住的人。不过到了最后两节,话锋一转:

但我倚靠你的慈爱;我的心因你的救恩快乐。我要向耶和华歌唱,因他用厚恩待我。(13:5–6)

从「你忘记我」到「你厚待我」,中间只隔了一个「但」字。

这样的诗,诗篇里有几十首。读多了,人会以为这是规矩:哭诉的诗,结尾一定会亮起来。有些读经的小册子也这样教:遇到难处就读诗篇,读到后面,心就宽了。

第八十八篇不守这个规矩。

◆二、从头黑到尾

第八十八篇一共十八节。我们一段一段看。

头两节是呼求:

耶和华拯救我的神啊,我昼夜在你面前呼吁。愿我的祷告达到你面前;求你侧耳听我的呼求!(88:1–2)

到这里,还和别的哭诉诗一样。接着,他开始说自己的处境:

因为我心里满了患难;我的性命临近阴间。我算和下坑的人同列,如同无力的人一样。(88:3–4)

「下坑的人」,就是快要被埋的人。他说,自己已经被人算在死人堆里了。

然后是更重的几句:

你把我放在极深的坑里,在黑暗地方,在深处。你的忿怒重压我身;你用一切的波浪困住我。(88:6–7)

注意这里的主语。把他放进坑里的是「你」,压着他的是「你的忿怒」。他不说「我运气不好」,也不说「有人害我」,他说:是你。

再往下:

你把我所认识的隔在远处,使我为他们所憎恶;我被拘困,不得出来。(88:8)

「我被拘困,不得出来」。这是全诗最直白的一句。这本书一开头说,燕群在诗篇里找的是一个「出口」。第八十八篇写的,正是一个找不到出口的人。

第九到十二节,他连着问了六个问题:

你岂要行奇事给死人看吗?难道阴魂还能起来称赞你吗?岂能在坟墓里述说你的慈爱吗?岂能在灭亡中述说你的信实吗?你的奇事岂能在幽暗里被知道吗?你的公义岂能在忘记之地被知道吗?(88:10–12)

这六问,后面第七章还要细说。先记住一点:这是一个人在跟神讲理。

第十三节,他又开始呼求:「耶和华啊,我呼求你;我早晨的祷告要达到你面前。」读到这里,读者心里会想:前面那些诗都是在这种地方转弯的,也许这一篇也要转了。

没有转。第十四节是:

耶和华啊,你为何丢弃我?为何掩面不顾我?(88:14)

第十五节是:

我自幼受苦,几乎死亡;我受你的惊恐,甚至慌张。(88:15)

最后一节是:

你把我的良朋密友隔在远处,使我所认识的人进入黑暗里。(88:18)

全诗到此结束。按希伯来文原来的语序,这首诗的最后一个词,就是「黑暗」。

一首诗,从「耶和华拯救我的神」开始,到「黑暗」结束。中间没有一个「但」字。

◆三、他在哭什么

细看这十八节,他的苦有三层。

第一层是身体。他说自己「临近阴间」「几乎死亡」「眼睛因困苦而干瘪」(88:9)。这是一个病得很重、或者被苦熬得很久的人。

第二层是人。他两次说到朋友被隔开:第八节「你把我所认识的隔在远处,使我为他们所憎恶」,第十八节「你把我的良朋密友隔在远处」。首尾各一次,像两道墙把他围在中间。一个人最苦的时候,身边的人都不见了,有的还躲着他、嫌弃他。

第三层是神。他觉得神在发怒,在掩面,在丢弃他。

还有一句容易读漏,却可能是全诗最要紧的一句:「我自幼受苦。」

这说明他的苦不是一件事。不是某一天出了一场车祸,也不是某一年丢了一份工作。它是从小就在的,是一种长年的状态。今天的人会说:他不是遇到了难处,他是一直活在难处里。

这一点很重要。很多劝人的话,都假定苦是一件事:「这件事会过去的」「熬过这一阵就好了」。可是对一个「自幼受苦」的人,这些话落不到地上。他的苦没有「这一阵」,它就是日子本身。

◆四、谁写了这首诗

诗的标题写着:「可拉后裔的诗歌,交与伶长。调用麻哈拉利暗,以斯拉人希幔的训诲诗。」

标题里有两件事值得停一停。

头一件是作者的名字:以斯拉人希幔。这个名字在旧约别处出现过。列王纪上夸所罗门王有智慧时,说他的智慧「胜过以斯拉人以探,并玛曷的儿子希幔……的智慧」(王上 4:31)。也就是说,在当时人的眼里,希幔是出了名的智慧人,是可以拿来和所罗门比的人。

标题这样写,未必是说这一篇就出自那位希幔之手,诗篇的标题多半是后人加的,这一点头一编已经说过。不过编诗的人愿意把「智慧人」的名字挂在最黑的一首诗上,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想一想。

它等于在说:有智慧,不等于不会掉进黑暗里。最懂道理的人,也可能「自幼受苦」,也可能「被拘困,不得出来」。智慧不是一张护身符。

第二件是那几个音乐上的字眼。「交与伶长」,就是交给圣殿里管诗班的人。「调用麻哈拉利暗」,意思至今说不准,有人猜是一支曲调的名字,有人猜和病痛有关。不管哪一种,它说明这首诗不是写在日记本里、藏在枕头底下的。它是要拿去唱的,而且是交给诗班,在众人面前唱。

一首没有出口的诗,被交给了诗班。这件事第五编还会回来细说。先记下它。

◆五、编的人为什么不给它加一句

这里有一个问题,读经的人常常问:编诗篇的人,为什么不给第八十八篇补一个结尾?

这不是凭空乱问。诗篇是一代一代编起来的,标题可以加,诗可以挪,有的诗还被拆开或者合并过。加一句「但我仍要称谢你」,是很容易的事,也很合规矩。编的人没有加。

没有加,就是一种回答。它等于承认:有些哭,到最后也没有亮起来;这样的哭,也配放进这本书里,放在那些转了弯的诗中间,同样被唱,同样被念。

对一个正在黑暗里的人,这个回答分量很重。他读第十三篇,读到「我的心因你的救恩快乐」,可能会更难受,因为他的心快乐不起来。他会想:是不是我哪里不对,别人都转过来了,我怎么还在这里?

读到第八十八篇,他会知道:不是你不对。这本书里就有一个人,一直到最后一句都在黑暗里。他没有被赶出去,他的诗被留下了,被交给了诗班。

◆六、病床边的夜里

医院里最长的,是夜里。

白天有查房,有检查,有来探望的人,走廊里一直有脚步声。到了半夜,灯调暗了。只剩监护仪一闪一闪,隔壁床有人咳嗽。病人醒着,陪床的家属在折叠椅上半睡半醒,护士推着车一间一间走过去。

第八十八篇的那个人,好像就是在这样的夜里说话的。他说自己「昼夜」呼吁,白天说,夜里也说。他说自己「如同无力的人一样」。熬过夜的病人都知道,夜里的无力和白天不一样。白天还能撑一撑,夜里连撑的力气也没有了。

夜里,病人常常会问一些白天不问的话。「我是不是好不了了?」「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拖累你们了吧?」

这些话,陪在旁边的人最怕听。一听就想赶紧答:会好的,别乱想,谁也没嫌你。答得越快,好像越能把那句话盖住。

第八十八篇给陪夜的人提了个醒。那十八节里,「你」一句也没有答。诗没有因此变成一首失败的诗,它照样被留了下来,被交给了诗班。

有的问题,本来就不是等人来答的,是等人来听的。

一个做了多年夜班的护士,也许会有这样的体会。半夜病人拉住她的手说「我怕」,她最好的回答,往往不是「不用怕」。是在床边多站两分钟,说一句「我在这儿」。怕并没有少,可是说怕的那句话,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七、坐在床边的人,也有自己的第八十八篇

还有一种人,读第八十八篇会读到自己,却很少说出来:照护病人的人。

一个人照顾卧床的老父亲,一照就是好几年。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翻身、擦洗、喂药,半夜再起来两三次。亲戚夸她孝顺,同事说她不容易。不过很少有人问她:你自己怎么样?

她心里其实也有一首第八十八篇。那首诗里说,认识的人被隔在远处。照护的人也是这样。不是别人赶她走,是她自己走不开。朋友约吃饭,她去不了;同学聚会,她推了。时间久了,人家也就不再约了。她的日子,一年一年缩到只剩一张床那么大。

诗里说「我自幼受苦」。照护的人不是自幼,可是她也认得那种没有「这一阵」的苦。病人的病不会在某一天忽然结束,照护也不会。别人劝她「熬过去就好了」,她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也不敢去想那一天是什么样子。

更难的是,照护的人常常不许自己哭。病人才是受苦的那个,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喊累。偶尔心里冒出一句「什么时候是个头」,她马上又责怪自己,觉得这念头太狠。

第八十八篇在这里给了她一样东西。诗里那个人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他说「你为何丢弃我」,说「你用一切的波浪困住我」。这些话都被留下了。那么她心里那句「什么时候是个头」,也可以说出来。

说出来,不等于不爱了。说出来,是不让它烂在心里。

所以读这一篇的,不只是躺在床上的人,也有坐在床边的人。病人念它,想的是自己的病;照护的人念它,想的是自己的累。两个人念的是同一首诗,都还在对着那个「你」说话。一张床的两边,于是不再是各熬各的。

◆八、两种读的人,读同一页

信的人读这一篇,会读出一件事:神允许人这样对他说话。人可以说「是你把我放在坑里」,可以说「你为何丢弃我」,这些话没有被删掉,反而进了圣经。信的人由此知道,祷告不必先把自己收拾体面了再开口。

不信的人读这一篇,会读出另一件事:三千年前就有人把这种黑暗写了下来,写得这样准,准到今天一个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的人读了,会觉得是在写他。人的黑暗有一种很古老的样子,这首诗把它留住了。

两种读法落在同一页上,都不需要对方先让步。

◆九、放回日子里

第八十八篇里的这个人,今天在很多地方都能遇见。

医院的病房里,有人一住就是好几个月。起初亲戚朋友轮流来看,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少,电话也越来越少。不是大家心狠,是日子长了,谁都有自己的事。病床上的人看着窗外,心里那句话,和第八节一模一样:「你把我所认识的隔在远处。」

有的人,苦不是从某一天开始的。家里穷,身体弱,从小就被人看不起,长大了又走了一条难走的路。别人劝他「会好起来的」,他点点头,心里却想:好起来?我什么时候好过?他就是那个「自幼受苦」的人。

对这样的人,最常见的安慰是往亮处指:你看,别人也熬过来了;你看,诗篇里那么多人最后都转过来了。这些话本意是好的,不过对一个还在坑底的人,它们有时候反而是一种压力:别人都转过来了,我为什么还没有?

第八十八篇给这样的人另一样东西。它不往亮处指,它只是陪着,待在黑的地方,说:这里也可以说话。你不用先好起来,才配开口。

第八十八篇教给读者的,头一件不是怎么走出来,是另一件更靠前的事:走不出来的时候,也可以说出来。

后面几章会慢慢讲清楚,「说出来」和「对着一个你说出来」有什么不同,那个「你」在黑暗里还算不算数。这一章先留下一句话:

带走的话

有的哭没有出口,也值得被说出来,也值得被留下。

第七章

黑暗里仍有一个「你」

◆一、数一数「你」

上一章是按内容读第八十八篇。这一章换一种读法:只数一个字。

把第八十八篇十八节一节一节过一遍,看每一节是不是在对「你」说话。结果是这样的。第一、二节是「在你面前」「达到你面前」「求你侧耳」。第六到九节是「你把我放在」「你的忿怒」「你用一切的波浪」「你把我所认识的隔在远处」「我天天求告你,向你举手」。

第十到十四节是六个问句,再加「我呼求你」「你为何丢弃我」,句句对着「你」。第十六节是「你的烈怒」「你的惊吓」,第十八节是「你把我的良朋密友隔在远处」。

十八节里,只有第三到五节、第十五节、第十七节是在说自己的处境。可就连这几节,也是夹在对「你」说的话中间,是说给「你」听的。

也就是说,这首最黑的诗,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自言自语。

这一点,读的时候很容易滑过去,因为它太平常了:祷告不就是对神说话吗?可是放在第八十八篇里,它一点也不平常。一个人觉得神在发怒、在掩面、在丢弃他,觉得是神把他扔进了坑里,照常理,他应该掉头走开,或者闭口不言。他没有。他一直冲着这个「你」说话,说到最后一句。

◆二、第一行就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再看第一节的头几个字:「耶和华拯救我的神啊。」

他叫神「拯救我的神」。不过整首诗里,一点拯救也看不见。他在坑里,在黑暗里,在「不得出来」的地方。他一面叫「拯救我的神」,一面说「你把我放在极深的坑里」。

这两句放在一起,是一个解不开的结。照讲道理的办法,要么收回第一句,承认神并没有拯救你;要么收回后面的话,承认坑不是神放的。他两句都不收回。

这正是这首诗最真的地方。人在最苦的时候,心里常常就是这样一团打了结的东西:又恨又盼,又怨又靠。讲道理的人要把结解开才肯开口,第八十八篇不等。它带着这个结,直接对「你」说了。

◆三、和约伯记第三章对照

旧约里还有一个人,也在最黑的时候开过口,就是约伯。拿他来对照,能看清第八十八篇的特别之处。

约伯遭了大难以后,坐了七天七夜,然后「开口咒诅自己的生日」:

愿我生的那日和说怀了男胎的那夜都灭没。(伯 3:3)

整个第三章,约伯都在咒诅那一天、那一夜,说自己为什么不出母胎就死。这一章写得极痛,可它有一个特点:约伯不是在对谁说话。他对着日子说,对着夜说,对着空气说。第三章里,神不是他说话的对象。

到了后面几章,约伯才慢慢转过身来,开始直接冲着神说话,说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客气。

这里不是给约伯打分。约伯记是这套书第一本的主题,那里会细讲他这一路是怎么走的。这里只借他看清一件事:人在黑暗里开口,有两种开法。一种是对着空处喊,一种是对着一个「你」喊。

第八十八篇从第一个字起,就是第二种。

◆四、六个问句:在坑底跟神讲理

上一章留了一个尾巴:第十到十二节那六个问句。现在回来看它们。

你岂要行奇事给死人看吗?难道阴魂还能起来称赞你吗?岂能在坟墓里述说你的慈爱吗?岂能在灭亡中述说你的信实吗?你的奇事岂能在幽暗里被知道吗?你的公义岂能在忘记之地被知道吗?

这六问,每一问的答案都是「不能」。死人看不见奇事,阴魂不会起来称赞,坟墓里没有人讲慈爱。

那他为什么要问?

因为这是在讲理,而且讲的是神自己的理。他的意思是:你是一位喜欢被称赞的神,一位要人知道你慈爱、信实、公义的神。可是我要是死了,就再也没有人从我嘴里称赞你了。我死了,对你也是损失。所以,别让我死。

这是一种很大胆的说话方式。一个人在坑底,不是一味地求,而是跟对方算账,替对方着想,拿对方自己在乎的东西来劝对方。

只有在一种关系里,人才会这样说话。陌生人之间不会这样讲理,主人和奴仆之间也不会。孩子跟父母会这样说:「你要是不管我,以后谁给你养老?」老朋友之间会这样说:「你不帮我,你心里过得去吗?」这种话听起来有点无赖,其实是一种很深的亲近:我知道你在乎什么,我也相信你在乎我。

所以这六问,恰恰是这首最黑的诗里「同」的证据。他没有把神当成一个远远的、只能跪着求的主子。他把神当成一个可以讲理、可以争、可以提醒「你自己也会吃亏」的「你」。

一个人在最黑的地方,还能跟对方讲理,说明他心里那根线还没有断。

◆五、日子里的两种哭

把这个分别放回日子里,每个人都认得。

一种哭,是一个人关上门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出门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很多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哭的,而且以为这叫懂事,叫坚强。

另一种哭,是对着一个人哭。那个人也许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替你还债,不能替你治病,不能把离开的人叫回来。他只是在那里,听你说。

这两种哭,眼泪是一样的,哭完以后,人却不一样。对着一个人哭过的人,常常会说一句话:「说出来,好受多了。」

好受多了,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事情一件也没有解决。是因为那份苦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到了两个人中间。它有了一个去处。

第八十八篇里的那个「你」,在诗里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不过对着他说,和对着空处说,仍然是两回事。对着「你」说,苦就不再只是一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它变成了一句一句的话,有了开头,有了问题,有了一个要落下去的地方。

◆六、最黑的诗也有它的节拍

说到「变成一句一句的话」,第八十八篇里还藏着一个很容易漏看的地方。

它有三次呼求,分布在全诗的三个位置:

昼夜,天天,早晨。三次呼求,把全诗分成了三段。每一段都是先呼求,再诉苦。一首绝望的诗,内里却有这样整齐的节拍。

这说明什么?说明写诗的人即使在最深的坑里,也在做一件事:把自己的苦排成一个样子。排成一个别人能跟着念、能跟着唱的样子。

一团苦是没有形状的,它只能堵在一个人的胸口。排成了节拍,它就有了形状;有了形状,别人就能走进来,和他一起念。这是第五编要讲的「文学艺术从哪里来」的最早一点苗头。它不是从快乐里长出来的,恰恰是从最黑的这一篇里,就已经露了头。

◆七、没有回音,人为什么还往下说

先看几件日子里的事。

清明节,一个中年人蹲在父亲的坟前。他一边烧纸,一边小声说话:「爸,孩子今年考上了。家里都好,你放心。」没有人回答他。风把纸灰吹起来,他还在说。

一个老太太,老伴走了三年。她每天晚上关灯以前,还对着墙上那张照片说一句:「我睡了啊。」

一个人给已经不在的朋友发消息。对方的头像再也不会亮,消息后面也不会出现「已读」。他知道,可他还是隔一阵发一条。

这些人都不糊涂。他们都知道,那一头不会有声音。那他们为什么还说?

头一个原因是:不说,那个人就真的远了。对着一个人说话,是还把他当成「你」。只要还对着他说,他在自己心里就还站在对面,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而不只是一段往事。一旦改成谈论他,「你」就变成了「他」,站到远处去了。

第八十八篇里的那个人,也在守这一条线。他三次呼求,昼夜,天天,早晨,一次也没有回音。他完全可以换一种说法,比如「神不管我了」「神在远处发怒」。那是在谈论神。他没有换。他宁可对着一片沉默说「你」,也不肯改口去说「他」。

第二个原因是:说话本身在做事情。那个在坟前说「家里都好」的人,说完了,自己的心也被理了一遍。哪些事办完了,哪些事还挂着,说的时候才看清。对着「你」说,比一个人闷头想,更容易把一团乱麻理出个头来。

第三个原因最难说清。人心里好像有一个地方,天生就是朝着「你」的。一个孩子在黑屋子里喊一声「妈」,有时候并不是要妈妈过来。喊出这一声,他就没那么怕了。那一声的用处,不全在有没有人应,在于它有一个方向。

所以,没有回音还往下说,不是傻,也不一定是信得有多坚定。它是人在最黑的时候,还不肯把「你」这个字丢掉。丢掉了,剩下的就只有「我」,和一片黑。

信的人会读出:他一直说,是因为他相信那一头其实在听,只是还没有开口。不信的人会读出:他一直说,是因为人要撑下去,就得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方向。两种读法不一样,落在的却是同一个姿势上:脸还朝着对面。

◆八、不回答,也可以是一种陪

那个「你」在第八十八篇里一句也没有答。这件事,还可以从陪的人这一头看。

约伯记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场面,在第三章之前。约伯的三个朋友听说他遭了难,从各自的地方赶来。远远看见他,几乎认不出来,就放声大哭,撕裂外袍,把尘土扬在自己头上。然后,他们陪他坐在地上,七天七夜,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看见他极其痛苦(伯 2:12–13)。

这三个朋友后来说了很多话,说得越多,约伯越苦。那是约伯记这一本要细讲的事。这里只看他们一句话也没说的那七天。很多读约伯记的人都说,这七天,是三个朋友做得最好的时候。

为什么不说话反而最好?因为那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太小了。说「会好的」,太轻;说「这是为什么」,太早。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约伯开口咒诅自己生日的时候,身边是有人的。

今天的人也认得这种陪。一个人在灵堂里守夜,来了一个老朋友。老朋友不劝,不问,只是搬把椅子坐在旁边,陪着坐到天亮,走的时候拍一拍他的肩。多年以后,那个守夜的人记得最清楚的,往往就是这一夜。

放回第八十八篇,这件事有两种读法。

信的人会读出:神的不答,未必是不在。它也许像那七天七夜,是一种不急着开口的在。不信的人会读出:这首诗本身就做了那三个朋友头七天做的事。它没有给答案,只是一直陪着那个人,陪到最后一个词。

这两种读法都提醒读的人一件事。陪一个在黑暗里的人,要紧的未必是答得好,是坐得住。

◆九、那个「你」没有回答,算不算同哭

说到这里,会有人追问:那个「你」一句话也没回,这也能叫「同哭」吗?同哭,总得有两个人一起哭吧?

这个问题要分两种读的人来答。

信的人会说:这首诗被留在圣经里,被交给诗班,一代一代被人念,这本身就是回答。神没有在诗里开口,却让这首诗留了下来。它留下来,就说明那些话被听见了。信的人还会想到新约,想到十字架上那一声「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那是第四编要讲的,这里先按下。

不信的人会说:就算没有人回答,对着一个「你」开口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改变了哭的样子。哭有了方向,有了节拍,有了可以被别人接过去的形状。至于那个「你」究竟在不在,这本书不替你裁决。

两种回答不一样,却在一件事上是一致的:同哭,不要求哭的人翻过来,也不要求对面的人给出解决的办法。它只要求一件事:这份苦是说给一个「你」的,不是扔进空处的。

这里要把这本书用到的「同哭」这个词说清楚。同哭,不是陪着的人也要掉眼泪,也不是陪着的人要想办法让你别哭。同哭是:你的哭有地方放。有人接着,有人记着,有人不走开。

第八十八篇里,诗人把自己的哭放在了「你」面前。他没有得到安慰,可是他的哭没有掉在地上。

◆十、众人一起念最黑的诗

还有一层,要补在这一章的末尾。

第八十八篇不是只属于希幔一个人的。它被交给了诗班,就成了众人的诗。三千年来,一代一代的人在会堂里、在教堂里、在修道院的夜祷里念它。天主教现行的日课,每个星期五晚上的夜祷里,就有这一篇。

这件事想起来很特别。一群人一起念一首最黑的诗,念的人里,有的正在黑暗里,有的日子正好好的。日子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念它?

一种答案是:为正在黑暗里的人念。你今天不在坑里,不过有人在,你替他念,他就不是一个人在念。另一种答案是:为将来的自己念。人总有一天会走到那个地方,到那时,这些话早已在嘴里、在心里,不用再从头去找。

这就是「同」的第二圈。第一圈是人对着神说,第二圈是众人一起说。一个人在坑里说的话,被一群不在坑里的人接过去,一起说出来。那个坑里的人,于是不再是一个人。

第八十八篇没有出口,可它从头到尾都有一个「你」。这是它和一个人关起门来哭最大的不同。

带走的话

黑暗里只要还有一个「你」,人就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

第八章

「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

◆一、一首被切成两半的诗

诗篇第四十二篇和第四十三篇,在今天的圣经里是两篇。可是翻开来一对照,很快就会起疑心。

第四十二篇有标题,第四十三篇没有。在诗篇第一卷里,没有标题的诗极少,第四十三篇是其中之一。更要紧的是,有一句话在这两篇里一共出现了三次,几乎一字不差:

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为何在我里面烦躁?应当仰望神,因我还要称赞他。(42:5、42:11、43:5)

第一次在第四十二篇中间,第二次在第四十二篇末尾,第三次在第四十三篇末尾。三次叠句,把两篇分成了整整齐齐的三段。有好些古抄本,干脆把这两篇抄成一篇。今天读经的学者,大多也把它们当成一首诗来读。

所以这一章,我们把它们合起来读。一首诗,三段,三遍同一句话。

◆二、从很远的地方

先看这个人在哪里。

我的神啊,我的心在我里面忧闷,所以我从约旦地,从黑门岭,从米萨山,记念你。(42:6)

约旦地、黑门岭,在以色列的最北边。黑门山是那一带最高的山,终年山顶有雪,约旦河就是从它脚下的泉水里流出来的。米萨山是哪一座,今天已经说不准,大概也在那一带。

这是什么意思?圣殿在耶路撒冷,在南边。一个想念圣殿的人,却说自己在北边的山里,在河的源头,从那里「记念你」。他离家很远,离他心里那个地方很远。

诗里没有说他为什么在那里,是被掳,是逃难,还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回不去。我们只知道:他在远处,回不去。

◆三、他丢了的是什么

第四十二篇头几节,是整首诗里最出名的句子:

神啊,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我的心渴想神,就是永生神;我几时得朝见神呢?(42:1–2)

这两节常被拿去唱,被做成歌,被印在书签上。唱的时候,人多半想的是一种很美的渴慕。不过再往下读一节,味道就变了:

我昼夜以眼泪当饮食,人不住地对我说:你的神在哪里呢?(42:3)

那头鹿不是在溪边悠闲地喝水。它渴得要死,而它能喝的只有自己的眼泪。

再下一节,是整首诗的心口:

我从前与众人同往,用欢呼称赞的声音领他们到神的殿里,大家守节。我追想这些事,我的心极其悲伤。(42:4)

请慢一点读这一节。他想起的是什么?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安静祷告的时光,是「与众人同往」,是一大群人一路唱着走向圣殿,是「大家守节」。他还是领头的那一个。

他丢了的,不只是神,还有那一群人。不只是一个「你」,还有一个「我们」。

这本书讲「同」,讲到这里,就看见了「同」的反面长什么样。它不是简单的孤单。它是从前有过,现在没有了。是从前一起唱的人都还在那里唱,只有自己被隔在了远处。

◆四、「你的神在哪里呢」

这首诗里,别人的话出现了两次,是同一句:

人不住地对我说:你的神在哪里呢?(42:3)

>

我的敌人辱骂我,好像打碎我的骨头,不住地对我说:你的神在哪里呢?(42:10)

第一次说话的是「人」,第二次说话的是「敌人」。可见这句话,未必都出于恶意。有的人可能只是随口一问,有的人也许还带着几分同情。可是在一个远离家乡、日夜流泪的人听来,这句话「好像打碎我的骨头」。

为什么一句问话能伤得这么重?因为它问中了他自己心里最不敢问的那件事。他自己也在问:我的神在哪里?他在北边的山里,圣殿在南边,一起唱歌的人在南边,那个「你」好像也留在了南边。

一个人在最苦的时候,最怕别人把他心里那句话大声说出来。这首诗把这种怕,写得一清二楚。

◆五、对自己说了三遍

现在来看那三遍叠句。

「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为何在我里面烦躁?」这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准确地说,是他在跟自己的心说话,像大人拍着一个哭闹的孩子:你为什么这样?别这样了。

这个办法,今天的人再熟悉不过。心里难受,就劝自己:想开点,别钻牛角尖,事情没那么糟,你要坚强。不少书也这样教人,叫作「跟自己对话」「调整心态」。

诗里的这个人,也用了这个办法。而且他用得很认真,一连用了三遍。

结果呢?

第一遍叠句是第五节。紧接着的第六节,他就说:「我的神啊,我的心在我里面忧闷。」刚问完「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下一句就承认:它还在忧闷。

第二遍叠句是第十一节。不过到了第四十三篇开头,他又在喊:「神啊,求你伸我的冤」,「你是赐我力量的神,为何丢弃我呢?」(43:1–2)

第三遍叠句是第四十三篇的最后一节,也是整首诗的最后一节。说完这一遍,诗就结束了。那颗心到底有没有被劝好,诗没有告诉我们。

三遍都说了,三遍都没有说动。这是这首诗最诚实的地方。它没有假装劝自己一定管用。它把一个人一遍一遍劝自己、一遍一遍又掉回去的样子,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六、叠句里藏着的方向

可是,如果只读到「劝自己劝不动」,就把这首诗读浅了。

再仔细看一遍叠句。它前半句是对着自己的心说的:「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后半句却转了方向:「应当仰望神,因我还要称赞他。」

前半句是往里看,后半句是往外看。他没有停在「别难过了」上,他是在叫自己的心抬起头来,往一个「你」那里看。

这就能看出,这里的「跟自己说话」,和今天常说的「调整心态」不完全是一回事。调整心态,是想靠自己把自己扶正。这首诗里的叠句,是自己扶不正自己的时候,叫自己往外看,去找那个「你」。

所以每一遍叠句之后,接下来的话都不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神说的。第六节「我的神啊」,第九节「我要对神我的磐石说」,第四十三篇第一节「神啊,求你」。叠句像一个转身的动作:转过来,面向「你」,然后接着哭。

一个人劝自己劝不动的时候,最好的出路不是更用力地劝,是转身,去找一个可以对着说话的人。这首诗三次做了这个转身的动作。

◆七、深渊与深渊响应

第四十二篇里还有一句,写得像画一样:

你的瀑布发声,深渊就与深渊响应;你的波浪洪涛漫过我身。(42:7)

黑门山下,雪水化成泉,泉汇成溪,溪水从山崖上跌下来,一年到头轰隆作响。诗人坐在那样的地方,听着瀑布的声音。

「深渊就与深渊响应。」外面的深渊,是山谷里的水声;里面的深渊,是他心里的深处。外面在响,里面也在响。水声一阵一阵,像是在应和他心里的那一阵一阵。

这一句很难翻译成别的意思,读者只能自己去体会。但有一点可以说:在这一刻,连山水都在和他一起。他身边没有人,那一群一起唱歌的人都远在南边,不过这个世界本身,好像也在陪他发出声音。

当然,这声音也是压人的:「你的波浪洪涛漫过我身。」陪着他的,同时也在淹没他。人在最苦的时候,看见的世界常常就是这个样子,又是陪伴,又是重压,分不开。

◆八、第四十三篇:回去的路

到了第四十三篇,诗人第一次说出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求你发出你的亮光和真实,好引导我,带我到你的圣山,到你的居所。我就走到神的祭坛,到我最喜乐的神那里。神啊,我的神,我要弹琴称赞你。(43:3–4)

注意他求的是什么。他没有求「让我不再难过」,也没有求「让我想通」。他求的是一条路:带我回去。回到圣山,回到那个地方,回到祭坛前,回到那群人中间,拿起琴来弹。

也就是说,他心里的出路,是回到「同」里面去。回到从前「与众人同往」的那种日子里,回到那个「你」的面前。

「我最喜乐的神」,这几个字值得停一下。一个在远方以泪为食的人,心里记得的,是一个让他「最喜乐」的神。他的苦之所以这么苦,正是因为他知道乐是什么滋味。没有尝过同乐的人,不会有这样的同哭。

◆九、最后一遍,还是那句话

读到第四十三篇第四节,「我要弹琴称赞你」,好像诗要圆满收场了。可是最后一节,又回到了那句叠句:

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为何在我里面烦躁?应当仰望神,因我还要称赞他。他是我脸上的光荣,是我的神。(43:5)

他还在问自己的心为什么忧闷。回去的路,他求了,不过还没有走上。弹琴的日子,他看见了,可是还没有到。

这首诗停在了半路上。它比第八十八篇多了一点亮,看得见远处的祭坛;它又比第十三篇少了一点,没有真的转过来。它是诗篇里最常见、也最像人的那一种:一只脚还在远方的黑暗里,一只眼睛已经望着回家的路。

◆十、人为什么把同一句话说好几遍

叠句这种写法,其实在日子里天天都有。

一个老人,把年轻时逃荒的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孙子听得都能背了,嫌他啰嗦。不过老人每次讲,讲到同一个地方,都会停一下,声音低下去。那个地方,他一辈子也没有讲完。

一个人出过一次车祸,后来常常说:「要是那天我晚走五分钟就好了。」一年里说了几十遍。家里人劝他别说了,说了也没用。他点点头,过几天又说。

一个母亲,每回孩子出门,都在门口说一句「路上慢点」。说了二十年。孩子早就会慢了,她还是说。

这三个人说的,都是叠句。可是三句叠句,意思各不一样。

头一种,是一件事太重,一遍装不下。老人讲逃荒,不是忘了自己讲过。是那段日子太大了,每讲一遍,只能搬走一点点。第四十二、四十三篇把同一句话说了三遍,也有这一层:一遍说不完,就说三遍。

第二种,是心被一个地方卡住了,绕着它转。「要是那天……」这句话,是一个人在那一刻的门口来回走,走不出去。说的人自己知道没用。不过不说,那个门口就只在他一个人心里;说出来,至少有人知道他站在哪里。

第三种,是把一句话当成一根绳子。母亲说「路上慢点」,说的不只是走路。她是用这一句,把孩子和家拴在一起。每说一遍,就把绳子再系紧一点。

诗篇里的叠句,这三种意思都有。它是一遍装不下的重,是绕不出去的门口,也是一根一遍遍系紧的绳子。第四十二、四十三篇那句叠句,后半句说「应当仰望神」,就是在系那根绳子:不管心还怎样往下沉,这一头还拴着一个「你」。

所以,一个人反复说同一句话,旁人最容易做的是嫌烦,说一句「你又来了」。这首诗提醒另一种听法:他说第三遍的时候,也许正是最需要人听的时候。一句话说到第三遍,说明前两遍都还没有落地。

叠句还有一个好处,是别人接得上。一首诗里有一句老是回来的话,唱的人唱到第二遍,就会跟着开口了。到第三遍,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唱。那个在远方以泪为食的人,他的叠句后来成了很多人一起唱的句子。这一点,第五编讲平行体和写给乐手的话时,还会再说。

◆十一、「我还要称赞他」:一句还没到的话

叠句的最后半句,还有一个小地方:「因我还要称赞他。」

这个「还要」,说的是以后。他此刻没有在称赞,此刻他在忧闷,在烦躁,在以泪为食。他说的是:以后,我还要。

这是一句还没有到的话。一个人站在今天的黑暗里,替明天的自己先说了一句。

日子里,人常常这样说话。一个下了岗的父亲,对家里人说:「等我找着活儿,我们还去那家馆子吃一顿。」一个做完手术的病人,对着窗外说:「明年开春,我还要回老家看看那棵树。」一个刚分开的朋友说:「以后我们还会一起喝茶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可是他们说了。

这种话是有用的。它像在很远的地方钉了一根桩子,把一根绳子拴上去。人在今天的泥里走,脚底打滑,手里还攥着那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的,是一个还没有到的日子。

第四十二、四十三篇的叠句,三遍都是这样的:前半句承认此刻很苦,后半句说以后还要。它没有说「我现在已经好了」,那是假话。它也没有说「我再也好不了了」,那是把绳子剪断。它停在中间,说:我还要。

这就是这首诗停在半路上,却不是停在原地的原因。一个说「还要」的人,脚还没有动,脸已经朝着那个方向了。

信的人会读出:他敢说「还要」,是因为他信那一天会来。不信的人会读出:人说「还要」,是在替自己留一扇门;那扇门开不开,先不管,留着它,人就能再撑一天。

◆十二、放回日子里

把这首诗放回今天的日子里,读者会认出很多人。

有人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地方,去了很远的城市,或者嫁到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节日的时候,手机里是老家的人一起吃饭的照片,自己这边,一个人。他丢了的,不只是那个地方,是那一群「同往」的人。

有人从前在一个集体里是领头的,后来生了病,或者换了处境,被隔在了外面。别人还在一起做事,他只能「追想这些事」。

有人每天都在劝自己:想开点,别想了,你要坚强。劝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醒来,心还是沉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太没用,连自己都劝不好。

第四十二、四十三篇对这样的人说的,不是「再努力劝劝自己」。它说的是:你劝了三遍劝不动,这很正常,诗篇里的人也是这样。你的心不是在跟你作对,它是在找一个「你」,在找那一群可以一起的人。

所以出路不在更用力地劝自己,而在转身:去找一个可以对着说话的人,去找回一条回到「一起」的路。哪怕这条路今天还走不上,先把它说出来:「带我回去。」

带走的话

劝自己劝不动的时候,不是你不够坚强,是那颗心在找一个「你」。

第九章

眼泪装在皮袋里

◆一、一个最难堪的时刻

第五十六篇的标题很长:

非利士人在迦特拿住大卫。那时,他作这金诗,交与伶长。调用远方无声鸽。

「非利士人在迦特拿住大卫」,指的是撒母耳记上第二十一章里的一件事。那时大卫被扫罗追杀,走投无路,逃到了非利士人的城迦特。非利士人是以色列的死对头,大卫又刚刚杀了他们的巨人歌利亚。他逃到那里,等于逃进了仇人的家里。

果然,迦特王的臣仆认出了他。大卫「甚惧怕」,于是做了一件他一生中最难堪的事:装疯。圣经写得很细,说他「在城门的门扇上胡写乱画,使唾沫流在胡子上」(撒上 21:13)。迦特王一看,说:你们看,这人是疯子,为什么带他到我这里来?大卫这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的以色列人记得大卫,记得的是一个少年打倒巨人,一个君王开疆拓土,一个诗人弹琴唱歌。不过编诗篇的人,偏偏把一首诗挂在了这个时刻上:一个满脸唾沫、在门上乱画的逃犯。

诗篇里挂在这件事上的诗,还不止这一篇。第三十四篇的标题也说的是这件事。一个民族最敬重的王,他最狼狈的一刻,被编诗的人记了两次。

这件事本身就在说话:人最难堪、最不体面的时候,也可以有一首诗。

◆二、远方无声的鸽子

标题后半句是「调用远方无声鸽」。

和别处的「调用」一样,这多半是一支曲子的名字,是告诉诗班用哪个调子唱。这个曲名原来是什么意思,今天的学者也说不死。按字面,大概是「远方橡树上的鸽子」,或者「远方的、不出声的鸽子」。

不管原意如何,和合本译出来的这几个字,读起来本身就是一幅画:一只鸽子,在很远的地方,不出声。

巧的是,就在前面一篇,第五十五篇里,诗人说过这样的话:

我说:但愿我有翅膀像鸽子,我就飞去,得享安息。我必远游,宿在旷野。(55:6–7)

前一篇是想变成鸽子飞走。这一篇的调子,是一只已经在远方、却发不出声的鸽子。

一个人被困在异乡,想喊喊不出来,想走走不了。这支曲子的名字,好像就是专门为这样的人起的。

◆三、那一句

第五十六篇一共十三节。整篇诗里最出名、也最常被人抄下来的,是第八节:

我几次流离,你都记数;求你把我眼泪装在你的皮袋里。这不都记在你册子上吗?(56:8)

这一节里有三个动作:记数,装起来,写在册子上。三个动作都是「你」做的,对象都是「我」的苦。

第一个动作是「记数」:我流离了几次,你都数着。一个四处逃命的人,东躲西藏,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他自己都快数不清了。他求的是:你替我数着。

第二个动作是「装」:把我的眼泪装在你的皮袋里。皮袋,是古时候用羊皮缝成的袋子,装水、装奶、装酒用的,是家家都有的东西,也是很宝贵的东西。人不会拿皮袋装没用的东西。

第三个动作是「记」:这不都记在你的册子上吗?眼泪不只是被收起来,还被写了下来,有了记录。

还有一个小地方,只有读希伯来文才看得出来。「我的流离」和「你的皮袋」这两个词,在原文里发音很像,几乎是一对谐音。诗人好像是在说:我漂来漂去,你就把我漂出来的眼泪,一滴一滴装起来。流离和皮袋,在声音里就连在了一起。

◆四、没有擦掉,是收起来

说到眼泪,很多读过圣经的人会想起另一句话,在新约的最后一卷启示录里:

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启 21:4)

这是整本圣经最后的盼望:有一天,眼泪会被擦去。

可是第五十六篇求的不是这个。它没有求「擦掉我的眼泪」,它求的是「把我的眼泪装起来」。

擦掉和装起来,是两件很不一样的事。擦掉,是让它不在了,好像从来没有流过。装起来,是让它留着,而且被好好地留着,放在一个宝贵的袋子里,记在一本册子上。

为什么一个正在受苦的人,求的是后一件?

因为对很多受苦的人来说,最难受的往往不是苦本身,而是这份苦没有人知道。流了那么多眼泪,熬了那么多夜,走了那么多冤枉路,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好像白流了、白熬了、白走了。没有人数过,没有人记得。

第五十六篇求的,就是反过来:你数着,你收着,你记着。我的眼泪不会白流。

这是「同哭」的又一个样子。前面讲的同哭,是有一个「你」在那里听。这里的同哭,是那个「你」不只听,还把你的眼泪一滴一滴收好。你哭过的,他记着。

◆五、怕和靠,同时在

第五十六篇还有两处,要和第八节连起来读。

一处在第三节:

我惧怕的时候要倚靠你。(56:3)

这一句短,却很有分寸。它没有说「我不怕,因为我倚靠你」,它说的是「我惧怕的时候」。怕是真的,他没有假装不怕。在迦特城门口,他怕得装疯。

怕还在的时候,他就去靠。不是先把怕除掉,再去靠;是怕着,同时靠着。

紧接着的第四节,是一句叠句,后面第十、十一节又重复了一次:

我倚靠神,我要赞美他的话;我倚靠神,必不惧怕。(56:4)

读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说:你看,前面还说「惧怕的时候」,后面就「必不惧怕」了,这不就转过来了吗?

不过再往下读,第五到七节,又是仇人「终日曲解我的话」「聚集,埋伏,窥探我的脚踪」。怕的事一件没少。然后又是叠句。然后又是仇人。这首诗就这样来回走:怕,靠;怕,靠。

所以「必不惧怕」,不是说怕从此消失了。它更像是一句一遍一遍对着怕说的话,说给怕听,也说给「你」听。怕和靠,在这首诗里是同时在的,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

这是很多人在苦里的真实样子。不是先把心收拾好了,再去信、去靠、去盼;是心还乱着、还怕着,就已经在靠了。

◆六、「这是我所知道的」

第九节有一句话,很容易被读过去:

我呼求的日子,我的仇敌都要转身退后。神帮助我,这是我所知道的。(56:9)

「这是我所知道的」。一个满脸唾沫、刚从仇人城里逃出命来的人,说他「知道」一件事。

他是怎么知道的?不是有人给他讲了一套道理,也不是他看见了什么证据。仇人还在,追兵还在,他还在流离。他知道,是因为前一节:他的眼泪被收起来了,他的流离被数着了,他被记在册子上了。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知道」。它不是从外面推出来的,是从被记住里长出来的。一个人确信自己被另一个人记着,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孤单的,哪怕这时候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今天我们说「我知道」,多半是指我查过了、我算过了、我确认过了。第五十六篇的「我知道」,更像是一个孩子在夜里醒来,知道妈妈在隔壁屋里。他看不见,听不见,可他知道。

◆七、最后一句

第五十六篇的最后一节是:

因为你救我的命脱离死亡。你岂不是救护我的脚不跌倒,使我在生命光中行在神面前吗?(56:13)

从迦特城门口的唾沫,到「在生命光中行在神面前」。这首诗走的这一路,和第八十八篇、第四十二篇都不一样。第八十八篇停在黑暗里,第四十二篇停在半路上,第五十六篇走到了光里。

可是请注意它是怎样走到的。它没有靠讲道理,也没有靠劝自己。它靠的是那个皮袋:眼泪被收起来了,流离被数着了。先被记住,然后才有光。

这三篇放在一起,就是这一编想让读者看见的:哭,有停在黑暗里的,有停在半路上的,也有走到光里的。它们的出路不一样,不过有一件事一样:它们都是对着一个「你」哭的。

◆八、记数,和那本册子

第五十六篇第八节的三个动作里,「记数」和「册子」,前面只说了个大意。这里再多停一会儿。

古时候写字不容易,能进册子的,多半是要紧的东西。王在位多少年,家族叫什么名字,打了几次仗,交了多少粮。一个逃犯的眼泪,照常理,是进不了任何册子的。第五十六篇偏偏说,它在「你」的册子上。

诗篇别处也有册子。第一百三十九篇说,一个人还没有成形,他一生的日子,就已经写在神的册上了(139:16)。第六十九篇里,诗人气愤地求神,把仇敌从生命册上涂抹(69:28)。可见在诗篇里,「册子」是很重的东西。写上去,就是被算数;涂掉,就是不算了。第五十六篇求的,是让眼泪算数。

「记数」也是这样。诗篇里有一种数,是叫人害怕的数。第一百三十篇问,神若一笔一笔究察罪孽,谁能站得住,下一章就会讲到。那是算账的数,数的是人欠了什么。

第五十六篇的数,是另一种。它数的不是人欠了什么,是人受了什么。我流离了几次,你数着。一个像账本,一个像记念本。同样是数,一个叫人发抖,一个叫人放心。

日子里也有这两种数。

一种是单位里的考勤表,迟到几次,扣几分。另一种是家里门框上的几道刻痕。孩子每年过生日量一次身高,拿笔画一道,旁边写上岁数。两样都是记数。门框上那一种,搬家的时候谁也舍不得刷掉。

照护病人的人,常常有一个小本子。几点吃的药,量的血压是多少,夜里醒了几回。这是记数,也是一种陪。病人自己糊涂了,不知道自己熬过了多少个夜,本子知道。

还有的人,亲人走了以后,舍不得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语音,一句一句「到家了吗」。那些记录,就是一本册子。删了,好像那些日子就没了;留着,那些日子就还算数。

第五十六篇的「册子」,说的就是这种舍不得删。一个人受了苦,最怕的是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有一个「你」,把他的流离一次一次数着,把他的眼泪写进册子,他的日子就不是白过的。

信的人会读出:神那里真有这样一本册子,一滴眼泪也不会漏掉。不信的人会读出:人要撑下去,需要自己的苦在某个地方被记下来;诗篇把这个需要,写成了一本「你」的册子。两种读法,都承认那本册子的分量。

◆九、替别人拿着皮袋

第五十六篇的皮袋,是「你」的皮袋。可是读这首诗的人,常常会生出另一种想法:人和人之间,能不能也替对方拿一只皮袋?

一个村子里,有个人家里出了大事。事情过去很多年了,别人都忘了。只有隔壁的老邻居,每年到那一天,都会拎一点东西过来坐坐。他不提那件事,只是来坐坐。那家人心里都明白:他记着。

一群一起熬过难关的老同事,每隔几年聚一次。聚到最后,总有人说起那一年加班加到半夜、谁在楼道里哭过。说的人笑着说,听的人也笑着听。那一年的苦,被一群人一起记着,就不再只压在哪一个人身上。

这些人做的,都是拿皮袋的事。不是替人把眼泪擦掉,是替人收着,到了日子,拿出来说一句:我记得。

诗篇本身,其实也是一只这样的皮袋。第五十六篇里那个满脸唾沫的逃犯,他的眼泪,被写进了一首诗;诗被交给了伶长,被一代一代的人唱。唱的人,就是在替他拿着皮袋。三千年后,他在迦特城门口的那份怕,还有人记着。

这是「同」往外扩的又一圈。头一圈,是「你」替他收着眼泪。第二圈,是唱这首诗的人,替他,也替彼此收着。

有一点要说清楚。人拿的皮袋,总是会漏的。老邻居会老,同事会散,记得的人也会忘。信的人会读出:正因为人的皮袋会漏,才需要那个「你」的皮袋,那一只不漏。不信的人会读出:人的皮袋虽然会漏,一只接一只地传下去,也就漏不完。一首诗能被唱三千年,就是这样传下来的。

◆十、放回日子里

「被记住」这件事,放回日子里,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样子。

一个在外地打工的人,过年回不了家。他打电话回去,母亲说:你去年腊月里那次发烧,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握着电话,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那次发烧早就好了,不过有人记着,那份苦就好像被收进了一个地方,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

一个孩子在学校里受了委屈,回家不说,憋了好几天。有一天老师在他作业本上写了一句:「那天的事,老师看见了。」就这一句,孩子哭了。事情没有被解决,可是有人看见了。

一个人照顾病重的家人好几年,熬了无数个夜。家人走了以后,亲戚朋友来来去去,说的都是「节哀」「往前看」。只有一个老朋友说:「这几年你有多难,我都知道。」她后来说,那是那段日子里她听过的最有用的一句话。

这些都是皮袋。不是把眼泪擦掉,是把眼泪收好。

对一个正在哭的人,最常见的好意是「别哭了」,是想办法把眼泪擦掉。第五十六篇提醒我们,还有另一种好意,也许更深:告诉他,你的眼泪,我收着。

带走的话

被记住的眼泪,就不白流。

第十章

「我从深处向你求告」

◆一、另一种哭

前面三章看的哭,都是人受了苦的哭。第八十八篇的人被扔进坑里,第四十二篇的人被隔在远方,第五十六篇的人被仇人追赶。他们哭,是因为日子压在他们身上。

这一章要看另一种哭,更难开口的一种:人做错了事以后的哭。

受了苦的人哭,旁人多半会同情。做错了事的人哭,旁人常常不同情,甚至觉得他活该。一个人被冤枉了,大家愿意听他说;一个人犯了错,大家更愿意听别人说他。所以这种哭,最容易被一个人咽回肚子里。

诗篇里专门有一组诗,是为这种哭写的。

◆二、七首诗

早在一千四百多年前,就有读经的人把诗篇里的七首挑出来,归成一组。这七首是第六、三十二、三十八、五十一、一百零二、一百三十、一百四十三篇。一般认为,最早这样归组的,是公元六世纪一位叫卡西奥多鲁斯的罗马学者。后来这七首被称为「七首悔罪诗」,在教会里一代一代被念、被唱、被讲。

一千年后,一五一七年,一个叫马丁·路德的德国修士出版了他生平的第一本书,讲的就是这七首诗。就在这一年,他后来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开了头。一个日后翻动了整个欧洲的人,开口说的第一件事,是一个人怎样为自己的错哭。

这七首诗不全是一个样子。有的主要在说病,有的主要在说仇人,有的主要在说罪。不过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底色:说话的人觉得,自己的苦和自己的错缠在一起,分不开。

◆三、闭口的日子

先看第三十二篇。它是七首里最能说明问题的一首,因为它把「不说」和「说」两种日子,并排写了出来。

我闭口不认罪的时候,因终日唉哼而骨头枯干。黑夜白日,你的手在我身上沉重;我的精液耗尽,如同夏天的干旱。(32:3–4)

「闭口不认罪的时候」。这个人做了错事,他知道,可是他不说。他把它压下去,捂起来,照常过日子。

结果呢?骨头枯干,精力耗尽,像夏天的干旱。一件没有说出口的错,在他身体里慢慢把他烤干了。他嘴上不说,身上一直在「唉哼」。

然后是下一节:

我向你陈明我的罪,不隐瞒我的恶。我说:我要向耶和华承认我的过犯,你就赦免我的罪恶。(32:5)

请注意这一节里的次序。「我说:我要……承认」,然后「你就赦免」。不是他跪了很久、罚了很久,才等来赦免。是他一决定开口,赦免就到了。

这本书一开头说,燕群在诗篇里找情绪的出口,找到的是「说出口」。第三十二篇把这件事写得最直白:闭口的时候,骨头枯干;说出口的时候,担子卸下。

出口就在口里。

◆四、挂在最重的一件错上

七首悔罪诗里,最出名的是第五十一篇。它的标题是:

大卫与拔示巴同室以后,先知拿单来见他。他作这诗,交与伶长。

这说的是大卫一生中最重的一件错。他看中了部下乌利亚的妻子拔示巴,和她同房,她怀了孕;为了遮掩,他设计让乌利亚死在战场上。后来先知拿单来见他,讲了一个富人抢穷人小羊的故事,大卫听了大怒,说那富人该死。拿单说:你就是那人。

头一编说过,诗篇的标题多半是后来加上去的。第五十一篇未必是大卫在那一天写的。不过编诗的人把这首诗挂在了这件事上,挂在了一个君王最不堪的时刻。这和第五十六篇挂在迦特城门口,是同一种心思:最难看的时候,也配有一首诗。

诗里有这样几句:

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51:3)

「常在我面前」。做了错事的人,最知道那件事一直在眼前晃,吃饭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在,别人夸他的时候也在。

神啊,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51:10)

他没有求「让这件事没发生过」。那做不到,乌利亚回不来了。他求的是:给我一颗新的心。

神所要的祭就是忧伤的灵;神啊,忧伤痛悔的心,你必不轻看。(51:17)

这是整首诗的底。一个做了大错的人,拿不出什么来补偿,他能拿出来的,只有一颗碎了的心。他说:这颗心,你不会看不起。

「你必不轻看」。对一个犯了错、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人,这是最要紧的一句话。

◆五、把床榻漂起

七首里最早的一首,第六篇,写的是眼泪:

我因唉哼而困乏;我每夜流泪,把床榻漂起,把褥子湿透。(6:6)

「把床榻漂起」,当然是夸张。可这种夸张,哭过的人都懂。一夜一夜地哭,枕头湿了干,干了又湿,好像整张床都泡在眼泪里。

第三十八篇写的是另一样东西,是人:

我的良朋密友因我的灾病都躲在旁边站着;我的亲戚本家也远远地站立。(38:11)

这一句和第八十八篇「你把我的良朋密友隔在远处」很像,又不一样。第八十八篇是被隔开,第三十八篇是朋友自己「躲在旁边站着」。他病了,而且他觉得这病和自己的罪有关,于是连最亲的人都站远了。

做错了事的人,最常经历的就是这个:人们站远了。有的是怕沾上,有的是看不起,有的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百零二篇的标题,干脆把这种哭的样子写了出来:

困苦人发昏的时候,在耶和华面前吐露苦情的祷告。

「吐露苦情」。不是整理好了、想清楚了再说,是发着昏、乱着,把苦一口一口吐出来。诗里有一句:

我警醒不睡;我像房顶上孤单的麻雀。(102:7)

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像房顶上的一只麻雀。

◆六、从深处

七首里被唱得最多的,是第一百三十篇。它开头只有一句:

耶和华啊,我从深处向你求告。(130:1)

「深处」,是水底,是坑底,是一个人能掉到的最低的地方。他从那里开口。

然后是这样两句:

主耶和华啊,你若究察罪孽,谁能站得住呢?但在你有赦免之恩,要叫人敬畏你。(130:3–4)

「谁能站得住呢?」这一问,把说话的人和所有人放在了一起。不是只有我有错,是如果一笔一笔算账,没有一个人站得住。

这一句很要紧。一个做了错事的人,最容易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最脏。第一百三十篇轻轻地把他拉回到人群里:你不是唯一的一个,谁都站不住。这也是一种「同」,是和所有犯过错的人站在一起。

再往下,是全诗最美的一句:

我的心等候主,胜于守夜的等候天亮,胜于守夜的等候天亮。(130:6)

「胜于守夜的等候天亮」,说了两遍。守城的兵,整夜站在城墙上,眼巴巴地望着东边,等天发白。他知道天一定会亮,可是夜太长了。

说了两遍,因为夜真的很长。

◆七、第一百零二篇:一个人的短,和一代一代的长

七首悔罪诗里,有两首其实很少说罪,就是第一百零二篇和第一百四十三篇。把它们归进这一组,是后人的安排。细读这两首,会看见悔罪之外的一些东西。

先看第一百零二篇。前面引过它的麻雀。这首诗里,说话的人说得最多的,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自己在变老,在变干。他说自己的年日像烟一样消散(102:3)。他说自己的心像草一样枯干,连饭都忘了吃(102:4)。他说自己的年日像偏斜的日影(102:11)。

这是一个看着自己一天天衰下去的人。他怕的,是自己的短。

不过这首诗到了中间,忽然往外看了。他想起的不再是自己,是锡安,是一座被毁的城。他说,神的仆人连那城的石头都喜爱,连它的尘土都怜惜(102:14)。然后是很特别的一句:这些事要为后代记下来,将来被造的民要赞美耶和华(102:18)。

一个觉得自己日子不多的人,想到了还没有出生的人。

诗的最后一段,他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天地都要旧,像衣服一样穿坏,被换掉;可是「你」永不改变,你的年数没有穷尽(102:25–27)。最后一节说,仆人的子孙要长存,他们的后裔要坚立在神面前(102:28)。

从「年日如日影」,到「后裔要坚立」。这首诗里的哭,是一个短的人对着一个长的「你」哭。哭着哭着,把后来的人也哭了进来。

这是「同」往外扩的一个很早的样子。一个人的苦,本来只有他一辈子那么长。写下来,交给后代,它就长过了他自己。今天有人在夜里睡不着,读到「房顶上孤单的麻雀」,那只麻雀就飞了几千年,落到了他的窗外。

◆八、第一百四十三篇:求一条平坦的路

第一百四十三篇是七首里的最后一首。它也有认错的话:第二节求神不要审问仆人,因为活着的人在神面前,没有一个是义的。不过这层意思只占了一节。整首诗的大半,在说另外两件事。

一件是被逼到了墙角。仇敌追赶他,把他打倒在地,叫他住在幽暗之处,像死了很久的人一样(143:3)。他的灵在里面发昏,心里凄惨(143:4)。

另一件是找路。这是这首诗最特别的地方。他不只求救,还求方向。他求神让他清晨听见慈爱的话,让他知道该走的路(143:8)。他求神教他遵行神的旨意,引他到平坦之地(143:10)。

一个被追到墙角的人,求的不只是「救我出去」,还有「告诉我往哪儿走」。

中间还有两节,像一个人在夜里的样子。他追想古时的日子,默想神从前做过的事;他向神伸出手,心里渴想神,像干旱的地盼着下雨(143:5–6)。

这一段里,有回头看,有抬头看,也有往前看。回头看从前的日子,抬头看那个「你」,往前看一条平坦的路。

这就是为什么说,悔罪诗不只是认罪。认了错的人,接下来最大的难处,常常不是被不被原谅,是不知道以后怎么走。老路走不通了,新路还看不见。第一百四十三篇替他把这一步说了出来:求你指给我一条平坦的路。

放在今天,这像一个刚摔了大跟头的人。他认了错,赔了礼,该受的也受了。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不知道今天该干什么。他需要的,不再是有人数落他,也不只是有人说「没事了」。他需要有人陪他看一眼前面的路。

◆九、同哭,在最不体面的时候

把这七首诗放在「同哭」这条线上看,它们多了一层前三章没有的东西。

前三章里,哭的人是受了苦的人。人对受苦的人,还比较容易做到同哭,至少会同情。

这七首诗里,哭的人是自己有错的人。人对这样的人,很难同哭。常见的反应是:先问清楚错在哪,再看该怎么罚,最后才轮到安慰,如果还轮得到的话。

诗篇的做法正好反过来。它把这种哭也收了进来,而且收了整整七首,一代一代让人去唱。它等于在说:做错了事的人,他的哭也有地方放。那个「你」,不因为他有错就站远。

信的人读这七首诗,会读出赦免,读出一颗碎了的心不会被看不起。

不信的人读这七首诗,会读出一件关于人的事:一个人做了错事,最先需要的,往往不是被罚,也不是被原谅,而是能把它说出来,说给一个不会转身走开的人听。说出来以后,改和补才有可能开始。一直闭口,骨头只会一天一天枯干下去。

◆十、放回日子里

一个孩子打碎了家里的花瓶,把碎片藏在柜子底下。接下来几天,他吃饭不香,见了大人就躲,晚上做噩梦。直到有一天他哭着说出来。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哭得最厉害,不过那天晚上,他睡得最好。

大人这时候怎么做,决定了这个孩子以后还敢不敢开口。如果先骂一顿、罚一顿,孩子学到的是:说出来更糟,下次藏得更深。如果大人先把他抱住,再慢慢说花瓶的事,孩子学到的是:错了,可以说。

大人的世界也一样。一个人在单位里出了差错,捂着不说,越捂越大。一个人在家里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憋着不说,日子越过越冷。很多人的「骨头枯干」,不是因为错有多大,是因为那件事一直没有说出口,没有一个可以说的人。

第三十二篇给的出口,是一句话的距离:「我说:我要承认。」

带走的话

错了的人,他的哭也有地方放;说出口的那一刻,担子就开始卸下。

第十一章

最难听的话也收进来

◆一、一首人人会哼的诗

诗篇第一百三十七篇的开头,可能是整本诗篇里被后人唱得最多的几句:

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就哭了。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137:1–2)

这是一群被掳的人。公元前五八六年,巴比伦的军队攻破耶路撒冷,烧了圣殿,把城里的人成批地押到巴比伦去。锡安,就是耶路撒冷,是他们的家。巴比伦是两河流域,河多,他们就坐在河边,想家,哭。

两千多年来,这几句被谱成了无数首曲子,有教堂里的圣歌,有歌剧里的合唱,有二十世纪流行歌曲排行榜上的舞曲。很多根本不读圣经的人,也会哼这几句的调子。

可是很少有人会一直唱到这首诗的最后一节。因为最后一节是这样的:

将要被灭的巴比伦城啊,报复你像你待我们的,那人便为有福!拿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的,那人便为有福!(137:8–9)

读到这里,很多人会合上书,心里一阵发冷。这怎么能是圣经里的话?这怎么能拿来唱?

这一章就来面对这一节。

◆二、琴为什么挂在树上

先别急着跳到最后。把这首诗从头读一遍,那最后一节是怎么来的,就清楚了。

第二节说:「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为什么挂起来?第三节说了:

因为在那里,掳掠我们的要我们唱歌,抢夺我们的要我们作乐,说:给我们唱一首锡安歌吧!(137:3)

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场面。把你的城烧了,把你押到这里,然后让你唱你家乡的歌,给我们听听,给我们乐一乐。

他们不唱。他们把琴挂在了树上。第四节是他们的回答:

我们怎能在外邦唱耶和华的歌呢?(137:4)

这是整本诗篇里一个很特别的时刻:一群本来以唱歌为生的人,拒绝唱歌。歌是在一起的时候唱的,是对着「你」唱的,是在圣殿里、在节期里、在「与众人同往」的时候唱的。现在要他们对着仇人唱,唱给仇人取乐,他们宁可把琴挂起来。

这件事第五编讲「文学艺术从哪里来」的时候还要回来看:歌有它的对象,对着错的对象,歌就唱不出来。

◆三、一个誓

接下来两节,是一个誓:

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右手忘记技巧!我若不记念你,若不看耶路撒冷过于我所最喜乐的,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137:5–6)

右手,是弹琴的手。舌头,是唱歌的舌头。一个乐手对自己发誓:我要是忘了家,就让我的手再也弹不了琴,让我的舌头再也唱不了歌。

这是一个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押上去的誓。他宁可废了自己的手艺,也不肯忘记。

读到这里,这首诗还是一首让人心碎的诗。人会同情这些被掳的人,会被他们的忠诚打动。

然后是第七节:

耶路撒冷遭难的日子,以东人说:拆毁!拆毁!直拆到根基!耶和华啊,求你记念这仇!(137:7)

以东是以色列的邻族,按圣经的说法,还是兄弟之族。耶路撒冷被攻破的那一天,以东人在旁边喊:拆,拆到根。被兄弟在最难的时候踩上一脚,这种恨,比被外人打更深。

然后是第八、九节,那两句最难听的话。

◆四、他们看见过什么

这两句话,不应该被轻轻放过,也不应该被随便打发。它们是真的很可怕。一个人说出「拿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的,那人便为有福」,不管有什么理由,这都是一句可怕的话。

不过也要问一问:说这话的人,经历过什么?

旧约别处有记载,在那个年代,攻破一座城以后,把城里的婴孩摔死,是战争里真实发生的暴行。先知书里不止一次提到它,说的是别国攻城时做的事。说这句话的人,很可能不是凭空想出了一种残忍,而是亲眼看见过这种残忍,发生在自己的城里,发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第八节里有一个短语,把这一点说破了:「报复你像你待我们的。」你怎样待了我们,就怎样待你。

这不是说这句话因此就对了。它不对。可是它不是一个坏人坐在安稳的家里想出来的恶毒念头,它是一个被砸碎了的人,在河边,在琴挂起来的柳树下,从心里最黑的地方喊出来的。

◆五、这首诗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现在要看清一件最要紧的事:这首诗,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它说了。它把心里最黑的恨,一个字不改地说了出来。

它没有做。说这话的人没有去摔谁的孩子。诗里说的是「那人便为有福」,是交出去的一句话,不是自己动手。

而且它是对着谁说的?第七节已经说了:「耶和华啊,求你记念这仇!」这整段恨,是说给「你」听的,是交到「你」手里的。

诗篇里还有几首这样的诗,学者们叫它们「咒诅诗」。比如第五十八篇说「神啊,求你敲碎他们口中的牙」(58:6),第一百零九篇咒得更长更狠。这些诗都有一个共同的样子:恨是真的,话是狠的,不过它们都是对着神说的,是把报复交给神,而不是自己去报。

新约里保罗有一句话,正好可以放在旁边看:「亲爱的弟兄,不要自己伸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因为经上记着: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罗 12:19)

把恨说出来、交出去,和把恨憋在心里、自己去做,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第一百三十七篇走的是前一条。

◆六、为什么不删

那么,编诗篇的人为什么不把最后两节删掉?删掉了,这首诗照样完整,照样动人,而且更好唱。

后来的人,其实有不少删了的。那首流行全世界的舞曲,只取了开头几节;有些教会念诗篇的时候,也把这几节略去不念。天主教现行的日课,念第一百三十七篇的时候,就把最后几节省掉了。这些做法都可以理解,也都各有它的道理。

可是诗篇本身没有删。两千多年,这两节一直在那里,在圣经的正文里,一个字没动。

没有删,就是一种态度。它等于在说:人心里有这种东西。被砸碎的人,心里会长出这样的恨。这种恨也可以被说出来,也可以被放在「你」面前。它不因为难听就被赶出去。

这是「同哭」走到最远的地方。前面几章,被接住的是悲伤,是害怕,是悔恨。这一章,被接住的是愤怒,是恨,是最不体面、最不该有的念头。

如果连这些都有地方放,那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对「你」说的了。

◆七、第一百零九篇:最长的一串咒

前面提了一句第一百零九篇,说它咒得更长更狠。这里要公平地把它摊开看。

这首诗开头,是一个被冤枉的人。他说,恶人张口攻击他,用撒谎的舌头对他说话,无缘无故地攻打他(109:2–3)。他说,他们与他为敌,是拿来回报他的爱;他自己,只是专心祈祷(109:4)。

然后,从第六节到第十九节,是一长串咒。愿那人受审判的时候被定罪;愿他的年日短少,别人得他的职分;愿他的儿女作孤儿,妻子作寡妇;愿没有人向他施恩,愿他的后代断绝。

一连十几节,一句比一句重,连那人的妻子、儿女、后代都被咒了进去。读的人很难不皱眉头。

说到这首诗,新约里还有一件事。使徒行传第一章,门徒要补上犹大留下的空缺。彼得引了诗篇的话,其中一句就出自这一段:愿别人得他的职分(徒 1:20,引诗 109:8)。可见早期的信徒读这一段,是把它放在一个具体的背叛者身上读的。

◆八、怎样读这些咒:几种读法各有道理

对这一类咒诅诗,历来读的人态度很不一样。这里把几种常见的读法摆出来,不替哪一种裁决。

头一种,是觉得它们就是不对。这样读的,不只是不信的人,也有不少信的人。耶稣在登山宝训里教人要爱仇敌,为逼迫自己的人祷告(太 5:44)。拿这句话去对照第一百零九篇,很多人坦白地说:这两样放不到一起。

英国作家 C. S. 路易斯写过一本谈诗篇的小书,里面专门有一章谈这些咒诅。他没有替它们打圆场,承认其中有叫人厌恶的东西;同时他也想弄明白,这样的话为什么会被人说出来。这种读法的好处是诚实:不把难听的说成好听的。

第二种,是到原文里找线索。第一百零九篇有一个细节。前面五节,说到仇敌用的是「他们」;从第六节起,被咒的忽然变成了一个「他」。到第二十节,又说这是「我的对头」从耶和华那里受的报应。有学者认为,第六到十九节,可能是诗人在引仇敌咒他的话。

意思是「他们这样咒我」,不是「我这样咒他」。有的现代译本就照这个意思,在第六节前面加了「他们说」几个字。这种读法有它的根据,可也不是定论。另有不少学者仍然认为,这些咒是诗人自己说的。

第三种,是看说话的人站在哪里。这首诗里的人,说自己困苦穷乏,内心受伤(109:22)。他控告那个仇敌,罪名是不肯施恩,却逼迫困苦穷乏和伤心的人(109:16)。照这种读法,这些咒是一个被压在底下的人,冲着压他的人喊出来的。它难听,可它是弱者的难听,不是强者的难听。

第四种,就是前面讲第一百三十七篇时说过的:恨交出去,人就不必自己动手。这里不再重复。

这几种读法,不必只留一种。一个诚实的读者,也许会同时抱着第一种和第三种。一面承认这些话里有叫人不安的东西,一面也看见说话的人被逼到了什么地方。

读法不一,用法也不一。据说天主教现行的日课,把第一百零九篇整篇略去不念,第五十八篇和第八十三篇也是这样。诗篇本身,却仍旧一字不删地留着它们。一个在念的时候略过,一个在书里留着,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前一件是在会众面前小心,后一件是在书里诚实。

◆九、狠话底下,是在喊公道

把这些咒诅诗放在一起读,还能看出一样东西,藏在狠话底下:它们几乎都在喊公道。

第五十八篇开头,不是先咒人,是先质问那些掌权的。你们默然不语,真是公义吗?你们施行审判,岂按正直吗?(58:1,大意)这首诗恨的,是本该主持公道的人不主持公道。诗的末尾,盼的是人终于能说一句:义人有善报,世上果然有施行判断的神(58:11,大意)。

第一百零九篇也一样。那个人一开头就说,仇敌用撒谎的舌头攻击他。他被人诬告了。他求神站在穷乏人的右边,救他脱离那些审判他灵魂的人(109:31,大意)。

也就是说,这些诗里的人,多半是在人间的公堂上输了的人。有理没处说,有冤没处诉。他们把狠话说给「你」听,是因为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说了。

日子里也有这样的人。一个老人被人骗走了一辈子的积蓄,去报案,去找人,跑了一年,没有下文。他在家里骂,骂得很难听,连骗子的祖宗都骂进去了。儿女听了皱眉头,劝他别骂了,骂了也没用。

不过细听那些骂,里面翻来覆去是一句话:「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难听的是外面那层壳,里面包着的,是这一问。

这不是替狠话开脱。狠话仍旧是狠话,连无辜的人都咒进去,仍旧叫人不安。这里只是说:听这种话的人,如果只听见外面那层壳,就会只顾着劝他「别这样」;如果听见了里面那一问,就会知道,他要的不只是泄愤,是有人承认他受了冤枉。

信的人会读出:咒诅诗是把公道交还给神,因为人间给不了。不信的人会读出:一个群体留着这些诗,也是在留着一个记号,提醒后人,公道缺席的时候,人会疼成什么样子。

◆十、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事:祷告不是只能说好听的话。人心里最黑的恨,也可以带到神面前。带到神面前,恰恰是不让它变成自己的手去做的事。很多信徒的经验是,把恨原原本本地说给神听,说完了,那恨就松动了一些;而一直假装自己没有恨的人,那恨反而在心底越长越硬。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人的事:一个经历过大难的群体,心里一定会有恨;这恨如果没有地方说,就会找别的出口,有时候是找更弱的人发泄,有时候是一代一代传下去。一首把恨说出来、又把恨交出去的诗,是一个群体在大难之后,给自己心里最黑的东西找的一个去处。

两种读法,都不需要替这两节话辩护。它们只需要看见:这两节话在那里,而它们在那里,是有用的。

◆十一、放回日子里

一个母亲的孩子被人伤害了。她在朋友面前说出一些非常可怕的话,说她恨不得对方也尝尝这种滋味,说得咬牙切齿。

这时候,朋友常常会说:「你不能这样想。」「这样想不对。」「你要学会原谅。」

这些话都有道理,可是说得太早了。对一个刚被砸碎的人,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你的恨不配存在,你连恨都不许。于是她只好闭嘴,把恨咽回去,一个人扛着。

第一百三十七篇提醒我们,还有另一种陪法:先让她说。让她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说给一个不会被吓跑、也不会急着纠正她的人听。说出来的恨,才有可能慢慢松开;咽回去的恨,只会在里面结成石头。

这不是说恨是对的,也不是说可以照着去做。这是说,恨也需要一个可以说出口的地方。

带走的话

连最难听的话都能对「你」说出口,人就不必自己动手。

◆第二编小结

这一编走了六章,看了诗篇里的几种哭:

它们的出路各不一样:有的停在黑暗里,有的停在半路,有的走到了光里。不过它们有一件事是一样的:都是对着一个「你」哭的,都没有被赶出这本书。

这就是这一编想说的「同哭」:不是陪着的人也掉眼泪,也不是陪着的人想办法让你别哭,而是你的哭有地方放。悲伤、害怕、悔恨、愤怒,都可以放。

可是这里还留着一个问题。第十三篇、第二十二篇、第五十六篇,都有一个时刻,哭忽然变成了赞美。这一变,是怎么来的?书里没有写。下一编就来看这道没有桥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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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编

那道没有桥的缝

上一编看了很多种哭。有的哭停在黑暗里,有的停在半路,也有的走到了光里。

这一编要看的,是走到光里的那一种。准确地说,是它走进光里的那一刻。

诗篇里有几十首诗,前面在哭,后面在唱。从哭到唱,中间常常只隔一节,有时候只隔一个字。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心翻过来了。不过再往细里看,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翻过来的原因,书里没有写。前一句还在喊「你为什么离弃我」,后一句已经在说「在会中我要赞美你」。中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交代。

这道缝,一百年来难倒了很多读诗篇的人,也引出了很多补缝的办法。这一编先看缝本身,再看别人是怎样补的,然后说明为什么补不上;最后看第七十三篇,那是诗篇里唯一一首把「翻过来的那一刻」写出了一点来由的诗。

这道缝,不只是学者的难题,也是每个人日子里的难题。一个人难受了很久,某一天忽然好了一点;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上来。旁人着急,他自己也着急:没有找到原因,就好像这份好不牢靠,随时会塌回去。于是很多人拼命去找那个原因,找不到,就怀疑自己的好是假的。

诗篇在这件事上,给了一个很不一样的看法。

读完这一编,读者会看到:那道缝里缺的,不是一个原因。

第十二章

第二十二篇:从「为什么离弃我」到「在会中」

◆一、一句被喊了三千年的话

第二十二篇的第一句,是整本圣经里最有名的呼喊之一: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为什么远离不救我?不听我唉哼的言语?(22:1)

这一句后来在十字架上被喊了出来。那是第四编要讲的事,这里先放下。这一章只看这首诗本身:它从这一声喊开始,走到了哪里。

先说一句总的:第二十二篇一共三十一节。前二十一节是哭,后十节是赞美。哭的部分,是诗篇里最黑的几段之一;赞美的部分,是诗篇里最宽的几段之一。而两部分之间,只隔了半句话。

◆二、调用朝鹿

第二十二篇的标题是:「大卫的诗,交与伶长。调用朝鹿。」

「朝鹿」,就是清晨的母鹿。这是告诉诗班用哪一支曲子唱。曲子的原貌早已失传,只剩下这个名字。

名字本身却很好。一首从「为什么离弃我」唱起的诗,配的曲子叫「清晨的鹿」。黑夜里的呼喊,挂着一个黎明的名字。

也许编诗的人只是随手配了一个现成的调子,未必有什么深意。可是后来读的人,很难不在这两样东西之间看出一点什么:这首诗最后确实走到了早晨。而第四十二篇那头「切慕溪水」的鹿,渴着,还在夜里。

◆三、前半:一步一步往下沉

前二十一节,可以分成几个来回。每个来回,都是先诉苦,再回头看「你」。

第一个来回:

我的神啊,我白日呼求,你不应允;夜间呼求,并不住声。但你是圣洁的,是用以色列的赞美为宝座的。我们的祖宗倚靠你;他们倚靠你,你便解救他们。(22:2–4)

他想起祖宗。祖宗倚靠你,你救了他们。那我呢?

第二个来回:

但我是虫,不是人,被众人羞辱,被百姓藐视。凡看见我的都嗤笑我;他们撇嘴摇头,说:他把自己交托耶和华,耶和华可以救他吧!(22:6–8)

「我是虫,不是人。」这是一个人对自己能说出的最低的话。围着他的人还在笑他:你不是信神吗?让神来救你啊。

然后他又回头:

但你是叫我出母腹的;我在母怀里,你就使我有倚靠的心。我自出母胎就被交在你手里;从我母亲生我,你就是我的神。(22:9–10)

这一次,他想起的不是祖宗,是自己最早的时候。在母亲怀里,他就已经在「你」手里了。

第三个来回,是全诗最黑的一段:

我如水被倒出来;我的骨头都脱了节;我心在我里面如蜡熔化。我的精力枯干,如同瓦片;我的舌头贴在我牙床上。你将我安置在死地的尘土中。犬类围着我,恶党环绕我;他们扎了我的手,我的脚。我的骨头,我都能数过;他们瞪着眼看我。他们分我的外衣,为我的里衣拈阄。(22:14–18)

身体像水一样散了,骨头脱了节,心化了,舌头干了。四周是野狗一样的人,盯着他,已经在分他的衣服了,好像他已经是个死人。

读到这里,这首诗和第八十八篇一样黑,甚至更黑。第八十八篇还只是在坑里,这里已经在分他的遗物了。

◆四、半句话

然后是第十九到二十一节,最后的呼求:

耶和华啊,求你不要远离我!我的救主啊,求你快来帮助我!求你救我的灵魂脱离刀剑,救我的生命脱离犬类,救我脱离狮子的口;你已经应允我,使我脱离野牛的角。(22:19–21)

请看最后一句。中文译本为了通顺,把它排成了「你已经应允我,使我脱离野牛的角」。按希伯来原文的语序,这一句更像是:「救我脱离狮子的口,脱离野牛的角——你应允了我!」

前面一连串的「求你」「救我」,都是在求。忽然,句子的最后一个词变了:不是「求你应允」,是「你应允了」。

这就是那道缝所在的地方。它不在两节诗之间,它在一句话的中间。一口气还没喘完,求就变成了谢。

紧接着的第二十二节,整首诗的调子全变了:

我要将你的名传与我的弟兄,在会中我要赞美你。(22:22)

从「我是虫,不是人」,到「在会中我要赞美你」。从被人围着嗤笑,到站在弟兄中间开口。

中间发生了什么?他被救了吗?野狗散了吗?诗里一个字也没有说。它只说了三个字:「你应允了。」

◆五、前后对着读

把第二十二篇的前后两半放在一起对着读,会发现后半的很多话,是专门回答前半的。

前半说:「我白日呼求,你不应允。」(22:2)后半说:「你应允了我。」(22:21)

前半说:「为什么远离不救我?」(22:1)后半说:「他没有藐视憎恶受苦的人,也没有向他掩面;那受苦之人呼吁的时候,他就垂听。」(22:24)

前半说:「被众人羞辱,被百姓藐视。」(22:6)后半说:「我在大会中赞美你。」(22:25)

一句一句,都对上了。前面缺的,后面都补上了。不过请注意补上的是什么:不是「他救了我脱离了刀剑」,也不是「那些狗都跑了」。补上的是:他没有掩面,他听了,他没有藐视受苦的人。

也就是说,后半所说的「翻过来」,翻的不是处境,是关系。前面他觉得「你」远了、不听了、看不起他了;后面他说:「你」没有远,你听了,你没有看不起。

外面的事,诗没有交代。它交代的只有这一件:那个「你」回来了。

◆六、赞美一圈一圈往外扩

第二十二篇的后半,还有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走法。

赞美从哪里开始?从「我的弟兄」开始(22:22)。然后是「你们敬畏耶和华的人」「雅各的后裔」「以色列的后裔」(22:23)。然后是「大会」(22:25)。然后是「谦卑的人必吃得饱足」(22:26),一群吃饭的人。然后是:

地的四极都要想念耶和华,并且归顺他;列国的万族都要在你面前敬拜。(22:27)

然后是连死去的人也算上了:「凡下到尘土中不能存活自己性命的人都要在他面前下拜。」(22:29)最后是还没出生的人:

他必有后裔事奉他;主所行的事必传与后代。他们必来把他的公义传给将要生的民,言明这事是他所行的。(22:30–31)

从一个被围困的人,到弟兄,到全族,到大会,到饭桌,到地的四极,到死去的人,到还没出生的人。一圈一圈,越扩越大。

这就是这本书一开头说的「同」的一圈圈往外扩。前半首诗,这个人被所有人抛下,只剩他和一个似乎也走开了的「你」。后半首诗,「你」回来了,接着,所有人也都回来了,而且比原来更多,多到连过去和将来的人都算上了。

同哭,翻过来,就是同乐。而同乐,天生就要往外扩。

◆七、在最黑的时候想起母怀

回头再看前半首诗里的一个地方,它和后面的翻转有一条暗线连着。

在第二个来回里,他被众人嗤笑,说自己是虫。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一件很远的事:

但你是叫我出母腹的;我在母怀里,你就使我有倚靠的心。我自出母胎就被交在你手里。(22:9–10)

人在最狼狈、最被看不起的时候,想起的是自己最小、最软弱的时候。那时他什么也不会,连话都不会说,可是他在母亲怀里,而且他觉得,那时候他也在「你」手里。

这不是随便一想。一个婴孩在母亲怀里,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知道自己被接住了。他不用先表现好,不用先证明什么,他只要在那里,就有人抱着。

诗人在最黑的地方,想起的就是这种被接住。他好像在说:我现在是虫,被所有人看不起,不过我曾经被这样抱过;抱我的那一个,现在还在吗?

后面那一声「你应允了我」,可以看作是这条暗线的回答:在。就像当初在母怀里一样,在。

◆八、围着他的,是一群野兽

第二十二篇的前半,身体以外,还有一样东西写得很满:野兽。

先是公牛。第十二节说,有许多公牛围着他,是巴珊出的大力公牛,四面把他困住。巴珊在约旦河东边,草场肥,那里的牛出了名的壮。

接着是狮子。第十三节说,它们向他张着口,像撕咬吼叫的狮子。

再往下是狗。第十六节说,犬类围着他。

公牛,狮子,狗。一个被困住的人,看四周的人,已经不像人了。他们是会顶人的,会咬人的,会围上来撕人的。

然后到了最后那一段呼求,野兽又出现了一遍,只是次序倒了过来。第二十节求神救他脱离犬类,第二十一节求神救他脱离狮子的口,最后是野牛的角。

狗,狮子,牛。进去的时候是牛、狮子、狗,出来的时候是狗、狮子、牛。

有读者注意到这个次序,说这像一个人走进一条窄巷,一路被三样东西拦住;后来他沿着原路往外走,把它们一样一样再点一遍名。这一回,他是对着「你」点名的。

点到最后一样,野牛的角,那三个字就出来了:「你应允。」

也就是说,他没有绕开那些吓人的东西。他把它们一样一样说出来,说给「你」听,说到最远的那一头,翻过来了。

后半首诗里,一只野兽也没有了。

这件事,很多人夜里都经历过。半夜醒来,心里的难处一样一样浮上来,个个都像要扑过来。人若只在心里翻,它们越翻越大;若是把它们一样一样说出来,说给一个人听,说完了,屋子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后半首诗里有的,是人坐下来吃饭。前面说过,第二十六节说谦卑的人必吃得饱足。前半首诗里,他是那个快要被吃掉的人;后半首诗里,他是那个坐在饭桌边、看着别人吃饱的人。

从被围着撕,到围着一张桌子。围,是同一个动作。围的人变了,围的意思也就变了。

◆九、化了的心,贴住的舌头

身体的事,第二十二篇前半写了一大串。这些身体的字眼,到了后半,有几个又回来了,只是换了一个样子。

先看心。第十四节说,他的心在里面像蜡一样化了。到了第二十六节末尾,他祝愿那些吃饱的人,心永远活着。

前面是自己的心化了,后面是祝别人的心活着。一个自己的心刚化掉的人,开口第一件事,是去祝别人的心。

再看舌头。第十五节说,他的舌头贴在牙床上。干到这个地步,人是说不出话的。

可是到了第二十二节,他说要把「你」的名传给弟兄。到了第二十五节,他要在大会中开口。

一条贴住牙床的舌头,松开了,而且一开口就是对着一群人说。

请留意,后半首诗没有说他的骨头接上了,也没有说他手脚的伤好了。身体里有的地方翻了过来,有的地方没有提。最先回来的,是心和舌头。

这件事和这本书的母题连得很紧。一个人被围困到说不出话,翻过来的第一个记号,就是能说话了。而我们今天手里能读到这首诗,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那条舌头后来确实松开了,把前半和后半都说了出来。

骨头能数得过来的人(22:17),瘦得只剩一副架子;诗的后半没有说他胖了,只说别人吃饱了。他自己的身体怎样,诗不说。诗说的是,他的嘴开了,别人的饭桌满了。

◆十、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第二十二篇,一定会想到十字架。四本福音书里,有两本记下耶稣临死前喊的正是这首诗的第一句;而这首诗里「扎了我的手,我的脚」「分我的外衣,为我的里衣拈阄」这些句子,读起来也像是在写那一天。信的人由此读出:连神的儿子,也用这首诗哭过;这首诗从最低处翻到最宽处,也预先画出了那之后的复活与教会。这些第四编还要细讲。

不信的人读第二十二篇,会读出一首结构极严的诗:前面三个来回,一次比一次沉;后面一圈一圈,一次比一次宽;中间只用一个动词翻过来。它像一座拱桥,两边各自砌得很高,正中间却只有一块石头。不信的人不必认那块石头是谁放的,也能看出这座桥的样子是怎么搭的:哭的一边,每一次都回头看「你」;唱的一边,每一次都往外叫更多的人。

两种读法在一件事上又碰到了一起:这首诗翻过来以后,没有停在「我好了」,而是马上去叫别人。

◆十一、放回日子里

第二十二篇这样从最低处一下子翻到最宽处的经历,很多人都有过。

一个人生了一场大病,住院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离他而去,连自己都嫌弃自己。某一天,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突然来看他,什么也没带,坐在床边陪他说了一下午的话。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第一次想:等我出院了,我要去看看那些我也很久没联系的人。

病没有好,不过他心里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他被一个人记起,于是也想去记起别人。

这就是第二十二篇的后半:一个被接住的人,接着就想去接别人;一个被一个人听见的人,接着就想对一群人开口。赞美从「我的弟兄」一路扩到「将来所生的民」,走的就是这条路。

第二十二篇把「翻过来」写得最彻底,也把那道缝暴露得最清楚。前面二十一节写得那样细,骨头、舌头、野狗、外衣,一样一样都写了;可是翻过来的那一刻,只有三个字:「你应允。」

应允了什么?怎样应允的?是有人对他说了一句话,还是他忽然心里一亮,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他喊着喊着,自己就喊到了另一边?

诗不说。

这个不说,让一百年来的学者坐立不安。下一章就来看他们是怎样补这个缝的。

带走的话

心翻过来,翻的往往不是处境,是那个「你」回来了。

第十三章

一百年的补法

◆一、一个很自然的问题

一个人前一句还在哭喊「救我」,后一句就说「你应允了我」,还要在大会中赞美。任何一个认真读书的人,都会问: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吧?

这个问题太自然了。我们平时看事情,都是这样想的:人不会无缘无故高兴起来。一个哭着的人忽然笑了,那一定是有人给他带来了好消息,或者他想通了什么,或者事情有了转机。有果必有因。

二十世纪初,德国有一群读旧约的学者,专门研究诗篇各种体裁的来历,想弄清楚每一种诗原来是在什么场合、怎样用的。其中最有名的是赫尔曼·贡克尔。在这一派学者看来,哭诉诗不是一个人在家里写着玩的,它们原本是在圣殿里、在礼仪中念的。

既然是在圣殿里念的,那就有别人在场。有祭司,有众人。沿着这条思路,一个补缝的办法就出来了。

◆二、问「在哪里用」

贡克尔那一派学者,读诗篇有一个很好的问法。

在他们以前,很多人读诗篇,问的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写的是哪件事」。不过这些问题大多答不上来:诗篇的作者多半说不准,年代也说不准,诗里写的事也常常说不清是哪一件。

贡克尔换了一个问法:这首诗原来是在什么场合用的?是在节期的游行里唱的,是在王登基的时候唱的,是病人来圣殿求医的时候念的,还是打了胜仗以后众人一起唱的?

这一问,把诗从纸上放回了人群里。诗不再只是一个人在书桌前写出来的东西,而是一群人在某个场合里一起用的东西。

这个问法本身,和这本书讲的「同」是相通的:诗是在「一起」的场合里活着的。贝格里希补缝的办法,就是从这个问法里长出来的。他问:哭诉诗是在什么场合用的?答:在圣殿里,当着祭司的面。那么,祭司在那里做了什么?

◆三、祭司的一句话

一九三四年,贡克尔的学生约阿希姆·贝格里希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出了一个后来影响极大的说法。

他的说法是这样的:古时候,一个受苦的人来到圣殿,当着祭司的面,把自己的苦倾诉出来,就是我们今天读到的那些哭诉诗。他诉完了苦,祭司会代表神,对他说一句话。这句话大概是:「不要惧怕,我与你同在,我必帮助你。」

受苦的人听了这句话,心就翻过来了。于是他接着念下去:「你应允了我」「在会中我要赞美你」。

只是,诗篇里记下来的,只有受苦的人自己那一半。祭司说的那一句,没有被记进诗里。所以今天读起来,中间就像少了一截。

这个说法后来被叫作「祭司救恩神谕」之说。「神谕」,就是神借祭司之口说的话。

◆四、它的证据

贝格里希的说法,不是凭空编出来的。他找到了好几处证据。

第一处,在耶利米哀歌里:

我求告你的日子,你临近我,说:不要惧怕!(哀 3:57)

这里明明白白:人求告,神临近,说了一句「不要惧怕」。

第二处,在诗篇第三十五篇:

求你对我的灵魂说:我是拯救你的。(35:3)

这是受苦的人在求神说一句话,而且连那句话的内容都替神想好了。

第三处,也是最有分量的一处,在以赛亚书的后半部分。那里有很多段落,都是以「不要惧怕」开头的,像是神对一个受苦的人说话: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神。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我必用我公义的右手扶持你。(赛 41:10)

还有一段更巧:

你这虫雅各和你们以色列人,不要害怕!耶和华说:我必帮助你。(赛 41:14)

「你这虫」。第二十二篇里那个人说「我是虫,不是人」,以赛亚书里神对以色列说「你这虫……不要害怕」。一个说自己是虫,一个对虫说别怕。放在一起读,简直就像一问一答。

有这样的证据,难怪贝格里希的说法一出来,就被很多学者接受了。后来几十年,讲诗篇的书,讲到哭诉诗里那一翻,多半要提到它。

◆五、别的补法

当然,也有学者不满意这个说法,提出了别的补法。

有人说,这一翻是人心里自己转的。哭诉到了一定地步,人自然会生出一种信心,觉得自己被听见了。这是心理上的补法。

有人说,这是写诗的格式。哭诉诗有它固定的样子,前面哭,后面立一个愿,说将来要赞美。那后半截不是「已经翻过来了」,只是照格式许的愿。这是体裁上的补法。

有人说,这些诗是后来编的时候拼起来的。前半截原是一首哭诉,后半截原是一首感恩,编的人把它们接在了一起。这是编辑上的补法。

还有人把这几种说法合在一起用。

这些补法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证据。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认定这道缝里一定有一样东西,一句神谕,一次心理转变,一个格式,或者一次拼接。只要把那样东西找出来,缝就补上了。

◆六、哭到一半,先许一个愿

上一节说了,有一种补法认为:哭诉诗后半的赞美,只是照格式许的愿,不是真翻过来了。

这个说法值得认真看一看。因为「许愿要赞美」,确实是哭诉诗里很常见的收尾。

第七篇最后一节,那个人说,他要照着神的公义称谢神,要歌颂至高者的名。第十三篇最后,那个人说他要向耶和华歌唱。第二十二篇后半也说,他要在敬畏神的人面前还他的愿(22:25)。

这些话都是朝着将来说的:「我要」。说的时候,事情还没完。人还在难处里,就先把一句话押在了前头:等你救了我,我要当着众人说出来。

许愿的人许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牛羊,至少不只是这些。他许的是一句话,一句要在众人面前说的话。

这就很有意思了。一个人还在坑里,就已经在想将来站在哪里、对着谁开口。他把一群还不在场的人,提前叫进了自己的哭里。

所以,就算这真的只是一个格式,这个格式本身也在说一件事。它要求哭的人在哭的时候,就给众人留一个位子。

一个格式能在几十首诗里站得住,不会是凭空来的。总有一群人,觉得哭到最后,应该这样收。格式的补法想用「这不过是格式」把缝抹平;可是它抹不掉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人的格式,偏偏是朝着众人长的?

◆七、还愿,是一顿饭

许了愿,就要还。在古时候的以色列,还愿常常不是一句话就完了,还要到圣殿去献祭。

这里要说一件律法上的小事。利未记里说,平安祭的肉要很快吃完:为感谢献的,当天吃完,不可留到早晨;为还愿献的,最迟第二天也要吃完(利 7:15–16)。

一头牲口献上去,除了献给神的那一份,剩下的肉很多,一个人一天是吃不完的。有学者据此说,还愿的人多半要叫上家里人、邻舍、穷人,一起来吃。还愿,常常就是请一桌客。

有学者还认为,第二十二篇后半说谦卑的人必吃得饱足,指的可能就是这样一桌还愿的饭。这只是一种读法,不能说死。

第一百一十六篇也说到还愿。那个人说,他要在神的众民面前,向耶和华还他的愿(116:14,116:18 又说了一遍)。说了两遍,都是「在众民面前」。

这样看,「许愿要赞美」这个收尾,其实已经把一首哭诉诗往外推了两圈。许愿的时候,心里有了众人;还愿的时候,桌边坐满了人。

今天的日子里也有这样的事。一个人住院的时候对家里人说:等我好了,请大家吃顿饭。那时他还躺着,还不知道能不能好。这句话算不算真的翻过来了?说不准。不过说这句话的人,心已经朝桌子那边转了一点。

这句话还有一层。说的时候,他是说给床边的家里人听的。他许的愿,当场就有人听见了,也就当场有人记住了。将来那一桌饭吃不吃得成,是后话;可是从这句话说出口起,床边的人和他,已经在一起盼着同一件事了。

诗篇里许愿的人也是这样。许愿不是一个人在心里暗暗打算,是说出口的,是有人听见的。他对着「你」许,也当着众人许。一句还没兑现的话,先把几个人连在了一起。

补缝的学者问:后半截到底是「已经翻过来了」,还是「只是许了个愿」?这个问题也许不必那么急着答。许愿本身,就是在哭的中间,把「我们」请了进来。

◆八、补法的魅力

这里要替这些补法说句公道话。

它们不是瞎猜,都是认真的学问。贝格里希的说法尤其漂亮:它有经文的证据,有礼仪的场景,还能把以赛亚书和诗篇接起来。说不定在古时候的某些场合,确实有祭司对受苦的人说过「不要惧怕」。这完全可能。

而且这些补法都很合人的常理。我们天天都在这样想事情:一件事变了,就去找让它变的那个原因。孩子忽然不哭了,大人就问:谁哄你了?病人忽然好转了,医生就查:用了什么药?股票忽然涨了,大家就猜:出了什么消息?

找原因,是人最深的一个习惯。

不过,恰恰是这个最深的习惯,在第二十二篇面前碰了壁。下一章就说,它为什么补不上。

◆九、约伯的三个朋友也在找

这个找原因的习惯,其实圣经里早就写过一次,而且写得很长,就是约伯记。

约伯遭了大难,三个朋友来看他。他们开口以后,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事情既然发生了,就一定有个原因;你受这样的苦,一定是你哪里做错了,找出来,认了,事就过去了。

三个朋友不是坏人,他们是真心想帮约伯。他们做的,和一百年来补缝的学者做的,在方向上是一样的:看见了一个结果,就去找那个原因。

约伯不认他们的账。整卷书,他都在拒绝他们给他找的那个原因。而最后神从旋风里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给约伯一个原因,没有告诉他「你受苦是因为这个」。神只是在那里,对他说话。

这套书的第一本就是约伯记,那里会细讲这件事。这里只借它提一句:用「找原因」去读人的苦,约伯记里已经碰过一次壁;用「找原因」去读人的翻转,诗篇这里又碰了一次。两次碰壁,碰在同一个地方。

◆十、放回日子里

一个孩子考试考砸了,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好了,照常去上学。

大人往往会问:你怎么想通的?是不是想明白了下次该怎么学?

孩子说不出来。也许是昨晚奶奶陪他坐了一会儿,也许是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的太阳,也许什么都没有,就是睡了一觉。大人要一个原因,孩子给不出来,大人就有点不放心:没想通就好了,是不是只是在装?

其实,很多翻转本来就没有一个可以说出来的原因。硬要找一个,找到的常常是大人自己想听的那一个。

◆十一、补缝的砖上写着什么

不过,在进入下一章以前,还可以回头看一眼贝格里希那块补缝的砖,看一看砖上写的是什么字。

他说,祭司在那里对受苦的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从以赛亚书里找来的样子是:「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神。」从耶利米哀歌里找来的样子是:「你临近我,说:不要惧怕!」

请看这些话的核心:「我与你同在」「你临近我」。

也就是说,就算贝格里希全对,就算当时真有祭司在那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内容也不是一个道理,不是一个解决办法,不是「你的病会好」「你的仇敌会倒」。它说的是:我在。我与你同在。

补缝的人找来了一块砖,砖上写的恰恰是「同在」两个字。

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一百年来,学者们想用一个原因去解释翻转;可是他们找到的最好的那个原因,拆开一看,里面装的不是原因,而是一个「你」。

这一点,下一章还要接着说。

带走的话

人最深的习惯,是认定每一次翻转背后都藏着一个原因;不过找来找去,找到的那句话是「我与你同在」。

第十四章

为什么补不上

◆一、没有一份抄本里有那句话

先说最简单的一条。

如果贝格里希是对的,古时候在圣殿里,祭司确实在哭诉诗的中间说过一句「不要惧怕」,那么,编诗篇的人为什么一次也没有把它记下来?

诗篇里有几十首带翻转的哭诉诗。这么多首诗,流传了这么多代,抄了这么多份,没有一首、没有一份抄本,在翻转的地方留下过祭司的那一句话。哪怕留下一次,也能作个证据。一次也没有。

这当然不能证明祭司从来没说过。可是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不管当时有没有人说那句话,编诗篇的人都认为,那句话不必记下来。诗要留给后人念的,是哭的人自己那一半。

换句话说,就算那道缝里原本有一块砖,把砖拿掉,也是编书的人有意为之。他们要留给后人的,就是一首中间没有桥的诗。

◆二、翻转发生在一句话的中间

再看第二十二篇那个地方。

上一章说了,按原文的语序,翻转不是发生在两节之间,而是发生在一句话的最后一个词上:「救我脱离狮子的口,脱离野牛的角——你应允了我!」

如果中间真有祭司插进来说了一段话,诗句断开的地方,应该是在「求你」之后、「你应允」之前,应该有一个停顿,有一处空白。不过原文没有停顿。「你应允了我」和前面的「救我」,是在同一口气里说出来的。

这很像一个人在哭诉,哭着哭着,忽然自己停住了,说:「……你听见了。」不是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告诉他什么,是他说着说着,就知道了。

这一点,贝格里希的说法解释不了。它需要一个从外面插进来的声音,可是诗句里没有给这个声音留地方。

◆三、如果每次都有神谕,第八十八篇怎么办

第三条更要紧。

如果翻转是因为祭司说了一句话,那这应该是一套固定的礼仪:人来哭诉,祭司说「不要惧怕」,人就翻过来。每一次都这样。

那么第八十八篇怎么办?它也是交给诗班的诗,也是在圣殿里用的,可它从头到尾没有翻过来。难道那一次,祭司忘了说?或者祭司说了,不过那个人没有听进去?

还有第四十二、四十三篇。叠句说了三遍,心还是没翻过来。如果中间有祭司的话,说了三遍神谕也没用吗?

这些诗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翻转不是一个机关,按一下就一定会发生。有的诗翻了,有的没翻,有的翻了一半。如果翻转背后是一个固定的原因,这些不一样就说不通了。

◆四、第八十八篇的人后来怎样了

说到第八十八篇,常有读者问:那个人后来怎样了?他熬过来了吗?

我们不知道。诗停在「黑暗」上,后面没有了。没有第二首诗告诉我们他后来病好了,朋友回来了,还是就那样死了。

这个不知道,本身也是这首诗留给读者的一样东西。它不给结局,是因为很多人的苦,在他说出来的那一刻,也还没有结局。它忠实于说话那一刻的样子:在坑里,对着「你」,还没有翻过来。

补缝的办法,天然就不喜欢这样的诗。因为一首没有翻转的诗,就没有缝可补,也就用不上原因。它只是摆在那里,提醒所有想用原因去解释翻转的人:翻转不是必然的;它来不来,什么时候来,人算不准。

◆五、诗里说出来的,是什么

那么,诗里到底给了什么?

回到第二十二篇的后半,看它说翻过来以后知道了什么:

因为他没有藐视憎恶受苦的人,也没有向他掩面;那受苦之人呼吁的时候,他就垂听。(22:24)

没有藐视,没有掩面,垂听了。三件事,全都是关于「你」在不在、看不看、听不听。没有一件是关于处境变了。

再看第六篇。前面说过,这是七首悔罪诗里最早的一首,那个「把床榻漂起」的人。他的翻转是这样的:

你们一切作孽的人离开我吧!因为耶和华听了我哀哭的声音。耶和华听了我的恳求;耶和华必收纳我的祷告。(6:8–9)

「听了我哀哭的声音」「听了我的恳求」「收纳我的祷告」。他知道的,也只是一件事:他被听见了。

第二十八篇也是:

耶和华是应当称颂的,因为他听了我恳求的声音。(28:6)

这些诗在翻转的地方,没有一首说「神给了我一个答案」,也没有一首说「我想通了一个道理」,更没有一首说「我的难处解决了」。它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我被听见了;「你」没有走开;「你」在。

◆六、缺的不是一个原因

到这里,可以把这一编的判断说出来了。

那道缝里缺的,不是一个原因。

上一章末尾已经看见了一个苗头:连补缝的那块砖上,写的都是「我与你同在」。

学者们找了一百年,找的都是一样「东西」:一句话,一个念头,一个格式,一次拼接。他们认定,翻转是被某样东西推了一把,只要找到那样东西,缝就补上了。

可是诗里给出的,不是一样东西,是一种状态:「你」在。不是有人递进来一句话,而是那个对面的「你」,从远处回到了近处;不是他得到了什么,而是他不再是一个人在喊。

这种状态,不是一件可以指着说「就是它」的事。它更像是一个人哭着对另一个人说话,说了很久,某一刻,他忽然觉得对方在听。对方可能一个字也没说,可能只是在那里坐着。就在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你要问他:是什么让你松开的?他说不出来。他只能说:「他在听。」

这就是为什么那道缝补不上。你用一块砖去补,不过那里本来就不缺砖。那里缺的是一个「你」,而那个「你」一回来,缝自己就合上了。

◆七、第二十八篇怕的是沉默

前面说到第二十八篇的翻转:「因为他听了我恳求的声音。」(28:6)这里再往前看,看它开头怕的是什么。

第二十八篇一开口,就求神不要向他闭口,不要一声不出。他说,神若对他闭口,他就和将死的人一样了(28:1)。接着他说,他向着圣所举手呼求(28:2)。

他怕的,是沉默。

照常理,一个怕对方不出声的人,盼的应当是对方开口。如果翻转是一句神谕带来的,那这首诗最该写的,就是「他对我说话了」。

可是第六节不是这样写的。它写的是:「他听了。」

开头怕的是「你不说」,翻转的是「你听了」。两头对不上。

这个对不上,恰好说明了很多事。他求的是一句话,得到的却是另一样东西:被听见。而得到这样东西以后,他不再要那句话了。第七节说他心里倚靠神,就得了帮助,心里欢乐。

贝格里希的说法,是往这道缝里放一个声音。第二十八篇却在缝的地方放了一只耳朵。

日子里也常见这样的事。一个人给远方的亲人打电话,心里憋着一肚子话,最怕的是对方不接,或者接了不吭声。电话接通了,他说了很久,对方始终没给什么主意,只是一直在那头。挂了电话,他觉得够了。他原来以为自己要的是一句话,后来才知道,他要的是那头有人。

他开口前怕的,和他得到的,不是同一样东西。不过他得到的那样东西,把他怕的那一样也化开了。

还有一个小地方。翻过来以后,第二十八篇最后一节没有接着说自己。它替众人求:求神拯救他的百姓,牧养他们,扶持他们,直到永远(28:9)。

一个刚被听见的人,马上想到的是别人。这和第二十二篇后半的走法,是一样的。

◆八、第三十一篇翻了两次

如果翻转是一个机关,按一下就翻,那么一首诗里翻一次就够了。第三十一篇却翻了两次。

它的前面几节是求:求神做他的磐石,领他出网罗。到了第五节,他说把自己的灵魂交在神手里。第七节,他已经说要为神的慈爱高兴欢喜。照理,这就算翻过来了。

可是第九节又沉下去了。他说自己在急难之中,眼睛因忧愁而干瘪。接下来几节更低:邻舍躲着他,熟人怕他,他被人忘记,像死人一样,像一个打破了的器皿(31:9–12)。

翻过来以后,又掉了回去,而且掉得比开头还深。

然后第十四节,他又说:我仍旧倚靠你。再往后,第十九到二十一节,是一大段赞美。这是第二次翻过来。

第二十二节,他回头说了一句很老实的话。他说,他曾经急急忙忙地说「我从你眼前被隔绝」,不过他呼求的时候,神仍然听了他恳求的声音。

「急促地说」,就是慌了,说快了。他承认,自己在中间那一段,是真以为被隔绝了。

一首诗里,翻,沉,再翻。如果第一次翻转是一句神谕推动的,那第二次沉下去怎么说?神谕失效了吗?第二次翻过来,又是谁来说了一句?诗里一样也没交代。

这更像潮水,不像开关。人的心在「你」面前,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一会儿以为被隔绝了,一会儿又知道被听见了。

诗的最后两节,他又转向众人,劝所有敬虔的人要爱耶和华,要壮胆,要坚固心(31:23–24)。翻了两次的人,最后说给别人听的,不是「我找到了原因」,而是「你们要壮胆」。

◆九、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到这里,会说:神的回答不一定是话语。有时候神什么也没说,却让人知道他在。第二十二篇说「你应允了我」,应允的内容诗里没写,因为应允本身就是内容:神没有掩面。很多信徒在祷告中有过这样的经历,说不出神说了什么,只知道神在。

不信的人读到这里,会说:一个人把苦一句一句说给一个「你」听,说到某一刻,心里就会生出「被听见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本身就能让人翻过来。它不需要一个外来的原因。说出来,排成句子,对着一个方向说,这个过程本身就在改变说话的人。

两种读法不一样。信的人说那个「你」是真实在场的,不信的人说「被听见」是在说的过程里长出来的。可是它们在一件事上一致:翻转不是被一个外来的消息推动的,是在对「你」说话的过程里发生的。

这本书不替读者在两种读法之间裁决。它只想让读者看清楚:用「找原因」的办法去读这道缝,是读不通的。

◆十、放回日子里

一个人失了业,心里憋得慌,打电话给一个老朋友,说了一个多小时。朋友没出什么主意,只是听,偶尔「嗯」一声。挂了电话,他觉得好多了。

家里人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好像什么也没说。」

家里人不信:什么也没说,你怎么就好了?

这就是第十三章那种找原因的习惯。家里人认定,他好起来一定是因为朋友说了什么妙计,给了什么门路。不过事实是,朋友什么也没给。给的只是一样东西:在那里,听着。

很多做了一辈子心理辅导的人都说过类似的话:来访的人最后好起来,常常不是因为辅导的人说了什么高明的话,而是因为他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把话说完,并且知道有人在听。

第二十二篇的那一翻,也是这样。

◆十一、一句提醒

说到这里,要防一个误会。

说「翻转不是被一个原因推动的」,不是说翻转是随便发生的,也不是说人什么都不用做,坐着等就行了。

诗篇里那些翻过来的人,都做了一件事:他们一直在对「你」说话。第二十二篇的人喊了二十一节,第六篇的人哭湿了褥子,第七十三篇的人走进了圣所。他们没有闭口,没有躲开,没有一个人关起门来把苦咽回去。

翻转不是他们「做」出来的,可是如果他们不开口,翻转也就没有地方发生。就像一扇门,不是你推开的,是从里面开的;不过你得站在门口,敲着,喊着。

所以这一章的意思不是「别做了」,而是「别只顾着找原因」。与其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我还没好」,不如一遍一遍地对着那个「你」说。

带走的话

那道缝里缺的不是一个原因,是一个「你」;「你」一回来,缝就自己合上了。

第十五章

第七十三篇:进了圣所以后

◆一、诗篇的中间

第七十三篇在诗篇的正中间。诗篇一百五十首,第七十三篇差不多在一半的地方;它又是诗篇第三卷的第一篇,打开了一整卷的门。美国学者布鲁格曼说过,第七十三篇是整本诗篇的中心。犹太哲学家布伯也专门写文章讲过这一篇。

它为什么这样重要?因为在所有带翻转的诗里,只有它,把「翻过来的那一刻」写出了一点来由。

第二十二篇只说「你应允了」。第十三篇只说「但我倚靠你的慈爱」。第七十三篇却说了一句:「等我进了神的圣所。」

这是整本诗篇里,最接近「原因」的一句话。这一章和下一章,就来细看它。

◆二、一个诗班长的诗

第七十三篇的标题只有三个字:「亚萨的诗。」

亚萨是谁?历代志里说,大卫王把约柜迎进耶路撒冷以后,设立了专门在神面前唱歌奏乐的人,亚萨就是其中领头的,「亚萨为首」,「敲钹,大发响声」(代上 16:5)。后来他的子孙世世代代在圣殿里做歌手,被称为「亚萨的子孙」。诗篇里挂着「亚萨」名字的诗有十二首,第七十三篇是这一组的头一首。

和前面第八十八篇挂在「智慧人希幔」名下一样,这里的标题也未必是说亚萨亲手写了这首诗。可是编诗的人把它挂在一个诗班长的名下,这件事又一次值得想一想。

一个每天在圣殿里领着众人唱「神实在恩待清心的人」的人,心里却几乎不信了。他领唱的时候,嘴上唱的是标准答案,心里翻的是「我徒然洁净了我的心」。

这是很多在前面领头的人都有过的滋味:站在台上,带着大家信,自己心里却在滑。他不能说,因为他一说,台下的人怎么办?这正是第十五节那句话的分量。

◆三、一个快要滑倒的人

第七十三篇开头,先说了一句大家都认的话:

神实在恩待以色列那些清心的人!(73:1)

这是标准答案:好人有好报。不过紧接着,他说:

至于我,我的脚几乎失闪;我的脚险些滑跌。我见恶人和狂傲人享平安就心怀不平。(73:2–3)

他差一点就不信了。为什么?因为他看见了一件事:坏人过得好。

接下来,他把坏人过得怎么好,一样一样数了出来:

他们死的时候没有疼痛;他们的力气却也壮实。他们不像别人受苦,也不像别人遭灾。(73:4–5)

>

他们的眼睛因体胖而凸出;他们所得的,过于心里所想的。(73:7)

>

看哪,这就是恶人;他们既是常享安逸,财宝便加增。(73:12)

身体好,不遭灾,吃得胖,得的比想的还多,财宝一直在涨。这些人还嘴硬:「神怎能晓得?至高者岂有知识呢?」(73:11)

再看他自己:

我实在徒然洁净了我的心,徒然洗手表明无辜。因为我终日遭灾难;每早晨受惩治。(73:13–14)

「徒然」,就是白费。我规规矩矩做人,全是白费。坏人天天享福,我天天挨打。

这不是一个哭诉的人,这是一个愤愤不平的人。他的问题不是「我好苦」,而是「这不公平」。

◆四、他没有说出口

第十五节是一个转折,很容易被读漏:

我若说,我要这样讲,这就是以奸诈待你的众子。(73:15)

他心里有这么多不平,可是他没有在众人面前说出来。为什么?因为他怕:我要是这样说,就等于背叛了「你的众子」,背叛了那一群和他一起信、一起守的人。他一开口,别人的信心也会跟着动摇。

所以他忍着。为了那一群人,他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这首诗里一个很动人的地方。它让我们看见,一个人在「同」里面,有时候也会因为「同」而不敢开口。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群人,他怕自己的怀疑伤了他们。

不过咽回去的话,在心里是不会自己消失的。第十六节:

我思索怎能明白这事,眼看实系为难。(73:16)

他一个人想,想来想去,想不通。「实系为难」,就是实在太难了,太累了。

一个人关起门来想一个想不通的问题,越想越累。这一幕,前面第八章也见过: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心说三遍话,说不动。这里是对着自己的脑子想了很久,想不通。

◆五、等我进了圣所

然后,第十七节:

等我进了神的圣所,思想他们的结局。(73:17)

这是全诗的枢纽。

「进了神的圣所」。他离开了他一个人苦想的地方,去了另一个地方,去了神的面前,去了众人敬拜的地方。

他进了圣所以后,发生了什么?诗里接下来说的是:

你实在把他们安在滑地,使他们掉在沉沦之中。他们转眼之间成了何等的荒凉!他们被惊恐灭尽了。人睡醒了怎样看梦,主啊,你醒了也必照样轻看他们的影像。(73:18–20)

他看见了坏人的「结局」。他们站在滑地上,转眼就会掉下去;他们的风光,像梦一样,醒了就没了。

读到这里,有人会说:原来如此,他进了圣所,想通了一个道理:坏人最后会有报应。这就是原因嘛。

这样读,没有错,诗里确实有这一层。可是如果只读出这一层,那就又回到了第十三章那个找原因的老路上:他翻过来,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个道理,账最后会算平的。

这样读,会漏掉这首诗最深的地方。

◆六、事实一样没变

请注意一件事:他进圣所前后,外面的事实一样也没变。

坏人还是那样胖,那样富,那样嘴硬。他自己还是「终日遭灾难,每早晨受惩治」。诗里没有说他进了圣所以后,坏人倒了霉,或者他发了财。一样也没变。

变的是什么?是他站的地方。

在圣所外面,他一个人站在自己的屋里,看着坏人,心里一笔一笔地算账。在圣所里面,他站在「你」面前,站在众人中间,再去看那些坏人,同样的景象,看出了不同的样子。

「坏人会有报应」这个道理,他从前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第一节就是这个标准答案。不过在屋里的时候,这个道理救不了他,他反而差点滑倒。到了圣所里,同一个道理,忽然活了。

道理没变,变的是他在哪里想这个道理。

◆七、换一个地方站

这一点,放回日子里,每个人都有体会。

同一件事,你一个人半夜躺在床上想,越想越糟,越想越觉得天要塌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走到外面,见了人,吃了饭,再想同一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事情一点没变,可是你站的地方变了。

同一个难处,你一个人扛着的时候,觉得全世界只有你这么倒霉。有一天你走进一个地方,比如一个病友的聚会,一个老乡的饭局,一个教会的礼拜,发现一屋子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而且他们在一起唱歌,一起吃饭,一起笑。你的难处一点没少,不过你看它的样子变了。

第七十三篇的诗人,就是走进了这样一个地方。

◆八、一个人想,和一群人在一起想

第十六节那句「我思索怎能明白这事,眼看实系为难」,值得再多看一眼。

他不是不肯想。他想了,而且想得很苦。可是一个人想,有一个毛病:想来想去,都是在自己脑子里打转。坏人的富,自己的穷,神的不公,这几样东西在脑子里转一圈,又转一圈,越转越紧。今天的人管这个叫「钻牛角尖」。

钻进牛角尖的人,靠再多想一想,是出不来的。他需要的不是更聪明的想法,而是一个能把他从牛角尖里带出来的地方。

第七十三篇的诗人找到的地方,是圣所。

信的人读到这里,会说:圣所是神的面前。人一个人想不通的事,到了神面前,常常就通了;不是因为神给了他一个答案,而是因为他在神面前,不再只是一个人。

不信的人读到这里,会说:圣所也是众人聚集的地方,是唱歌、敬拜、一起过节的地方。一个人从自己的屋里走出来,走进一群人中间,他的问题就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场子里。在更大的场子里,同样的问题,分量会不一样。

两种读法都承认一件事:他想通,不是因为想得更用力,而是因为他换了地方,而且那个地方不只有他一个。

◆九、圣所里还有别人

回到第七十三篇的第五节。他说那些坏人「不像别人受苦,也不像别人遭灾」。

这句话里,有一群人一闪而过:「别人」。

他在屋里苦想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两样人:坏人,和他自己。坏人过得好,他过得苦。那些「别人」,在他的句子里出现了一下,他没有去看他们。

诗里没有写他进了圣所以后看见了谁。不过可以想一想,古时候的圣所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有来还愿的人,有来求告的人。有病了很久的,有丧了亲人的,有被人冤枉的,有盼孩子盼了很多年的。诗篇里那么多哭诉诗,当初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念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一走进圣所,那些在他句子里一闪而过的「别人」,就站到了他四周。他们也受苦,也遭灾,也有自己的一本账。

这时他再去看坏人的风光,分量就不一样了。在屋里,是他一个人和坏人比;在圣所里,是一大群受苦的人站在一起,一起对着「你」。

还有一群人,也在那里。第十五节里他怕伤了的,那些「你的众子」。

在屋里的时候,他把他们当成需要保护的人。他想: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会动摇。好像他们的信心,要靠他一个人撑着。

到了圣所,他看见这些人自己也扛着东西,也在唱,也在求。他们不是一群等着他撑住的人,他们和他一样,是来到「你」面前的人。

他从一个替别人撑着的人,变回了人群里的一个。

日子里也有这样的人。一个家里的老大,父亲病了,他咬着牙不在弟妹面前露一点难色,怕他们慌。有一天,一家人围在病床边,他终于没忍住,红了眼。他以为弟妹会乱,结果弟妹一个接一个过来,拍拍他的肩,说:哥,我们一起。

他这才发现,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在替大家撑着,其实大家也一直在撑着他。

这一点,和上一节说的「一群人在一起想」,又往里走了一步。一个人肯承认自己也是众人中的一个,心里那副独自扛着的担子,就卸下了一半。

◆十、在示罗哭过的一个妇人

圣经里有一个人,在神的殿里哭过,而且把那天的样子写得很细。她叫哈拿,事情记在撒母耳记上第一章。

哈拿多年没有孩子,每年跟着丈夫上示罗去,那时耶和华的殿在示罗。另一个妻子常常拿这件事刺她,她就哭,吃不下饭。

有一年,她在殿里祷告。她心里愁苦,只是嘴唇在动,听不见声音。祭司以利看见了,以为她喝醉了,还说了她几句。

她回答说,她没有喝酒,她是心里愁苦的妇人,是在耶和华面前把心里的话倒出来(撒上 1:15)。以利就对她说,平平安安地回去吧,愿以色列的神答应你所求的。

接下来一句是这样的意思:她就走了,去吃了饭,脸上不再带着愁容(撒上 1:18)。

请看这一幕。她这时候怀孕了吗?没有。孩子是后来才有的。她回去的时候,事情一样也没变。可是她的脸变了。

这和第七十三篇的诗人,何其相像。事情没变,站的地方变了,人就不一样了。

老实说,这里确实有一位祭司,说了一句话。喜欢贝格里希说法的人,读到这里会点头。不过经上没有说,让她放下愁容的是哪一样。是祭司那一句话?是她在神面前把话倒完了?还是她站在神的殿里?几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样是「原因」。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看:她是在人群里哭的。殿里有祭司,有来来往往的人,所以才会有人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她不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哭。

第七十三篇的诗人走进圣所的时候,身边站着的,也许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这还不是全部。「换个地方站」,还只是这首诗的上半截。下一章要看的,是他在那里看见了什么,那才是这首诗真正的心。

带走的话

事情一样没变,变的是你在哪里、和谁一起看它。

第十六章

「然而我常与你同在」

◆一、先骂了自己一句

上一章停在第二十节:他进了圣所,看见坏人站在滑地上。

很多人读到这里就以为完了:道理想通了,心就平了。不过第七十三篇没有在这里停。接下来两节,他转过头来说自己:

因而我心里发酸,肺腑被刺。我这样愚昧无知,在你面前如畜类一般。(73:21–22)

他想起自己前面那一大段牢骚,那些「徒然」「白费」,那些嫉妒和不平,觉得很难为情。心里发酸,像被刺了一下。他骂自己:我真蠢,在你面前像头牲口。

这一句,很真。一个人从一场长长的怨气里走出来,回头一看,常常会觉得羞愧:我怎么会那样想?我怎么会那样说?

照一般的写法,这里接下来该是认错、求饶、保证下次不再这样。可是第七十三篇接下来写的,是整本诗篇里最温柔的一句话。

◆二、然而

然而我常与你同在;你搀着我的右手。(73:23)

「然而」。上一句刚说自己像畜类,这一句就说:然而,我常与你同在。

请慢慢读这个「常」字。

他不是说「现在我与你同在」,也不是说「从今以后我要与你同在」。他说的是「常」,一直,总是。

一直?那前面那段日子呢?那些心怀不平、差点滑倒、一个人在屋里苦想、骂神不公平的日子呢?

按这个「常」字,那些日子,他也是与你同在的。

这就是这首诗最深的地方。他进了圣所,看见的不只是坏人的结局,他看见的是自己的过去。他回过头去,把自己那段最灰暗、最没出息的日子重新看了一遍,发现:那时候,你也在。我在那里嫉妒、埋怨、差点跌倒的时候,你一直在我旁边。我不知道,不过你在。

这比「坏人会有报应」要深得多。「坏人会有报应」是关于别人的,是关于将来的。「我常与你同在」是关于自己的,是关于过去的。它把他走过的那一段黑路,整个儿换了一个样子:那不是一段被抛弃的日子,是一段被陪着、自己却不知道的日子。

◆三、你搀着我的右手

「你搀着我的右手。」

这个画面很具体。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路。孩子一路上东张西望,一会儿闹脾气,一会儿想挣开,一会儿差点绊倒。可是那只手一直没松。等孩子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大人手里。

前面第二节说「我的脚几乎失闪,险些滑跌」。为什么只是「几乎」,只是「险些」?为什么没有真的摔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一直有一只手搀着。

他当时只看见了自己脚下打滑,没看见那只手。等他站稳了,回头才看见。

◆四、除你以外

接下来两节,是这首诗的高处:

你要以你的训言引导我,以后必接我到荣耀里。除你以外,在天上我有谁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没有所爱慕的。(73:24–25)

回想一下,这首诗开头他在烦恼什么?坏人有钱,坏人身体好,坏人过得安逸,而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说: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没有所爱慕的。

那个问题,就这样消失了。不是被回答了,是被放下了。他本来在跟坏人比财宝,比身体,比安逸;现在他发现,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那些。他想要的,是那只一直搀着他的手。有了这个,别的比不比,已经不要紧了。

很多人心里的不平,都是这样结束的。不是有一天账算平了,而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要的根本不是那本账上的东西。

第二十六节还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我的肉体和我的心肠衰残;但神是我心里的力量,又是我的福分,直到永远。(73:26)

他没有说「我的身体也好起来了」。身体还是衰残的,心肠也还是衰残的。前面他羡慕坏人「力气壮实」,现在他承认,自己的力气是不壮实的。但是,他有另一种力量。

◆五、一首诗的头和尾

第七十三篇的最后一节,和第一节放在一起读,意思就全出来了。

第一节:「神实在恩待以色列那些清心的人!」

最后一节:「但我亲近神是与我有益。」(73:28)

在希伯来原文里,第一节的「恩待」和最后一节的「有益」,用的是同一个字,就是「好」。

诗一开头说:神对好人好。不过他接着看见的是:好人不好过,坏人倒过得好。这个「好」字,在他心里裂开了。

诗的结尾,他又说到了「好」:亲近神,对我是好的。

同一个字,首尾各一次,意思变了。开头的「好」,是日子过得好,身体好,没灾没难,是那本账上的好。结尾的「好」,是近,是亲近,是那只手搀着。

这个字没有换,是它里面装的东西换了。一个人走完这首诗,「好」这个字在他那里有了新的意思。

◆六、从不敢说,到要述说

第七十三篇的最后一节还有后半句,常被读漏:

但我亲近神是与我有益;我以主耶和华为我的避难所,好叫我述说你一切的作为。(73:28)

「好叫我述说」。

回头看第十五节。那时他满心不平,却不敢开口,怕自己一说,就「以奸诈待你的众子」,伤了众人的信心。他把话咽了回去,一个人在屋里苦想。

到了最后一节,他说:我要述说。

同一个人,从不敢说,到要说。前面他不敢说的,是怀疑;后面他要说的,是「你一切的作为」,其中当然也包括这一整段:他怎样差点滑倒,怎样心怀不平,怎样进了圣所,怎样认出「你」一直搀着他的手。

换句话说,第七十三篇这首诗本身,就是他最后「述说」出来的东西。他把自己那段不敢说的日子,连同走出来的路,一起说给了众人听。他当初怕说出来会伤了别人,现在他说出来了,而这一说,成了三千年里无数差点滑倒的人的扶手。

这本书一开头讲「出口」就是「说出口」。第七十三篇把这件事走完了一整圈:先是说不出口,憋在屋里;然后是换了地方,认出了「你」;最后是说出口,说给众人听。

◆七、为什么说这是「同」

现在可以回答上一编留下的那个问题了:翻转是怎样来的?

第七十三篇给的答案,分两步。

第一步,换一个地方站:他离开一个人苦想的屋子,进了圣所,站到了「你」面前,站到了众人中间。这是上一章讲的。

第二步,在那里认出了「同在」:他发现「你」不是刚刚才来的,而是一直在,连他怨恨的那些日子里也在。这是这一章讲的。

两步合起来,就是「同」。翻转不是因为他得到了一个新消息,而是因为他认出了一个一直都在的「你」。那道缝里缺的,就是这个认出。

第二十二篇说「你应允了」,没说怎么应允的。第七十三篇说出来了:应允就是「你一直在」。这是整本诗篇把那道缝写得最明白的一次。

◆八、走进幽谷,换了人称

说到「同在」,诗篇里最有名的一句,在第二十三篇。

第二十三篇的前三节,说的都是「他」: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使我的灵魂苏醒。这是在说一个人,说给旁人听。

到了第四节,人称忽然变了: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23:4)

「他」变成了「你」。

在青草地上,水边上,他在讲一个牧人,像是讲给别人听。一走进幽谷,他就不再讲了,他转过身,直接对那一位说话。

这本书第一章讲过,诗篇的话,是对着一个「你」说的。第二十三篇把这件事放在了一个很准的地方:顺的时候,可以说「他」;黑的时候,就只能说「你」了。

第二十三篇这一句里的「与我」,和第七十三篇「我常与你同在」里的「与你」,是同一个说法。在希伯来原文里,两处用的是同一个小词,只是第二十三篇那处写得长一点,意思就是「和」「跟……一起」。一首写在幽谷里,一首写在圣所里,落脚在同一个小词上。

还要看一件事:第二十三篇没有说幽谷没了。他是「行过」幽谷。下一节还说,在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敌人还在那里,桌子就摆在他们面前。

这和第七十三篇是一个样子。坏人还在,灾还在,敌人还在;变的,是有一个「你」和他一起在那里。

◆九、睡醒的时候,仍和你同在

第七十三篇说「我常与你同在」,那是回头看,才看出来的。第一百三十九篇说的「同在」,是另一种样子:想躲也躲不开。

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哪里逃躲避你的面?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139:7–8)

这个人好像试过要走开。往上,往下,往海的极处(139:9),哪里都去过了。每到一处,「你」都在。

「阴间」这两个字,要多看一眼。

第六章读过第八十八篇。那个人觉得自己已经和死人算在一起,被神忘了,不再被记念(88:5)。在第八十八篇里,死人待的地方,就是「你」不在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九篇却说:我就是在阴间铺床睡下,你也在那里。

两首诗都在同一本书里。一首说,那里没有你;一首说,那里也有你。编书的人没有删掉任何一首,也没有让后一首去改正前一首。两种话都留着,都算数。信的人会读出,第一百三十九篇是对第八十八篇的一个回答;不信的人会读出,这是两个人在两种时候说的两种真话。这本书在第十七章会说,这正是一张圆图能装得下的样子。

第一百三十九篇还有一句,和第七十三篇连得很巧。第十八节说:「我睡醒的时候,仍和你同在。」

第七十三篇里也写过睡醒。第二十节说,人睡醒了怎样看梦,主醒了也必照样看轻坏人的影像。在那里,睡醒是一件拆穿的事:一醒,坏人的风光就像梦一样散了。

在第一百三十九篇里,睡醒是一件留下的事:一醒,别的都散了,「同在」还在。

一个人醒过来,梦散了,剩下来的,才是真的。两首诗合起来读,一首说醒来时什么散了,一首说醒来时什么还在。散了的,是坏人的风光;还在的,是「你」。

日子里,一个人熬过一场长病,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夜里那些吓人的念头都没了。窗外照常有人走动,灶上照常有水在烧,床边的人照常在。他说不出自己好了多少,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有人。这种早晨,比任何一句道理都更能让人站起来。

◆十、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很深的安慰:神的同在不是时有时无的,不是在人信心好的时候才来,在人怀疑、埋怨、差点跌倒的时候就走开。那个「常」字说,他一直在,哪怕你不知道。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人怎样回看自己的事:一个人走出一段黑暗以后,常常会重新讲一遍自己的过去。同样的那些日子,从前讲成「我被抛弃了」,现在讲成「原来那时我也不是一个人」。过去的事实没变,可是它在这个人心里的样子变了。而这种重讲,往往是在一个「一起」的地方,在一个有人陪着的地方,才讲得出来。

◆十一、放回日子里

一个人年轻时离家很远,日子过得很苦,觉得没有人管他。很多年以后,他回老家,偶然听母亲说起:那几年,她每天晚上都要站在村口往他去的方向看一会儿;他寄回来的每一封信,她都叫人念了好多遍,一直收在柜子里。

他听完,很久说不出话。那些年,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扛过来的。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一直有人在想着他,他不知道而已。

那几年的苦,一点没少。不过从这一天起,他再想起那几年,想起的样子就不一样了。

这就是「然而我常与你同在」。

带走的话

翻过来的那一刻,常常是认出了一个一直都在的「你」;认出以后,连走过的黑路都换了样子。

第十七章

定向、失向、再定向

◆一、一张很好用的图

讲诗篇的书里,近几十年最常见的一张图,出自美国学者布鲁格曼。一九八四年,他写了一本讲诗篇的小书,把一百五十首诗分成三类。

第一类,叫「定向」。日子过得顺,世界有秩序,好人有好报,神在天上,一切都好。这一类诗多半是在唱创造,唱律法,唱智慧,比如第一篇、第八篇、第十九篇。

第二类,叫「失向」。秩序塌了,好人受苦,坏人得势,神好像不见了。这一类就是哭诉诗,第十三篇、第二十二篇、第八十八篇都在这里。

第三类,叫「再定向」。人从黑暗里走出来,重新站稳,可是站的地方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这一类多半是感恩诗和赞美诗。

这张图的好处是一眼就能看懂。读的人拿着它,翻开任何一首诗,都能问一句:这一首在哪一格?而且它说出了一个人生里常见的样子:顺,然后塌,然后重新站起来。

这张图影响很大,在很多教会和课堂里都被用过。这本书读到这里,也可以拿它来对一对。

◆二、它对在哪里

先说它对的地方。

头一个对的地方:它说「再定向」不等于回到「定向」。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不是回到了原来那个天真的地方。他站稳了,不过他知道了原来不知道的事。这一点,第七十三篇写得最清楚:开头的「好」和结尾的「好」,是同一个字,意思却换了。

第二个对的地方:它把哭诉诗放在了正中间,给了它应得的分量。在布鲁格曼以前,很多教会念诗篇,喜欢念赞美诗,跳过哭诉诗,觉得那些太消极。布鲁格曼说:不,失向是信仰里真实的一段,跳过它,再定向就是假的。这和这本书第二编讲的「同哭」,是一个方向。

第三个对的地方:布鲁格曼自己也很清楚,从失向到再定向,不是人自己爬出来的。他常说,那是一个「意外」,一件出乎意料的礼物。他没有假装自己找到了翻转的原因。

这三点,都值得尊重。

◆三、它漏在哪里

可是拿这本书前面走过的路来对照,这张图也有漏的地方。

第一个漏:它看起来像一条人人都要走的路。定向,失向,再定向,三步,一步接一步。不过诗篇里的诗不都是这样走的。第八十八篇一直停在失向里,没有第三步。第四十二、四十三篇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来回,停在半路上。一张三格的图,很容易让人以为:第二步之后一定有第三步,只要熬着,就会到。对一个像第八十八篇那样的人来说,这张图有时候反而是一种压力。

第二个漏:它画的是一个人自己的心走了哪三步,可是图里没有那个「你」。定向、失向、再定向,说的都是人自己的方向感。不过这本书一路读下来,诗篇里推动翻转的,不是人的方向感自己调了过来,而是那个「你」:「你」远了,就失向;「你」回来了,认出「你」一直在,就再定向。布鲁格曼说那是「意外」,是「礼物」,这没错;可是这个礼物是什么,图里没有画出来。按这本书的读法,那个礼物就是「同在」。

第三个漏:它只画了一个人。不过第二十二篇的再定向,不是一个人站起来就完了,而是一圈一圈往外扩:弟兄,大会,地的四极,死去的人,没出生的人。第七十三篇的翻转,也不是在屋里发生的,是在圣所里,在众人中间。再定向,同时也是重新回到「我们」里面。这一层,一张以个人为单位的图也画不出来。

◆四、另一位学者的读法

在布鲁格曼之前,德国学者威斯特曼也花了很多年读哭诉诗。他的书名就把他的看法说出来了,大意是「诗篇里的赞美与哀告」。

威斯特曼看出一件事:诗篇里的哭诉诗,几乎每一首都在往赞美那边走。哭着哭着,就会出现一句「我要称谢你」「我还要赞美他」,有时候是已经翻过来了,有时候只是许一个愿,说将来要赞美。他说,哀告和赞美不是两类互不相干的诗,而是一条路的两头:从求告,走向赞美。

这个看法很有力,而且和这本书前面读出来的大体相合:哭诉诗里的人,是对着一个「你」哭的,所以他的哭本来就朝着一个方向。

可是威斯特曼自己也承认,有一首诗不肯走这条路,就是第八十八篇。它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赞美,连一个愿都没有许。

一个学者花了一辈子,找出一条几乎所有哭诉诗都在走的路,最后老老实实地承认:有一首不走。这份老实,本身就很可贵。而那一首不走的诗,恰恰是这本书第二编开头的那一首。

◆五、换一张图

那么,如果要换一张图,按这本书的读法,它大概是这样的:

不是一条从左往右走的线,而是一圈一圈的圆。

圆心是一个人和一个「你」。哭的时候,是对着这个「你」哭;乐的时候,是和这个「你」一起乐。这是最里面的一圈。

往外一圈,是会众,是弟兄,是一起唱的人。一个人的哭被他们接过去一起念,一个人的乐被他们接过去一起唱。

再往外,是三千年里所有念过、唱过、改写过这些诗的人。

这张图上,没有哪一格是必须走到的。第八十八篇停在最里面那一圈,哭给「你」听,没有翻过来;它仍然在图里,仍然被接住。第二十二篇从最里面翻出来,一圈一圈扩到最外面。第四十二篇在最里面那一圈里转了三遍,望着外面那一圈,想回去。

每一首诗在这张图上的位置不一样,不过都在图里。没有一首因为没有走到第三步,就被画到图外面去。

◆六、为什么这张图更贴近诗篇

说这张图更贴近诗篇,有三条理由,都是从这本书前面读出来的。

第一,它不要求每首诗都翻转。第八十八篇和第一百三十七篇,在布鲁格曼的图上是停在「失向」里的,好像还没完成。在这张圆图上,它们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事:它们对着一个「你」,说出了最黑的话,而且被收进来了。

第二,它把推动翻转的东西画了出来,就是圆心那个「你」。这不是一个原因,而是一个在不在的问题。「你」在,哭就有地方放;认出「你」一直在,心就翻过来。

第三,它天然就是往外扩的。一个人在最里面那一圈被接住了,他就会往外走,去接别人。这正是第二十二篇后半的走法,也是下一编要讲的:为什么诗篇里的神,也会笑,也会忧;以及再下一编要讲的:为什么一个人的哭,会变成一首大家唱了三千年的歌。

◆七、拿圆图读第四十篇

一张图好不好用,要拿一首诗来试。这里试第四十篇,因为它的走法和一般的哭诉诗正好倒过来。

一般的哭诉诗,是先哭后唱。第四十篇是先唱后哭。

它一开头就是得救以后的话。那个人说,他曾耐性等候耶和华,神垂听了他的呼求。神把他从祸坑里、从淤泥里拉上来,叫他的脚站在磐石上,还让他口里唱新歌(40:1–3)。

到了第九、十节,他说自己在大会中报了喜信,没有闭口不言。

可是到了第十二节,调子沉了下去。他说数不清的祸患围困他,他的罪孽追上了他,他的心发慌。诗的最后一节,他说自己是困苦穷乏的,求神快来帮他,不要耽延(40:17)。

用「定向、失向、再定向」那张三格图来读,这首诗很别扭。它一开头就在「再定向」,最后却落在「失向」。好像一个人往回走了,退步了。

换成圆图来读,就是另一个样子。可以问三个问题。

第一问:这首诗里,「你」在哪里,远还是近?

开头是近的:他垂听了。结尾又远了一点:求你不要耽延。不过不管远近,这首诗从头到尾都在对着「你」说。它一直在最里面那一圈。

第二问:这首诗叫了谁,往外走到了第几圈?

第三节说,许多人要看见,要倚靠耶和华。第九节说,他在大会中报了喜信。第十六节还替所有寻求神的人求,愿他们欢喜快乐。这首诗走到了会众那一圈。

第三问:后来谁把它拿去用了?

这里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第四十篇最后那一段哭(40:13–17),和第七十篇几乎一字一字相同。也就是说,早在诗篇编成的时候,这一段就已经单独成了一首祷告,被人拿去用了。至于是先有第四十篇还是先有第七十篇,学者们看法不一。

一个人的哭,被另一些人剪下来,另成一首,自己拿去念。最外面那一圈,在诗篇里面就已经开始了。

这样一问,第四十篇就不是一个「退步」的人了。

他在里圈被接住,走到外圈对众人说话;后来他又落回了难处,就回到里圈,再对着「你」哭。在圆图上,这不叫往回走,这叫一呼一吸。走出去和走回来,都在图里。

一个在大会中唱过新歌的人,还可以再回来哭,而且他唱过的那首歌不会因此作废。圆图允许这个。

用这张图读任何一首诗,大概都可以照这三问来:「你」在哪里;这首诗叫了谁;后来谁接过去了。三个问题都答了,这首诗在图上的位置也就看出来了。

◆八、拿圆图读一首洞里的诗

再试一首更小的诗,第一百四十二篇。它的标题说,这是大卫在洞里作的训诲诗,是一篇祈祷。标题是后来加的,这一点第四章说过;可是这个「洞」字,正好给了这首诗一个画面。

一个人躲在洞里。洞外有人在追他。

第四节是全诗最冷的一句。他说,求你向我右边观看,因为没有人认识我;我无处避难,也没有人眷顾我(142:4)。

古时候,站在一个人右边的,常常是替他说话、护着他的人。他请「你」往他右边看一眼:看,那里是空的。

这是圆图最里面那一圈最窄的时候。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剩一个「你」可以说话。

第五节他就对着这个「你」说:你是我的避难所,是我在活人之地的福分。前面第十六章读过第七十三篇末尾的「福分」,这里又见到了这个说法。洞里的人,和圣所里的人,在同一个地方落了脚。

然后是最后一节。他求神领他出离被囚的地方,好称赞神的名;接着说,义人必环绕他,因为神用厚恩待他(142:7)。

「环绕」。

第四节,他的右边空空的,没有一个人认他。第七节,他盼着有一群人围在他四周。

用那三问来读。「你」在哪里?一直在,洞里只剩这一个可以说话的。这首诗叫了谁?它还在洞里,就已经叫了一圈义人来围着他。后来谁接过去了?标题说它是「训诲诗」,也就是说,编书的人觉得它可以拿来教别人;一个人在洞里的祈祷,成了后人学着怎样祈祷的样子。

请留意,最后一节里的「环绕」,还没有发生。他还在洞里,说的是「必」。这和第十三章说的许愿,是一个样子:人还在难处里,就先给众人留了位子。

在三格图上,这首诗很难放。它不算完全的失向,因为它有盼望;也不算再定向,因为它还没出洞。在圆图上,它的位置很清楚:身在最里面那一圈,眼睛已经望着外面那一圈了。

一个右边空着的人,最后盼的,不是自己一个人得救,而是被一圈人围着。这张圆图想画的,就是这个。

◆九、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可能会觉得那张圆图更像他祷告时的样子。他不是每一次祷告都走完三步,有时候只是在最里面那一圈,对着神说说话,什么也没翻过来;不过他知道自己在图里,没有被画出去。他也会想到,自己在某一圈里被接住以后,常常就想去接别人:为别人祷告,去看望别人,这就是往外那一圈。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可能会觉得那张圆图更像人和人之间真实的样子。人不是一个人独自完成「失向」「再定向」的;每一次站起来,身边都有人,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一群。那张三格图,适合用来给一首诗归类;那张圆图,适合用来陪一个人过日子。

两张图可以都留着。只是要记得:图是拿来帮人看诗的,不是拿来催人赶路的。

◆十、放回日子里

有人拿着「定向、失向、再定向」这张图,去陪一个正在难处里的朋友,心里想:他现在在失向,我要帮他走到再定向。于是他一次一次地往前推:你要往前看,你要走出来,你要重新站起来。

朋友听了,更难受了:我是不是走得太慢了?是不是我不够努力?

如果换一张圆图,他会做另一件事:先不推,先坐下来,在最里面那一圈陪着。朋友哭,就听他哭;朋友停在那里,就陪他停着。至于哪一天翻过来,那不是推出来的,是在陪着的时候,自己发生的。

带走的话

翻转不是一条人人都要走完的路,而是一圈一圈的「同」;停在最里面那一圈的人,也在图里。

◆第三编小结

这一编只看了一件事:哭怎么变成了唱。

到这里,同哭这一头算是讲完了。可是「同」是两头的。这一编一直在讲人怎样对着「你」哭、怎样认出「你」在;下一编要掉过头来看另一头:诗篇里的那个「你」,自己会不会笑,会不会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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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编

神也笑,神也忧

前三编,一直是从人这一头看:人怎样对着「你」说话,怎样对着「你」哭,怎样在「你」面前翻过来。

这一编掉过头来,从另一头看:那个被叫作「你」的,自己会不会笑,会不会忧?

这个问题听上去有点冒犯。在很多人的想法里,神高高在上,不动声色,人哭也好笑也好,都碰不到他。不过诗篇里的神不是这样的。他会笑,会喜悦,会担忧,会厌烦,会像一个被孩子伤了心的父亲那样说「甚愿我的民肯听从我」。

如果只有人在哭、在笑,那叫「对着你哭」「对着你笑」;只有那一头也在笑、也在忧,才配叫「同」。所以这一编要回答的,是整本书的母题里那个最要紧的字:同,是不是两头的。

还有一件事要先说:这一编里说神「笑」「喜悦」「担忧」「后悔」,都是照着诗篇的字面说的。诗篇的作者们用人的话来说神,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只有人的话。可是他们挑的这些话,挑的是笑、是喜悦、是担忧、是「甚愿」,而不是冷漠、不是算计、不是记账。挑什么样的话来说神,本身就说明了他们心里的神是什么样子。

这一编会碰到一些神学上争了很久的问题,比如神到底能不能有情绪。这本书不替任何一派裁决,只把诗篇里写着的摆出来,再把两种读法都摆出来。

第十八章

「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

◆一、诗篇里神的第一个表情

诗篇第一篇讲的是一个人,没有写神的表情。第二篇里,神第一次有了表情。那个表情是:笑。

外邦为什么争闹?万民为什么谋算虚妄的事?世上的君王一齐起来,臣宰一同商议,要敌挡耶和华并他的受膏者,说:我们要挣开他们的捆绑,脱去他们的绳索。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主必嗤笑他们。(2:1–4)

地上闹得很凶。列国的君王联合起来,大臣们在一起开会,要推翻神和神所立的王。他们喊的口号是:挣开捆绑,脱去绳索。

天上怎么样?天上在笑。

这是整本诗篇里神的第一个表情。不是发怒,不是皱眉,是笑。

◆二、这是什么样的笑

这个笑,要看清楚是什么样的笑。

它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朋友之间的说笑,也不是看见孩子学走路时的那种笑。和合本在「发笑」后面,紧跟着用了「嗤笑」两个字。这是一种看着别人自不量力、忍不住笑出来的笑。

打个比方。一个两岁的孩子,站在父亲面前,叉着腰,大声宣布:我要把你打倒。父亲会怎么样?父亲会笑。不是瞧不起孩子,是这件事本身太不成比例了。

第二篇里,地上的君王们觉得自己干的是一件天大的事,调兵遣将,开会商议,要推翻天上的那一位。在天上看来,这一幕就像那个叉着腰的两岁孩子。

诗篇里还有两处,写到了这同一种笑:

恶人设谋害义人,又向他咬牙。主要笑他,因见他受罚的日子将要来到。(37: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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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耶和华必笑话他们;你要嗤笑万邦。(59:8)

三处笑,对着的都是同一种人:那些自以为了不起、正在欺压别人的人。

◆三、这笑是笑给谁听的

这里要问一个很少有人问的问题:这笑,是笑给谁听的?

笑给那些君王听吗?君王们听不见。他们正忙着开会,忙着调兵,根本不知道天上有人在笑。

真正听见这笑声的,是读这首诗的人,是唱这首诗的人。是那些被君王压着、被恶人咬牙切齿地盯着、被万邦围着的人。

第三十七篇里,被恶人设谋陷害的是义人;第五十九篇里,被围困的是诗人自己,标题说那时「扫罗打发人窥探大卫的房屋,要杀他」。一个被派来的杀手守在门外的人,在屋里写下:你必笑话他们。

对这样的人来说,知道天上有人在笑那些压他的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人没有看上去那么大。他们咬牙切齿,他们声势浩大,不过在一个更大的眼光里,他们很小,小得可笑。

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听见这笑声,就能喘一口气了。

◆四、这是一种「同」

所以这一章要说的第一件事是:神的这一笑,是站在被压的人这一边笑的。

它不是冷冷地看热闹,也不是事不关己的旁观。它是和受欺负的人一起,看着欺负人的人,笑出了声。

日子里,这种笑每个人都见过。一个孩子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了,回家哭着讲给父亲听。父亲听完,没有暴跳如雷,而是笑了一下,说:「就他?别怕。」孩子愣了一下,也笑了。那个高年级的学生,在孩子心里一下子就没那么可怕了。

父亲的那一笑,不是在笑孩子,是和孩子一起笑那个欺负人的。它把孩子从恐惧里拉了出来,拉到了父亲站的地方,从那里往下看。

诗篇里神的笑,就是这样的笑。它邀请被压的人,站到天上那个位置,一起往下看。

◆五、笑完以后,门还开着

第二篇里的那一笑,还有一个常被读漏的结尾。

天上笑了,嗤笑了,发了怒,宣布了自己所立的王。按一般的写法,接下来该是这些君王被打得落花流水。可是第二篇的最后几节,是这样的:

现在,你们君王应当省悟!你们世上的审判官该受管教!当存畏惧事奉耶和华,又当存战兢而快乐。当以嘴亲子,恐怕他发怒,你们便在道中灭亡,因为他的怒气快要发作。凡投靠他的,都是有福的。(2:10–12)

那些被笑的君王,最后被劝了:省悟吧,回来吧。「凡投靠他的,都是有福的。」这个「凡」字,把刚才被嗤笑的人也算了进去。

也就是说,天上的笑,不是把门关死的笑。笑完了,门还开着。那些自不量力的,只要肯省悟,也可以走进来。

这一点,让第二篇的笑和单纯的嘲讽分开了。嘲讽是把人推开;这一笑,是先把人的狂妄笑破,再招呼他回来。

◆六、人的笑

说完神的笑,还要看看诗篇里人的笑。二者放在一起,意思更清楚。

第一百二十六篇写的是被掳的人回到锡安:

当耶和华将那些被掳的带回锡安的时候,我们好像做梦的人。我们满口喜笑,满舌欢呼的时候,外邦中就有人说:耶和华为他们行了大事!(126:1–2)

「满口喜笑」。这是一群人从巴比伦回到家,觉得像做梦一样,嘴里全是笑。

这种笑,和第二篇那种笑不一样。第二篇的笑是天上看地上,看着欺负人的人自不量力;第一百二十六篇的笑,是被欺负的人终于回家了,从心里涌出来的笑。

不过这两种笑,是连着的。天上先笑了,笑那些压人的;后来地上也笑了,笑自己终于回来了。天上的笑在前,像是一句预告:别怕,他们没那么大。地上的笑在后,像是一句应答:果然。

一个笑,两头都有。这就是这本书说的「同乐」最早的样子。

◆七、流泪撒种

第一百二十六篇不只写了「满口喜笑」。它的最后两节,是整本诗篇里把哭和笑连得最紧的两句:

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那带种流泪出去的,必要欢欢乐乐地带禾捆回来!(126:5–6)

撒种的时候在流泪,收割的时候在欢呼。同一个人,同一块地,前后两个季节。

古时候,撒种是一件很苦的事。种子本来是可以吃的粮食,荒年里,把最后一点粮食撒到地里去,等于是把命押上去;撒下去以后,能不能长出来,谁也不知道。所以撒种的人会哭。

诗人说:这样哭着撒下去的,会笑着收回来。

这两句话,把这本书的书名说全了:哭和笑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头;中间隔着的,是一个季节,是等待,是那一位让种子发芽的「你」。

◆八、哭和笑挤在同一首诗里

第三十篇的标题说,这是「献殿的诗歌」。写诗的人刚从一场大难里出来。他回头看那段日子,说了一句很多人都会背的话:

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30:5)

哭在夜里,欢呼在早晨。中间只隔了一夜。

这首诗后面还有一句:

你已将我的哀哭变为跳舞,将我的麻衣脱去,给我披上喜乐。(30:11)

麻衣是古人居丧、受苦时穿的粗布衣服。脱下麻衣,披上喜乐,像是换了一身衣裳。

要看清的是,这首诗不是先写了一首哭的诗,再另写一首笑的诗。哭和笑写在同一首诗里,由同一张嘴说出来。说笑的时候,哭还在嘴边。诗人没有把那一夜抹掉,他把那一夜也唱进了笑里。

第六篇挨得更紧。前面七节,几乎全是哭。「我因唉哼而困乏;我每夜流泪,把床榻漂起,把褥子湿透。」(6:6)眼泪多到把床漂起来,这是夸张,可是夸张得叫人相信。

然后,没有任何过渡,第八节忽然转过身,对那些害他的人说:你们都离开我吧,因为耶和华听了我哀哭的声音(6:8)。

中间发生了什么?诗里没有写。有人猜,也许是祭司在他身边说了一句应许的话,他听了,就转了过来。这只是猜测,诗里没有留下。没有说病好了,也没有说敌人退了。只说了一件事:他听了。

哭到一半,腰杆直起来了,声音亮起来了。叫他转过来的,不是事情变了,是知道那一头听见了。

这是前面说的那条线的另一面。天上的笑在前,地上的笑在后;不过在第六篇、第三十篇里,地上的笑来得那么快,快到哭声还没停。人在同一口气里,又哭又笑。

日子里也有这样的时候。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几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没事了」。他一下子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旁边的人看不懂他是高兴还是难过。其实两样都是,分不开。

这种时候,笑并没有把哭赶走。笑里还带着前面几个小时的怕,哭里已经有了后面的松快。第三十篇的诗人说「早晨便必欢呼」,他没有说夜里的哭是白哭了。那一夜还在,只是天亮了。

所以说,诗篇里的笑,多半不是从来没哭过的人的笑。它是哭过的人的笑,是把哭一起带进来的笑。

◆九、哭声和笑声分不清

圣经里有一幕,把这种分不开写得最清楚。它不在诗篇,在以斯拉记第三章。

被掳的人从巴比伦回来,在耶路撒冷的废墟上,重新给圣殿立根基。根基立好了,祭司吹号,利未人敲钹,众人彼此唱和,称谢耶和华本为善,他的慈爱永远长存。

这时候,场上有两种声音。许多人大声欢呼。那些见过旧殿的老人,却放声大哭。他们记得旧殿原来的样子,眼前这点根基,和记忆里的比,差得太远。

以斯拉记说,哭号的声音和欢呼的声音混在一起,百姓已经分不出哪是哭、哪是欢呼,声音一直传到远处(拉 3:12–13)。

这一幕画出来的,是诗篇常常说、却很少这么直白地画出来的一件事:哭和笑,可以是同一件事发出来的两种声音。同一块根基,有人看见的是开始,有人看见的是失去。他们站在同一片地上,对着同一位唱歌。

没有人叫老人别哭,也没有人叫欢呼的人小声一点。两种声音都被留在了那里,混成一种声音,传到很远的地方。

诗篇收诗,也是这个样子。一百五十首里,有哭的,有笑的,有哭着哭着笑出来的。它们被收在同一本书里,一起唱了三千年。远处的人听见的,是一种分不清哭笑的声音。第五编要讲的「大家唱的歌」,最早就是这个样子。

放在这一章的线上,还可以多看一层。前面说,天上的那一笑,是笑那些压人的。以斯拉记这一幕里,没有压人的人,也没有被笑的人。老人哭,年轻人笑,谁也没有笑谁。

两种声音能混在一起,是因为它们对着的是同一位。老人不是对着年轻人哭,年轻人也不是对着老人笑。他们都对着那一位,所以哭和笑才没有互相打架。

日子里,一家人办丧事,常常也是这样。白天守灵,大家哭;夜里坐在一起,说起老人生前的趣事,又笑出声来。笑完了,又哭。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对。大家心里明白,笑和哭,说的都是同一个人。

◆十、「与我一同喜笑」

说到笑,圣经里最早写到「一同喜笑」的,不在诗篇,在创世记。

亚伯拉罕和撒拉老了,一直没有孩子。神应许他们要有一个儿子。撒拉听了,在帐篷里暗笑:我已经老了,还能有这喜事吗?这是不信的笑,是苦笑。

后来,孩子真的生了。撒拉给他起名叫以撒,意思就是「他笑」。撒拉说:

神使我喜笑,凡听见的必与我一同喜笑。(创 21:6)

从帐篷里一个人的苦笑,到「凡听见的必与我一同喜笑」。一个人的笑,变成了一群人一起笑。

诗篇里的笑,走的也是这条路:先是天上那一笑,笑那些压人的;然后是地上的人「满口喜笑」;然后是众人一起欢呼。笑,天生就是要「一同」的。一个人独自笑,笑不长;一群人一起笑,才笑得出声。

◆十一、这笑也有让人不安的地方

诚实起见,也要说说这笑让人不安的地方。

第二篇、第三十七篇、第五十九篇里的笑,都带着一种嘲讽,一种对敌人的轻蔑。有的读者读到这里会不舒服:神怎么能嘲笑人?即使是坏人,被人嘲笑也是难受的。

这种不安是有道理的,这本书不打算把它抹掉。

可以说的只有两点。第一,这些诗里,被笑的从来不是弱者,而总是那些在欺压别人的强者:君王、臣宰、咬牙切齿的恶人、派人去杀人的扫罗。诗篇里的神,没有一次是笑一个受苦的人。第二,这些笑都出现在被压的人嘴里,是他们在最怕的时候,替自己找到的一口气。一个被围困的人说「你必笑话他们」,与其说是在描写神,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

至于神本身是不是真的这样笑,信的人和不信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

◆十二、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很具体的安慰:世上的强权看上去再大,在神眼里也是小的。一个在不公平的处境里挣扎的人,想起「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庞然大物单打独斗;有一位比那庞然大物大得多的,站在自己这边。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人的事:人在最怕的时候,需要一种办法把压着他的东西「变小」。笑,就是这种办法之一。被压的人想象天上有人在笑那些压他的人,这个想象本身,就把他从恐惧里拉了出来。许多受压迫的群体,都有过这样的笑话和歌谣,把强者说得可笑,让弱者喘口气。诗篇里的这几处,是其中最古老的一种。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人在单位里被一个很强势的上司压了好几年,整天提心吊胆,觉得那个人一句话就能毁了自己。有一天,他跟一个老朋友吃饭,讲了这件事。老朋友听完,笑了,说:「这种人我见多了,十年以后,谁还记得他?」

他当时有点生气,觉得朋友不理解他。可是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想:十年以后,谁还记得他?想着想着,他也笑了。第二天上班,那个上司还是那个上司,不过在他心里,已经没那么大了。

朋友那一笑,就是第二篇那一笑。

带走的话

天上的那一笑,是站在被压的人这一边笑的;它把压人的,笑小了。

第十九章

「愿耶和华喜悦自己所造的」

◆一、一首看世界的诗

第一百零四篇是整本诗篇里最长、最细、也最开阔的一首看世界的诗。

它从天开始:神「披上亮光,如披外袍;铺张穹苍,如铺幔子」。然后是地,是水,是泉源在山谷之间流淌。然后是野兽来喝水,野驴解渴,飞鸟在树枝上啼叫。然后是青草给牲畜吃,菜蔬给人用,酒让人心里高兴,油让人脸上发光,饼让人有力气。

然后是高大的香柏树,鹳鸟在松树上做窝,野山羊在高山上,沙番躲在岩石里。然后是月亮和太阳,黑夜里少壮狮子出来觅食,太阳一出来它们就回洞里躺下,人就出去做工,直到晚上。然后是海,海里有无数的活物,大的小的,还有船在走。

一首诗,把整个世界从天到海,从早到晚,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

看完了,诗人说了一句话:

愿耶和华的荣耀存到永远!愿耶和华喜悦自己所造的!(104:31)

「喜悦自己所造的」。神看着自己造的这一切,是欢喜的。

◆二、创世记的回声

这句话,读过圣经的人一听,就会想起创世记第一章。

神造了光,「看光是好的」。造了陆地和海,「看着是好的」。造了草木,造了日月,造了鱼鸟,造了走兽,每一次都「看着是好的」。最后造了人,「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创世记里说的是「好」,诗篇这里说的是「喜悦」。意思很近,可是味道不一样。「好」像是一个评语,一个工匠做完活,退后一步看,点头说:好。「喜悦」是一种心情,是看着看着,心里高兴起来了。

第一百零四篇把创世记那个一再重复的「好」,变成了一种心情。神不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做得不错,他看着它,是欢喜的。

◆三、造一条大鱼来玩

第一百零四篇里有一句,很多中文读者读过去都没有注意:

那里有海,又大又广,其中有无数的动物,大小活物都有。那里有船行走,有你所造的鳄鱼游泳在其中。(104:25–26)

「鳄鱼」,是和合本的译法。原文是一个古代的名字,叫「利维坦」,是古人想象中海里最大、最可怕的怪物。在别的古代民族的神话里,这种海怪是神的死敌,神要跟它打一场大仗,才能把世界安顿下来。约伯记里也写过它,写得很吓人。

不过第一百零四篇里,这条大怪物在做什么?和合本译作「游泳在其中」。按原文,这一句还可以读成:你造它,是叫它在海里嬉戏;甚至可以读成:你造它,是为了跟它玩。

别的民族的神,要跟这头怪物决一死战。诗篇的神,造了它,放在海里,让它玩,或者陪它玩。

这是整本诗篇里最有意思的一幅画。那个最大、最可怕的东西,在神那里,是一个大玩伴。

放在这本书的线上看,这一句说的是:神的喜悦,不是只对着人的。他喜悦狮子,喜悦野驴,喜悦鹳鸟在松树上做窝,也喜悦海里那头大怪物翻来滚去。他造的每一样,都让他欢喜。

◆四、人也喜悦,而且盼着神也喜悦他

第一百零四篇最后几节,把这份喜悦从神那一头,转到了人这一头,又转了回去:

我要一生向耶和华唱诗;我还活的时候,要向我神歌颂。愿他以我的默念为甘甜!我要因耶和华欢喜。(104:33–34)

请看中间那一句:「愿他以我的默念为甘甜。」

前面说,神喜悦自己所造的,喜悦山、水、野兽、海怪。现在诗人说:我也是他造的,我盼着我心里想的这些,在他那里是甜的,他也会喜欢。

然后是:「我要因耶和华欢喜。」

一首诗到这里,喜悦是两头的:神喜悦他所造的;人因神欢喜;人还盼着自己的默念,让神也觉得甜。

这就是「同乐」。不是人一个人在那里乐,也不是神一个人在那里乐,而是两头一起乐,而且都盼着对方也乐。

◆五、连山岗都在笑

神喜悦他所造的,他所造的也在喜悦。第六十五篇写了一幅丰年的画:

你以恩典为年岁的冠冕;你的路径都滴下脂油,滴在旷野的草场上。小山以欢乐束腰;草场以羊群为衣,谷中也长满了五谷。这一切都欢呼歌唱。(65:11–13)

小山「以欢乐束腰」,像一个人系上了过节的腰带。草场「以羊群为衣」,满山坡的羊,像给草场穿上了一件白衣裳。山谷里的五谷,风一吹,沙沙作响。诗人说:这一切都在欢呼歌唱。

在这首诗里,同乐不只是神和人,连山岗、草场、五谷都算上了。一个丰年,是天和地、神和人、羊和庄稼,一起高兴的日子。

◆六、「人算什么」

说到神喜悦他所造的,诗篇里还有一首更早、更短、也更有名的诗,第八篇。

我观看你指头所造的天,并你所陈设的月亮星宿,便说: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世人算什么,你竟眷顾他?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点,并赐他荣耀尊贵为冠冕。(8:3–5)

一个人在夜里抬头看天,满天的星,月亮挂在那里。天那么大,星那么多,而自己那么小。他忍不住问:人算什么?

这个问题,今天看星空的人也会问。可是今天的人问完了,常常得出一个冷冰冰的答案:人不算什么,是宇宙里一粒灰尘。

第八篇的诗人问完了,得出的是另一个答案:人不算什么,不过你竟然顾念他,眷顾他,还给他戴上了荣耀尊贵的冠冕。

「你竟」。这两个字里,全是惊讶。这么大的天,这么多的星,造这一切的那一位,竟然记得我,竟然在乎我。

第一百零四篇说神喜悦他造的万物;第八篇说,在这万物里,他还特别看着人。人在星空下觉得自己渺小,这渺小没有被否认;可是在这渺小之上,有一份被顾念的惊喜。

◆七、「他喜悦我」

诗篇里,神的喜悦不只落在山水草木上,也落在一个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第十八篇是一首很长的感恩诗,一个人从大难里被救出来。他说到自己为什么被救:

他又领我到宽阔之处;他救拔我,因他喜悦我。(18:19)

「因他喜悦我」。不是因为我做得好,不是因为我有功劳,是因为他喜欢我。

第一百四十九篇说:

因为耶和华喜爱他的百姓;他要用救恩当作谦卑人的妆饰。(149:4)

第一百四十七篇说得更有意思:

他不喜悦马的力大,不喜爱人的腿快。耶和华喜爱敬畏他和盼望他慈爱的人。(147:10–11)

马的力大,人的腿快,这些是世人看重的,是可以比、可以赢的东西。不过神不看重这些。他喜爱的,是那些敬畏他、盼着他的人。说白了,就是那些把他当作「你」、一直对着他说话、一直盼着他的人。

◆八、诗篇以外的一句

诗篇以外,旧约里还有一句话,把神的喜悦写到了极处。在先知书西番雅书里:

耶和华你的神是施行拯救、大有能力的主。他在你中间必因你欢欣喜乐,默然爱你,且因你喜乐而欢呼。(番 3:17)

「因你欢欣喜乐」「因你喜乐而欢呼」。神因为人而欢呼。

诗篇里,人一次又一次地欢呼,一次又一次地说「我要向耶和华唱诗」。西番雅书这一句,把方向掉了过来:神也在对着人欢呼、唱歌。

两头都在唱。这就是这本书说的「同乐」的最完整的样子。

◆九、万物一起来赞美

第一百零四篇是神喜悦万物,第一百四十八篇把方向掉了过来:万物一起喜悦神。

这首诗像一个指挥,一样一样地点名,叫它们来一起唱:

天上的,要赞美:天使,天军,日头月亮,放光的星宿,天上的天,天上的水。

地上的,也要赞美:大鱼和一切深洋,火与冰雹,雪和雾气,成就他命的狂风,大山和小山,结果的树木和一切香柏树,野兽和一切牲畜,昆虫和飞鸟。

然后是人:世上的君王和万民,首领和世上一切审判官,少年人和处女,老年人和孩童。

火,冰雹,雪,狂风,昆虫,都被叫来唱歌。国王和孩子,站在同一排。

这是整本诗篇里最热闹的一幅画。它说的是:喜悦不只是神看着万物,也不只是一个人对着神;是天上地下所有的,一起对着那一位,唱同一首歌。

同乐的最大一圈,就是这个样子。第五编讲的第一百五十篇「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在这里已经预先排练过一遍了。

◆十、啼叫的小乌鸦

第一百零四篇把万物一样一样看了一遍。诗篇里还有几句更短的,只看一样东西,看得更近。

第一百四十七篇说:

他赐食给走兽和啼叫的小乌鸦。(147:9)

乌鸦在古人那里,不是讨喜的鸟。它浑身黑,叫声难听,还吃死东西。摩西的律法把乌鸦列在不可吃的鸟里(利 11:15)。

诗人偏偏挑了它。挑的还是小乌鸦,是在窝里张着嘴、叫着要吃的那种。

小乌鸦的叫,不是祷告,也不是赞美。它就是饿了,在叫。可是诗人说,那一位听见了这叫声,并且喂它。

这一句在第一百四十七篇里的位置,也很有意思。往前几节,是「他医好伤心的人,裹好他们的伤处」(147:3)。往后一节,就是前面说过的那句:他不喜悦马的力大,不喜爱人的腿快。伤心的人,叫饿的小乌鸦,盼着他的人,排在同一首诗里。

这只小乌鸦,在圣经里不止出现一次。约伯记里,神自己问约伯:乌鸦的雏鸟没有食物,飞来飞去向神哀告的时候,是谁给它预备吃的(伯 38:41)?后来耶稣在山上讲话,叫人看天上的飞鸟,说它们不种也不收,天父尚且养活它们(太 6:26)。路加福音记这段话,说的就是乌鸦(路 12:24)。

从诗篇到约伯记,再到福音书,那只叫着要吃的小乌鸦,一直被记着。

放在这本书的线上,这一句说的是:叫,也算数。小乌鸦不会说好听的话,它只会叫。人在最难的时候,常常也说不出整齐的话,第八十八篇那样的句子,更像是叫,不像是祷告。连窝里的叫声都被听见了,人的叫声,也在被听。

◆十一、祭坛边的麻雀

第八十四篇是一首想家的诗。一个人离圣殿很远,想念那里,想得心都软了。他说:

万军之耶和华——我的王,我的神啊,在你祭坛那里,麻雀为自己找着房屋,燕子为自己找着菢雏之窝。(84:3)

「菢雏」,就是孵小鸟。

这是一幅很小的画。圣殿是全国最神圣的地方,祭坛是圣殿里最要紧的地方。就在那里,一只麻雀做了窝,一只燕子在孵蛋。没有人把它们赶走。

写诗的人羡慕它们。一只麻雀都能住在那里,天天挨着祭坛,我却在远处。

这一句不是在讲道理,讲的是一个人看见的东西。不过它透出来一件事:在那一位的地方,连最小、最不值钱的鸟,都有自己的一个窝。

诗篇里还有两句,意思差不多。第三十六篇说,人和牲畜,耶和华都救护(36:6)。第五十篇里,就在那句「树林中的百兽是我的」后面,还有一句常被略过的话:山里的飞鸟,他都知道(50:11)。

「都知道」,不是知道个大概,是一只一只地知道。

第一百零四篇的喜悦,是远远地看着一整个世界欢喜。这几句的喜悦,是凑近了,看见一个窝,听见一声叫。前一种像站在山顶看风景,后一种像蹲下来看一只刚出壳的小鸟。两种都是喜悦,后一种更贴身。

一个觉得自己不值钱的人,读到这几句,会想:麻雀都有窝,小乌鸦都有人喂,我也不至于没人看见。

耶稣后来也说过麻雀。他说,两个麻雀不是卖一分银子吗?若是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太 10:29)。麻雀在市场上是最便宜的东西,两只才卖一点点钱。就是这样便宜的东西,掉在地上,也有人知道。

这几句话放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说的都是最小、最便宜、最不讨人喜欢的东西。乌鸦,麻雀,窝里的雏鸟。说大的东西被看见,不稀奇;说最小的东西也被看见,才叫人放心。

信的人读这几句,会读出一种被看见的踏实。不信的人读这几句,也能读出一种看世界的眼光:一个肯为窝里的小乌鸦停下来的人,看人也会看得细一点。

第一百四十五篇也有一句,把这份看顾说得更宽:万民都举目仰望你,你随时给他们食物;你张手,使有生气的都随愿饱足(145:15–16)。这里说的「有生气的」,不分人和鸟兽。一只手张开,底下是一整个世界在等着吃饭。

这幅画,和前面说的小乌鸦、麻雀,是一大一小。大的是一整个世界仰着头,小的是一只雏鸟张着嘴。两幅画里,那一头都是张着手的。

张着手,是喜悦的一个样子。一个人喜欢一样东西,才会一直喂它,一直看着它。喂养,是喜悦落到手上的样子。

◆十二、为什么这一点要紧

说神喜悦他所造的、喜悦人,为什么这么要紧?

因为很多人心里的神,是一个只会审查、只会记账的神。他在天上看着,看你哪里做得不对,记下来,到时候算账。在这样一个神面前,人只会紧张,只会害怕,只会拼命表现。

第一百零四篇里的神不是这样的。他看着他造的世界,是欢喜的;他造了一头海怪,是让它玩的;他看着人,是喜悦的,不是因为人的腿快,而是因为人盼着他。

在这样一个「你」面前,人才敢哭,也才敢笑。前面几编讲的那些哭,第八十八篇、第二十二篇、第一百三十七篇,那些最黑、最难听的话,能够被说出来,是因为说话的人心里知道,那个「你」不是一个只会记账的审查官,而是一个喜悦他的人。

同哭,是因为有同乐做底。

◆十三、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很深的放松:神不是一个等着挑错的监工,他是一个看着自己作品满心欢喜的创造者,也是一个看着孩子心里高兴的父亲。人可以在他面前放松下来,不必一直表现。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看世界的眼光:第一百零四篇的作者,看天看地看野兽看大海,看到的不是一堆可以利用的资源,也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而是一个值得欢喜的世界。狮子觅食,鹳鸟做窝,海怪嬉戏,人出去做工,每一样都有它的位置,每一样都可以被欢喜。今天的人读这首诗,会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一次日出、一棵树、一群鸟了。

◆十四、放回日子里

一个母亲看着孩子在院子里玩泥巴,弄得满身都是。她本来想骂,可是看着看着,笑了。孩子玩得那么专心,那么高兴,那一身泥,那一脸笑,她越看越喜欢。

孩子抬起头来,看见母亲在笑,也笑了,跑过来要她看自己捏的泥人。

那一刻,母亲的喜悦和孩子的喜悦,是一起的。母亲不是因为孩子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才喜悦,孩子也不是因为得了表扬才高兴。就是看着,就是在一起,就高兴了。

第一百零四篇里的神,看他造的世界,就是这个母亲看孩子玩泥巴的样子。

带走的话

那一头的喜悦,不因为你做得好,只因为看着你;同乐,是同哭的底。

第二十章

「在荒地叫他担忧」

◆一、神的另一张脸

上两章看的是神的笑和喜悦。这一章看另一张脸:神的忧。

读到这里,有人会觉得奇怪。神会忧?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他有什么可忧的?

诗篇说,有。

第七十八篇是一首很长的诗,七十二节,把以色列从出埃及到大卫做王的历史,从头讲了一遍。讲的主要是一件事:神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们,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背弃神。讲到旷野那一段,诗人停下来,说了这样一句:

他们在旷野悖逆他,在荒地叫他担忧,何其多呢!他们再三试探神,惹动以色列的圣者。(78:40–41)

「叫他担忧」。

在荒凉的旷野里,一群刚被救出来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埋怨、背叛、试探,让那一位救了他们的,心里难过。

◆二、「何其多呢」

请注意这一句里的一个感叹:「何其多呢!」

这不是一句冷冰冰的记录,像一个书记员在账本上写「某年某月,以色列人悖逆一次」。这是一声叹气:多少次啊。

这声叹气,是写诗的人叹的,也像是替神叹的。一个父亲回想孩子小时候,想起那些让他伤心的事,会叹一口气:唉,那几年,他让我操了多少心啊。

诗篇把这声叹气,放在了神的身上。

◆三、为什么没有灭了他们

第七十八篇里,比这声叹气更动人的,是它前面的两节:

但他有怜悯,赦免他们的罪孽,不灭绝他们,而且屡次消他的怒气,不发尽他的忿怒。他想到他们不过是血气,是一阵去而不返的风。(78:38–39)

「屡次消他的怒气」。他是生气的,而且生了很多次气。不过每一次,他都把气压了下去,没有发尽。

为什么?诗里给了一个理由:「他想到他们不过是血气,是一阵去而不返的风。」

这个理由很特别。它不是说以色列人其实没那么坏,也不是说他们后来改好了。它说的是:神想到了他们有多么脆弱。他们不过是血肉之躯,一阵风吹过就没了,活不了多久,撑不了多少。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生气,想到对方的脆弱,气就消了。

第一百零三篇也说了同样的意思,说得更温柔:

父亲怎样怜恤他的儿女,耶和华也怎样怜恤敬畏他的人!因为他知道我们的本体,思念我们不过是尘土。(103:13–14)

「他知道我们的本体」「思念我们不过是尘土」。他记得我们是什么做的:是土。土做的东西,会碎,会散,会软弱,会犯错。他记得这一点。

这就是神的忧。它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不满,而是一种知道对方有多脆弱、所以又气又心疼的忧。

◆四、在他眼里,一千年如一夜

说到神记得人不过是尘土,第九十篇是必须一读的。这就是第五章讲过的那首「神人摩西的祈祷」。

在你看来,千年如已过的昨日,又如夜间的一更。你叫他们如水冲去;他们如睡一觉。早晨,他们如生长的草,早晨发芽生长,晚上割下枯干。(90:4–6)

在神眼里,一千年像昨天,像夜里的一更。人的一生,像草,早上长出来,晚上就割了。

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90:10)

读到这里,也许会觉得这是一首很悲凉的诗。人那么短,神那么长,人在神眼里算什么?

可是第九十篇接下来求的,是这样一句:

求你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们得着智慧的心。(90:12)

人很短,所以要学会数日子。而教人数日子的,是那一位一千年如一夜的。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同」。一个长得看不到头的,和一群短得像草的,在一起。长的那一位,没有因为人短就不在乎,反而记得人短,所以心疼,所以教人珍惜。第七十八篇说他「想到他们不过是血气,是一阵去而不返的风」,第一百零三篇说他「思念我们不过是尘土」,第九十篇说的是同一件事:他记得人有多短。

◆五、神也「后悔」

诗篇里还有一个词,用在神身上,常让读的人吃一惊:后悔。

第一百零六篇又把以色列的历史讲了一遍,讲他们一次一次悖逆,神一次一次把他们交在敌人手里。然后说:

然而,他听见他们哀告的时候,就眷顾他们的急难;为他们记念他的约,照他丰盛的慈爱后悔。(106:44–45)

「照他丰盛的慈爱后悔」。本来要罚的,听见他们哭,就改了主意。

一个全知全能的神,会后悔?神学家们对这个词,也有很多讨论,下一章会说到。这里只看这个词在诗里的位置:它紧跟在「他听见他们哀告」之后。

人一哭,那一头就改了主意。这说明那一头的心,是被人的哭牵着的。人在这头哭,那头的心就软了。这不正是「同哭」吗?

◆六、不永远怀怒

第一百零三篇把神的忧和神的怜,放在了一起说:

耶和华有怜悯,有恩典,不轻易发怒,且有丰盛的慈爱。他不长久责备,也不永远怀怒。他没有按我们的罪过待我们,也没有照我们的罪孽报应我们。(103:8–10)

「不轻易发怒」,说明他会发怒;「不长久责备」,说明他会责备;「不永远怀怒」,说明他心里是有怒的。这几句话,没有把神说成一个不会生气的神,而是说成一个会生气、却不记仇的神。

这是父母对孩子常有的样子:气是真的,不过气不长,一转身就过去了,第二天照样给孩子做饭。

◆七、神自己开口了

诗篇大多是人对神说话。可是有几首诗里,神自己开口了,用的是「我」。在这些诗里,神的忧说得更直白。

第八十一篇就是这样一首。它前面是招呼众人过节、吹角、唱歌,然后,忽然换了声音,神自己说话了:

我是耶和华你的神,曾把你从埃及地领上来;你要大大张口,我就给你充满。无奈我的民不听我的声音;以色列全不理我。我便任凭他们心里刚硬,随自己的计谋而行。(81:10–12)

「无奈我的民不听我的声音;以色列全不理我。」

这句话,听起来像不像一个父亲在跟别人诉苦?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给他,只要他张口,我就给他塞满。不过他不听我的,完全不理我。

接下来一句,更像:

甚愿我的民肯听从我,以色列肯行我的道。(81:13)

「甚愿」,就是「多么希望」「要是……该多好」。

一个全能的神,说「要是……该多好」。这是一个盼着、却盼不到的声音。

第九十五篇里,神也开口了:

你们不可硬着心,像当日在米利巴,就是在旷野的玛撒。那时,你们的祖宗试我探我,并且观看我的作为。四十年之久,我厌烦那世代,说:这是心里迷糊的百姓,竟不晓得我的作为!(95:8–10)

「四十年之久,我厌烦那世代。」四十年。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磨了四十年,那种累,那种烦,那种失望,都在这一句里了。

◆八、神也在哭诉

把这几处放在一起读,会看出一件很少有人说破的事:神在这几首诗里说的话,和人在哭诉诗里说的话,样子很像。

人说:你为什么离弃我?你为什么不听我?你忘记我要到几时?

神说:我的民不听我的声音;以色列全不理我;四十年之久,我厌烦那世代。

人说:但愿你……

神说:甚愿我的民……

人在哭诉被神丢下,神也在哭诉被人丢下。两头都在说:我对着你说话,你怎么不理我?

这是这本书的母题里「同哭」最深的一层。前面说的同哭,是人哭的时候,那个「你」在听,在收他的眼泪。这里的同哭,是那个「你」自己也在哭,也有他的「为什么」和他的「甚愿」。

不是人一个人在喊「你在哪里」,神也在喊「你在哪里」。

这让人想起创世记第三章,人吃了禁果,躲起来。神在园子里走,喊了一声:「你在哪里?」(创 3:9)

整本圣经里,神对人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一句。

◆九、先知书里的回声

诗篇以外,先知书里把神的忧写得更浓。

何西阿书第十一章,神说起以色列,像一个父亲回忆孩子小时候:

以色列年幼的时候我爱他,就从埃及召出我的儿子来。……我原教导以法莲行走,用膀臂抱着他们。(何 11:1、3)

然后是那一句很有名的话:

以法莲哪,我怎能舍弃你?以色列啊,我怎能弃绝你?……我回心转意,我的怜爱大大发动。(何 11:8)

「我怎能舍弃你?」这不是一个法官在宣判,这是一个父亲在跟自己挣扎:他该罚,可是我怎么舍得?

诗篇第七十八篇的「屡次消他的怒气」,第一百零三篇的「父亲怎样怜恤他的儿女」,和何西阿书这一段,说的是同一颗心。

◆十、「求你记念我」

第七十八篇说神「想到他们不过是血气」,第一百零三篇说他「思念我们不过是尘土」。这都是神在记着人。诗篇里,还有许多地方是人开口求:你记着我吧。

第一百零六篇里,写诗的人在讲以色列的历史之前,先插了一句自己的话。他求神用恩惠待百姓的时候,也用这恩惠记念他(106:4)。一整个民族的大历史,他没有忘了把自己这个小人物也夹进去:别忘了我。

第一百三十六篇是一首一唱一和的诗,每一句后面都跟着「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唱到快结尾,有这样一句:

他顾念我们在卑微的地步,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136:23)

前面唱的,都是大事:造天,造地,过红海,领百姓走旷野。到这里,镜头一下子拉近了,落在「卑微的地步」上。大事他做了,小人物他也记着。

第一百一十五篇说,耶和华向来眷念我们,还要赐福给我们(115:12)。「向来」,就是一直如此,从前记着,往后也记着。

人为什么这样一次次求「记念我」?

因为人最怕的,不只是受苦,是受苦的时候被忘了。前面几编里那句「你忘记我要到几时」,怕的就是这个。一个人病了,最难受的,往往不是病本身,是躺在床上,觉得没有人想起他。

诗篇里的「记念」,就是这个怕的反面。它不一定马上把事情办好,不过它先说了一件事:你在那一头的心里,有一个位置。

创世记里有一句话,也是这个意思。大水淹了地,方舟在水上漂了很久。然后经上说:「神记念挪亚和挪亚方舟里的一切走兽牲畜。」(创 8:1)接着,神叫风吹地,水就渐渐退了。

先是记念,然后才是风。水退,是从「记着」开始的。

◆十一、求你记这个,别记那个

「记念」还有另一面,诗篇写得很老实。

第二十五篇里,一个人一口气求了三次记念。他先求神记念自己的怜悯和慈爱,因为那是从古以来就有的。又求神不要记念他年轻时的罪和过犯。然后再求神照着慈爱、因着恩惠来记念他(25:6–7)。

这三句连起来,意思很清楚:记我,可是别记我做错的那些。

这听上去有点像小孩子的心思,只要好的,不要坏的。不过细想,这是人对一个自己在乎的人,最真的请求。一个做错过事的孩子,最盼的,就是父母还记得他,却不再提那件事。

第一百零三篇说,东离西有多远,他叫我们的过犯离我们也有多远(103:12)。这和第二十五篇是一对:一边求「记我」,一边求「别记那个」。那一头的记性,在这里被人求着分了两半。

放在这一章的线上看,这两半,正是神的忧和神的怜在记性上的样子。忧,是因为记得人一次次叫他担忧,记得「何其多呢」。怜,是因为记得人不过是尘土,于是选择不再记那些账。

一个会被人叫他担忧的「你」,才需要人求他「别记」。一块石头什么也不记,也就用不着求。人敢求「别记我的罪」,是因为知道那一头记得,也会伤心,也肯放下。

日子里,这是最常见的和好。两个人吵过一场大架,过了很久,一个人说:「那件事,我们不提了。」另一个人说:「好。」事情没有被忘掉,是被放下了。放下,比忘掉更难,也更重。

诗篇里还有一处,把人自己的「记念」也放了进来。第七十七篇里,一个人在患难中睡不着,觉得那一头好像忘了施恩。可是后来他说,他要记念耶和华所行的,记念神古时的奇事(77:11)。

那一头记着人,人也记着那一头。人求「你记念我」,自己也在记念「你」从前做过的事。这又是两头的。

一段关系能撑过最难的日子,常常靠的就是这两头的记性。一个人在低谷里,想起对方从前怎样待过自己;对方也记得他,记得他是什么做的,记得他撑不了太久。两头都记着,这段关系就断不了。

诗篇里的「记念」,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去处:人把它唱出来,就是在替后来的人记着。第一百一十一篇说,他行了奇事,使人记念(111:4)。一件事被写进诗里,一代一代地唱,就不会被忘了。

这样看,诗篇本身就是一本记念的书。神记着人,人记着神,唱诗的人又把这两头的记性,一起留给了后来的人。

第五编要讲的三千年同唱,从这里就能看出一点来由。一首诗被记住,被唱下去,靠的正是这一层一层的记念。

◆十二、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很深的事:人让神担忧,这说明人在神那里是有分量的。一个你不在乎的人,再怎么不听你的,你也不会担忧;只有你爱的人,才会让你叹气,让你说「甚愿」。神在诗篇里叹气,恰恰说明他在乎。一个信徒如果觉得自己让神失望了,这一章会告诉他:失望的底下,是那句「我怎能舍弃你」。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古人怎样想象神的事:古代近东有很多民族,他们的神多半是威严的、可怕的、要人供奉的;诗篇和先知书里的这位神,却会叹气,会说「甚愿」,会跟自己挣扎「我怎能舍弃你」。这种想象,给人类留下了一种很特别的关系样子:不是主人和奴仆,而更像是父母和孩子,彼此都会伤心,彼此都在盼着。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孩子长大了,到外地工作,很少给家里打电话。父亲嘴上不说,逢人就说「孩子忙,懂事」。不过有一天,孩子回家过年,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翻着他小时候的照片。

孩子站在门边,没敢出声。他第一次知道,这些年,是父亲在盼着他,而不只是他在想家。

那一刻,孩子明白了一件事:不只他一个人会觉得孤单,会想念,会盼。电话那一头的人,也在盼。

第八十一篇里那句「甚愿我的民肯听从我」,就是那个半夜坐在客厅里翻照片的父亲。

带走的话

不只是人在喊「你在哪里」,那一头也在喊;同哭,是两头都有眼泪。

第二十一章

「同」是两头的

◆一、一个古老的想法

要看清诗篇说的「同」有多特别,得先看一个很古老、很普遍的想法:人和神之间,是一种交易。

在古代两河流域,就是巴比伦那一带,流传着一些很古老的神话。其中一个讲人是怎样被造出来的。大意是:起初,神们要自己干活,挖河、修渠、种地,干得很累,发起了牢骚,甚至要造反。于是众神商量,造出了人,让人替神干活。从此,人干活,神享福;人献祭,神吃饭。

在这样的想法里,人和神的关系很清楚:人是来伺候神的。献祭,就是给神送饭;祷告,就是求神别生气;神高兴了,就赐福;神不高兴了,就降灾。人要做的,是想尽办法让神满意,讨神的欢心。

这种想法,在很多古老的宗教里都有,今天也没有完全消失。很多人烧香、许愿、还愿,心里想的,也是这一套:我给你这个,你给我那个。

◆二、诗篇里的一记反驳

诗篇里,有一首诗,正面反驳了这个想法,就是第五十篇。

第五十篇里,神自己开口,对他的百姓说话。他说:我不是因为你们的祭物责备你们,你们的燔祭常在我面前。然后,话锋一转:

我不从你家中取公牛,也不从你圈内取山羊;因为,树林中的百兽是我的,千山上的牲畜也是我的。……我若是饥饿,我不用告诉你;因为世界和其中所充满的都是我的。我岂吃公牛的肉呢?我岂喝山羊的血呢?(50:9–10、12–13)

「我若是饥饿,我不用告诉你。」「我岂吃公牛的肉呢?」

这几句话,几乎是在嘲笑那个古老的想法:你们以为我要靠你们的祭物吃饭?全世界都是我的,我饿了还要跟你说?

那么,他要什么?下一句就说了:

你们要以感谢为祭献与神,又要向至高者还你的愿,并要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耀我。(50:14–15)

他要的「祭」,是感谢;他要的,是「在患难之日求告我」。

说白了,他要的不是牛羊,是人对他说话:好的时候,对他说谢谢;难的时候,对他喊救命。

这不就是整本诗篇吗?赞美诗,是感谢;哭诉诗,是在患难之日求告。神在第五十篇里说:我要的,就是这些。

◆三、从交易到「同」

这一记反驳,把人和神的关系,从交易换成了另一样东西。

交易的关系是这样的:我给你一样,你还我一样;你不还,我就不给了;账要算清。在这种关系里,人的哭是没有位置的。你哭,神不会因为你哭就多给你什么;你要做的,是多献祭,把账补上。

诗篇里的关系是另一种。人可以哭,可以问「为什么」,可以说最难听的话,可以说「你忘记我要到几时」,而这些话本身,就是神要的「祭」。神不是在等人把账补上,而是在等人开口。

第五十一篇把这个意思说到了底:「神所要的祭就是忧伤的灵;神啊,忧伤痛悔的心,你必不轻看。」一颗碎了的心,在交易的算盘上,一文不值;在诗篇里,它是最好的祭。

这就是「同」。同,不是你给我、我给你;同,是你哭的时候我在,我忧的时候你也知道;你乐,我跟着乐;我喜悦你,你也盼着我喜悦。

◆四、谁能站在你面前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神不要牛羊,那他就什么都不要吗?人怎样都可以?

诗篇里有两首很短的诗,回答了这个问题。它们原本可能是人走进圣殿时,在门口的一问一答。

第十五篇问:

耶和华啊,谁能寄居你的帐幕?谁能住在你的圣山?(15:1)

答的是:

就是行为正直、做事公义、心里说实话的人。他不以舌头谗谤人,不恶待朋友,也不随伙毁谤邻里。(15:2–3)

第二十四篇问:

谁能登耶和华的山?谁能站在他的圣所?(24:3)

答的是:

就是手洁心清、不向虚妄、起誓不怀诡诈的人。(24:4)

请注意,这两处都没有说「带够了祭物的人」「献了多少牛羊的人」。进门的条件,是怎样对待人:说实话,不毁谤邻居,不恶待朋友,手干净,心清洁,起誓不骗人。

所以神要的,不是一笔交易,而是一种活法。他不要人拿东西来换,他要人成为一个可以和他面对面的人。而一个说实话、不害邻居的人,也正是一个能对「你」说真话的人。

这和「同」是一条线的:同,要的是真。对「你」说真话的人,也对人说真话。

◆五、那么,祭还献不献

读到第五十篇「我岂吃公牛的肉呢」,有的读者会追问:那诗篇里为什么还常常说到献祭?第五十一篇末尾,不是还说「人必将公牛献在你坛上」吗?

这一问问得好。诗篇确实没有废掉献祭。第六十六篇里,一个人从难处里出来,说:「我要用燔祭进你的殿,向你还我的愿,就是在急难时我嘴唇所发的、口中所许的。」(66:13–14)

可是请看他怎样说这件事:这些祭,是「在急难时我嘴唇所发的、口中所许的」。祭物是跟着话来的。先是在急难里开口求,许了愿;然后脱了难,带着祭物来还愿,同时把自己的经历讲给众人听。第六十六篇接着就说:「凡敬畏神的人,你们都来听!我要述说他为我所行的事。」(66:16)

也就是说,祭物不是拿来换东西的价钱,而是一段对话的一部分。人先对「你」说了话,「你」接住了,人再带着东西回来,说一声谢谢,并且把这件事说给众人听。

这就像一个孩子病好了,带着自己画的一张画去看那位救了他的医生。那张画不是诊费,诊费早就不用他付了;那张画是一句谢谢,是一段关系的一部分。

◆六、为什么说是两头的

说「同」是两头的,是要防一个误会。

如果只有人这一头,人对着神哭,神在那里听,那么这更像是一个人去找一个很有耐心的听众。听众可以很好,不过他自己不动心,他是在帮你,不是在和你一起。

诗篇里的神不是这样的。前面三章已经看到了:他会笑,笑那些压人的;他会喜悦,喜悦他造的世界,喜悦盼他的人;他会担忧,会厌烦,会说「甚愿」。他是动心的。

一个动心的「你」,才能和人「同」。人哭的时候,他不只是在听,他也心疼;人背离他的时候,他不只是在记账,他也伤心;人欢呼的时候,他不只是在收礼,他也高兴。

所以这本书的书名说的是「与神同乐同哭」,不是「对神哭、向神乐」。「与」「同」两个字,说的就是:两头都有。

◆七、神学上的一场老争论

说到这里,必须老实交代:神到底会不会动心,是神学上争了很久的一个问题。

有一个很老、很有分量的传统认为,神是完全的,不会被任何东西改变,所以神不会像人那样有喜怒哀乐。诗篇里说神笑、神忧、神后悔,都是用人的话来说神,是一种比喻,好让人能懂;神本身,是不动的。这个传统里,有很多大思想家,他们这样说,是为了保护神的完全和可靠:一个会被人气坏、会被人伤心的神,好像不够稳。

也有另一些人,特别是在二十世纪,认为这个传统把神说得太冷了。犹太学者赫舍尔研究先知书,写了一本很有名的书,说先知们看见的,是一位有「情」的神,他为人的事动心,为人的罪伤心;先知的使命,就是去感受神的这份情。德国神学家莫尔特曼写过一本书,叫《被钉十字架的上帝》,说神在十字架上和人一起受苦。

这两种看法,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经文,各有各的顾虑。这本书不替任何一方裁决。

这本书只说一件事:诗篇的文字,是把神写成会笑、会喜悦、会担忧、会说「甚愿」的。不管后来的神学怎样解释这些文字,诗篇自己是这样写的;而正因为它这样写,千千万万读诗篇的人,才敢对着神哭,对着神笑,觉得那一头有人在。

◆八、不是讨好

「同」是两头的,还有一个意思:它不是讨好。

在交易的关系里,人要讨神的好:多献祭,多说好话,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好让神高兴。

诗篇里的人不讨好。他们说「你为什么离弃我」,说「求你睡醒」,说「拿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说「我的心肠衰残」。这些话一句也不讨好,有的还很冒犯。

可是这些话被收进了圣经,被神当作「祭」收下了。

一个人不必讨好,也能被接住,这就是「同」和「讨好」最大的分别。讨好,是怕对方不高兴,所以把真话藏起来;同,是知道对方接得住,所以把真话说出来。

很多人一辈子活在讨好里:讨好父母,讨好上司,讨好配偶,甚至讨好神。他们说的话都是对方想听的,不过从来没有人真正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这样的人,其实一直是孤单的。

诗篇给人的,是另一种可能:有一个「你」,你不必讨好他,你可以把最真的话说给他听,他接得住,他也会动心。

◆九、「同」和「怜悯」不是一回事

说到这里,有一个词要分一分:怜悯。

诗篇里常说神「有怜悯」,这一章前面也引过。怜悯是一样好东西。可是它和这本书说的「同」,不是一回事。

先看一个画面。一个人走在街上,看见路边有个讨饭的老人,心里一酸,掏出几块钱放下,走了。这是怜悯。他动了心,也做了好事。不过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坐下,没有问老人从哪里来。他的心动了一下,就走了。

再看另一个画面。一个邻居家里死了人,隔壁的大婶过去,坐在那家人旁边,也不说什么,陪着哭了一个下午。过了半年,那家的女儿出嫁,大婶又去了,坐在席上,笑得比谁都响。

这第二个画面,才是「同」。

分别在哪里?在两个地方。

第一,怜悯多半是往下看的。看的人站在高一点、好一点的地方,看着一个比自己难的人。「同」不是往下看,是坐到旁边。

第二,也是更要紧的:怜悯只在别人难的时候才有。一个人结婚、生孩子、升了职,没有人会去「怜悯」他。可是「同」在别人好的时候也在。那位大婶,哭的时候在,笑的时候也在。

所以,只会怜悯的,只能「同哭」的一半,「同乐」是没有份的。能同乐又能同哭的,才是两头都在。

新约里,保罗有一句话,把这个意思说得很短:「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罗 12:15)同乐排在前面,同哭排在后面。怜悯是做不到前一半的。

◆十、诗篇里的怜悯,是转过脸来

那么,诗篇里说的「怜悯」「怜恤」,是不是就是往下看的那一种?

细看,不全是。

第二十五篇里有一句:「求你转向我,怜恤我,因为我是孤独困苦。」(25:16)

怜恤前面,先是「转向我」。一个人被转过身去的背对着,是怜恤不到他的。先要转过脸来,面对着面,才有后面的怜恤。

这个「转向」「转脸」,在诗篇里一次一次出现。人求神不要向自己掩面(27:9),求他用脸光照着人(67:1)。怕的是那张脸转开,盼的是那张脸转回来。

也就是说,诗篇里的怜悯,是从「面对面」里长出来的。它不是隔着一段距离,丢下几块钱就走。它先转过脸来,看着你。

前面引过第一百零三篇那句「父亲怎样怜恤他的儿女」。父亲的怜恤,也不是路人那种。父亲在孩子哭的时候心疼,在孩子笑的时候也跟着笑。孩子考上学,父亲比孩子还高兴。这样的怜恤,已经走到了「同」的边上。

怜悯和「同」,并不是互相排斥的。怜悯可以是「同」的第一步:先是心里一酸,然后是停下来,然后是坐下。只是不能停在第一步。

所以可以这样说:光是怜悯,是一头的;诗篇里的怜悯,是放在「同」里面的怜悯,是转过脸来、坐到旁边、好的时候也在的那一种。

这一点,对今天的人也有用。很多受苦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可怜。被人可怜,好像自己矮了一截。他们要的,常常不是几句「你真可怜」,是有一个人坐下来,不走,等到他好起来的那天,还来跟他一起吃饭。

还有一个分别,也值得说一说。怜悯的人,自己可以不变。他看了,动了心,给了钱,回家照样吃饭睡觉。「同」的人,自己是会被牵动的。别人哭,他的一天也被哭掉了一半;别人笑,他也跟着松快了。

上一章说,神在第八十一篇里说「甚愿」,在第九十五篇里说「四十年之久,我厌烦」。一个只是怜悯人的神,用不着说这些话。他会叹气、会厌烦、会盼,说明他是被人牵动的。按诗篇的写法,那一头给人的,不只是怜悯,是「同」。

信的人会从这里读出,自己不是被神可怜的对象,是被神牵挂的人。不信的人会从这里读出一种待人的分寸:可怜一个人容易,陪一个人难。

日子里,这个分别有时候就在一句话上。一个人家里出了事,朋友来看他。一个朋友说:「你真不容易,太可怜了。」另一个朋友什么也没说,只问了一句:「今晚吃了没有?」然后下厨给他做了一碗面。

第一个朋友是在怜悯他。第二个朋友,是在和他一起过这一天。他后来记得的,多半是那碗面。

那碗面,不是往下看的,是坐到同一张桌子边。诗篇里人求神「转向我」,求的也是这个:不要站在远处可怜我,转过来,和我坐在一起。

所以这一章说「同」是两头的,还要加一句:同,不是高的一头往下施舍,是两头坐到了一处。

◆十一、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很大的释放:信仰不是和神做生意,不是算计多做一点就能多得一点。神要的,是一颗愿意对他说真话的心。一个信徒如果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够、献得不够、祷告得不够,这一章会告诉他:你开口说话,就已经是他要的了。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关系的事:所有深的关系,都是两头动心的,也都是不必讨好的。父母和孩子,夫妻,老朋友,都是这样。诗篇在三千年前,就用人和神的关系,画出了这种关系的样子:你可以对我说最真的话,我会为你高兴,也会为你伤心;我们不算账。

◆十二、放回日子里

有一对老夫妻,结婚五十年。有人问老太太,这五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她想了想,说:「吵了五十年。」

大家都笑了。她又说:「可是吵完了,谁也没走。他生病,我着急;我难过,他知道。他从来不用讨我好,我也不用讨他好。就这样。」

交易的关系,吵不起,一吵就散了。讨好的关系,也吵不起,一吵就露了底。只有两头都动心、都不必讨好的关系,才吵得起,也才散不了。

诗篇里人和神的关系,就是这对老夫妻的关系。

带走的话

「同」不是交易,也不是讨好;是两头都动心,所以真话说得出口。

第二十二章

十字架上的第二十二篇

◆一、一首诗找到了它最重的位置

第十二章读第二十二篇的时候,说过一句:这首诗的第一句,后来在十字架上被喊了出来。那时把这件事按下了,留到这里。

马可福音这样写:

申初的时候,耶稣大声喊着说: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翻出来就是: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可 15:34)

马太福音也记了这一句,用的字稍有不同(太 27:46)。

「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是耶稣那时说的亚兰话,就是当时犹太地的百姓日常说的话。福音书的作者用希腊文写书,却特意把这一句的原音留了下来,再翻译出来。像是怕读的人忘了,这是一个人在临死时,用他从小说的话,喊出来的。

一首三千年前的哭诉诗,在这里找到了它最重的位置。

这一章要看的,就是这件事。它是整本书讲「神也笑,神也忧」的最后一站,也是最难的一站。

◆二、福音书里的第二十二篇

不只是第一句。把四本福音书讲耶稣被钉十字架的那几段,和第二十二篇放在一起对着读,会发现很多地方都对得上。

第二十二篇说:「凡看见我的都嗤笑我;他们撇嘴摇头,说:他把自己交托耶和华,耶和华可以救他吧!」(22:7–8)

马可福音说:「从那里经过的人辱骂他,摇着头说……」(可 15:29)马太福音记下祭司长们的讥诮:「他倚靠神,神若喜悦他,现在可以救他。」(太 27:43)

第二十二篇说:「他们分我的外衣,为我的里衣拈阄。」(22:18)

约翰福音说:兵丁把耶稣的衣服分成四份,里衣没有缝,就说「我们不要撕开,只要拈阄,看谁得着」,并且明说:「这要应验经上的话。」然后把第二十二篇这一节原样引了出来(约 19:23–24)。

第二十二篇说:「我的舌头贴在我牙床上。」(22:15)约翰福音记下耶稣说:「我渴了。」(约 19:28)

一首诗,被一个人的死,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三、还有第六十九篇

和十字架对得上的,不只第二十二篇。

第六十九篇也是一首很深的哭诉诗,开头是「神啊,求你救我!因为众水要淹没我」。里面有这样一句:

他们拿苦胆给我当食物;我渴了,他们拿醋给我喝。(69:21)

马可、马太、约翰三本福音书都记下,耶稣在十字架上,有人拿海绒蘸满了醋,送到他口边(可 15:36,太 27:48,约 19:29);路加福音也记下,兵丁拿醋给他喝(路 23:36)。约翰福音在记下「我渴了」之前,还特意说这是「要使经上的话应验」。

第六十九篇里还有一句:「我为你的殿心里焦急,如同火烧。」(69:9)约翰福音写耶稣洁净圣殿,把兑换银钱的桌子推倒的时候,门徒们想起的,就是这一句(约 2:17)。

第二十二篇和第六十九篇,两首最深的哭诉诗,被早期的基督徒拿来一句一句地对耶稣的一生。他们在这两首诗里,读出了他们所信的那一位的哭。

◆四、怎样读这件事:信的人那里的两种读法

这件事,怎样读?

先说信的人。即使在信的人中间,也有不止一种读法。

一种读法说:这一声喊,是真的被离弃的喊。神的儿子替人承担了罪,在那一刻,他经历了人所能经历的最深的离弃,连父都转过了脸。他喊「为什么离弃我」,是因为他真的在那个最黑的地方。这种读法很沉重,它说的是:神的儿子下到了第八十八篇的坑底,比任何人都深。

另一种读法说:在当时的犹太人那里,引一首诗的第一句,常常是在指整首诗。就像今天有人说「床前明月光」,听的人心里就响起了整首诗。耶稣喊出第二十二篇的第一句,也是在指这整首诗;而这整首诗,是从「为什么离弃我」一路走到「在会中我要赞美你」,走到「地的四极」「将来所生的民」的。所以这一声喊,是哭,也是盼:他知道这首诗怎样结尾。

这两种读法,在信的人中间都有很多人持守,也争了很久。这本书不替它们裁决。

不过这两种读法都同意一件事:在那一刻,神的儿子用的是人的话。不是天上的话,不是新造的话,是一首人写的、三千年来被千千万万受苦的人念过的哭诉诗。

◆五、这就是「同哭」走到最深的地方

放在这本书的线上看,这件事的意思,信的人会读得很重。

前面几编说的同哭,是人对着「你」哭,那个「你」在听,收人的眼泪,自己也会忧,会说「甚愿」。可是不管怎样,那个「你」是在另一头的:人在坑里,「你」在坑外听。

在十字架上,按信的人的读法,那个「你」自己下到了坑里。他不只是在另一头听人喊「为什么离弃我」,他自己喊了这一句。他借了人的嘴,说了人最黑的那句话。

这就是「同哭」走到了最深的地方:不是神听人哭,是神和人哭同一句话。

第三章讲过,诗篇是一张借来的嘴,千千万万人借它开口。在信的人看来,十字架上的这一喊说的是:神也借了这张嘴。他站到了所有借诗篇哭过的人中间,站到了第八十八篇那个人身边,站到了巴比伦河边挂琴的人身边,站到了一个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的人身边,和他们用同一句话哭。

◆六、不信的人那里的读法

不信的人读这件事,也有他们的读法,同样值得认真对待。

一种读法说:这是一个垂死的人,在最后的时刻,想起了他从小就会背的一首诗。人在极度的痛苦里,说不出新的话,只能说那些早就刻在心里的旧话。耶稣是犹太人,从小在会堂里念诗篇,第二十二篇就在他心里。这一声喊,是一个人最本能的哭。

另一种读法来自研究福音书的学者:福音书的作者们写耶稣受难的时候,本来就是一边写,一边对着第二十二篇写的。他们手里有这首诗,觉得它说的就是耶稣,就用它来安排细节,拈阄、摇头、口渴,都照着诗里的样子写。也就是说,不是事情碰巧应验了诗,而是写事情的人用诗来讲事情。

这两种读法,一种说是临死的人借了诗,一种说是写书的人借了诗。不过它们也同意一件事:在这里,第二十二篇被用来说一场最重的受苦,而且被用得那样贴切,贴切到两千年来,千千万万人一读到这首诗,就想起十字架。

一首哭诉诗,成了人类记忆里最有名的一次受苦的底稿。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说明这首诗的分量。

◆七、犹太人那里的另一种读法

还要补一件事,免得读的人以为第二十二篇只属于基督徒。

在犹太人的传统里,这首诗也有它自己的读法。古代的犹太拉比们读第二十二篇,有一种读法把它和以斯帖连在了一起。以斯帖是波斯王后,犹太人,她的民族面临灭族之灾,她冒死去见王。拉比们想象,她在走进王宫的时候,心里念的,就是「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一首诗,在一个传统里被放在十字架上,在另一个传统里被放在一个冒死救族的女人嘴里。

这再一次说明了第四章、第五章讲的事:诗篇的话,不属于某一个人,也不属于某一个群体。谁在最难的时候需要它,它就被放到谁的嘴里。两个在很多事上争了两千年的传统,在这一句话上,都说:这是我们最难的时候说的话。

◆八、同乐也在这首诗里

最后,别忘了第二十二篇是怎样结尾的。

它没有停在「为什么离弃我」。它翻了过来,一圈一圈往外扩:弟兄,会众,地的四极,列国,连死去的人,连还没出生的人,都要来敬拜。最后一句是:「言明这事是他所行的。」

信的人读十字架,也会读这个结尾。在他们看来,十字架之后是复活,复活之后是门徒们被差到「地的四极」去,是一个从耶路撒冷开始、传到列国的教会。第二十二篇的后半,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之后的事。

所以对信的人来说,十字架上的第二十二篇,不只是同哭走到了最深处,也是同乐的开始。神和人哭了同一句话;然后,神和人也要唱同一首歌。

不信的人不必接受这个读法。可是他们也能看见:一首从最低处唱起、唱到最宽处的诗,被放在了一个最低的时刻;而后来的历史里,从那个时刻出发,确实有一群人,把这首诗和别的诗一起,唱到了地的四极。今天在贵州、在安徽的小教会里,有人在唱,就是证据。

◆九、今天躺在病床上的人怎样读它

前面几节说的,是第二十二篇在两千年前的十字架上,在古代拉比的讲解里。这一节说今天。

今天读这首诗的人里,有许多不是在教堂里,是在病床上,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

一个在做化疗的人,头发掉光了,吐得吃不下东西。有一天,他读到这一句:

我如水被倒出来;我的骨头都脱了节;我心在我里面如蜡熔化。(22:14)

他停下来,读了好几遍。他说不清自己哪里疼,这一句替他说了:像水被倒出来,像骨头脱了节,像蜡在化。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种说不出的难受,三千年前就有人说过。

一个被人看不起、在单位里抬不起头的人,读到这一句:「但我是虫,不是人,被众人羞辱,被百姓藐视。」(22:6)他会觉得,有人替他把心里那句最难听的话说出来了。他不必再装作没事。

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读到「但你是叫我出母腹的」(22:9),会在这一句上停很久。这首诗在最黑的地方,想起了自己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她也会想起自己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刻。

这些人读第二十二篇,读的不是十字架,也不是神学,是自己。

在信的人那里,这样读,和十字架的读法并不冲突。十字架上的那一声喊,在他们看来,正是说:你在这里读到的,他也读过;你喊的这一句,他也喊过。一个在病床上的信徒念「为什么离弃我」,他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这样念的。

在不信的人那里,这样读也成立。一首诗,被一个今天的病人拿去,说他自己的疼。这本身就是这首诗活着的样子。

◆十、读到一半停下来,也可以

第二十二篇前半是哭,后半是赞美。第十二章已经讲过它怎样从一头翻到另一头。

今天在苦难里的人,读这首诗,常常会碰到一个难处:前半读得进去,后半读不进去。

一个人刚得了坏消息,读到「在会中我要赞美你」,读不下去。他心里还在第一节,还在「为什么」。叫他马上跳到赞美,像是逼着一个刚摔断腿的人站起来跑。

这时候,可以只读前半。

这不是偷懒,也不是不信。诗篇本身,就有停在黑暗里的诗。第八十八篇从头到尾没有翻过来,第六章已经说过。第二十二篇的前半,也可以单独读,读很多天,读很多个月。

后半不会跑掉。它就在那里,写在同一首诗里。有一天,这个人也许会发现,自己读着读着,已经读过了第二十一节,读到了「弟兄」和「会众」。也许那一天很久才来。

有的人,是别人替他读后半。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能念「为什么离弃我」。来看他的朋友,坐在旁边,替他把后面几节轻轻念出来。他自己念不出来的那一半,由别人先替他念着。

这也是「同」。一首诗,一个人念一半,另一个人念另一半。哭的那一半和盼的那一半,暂时分在两个人嘴里,合起来还是一整首。

第十七章讲过,人要经过失向,才能再定向,这中间要多久,谁也说不准。第二十二篇在今天的读法,就是把这个「说不准」留给人:你可以停在前面,也可以慢慢往后走;这首诗不催你。

还有一种读法,是在今天的集体苦难里。一场大灾过后,一个城里许多人家同时失去了亲人。有人在追思的聚会上念第二十二篇,念的不是「我」,是许多个「我」合在一起。那一刻,这首诗又回到了它在会众中的样子:一个人的哭,许多人一起哭。

这时候,第二十二篇后半那句「在会中我要赞美你」,也有了新的意思。它不一定是马上唱出来的赞美。它先是一件事:大家还聚在一起,还在同一个屋子里,还对着同一位开口。能聚在一起,就已经是往后半走了一步。

今天也有人从这首诗里读出一种提醒。第二十二篇的前半,写的是一个被众人围着看的人:他们撇嘴摇头,瞪着眼看他。今天一个人受苦,常常也被围着看,被拍下来,被传来传去,被人议论。

读这首诗的人会想起,自己是站在围着看的人中间,还是站在那个被看的人身边。信的人会说,站到他身边,就是站到十字架旁边。不信的人会说,站到他身边,就是做一个人该做的事。两种说法,落到脚下,是同一步。

◆十一、两种读法落在同一页

这一章把几种读法都摆了出来:真被离弃的喊,指着整首诗的喊,临死的人本能的喊,写书的人借来的诗,拉比们放在以斯帖嘴里的祷告。

它们不一样,有的彼此冲突。这本书不替任何一种裁决。

不过它们落在同一页上,都承认一件事:第二十二篇的第一句,是人在最黑的地方对着「你」说的话;这句话被一代一代的人借去说他们最黑的时刻;而在信的人那里,连那一头的「你」,也借了这句话。

「同」走到这里,两头都走尽了。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人陪着母亲走完了最后几天。母亲很痛,很怕,最后几天几乎说不出话。有一天夜里,母亲忽然抓住他的手,用家乡话,断断续续地念起了一首她小时候学的诗。

他听出来了,那是一首很老的诗,母亲年轻时常念。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在这时候念它,也不知道母亲念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一刻,母亲不是在对他说话,是在对一个他看不见的「你」说话。而他握着母亲的手,也跟着在心里念。

后来很多年,他每次听到那首诗,都会想起那个夜里。那首诗对他来说,再也不只是一首诗了。

第二十二篇对两千年来的很多人来说,就是这样一首诗。

带走的话

在最重的那一刻,连那一头也借了人的话来哭;同哭走到这里,两头都走尽了。

◆第四编小结

这一编掉过头来,看那一头的「你」:

到这里,「与神同乐同哭」这几个字,两头都说到了。

回头看,这一编其实是在替前三编作保。前三编说,人可以对着「你」哭,可以问「为什么」,可以说最难听的话,可以在翻过来的时候认出「你」一直在。人敢这样,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一编看见的:那一头不是一块石头,是一个会笑、会喜悦、会担忧、会后悔、会说「甚愿」的「你」。对着一块石头,人是哭不出来的。

下一编要看的,是这个「同」怎样往外走:一个人对着「你」的哭和笑,怎样变成一首大家一起唱的歌,又怎样在三千年里,长出了一整片文学和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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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编

从一个人的哭,到一首大家唱的歌

前四编讲的是一个「同」字:人对着「你」哭,对着「你」笑;那一头的「你」,也会笑、会忧。

这一编要看这个「同」怎样往外走。

一个人在坑底对着「你」喊出的话,怎样变成了一首诗班能唱的歌?这首歌怎样被一代一代的人唱下去,唱出了修道院的日课、教堂的赞美诗、巴赫的康塔塔、二十世纪的交响曲、中国小教会里的一首短歌?

说大一点,这一编想问的是:文学和艺术,是从哪里来的?

关于这个问题,古往今来有两种最常见的回答。一种说,艺术是模仿,照着世界的样子描下来;一种说,艺术是表现,心里有了感情,倒出来。这一编要说:诗篇给了第三种回答。艺术是在对着一个「你」开口、又盼着别人一起开口的时候,生出来的。它不是先有了感情再去找形式,而是感情在找「你」、找「我们」的时候,自己长出了形式。

诗篇是这种回答最早、最大规模的一份证据。所以这一编叫它「源头文」。

这里说的「文学艺术」,不是指博物馆里的名画、音乐厅里的交响乐,而是更早、更朴素的东西:一个人哭,一群人跟着唱;一个人笑,一群人跟着跳。名画和交响乐,也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这一编分两半:前半看诗篇自己的样子,看它的句法、字母、乐手的记号和那把最早的琴;后半看它的编排和它在三千年里被怎样唱下去,最后把「文学艺术是怎样生出来的」这件事,一口气说清楚。

第二十三章

艺术从哪里来

◆一、两种老回答

先把两种最常见的回答摆出来。

第一种,叫模仿说。

两千多年前,古希腊的柏拉图就说过,画家画一张床,是在模仿木匠做的床;而木匠做的床,又是在模仿心里那个「床」的样子。所以画出来的床,是模仿的模仿,离真东西隔了两层。他因此对诗人和画家很不放心,在他设想的理想国里,要把大部分诗人请出去。

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不同意老师的结论,可是他同意模仿这个出发点。他说,人从小就爱模仿,孩子学说话、学走路,都是在模仿;人也爱看模仿出来的东西,看得像,就高兴。在他看来,悲剧就是对人的行动的模仿。

模仿说的意思是:世界在那里,艺术照着它描。描得越像,越好。

第二种,叫表现说。

一八〇〇年,英国诗人华兹华斯为自己的诗集写了一篇序,里面有一句后来非常有名的话,大意是:好诗是强烈的感情自然地流溢出来。

中国更早就有这种说法。《尚书》里有「诗言志」。汉代的《诗大序》说得更细:「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心里有了一种志向、一种情,动了,就化成了话,化成了诗。

表现说的意思是:心里先有了感情,艺术把它倒出来。倒得越真,越好。

◆二、两种回答都有道理

这两种回答,都说中了一部分。

模仿说说中的是:艺术和世界有关。一幅画里有山水,一首诗里有月亮,一出戏里有人的生老病死。艺术不是凭空造出来的,它总要从世界里取东西。

表现说说中的是:艺术和人心有关。同样画一座山,一个心里有事的人和一个心里没事的人,画出来是两样的。艺术不只是照相,它里面有人的心。

所以这两种回答流传了两千年,今天讲艺术的书,大多还在这两种回答之间转。

◆三、拿诗篇来试一试

现在拿诗篇来试一试这两种回答。

先试模仿说。诗篇是在模仿世界吗?

有一些诗,确实写了很多世界的样子。第一百零四篇,从天到海,一样一样都写了。不过请回想第十九章读过的:那首诗写山写水写野兽,是在对谁说话?这首诗一会儿讲「他」,一会儿转过来对「你」说:「你安置月亮为定节令」(104:19),「耶和华啊,你所造的何其多!都是你用智慧造成的」(104:24)。它不是站在旁边描一幅风景画,而是一边看世界,一边不时转过身来,对造世界的那一位说话。

至于第八十八篇、第二十二篇、第五十一篇这些诗,更谈不上模仿世界。它们写的是一个人的坑,一个人的骨头,一个人的眼泪,而这些都是说给「你」听的。

模仿说,套不上诗篇。

再试表现说。诗篇是心里有了感情,倒出来吗?

这一条看上去合得多。第八十八篇的人心里有苦,倒了出来;第一百五十篇的人心里有乐,倒了出来。

可是再细看,会发现两个地方不对。

第一个不对:前面几编一再看到,很多诗里的感情,不是先在心里定好了、再倒出来的,而是在说的过程里变的。第二十二篇的人开口的时候是「为什么离弃我」,说到后面成了「在会中我要赞美你」。如果只是倒出一个现成的感情,这一翻从哪里来?第十四章说过,那一翻,是在对着「你」说的时候发生的。感情不是先有了再说,是说着说着才成了形。

第二个不对:诗篇里的感情,不是随便倒出来的,它们都被排成了很讲究的样子。第七章看过,第八十八篇这首最黑的诗,里面有三次呼求,昼夜、天天、早晨,排得整整齐齐。第四十二篇有三遍叠句。很多诗是两行两行对着写的,还有的按字母顺序一行一行排。一个人如果只是要把心里的苦倒出来,他用不着排得这么整齐。

那他为什么要排?

◆四、第三种回答

这就引出了诗篇给的第三种回答。

诗篇里的感情,不是对着空处倒出来的,是对着一个「你」说出来的;而且说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话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是要交给诗班、交给众人、交给后来的人一起说的。第八十八篇的标题就写着「交与伶长」。

排得整齐,是为了让别人能跟着念,能跟着唱。叠句一遍一遍地回来,是为了让一群人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开口。两行两行对着写,是为了让两队人一呼一应。

也就是说,诗篇的形式,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同」。

一个人的哭,要变成一群人能一起哭的哭,就得有一个形式:有节拍,有重复,有对称,有一个别人能走进来的门。诗篇的形式,就是这扇门。

所以第三种回答是这样的:艺术不是照着世界描出来的,也不只是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它是在一个人对着「你」开口、又盼着别人一起开口的时候,长出来的形式。

说得再短一点:艺术,是为了「同」而长出来的形式。

◆五、新歌是给许多人看的

诗篇自己,也说到了诗是怎样来的。它常说一个词:新歌。

应当向他唱新歌,弹得巧妙,声音洪亮。(33:3)

「弹得巧妙,声音洪亮」。诗篇不但要人唱,还要人唱得好,弹得巧,声音大。它很在乎形式。

第四十篇把新歌的来历和去处,说得最完整:

我曾耐性等候耶和华;他垂听我的呼求。他从祸坑里,从淤泥中,把我拉上来,使我的脚立在磐石上,使我脚步稳当。他使我口唱新歌,就是赞美我们神的话。许多人必看见而惧怕,并要倚靠耶和华。(40:1–3)

先是在祸坑里、在淤泥中等候;然后被拉上来,脚站稳了;然后,「他使我口唱新歌」。

请注意,这首新歌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他使我口唱」的。新歌是在被拉出坑的那一刻,被放进嘴里的。

然后,这首歌唱出去,「许多人必看见」。一个人的新歌,一唱出来,就是给许多人看的,让许多人也跟着倚靠。

这几句话,几乎就是这一编要讲的全部:在坑里对着「你」等,被「你」拉上来,嘴里就有了歌;歌一出口,许多人就走了进来。

◆六、孔子的一句话

说到这里,中国的读者可能会想起孔子的一句话。

《论语》里记着,孔子劝他的学生读《诗》,说读《诗》有几样用处:「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兴」是被触动,「观」是看见世事,这两样和模仿说、表现说都能对上。不过后两样很特别:「可以群」,就是可以让人聚在一起,合成一群;「可以怨」,就是可以把心里的怨说出来。

一样是群,一样是怨。一样是一起,一样是哭诉。

两千五百年前,在离耶路撒冷很远的鲁国,孔子说诗可以让人聚在一起,也可以让人把怨说出来。这和诗篇给的答案,隔着万里,却是相通的。诗,既是一个人的怨,又是一群人的群;而且恰恰是因为它能让人怨,它才能让人群。

这本书不打算把孔子和诗篇硬拉在一起,两者的背景相差太远。只是提一句:艺术是为了「同」,这不是某一个民族的偏见,东方和西方最早的诗论里,都能找到它的影子。

◆七、托尔斯泰的「感染」

还有一位近代的作家,离这第三种回答只差一步,值得提一下。

十九世纪末,俄国的托尔斯泰写了一本书,题目就是《什么是艺术》。他说,艺术就是一个人把自己体验过的感情,用动作、线条、声音、文字表达出来,让别人也感受到同样的感情。他用了一个词:感染。艺术,就是用感情去感染别人。

托尔斯泰的说法,比单纯的表现说多了一样东西:别人。艺术不只是倒出来,还要让别人也感受到。这和「同」已经很近了。

可是他的说法里,还是有一个先后:先是我有了感情,然后我去感染你。感情在前,别人在后。

诗篇里的情形,常常不是这样的先后。第二十二篇的人,不是先翻过来了,再去感染别人;他是在对着「你」说、对着弟兄说的时候,才翻过来的。第七十三篇的人,不是先想通了,再去圣所;他是进了圣所,在众人中间,才想通的。感情和别人,是一起来的,不分先后。

这就是这本书说的「同」和「感染」的一点分别:不是我先有,再给你;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起有了。

◆八、这一编要证明什么

说了这么多,这一编要做的,其实是一件很实在的事:拿诗篇本身来证明这第三种回答。

接下来几章,一样一样地看:

诗篇的句子,为什么两行两行地对着写?

有些诗,为什么按字母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排?

标题里那些写给乐手的记号,说明了什么?

圣经里记下的第一件音乐的事,大卫给扫罗弹琴,它的用处是什么?

整本诗篇为什么排成五卷,从哭多排到乐多,最后一篇只剩合奏?

三千年里,这些诗被谁、怎样唱了下去?

每一样都要回到同一个问题上:这个形式,是为了什么长出来的?如果答案一次又一次都是「为了让别人能一起走进来」,那么第三种回答,就站住了。

◆九、生日歌里留的那个空

有一首歌,几乎人人会唱,又几乎从来不是一个人唱的:生日歌。

蛋糕端上来,蜡烛点着,灯一关。不知道谁起个头,一屋子的人就唱起来了。一共四句,词差不多一样,调子只有几个音。

这首歌短到不能再短,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三岁的孩子会唱,八十岁的老人也会唱。头一回来这个家的客人,也能张口就跟上。

它为什么要这么简单?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一个人唱的。一首歌要让一屋子的人,在灯一关的那几秒里一起开口,它就不能难。词要少,调要短,重复要多。难一点,就有人跟不上;有人跟不上,那一刻就不齐了。

这首歌还有一个很妙的地方:它留了一个空。

唱到第三句,要填进过生日的那个人的名字。前后都是固定的,大家都一样;只有这一处,每次都不同。今天填的是爷爷,下个月填的是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一个固定的样子,中间留一个空,空里放进一个具体的人。这就是门的样子。门框是大家都认得的,门里站着的,是今天这个人。

诗篇里也常有这样的门框。第二十六章会看到,很多诗的标题写着「调用」某一支大家都会的曲子。旧曲子是门框,新诗是门里站着的人。一个人在坑里写下的几句话,借着一个人人认得的门框,就被一群人唱了出来。

生日歌还说明了另一件事。

过生日的那个人,自己是不唱的。他坐在中间,看着蜡烛,听大家唱。这首歌是别人替他唱的,是一群人对着一个「你」唱的。整首歌里最要紧的那个字,就是「你」。

唱完了,他吹蜡烛,大家拍手。这一刻的高兴,不是他一个人先有了、再分给大家的。是歌唱起来的时候,高兴才一起来的。有的人那天明明心里不痛快,唱着唱着,也笑了。

这和这一章说的第三种回答,是一个意思。形式先在那里等着,人一走进去,心情就一起有了。

没有这首歌,一屋子的人也能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不过七嘴八舌,有先有后,说完也就完了。有了这首歌,所有人在同一个时刻,用同一个调子,对着同一个人,说同一句话。

那几十秒里,一屋子的人成了一个声音。

形式的用处就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好听,是为了让大家能一起开口。

◆十、看台上的歌

还有一个地方,也能看见形式是为了让人一起开口:球场的看台。

一场球赛,几万人坐在看台上。每个人来的路不一样,心情也不一样。有人刚下班,有人带着孩子,有人一路上都在担心输球。

比赛开始前,看台一角有人起了一个头。这支歌只有一两句词,调子是几个音来回转。第一遍,只有那一角在唱;第二遍,旁边几片跟上了;到第三遍,整面看台都在唱。

这样的歌,词常常很简单,有的就是球队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写得复杂一点,几万人就唱不齐了。

一个进球,几万人同时站起来。那一刻的喊声,不是每个人先高兴了、再一起喊的。很多人是跟着喊,才发现自己那么高兴。

输球的时候也一样。有的球迷输了也不走,站在看台上把队歌唱完。那首歌在输的时候唱,和赢的时候唱,是同一首歌,唱出来的是两样的心。

赢也一起,输也一起。一首只有几个音的歌,让几万个互不认识的人,在同一时刻成了一群人。

散场以后,各人坐各人的车回家。可是很多人在路上,嘴里还哼着那几个音。

◆十一、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事:诗篇的美,不是装饰,是为了让人能一起敬拜。一首诗写得好,是为了让会众能一起唱,让一个在坑里的人能借它开口。美和信,在诗篇里是一件事。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个关于艺术的看法:艺术最早的用处,也许不是欣赏,而是聚人。一首歌,一段舞,一个故事,最早都是一群人一起做的事,是让一群人在同一个时刻,有同一种心情。今天的人一个人戴着耳机听歌、一个人对着屏幕看戏,艺术好像成了很私人的东西;诗篇提醒人,它原本是一件「一起」的事。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一个人参加过一场葬礼。前面的人讲话,讲逝者生前的事,大家静静地听,有人默默擦眼泪。

后来,有人起了一个头,唱了一首逝者生前最爱的老歌。起初只有一两个人跟着哼,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最后整个屋子的人都在唱。唱到一半,很多人哭出了声。

那首歌,平时听,只是一首普通的歌。不过那一刻,它成了一扇门,所有人都从那扇门走了进去,走到同一个地方,一起哭。

一首歌的用处,在那一刻,就是让一屋子的人能一起哭。

带走的话

艺术不只是照着世界描,也不只是把心里的倒出来;它是为了让别人能一起走进来,而长出来的形式。

第二十四章

两行同声

◆一、一种读几遍就能认出来的句子

读诗篇读多了,会发现它的句子有一种很特别的走法:一句话说完,下一句又把它说一遍,只是换了说法。

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他的手段。(19:1)

「诸天」和「穹苍」,是同一样东西;「述说」和「传扬」,是同一个动作;「神的荣耀」和「他的手段」,说的是同一件事。两行,一个意思,说了两遍。

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主必嗤笑他们。(2:4)

「坐在天上的」就是「主」,「发笑」和「嗤笑」差不多。又是两行说一件事。

耶和华啊,求你不要在怒中责备我,也不要在烈怒中惩罚我。(6:1)

「怒中」和「烈怒中」,「责备」和「惩罚」,还是两行,一个意思,第二行比第一行更重一点。

这种句子,几乎在每一首诗里都能找到。读几遍,就能认出来。

◆二、一个英国教授的发现

这种走法,古人其实早就知道,可是一直没有人把它说清楚。第一个把它讲明白、给它起了名字的,是十八世纪英国牛津大学的一位教授,叫罗伯特·洛斯。

洛斯当时在牛津教诗学,他讲课讲的不是希腊罗马的诗,而是希伯来的诗,就是旧约里的诗。一七五三年,他把这些讲稿用拉丁文印了出来。在这本书里,他指出:希伯来诗的最根本的特点,不在押韵,也不在音节的多少,而在于句子和句子之间的对应。一行说出去,下一行应回来。他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名字,中文一般译作「平行体」,意思是两行诗像两条平行的线,并排往前走。

他还把平行体分成了几种。

一种是两行说同一件事,像上面引的那几句。这叫同义的平行。

一种是两行说相反的事:

因为耶和华知道义人的道路;恶人的道路却必灭亡。(1:6)

义人和恶人,知道和灭亡,一正一反。这叫反义的平行。

还有一种,第二行不是重复,也不是相反,而是接着第一行往下说,补充它,推进它。这叫综合的平行。

洛斯的这本书,后来被看作现代人研究圣经文学的一个起点。在他以前,人们读旧约,多半只读它说了什么道理;从他开始,人们开始认真地读它是怎样写的。

◆三、第二行不只是重复

洛斯之后两百多年,研究圣经诗歌的学者们对平行体又有了新的看法。

美国学者库格尔在一九八一年出了一本书,专门讨论希伯来诗。他提出,第二行不是简单地把第一行再说一遍,而是在第一行的基础上,再往前推一步。他用一个很简单的公式来说:「甲,而且更进一步,乙。」

另一位学者奥尔特,几年后也写了一本讲圣经诗歌艺术的书,说得更细:第二行常常比第一行更具体,更强烈,更聚焦。

拿第六篇来看:「不要在怒中责备我,也不要在烈怒中惩罚我。」第二行的「烈怒」比「怒」更重,「惩罚」比「责备」更狠。第二行不是在重复,是在加码。

拿第十九篇来看:「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他的手段。」第一行说的是「荣耀」,是一个很大、很笼统的词;第二行说的是「手段」,原文的意思更接近「他手所做的工」,是具体的活计。从一个大词,落到了手上。

所以两行诗之间,不是一个回声,而是一次回应:第一行说出一句,第二行接过来,往前再推一步。

◆四、一呼一应

说到「回应」,就说到了这一章要讲的事。

两行同声,这个形式最自然的用处是什么?是两个人、或者两群人,一个说一行,一个应一行。

古时候的诗篇,很多是在圣殿里、在节期里由一群人一起唱的。有学者认为,有些诗篇原本就是轮唱的:一队人唱第一行,另一队人唱第二行。一队唱「诸天述说神的荣耀」,另一队应「穹苍传扬他的手段」。

旧约里有一处记载,可以让人想象那个场面。尼希米记写到,被掳的人回来重建了耶路撒冷的城墙,城墙修好了,要举行一个大典礼:

我带犹大的首领上城,使称谢的人分为两大队,排列而行。(尼 12:31)

两大队人,在城墙上一左一右地走,一边走一边唱,最后在圣殿会合。

两队人,两行诗,一呼一应。第一行是一队人的声音,第二行是另一队人的回应。诗的句子本身,就已经是为一群人准备好的了。

这就是这本书说的:诗篇的形式,是为了「同」而长出来的。平行体,是把「同」写进了一句话的里面。一句话,由两个声音一起说完。

◆五、最黑的诗里,也是两行同声

平行体不只出现在赞美诗里。最黑的诗,也是两行两行对着写的。

第八十八篇那六个问句,就是三对平行的句子:

你岂要行奇事给死人看吗?难道阴魂还能起来称赞你吗?

岂能在坟墓里述说你的慈爱吗?岂能在灭亡中述说你的信实吗?

你的奇事岂能在幽暗里被知道吗?你的公义岂能在忘记之地被知道吗?(88:10–12)

「坟墓」对「灭亡」,「慈爱」对「信实」;「幽暗」对「忘记之地」,「奇事」对「公义」。每一对,第二行都比第一行更往下沉一点。

一个在坑底的人,连绝望都是两行两行说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首诗从写下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写给一个人默念的。它是准备好让两个声音一起说的:一个问,一个再问。一个说「坟墓」,一个说「灭亡」。

最黑的地方,也有两个声音。

◆六、二十六次同一句

要看诗篇的句子怎样为一群人准备好,最清楚的例子是第一百三十六篇。

这首诗一共二十六节。每一节都分成两半:前半句每一节都不一样,后半句每一节都一样。

你们要称谢耶和华,因他本为善;他的慈爱永远长存。

你们要称谢万神之神,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

你们要称谢万主之主,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

称谢那独行大奇事的,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136:1–4)

就这样一路下去:造天的,铺地的,造大光的,击杀埃及长子的,领百姓出来的,分开红海的,领百姓走旷野的……每一句之后,都是同一句:「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二十六次。

这首诗几乎一定是轮唱的。一个人或者一队人唱前半句,讲一件事;全会众应后半句,每一次都一样。不识字的人,不会背前半句的人,也能跟着应后半句。唱到第三四遍,所有人都会了。

这就是平行体走到极处的样子:第二行不再是换个说法,而是一个固定的应声,是所有人都能接住的那一句。前半句是一个人在讲,后半句是所有人在应。

一个人讲一件事,所有人应一声。二十六件事,二十六声应。这首诗唱完,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开了二十六次口。

◆七、最能翻译的诗

平行体还有一个很少有人想到的好处:它几乎可以原样翻译到任何语言里去。

世界上很多诗,一翻译就死了。押韵的诗,换了一种语言,韵就没了;讲究音节长短的诗,换了一种语言,节拍就乱了。中国的律诗翻成英文,平仄对仗几乎全丢;英文的十四行诗翻成中文,韵脚也很难保住。

不过平行体不靠声音,它靠的是意思。一行说一件事,下一行换个说法再说一遍,推进一步。这种结构,翻成希腊文还在,翻成拉丁文还在,翻成英文还在,翻成中文也还在。和合本的「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他的手段」,中文读者一读,照样能听出那一呼一应。

二十世纪英国作家刘易斯写过一本讲诗篇的小书,他在里面就特别说到这一点,意思是:幸好希伯来诗最主要的那个特点,是经得起翻译的。

这件事,放在「同」这条线上看,意思很深。平行体让一首诗不只是能被一群人一起唱,还能被说不同语言的人一起唱。三千年里,诗篇被翻成了几千种语言,每一种语言里,它的那一呼一应都还在。一个用希伯来文唱的人,和一个用中文唱的人,唱的是同一个节拍。

◆八、中国读者熟悉的样子

中国读者读平行体,其实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因为中文里也有很相近的东西:对仗。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上一句一个样子,下一句一个样子,字数一样,词性对应,意思互相映照。中国的律诗、骈文、对联,都讲究这个。

过年贴对联,上联贴在门的一边,下联贴在门的另一边,横批在中间。一家人站在门口一起看,一起念。这副对联,本身就是一个「两行同声」的样子。

当然,中国的对仗和希伯来的平行体不完全是一回事。中国的对仗更讲究字面上的对称,词性、平仄都要对上;希伯来的平行体更讲究意思上的呼应和推进。可是二者有一个相通的地方:它们都相信,一句话,由两半合起来说,比一半说得更完整。

一呼一应,才成一句。

◆九、为什么要说两遍

最后,还要回答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为什么要说两遍?一句话说一遍不就够了吗?

从意思上说,也许够了。不过诗篇不只是要把意思说清楚,它是要让一群人一起说,一起记住,一起放在心里。

说两遍,第一个好处是好记。一个意思换两种说法,就在心里刻得深一点。不识字的人,听几遍就能跟着唱。

第二个好处是好接。第一行一说出来,听的人心里就在等第二行;第二行一来,心里就落了地。这种一等一落,让听的人不只是在听,也在心里跟着说。

第三个好处,也是最深的:它让一个人的话,有了一个应声。一个人在坑底喊「耶和华啊,求你不要在怒中责备我」,如果只有这一句,那是孤零零的一声。有了下一句「也不要在烈怒中惩罚我」,这一声就有了回声。哪怕这回声还是他自己的,它也让这一声喊,不再是孤零零的。

而当一群人一起唱的时候,这回声就真的是别人的了。

◆十、大人说上句,孩子接下句

有人教孩子背诗篇,用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大人说上句,孩子接下句。

比如第一百二十一篇开头这两节:

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121:1–2)

大人说「我要向山举目」,孩子接「我的帮助从何而来」。大人再说「我的帮助」,孩子就接「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

几遍下来,孩子就会了,而且记得很牢。

为什么这么好背?

细看,这几句是一环扣一环的。第一节末了问帮助从哪里来,第二节就拿「我的帮助」开头来答。前一句的尾巴,就是后一句的头。

往下两节也是这样。第三节说,保护你的必不打盹;第四节接着说,保护以色列的,必不打盹也不睡觉(121:3–4,转述)。前一句刚说完「不打盹」,后一句又从「保护」说起,还多加了一个「不睡觉」。

孩子背书,最怕背了上句,想不起下句。可是这种一环扣一环的句子,上句本身就在提醒下句。孩子不是在背一串不相干的字,是顺着一根绳子往前走。

第二十三篇也好背。「耶和华是我的牧者」,下一句是「我必不致缺乏」。上句说有一位牧者,下句说所以不缺。上句是因,下句是果。孩子记住了上句,下句几乎是自己跑出来的。

这种背法还有一个好处,比好记更要紧:它不是一个人背。

一个孩子一个人对着书背,是一件苦差事。大人说一句,他接一句,就成了两个人一起做的事,像一个游戏。背错了,大人不用批评,只要把上句再说一遍,他就又接上了。

背到后来,常常会反过来:孩子说上句,大人接下句。孩子会很得意,因为这一回是他在领。

这就是前面说的一呼一应,搬到了一张饭桌边上。尼希米的城墙上是两大队人,饭桌边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人数差得很远,做的却是同一件事:一句话,由两个声音一起说完。

还有一处很少有人想到。

一个孩子这样背下来的诗,长大以后,常会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来。也许是一个很难熬的晚上,也许是在医院的走廊上。他想起的,往往不是孤零零的一句,而是那一呼一应:上句一冒出来,下句就跟着来了。下句来的时候,还带着当年教他的那个大人的声音。

信的人会读出,那是神的话在那一刻回来了。不信的人会读出,那是小时候的一段陪伴在那一刻回来了。两种读法都看见同一件事:那两行诗不是一个人记住的,是两个人一起记住的。所以它回来的时候,也不是一个人回来。

◆十一、自己写两行

平行体不只能背,还能拿来写。

有人教孩子写东西,不先讲道理,只让他照着诗篇的样子写两行。第一行写一件事,第二行把同一件事换个说法,再往前推一步。

一个孩子写:「今天下雨了;窗外全是水。」第二行比第一行近了一点,从天上落到了窗前。

另一个孩子写:「我的小狗不见了;我找遍了整条街。」第二行比第一行重了一点,从一件事变成了一整天。

写着写着,孩子会发现,第二行比第一行难写。第一行随手就有,第二行要想一想:同一件事,还能怎样说?说得更近一点,还是更重一点?

这一想,就是在学怎样说话。

更有意思的是两个孩子一起写。一个写第一行,另一个接第二行。接的人得先听懂上一句,才能往下推。有时候接歪了,两个人都笑起来;有时候接得好,写第一行的那个会愣一下,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一句话,自己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被别人说出来了。那一刻,写的人会觉得被人懂了。

两行同声,放在孩子的作业本上,就是这样一件小事。

◆十二、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敬拜的事:诗篇的句子,天生就是为会众准备的。一个人读诗篇,也是在和一群看不见的人一起读,第一行是他,第二行是千千万万个和他一起的人。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诗的事:诗最古老的形式之一,不是押韵,而是对应;不是一个人的独白,而是两个声音的对答。人类最早的诗,也许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一个人说一句,另一个人接一句。

◆十三、放回日子里

乡下人干活,常常有号子。几个人一起抬一根大木头,领头的人喊一句,大家应一句。领头的喊「嘿哟」,大家应「嘿哟」;领头的喊「加把劲啊」,大家应「往前走啊」。

号子里的词,常常没有什么意思,不过一喊一应,几个人的力气就合到了一起,脚步也齐了。一个人抬不动的木头,几个人一喊一应,就抬起来了。

诗篇的平行体,就是一种号子。一个人扛不动的苦,一群人一喊一应,就扛起来了。

带走的话

两行同声,是把「同」写进了一句话里;一句话由两个声音一起说完,一个人的苦就有了应声。

第二十五章

从第一个字母到最后一个

◆一、藏在诗里的字母表

诗篇里有几首诗,藏着一个中文读者很难看出来的秘密:它们是按字母表排的。

希伯来文有二十二个字母。有几首诗,第一行用第一个字母开头,第二行用第二个字母开头,第三行用第三个字母开头,一直排到第二十二个字母。整首诗,就是从头到尾把字母表走了一遍。

这种诗,叫离合诗,也有人叫它字母诗。诗篇里这样的诗,有第九和第十篇(这两篇原本可能是一首,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字母表),第二十五、三十四、三十七篇,第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篇,第一百一十九篇,还有第一百四十五篇。旧约别处,箴言最后那一段赞美才德妇人的诗,和耶利米哀歌的前四章,也是这样写的。

一翻译成中文,字母就没了,这个秘密就看不出来了。可是它在那里,而且是一个很要紧的秘密。

◆二、第一百一十九篇

离合诗里,最壮观的是第一百一十九篇。

它是整本圣经里最长的一章,一百七十六节。为什么是一百七十六?因为它分成二十二段,每一段对应一个字母;每一段八节,八节都用同一个字母开头。二十二乘以八,正好一百七十六。

第一段八节,全用第一个字母开头;第二段八节,全用第二个字母开头;一直到第二十二段。

这首诗讲的是什么?讲的是神的话,神的律法,神的典章、法度、命令。一百七十六节,几乎每一节都有一个词,指着神的话。

一个人,用字母表的每一个字母,每一个写八遍,来说他有多爱神的话。好像在说:我用尽了我所有的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每一个都用上了八次,还是说不完。

这首诗里有一句,很多人都会背:

你的话是我脚前的灯,是我路上的光。(119:105)

还有一句,写得很动人:

这话将我救活了;我在患难中,因此得安慰。(119:50)

这首诗不全是欢喜的。它里面也有很多苦:「我的心因愁苦而消化」「我好像烟熏的皮袋」「骄傲人编造谎言攻击我」。不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走下去,这些苦都被排进了一个整齐的样子里。

◆三、装疯之后写的字母诗

离合诗里,有一首和前面第九章读过的那件事连在一起,值得单独看一看:第三十四篇。

它的标题是:「大卫在亚比米勒面前装疯,被他赶出去,就作这诗。」这说的就是迦特城门口那件事,唾沫流在胡子上的那一天。第五十六篇也挂在这件事上。

第五十六篇,是那一天的哭:「求你把我眼泪装在你的皮袋里。」

第三十四篇,是那一天之后的歌。而这首歌,是按字母表排的。

一个人经历了一生中最难堪的一刻,后来把它写成了一首从第一个字母走到最后一个字母的诗。好像在说:那一天的事,我已经可以从头到尾、一字一字地讲了。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讲。第三节说:

你们和我当称耶和华为大,一同高举他的名。(34:3)

「你们和我」「一同」。那个在迦特城门口一个人装疯的逃犯,现在叫着众人和他一起唱。

这首诗里还有两句,后来被无数受苦的人记住:

你们要尝尝主恩的滋味,便知道他是美善。(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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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和华靠近伤心的人,拯救灵性痛悔的人。(34:18)

「靠近伤心的人」。这是从伤心里走出来的人,回过头来对还在伤心里的人说的话。他用一个整整齐齐的字母表,给他们铺了一条路。

◆四、为什么要按字母排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按字母表排一首诗?

学者们给过几种解释。

第一种最朴素:好记。每一行开头的字母是定的,背的人只要记住字母表的顺序,就知道下一行怎样开头。在一个大多数人不识字、书也很少的年代,诗是靠嘴传、靠脑子记的,这样一排,就好背多了。

第二种说的是完整。从第一个字母到最后一个字母,意思就是「从头到尾」「一切」「全部」。用整个字母表来写一首诗,是在说:我把一切都说了,没有漏掉的。今天说「从甲到乙」「从A到Z」,也是这个意思。

第三种说的是秩序。一件乱七八糟的事,被排进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样子里。这一点,要看耶利米哀歌才看得最清楚。

◆五、按字母排的眼泪

耶利米哀歌写的是耶路撒冷被巴比伦攻破以后的惨状。城被烧了,圣殿倒了,人饿死在街头,母亲饿得煮自己的孩子。这是整本旧约里最惨的一卷书。

可是这卷书的前四章,每一章都是按字母表排的。第一、二、四章,每一节用一个字母开头;第三章更讲究,每三节用同一个字母开头,二十二个字母,六十六节。

一场最大的灾难,一种最深的悲伤,被写成了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排下去的诗。

为什么?

一种很有道理的解释是:人在极大的悲伤里,心是碎的,话是乱的,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说到哪里才算完。按字母排,给了这份悲伤一个框子:从第一个字母开始说,说到最后一个字母,就说完了。悲伤没有被减少,不过它有了一个开头,有了一个结尾,有了一个可以一步一步走下去的路。

更要紧的是:这样排好的悲伤,别人就能跟着念了。一群失去了城、失去了家、失去了孩子的人,聚在一起,从第一个字母开始,一起念,一起哭,一直念到最后一个字母。每年到了纪念圣殿被毁的那一天,犹太人至今还在一起念耶利米哀歌。

一个人的碎心,是没有形状的,别人走不进去。排成了字母表,它就有了形状,一群人就能一起走进去。

◆六、少了一个字母

离合诗里,还有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小地方。

第一百四十五篇是一首赞美诗,也是按字母排的。可是在今天通行的希伯来文本里,它少了一行:第十四个字母开头的那一行,不见了。二十二个字母,只有二十一行。

这一行到哪里去了?

二十世纪在死海边发现的那一大卷古代诗篇抄本里,第一百四十五篇是完整的,那一行就在那里。古希腊文的译本里,也有这一行。也就是说,在某一条抄写的路上,这一行被抄漏了;而在另一条路上,它被保存了下来。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不过它说明了一件很大的事:这些诗是被一代一代的人手抄下来的。抄的人会累,会看花眼,会漏掉一行。一首讲「从头到尾、一切」的诗,在流传中少了一个字母,又在另一个地方被找了回来。

诗篇不是从天上一次掉下来的完整的书,它是千千万万双手传下来的。每一双手都可能出错,而千千万万双手合在一起,又把错补了回来。这本身也是一种「同」。

◆七、字母诗里的一句

第一百四十五篇那首少了一个字母、又被找回来的字母诗,里面有一句,放在这本书里读,意思很深:

凡求告耶和华的,就是诚心求告他的,耶和华便与他们相近。(145:18)

「与他们相近」。这首诗从第一个字母一路赞美到最后一个字母,赞美的是神的伟大、神的作为、神的国度。可是在这一大片赞美中间,落下了这样一句很近、很轻的话:凡求告他的,他就近。

一整个字母表的宏大赞美,底下垫着的,还是那个「近」字,那个「同」字。

◆八、形式是一条路

把平行体和离合诗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诗篇的形式在做什么。

平行体,是两个声音一呼一应,让一句话有了回声。

离合诗,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走下去,让一大片话有了路。

它们都不是为了好看而加上去的装饰。它们是让一个人的话变成众人能一起说的话的办法。有了回声,一个人的喊就不孤单;有了路,一群人就能一起走。

这就回到了第二十三章说的那个第三种回答:艺术的形式,是为了「同」而长出来的。诗篇的句法和字母表,是这个回答最实在的证据。

◆九、今天的人也在学着排

字母诗离今天很远,不过它的办法,今天的人还在用,只是常常不知道自己在用。

中国人最熟的,是藏头诗。几行诗,把每行头一个字竖着连起来,就是一句话,或者一个人的名字。有人在婚礼上写,把新郎新娘的名字藏进去;有人给老人祝寿,把四个吉祥字藏在四行的头上。

藏头诗和字母诗很像,都是先定下每一行的头,再往下写。不同的是,字母诗的头是整个字母表,意思是「从头到尾,一切」;藏头诗的头是一句话、一个名字,意思是「这些全是为了这个人」。

也有人照着诗篇的样子,用汉语拼音的字母来排。第一行用 A 开头的字,第二行用 B 开头的字,一路写下去。拼音里有几个字母,像 i、u、v,几乎从不打头,写到那里就卡住了,只好想办法绕过去。写的人说,卡住的那几行,反而写得最用心。

这种写法,最合适的不是一个人写,而是一群人写。

比如一个小组,要给一个远行的朋友写几句送别的话。一人一行,按字母轮下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那一行该用哪个字母开头,就不用发愁从哪里说起。有人写一件往事,有人写一句祝福,有人只写了一个玩笑。合起来一看,从头一个字母到最后一个,一个也没缺。

一个字母表,分给了一群人。每人只写一行,合起来,是一个「全」字。

这比一个人写一封长长的送别信,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人写,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心。一群人轮着写,每个人都走了进来,每个人都有一行是自己的。那份送别的话,就不是哪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读,也可以照着这个样子排。

第一百一十九篇有二十二段,每段八节。有的人就一天读一段,二十二天读完一遍,读完再从头来。一天一段,一段一个字母。每天读得不多,可是二十二天以后,就从头到尾走完了一个字母表。

有人一个人这样读,也有人和几个朋友约好一起读。每天读完,在一个小群里说一句自己读到的话。有的天大家说得多,有的天没人说话。不过到了第二十二天,大家一起走到了最后一个字母。

这些做法都很小,像游戏。可是它们做的事,和耶利米哀歌是一样的:给要说的话一个框子,让不知从哪里开头的人有一个开头,让一群人能一起从第一个走到最后一个。

◆十、按天数排的哀

字母表是一种框子,天数也是。

中国很多地方有「做七」的老规矩。人去世以后,每七天是一个「七」,一共七个七,四十九天。各地的做法不一样,有的地方每到一个七,家里人就聚在一起,祭一祭,说一说逝者。

这个规矩,从外面看,是一套老礼数。放在这一章的线上看,它和耶利米哀歌做的是一件事:给没有边的悲伤,排出一个开头和一个结尾。

头七的时候,家里人哭得最凶,话也最乱。到了三七、五七,来的人还是那些人,说的话慢慢有了样子。有人讲起逝者年轻时的一件事,大家听着,有人哭,也有人笑了一下。到了七七,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像一起走完了一段路。

悲伤没有在四十九天里完。不过它有了一段路,而且这段路是一家人一起走的。每一个七,都是一次聚。没有这些日子,各人在各人家里哭,谁也不知道谁哭到了哪一步。

犹太人也有相近的规矩。家里有人去世,近亲要在家里守七天,亲友们在这七天里上门来陪。

一个用字母,一个用日子。字母让一群人从第一个念到最后一个,日子让一群人从头一天走到最后一天。框子不同,做的事一样:让碎了的心有一条路,让一家人能一起走。

◆十一、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很温柔的东西:人对神的爱和人在神面前的悲伤,都可以被好好地排起来,一字一字地献上。第一百一十九篇用了整个字母表来说爱神的话;耶利米哀歌用了整个字母表来哭。在神面前,人可以把爱说全,也可以把哭说全。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形式和悲伤的事:人在最乱的时候,需要一个框子。葬礼有它的程序,守孝有它的日子,哀悼有它的仪式;这些看起来很死板的规矩,其实是给碎了的心一条路走。耶利米哀歌的字母表,是人类最早的这样一条路之一。

◆十二、放回日子里

有一个人,父亲去世以后,很长时间走不出来,心里一片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有人劝他:你给父亲写点东西吧,每天写一段,从你记得的最早的事写起。

他就这样写。第一天,写三岁时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看戏;第二天,写上小学时父亲送他去学校;一天一天,按年份往下写。写了一百多天,写到了父亲最后住院的那几天。

写完那一天,他哭了很久。可是从那以后,他觉得心里那一片乱,好像被理出了一条路。那些事都还在,都还疼,不过它们排好了,他能从头走到尾了。

后来,他把这些文字给兄弟姐妹们看。他们一段一段地读,一起哭,一起笑,还补上了很多他不记得的事。

他那一百多天写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一首离合诗。

带走的话

按字母排的哭,是给碎了的心一条路;有了路,一群人才能一起从头走到尾。

第二十六章

写给乐手的话

◆一、标题里的另一种字

第四章看过诗篇的标题,看的是标题里的人名和事件:大卫、亚萨、可拉的后裔,逃避押沙龙、在迦特被拿住。

标题里还有另一种字,读的人往往一眼扫过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太在意。它们是:交与伶长,用丝弦的乐器,用吹的乐器,调用朝鹿,调用百合花,调用第八,调用女音,调用休要毁坏,用迦特乐器。还有一个字,不在标题里,而是夹在诗的中间,一共出现了七十多次:细拉。

这些字,是写给乐手的。

这一章就来看这些字。它们不讲道理,也不讲故事,可是它们说出了一件很要紧的事:诗篇是拿来唱的,而且是很多人一起唱的。

◆二、交与伶长

先看最常见的一个:「交与伶长。」

一百五十首诗里,有五十多首的标题里有这几个字。「伶长」,就是乐官,是管圣殿里诗班和乐队的人。「交与伶长」,意思是:这首诗交给诗班长,由他安排着唱。

第六章读第八十八篇的时候,已经停下来看过这几个字:一首从头黑到尾的诗,被「交与伶长」。第九章读第五十六篇,那首大卫在迦特装疯时的诗,也是「交与伶长」。第十章读第五十一篇,大卫犯了大罪以后的认罪诗,还是「交与伶长」。

最黑的,最难堪的,最羞耻的,都交给了诗班。

这件事,放在这本书里,分量很重。它说明,这些诗写成以后,没有被锁在抽屉里,没有被当作一个人的私事藏起来。它们被交了出去,交到一群人手里,让一群人一起唱。一个人的坑,一个人的罪,一个人的羞辱,都变成了一群人的歌。

「交与伶长」这四个字,就是一首诗从「我」走到「我们」的那一步。

◆三、用什么乐器

有一些标题,写着用什么乐器。

「用丝弦的乐器」,就是用弹拨的琴,比如竖琴、琴瑟一类。第四篇、第六篇、第五十四篇、第五十五篇、第六十一篇、第六十七篇、第七十六篇的标题里,都有这几个字。

「用吹的乐器」,就是用笛子一类,第五篇的标题里有。

「用迦特乐器」,第八、八十一、八十四篇的标题里有。迦特,就是大卫装疯的那座非利士人的城。这种乐器究竟是什么样子,今天已经说不准了,有人猜是从迦特传过来的一种琴,有人猜是踩葡萄榨酒时唱的一种调子。

第一百五十篇更是列了一整套乐器:角,琴,瑟,鼓,丝弦的乐器,箫,大响的钹,高声的钹。

这些乐器,今天大多已经没有了,就算有,也不知道当时是怎样弹、怎样吹的。不过这些字留在标题里,告诉我们:这些诗,当时是有伴奏的,是有声音的。今天我们在纸上默默地读它们,读的其实只是一首歌的歌词,曲子已经丢了。

◆四、调用什么曲子

还有一些标题,写着「调用」某某,就是用某一支现成的曲子来唱。

这些曲子的名字,读起来像一串诗:

调用朝鹿(第二十二篇),就是清晨的母鹿。

调用百合花(第四十五、六十九篇),还有「调用为证的百合花」(第六十、八十篇)。

调用远方无声鸽(第五十六篇)。

调用休要毁坏(第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七十五篇)。

调用女音(第四十六篇),可能是用高音唱。

调用第八(第六、十二篇),可能是用八根弦的琴,也可能是低八度。

调用慕拉便(第九篇),意思说不准。

这些曲子,一支也没有传下来。今天没有一个人知道「朝鹿」是怎样唱的,「百合花」是怎样唱的。

可是它们的名字说明了一件事:当时有一批大家都会唱的调子,写新诗的人,不必每一首都谱新曲,只要说「用某某调」,大家就都会唱了。

这和中国古代的词很像。宋朝的人填词,先有词牌,「水调歌头」「念奴娇」「满江红」,每一个词牌是一支现成的曲子。填词的人照着这支曲子的格式写新词,唱的人一看词牌,就知道怎样唱。苏东坡写「明月几时有」,用的就是「水调歌头」这支现成的调子。

用现成的调子,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唱。新写的词,旧有的曲,一个人的心事,大家都会的调子,合在一起,就是一首众人能一起唱的歌。

◆五、今天的「调用」

「调用某某」这件事,今天并没有断。

翻开很多英文的赞美诗集,每首诗的歌词旁边,常印着一个曲调的名字,还有一串数字,标着每一行有几个音节。同一支曲调,可以配好几首不同的诗;同一首诗,也可以换一支曲调唱。只要每行的音节对得上,就能互相套用。

这和诗篇标题里的「调用朝鹿」「调用百合花」,做的是同一件事。先有一批大家会唱的调子,新写的诗往上一放,大家就能唱。

宗教改革以后,欧洲有一些新教会,想让会众自己开口唱诗篇,不只听诗班唱。他们把诗篇改写成一行一行字数整齐、押韵的诗,再配上简单的曲调。一百五十篇,并不是每一篇都有自己的曲子,常常几篇合用一支。

更早,修道院里唱诗篇,用的是几种固定的简单调子。不管哪一篇,都可以套进这几种调子里,一节一节地吟唱。调子很少,诗很多;会了调子,就能唱所有的诗。

中国的小教会里,也常常这样。一个乡下的聚会点,没有琴,也没有人会看谱。有人写了几句新的诗歌,就套一支大家早就会唱的调子。有的套一首老赞美诗的调子,有的套一支当地人都熟的民歌小调。唱的人听上两句,就跟上了。

民间更是一直这样。一支小调,这个村填这样的词,那个村填那样的词。同一个曲子,嫁女儿时唱一种词,干农活时唱另一种词。调子是大家的,词是各家各户自己的。

为什么不每一首都谱一支新曲子?

新曲子要人学。学得会的人少,学不会的人就只能听。老调子人人会,新词一放上去,所有人都能张口。调用现成的曲子,是把门开得最大的办法。

还有一层。一支唱了很多年的老调子,里面已经存着很多人的声音。一个人在老调上唱新词,不只是在唱他自己的话,也是接着前面唱过这支调子的人往下唱。

诗篇里那些调子的名字,朝鹿、百合花、休要毁坏,今天都成了谜。不过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丢。今天一个乡下聚会点的人,拿一支老调子唱新写的几句话,做的正是三千年前那位伶长做的事。

◆六、老调里的旧声音

「调用」还有一件很少被说到的事:一支老调子,会把旧的心情带进新的歌里。

一个人小时候在外婆家听过一支小调。几十年后,有人拿这支调子填了新词,在一个场合唱。他一听,还没听清词,眼睛先热了。

新词说的是另一件事。可是调子一起,外婆家的院子就回来了。

诗篇的伶长选调子,也许也想到了这一层。第二十二篇那首「为什么离弃我」,调用的是「朝鹿」。清晨的母鹿,是很轻、很早、很怕人的东西。这支调子当年是什么心情,今天已经说不准了。不过会唱它的人,一听起头,心里就先有了一个样子,再把新诗的词接进去。

一首新诗配一支老调,就不是从零开始的。它借了一群人早就放在这支调子里的心情,一张口,大家就有了一个共同的起点。

反过来也一样。一支调子被一首新诗用过,以后再唱,里面就多了这首诗的心情。第二十二篇的哭,从此也住进了「朝鹿」这支调子里。下一个用它的人,接住的不只是前人的旧声音,还有这一声哭。

一支调子,就这样被一代一代的人往里放东西,越唱越满。

所以调用现成的曲子,不只是为了省事。它让新的话落在一块大家都站过的地上。

◆七、细拉

最后,是那个最神秘的字:细拉。

它不在标题里,而是夹在诗的中间,有时候在一段的末尾,有时候在一首诗的中间,孤零零的两个字,后面加一个括号。诗篇里一共出现了七十多次,旧约别处,只在哈巴谷书的一首诗里出现过三次。

「细拉」是什么意思?两千多年来,没有人能确定。

有人说,它是一个停顿的记号,唱到这里停一下,让乐器单独奏一段。有人说,它是叫人抬高声音,或者叫乐器奏得更响。有人说,它是叫会众在这里一起应一声,或者一起俯伏下拜。古希腊文的译本把它译成一个词,大意是「间奏」「插曲」。

中文和合本没有译它,照着音写成「细拉」,放在括号里。很多人读诗篇读到这里,就跳过去了。

可是请想一想这个字在做什么。它不是说话的人对「你」说的话,也不是讲给读者听的道理,它是一个给唱的人、奏乐的人看的记号。它在诗的中间,提醒所有人:这里不是一个人在读,而是一群人在唱,唱到这里,大家一起做一件事,停一下,或者响一下,或者跪一下。

第八十八篇里,也有两个「细拉」:在第七节「你用一切的波浪困住我」后面,在第十节「难道阴魂还能起来称赞你吗」后面。

最黑的诗里,也有一群人一起停下来的地方。

◆八、愿众民都说:阿们

诗篇里,还有一种给会众的记号,比「细拉」更明白。

第四卷最后一篇,第一百零六篇,最后一节是这样的:

耶和华以色列的神是应当称颂的,从亘古直到永远!愿众民都说:阿们!你们要赞美耶和华!(106:48)

「愿众民都说:阿们!」这一句,是直接写给会众的:唱到这里,所有人一起说「阿们」。

「阿们」是一个希伯来词,意思是「是的」「确实如此」「愿它这样」。今天全世界的基督徒祷告完了都说「阿们」,犹太人也说。这个词,三千年来没有被翻译,原样在各种语言里流传。

一个领唱的人把话说完,众人说一声「阿们」。这一声,表示:你说的,也是我们要说的。一个人的祷告,经过这一声,就成了所有人的祷告。

这是一个最短的「同」:两个字,所有人一起说。

◆九、上行之诗

说到一群人一起唱,诗篇里还有一组诗,要单独说一说:第一百二十篇到第一百三十四篇,一共十五首,每一首的标题里都有几个字:「上行之诗」。

「上行」,就是往上走。耶路撒冷在山上,从各地去耶路撒冷,都是往上走。每年过节的时候,以色列人从四面八方上耶路撒冷去,一家一家,一村一村,结伴而行。很多学者认为,这十五首诗,就是他们一路上唱的歌。

这组诗都很短,有的只有三四节,好记,好唱,适合一边走路一边唱。

第一百二十二篇是这样开头的:

人对我说:我们往耶和华的殿去,我就欢喜。(122:1)

「人对我说:我们往耶和华的殿去」。不是我一个人要去,是别人来叫我:走,我们一起去。我一听,就欢喜了。

第一百三十三篇更短,只有三节,开头一句是:

看哪,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地善,何等地美!(133:1)

「同居」。这本书讲了这么久的「同」,在这里,它成了一首歌的第一句。

第八章读第四十二篇的时候,那个在远方想家的人,想起的正是这样的日子:「我从前与众人同往,用欢呼称赞的声音领他们到神的殿里,大家守节。」他想念的,就是这一组上行之诗唱响的路。

一路走,一路唱,走的人越来越多,唱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耶路撒冷,所有的路汇在一起,所有的歌汇在一起。这就是诗篇的「同」,在路上的样子。

◆十、为什么这些字要紧

这一章看的这些字,交与伶长,用丝弦的乐器,调用朝鹿,细拉,上行之诗,都不是诗的正文。读诗篇的人,常常把它们当作可有可无的小字跳过去。

不过它们说出了诗篇最根本的一件事:诗篇不是一本在书桌前默读的书,而是一本在人群里唱的歌集。它的每一首诗,都预备好了一群人:有诗班长,有弹琴的,有吹笛的,有会唱「朝鹿」这支调子的会众,有在「细拉」处一起停下来的人,有一路结伴往上走的人。

一首诗写出来,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被很多人一起唱。它的形式,它的调子,它的记号,都是为了这件事准备的。

这就又一次回到了第二十三章那个回答:艺术的形式,是为了「同」而长出来的。这些写给乐手的小字,是这个回答最朴素的证据。

◆十一、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敬拜的事:诗篇原本是会众一起唱的,今天一个人在家里默读诗篇,其实是在读一群人的歌。很多教会今天仍然有人一起念诗篇、唱诗篇,轮着念,一人一句,或者一边一句。这是在恢复诗篇本来的样子。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古代音乐的事:三千年前的音乐几乎全丢了,只剩下这些零零碎碎的名字和记号,像考古挖出来的一块块碎片。可是这些碎片也足以说明:音乐在那时,是一种群体的活动,是节期、是朝圣、是圣殿里一群人一起做的事,而不是一个人戴着耳机听的东西。

◆十二、放回日子里

有一些老人,年轻时在一个工厂、一个生产队、一所学校里一起过了很多年。后来各奔东西,几十年没见。有一天,他们聚会了,吃着饭,不知道谁起了一个头,唱起了他们年轻时一起唱过的一首歌。

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没有一个人需要看歌词。唱着唱着,好几个人哭了。

那首歌,平时一个人在家里想起来,也就是一首歌。不过那一刻,它是他们几十年前一起走过的那段路。

诗篇里的「上行之诗」,就是这样的歌。

带走的话

那些写给乐手的小字说明:诗篇从一开始就预备好了一群人;一首诗被交出去,就是从「我」走到了「我们」。

第二十七章

大卫的琴

◆一、圣经里记下的第一次治愈

要说诗篇和音乐,绕不开一个人:大卫。诗篇里有七十多首挂着他的名字;在后来的人心里,他就是那个「弹琴唱诗的王」。

撒母耳记上第十六章,记下了大卫第一次进王宫的情形。那时候,他还只是伯利恒一个放羊的少年。

那时的王是扫罗。圣经说,扫罗被一种从神那里来的恶灵搅扰,常常心里烦乱,很痛苦。他的臣仆们对他说:我们去找一个会弹琴的人来,恶灵来的时候,让他弹琴,你就会好了。

有人推荐了大卫,说他「善于弹琴,是大有勇敢的战士,说话合宜,容貌俊美,耶和华也与他同在」。于是大卫被召进了宫。

然后是这样一节:

从神那里来的恶魔临到扫罗身上的时候,大卫就拿琴用手而弹,扫罗便舒畅爽快,恶魔离了他。(撒上 16:23)

一个心里烦乱的王,一个会弹琴的少年。琴声响起来,王就「舒畅爽快」了。

圣经里早就写到过音乐,不过把音乐怎样安慰一个受苦的人写得这样清楚,这是头一回。它的用处,不是娱乐,不是炫技,不是宫廷里的排场,而是:让一个受苦的人舒畅。

◆二、琴声做了什么

琴声为什么能让扫罗舒畅?

圣经没有解释。今天的人可以说出很多道理:音乐能让人放松,能让呼吸和心跳慢下来,能把人的注意力从烦恼里引开。这些道理也许都对。

可是放在这本书的线上看,还可以说一层:大卫弹琴的时候,扫罗不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心里烦乱,最难受的是什么?是那团乱只有他一个人在扛,没有人能进去,他也出不来。这时候,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弹起琴来。琴声不讲道理,不劝他,不问他怎么了。琴声只是在那里,和他在一起。

琴声进了那团乱,扫罗就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这就是这本书一直在说的「同」。第二编说的同哭,是有人在,你的哭有地方放。大卫的琴,就是一个会弹琴的人,在扫罗最乱的时候,坐在他身边。

所以这一章要说:在圣经头一回写音乐安慰人的这一段里,艺术的第一个功用,就是「同」。

◆三、琴声也有不灵的时候

不过这个故事没有停在这里。

两章以后,撒母耳记上第十八章,大卫打败了歌利亚,得胜回来。妇女们出来迎接,一边跳舞一边唱:「扫罗杀死千千,大卫杀死万万。」扫罗听了,很不高兴,从那天起,他就「怒视大卫」。

第二天,恶灵又来了。大卫又像往常一样弹琴。这一次,扫罗手里拿着枪,他把枪抡起来,要把大卫刺在墙上。大卫躲开了两次(撒上 18:10–11)。

同样的琴,同样的人,同样的恶灵。上一次,琴声让扫罗舒畅;这一次,琴声没有用,扫罗反而要杀那个弹琴的人。

为什么?

因为中间多了一样东西:嫉妒。扫罗和大卫之间,那个「同」断了。上一次,大卫是来帮他的人,是和他一起的人;这一次,大卫在扫罗心里成了一个抢了他风头、要夺他王位的对手。

琴声还是那个琴声,可是弹琴的人和听琴的人之间,已经没有「一起」了。没有了「一起」,琴声就进不去那团乱了,反而成了刺激。

这一段,把音乐的用处说得更清楚了:艺术能让人舒畅,不是因为声音本身有什么魔力,而是因为它把两个人放在了一起。关系断了,同样的声音,就没有用了。

◆四、大卫的第一首哀歌

大卫后来的故事很长。扫罗追杀了他很多年,他东躲西藏,前面第四章、第九章读过的那些诗的标题,很多就挂在这些年的事上。

最后,扫罗和他的儿子约拿单在战场上死了。约拿单是大卫最好的朋友。

消息传来,大卫做了什么?他没有庆祝仇人死了,他作了一首哀歌。撒母耳记下第一章记下了这首歌,开头一句是:

以色列啊,你尊荣者在山上被杀!大英雄何竟死亡!(撒下 1:19)

歌里为扫罗哭,也为约拿单哭:「我兄约拿单哪,我为你悲伤!我甚喜悦你!你向我发的爱情奇妙非常,过于妇女的爱情。」(1:26)

这首歌,是圣经里记下的大卫的第一首诗。它是一首哀歌,而且是为追杀了他多年的仇人、和他最爱的朋友一起写的哀歌。

更要紧的是这首歌前面的一句话:

且吩咐将这歌教导犹大人;这歌名叫弓歌,写在雅煞珥书上。(撒下 1:18)

「吩咐将这歌教导犹大人」。大卫写了一首哀歌,没有自己一个人唱,他吩咐人把它教给全族的人。一个人的悲伤,被教成了一族人的歌。

这就是诗篇后来所做的一切事的样子:一个人的哭,被交出去,被教给众人,被一群人一起唱。大卫的第一首歌,已经把这件事做了一遍。

◆五、在约柜前跳舞

大卫的艺术,不只有哭,也有乐。

撒母耳记下第六章,大卫做了王,要把约柜迎进耶路撒冷。那一天,全城的人都出来了,吹角,欢呼,奏着各样的乐器。大卫自己,「在耶和华面前极力跳舞」。

他跳得太投入了,身上只穿着一件细麻布的以弗得,像一个普通的祭司,一点王的样子都没有。他的妻子米甲从窗户里看见了,心里瞧不起他。等他回宫,米甲讥诮他说,以色列王今天在臣仆的婢女眼前露体,真是好荣耀。

大卫回答她:「这是在耶和华面前……我必在耶和华面前跳舞。我也必更加卑微,自己看为轻贱。」(撒下 6:21–22)

一个王,在众人面前放下王的样子,和婢女们一起跳舞,跳得忘了自己是谁。米甲觉得丢人,大卫觉得这正是他要的。

这一段,是「同乐」的一个很好的样子。同乐,就是放下自己的位置,和众人一起乐。王和婢女在同一个欢呼里,不分高低。第十九章读过的第一百四十八篇,国王和孩童站在同一排赞美;大卫在约柜前跳舞,就是那一排的样子。

◆六、琴、歌和一个民族

大卫的这些事,后来被历代志的作者整理成了一个制度。

历代志上说,大卫把利未人中间会唱歌、会奏乐的人分了班,亚萨、希幔、耶杜顿这几个家族的子孙,专门在圣殿里「唱歌、敲钹、弹琴、鼓瑟」,「学习颂赞耶和华」,一共二百八十八个人,分成二十四班,轮流在神面前唱(代上 25)。

一个少年在王宫里给一个烦乱的王弹琴;一个逃犯在洞里写诗;一个王在约柜前跳舞;最后,这一切变成了一整个民族在圣殿里一班一班轮着唱的歌。

从一把琴,到二十四班诗班。这就是诗篇的来路。它不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写出来的,是从一个人的琴声开始,一步一步,长成了一个民族的声音。

◆七、琴瑟啊,你们当醒起

大卫逃避扫罗、藏在洞里的时候,标题上说,他作了第五十七篇。

这首诗前半是在洞里的恐惧:「我的性命在狮子中间;我躺卧在性如烈火的世人当中。」后半,忽然转向了音乐:

神啊,我心坚定,我心坚定!我要唱诗,我要歌颂!我的灵啊,你当醒起!琴瑟啊,你们当醒起!我自己要极早醒起。主啊,我要在万民中称谢你,在列邦中歌颂你!(57:7–9)

一个藏在洞里的逃犯,叫他的琴醒过来。天还没亮,他要把琴叫醒,把自己叫醒,把早晨叫醒。

然后,他要「在万民中」「在列邦中」唱。

洞里只有他一个人,最多还有几个跟着他逃命的人。不过他的歌,已经在想着万民和列邦了。

这就是大卫的琴:在王宫里,它陪着一个烦乱的王;在洞里,它在最黑的时候被叫醒;它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想着要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八、洞里的另一首诗

标题上说是在洞里作的,不只第五十七篇,还有第一百四十二篇。标题说,这是大卫在洞里作的诗,是一篇祈祷。

这两首是在哪个洞里作的,说不准。撒母耳记上写到大卫躲过的洞不止一个。一个是亚杜兰洞(撒上 22);一个在隐基底的旷野,扫罗进了那个洞,大卫正藏在洞的深处(撒上 24)。

第一百四十二篇很短,只有七节。

前面几节,是一个人被逼到了尽头。他往右边看,没有一个人认他;他无处可逃,也没有人顾念他(142:4,转述)。然后他转向「你」,说:你是我躲藏的地方,在活人中间,你是我的份(142:5,转述)。

最后一节,他求神领他出离被困住的地方,好称谢神的名。然后,他说了一句:「义人必环绕我」(142:7)。

开头,没有一个人认他;结尾,一圈人环绕他。一首七节的短诗,从一个人走到了一群人。

这句话,放在亚杜兰洞的故事旁边读,很有意思。

撒母耳记上第二十二章说,大卫逃到亚杜兰洞,他的弟兄和父亲全家都下到他那里。后来,凡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欠了债的、心里苦的,都聚到他那里,一共约有四百人,他作了他们的头目(撒上 22:1–2,转述)。

一个人躲进洞里。后来,洞里聚了四百个走投无路的人。

第一百四十二篇是不是在这个洞里写的,没有人能确定。可是两段放在一起读,很难不去想:一个在洞里觉得没有一个人认他的人,后来身边围了一群和他一样苦的人。

可以想象,这个洞里的歌,第一批听的人,就是这一群人。他们没有圣殿,没有诗班,没有伶长。他们有的,是一个会弹琴的逃犯,和一样的苦。

◆九、旷野里的渴

还有一首,标题说是大卫在犹大旷野时作的:第六十三篇。

旷野,就是没有水、没有人烟的干地。这首诗一开口,就是渴:

神啊,你是我的神,我要切切地寻求你;在干旱疲乏无水之地,我渴想你,我的心切慕你。(63:1)

身子在干地里渴,心也在渴。一个没水喝的人,把想念神说成了口渴。

然后,他想起了从前。他说,他曾在圣所里瞻仰神,看见神的能力和荣耀(63:2,转述)。

在旷野里,他想起的是圣所。在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他想起的是人最多的地方。这和第八章读过的第四十二篇,是一样的心:人在远处,想的是从前和众人一起的日子。

这首诗是哪一次在旷野作的,也有不同的看法。诗的末尾提到「王」,有学者认为,它更可能写在押沙龙作乱、大卫逃出耶路撒冷的那段日子,而不是躲扫罗的时候。

不管是哪一次,诗里的人都在夜里醒着。他说,他在床上记念神,在夜更的时候思想神(63:6,转述)。然后是这一句:

因为你曾帮助我,我就在你翅膀的荫下欢呼。(63:7)

一个在干地里、在夜里醒着的人,说他在欢呼。身边没有琴瑟,没有会众,他就在一个人的夜里欢呼。

放在这一章的线上看,大卫的琴有两种声音。一种是在王宫里、在约柜前、在二十四班诗班里,有很多人一起的声音。一种是在洞里、在旷野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这些一个人的声音后来都被记了下来,被收进诗篇,被交出去。今天,有人在医院走廊上睡不着,有人在异乡的夜里醒着。他们念「在干旱疲乏无水之地,我渴想你」。念的,就是三千年前旷野里那一个人的话。

信的人会读出,旷野里那个人不是一个人,有一位在他渴的时候听着他。不信的人会读出,一个人在最孤单的夜里说出的话,后来陪了许多同样孤单的人。

那一个人的夜,后来成了很多人的夜。

◆十、后来挂起来的琴

大卫的琴,后来有一段很伤心的下文。

第十一章读过第一百三十七篇:被掳的人坐在巴比伦的河边,一追想锡安就哭了,「我们把琴挂在那里的柳树上」。仇人要他们唱锡安的歌,他们不唱。

那些被挂在柳树上的琴,就是大卫那把琴的后代。几百年前,一个少年用它安慰了一个烦乱的王;后来,一整个民族的诗班用它在圣殿里一班一班地唱;再后来,城破了,殿烧了,人被押到了外邦,琴被挂在了树上。

琴没有被砸碎,只是被挂了起来。它在等。等到有一天,能对着对的「你」、和对的「我们」一起唱的时候,再取下来。

第一百二十六篇里,被掳的人回来了,「满口喜笑,满舌欢呼」。那些琴,大概就是在那时候被取下来的。

◆十一、一件有意思的旁证

旧约里还有一处很小的记载,可以放在这里做个旁证。

列王纪下第三章,先知以利沙被几个王请去求问神。以利沙心里不情愿,对他们说了几句很不客气的话,然后说:

现在你们给我找一个弹琴的来。弹琴的时候,耶和华的灵就降在以利沙身上。(王下 3:15)

一个心里有气、不情愿的先知,要一个弹琴的人来。琴声一响,他的心就开了,神的话就来了。

这和大卫给扫罗弹琴是一个意思:琴声让一个人的心从堵着变成通着。只是这一次,通了的心,接住的是从天上来的话。

◆十二、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恩赐的事:会弹琴、会唱歌,是一样可以拿来服侍人的恩赐。大卫用它安慰了一个受苦的王,用它教会了一族人哀哭,用它在神面前欢喜跳舞。今天在教会里弹琴、唱诗的人,做的也是这件事。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音乐的事:音乐最早的用处之一,是陪伴和安慰;而这种用处,依赖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今天有很多人研究音乐对病人、对老人、对心里有伤的人的帮助,大卫和扫罗的故事,是很早的一份这样的记录,而且它连音乐失效的那一次也记下了。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老人住进了养老院,不太说话,不太吃饭,每天就坐在窗边发呆。家里人去看他,他也不太理。

有一天,一个志愿者来养老院弹琴,弹的是一些很老的歌。弹到其中一首,那个老人忽然开口跟着唱了起来,一字不差。唱完了,他拉着那个志愿者的手,说:「这是我结婚那年唱的。」

那天下午,他跟那个志愿者说了很多话,比他住进来以后说的所有话加起来还多。

琴声没有治好他什么病。不过那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坐在窗边了。

带走的话

圣经头一回写音乐安慰人,写的是一个少年在烦乱的王身边弹琴;艺术的第一个功用,是和受苦的人在一起。

第二十八章

编成五卷

◆一、一本满是哭的书,叫「赞美」

先说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诗篇在希伯来文里的书名,意思是「赞美」。

中文叫它「诗篇」;英文叫它 Psalms,是从古希腊文来的,意思是「弹着琴唱的歌」。可是在它的老家,希伯来人给它起的名字,就是一个词:赞美。

这就奇怪了。这本书里有第八十八篇那样从头黑到尾的诗,有第二十二篇「为什么离弃我」,有第一百三十七篇「拿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有几十首哭诉诗,有七首悔罪诗。按篇数算,哭诉诗比赞美诗还多。

一本哭得这么多的书,为什么叫「赞美」?

这一章要说的,就是这个名字背后的走向:这本书是朝着赞美走的。它里面的哭,一首一首,被排在了一条通往赞美的路上。

◆二、五卷,五个印章

第五章讲过,诗篇分成五卷,每一卷的末尾,都有一句颂赞,像一个印章:

第一卷,第一到四十一篇,末尾是「耶和华以色列的神是应当称颂的,从亘古直到永远。阿们!阿们!」(41:13)

第二卷,第四十二到七十二篇,末尾是一段更长的颂赞,外加那一句「耶西的儿子大卫的祈祷完毕」。

第三卷,第七十三到八十九篇,末尾是「耶和华是应当称颂的,直到永远。阿们!阿们!」(89:52)

第四卷,第九十到一百零六篇,末尾是「愿众民都说:阿们!你们要赞美耶和华!」(106:48)

第五卷,第一百零七到一百五十篇,末尾不是一句话,是整整一首诗:第一百五十篇,从头到尾都是赞美。

五个印章,大体上越往后越长,越往后越响。第一个是一句,第四个已经叫众民一起说阿们,第五个是一整首合奏。

光看这五个印章,就能看出这本书在往哪里走。

◆三、前面哭多,后面乐多

再看五卷里面装的是什么。

研究诗篇的学者早就注意到一个大致的走向:哭诉诗多半集中在前面几卷,赞美诗多半集中在后面几卷。

第一卷和第二卷,大多挂着大卫的名字,里面有大量个人的哭诉:被仇敌追赶,被朋友出卖,生病,认罪。第三篇、第六篇、第十三篇、第二十二篇、第四十二篇、第五十一篇、第五十六篇,都在这两卷里。

第三卷,哭的不只是个人了,是整个民族。第七十四篇哭圣殿被毁,第七十九篇哭耶路撒冷成了荒堆,第八十篇求神「使我们回转」,最后第八十九篇,哭大卫的王朝倒了。第三卷,是整本诗篇最低的地方。

第四卷,从第九十篇「神人摩西的祈祷」开始,调子变了。这一卷里有一组诗,反复唱一句话:「耶和华作王。」(93:1、96:10、97:1、99:1)大卫的王倒了,不过神在作王。第九十六篇开头:「你们要向耶和华唱新歌!全地都要向耶和华歌唱!」

第五卷,赞美越来越多。第一百一十三到一百一十八篇,是犹太人过逾越节时唱的一组赞美诗。第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四篇,是那一组上行之诗。最后五篇,第一百四十六到一百五十篇,每一篇都以「你们要赞美耶和华」开头,又以「你们要赞美耶和华」结尾。这一句话,在希伯来文里就是「哈利路亚」。

从个人的哭,到民族的哭,到「耶和华作王」,到一连五篇的哈利路亚。

这本书,是从坑底一路往上走的。

◆四、最低处的那一首

第三卷是整本诗篇最低的地方。其中第七十四篇,最能看出这低有多低。

它写的是圣殿被敌人毁掉的情形:敌人在会所中间吼叫,竖起自己的旗号,用斧子砍碎殿里雕刻的东西,放火焚烧圣所。然后诗人说了一句很绝望的话:

我们不见我们的标帜;不再有先知;我们内中也没有人知道这灾祸要到几时呢!(74:9)

「没有人知道要到几时」。

第十三篇里,一个人问「要到几时」,那是一个人在问。这里,是整个民族在说:我们中间,连一个能回答「要到几时」的人都没有了。没有标帜,没有先知,没有答案。

这是个人的哭汇成了民族的哭。编书的人把它放在第三卷,放在整本书往上走之前的那个最低点。

可是就算在这里,这首诗也还是对着「你」说的:「神啊,你为何永远丢弃我们呢?」「求你起来为自己伸诉!」到了最低处,那个「你」还在被叫着。

◆五、不是每一首都这样排

这里要说清楚,免得读的人以为诗篇是按一个死规矩排的。

不是每一首都这样。第五卷里也有哭诉,第一百零九篇是整本诗篇里咒诅得最狠的一首,第一百三十篇「我从深处向你求告」,第一百三十七篇巴比伦河边的哭,都在第五卷里。第一卷里也有欢喜,第八篇「人算什么」,第十九篇「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第二十三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都在第一卷里。

所以这个走向,不是一条笔直的线,而是一个大的趋势:像一条河,有弯,有回流,有漩涡,不过整体上是往一个方向流的。

这正像一个人的一生,或者一个民族的历史。不是哭完了就再也不哭,也不是乐了就一直乐。可是回头看,大方向是往哪里走的,看得出来。

◆六、谁排的

这个走向,是谁排出来的?

不是某一个诗人。第八十八篇的作者不知道自己的诗会被放在第三卷,第一百五十篇的作者也不知道自己的诗会成为全书的最后一篇。

是编书的人排的。第五章讲过,这些编书的人一个名字也没有留下。不过他们留下了这个排法。他们把一百五十首各自独立的诗,一首一首挑出来,一卷一卷排起来,在每一卷末尾盖上一个颂赞的印章,最后用一首只有赞美的诗收尾。

他们没有写一个字的议论,没有在书前写一篇序言说「我们要告诉你:哭会变成赞美」。他们只是排。可是这个排法本身,就是他们要说的话。

第三编讲第二十二篇、第七十三篇,一首诗里从哭翻到唱。编书的人做的,是把这一翻,放大到整本书上:一整本书,从哭翻到唱。

一首诗里的翻转,是一个人在对着「你」说话的时候发生的;一整本书的翻转,是一代一代的人在一起编、一起唱的时候发生的。

◆七、第四卷的「耶和华作王」

第五章已经讲过第三卷和第四卷之间那一处接缝:第八十九篇哭大卫的王朝倒了,第九十篇退回到摩西。这里要补一句,看第四卷接着唱了什么。

第四卷唱得最多的一句,是「耶和华作王」。

这句话,在第三卷结尾那个时刻唱出来,意思很深。一个民族的王没了,城破了,殿烧了,人被掳了。这时候唱「耶和华作王」,不是在唱一件看得见的事,而是在唱一件看不见的事:地上的王倒了,天上的王还在。

而且唱的人不是一个,是「全地」:

你们要向耶和华唱新歌!全地都要向耶和华歌唱!(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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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天欢喜,愿地快乐!愿海和其中所充满的澎湃!愿田和其中所有的都欢乐!那时,林中的树木都要在耶和华面前欢呼。(96:11–12)

一个民族最低的时候,编书的人排进来的,是叫海、叫田、叫树木一起唱的歌。

一个人哭到最低处,翻过来靠的是认出「你」一直都在;一个民族哭到最低处,翻过来靠的是一起唱「耶和华作王」。

◆八、逾越节的那一组歌

第五卷里,第一百一十三到一百一十八篇这一组赞美诗,还有一段后来的故事,值得一提。

犹太人过逾越节,纪念祖先出埃及。节期的晚餐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要唱这一组诗。这个习惯,至今还有。

福音书写耶稣和门徒吃最后的晚餐,那正是逾越节的晚餐。晚餐结束的时候,马可福音写了一句:

他们唱了诗,就出来往橄榄山去。(可 14:26)

唱的是什么诗?福音书没有说。很多学者认为,唱的就是这一组逾越节的赞美诗。

如果是这样,那么耶稣在被捉拿的那一夜,走出去以前,最后和门徒一起做的一件事,就是唱诗篇第五卷里的赞美诗。其中第一百一十八篇里有一句:「这是耶和华所定的日子,我们在其中要高兴欢喜!」(118:24)

一群人,在最黑的一夜之前,一起唱「我们要高兴欢喜」。然后出门,往橄榄山去。

这本书第四编讲过,第二天,在十字架上,喊出来的是第二十二篇。

前一夜唱第五卷的赞美,第二天喊第一卷的哭。诗篇的两头,在这两天里,被一个人走了一遍。

◆九、第二卷结尾,为一个王祝福

第二卷最后一首,是第七十二篇,题的是所罗门。它是一首为王祷告的诗。

诗里求神把公义赐给王,让他为贫穷人伸冤,救助困苦的人。诗里还盼望这个王的名字长久存留,像日头一样;盼望万国都因他得福。这些话,是用自己的话转述的,大意见 72:1–4、17。

一卷书,用这样一首诗收尾,调子是满的。王在,城在,盼望也在。

然后翻过一页,就是第三卷。第三卷的最后一首,是本章前面讲过的第八十九篇,哭大卫的王朝倒了。

两卷的结尾放在一起看,差得很远。第二卷的末尾,人在为王求长久;第三卷的末尾,人在问神为什么丢弃了与王立的约。

编书的人没有去改第七十二篇,没有因为后来王倒了,就把前面那些盼望删掉。满的盼望和碎了的盼望,前后挨着,都留在书里。

一个人回头翻自己年轻时写的愿望,也常常是这样。有的实现了,有的碎了。那一页纸还在,当初那个盼望的样子也还在。

◆十、第一卷叫「耶和华」,第二卷叫「神」

从第一卷读进第二卷,耳朵细的人会听出一点不一样:称呼变了。

第一卷里,诗人开口叫的,绝大多数是「耶和华」。第二十三篇说「耶和华是我的牧者」;第二十七篇说,耶和华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拯救。一首接一首,叫的都是这个名字。

到了第二卷,最常听见的成了「神」。第四十二篇一开口就是:「神啊,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42:1)第五十一篇那个犯了大罪的王,头一声叫的也是「神啊」。

有学者把这两个称呼在各卷里一个一个数过。第一卷几乎全是「耶和华」;从第四十二篇到第八十三篇这一大段,「神」却比「耶和华」多出好几倍。这一段横跨了整个第二卷,还伸进了第三卷的前一半。

为什么会这样,学者们到今天还没有一致的说法。有人认为,这一段诗曾经是一个单独的集子,经过一群习惯说「神」的人整理。也有人认为,是出于对那个名字的敬畏,能少叫就少叫。这里不替谁下结论。

要紧的是这件事留下的痕迹:诗篇不是一口气写成的,是好几个集子、好几群人,慢慢合起来的。每一群人叫那个「你」,口音都不太一样。

◆十一、同一首诗,收了两遍

最能听出这些口音的,是两首几乎一样的诗。

第十四篇在第一卷,第五十三篇在第二卷。两首都这样开头:「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14:1;53:1)往下读,几乎一句对一句。不过第十四篇说耶和华从天上垂看世人,第五十三篇在同一个地方,说的是神从天上垂看世人。

还有一对。第四十篇末尾那几节求救的话,到了第二卷又单独出现了一次,就是短短的第七十篇。其中几处称呼,也换了。

一本书里,同一首诗收了两遍。编书的人不会没看见。他们没有删。

这就像一首民歌,在两个村子里各唱各的。这个村子唱「阿哥」,那个村子唱「阿妹」,调子差不多,词换了几个字。后来有人把两个村子的歌本合成一本,两个版本都留着,谁也不去改谁的。

留下两遍,等于承认:这首诗被好几群人唱过,每一群人都唱出了一点自己的样子。对着同一个「你」,不必只有一种叫法。

两卷挂的名字,也能看出这一点。第一卷四十一首,只有四首没有挂大卫的名字,几乎是一个人从头说到尾。第二卷一开头,挂的却是一群人:第四十二到四十九篇,大多是「可拉后裔的」;接着第五十篇是亚萨的;然后才是一大组大卫的;最后第七十二篇,题的是所罗门。

从第一卷到第二卷,说话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好几群。编排本身,也在一圈一圈往外扩。

◆十二、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盼望:一个人的一生,一个民族的历史,也许都像诗篇的五卷,有很多哭,可是在那一位手里,是朝着赞美走的。今天在第三卷的最低处的人,不必以为那就是结尾。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编排的事:一本书怎样排,本身就是一种说话。同样的一百五十首诗,如果打乱了排,或者把哭诉诗全放在最后,读起来就是另一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诗篇的编者,用排法说出了他们对人生、对历史的一个看法:哭是真的,不过哭不是最后一句。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人整理自己多年的日记,想把它们编成一本小书,留给孩子。

日记里什么都有:年轻时失恋的哭,找不到工作的愁,孩子出生的喜,父母去世的痛,中年的累,晚年的安。

她想了很久,怎样排。最后,她按年份排,从最早的一篇排到最近的一篇,一篇也没有删,那些最难看、最软弱的日子,都留着。在书的最后,她写了一页,只有一句话:「这一路,谢谢你们陪我。」

孩子读完这本小书,说:「妈,我以前只知道你很坚强。原来你也哭过这么多次。」

她说:「哭是真的。可是你看,最后一页是什么。」

带走的话

一本满是哭的书,名字叫「赞美」;编书的人不删一滴眼泪,只把它们排在一条往上走的路上。

第二十九章

第一百五十篇:只剩合奏

◆一、六节,没有一个「我」

诗篇的最后一篇,第一百五十篇,只有六节。把它全部抄下来:

你们要赞美耶和华!在神的圣所赞美他!在他显能力的穹苍赞美他!要因他大能的作为赞美他,按着他极美的大德赞美他!要用角声赞美他,鼓瑟弹琴赞美他!击鼓跳舞赞美他!用丝弦的乐器和箫的声音赞美他!用大响的钹赞美他!用高声的钹赞美他!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你们要赞美耶和华!(150:1–6)

读完一遍,会发现这首诗里少了很多东西。

没有「我」。整首诗里,没有一个「我」字。前面一百四十九首里那么多的「我」,我哭,我求,我认罪,我被追赶,我在坑里,到了这里,一个也没有了。

没有「你」。整首诗里,也没有一句是对着神说的「你」。全是「他」,全是「你们要赞美他」。

没有请求。没有一句「求你」。

没有仇敌。没有一个恶人,一个追兵,一个嗤笑的人。

没有理由。前面的赞美诗,常常会说为什么赞美:因为他救了我,因为他造了天地,因为他领我们出埃及。这首诗只说了两个很笼统的理由:「因他大能的作为」「按着他极美的大德」。然后就是一连串的乐器。

这是一首只剩下赞美的诗。连赞美的理由都快没有了,只剩下赞美本身。

◆二、在哪里赞美

先看第一节说的地方:「在神的圣所赞美他!在他显能力的穹苍赞美他!」

圣所,是地上的;穹苍,是天上的。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这就是说,赞美的地方,是天和地。不是只在圣殿里,不是只在某一个城、某一个国,而是从地上的殿,一直到天上的穹苍。

第三编讲过,第七十三篇的诗人「进了神的圣所」,心就翻过来了。圣所是人在最苦的时候去的地方,是认出「你」一直都在的地方。到了第一百五十篇,圣所不再只是一个人去哭、去想通的地方,它成了一个合奏的地方,而且这合奏一直响到了天上。

◆三、用什么赞美

第三到第五节,列了一整套乐器。这一串乐器,值得一样一样看,因为它们各有来历。

「角」,是羊角做的号,在圣经里常常是祭司吹的。节期开始,吹角;打仗集合,吹角;新王登基,吹角。

「瑟」和「琴」,是弹拨的乐器,在圣殿里是利未人弹的。第二十七章讲过,大卫设立的那二十四班诗班,就是「弹琴、鼓瑟、敲钹、唱歌」的。

「鼓」和「跳舞」,在圣经里常常是妇女的。出埃及的时候,以色列人过了红海,「亚伦的姐姐女先知米利暗手里拿着鼓,众妇女也跟她出去拿鼓跳舞」(出 15:20)。后来大卫打了胜仗回来,也是妇女们拿着鼓出来跳舞迎接。

「丝弦的乐器」和「箫」,是一般人家里也有的,牧人在野地里吹箫,百姓在家里弹琴。

「钹」,有大响的,有高声的,一种是敲得很响、震得很远的,一种是清脆、尖亮的。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祭司的角,利未人的琴瑟,妇女的鼓和舞,百姓的箫和丝弦,还有两种声音不同的钹。

这不是一个乐队,这是所有人。祭司、诗班、妇女、牧人、百姓,每一种人都拿着自己的乐器来了。

第十九章读过第一百四十八篇,国王和孩童站在同一排;这里是祭司和妇女、诗班和牧人,站在同一个合奏里。

◆四、前一篇在排练

第一百五十篇的合奏,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前面的第一百四十九篇,已经在排练了:

你们要赞美耶和华!向耶和华唱新歌,在圣民的会中赞美他!……愿他们跳舞赞美他的名,击鼓弹琴歌颂他!(149:1、3)

「在圣民的会中」「跳舞」「击鼓弹琴」。第一百四十九篇是一群人在会中又唱又跳;到了第一百五十篇,圈子一下子扩到了圣所和穹苍,扩到了凡有气息的。

最后五篇,第一百四十六到一百五十篇,每一篇都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外扩:先是「我的心哪,你要赞美耶和华」(146:1),一个人;然后是耶路撒冷,是锡安;然后是天地万物;然后是圣民的会;最后是凡有气息的。

整本诗篇的最后五篇,把全书从一个人走到万有的路,又浓缩着走了一遍。

◆五、凡有气息的

最后一节,是整本诗篇的最后一句话:

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150:6)

「凡有气息的」。不是凡有乐器的,不是凡会唱歌的,不是凡信神的,是凡有气息的。

有气息,就是活着。一个人只要还在呼吸,就在这个合奏里。一只鸟,一头牛,一个婴孩,一个躺在病床上说不出话、只剩下一口气的老人,都在里面。

这一句话,放在整本诗篇的最后,分量很重。

请回想这本书里读过的那些「气息」。第二十二篇的人说「我如水被倒出来」「我的舌头贴在我牙床上」,几乎没有气了。第八十八篇的人说「我的性命临近阴间」「我如同无力的人一样」。第一百零二篇的人说「我的年日如烟云消灭」。第六篇的人说「我因唉哼而困乏」。

那些人,在他们最难的时候,连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他们用那一口气,对着「你」哭,对着「你」喊。

第一百五十篇说: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

也就是说,那一口用来哭的气,和这一口用来赞美的气,是同一口气。一个人还有一口气,他可以用它来哭,也可以用它来唱;在诗篇的最后,这口气被邀请来加入合奏。

◆六、这赞美不是天真的

有的读者读第一百五十篇,会觉得它太简单了,甚至有点空:没有内容,没有故事,就是一遍一遍地说「赞美他」。好像一个从来没有吃过苦的人,在那里欢天喜地。

可是请记住它在哪里:它在整本诗篇的最后。

它前面,有第八十八篇从头黑到尾的坑,有第二十二篇被分了衣服的人,有第五十一篇犯了大罪的王,有第一百三十七篇挂在柳树上的琴,有第八十九篇倒了的王朝。所有这些哭,都在它前面。编书的人一滴也没有删。

所以第一百五十篇的赞美,不是一个没有哭过的人的赞美,而是一整本书的哭都走过之后的赞美。它不说理由,不是因为没有理由,而是因为前面一百四十九首,就是它的理由。

这就好比一个人走完了很长很难的一段路,到了终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笑,只是和身边的人抱在一起。旁人看了,也许觉得他笑得没头没脑;不过一路和他走过来的人知道,这一笑里,装着整条路。

美国学者布鲁格曼说过,诗篇的第一篇和最后一篇,是全书的两个框:第一篇是顺服,一个昼夜思想律法的人;第一百五十篇是赞美,凡有气息的一起唱。整本书,就是从顺服走到赞美的一条路,中间那一百四十八首,是这条路上所有的坑坑洼洼。

◆七、合奏,就是「同」的最后一圈

放在这本书的线上看,第一百五十篇是「同」走到最外面的那一圈。

最里面的一圈,是一个人对着一个「你」:在坑底,在洞里,在病床上,在巴比伦河边。

往外一圈,是一群人一起唱:诗班,会众,上行路上结伴的人。

再往外一圈,是天和地、万物一起:第一百四十八篇里的日月星辰、火和冰雹、野兽和飞鸟。

第一百五十篇,是这所有的圈合在一起:圣所和穹苍,祭司和妇女,琴瑟和钹,凡有气息的。

合奏,就是很多种声音,在同一个时刻,朝着同一个方向响起来。每一种声音都还是它自己,角还是角,鼓还是鼓,可是它们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声音。

这就是「同乐」最完整的样子。

◆八、后来的人怎样唱第一百五十篇

第一百五十篇这样一首只剩合奏的诗,天生就是给作曲家的。后来的人,一代一代地给它谱曲。

十九世纪末,奥地利作曲家布鲁克纳为它写过一首很宏大的合唱曲。二十世纪,俄国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写过一部《诗篇交响曲》,全曲三个乐章,用的是三首诗篇的话,最后一个乐章,就是第一百五十篇。

这一点,下一章和再下一章还要细说。这里只说一件事:这首诗里列的那些古代乐器,今天大多已经没有了,羊角号、古琴瑟,听过的人不多。不过它的意思,每一代的人都懂:用你手里有的乐器,用你嘴里有的气息,一起来。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乐器,重新奏了一遍第一百五十篇。

◆九、每一天早晨,都唱到最后一篇

第一百五十篇不只在书的最后被读到。很多人每一天的早晨,都要读到它。

犹太人每天早晨的祷告里,有一段专门念诗篇。诗篇最后那几首,从第一百四十五篇到第一百五十篇,都在里面。守这个规矩的人,一天刚开头,就已经把「凡有气息的」念过一遍了。

中世纪西方的修道院,也有一个相似的老规矩。每天清晨那一段祷告,要唱诗篇的最后三篇:第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九、一百五十篇。那一段祷告的名字,就是从这几首诗里反复出现的「赞美」来的。

这件事值得停一下。第二十八章说,整本诗篇是从哭走到赞美的,要走一百五十首才走到。可是这些人每天早晨,都把这条路的终点再唱一遍。

一个人前一晚也许刚哭过。第六篇说,他每夜流泪,把床榻都漂了起来。第二天天一亮,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和一群人一起唱合奏。

这不是把昨晚的哭抹掉。是在哭和哭之间,每天留一个口子,让赞美先进来。

◆十、婚礼上,节日里,灵柩旁

第一百五十篇还常常在人生的几个大日子里被读出来。

在一些教会的婚礼上,新人交换了誓言,最后选读的就是它。这时候读「凡有气息的」,意思很家常:今天来的两家老人、孩子、同学、邻居,一个也不落,都算在里面。那一串乐器也常常真的在场:有人弹琴,有人吹奏,小孩子在后排拍手。

在收成以后的感恩聚会上,在新年的第一次聚会上,在一座新盖好的礼拜堂头一回开门的那天,也常有人选读这一篇。

这些日子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熬过了一段路之后的日子。一年的庄稼熬过了旱和涝,一座房子熬过了凑钱、动工的难处。读这首诗的人,心里都装着那段路。

在葬礼上,读法又不一样。屋子里很安静,没有鼓,没有钹,只有一个人站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那一串乐器的名字。

满屋子的人,谁也没有拿乐器。不过每一个人都还在呼吸。念到最后一句,很多人会忽然发现,自己也是那「凡有气息的」当中的一个。那一刻,被邀请的不只是走了的人,也是留下来的人。

三种场合,读的是同样六节。婚礼上它是热闹,节日里它是松一口气,灵柩旁它是一声邀请。

前面说过,有人嫌这首诗空,没有一个具体的理由。可是正因为它不替人说理由,每一个场合都能把自己的理由放进去。形式留着空,别人才走得进来。

◆十一、孩子们的第一百五十篇

在一些主日学里,老师教孩子第一百五十篇,有一个很常见的办法:让孩子们把它演出来。

老师事先准备一筐东西:一个小鼓,几个沙锤,一只口琴,两个锅盖,还有几根筷子。每个孩子挑一样。

老师念一句,孩子们就动一下。念到「用角声赞美他」,拿口琴的孩子吹一声;念到「击鼓跳舞」,拿鼓的孩子敲,其余的孩子跟着转圈;念到「用大响的钹」,两个锅盖一碰,屋子里「哐」的一声,孩子们笑成一团。

最后念到「凡有气息的」,老师常常会停一下,问:「谁有气息?」

孩子们就一个个大口吸气,再呼出来,有的故意吹得很响。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抢到的孩子,这时也高高兴兴地加进来。原来不拿乐器也算。

这场小小的合奏,一点也不整齐,谁也没有对上谁的拍子。不过第一百五十篇原本就没有要求整齐。它只数了一件事:你有没有来。

◆十二、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个最后的盼望:一切的哭,终会走到赞美里;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赞美,是凡有气息的一起。很多信徒在葬礼上读第一百五十篇,不是因为不悲伤,而是因为他们相信,那一口停了的气息,是去加入了一个更大的合奏。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关于结尾的智慧:一本记录了那么多苦难的书,选择用一首纯粹的欢呼来结尾。这不是否认苦难,而是在所有苦难之后,仍然选择一起发出声音。人类的很多节日、很多仪式,也是这样:记住了苦,然后一起唱,一起跳。

◆十三、放回日子里

一个村子遭了一场大水,房子冲垮了很多,田也淹了。那一年过得很苦。

第二年秋天,庄稼收了,房子也重新盖起来了。村里人商量,要热闹一下。那天晚上,打谷场上生起了火,有人拿来了锣,有人拿来了鼓,有人拿来了唢呐,有老人会拉二胡,有孩子只会拍手。没有人指挥,没有人排练,大家就这样敲着、吹着、拉着、拍着,跳着,笑着,一直闹到半夜。

那天晚上,没有人说一句「感谢」,也没有人讲去年的水有多大。可是每一个人心里都知道,今晚的锣鼓,为什么敲得这样响。

那就是那个村子的第一百五十篇。

带走的话

最后一首诗里,没有「我」,没有请求,只剩合奏;凡有气息的都在里面,那一口哭过的气,也在里面。

第三十章

三千年的同唱(上)

◆一、从这里开始讲后来的事

前面几章,看的都是诗篇本身:它的句子,它的字母,它的记号,它的编排,它的最后一篇。

这一章和下一章,要看诗篇被编成以后,三千年里,被人怎样唱下去。

这不是要写一部诗篇的流传史,那要好几本书才写得完。这两章只挑几个人、几件事,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一个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他们接过诗篇,是怎样把自己放进去的?他们唱的,是不是又往外扩了一圈「同」?

这一章,从古代讲到十七世纪。

◆二、奥古斯丁:在墙上抄悔罪诗

先说四世纪北非的奥古斯丁。他是基督教历史上最有影响的思想家之一,这套书的系列里,也有专门讲他的一本。

奥古斯丁年轻时放荡,后来经过很长的挣扎,才归信了基督。他在自传《忏悔录》里写到,归信以后不久,他和几个朋友住在米兰城外的一个庄园里,那段时间,他读诗篇读得如醉如痴。他特别写到读第四篇的时候,一边读一边心里火热,恨不得那些他以前的朋友也能听见他读诗篇的声音,看见他读的时候脸上的样子。

后来,他为一百五十篇诗篇每一篇都写了讲解,这是他留下的最长的一部著作。

奥古斯丁读诗篇,有一个很有名的想法。他认为,诗篇里说话的那个「我」,常常既是基督,又是教会,又是每一个信徒;头和身子,一起在说话。诗篇里的哭,是基督的哭,也是教会的哭,也是你我的哭。这个想法,本书第三章「借来的嘴」里已经有一点影子了:一句话,有很多个说话的人。

奥古斯丁一生的最后几天,第三章已经讲过:他在被围困的希坡城里病重,叫人把几首悔罪的诗篇抄出来,贴在床对面的墙上,看着墙,一遍一遍地读,一边读一边哭。

一个一辈子著述等身、被千万人尊敬的大主教,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做的是第十章讲过的那件事:从深处向你求告。他借的,是诗篇的话;他哭的,是他自己的一生。

◆三、修道院:每个星期一遍

第三章讲过,六世纪本笃为修道院定的会规,要修士们每个星期把一百五十篇念完一遍。

这里要补一件事:修道院里的诗篇,不是干巴巴地念,而是唱。中世纪欧洲的修道院,发展出了一种很特别的唱法,今天一般叫作格里高利圣咏。它没有伴奏,没有和声,所有的修士用同一个旋律,齐声唱。

很多修道院还用第二十四章讲过的那种唱法:两排修士面对面坐着,一排唱一句,另一排应一句。诗篇的平行体,在这里被原原本本地唱了出来。

一千多年里,欧洲的修道院,每一天,从凌晨到深夜,按着时辰,一遍一遍地唱诗篇。有学者估计,在中世纪,诗篇是欧洲被唱得最多的文字。

这是「同」的一个很特别的样子:一群离开了家、离开了世俗生活的人,聚在一起,用同一个旋律,唱三千年前一个以色列人的哭和笑。他们中间,有贵族出身的,有农民出身的,有老人,有少年。在诗篇的调子里,他们是同一个声音。

◆四、一本一本抄出来的诗篇

修道院一个星期唱一遍诗篇,就得人人手边有诗篇。那时候欧洲还没有印刷术,每一本都要用手抄。

抄书用的不是纸,是羊皮、小牛皮这一类兽皮。刮净,晾干,裁平,叫作羊皮纸。一本大书,要用掉很多头牲口的皮。

抄书的修士坐在专门的屋子里,用羽毛笔蘸着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本诗篇抄下来,往往要花很长的时间。

因为每个修道院、每个教堂都要用,诗篇成了中世纪被抄得最多的书之一。据说那时候很多孩子学认字,头一本课本也是诗篇:先认诗篇里的字,再学别的。

后来,有钱的平信徒也想在家里自己念。他们手里常有一种小书,叫时祷书,按一天的钟点排好了要念的祷文和诗篇。第十章讲过的那七首悔罪诗,在这种小书里常常自成一组。

一个商人,一位贵妇人,不进修道院,也可以在自己屋里,照着修士的钟点,念同样的诗。

这是「同」往外扩的又一步:诗篇从修道院的书架上,走进了普通人家的桌上、枕边。

◆五、大写的第一个字母,页边的小人

这些抄本,很多都画了画,有的还贴了金。

最常被画得漂亮的,是第一篇的第一个字母。拉丁文的第一篇,头一个词是「有福」,头一个字母是 B。很多抄本把这个 B 画得很大,有的占了大半页,字母里面画着大卫坐着弹琴。一翻开书,先看见的是一个弹琴的人。

颜色也讲究。金色是真的金子,打成薄片贴上去。最贵重的一种蓝色,据说是用从很远的东方运来的一种石头磨成的。

有些抄本,是一首一首把诗画出来的。九世纪有一本,今天叫《乌得勒支诗篇》,因为它现在收藏在荷兰的乌得勒支。它给每一首诗都配了一幅墨笔画,画得很密:诗里说到仇敌,画里就有一群人追赶;诗里说到神伸手,画里的天上就伸出一只手来。

还有一本十四世纪英国的抄本,叫《勒特雷尔诗篇》。它最出名的,不是正文,是页边。页边画满了当时乡下人的日子:有人扶着犁耕地,有人赶着车,有人在灶边做饭,还有各种古怪的小动物。

这些页边的小画,放在这本书里看,很有意思。正文是三千年前以色列人对着「你」的哭和笑;页边是十四世纪英国一个庄园里的犁、车、灶台。

画画的人,大概没有想要讲什么道理。不过他们把自己身边的日子,一笔一笔画在了诗篇的旁边。

在一本诗篇里,耕地的人、做饭的人,也有了一个位置。

◆六、抄书人在页边叹气

这些抄本里,偶尔还能看见另一种字:不是诗篇的字,是抄书人自己写的字。

据说,有些中世纪的抄本里,抄书的人在一页的角上、一卷的末尾,悄悄留下几句话。有人写,今天太冷,手都冻僵了;有人写,墨不好,笔也不好;还有人写,谢天谢地,这一本总算抄完了。

这些话很小,很随手,也很像人。

一个人一整天坐在冷屋子里,一笔一笔抄「我从深处向你求告」「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抄到手酸眼花,他在页边叹了一口自己的气。

诗篇里的人对着「你」叹气;抄诗篇的人,在诗篇旁边也叹气。三千年前的哭和一个抄书人的冷与累,挨在同一张羊皮上。

后来的人翻开这些抄本,看见的既是诗篇,也是抄诗篇的那个人。

◆七、东方教会:一周一遍,四旬期两遍

说到修道院,不只是西方有。东方的教会,就是今天希腊、俄罗斯、东欧一带的东正教会,也有他们自己一套念诗篇的办法。

他们把一百五十篇诗篇分成二十段,每一段有一个专门的名字,按照日课一段一段地念。平常的日子,一个星期把全部诗篇念完一遍;到了复活节前的四十天,一个星期要念完两遍。

在那些教会里,诗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用处:守灵。一个人去世了,亲友们会整夜守在遗体旁边,轮流念诗篇,一篇接一篇,直到天亮。

一个人一生听过的诗篇,最后一夜,被亲友们一篇一篇地念给他听。他自己已经不能开口了,可是大家替他开口,对着同一个「你」。

◆八、会堂里:一天三遍

诗篇在它的老家,犹太人的会堂和家里,也一直被唱着、念着,从来没有停过。

犹太人每天的祷告里,有很多诗篇。其中第一百四十五篇,就是第二十五章讲过的那首少了一个字母的字母诗,在每天的祷告里要念三次。古代的拉比甚至说过,一个人每天念这首诗三次,就有分于将来的世界。

为什么是这一首?塔木德里的解释说:因为它是按字母排的,从第一个字母到最后一个,是用全部的字来赞美;而且它里面有那一句「你张手,使有生气的都随愿饱足」。

一天三次,早上两次,下午一次,一辈子。一个犹太人一生念这首诗的次数,可能有好几万次。

从大卫的时代到今天,犹太人经历了被掳、流散、迫害、屠杀,不过这一天三遍的诗篇,一直没有断。在很多最黑的年代,一个民族能保住的东西不多了,这几首诗还在他们嘴里。

◆九、路德:一本小圣经

十六世纪,德国的马丁·路德掀起了宗教改革。第十章讲过,他出版的第一本书,就是讲七首悔罪诗的。

路德一生都爱诗篇。他为自己翻译的德文诗篇写过一篇序言,里面说,诗篇可以叫作一本「小圣经」,因为整本圣经里最美、最要紧的东西,都被浓缩在这里面了。他还说,在诗篇里,你能看见圣徒们的心,就像看进了一个人的胸膛里:他们的喜乐,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盼望,他们的忧愁。

路德还做了一件影响很大的事:他把诗篇改写成了德国百姓能唱的歌。

在他以前,教会里的歌大多用拉丁文,由神父和诗班唱,普通百姓听不懂,也不会唱。路德要让会众自己唱,用自己的语言唱。

他写的最有名的一首歌,叫《上主是我坚固保障》,是从第四十六篇改写来的。第四十六篇开头说:

神是我们的避难所,是我们的力量,是我们在患难中随时的帮助。所以,地虽改变,山虽摇动到海心,其中的水虽匉訇翻腾,山虽因海涨而战抖,我们也不害怕。(46:1–3)

路德把这首诗改写成了一首雄壮的德文歌。这首歌后来传遍了欧洲,被翻译成了很多种语言,今天在中文教会里也常常唱。

这是「同」往外扩的又一圈:一首古代的希伯来诗,经过路德的手,从拉丁文的修道院里走出来,走进了德国农民、工匠、妇女的嘴里。

◆十、日内瓦:一整本可以唱的诗篇

与路德同时,在瑞士的日内瓦,另一位改革家加尔文,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

加尔文认为,教会里公共敬拜时唱的歌,最好就用诗篇本身。先后由马罗、贝扎两位诗人,把一百五十篇诗篇全部翻译成法文的韵文,每一首都有整齐的格律,能配上曲子唱;又请了几位音乐家,为这些诗谱曲。这项工作前后做了二十多年,一五六二年,整本法文的《日内瓦诗篇》完成了。

这本诗篇里,有一些曲子后来传遍了世界。其中一支,最初是为第一百三十四篇写的,后来被英国人拿去配第一百篇,就是今天英语世界里几乎人人都会唱的那一首颂赞的调子,很多中文教会也在用。

《日内瓦诗篇》不只是在教堂里唱。法国的新教徒被迫害的时候,他们在田野里唱,在监狱里唱,在刑场上唱。据说他们上战场的时候,唱的是第六十八篇:「愿神兴起,使他的仇敌四散。」

一本诗篇,成了一个被逼迫的群体的声音。这和第一百三十七篇那些被掳的人,隔着两千年,做的是同一件事:一群受苦的人,用同一首诗,一起开口。

◆十一、海湾:新大陆的第一本书

十七世纪,一批英国的清教徒为了宗教自由,漂洋过海,到了北美洲,在今天美国东北部的马萨诸塞海湾一带定居下来。

他们到了新大陆,一片荒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盖房子,开荒地,建教堂。可是他们在那里印出来的第一本成册的书,是一本诗篇。

一六四〇年,在马萨诸塞的剑桥,一本新译的英文韵文诗篇印了出来,后来被称为《海湾诗篇》。它是英属北美殖民地印出来的第一本书。

为什么是诗篇?因为这些人要在荒野里一起敬拜,一起唱歌。他们觉得原来英国用的诗篇译本不够忠实于原文,就自己重新翻译,自己印。第一本书,是为了一群人能一起唱。

这件事,和第二十六章讲的「上行之诗」有一点像:一群人在路上,在荒野里,一边走一边唱。三千年前是往耶路撒冷走,十七世纪是往一片新的土地上走。唱的是同一本书。

苏格兰人在差不多同一时候,也出了自己的韵文诗篇。那里面有一首第二十三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被改写成了一首短歌,后来在英语世界的婚礼上、葬礼上唱了几百年。

◆十二、这一章看见的

从四世纪到十七世纪,这一章看了五个地方:北非的一张病床,欧洲的修道院,德国的百姓,日内瓦和被逼迫的法国新教徒,北美的荒野。

每一个地方,诗篇都被接了过去,放进了一个新的语言、新的调子、新的处境里。不过有两件事一直没有变。

第一,它一直是对着一个「你」唱的。奥古斯丁在墙前哭,修士们在凌晨唱,路德的会众在教堂里唱,新教徒在刑场上唱,清教徒在荒野里唱,都是对着同一个「你」。

第二,它一直是一群人一起唱的。即使是奥古斯丁一个人躺在床上,他读的那几首诗,也是一千多年来一代一代的人都在念的;他在墙前,也是站在一大群看不见的人中间。

这就是「同」在三千年里的样子:圈越扩越大,从一个以色列人,到一整个民族,到一整个修道院,到一整个国家的百姓,到漂洋过海的人。圈扩大了,圆心没有变。

◆十三、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很深的连接感:今天他在教会里唱的某一首歌,可能就是从路德、从日内瓦、从海湾诗篇一路传下来的;他唱的时候,是在和奥古斯丁、和修道院的修士、和刑场上的新教徒一起唱。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文化的事:一本古老的歌集,怎样在不同的时代,被不同的人拿去做成了自己的东西,又怎样在这个过程里塑造了那些人。欧洲的音乐、语言、甚至一些国家的认同,都和诗篇的流传有关。它是人类文化史上被重新唱过次数最多的一本书之一。

◆十四、放回日子里

一个中国的老人,年轻时在一所教会学校读过书,会唱几首老赞美诗。后来很多年,这些歌都不能唱了,他也就忘了。

晚年,他住进了医院。有一天,隔壁床的一个年轻人在手机上放了一首歌,调子很熟。他听了一会儿,想起来了,那是他年轻时唱过的歌,歌词是「耶和华是我的牧者」。

他跟着哼了起来,哼着哼着,歌词一句一句都回来了。

那个年轻人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都笑了。一个八十多岁,一个二十多岁,素不相识,在一间病房里,唱着同一首歌。

那首歌,从三千年前的一个牧羊人那里来,经过苏格兰,经过传教士,经过一所早已不存在的教会学校,到了这间病房。

带走的话

三千年里,诗篇被一代一代接过去,换了语言,换了调子,换了处境;圈越扩越大,圆心一直是那个「你」。

第三十一章

三千年的同唱(下)

◆一、从教堂走进音乐厅

上一章讲到十七世纪。那时候,诗篇主要还是在教堂里、在修道院里、在会众的嘴里唱。

从十八世纪开始,诗篇走进了另一个地方:音乐厅。一些最伟大的作曲家,拿诗篇来写他们最用心的作品。再后来,到了二十世纪,诗篇又走进了唱片、收音机、体育场、流行歌曲的排行榜。

这一章,挑几个作曲家和几首歌来看。每一个,都要问同样的问题:他们拿诗篇做了什么?是不是又往外扩了一圈「同」?

◆二、巴赫:从深处

十八世纪的德国作曲家巴赫,为教堂写的康塔塔,留下来的就有两百部左右,就是一种有独唱、有合唱、有乐队的宗教声乐作品。

他很年轻的时候,二十出头,写过一部康塔塔,歌词就是第一百三十篇:「从深处我向你求告。」这是他最早的几部康塔塔之一。

第十章读过第一百三十篇:一个人从最低的地方开口,说「你若究察罪孽,谁能站得住呢」,说「我的心等候主,胜于守夜的等候天亮」。

巴赫把这首诗,写成了一部合唱和独唱交替的作品。合唱部分,是很多声部交织在一起,一个声部唱「从深处」,另一个声部接过去,第三个声部又接过去。一个人的「从深处」,在巴赫手里,成了很多个声音一起从深处往上升。

这正是这本书讲的「同哭」被写成音乐的样子:一个人的哭,被交给了很多个声部,每一个声部都在唱同一句,又各唱各的。

◆三、亨德尔: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

与巴赫同年出生的亨德尔,在英国写了一部后来极其有名的清唱剧《弥赛亚》。

《弥赛亚》的歌词,大量取自旧约的先知书和诗篇。其中有一段,用的正是第十八章读过的第二篇:

外邦为什么争闹?……我们要挣开他们的捆绑……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

亨德尔把地上列王的「争闹」,写成了一段急促、激烈的低音独唱。他把「挣开捆绑」写成了一段你追我赶的合唱,好像一群人在乱哄哄地造反。然后,一个男高音唱出「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旋律里真的带着一种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再往下唱完一段第二篇的「你必用铁杖打破他们」,紧接着的,就是整部作品里最有名的那一段「哈利路亚」大合唱。

第十八章说,天上的那一笑,是站在被压的人这一边笑的,把压人的笑小了。亨德尔把这一笑写成了音乐,然后让所有人一起唱哈利路亚。据说在伦敦的演出里,国王听到「哈利路亚」的时候站了起来,全场跟着起立;这件事找不到当时的记载,可是听到这一段就起立的习惯,后来流传了很多年。

一句古老的诗唱完,紧跟着的那一段合唱,据说让全场的人一起站了起来。

◆四、门德尔松:如鹿切慕溪水

十九世纪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为第四十二篇写过一部合唱作品,开头就是那一句「如鹿切慕溪水」。

第八章读第四十二篇的时候说过,这首诗常被人唱得很美,美到让人忘了下一句:「我昼夜以眼泪当饮食。」门德尔松没有忘。他的作品里,既有那头鹿渴慕的柔美,也有「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那一句叠句的挣扎,这句在曲子里唱了两回。

门德尔松自己,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出生在一个犹太家庭,祖父是著名的犹太哲学家;他小时候随家人受洗成为基督徒。他一生为诗篇写了好几部作品。一首古代犹太人的诗,经过一个犹太血统的基督徒作曲家的手,在十九世纪的德国音乐厅里被唱出来。

这又是一个「一句话有很多个说话的人」的样子。

◆五、勃拉姆斯:流泪撒种的

同样在十九世纪,德国作曲家勃拉姆斯写了一部《德意志安魂曲》。

传统的安魂曲,是为死者写的,用拉丁文,求神让死者安息。勃拉姆斯的这一部不一样。他用德文,从圣经里自己挑了一些句子,而且他挑的,主要不是为死者祈求的话,而是安慰活着的人的话。

这部作品的第一个乐章,开头唱的是:「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紧接着,就是第十八章读过的第一百二十六篇:

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那带种流泪出去的,必要欢欢乐乐地带禾捆回来。

后面的一个乐章里,他还用了第八十四篇:「万军之耶和华啊,你的居所何等可爱!」

一部为失去亲人的人写的作品,开头唱的是:流着泪撒下去的,会笑着收回来。

这不是在叫哭的人别哭,而是在告诉他们:你的眼泪是种子。这和第九章的「眼泪装在皮袋里」,是一个意思:眼泪不会白流。

◆六、斯特拉文斯基:诗篇交响曲

二十世纪,俄国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在一九三〇年写了一部《诗篇交响曲》。

这部作品一共三个乐章,用的是三首诗篇的拉丁文译文。第一乐章用的是一段求告:「耶和华啊,求你听我的祷告……求你宽容我,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先,可以力量复原。」第二乐章用的是第二十三章读过的第四十篇:「我曾耐性等候耶和华……他使我口唱新歌。」第三乐章,用的是第一百五十篇。

从求告,到等候,到新歌,到合奏。三个乐章,走的正是这本书讲的这条路:人在苦里对着「你」开口,耐心等候,被从坑里拉上来,嘴里有了新歌,最后,凡有气息的一起赞美。

斯特拉文斯基在总谱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大意是:这部交响曲是为了荣耀神而作。一个二十世纪的现代派作曲家,用最新的音乐语言,唱最古老的诗。

◆七、伯恩斯坦:看哪,弟兄和睦同居

一九六五年,美国作曲家伯恩斯坦应英国奇切斯特大教堂的邀请,写了一部合唱作品,叫《奇切斯特诗篇》。

伯恩斯坦是犹太人。他为一座英国的基督教大教堂写的这部作品,用的是希伯来原文。一群英国的教堂诗班歌手,用希伯来文唱诗篇。

这部作品里用了好几首诗篇,有第一百篇「普天下当向耶和华欢呼」,有第二十三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有第二篇列国的争闹,有第一百三十一篇一个孩子安息在母亲怀里。

整部作品的最后一句,用的是第二十六章读过的第一百三十三篇:

看哪,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地善,何等地美!(133:1)

一个犹太作曲家,为一座基督教教堂,用希伯来文,写了一首以「弟兄和睦同居」结尾的歌。在一个刚刚经历了世界大战、种族屠杀、东西方对峙的世纪里,这一句「同居」,唱得格外重。

◆八、监狱里的诗篇

诗篇在二十世纪,不只进了音乐厅,也进了监狱。

第三章讲过的德国牧师朋霍费尔,因为参与反对希特勒,被关进了监狱,后来被处死。他在狱中给家人和朋友写了很多信,这些信后来被整理出版,读的人很多。

在信里,他说到自己每天都读诗篇,多年如此;他说,他认识诗篇、爱诗篇,胜过爱任何别的书。他在更早写的那本讲诗篇的小书里,还专门讨论过那些求神惩罚恶人的诗;这些很多人读不下去的诗,在一个眼看着恶在横行的年代,读起来是另一番滋味。

一个被关在牢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处死的人,每天读三千年前一个被围困的人写的诗。牢房很小,门是锁着的,可是那本书,让他和一大群人在一起:和写这些诗的人,和几千年来在牢里、在坑里、在逃亡路上读这些诗的人。

同一个世纪,在集中营里,在许多监狱和劳动营里,在很多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在念诗篇。很多记录都提到,被关押的人偷偷地背诵诗篇,一个人背一段,另一个人接一段。

一本书,在人被隔开的时候,让人仍然在一起。

◆九、流行歌曲里的诗篇

诗篇在二十世纪,还走进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

第十一章说过,第一百三十七篇的开头几句,被改编成了一首在全世界流行的舞曲,歌名就叫「巴比伦的河边」。很多在舞厅里跟着节拍摇摆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三千年前被掳的人的哭。

爱尔兰的一个摇滚乐队,一九八〇年代写过一首歌,就用第四十篇作歌名,歌词取自第四十篇的开头。他们在演唱会上常常用这首歌收尾:乐队一个一个离开舞台,最后台上没有人了,台下成千上万的观众还在一遍一遍地唱那句副歌,问「要到几时」。

「要到几时」,就是第十三篇那四个「要到几时」的回声。一个体育场的人,不管信不信,在那一刻,一起唱一首诗篇的哭。

还有北美的黑人灵歌。被贩卖到美洲为奴的非洲人,在种植园里听到了圣经的故事,他们特别爱唱以色列人出埃及、被掳、回归的故事,因为那就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他们唱「约旦河」,唱「让我的人民走」。诗篇和旧约里被掳的人的哭,在一群被奴役的人嘴里,成了他们自己的哭,也成了他们盼望自由的歌。

◆十、中文里的诗篇

最后,回到中文。

第三章讲过,和合本一九一九年出版,诗篇的很多句子,已经进了中文信徒的日常说话。

一百年来,中文教会里唱的很多歌,是从诗篇来的。有的是从路德、从日内瓦、从英国的赞美诗翻译过来的,调子是几百年前欧洲的调子,歌词是中文的。有的是中国人自己写的,用的是中国的调子,歌词直接取自和合本的诗篇。「如鹿切慕溪水」「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要向山举目」,在中国的城市教会、乡村教会、家庭聚会里,一代一代地唱。

很多在中国乡村里唱这些歌的人,识字不多,没有读过神学,不知道洛斯是谁,不知道平行体是什么,不知道巴赫和勃拉姆斯为这些诗写过什么。不过他们唱的,是同一本书,对着同一个「你」。

一个远嫁他乡、心里迷茫的妇女,在一个小小的聚会里,跟着大家唱「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唱着唱着,眼泪下来了。她身边的人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继续唱。

那一刻,她就在这三千年的同唱里。

◆十一、一句领,一句跟

在中国的很多聚会里,唱诗有一种很老的办法:一个人领,大家跟。

识字的人不多,歌本也不够。领唱的人先唱一句,大家跟着唱一句。唱熟了,就不用领了。有的老人一辈子没有拿过歌本,几十首歌全在肚子里。

这和第二十四章讲的一呼一应,隔着三千年,是同一个样子。一句出去,一句回来。不识字的人靠耳朵,也进了这首歌。

不少地方还用过手抄的歌本。一个人从别处抄来几首,带回自己的聚会,别人再照着抄。抄的时候难免抄错字、漏一句。传到后来,同一首歌在两个地方唱出来,会有几个字不一样。

第二十八章说过,诗篇里同一首诗收了两遍,称呼各不相同。在中文的聚会里,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一次。

有些教会还用启应的办法读诗篇:带领的人读一节,会众读下一节,一来一回,把一整篇读完。一屋子的人,不必会唱,也在一呼一应里。

◆十二、中文的字,外国的调

把诗篇唱成中文,有一个很多外文里没有的难处:中文有声调。

一个字读高还是读低,往上扬还是往下落,意思会变。外国的调子是照着外国话写的,不管中文的四声。中文歌词硬配上去,旋律往下走的地方,字偏偏要往上读,唱出来就像另一个字。唱戏的人把这叫「倒字」。

不少会写曲子的中国信徒,为这件事费过心。他们直接拿和合本诗篇里的句子来谱曲,让旋律顺着字的声调走:字往上,调也往上;字往下,调也往下。这样唱出来,老人一听就懂,不用看字。

也有人用各地的民歌调子,用方言来唱。同一句诗篇,在这个地方是一种腔,在那个地方是另一种腔。

今天城里的聚会,又是另一个样子。年轻人弹着吉他,歌词投在墙上的大屏幕上。不方便聚在一起的时候,也有人在网上一起唱,各自在家里,对着手机开口。

领唱、手抄本、方言、吉他、屏幕,办法换了一轮又一轮。每换一次,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让还没进来的人,也能开口。

◆十三、背在心里的诗篇

在中文的聚会里,还有很多人,把诗篇背在了心里。

一个常见的样子是这样的:一位老人,眼睛花了,字也认不全,可是你念出第二十三篇的头一句,她就能接下去,一直接到最后一句。第一百二十一篇,第九十一篇,也常常是这样被背下来的。

为什么要背?有的人说,是因为从前手里没有书。书不够,一个人读,大家听,听多了就记住了。也有的人说,是因为怕有一天连书都拿不到,那就先把它放在肚子里。

背下来的诗,用处常常在最难的时候显出来。一个人夜里睡不着,身边没有灯,也没有书,他就在心里一句一句地念。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说话都费力,家里人在旁边起个头,他的嘴唇也会跟着动。

本章前面讲过,有人在牢里偷偷背诵诗篇,一个人背一段,另一个人接一段。背下来的诗,是拿不走的。

背的办法,也有讲究。有的聚会里,大人每个星期带着孩子背一小段,下个星期先把上回的背一遍,再往下背。有的一家人,吃饭前轮流说一节,谁说不上来,旁边的人就小声提一个字。这样背下来的,不只是字,还有那一张饭桌、那一群人的声音。

一本书放在书架上,是一本书;背在心里,它就跟着人走,走到哪里,那个「你」和那一群一起背过它的人,也跟到哪里。

◆十四、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很大的安慰:他唱的每一首诗篇,都有千千万万人唱过,从大卫到奥古斯丁,从巴赫到乡村里的一位老姊妹。他不是一个人在唱。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艺术的事:一本古书,能够在三千年里,被这么多不同的人、用这么多不同的方式重新做成艺术。

修道院的圣咏,路德的赞美诗,巴赫的康塔塔,勃拉姆斯的安魂曲,斯特拉文斯基的交响曲,伯恩斯坦的希伯来合唱,黑人灵歌,舞厅的舞曲,体育场的摇滚,都是。这本身就说明,它的形式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它总是留着一扇门,让后来的人能走进去,用自己的方式再唱一遍。

带走的话

从修道院到音乐厅,从种植园到体育场,从欧洲到中国的乡村:每一次重唱,都是又一群人走进了那扇门。

第三十二章

文学艺术的发生

◆一、回到开头的问题

第二十三章问了一个问题:文学和艺术,是从哪里来的?

那一章说,有两种老回答:模仿说,艺术照着世界描;表现说,艺术把心里的感情倒出来。然后说,诗篇给了第三种回答:艺术是为了「同」而长出来的形式。

中间走了八章,看了诗篇的句法、字母、乐手的记号、大卫的琴、五卷的编排、最后一篇的合奏,看了三千年里的重唱。现在可以回到开头,把这第三种回答,完完整整地说出来了。

◆二、第一步:对着一个「你」

艺术的发生,第一步,是有一个人,对着一个「你」开口。

不是对着空处,不是对着自己,是对着一个「你」。第一编看过,诗篇的底色就是这个「你」。第二十三篇在幽谷里把「他」换成了「你」,第一百三十九篇说「你」在阴间也在,第八十八篇在最黑的坑里也一句不离「你」。

为什么这一步是艺术的开头?

因为对着「你」开口,话就有了方向,有了形状。一个人自己心里的苦,是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一旦要对着一个「你」说出来,它就得变成一句一句的话,有开头,有问题,有「为什么」,有「求你」。第七章说过:对着「你」说,苦就不再只是堵在胸口的一团,它变成了一句一句的话。

形状,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三、第二步:为了别人能走进来

艺术的发生,第二步,是这个形状被做成一个别人也能走进来的样子。

第二十四章的平行体,一行说出,一行应回,让一句话由两个声音一起说完。

第二十五章的字母诗,从第一个字母走到最后一个,给碎了的心一条路,让一群人能一起从头走到尾。

第二十六章的「交与伶长」「调用某某」「细拉」「阿们」,让一首诗从写成的那一刻起,就预备好了一群人。

第一百三十六篇那二十六次同一句「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开口。

这些形式,没有一样是为了好看,都是为了让别人能走进来。这就是这一编一再说的:诗篇的形式,是为了「同」而长出来的。

◆四、第三步:一圈一圈往外扩

艺术的发生,第三步,是走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圈一圈一圈往外扩。

一个人的哭,被交给诗班,成了会众的歌。会众的歌,被编成五卷,成了一个民族的书。这本书,被修道院一个星期唱一遍,被路德改成德国百姓的歌,被日内瓦配上新曲,被清教徒带到新大陆,被巴赫、亨德尔、勃拉姆斯、斯特拉文斯基、伯恩斯坦写进音乐厅,被黑奴唱在种植园,被摇滚乐队唱在体育场,被中国乡村里一位老姊妹唱在一间小屋子里。

每一次重唱,都换了语言,换了调子,换了处境;每一次重唱,都有新的人走了进来。第二十二篇说,赞美要传到「地的四极」「将要生的民」;三千年的同唱,就是这句话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样子。

◆五、三步合起来

把这三步合起来,就是这本书对「文学艺术怎样发生」的回答:

一个人对着一个「你」开口,感情在开口的时候有了形状;这个形状被做成别人也能走进来的样子;走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圈一圈一圈往外扩。

这个回答和模仿说、表现说都不一样。

模仿说,艺术的来源在外面的世界;这里,艺术的来源在一个人和一个「你」之间。

表现说,感情先在心里,艺术把它倒出来;这里,感情是在对「你」开口的时候才成形的,而且它一成形,就已经在想着别人了。

托尔斯泰的感染说,先有我的感情,再去感染你;这里,没有那个先后,我和你、我和我们,是一起的,感情是在「一起」里长出来的。

◆六、两个反面的证据

一个说法要站得住,不只要有正面的证据,还要看反面的情形对不对得上。诗篇里正好有两个反面的例子。

第一个,是第二十七章读过的大卫的琴。同样的琴,同样的人,第一次让扫罗舒畅,第二次扫罗却抡起了枪。中间多了嫉妒,扫罗和大卫之间那个「一起」断了。「一起」断了,艺术就失效了。

第二个,是第十一章读过的第一百三十七篇。被掳的人把琴挂在柳树上,仇人要他们唱锡安的歌,他们不唱。对着错的「你」,对着要拿他们取乐的人,歌就唱不出来。没有了对的「你」和对的「我们」,艺术就停下了。

这两个反面的例子,恰好从另一头证明了这个回答:艺术需要一个「你」,需要一个「我们」。缺了,就算琴还在,手艺还在,也弹不出来,唱不出来。

◆七、没有名字的作者

还有一件事,这一编一直没有明说,这里要说出来:诗篇的作者,绝大多数是没有名字的。

第四章说过,标题上的「大卫的」「亚萨的」「可拉后裔的」,大多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而一百五十首里,有几十首连这样的标题都没有。至于那些编书的人、加标题的人、谱曲的人、在圣殿里唱的人、在修道院里抄的人,一个名字也没有留下。

今天的人讲艺术,很看重作者:这幅画是谁画的,这首歌是谁写的,这个创意是谁的。作者的名字,常常比作品本身还要紧。

诗篇这本西方最有影响的诗集,却几乎是一本无名氏的书。它不是某一个天才的作品,而是一代一代无名的人,一起写、一起编、一起唱出来的。

这也说明了这一章的回答:文学艺术最早的发生,不是一个天才在书房里的独创,而是一群人在「同」里面一起长出来的。天才当然有,大卫也许就是一个;不过就连大卫的琴,也要有扫罗在旁边,有犹大人来学他的哀歌,有二十四班诗班来唱他的诗,才成了今天我们知道的样子。

◆八、东方也有一本源头文

说到这里,中国的读者也许会想到另一本书:《诗经》。

《诗经》收了三百零五首诗,年代和诗篇的一部分差不多,大约是从西周到春秋。它里面也有哭,有怨,有欢乐,有宴饮,有祭祀,有情歌。它也是一本编出来的书,一代一代的人收集、挑选、排列,传说孔子也整理过它。它的很多诗,也是用来唱的,在宴会上唱,在祭祀时唱,在朝廷里唱。第二十三章引过孔子的话:诗可以群,可以怨。

两本书,一东一西,隔着万里,没有来往,却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它们都是一个民族最早的诗歌总集,都是编出来的,都是唱的,都是既能怨又能群的。

这本书不打算把两者硬拉在一起比,那是另一本书的题目。这里只想说:如果说诗篇是西方文学艺术的一本源头文,那么东方也有它自己的一本。两本源头文都在说同一件事:诗,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写给自己看的,是一群人一起唱的;它的哭,是为了让人一起哭,它的乐,是为了让人一起乐。

◆九、形式也会变硬

说形式是为了「同」而长出来的,还要老实交代另一面:形式也会变硬,变成挡住人的墙。

三千年的同唱里,这样的事也发生过不少。

中世纪的修道院,诗篇用拉丁文唱,百姓听不懂,只能站在外面听;那扇原本为众人开的门,变得只有少数人进得去。路德要改的,正是这个。

有一些教会,规定敬拜时只许唱诗篇,不许唱别的;有一些地方,为了一个译本、一支曲子、唱法上的一个细节,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分裂。本来是为了一起唱的歌,成了分开人的理由。

还有很多人,从小就在教会里背诗篇,背得滚瓜烂熟,嘴上念着「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心里却什么也没有。形式还在,「你」不在了,「我们」也不在了,只剩下一串会背的字。

这些情形说明:形式本身不能保证「同」。形式是一扇门,门可以开着,也可以锁上;门还在,没有人走,门也就只是一面墙。

诗篇的形式所以能活三千年,不是因为它的形式本身有魔力,而是因为一代一代总有人重新推开这扇门:路德把拉丁文换成德文,门德尔松和伯恩斯坦把古老的诗写成新的音乐,一个乡村的老姊妹用家乡的调子唱「我要向山举目」。每一次推开,都是又一次真的对着「你」开口,又一次真的和一群人一起。

◆十、这个回答可以怎样被推翻

一个诚实的说法,要说清楚它在什么情况下会被推翻。附录里会列得更细,这里先说两条。

第一条:如果能找到大量证据,证明诗篇里那些整齐的形式,平行体、字母诗、叠句,最早是为一个人独自默念、独自记忆而设计的,与一群人一起唱、一起念无关,那么「形式是为了同而长出来的」这个说法,就要大大收缩。

第二条:如果能证明,诗篇里的哭诉诗,大多数最早并不是对着「你」说的,而是后来才被改写成对神说话的样子,那么「艺术从对着你开口开始」这一步,就站不住了。

这两条,都是可以去查的。读者和后来的研究者,可以拿着它们去查。

◆十一、拿这三步,看一首今天的歌

这三步不只能用来看诗篇。拿一首今天的歌来试一试。

比方说,一首在很多毕业典礼上都会唱的歌。它唱的是分别,唱的是以后各走各的路。

先看第一步:它是对着谁唱的。细听歌词,它不是对着空处说「人生就是分别」,它是对着一个「你」:你还记得吗,你以后要好好的。有了这个「你」,分别就不再是一句道理,成了一句一句要说给某个人听的话。

再看第二步:它的形式,给别人留没留门。这样的歌,副歌常常很短,一句话反复唱好几遍,调子不高,不会唱歌的人也跟得上。这跟第一百三十六篇那一句反复的「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是一个道理。门留得宽,全场几百个学生才能一起开口。

再看第三步:圈有没有往外扩。一首写给同桌的歌,被一个班唱,被一个学校唱,许多年后,又被一群早已不年轻的人在聚会上唱。每一次,唱的人心里想的「你」都不一样,可是他们在唱同一首。

三步都走到了,这首歌就会被一年一年唱下去。

这三步反过来也能用。有的歌词写得很漂亮,句子很长,调子忽高忽低,只有歌手自己唱得上去。它也许走了第一步,却没有第二步:门太窄,别人进不来。这样的歌,听的人会说好听,却很少有人跟着唱。

◆十二、拿这三步,看一幅画

画没有声音,也能拿这三步来看。

一个人的母亲去世了。他不会写诗,会画画。他画了母亲的一双手:手背上有斑,指节有点粗,手里捏着一根针。

第一步:这幅画对着谁。它不是画给展览看的,是画给那双手的主人看的。画的时候,他心里一直在跟母亲说话。那一团说不出来的想念,在一笔一笔里有了形状。

第二步:别人走不走得进来。他没有画母亲的脸,只画了手。脸是他一个人的母亲;手,却是很多人都认得的。谁家的母亲不是这样一双手。画留着这个空,看画的人就能把自己的母亲放进去。

第三步:圈有没有扩。这幅画后来挂在一个小展厅里。有一个中年人在它前面站了很久,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不认识画画的人,也不认识画里那个母亲。不过在那一刻,他和画画的人,各自想着各自的母亲,站在了同一幅画前。

反过来,也有画不进人的画。

一个人也画母亲,把每一根皱纹、每一缕白发、家里的每一件摆设都画了进去,画得满满的,一点空也不留。画得很像,可是看画的人站在前面,看见的只是「他的母亲」。认真,好看,却进不去。

这不是说画得细就不好。是说画画的人心里,有没有想过还有别人要站在这幅画前。第二步,就看这一点。

一首诗篇,一首毕业歌,一幅画母亲的手,材料不一样,走的是同一条路。文学艺术的发生不挑材料,只看这三步有没有走到。

◆十三、拿这三步,看自己手里的一张贺卡

这三步不只属于诗人、作曲家、画家。一个普通人,一年里也会走好几回。

比方说,家里一位老人过八十岁生日,孙女要写一张贺卡,在饭桌上念。

她头一回写,写的是一串好话: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福如东海。写完一看,放在谁家的贺卡上都行。这一张,连第一步都没有走到:它没有对着这一个「你」。

她撕了重写。这回她写的是奶奶每年冬天给她织的毛袜,写奶奶在她考试那天早上煮的两个鸡蛋。写着写着,她眼圈红了。第一步走到了:话对着一个人,有了形状。

念之前,她又改了一处。她把「我记得」改成了「我们都记得」,还在末尾留了一句,让一桌人跟着一起说:「奶奶,生日快乐。」这是第二步:给在座的人留了一个开口的地方。

那天饭桌上,她念到毛袜,一个堂哥说他也有一双;念到鸡蛋,姑姑说她小时候也吃过。最后一句,一桌人一起说了出来。第三步,圈扩了。

一张贺卡,不是艺术品。不过它走过的这三步,和一首诗篇走过的,是同一条路。

◆十四、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很深的事:他在教会里唱的每一首歌,都不只是好听的音乐,而是一个人对着神开口、一群人一起走进来的那扇门。艺术和信仰,在诗篇里原本就是一件事。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个关于艺术的看法,不管信不信神都用得上:艺术最深的来源,不在技巧,也不在个人的天才,而在「对着谁」和「和谁一起」。一个人写诗、作曲、画画,如果心里没有一个「你」,没有一群可能走进来的人,技巧再好,也只是在自言自语。

◆十五、放回日子里

一个年轻人想学写歌,写了很多,都不满意,觉得自己写的东西空。

他去请教一位老音乐人。老人问他:「你写这首歌,是写给谁的?」

他愣了一下,说:「写给……听的人?」

老人说:「哪个听的人?」

他答不上来。

老人说:「你先想一个人。一个你真想让他听见的人。你对着他写。写完了,再想想,还有谁也会想听。」

年轻人回去,想了很久,想到了他去世的外婆。他对着外婆写了一首歌。写完了,他唱给母亲听,母亲哭了;他唱给舅舅听,舅舅也哭了。后来他在一个小场子里唱,台下很多不认识他外婆的人,也哭了。

他后来说,那是他写的第一首真正的歌。

带走的话

文学艺术怎样发生:一个人对着一个「你」开口,感情在开口时成形;形状被做成别人走得进来的样子;走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圈一圈一圈往外扩。

◆第五编小结

这一编问的是:一个人的哭,怎样变成一首大家唱的歌;文学艺术,是从哪里来的。

到这里,全书的道理说完了。最后一编,要把这些道理放回日子里:放回一个远嫁他乡的妇女的日子里,放回每一个读这本书的人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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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编

放回日子里

前五编讲了很多道理:同哭,同乐,那道没有桥的缝,神也笑也忧,文学艺术怎样发生。

这一编把这些道理放回日子里。

放回谁的日子里?首先是写这本书的人,燕群的日子。她生在贵州的农村,念过几年书,远嫁安徽,迷茫和无助是她很长时间的状态。她为了自救,拿起了圣经,在诗篇里找情绪的出口。这一编会以她的路为主线。

然后是每一个读这本书的人的日子:一个在外地打工回不了家的人,一个照顾病人照顾了很多年的人,一个做错了事不敢开口的人,一个有了高兴的事却找不到人说的人,一个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班孩子的老师,一个想写一首歌、画一幅画的人。

这一编不讲新的道理了。它只做一件事:让前面那些诗,在一个一个具体的日子里,再响一遍。

第三十三章

你要的也许不是解决

◆一、一个常见的场面

一个人心里难受,打电话给朋友,说了几句。朋友很热心,马上开始出主意:「你这样不行,你应该这样做……」「我跟你说,这种事你得……」「你为什么不试试……」

主意一个接一个,都很有道理。可是电话挂了,那个人心里更堵了。

他不是不需要主意。不过在那一刻,他要的不是主意。他要的是有人听他把话说完,知道他有多难受。

这个场面,每个人都经历过,有时候是那个难受的人,有时候是那个出主意的人。

◆二、约伯的三个朋友

圣经里,最早、也最有名的一群「出主意的朋友」,是约伯的三个朋友。

他们听说约伯遭了大难,从远方赶来看他。一开始,他们做得很好:「他们就同约伯七天七夜坐在地上,一个人也不向他说句话,因为他极其痛苦。」(伯 2:13)

七天七夜,坐在地上,一句话不说。这是同哭。

然后,约伯开口了,咒诅自己的生日。三个朋友坐不住了,开始讲道理:你受这样的苦,一定是有原因的;想想你哪里做错了;认了,神就会恢复你。

他们讲了很多,讲得很有道理,一轮接一轮。约伯越听越苦,最后说:「你们都是叫人愁烦的安慰者。」(伯 16:2)

三个朋友最好的时候,是那七天七夜什么都不说的时候。他们一开口讲道理,就从同哭的人,变成了叫人愁烦的人。

◆三、诗篇从来不给解决

回头看这本书读过的诗篇,会发现一件事:诗篇几乎从来不给解决。

第八十八篇,一个人在坑底,从头哭到尾。诗里没有一句「你应该这样做」,没有一个办法,最后停在「黑暗」上。

第四十二篇,一个人劝了自己三遍,三遍都没劝动。诗里没有教他第四个办法。

第五十六篇,一个人在迦特城门口装疯,逃出命来。诗里没有告诉他怎样对付追兵,只说:「求你把我眼泪装在你的皮袋里。」

第二十二篇、第七十三篇,心翻过来了。可是翻过来,不是因为得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而是因为认出了「你」一直在。

诗篇给人的,不是办法,是一个「你」。是有人在听,有人在收你的眼泪,有人在你的坑边上。

◆四、为什么「你」比办法更先

为什么诗篇不给办法?难道办法不要紧吗?

办法当然要紧。一个人病了,要看医生;丢了工作,要找新的;欠了债,要想法还。诗篇没有说这些不要紧。

不过诗篇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在最难受的时候,常常听不进办法。

不是他笨,也不是他不想好起来。是他心里那团东西太重了,堵得满满的,什么都进不去。这时候你给他一个办法,就像往一个装满水的杯子里再倒水,倒不进去,只会溢出来。

要先让那团东西有一个去处。有人听,有人接着,那团东西慢慢松一点,杯子里空出一点地方,办法才能进去。

所以「你」要比办法更先。先同哭,后出主意;甚至很多时候,同哭完了,人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办了,用不着别人出主意。

第十四章说过:那道缝里缺的,不是一个原因,是一个「你」。放回日子里,就是这一句:你要的,也许不是一个解决,而是一个在你身边的人。

◆五、放回燕群的日子里

写这本书的燕群,在自述里说,迷茫和无助,是她很长时间的状态;她是出于自救,选择了与圣经同行,在诗篇里找情绪的出口。

她没有说,她在诗篇里找到了一个办法。她说的是「出口」。

这两个词的分别,就是这一章要说的分别。办法,是别人从外面递给你的一样东西,告诉你该怎样做;出口,是你自己心里那团东西,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出去的地方。一个在迷茫和无助里的人,身边未必缺少出主意的人;缺的,常常是一个能让她把话说出口、并且接得住的「你」。

诗篇给她的,是后一样。第八十八篇那样从头黑到尾的诗,一个办法也没有给,可是它让人看见:连这样的话,也可以对着「你」说。

◆六、怎样做别人的「你」

这一章说到这里,还要掉过头来,说另一面:当别人难受的时候,我们怎样做他的「你」?

几件很朴素的事,都是从诗篇里学来的。

第一,先坐下来。像约伯的三个朋友那头七天一样,先别急着开口。坐在他旁边,让他知道你在。

第二,让他说完。第八十八篇有十八节,一节都没有被打断。一个人的苦,要说完,才能松。中途打断他,说「你别这么想」,等于把他的话塞了回去。

第三,他说最难听的话,也接着。第一百三十七篇那样的话,都被收进了诗篇。一个人说「我恨死他了」「我不想活了」「神根本不管我」,先别急着纠正。先让他说出来。说出来的,才有可能慢慢松开;憋回去的,会在里面变硬。

(这里要加一句要紧的话:如果一个人说他不想活了,那不只是要听,也要认真对待,陪他去找能帮上忙的人,比如医生,或者专门做心理援助的人。同哭,不是只坐着,是陪着他一起走到有帮助的地方去。)

第四,问他要什么。有一句很简单的话,可以省掉很多误会:「你现在想要我听着,还是想要我帮你想办法?」很多人会说:「你先听着。」

第五,记住他的眼泪。第五十六篇的皮袋。过了很久以后,还记得他那一段有多难,在合适的时候,对他说一句:「那几年你有多难,我都知道。」

◆七、三个日子里的场面

先说医院。一个人的父亲做完手术,还在观察。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一个亲戚来了。进门就说:「这家医院不行,我认识省城大医院的人,你赶紧转过去。」又说术后要吃这个、忌那个,叫他记下来。说了半个钟头,走了。

另一个亲戚也来了。她没说几句话。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你去睡两个钟头,我在这里看着。」

两个人都是好心。前一个给了很多主意,后一个给了两个钟头。

那个守了一夜的人,后来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两个钟头。转不转院,吃什么,后来都要商量。不过那天早上,他要的是有人替他坐一会儿。

再说失业。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公司裁员,他在名单上。他回家不敢说,每天照常出门,在公园里坐到下午。

过了一个礼拜,他还是告诉了妻子。妻子要是第一句就说「那房贷怎么办」,这话没有错,房贷确实要还。可是他一听,就又把自己关回去了。

要是第一句是「这几天你一个人在外面坐着,一定很难熬」,他也许会接着说下去。说着说着,房贷的事,两个人就能坐下来一起算了。

同样两句话,先说哪一句,结果差很远。

再说孩子厌学。一个念初中的孩子,早上不肯起床,说不想去学校。

大人急了:「不上学你以后干什么?」「你看人家谁谁谁。」「我给你报个班。」每一句都有道理。孩子把房门一关。

有的大人换了一个做法。晚上坐到孩子床边,不提上学,只问一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特别不想去?」

孩子不说。大人也不逼,就坐着。坐了几个晚上,孩子开口了。他说的是班上的一件事,一件大人从来没想到的事。

办法后来才有,而且办法是跟着那件事来的。要是一开始就出主意,主意全对准了错的地方。

这三个场面里,出主意的人都不坏。他们只是太着急。

着急,常常是因为看着别人难受,自己也受不了。急着给办法,有时候是想让自己早一点从那份难受里出来。

这是一句不太好听的实话:有时候,我们急着替别人解决,是在解决自己的不安。

先听,后出主意,就是先把自己的不安放一放,让对方的话先有地方落下。

怎样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数一数自己说的话和对方说的话,哪个多。

如果一通电话下来,大半是自己在说,那多半是急了。陪一个难受的人,自己的话最好少过他的话。

还有一个办法:在开口给主意以前,先把他的话用自己的话说一遍。「你是说,这一个礼拜你每天都在外面坐着,不知道怎么跟家里讲。」

这句话里没有一个主意。不过他一听,就知道你真的听进去了。很多人听到这样一句,眼泪就下来了。那不是更难受,是终于被接住了。

◆八、等候,也是一种回答

诗篇里有一个词,出现得很多:等候。

第一百三十篇,一个人从深处向神求告。他求了,然后呢?诗里没有写神马上来了,事情马上好了。诗里写的是:

我等候耶和华,我的心等候,我也仰望他的话。我的心等候主,胜于守夜的等候天亮,胜于守夜的等候天亮。(130:5–6)

「守夜的等候天亮」,这句话说了两遍。

守过夜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天一定会亮,可是谁也不能让它早亮一点。你只能守着,一点一点地熬到窗户发白。

医院走廊里那一夜,就是这个样子。

第二十七篇的末尾,也落在等候上。诗人前面说了很多:有恶人来攻击他,有人起来作假见证。说到最后,他没有给自己一个办法。他对自己说:要等候耶和华,要壮胆,要坚固自己的心。「等候」这两个字,他在最后一节里说了两遍。(27:14)

一首诗说了那么多难处,最后交出来的不是办法,是等候。这不是没话说了,是他知道,有些事只能等。

等候,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守夜的人要添灯油,要看着病人,要在天亮以前不睡着。等候是有事做的,只是它老实承认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马上能解决的。

诗篇敢写等候,是因为它不假装每一件难事都有一个马上的办法。

放回日子里,这一点很要紧。陪一个难受的人,常常就是陪他等。等检查结果,等新工作的回音,等孩子自己愿意开口。

陪的人最想做的,是把等候缩短。不过很多时候缩不短。缩不短的时候,能做的,就是一起守着。

一起守夜,天不会亮得早一点。可是守夜的人,不是一个人了。

还有一件小事。守夜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在等的那个天亮是什么样子。

等检查结果的人,心里想的天亮,是「没事」。不过结果出来,也可能是另一种天亮:病是有的,路也是有的,知道了该往哪里走。

第一百三十篇的人说他仰望神的话,没有说他仰望一个指定的结果。信的人会说,这是把天亮的样子也交出去。不信的人也会看见,一个只肯接受一种天亮的人,等得格外苦。

信的人会从这两篇诗里读出:等的时候,神也在,等候本身就是一种倚靠。不信的人也会读出一件老实的事:人生里有一段一段的「还没有」;在「还没有」里,一个陪着等的人,比一个催着解决的人,更像一盏灯。

◆九、什么时候轮到主意

说了这么多「先听」,不是说主意永远不该出。

医院里那个守夜的人,睡醒了,转不转院还是要定。失业的人,房贷还是要还。不想上学的孩子,事情还是要处理。

听,是为了让主意能进去,不是为了代替主意。

那么,什么时候轮到主意?日子里有几个看得见的信号。

一个信号,是他自己问了。「你说我该怎么办?」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门就开了。在这之前,主意常常是往关着的门上扔东西。

一个信号,是他说话的样子变了。先前说的都是「我受不了」「怎么会这样」,后来开始说「要不我……」「其实我也想过……」。他已经从坑底往上看了。

一个信号,是他能笑一下了。哪怕是苦笑。能笑,说明那团东西松动了一点。

主意来了,也有给法。

可以一次只给一个,不要一口气给十个。十个主意压过来,人又被压回去了。

可以用问的口气给:「你看这样行不行?」而不是「你就应该这样」。问,是把决定留在他手里。

还可以先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把握,我们一起想想。」一起想,比替他想,更像同在。

第十七章讲过定向、失向、再定向。一个人从失向走到再定向,是他自己走的。旁边的人能做的,是在他失向的时候陪着,在他开始转身的时候,递一根拐杖。

拐杖要等他伸手,再递过去。递早了,他连手都腾不出来。

诗篇里也有这样的顺序。一首哭诉的诗,常常前面是长长的苦,后面才有一两句往前看的话。前面那一长段不能省。省掉了,后面那一两句就轻了,没有分量。

日子里的主意也是这样。前面听得够,后面一句主意,人会记很多年。前面没听,后面十句主意,人一句也记不住。

还要说一种情形:有的人听完了,想了,发现自己也没有主意。

这不丢人。不是每一件难事,身边的人都能解决。父亲的病,旁人治不了;公司的裁员,旁人拦不住;孩子心里的结,旁人也解不开。

这时候,老老实实说一句「这个我帮不上,可是我陪着你」,比硬凑一个主意强。硬凑的主意,人一听就知道是凑的。

约伯的三个朋友,后来就是在硬凑。他们凑出了一大篇道理,却没有一句是约伯那时候接得住的。

没有主意,还可以做一件事:替他去找有主意的人。陪他去问医生,帮他打听一个招工的消息,替他约孩子的老师谈一次。这也是出主意,只是出在腿上,不在嘴上。

◆十、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事:神对人,常常不是先给办法,而是先同在。人在祷告里常常求一个解决,可是很多人回头看,最要紧的不是那个解决来没来,而是在等的时候,知道神在。信的人也可以学着这样去陪别人。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陪伴的事:很多人以为帮一个人,就是替他解决问题;不过在很多时候,最有用的帮助,是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这不是软弱的帮助,这是最先、最底下的那一层帮助,没有它,别的帮助常常进不去。

带走的话

难受的时候,人要的常常不是一个办法,而是一个在身边的「你」;先同哭,办法才进得去。

第三十四章

独自消化不叫坚强

◆一、几句从小听到大的话

中国人从小听到大的一些话:

「男儿有泪不轻弹。」

「家丑不可外扬。」

「报喜不报忧。」

「自己的事自己扛。」

「别让人看笑话。」

这些话里,有一些很好的东西:自重,担当,不给别人添麻烦。很多人就是靠着这些话,扛过了很难的日子。

可是这些话里,也藏着一个意思:难受是要自己消化的,说出来是软弱,是丢人。

于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是这样过的:受了委屈,自己消化;生了病,自己扛着;心里苦,打电话回家还说「挺好的」。别人夸他们坚强,他们自己也觉得这就是坚强。

◆二、闭口的人骨头枯干

第十章读过第三十二篇:

我闭口不认罪的时候,因终日唉哼而骨头枯干。黑夜白日,你的手在我身上沉重;我的精液耗尽,如同夏天的干旱。(32:3–4)

那一首诗,说的是一个人做了错事不肯说出来。不过「闭口」的样子,不只在做错事的人身上。一个人受了委屈、心里苦、却什么都不说,也是闭口。

闭口的人,嘴上不说,身上一直在说。「终日唉哼」,就是一直在叹气。「骨头枯干」,就是一天一天地被耗干。「如同夏天的干旱」,就是一点水分都没有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很多「独自消化」的人,就是这个样子。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可是身体一年比一年差,睡不好,吃不香,脾气越来越急,或者越来越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没有消失,它们在身体里慢慢地烤。

◆三、第七十三篇的人也忍过

第十五章读过第七十三篇的人,他也忍过。

他心里有一肚子的不平,不过他没有说出口。第十五节说,他怕自己一说,就「以奸诈待你这一代的民」,伤了众人的信心。所以他忍着,一个人在屋里想,想得「实系为难」。

他的忍,是出于好心:为了别人。很多独自消化的人也是这样:怕说出来让家人担心,怕让孩子看见自己软弱,怕给朋友添麻烦。

可是第七十三篇没有停在忍上。他后来「进了神的圣所」,在那里,他终于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说给「你」听。诗的最后一句是「好叫我述说你一切的作为」。他从不敢说,走到了要说。

这首诗告诉独自消化的人:你的忍,也许出于好心;不过忍不是终点。要找到一个可以说的地方,一个可以说的「你」。

◆四、为什么说出来不是软弱

说出来,为什么不是软弱?

第七章说过,对着一个人说出来,那份苦就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到了两个人中间。它有了一个去处。这不是把担子扔给别人,而是让担子有了两只手来抬。

第二十四章说过,诗篇的句子是两行两行的:一个人说一行,另一个人应一行。一个人扛不动的,两个人一喊一应,就扛起来了。

一个人独自消化,是一个人在那里抬一根木头,抬不动,也不喊人。这不叫坚强,这叫孤单。

真正的坚强,也许是另一样东西:知道自己抬不动的时候,敢喊一声。第二十二篇的人喊了,第八十八篇的人喊了,第一百三十篇的人从深处喊了。诗篇里那些最坚强的人,都是会喊的人。

◆五、放回燕群的日子里

燕群的自述里,有一个词很要紧:自救。

她远嫁安徽,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地方,离开了从小一起的人。迷茫和无助,是她很长时间的状态。一个人在这样的处境里,最容易走的,就是独自消化的路:身边没有从小的「我们」,心里的话不知道对谁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说,她是出于自救,选择了与圣经同行。

「自救」这两个字,常常被读成「靠自己扛」。可是她的自救,走的恰恰是相反的方向:不是更用力地一个人扛,而是去找一个可以同行的「你」,在诗篇里学着把话说出口。

这是这一章想交给读者的一件事:真正的自救,不一定是自己扛,也可以是自己动身,去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你」。

◆六、从哪里开始说

对一个独自消化了很多年的人,「说出来」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对谁说。

诗篇给了几个很实在的开头。

第一,可以从一个字开始:「你」。先找到一个「你」。可以是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一个家人,一个老师,一个医生;对信的人来说,也可以是神。不需要很多人,一个就够了。

第二,可以借别人的话。第三章说过,诗篇是一张借来的嘴。说不出自己的话,就先借诗篇的话。「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读出来,就已经是在说了。不信的人,也可以借一首歌、一首诗、一本书里的一句话,指着它对人说:「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第三,可以先写下来。对着一个「你」写,就像写信。第二十五章说过,一个人每天写一段,写了一百多天,那一大团乱,就理出了一条路。写的时候,心里要有一个读信的人,哪怕这封信最后没有寄出去。

第四,可以说一半。不必一次把所有的都说出来。第四十二篇的人说了三遍都没说完。今天说一点,明天再说一点。

◆七、倾心吐意,吐露苦情

第六十二篇有一句话,常被人抄在本子上:

你们众民当时时倚靠他,在他面前倾心吐意,神是我们的避难所。(62:8)

「倾心吐意」,这四个字是一个画面。

倾,是把一个罐子歪过来。心像一个罐子,装得满满的,要歪过来,里面的东西才流得出去。吐,是从嘴里出来。

这不是说几句客气话。是把心整个歪过来,里面有什么,就倒出什么。好的坏的,体面的不体面的,一起倒。

有意思的是,这一篇诗的开头,诗人是很安静的。他说自己的心默默无声,专等候神(62:1,大意)。

可见倾心吐意的人,不一定是吵吵嚷嚷的人。很安静的人,心里也有一个要倒出来的罐子。越是安静,罐子里可能装得越满。

第一百四十二篇,说得更具体。这一篇的标题说,是大卫在洞里的时候作的。一个人躲在山洞里,外面有人要他的命。他说:

我在他面前吐露我的苦情,陈说我的患难。(142:2)

一个是「吐露」,一个是「陈说」。都是往外说,一点也不藏。

接着他说了一句很孤单的话。他求神往他右边看一看:那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无处躲藏,也没有人顾念他(142:4,大意)。

这个人是真的找不到人说了。躲在洞里,身边没有「我们」。不过他没有因此闭口。他换了一个方向:对着「你」说。

这两篇诗放在一起,读法很朴素。

第一,说出来的,是整个的心,不是挑好听的说。

第二,身边一时没有人,不等于只能闭口。可以换一个方向,先对着一个「你」说。

第三,说出来不丢人。说这话的是大卫,一个后来做了王的人。一个王,在洞里吐露苦情,还把它写下来,留给后来的人唱。

第四,倾心吐意,是「时时」的。第六十二篇说的是「时时倚靠」,不是一年一回。

独自消化的人,常常要攒到撑不住了,才一下子崩开。平常什么都不说,一说就是大哭一场,或者大吵一架,自己和别人都吓一跳。

罐子是慢慢满的,也可以慢慢倒。今天倒一点,明天倒一点,就不会有一天整个翻倒。

◆八、三个人开口的样子

一个五十岁的人,照顾瘫在床上的母亲,照顾了六年。兄弟姐妹各有各的难处,来得少。他从来不抱怨,亲戚都说他孝顺。

有一天,他在单位的楼梯间里,给一个老同学打电话,本来是问一件别的事。说完了,老同学随口问了一句:「你妈还好吧?」

他停了一会儿,说:「我有时候真的撑不住。」

说完这一句,他自己都愣了。六年里,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口。

老同学没有劝他,也没有教他怎么办,只说:「六年了,换谁都撑不住。」

那天晚上,他照样给母亲翻身、擦洗。事情一点没少。可是他觉得身上轻了一点。

一个在南方工厂打工的人,一年回一次家。每次打电话,母亲问「好不好」,他都说「好」。其实厂里减了单,加班少了,钱也少了。

有一年过年回家,他和父亲坐在门口剥花生。父亲什么都没问。他自己说了一句:「今年厂里不太行。」

父亲「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不行就回来,家里有一口饭。」

他后来没有回来,过完年还是去了南方。不过他说,那一年出门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他不再是一个人在外面,扛着一件家里不知道的事。

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丈夫常年在外地。白天送孩子、做饭、看作业。晚上孩子睡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

她开始的方式很小。她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每天晚上写一句话。

起先写的都是事:「老二又发烧了。」写着写着,开始写心里的话:「今天我很想哭。」

再后来,她把其中几句,念给一个一起接孩子的妈妈听。那个妈妈听完,说:「我也是。」

三个人,三种开口。一个是被人随口一问,问出来的。一个是剥着花生,自己说出来的。一个是先写下来,后念给人听的。

他们都没有一下子把话说完。可是罐子歪了一点,里面的东西就开始往外流了。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开口,也要找对人。有的人听了会传出去,有的人听了会笑话你。

第一百四十二篇的人,是对着一个他信得过的「你」吐露苦情的。放回日子里,就是先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先说一点,看他怎样接。接得住,再往下说。

这三个人开口以后,日子都没有马上变好。老人还瘫着,厂里还是没单,丈夫还在外地。

变的是另一样东西:他们不再是一个人知道自己的难处了。有一个人和他一起知道。

一件事,一个人知道,是一个秘密;两个人知道,就成了一件可以商量的事。

◆九、卸担子,不是扔担子

第五十五篇有一句话:

你要把你的重担卸给耶和华,他必抚养你。(55:22)

「卸」这个字,干过力气活的人都懂。

一个人挑着担子走了很远的路,到了一个地方,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墙边。这叫卸。

卸,不是扔。扔是不要了,往沟里一丢,转身就走。卸是放下来歇一歇,担子还在,还是你的,不过肩膀能喘口气了。

很多独自消化的人,不肯说出口,是怕说出来就等于扔担子,把自己的事推给别人。照顾老人的人怕别人以为他不想照顾了;带孩子的母亲怕别人以为她当不好妈妈。

可是说出来,是卸,不是扔。那个照顾母亲的人说完「我撑不住」,第二天还是照顾。说出来,是为了让他能接着照顾下去。

还有一件事,常常被忘了:卸担子,也可以是开口求一个具体的帮忙。

一个人对兄弟说:「这个月能不能你来陪妈两个周末?」一个母亲对邻居说:「礼拜三下午,能不能帮我接一下老大?」

这些话很小,很难开口,不过很要紧。独自消化的人,常常连这么小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宁可一个人跑三趟,也不愿开口请人跑一趟。

诗篇里的人向神求,求得很具体。求你听,求你救,求你不要远离,求你把眼泪收在皮袋里。他们没有觉得求是丢人的事。

放回人和人中间,求人帮一个具体的忙,也不丢人。它给了对方一个机会,一个能真正伸手的机会。很多亲人朋友不是不想帮,是不知道怎么帮。你说出来,他才知道手该往哪里伸。

还有一件事要说在前头:说出口以后,不一定马上就轻松。

有时候说完了,人反而更难受一阵。好像伤口揭开了,要先疼一下。第四十二篇的人说了三遍,三遍都还在忧闷里,这一点前面已经读过。

这不是说错了。是那团东西终于动了。动起来,总会先疼。

也有时候,听的人接得不好。说了,对方一句「谁家不这样」就挡回来了。这很伤人。

遇到这样的时候,不要就此认定「说出来没用」。那只是说明,这一个人一时接不住。可以换一个人,或者换一个时候。第一百四十二篇的人,身边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没有因此闭口,他换了一个方向。

最后说一句给听的那一方。

家里要是有一个从来不说苦的人,比如一个总说「挺好的」的父亲,一个什么都自己扛的姐姐,不要以为他真的挺好。

可以先递一个台阶。不必直接问「你是不是很难」,他多半会说不难。可以问得小一点,具体一点:「这阵子晚上睡得着吗?」「妈那边,这个月你跑了几趟?」

小问题,好回答。回答了一个小的,常常就带出一个大的来。第六十二篇的人说要倾心吐意,可是罐子要歪过来,有时候需要旁边有一只手,轻轻扶一下。

◆十、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种许可:在神面前,人不必坚强。诗篇里那些被神看重的人,大卫、希幔、亚萨,都在神面前哭过、喊过、说过软弱的话。祷告不是汇报工作,不必报喜不报忧。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健康的事:长期压着不说的苦,会伤身体,也会伤关系。今天很多人研究心理和身体的关系,都在说类似的话。诗篇三千年前就把「闭口」和「骨头枯干」写在了一起。

带走的话

独自消化不叫坚强,是少了一个「你」;诗篇里最坚强的人,都是敢喊的人。

第三十五章

乐也要有人同

◆一、一件高兴的事,没人可说

一个人考上了一个证书,考了三年,终于过了。成绩出来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里,拿着手机,翻通讯录。

翻了一遍,不知道打给谁。父母不懂这个证书,说了也只会问「能多挣多少钱」;朋友们各有各的忙,好久没联系了,忽然打过去报喜,怕人家觉得是炫耀;同事之间,又怕招人眼红。

最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图。有几个人点了赞。

那天晚上,她觉得很空。事情是好的,心里却没有落地。

这一章要说的,就是这个空。

◆二、乐比哭更需要人

前面第二编讲同哭,讲哭的时候需要一个「你」。

不过很多人不知道:乐也一样需要一个「你」,甚至更需要。

一个人哭,还能自己哭,哭完了,多少能松一点。一个人乐,自己一个人乐,常常乐不起来,乐不长。好消息不说出去,好像不算真的发生过。

第十八章读过撒拉的话:「神使我喜笑,凡听见的必与我一同喜笑。」她的笑,是在「凡听见的」一起笑的时候,才笑出了声。

第二十二篇的人翻过来以后,第一件事是什么?「我要将你的名传与我的弟兄,在会中我要赞美你。」他没有一个人在屋里偷着乐,他马上去找弟兄,去找会众。

诗篇里的乐,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乐。第一百五十篇最后一句是「凡有气息的」,不是「我」。

◆三、「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

新约里,耶稣讲过三个连在一起的比喻,把这件事讲得最明白。

一个人有一百只羊,丢了一只,就把九十九只留在旷野,去找那一只,直到找着。找着了以后呢?

回到家里,就请朋友邻舍来,对他们说:我失去的羊已经找着了,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路 15:6)

接着是一个妇人丢了一块钱,点上灯,打扫屋子,细细地找,找着了,也是请朋友邻舍来,说:「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路 15:9)

然后是那个最有名的浪子回头的故事。儿子回来了,父亲摆了筵席,叫人宰了肥牛犊,「我们可以吃喝快乐」。

三个比喻,结尾都是同一个样子:找着了,不是自己一个人高兴,而是叫朋友、叫邻居、叫全家一起来高兴。

一只羊,一块钱,值多少?请朋友邻舍来吃一顿,花的可能比那一块钱还多。可是在这几个比喻里,这笔账不是这样算的。找着了的乐,一定要有人同,才算乐完了。

◆四、同乐为什么比同哭难

说到这里,有一件老实话要讲:同乐,其实比同哭难。

别人哭的时候,人比较容易陪。看见别人难过,心里会软,会想帮一把。

别人乐的时候,人却常常陪不起来。一个同事升职了,一个亲戚的孩子考上了好学校,一个朋友买了新房子,心里冒出来的,常常不是高兴,而是一点酸,一点比较,一点「凭什么是他」。

第十五章读过第七十三篇:诗人看见恶人亨通,就「心怀不平」,差点滑倒。他看见的虽然是恶人,不过那种心情,每个人都认得:看见别人好,自己心里不舒服。

罗马书第十二章说:「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这句话,前半句往往比后半句更难做到。

所以,一个人有了高兴的事却找不到人说,常常不只是因为身边没有人,也是因为他知道:说出去,别人未必真能替他高兴。他怕看见那一点酸。

◆五、放回燕群的日子里

写这本书的燕群,在自述里用了两个词说她很长一段日子的状态:迷茫,无助。

一个在迷茫里的人,乐是很少的;就算有一点乐,也常常没有地方放。远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的人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心里的高兴和心里的苦一样,都不容易找到一个接得住的人。

她说,她是出于自救,选择了与圣经同行。

这本书读到这里,读者也许已经明白,她在诗篇里找到的,不只是一个可以哭的地方,也是一个可以乐的地方。诗篇里的乐,是现成的,是和很多人一起的:第一百三十六篇那二十六声「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第一百五十篇那一整个合奏。一个人心里有一点点亮光的时候,可以借这些诗,把它说出来,而且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了一群人中间。

◆六、怎样做别人的同乐者

和第三十三章说怎样做别人的「你」一样,这里也说几件朴素的事。

第一,接住别人的好消息。别人说「我考过了」「我孩子好了」「我找到工作了」,第一句话,先说「太好了」,而不是「那你以后……」「那也没什么,某某比你……」。第一句话,决定了他下次还会不会来找你说。

第二,问细节。「考了几年?」「那天是怎么知道的?」「当时你在哪里?」问细节,就是在说:你的高兴,我想多听一点。一个人讲自己的好事,被人问起细节,那份乐就又被活了一遍。

第三,记住它。像第五十六篇的皮袋一样,也把别人的乐收起来。过了一年,还记得说一句:「去年这时候,你刚考过。」

第四,看见自己心里那一点酸,别让它开口。有酸,是人之常情,第七十三篇的诗人都有。可是酸可以不说出来,可以先放着,先把「太好了」说出去。很多时候,说着说着,那一点酸就化了。

第五,把好事也带到那个「你」面前。对信的人来说,就是像诗篇里那样,把高兴也说给神听,「我要称谢你」。对不信的人来说,也可以是一种习惯:一天结束的时候,把今天一件好事写下来,写给一个你想让他知道的人,哪怕只是在心里写。

◆七、好像做梦的人

第一百二十六篇,开头写的是一种团圆的高兴,只是比一家人团圆大得多:被掳去的人,回到了锡安。

当耶和华将那些被掳的带回锡安的时候,我们好像做梦的人。(126:1)

「好像做梦的人」。高兴到不敢信,要掐一下自己。

接着诗里说,他们满口喜笑,满舌欢呼;连旁边外邦的人都看出来了,说神为他们行了大事(126:2,大意)。这份乐大到瞒不住,别人都看见了。

请留意一个词:「我们」。诗里不是「我好像做梦的人」,是「我们」。

日子里,也有这样做梦一样的时候,只是小一点。

过年,一家人从几个城市赶回来。饭桌拼了两张,椅子不够,孩子们坐在小板凳上。老人坐在中间,一晚上话不多,一直在笑。

那一晚的乐,不在哪一道菜里,在人都到齐了。少一个人,那张桌子就空一块。

一个孩子学走路。扶着沙发走了三步,松开手,又走了两步,扑进大人怀里。大人第一件事,是回头喊:「快来看,他会走了。」家里没有别人,就赶紧拍下来,发给孩子的爷爷奶奶。

这一声「快来看」,就是在找人同乐。

一个病人好转了。住了一个多月的院,那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陪护的家人走出病房,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人哭了。

那一声哭,也是这份乐的一部分。

一个在外面读书的孩子,第一次拿到奖学金。他没有先去买东西,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在地里干活,大声喊隔壁的婶子:「我家娃拿奖了。」

那一声喊,就是第一百二十六篇的「我们」。一份乐,从一个城市,传到一块地里,又传到隔壁的院子里。

隔壁的婶子也许不知道奖学金是多少钱。不过她放下锄头,走过来说了一句「你家娃出息了」。那位母亲的高兴,这才算落了地。

这些乐,都是往外跑的。它们不肯待在一个人心里。

第一百二十六篇的后半,还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126:5)

撒种的时候流泪,收割的时候欢呼。前面流泪的,和后面欢呼的,是同一群人。

所以最深的同乐,常常来自同哭过的人。陪着熬过那一个多月的人,接到出院的电话,高兴得最深。电话那头哭出来的,多半也是陪着熬过的人。

同哭和同乐,不是两件事。是同一群人,在一条路的两头。

◆八、那个不肯进门的哥哥

这一章前面讲浪子的故事,只说到父亲摆了筵席。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段,很多人没有留意。

家里的大儿子,从田里回来。离家不远,就听见了奏乐跳舞的声音。他叫来一个仆人问,才知道弟弟回来了,父亲还宰了肥牛犊。

大儿子却生气,不肯进去;他父亲就出来劝他。(路 15:28)

他站在门外。里面是灯火,是音乐,是一家人。他一个人站在外面。

他对父亲说的话,大意是这样:我这么多年服侍你,从来没有违背过你的命,你却从来没给我一只山羊羔,让我和朋友一同快乐;这个儿子把你的家业都花光了,一回来,你倒为他宰了肥牛犊(路 15:29–30,大意)。

这话里,有委屈,有比较。还有一件事:他自己也很久没有乐过了。他一直在做,一直在忍,一直没有人和他一同快乐。

所以他进不了那扇门。他心里那些没被看见的年头,挡住了他替弟弟高兴。

父亲怎样回答?他没有骂大儿子。他说,你常和我在一起,我所有的都是你的;可是你这个兄弟是死而复活、失而又得的,「我们理当欢喜快乐」(路 15:31–32)。

故事就停在这里。哥哥最后进没进去,圣经没有说。

这个没写完的结尾,留给每一个读的人。

这一章前面说过,同乐比同哭难。这个哥哥让人看见,难在哪里:一个自己很久没有被人同乐过的人,很难替别人高兴。他心里的罐子是满的,装的是没说出口的委屈。

放回日子里,这个哥哥到处都有。

一个一直守在老人身边的孩子,看见在外面闯荡的兄弟一回来,全家都围着他转。一个在单位里一直本分做事的人,看见别人出彩一次,就被大大表扬。

他们心里的那点酸,不全是小气。有一部分,是很多年没有被人看见。

第一百三十三篇说,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地善,何等地美(133:1,大意)。这句话好读,难做。

和睦同居,不只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是一个人乐了,另一个人愿意进门。

要让门外的哥哥进门,光劝他「你该高兴」是不够的。故事里的父亲,是自己走出门来找他的。放回日子里,也许就是有人走到门外,对那个站着的人说一句:「你这些年,我也都看见了。」

门里的乐,要有人先走到门外去,才请得进那个站在外面的人。

再掉过头来,看看自己。

一个人要是发现,自己总替别人高兴不起来,不妨问一问:我自己的乐,上一回有人同,是什么时候?

也许答案是很久以前。也许自己也是一个站在门外的哥哥。

这时候,先不必责怪自己小气。可以先去找一个人,把自己这些年的一件好事讲给他听,让他替你高兴一回。

一个被人同乐过的人,才比较容易进那扇门,去同别人的乐。

还有一种同乐,是最容易被忘掉的:同那个曾经做错事的人的乐。

浪子是做过错事的。他把家业花光了才回来。很多人愿意原谅一个回头的人,却不太愿意为他高兴。原谅是一回事,替他摆一桌筵席,是另一回事。

日子里也是这样。一个戒了坏习惯的人,一个重新找到正经工作的人,一个跟家里闹翻多年又回来的人,周围的人常常还在冷眼看着,「看他能好几天」。

故事里的父亲不是这样。他远远看见儿子,就跑过去。第一百三十三篇说的和睦同居,大概也包括这个:让那个回来的人,坐回桌边。

◆九、从头上流到衣襟

第一百三十三篇很短,只有三节。第一节说弟兄和睦同居是善的、美的,后两节打了两个比方。

一个比方是油。诗里说,这好比那贵重的油,浇在亚伦的头上,流到胡须,又流到他的衣襟(133:2,大意)。

亚伦是古时的大祭司。膏他的时候,把油倒在他头上。

那个画面,是往下流的。油从头顶倒下来,不停在头上,一路流到胡子,流到衣服的领口。

另一个比方是露水。诗里说,又好比黑门山的甘露,降在锡安山上(133:3,大意)。黑门是北边一座高山,露水重。露水从高处来,落在别的山上。

两个比方,都是一样东西从一处流到另一处。

同乐也是这样。一个人的好事,不停在他一个人头上,要往下流,流到身边的人身上。

一家人过年,老人高兴,高兴流到儿女身上,又流到孩子身上。孩子们也许不懂大人为什么那么高兴,不过他们记得那一晚大家都在笑。多年以后,他们也这样招呼自己的孩子回家。

这是乐往下流的样子,一代流到一代。

还有一种流法,是往旁边流。

一个病人好了,陪他熬过来的家人高兴,隔壁病床的家属也跟着高兴。他们的病人还没好。可是看见一个人好了,他们心里也亮了一下:原来是能好的。

这里有一件要小心的事。

乐往旁边流的时候,旁边的人未必都在好日子里。隔壁床的家属,也可能正在最难的时候。

所以同乐也要有分寸。在还在哭的人面前,好消息可以说,不过说得轻一点,慢一点,别把它举得太高。油是慢慢流下来的,不是一桶泼过去的。

罗马书第十二章那句话,前半句是同乐,后半句是同哭。两件事,常常在同一间屋子里同时发生。一个会同乐的人,也要看得见屋角那个还在哭的人。

回头看那个在出租屋里翻通讯录的人。她那晚缺的,就是一个能让油流下来的地方。

也许下一次,她身边有人考过了什么,她会第一个打电话过去。她会问细节,会说「太好了」。她知道那个晚上有多空,所以她愿意去做别人的那个地方。

同乐,就是这样一圈一圈传出去的。

◆十、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事:敬拜不只是在难处里求告,也是在好日子里一起欢喜。很多教会的聚会,最动人的时刻,不是讲道,而是某一个人站起来说「我要感谢神,我的孩子好了」,然后大家一起说「阿们」。那一声「阿们」,就是同乐。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人的事:人的高兴,需要被别人看见、被别人一起高兴,才能完整。今天很多人在网上晒生活,也许就是在找这种同乐;可是点赞和同乐不是一回事。真正的同乐,是有一个人听你讲完,问你细节,记住它。

带走的话

乐也要有人同;一个人独自乐,乐不长。接住别人的好消息,和陪别人哭一样要紧,也更难。

第三十六章

先说「我」,再对「你」说

◆一、两本书

燕群写过两本书。

第一本,是和王德生合写的《论自由》,德麦国际第 10 号。那本书的副题是「从主体意志说到发生学」,它讨论的是自由:自由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不是无限多的选择,而是在路上一步一步长出来的东西。

第二本,就是这一本,讲诗篇,讲与神同乐同哭。

这一章不讲诗篇里的新东西。它只想把这两本书放在一起,看一看它们中间连着的那一条线。

◆二、自由之后的问题

一个人学会了说「我」,学会了自己选,自己走,这很要紧。一个从小被安排、被替她做主的人,第一次说出「这是我要的」,是一件大事。《论自由》讲的,就是这一类的事:人怎样从被安排,走到自己能动、能选、能走。

不过说出了「我」以后,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我」,要对谁说话?

一个人自由了,也可能孤单了。选择都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走的,可是走着走着,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人。自由了,却没有一个「你」。

这正是诗篇接着要讲的事。

◆三、诗篇里的「我」是对着「你」的

第一章说过,诗篇里的「我」,几乎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我」一开口,就是「你」:「我的神」「我要称谢你」「我呼求你」。

诗篇里的「我」很有主见。它敢问「你为什么离弃我」,敢说「求你睡醒」,敢在第一百三十七篇说出最难听的话。这是一个很自由的「我」,自由到可以跟神讲理,可以不讨好。

不过这个自由的「我」,没有离开「你」。它的自由,恰恰是在「你」面前才有的:因为有一个接得住的「你」,它才敢说真话。

第二十一章说过:同,不是讨好;是两头都动心,所以真话说得出口。

所以诗篇给《论自由》补上的,是这一句:自由的「我」,还需要一个可以对着说话的「你」。先说「我」,再对「你」说。

◆四、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还有第二步。

诗篇里的「我」,不只对着「你」说,还往外走,走到「我们」那里去。第二十二篇翻过来,就去找弟兄;第七十三篇最后说「好叫我述说」;第一百五十篇,是凡有气息的一起。

一个人从被安排走到自由,是第一步;从自由的「我」走到对「你」说话,是第二步;从对「你」说话,走到和一群人一起唱,是第三步。

燕群的两本书,走的就是这三步的前两步半:第一本讲「我」,第二本讲「你」,讲「你」的时候,已经在往「我们」那里走了。

◆五、放回燕群的日子里

燕群给自己写的简历很短:生于贵州农村,念过几年书;远嫁安徽生活;迷茫、无助是她很长时间的状态;出于自救,选择与圣经同行;在诗篇中,找寻情绪发生的出口。

这几句话,本书一个字也没有添。它们本身就是一条路。

从贵州到安徽,是离开了从小的「我们」。迷茫和无助,是一个「我」被放在一个陌生地方、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依靠的样子。出于自救,是这个「我」自己动起来,自己做了一个选择。与圣经同行,是这个「我」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走的「你」。在诗篇里找情绪的出口,是这个「我」学着对「你」开口。

而她把这一路写成了书,交给读者,就是走到了「我们」那里:她的出口,也许能成为别人的出口。

◆六、给读者的一句话

读这本书的人,也许有人正在第一步:还在被安排,还没学会说「我」。也许有人在第二步:已经很自由了,却很孤单,没有一个可以对着说话的「你」。也许有人已经在往「我们」那里走了。

不管在哪一步,诗篇都能陪一段。

在第一步的人,可以从诗篇里学到:人可以对神、对人说真话,可以问「为什么」,可以不讨好。

在第二步的人,可以从诗篇里学到:自由的「我」,需要一个「你」;而那个「你」,也许一直都在,就像第七十三篇说的「然而我常与你同在」。

在第三步的人,可以从诗篇里学到:一个人的哭和乐,都可以做成别人走得进来的样子。

◆七、「都行」的人

有一种人,别人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行」。

问她想去哪里,她说「都行」。问她这件事怎么看,她说「听你们的」。

这样的人,身边常常有。

一个从村里嫁到很远的外省的女人,婆家的规矩都是现成的。吃什么,几点起,钱怎么花,早就定好了。一个十几岁就出门打工的男人,在流水线上一站十年。几点上班,几点吃饭,什么时候能请假,都是别人排好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儿女孝顺,什么都替他安排,他只要点头。

他们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说出来,从来没有用处,慢慢就不说了。

「都行」不是随和。是一个人把「我」收起来了。

这样的人学说「我」,往往不是从大事开始的。

是从很小的事开始。菜市场上,第一次不问别人,自己挑了一把喜欢的青菜。手机上,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一件衣服,没有先问家里。傍晚出门走一段路,第一次不是为了办事,只是想走走。

这些事小得不值一提。可是对一个说了很多年「都行」的人,每一件都是在说:这是我要的。

说出「我」以后,下一步常常更难。

收起来很多年的话,一旦开口,不知道往哪里放。对身边的家里人说,他们会嫌你变了。对远方的老家说,隔得太远,又怕他们担心。于是一个刚学会说「我」的人,常常又闭上了嘴。话还是闷在心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闷着。

所以还要找一个「你」。

有的人找到的是一个邻居。两个人在楼下一起择菜,一边择一边说。有的人找到的是一个老乡群,夜里打几行字,有人回一句「我也是」。有的人找到的是一本书,一首歌。信的人里,也有人找到的是一句祷告:在厨房里,在车间的角落里,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你」,把白天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找到的是谁,每个人不一样。不过那一刻很像:一个人发现,自己说出的「我」,有地方可以放了。

这正是诗篇里那些人的样子。前面第三节说,诗篇里的「我」很有主见。这份主见,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练成的,是对着「你」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八、「我」和「以色列」换手

诗篇里有几首很短的诗,能看出「我」和「我们」怎样换手。

第一百三十一篇只有三节。前两节全是「我」。诗人说,他的心不狂傲,眼不高大,太大太深的事他不去碰。他说他的心安静下来了,像一个断了奶的孩子,靠在母亲怀里。(131:1–2)

这是很私密的一幅画。

一个断了奶的孩子,已经过了哭着要吃奶的时候。他靠在母亲身上,不为要什么,只是靠着。

可是第三节,话头一转。对着的不再是自己的心,而是全以色列:以色列啊,要仰望耶和华,从今时直到永远。(131:3)

一个人刚把自己的心安顿好,第一件事,是转过身对大家说。

第一百三十篇也是这样。前面是一个人在深处呼求。他说他的心等候主,比守夜的人等天亮还要切。(130:5–6)等天亮的那一句,诗里还重复了一遍。

到了最后两节,「我」不见了,换成了以色列。以色列要仰望耶和华,因为他有慈爱,有丰盛的救恩;他要救赎以色列,脱离一切的罪孽。(130:7–8)

一个人在深处等到的东西,他不留给自己。他拿出来,给了整个民族。

反过来走的也有。

第一百二十三篇开头是「我」:我向你举目。(123:1)下一节就变成了「我们」:像仆人的眼睛望着主人的手,我们的眼睛也这样望着耶和华。(123:2)

一个人抬起头,很快发现,旁边还有很多人也抬着头。

还有第七十七篇。前一半是一个人夜里睡不着,想起从前的日子,一句接一句地问:主要永远丢弃人吗?他的慈爱穷尽了吗?他的应许要废掉吗?(77:7–8)

到了后一半,他不再只问自己的事。他开始讲神从前怎样带领他的百姓:经过海,经过大水,像带一群羊那样把他们领出来。(77:15–20)

在这些诗里,「我」和「我们」不是两回事。

一个人的心,是一群人的心的入口。一群人的歌,又给一个人留着开口的位置。

放回日子里,就是那个说了很多年「都行」的人,某一天发现:自己说出来的话,别人也用得上。楼下择菜的邻居,听完她的话,说起了自己的事。群里有人把她那几行字,转给了另一个睡不着的人。

那时候,她就不只在说「我」了。

◆九、在人群里,仍然说「我」

找到了「你」,找到了「我们」,还有一个坑。

一个刚学会说「我」的人,走进一群人里,很容易又变回「都行」。

比如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常去的聚会。大家很热情,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坐哪里,做什么,说什么话。她一开始很感激。过了一阵,发现自己又只剩点头了。心里有话,看看大家都那么好,就咽了回去。

又比如一个在外打工的人,进了一个老乡会。老乡会里有带头的人,谁该做什么,谁跟谁合得来,带头的人一句话就定了。他在里面很安全,也很安静。

一个人从「被家里安排」,换成了「被一群人安排」。

这不是走到了「我们」,是又回到了第一步。

诗篇里的人,走进人群的时候,没有把「我」交出去。

第四十二篇里,一个人想起从前的日子。他说,他曾经和众人同去,用欢呼称赞的声音,带领他们到神的殿里守节。(42:4)那是一大群人的热闹。不过这一节的开头,是他自己在倒出心里的话。热闹是大家的,想念是他自己的。

第二十二篇翻过来以后,诗人说他要在会中赞美神。(22:22、25)会是大家的,可是开口的,仍然是一个有名有姓的「我」。他没有躲进人群里,只跟着大家念。他站在人群中间,说他自己经过的事。

第一百二十二篇也是这样。那是上耶路撒冷的路上唱的歌。开头一句,是一个人的高兴:人对我说,我们往耶和华的殿去,我就欢喜。(122:1)

先是别人叫「我们」,然后是「我」欢喜。

一群人同去,每一个人的欢喜,还是自己的。

放回日子里,有几个很小的办法,能让人在人群里不丢了自己。

一个是,轮到说话的时候,先说一句「我觉得」。不是为了顶撞谁,只是让自己的话有一个开头。

一个是,在一群人里,至少有一两个可以单独说话的人。人太多的时候,「你」会被「你们」淹掉。一对一的时候,「你」才回来。

一个是,给自己留一段独处的时间。一个人走一走,写几行字,或者安静地坐一会儿。信的人会在这段时间里祷告。不信的人会在这段时间里,把一天的事在心里过一遍。

诗篇第一百五十篇,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那是全书最大的一个「我们」。不过能出声的,是一口一口各自的气息。

每一口气,都是一个人自己喘出来的。

还有一种人,走的是反方向。

他从小就很会说「我」。读书时成绩好,工作后能干,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家里人说他有出息,朋友说他靠得住。

可是他很少说「你」。

累了,他不说。怕了,他也不说。遇到过不去的坎,他关上门自己想办法。别人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

这个「没事」,和前面那个「都行」,其实很像。一个把「我」收起来了,一个把「你」收起来了。

这样的人,往往是在一件大事上垮下来,才第一次开口。一场病,一次失业,一个亲人走了。那时候他发现,自己很会做决定,却不会求人。

诗篇里也有这样的时刻。第三十篇里,诗人说,他从前平安的时候,心里想,他永远不会动摇。(30:6)后来神掩了面,他就惊惶了。(30:7)于是他开口呼求。

一个一直站得很稳的「我」,站不住的那一天,才学会说「你」。

对这样的人来说,次序是倒过来的。他不必再学说「我」,他要学的是:先对「你」说一句「我撑不住了」。

说出这一句,不是把「我」丢了。是这个「我」,终于不必一个人扛着了。

◆十、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个很温柔的次序:神不是要人放弃「我」,而是要人带着这个真实的、有主见的「我」来到他面前。诗篇里的人从来没有丢掉自己,他们是带着自己全部的「我」来对神说话的。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关于成长的事:一个人成熟,不只是学会独立,还要学会连接;不只是学会说「我要」,还要学会说「你在吗」,以及「我们一起」。

带走的话

先学会说「我」,再学会对「你」说,最后和「我们」一起唱:这是一个人从迷茫走出来的三步。

第三十七章

教育:先一起,后纠正

◆一、一堂课上的眼泪

一个四年级的孩子,数学考了不及格,发卷子的时候哭了。

老师可以有好几种做法。

一种是当着全班说:「哭什么哭,下次认真点。」一种是下课叫到办公室,一题一题讲错在哪里。一种是先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一下,说一句:「难过吧?下课我们一起看看。」

三种做法,最后都可能讲到错题。不过孩子学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第一种,孩子学到的是:哭是丢人的,难受要藏起来。第二种,孩子学到的是:错了就要被纠正。第三种,孩子学到的是:错了、难过了,有人在。

这一章要说的,就是第三种。

◆二、约伯三友的课堂

第三十三章讲过约伯的三个朋友。他们是很好的老师:有学问,有道理,讲得头头是道。他们的课,内容一点不错:人要反省,要认错,要改。

可是他们的课,把约伯讲得越来越苦。

问题不在内容,在次序。他们先讲道理,后陪伴;甚至讲了道理,就忘了陪伴。那七天七夜不说话的日子,是他们最好的时候;一开口,就成了「叫人愁烦的安慰者」。

今天很多课堂、很多家庭,走的也是三友的路:孩子一出错,大人先讲道理、先纠正、先分析原因。道理都对,孩子却越听越低头。

◆三、诗篇的课堂

诗篇的课堂,次序是反过来的。

先让人说。第八十八篇十八节,没有人打断。第一百三十七篇那么难听的话,也让它说完了。

然后是同在。第五十六篇,眼泪被收进皮袋;第七十三篇,「然而我常与你同在」。

然后,才有教导。诗篇里也有很多教导,第一篇讲义人的路,第三十二篇说「我要教导你,指示你当行的路」,第一百一十九篇讲了一百七十六节神的话。不过这些教导,是放在同哭同乐中间的,不是放在它们前面的。

第三十二篇最能看出这个次序。它先讲一个人闭口不认罪、骨头枯干,然后讲他说出口、被赦免,然后才是那一句:「我要教导你,指示你当行的路;我要定睛在你身上劝戒你。」(32:8)

先是被接住,然后才是被教导。

◆四、给每个孩子一句能接的话

第二十四章讲过第一百三十六篇:二十六节,每一节后半句都是「因他的慈爱永远长存」。前半句是领唱的人唱,后半句所有人一起应。不识字的、不会背的,也能跟着应。

这个形式,放在课堂上,是一个很实在的教学办法。

一堂课,老师讲的是前半句;可是要给每一个学生,特别是那些跟不上、不敢开口的学生,一个他能接得住的后半句。一个固定的回答,一个人人都会的动作,一个可以一起念的句子。

一个成绩不好的孩子,在课堂上最难受的,常常不是听不懂,而是觉得自己在这堂课里没有位置,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插不上。给他一个后半句,就是给他一个位置。

第二十五章的字母诗,也可以用在课堂上:把一件大事拆成一步一步,从第一步走到最后一步,每个孩子都能跟着走。

诗篇的形式,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走进来。好的课堂,也是这样。

◆五、老师自己也需要一个「你」

还有一件事,常常被忘记:老师自己也需要一个「你」。

一个老师,面对一班孩子,每天要接住几十个孩子的眼泪和高兴,还要应付家长、考试、检查。很多老师,是独自消化了很多年的人:在孩子面前笑,回家以后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第三十四章说过,独自消化不叫坚强。老师也一样。一个老师如果自己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你」,他就很难长久地做孩子们的「你」。

所以一个好的学校,不只要教老师怎样陪孩子,也要让老师之间有同哭同乐的地方:一个可以说「我今天快撑不住了」的办公室,一个可以一起为某个孩子的进步高兴的时刻。

◆六、父母也是老师

这一章说的课堂,也包括家里。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孩子哭着回家,父母第一句话是什么,决定了孩子以后还会不会回家说。

「先一起,后纠正」放在家里,大概是这样:孩子说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先说「你一定很难受」,再问「是怎么回事」,最后才说「下次可以怎么做」。孩子说自己做错了事,先说「你愿意告诉我,很好」,再说错在哪里。

第十章讲过打碎花瓶的孩子:大人怎样接住他说出口的那一刻,决定了他以后还敢不敢开口。

◆七、三个课堂里的一刻

先看三个场景。

一个初中班主任,带的班在运动会上输了接力。最后一棒的孩子摔了一跤,全班从第一掉到了最后。回到教室,有孩子在埋怨。那个摔倒的孩子趴在桌上,不抬头。

班主任没有先讲「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她先说:「我刚才在看台上,心也一下子掉下去了。」教室安静了。她又说:「最难受的,是摔倒的那一个。」然后她让大家说一说,这一场跑下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人说紧张,有人说生气,也有人说,其实替他疼。

说完了,她才讲交接棒哪里可以练,下次棒次怎样排。

孩子们听得进去。因为那一跤,已经是全班一起摔的了。

一个教会的主日学老师,有个孩子举手问:「我奶奶天天祷告,为什么还是走了?」

旁边的小朋友都看着老师。老师很想马上给一个答案。在教会里,一个答不好的问题,好像很危险。

不过她先放下了课本。

她说:「你很想她吧。」孩子点头,哭了。老师说:「诗篇里也有人这样问过神,问了很多次。」那一节课,她们一起读了几句问「为什么」的诗,然后为孩子的奶奶,也为这个孩子,安静了一会儿。

至于那个问题,她说:「我也问过。我们以后慢慢一起想。」

一个钢琴班的老师,学生在汇报演出上弹错了一段,下台时脸通红。

家长在旁边已经开口了:「在家练的时候明明弹得好好的。」老师先把孩子拉到一边,说:「错的那一下,你自己吓了一跳吧?可是你没有停,你接着弹完了,这个很难。」

第二天上课,她才把那一段拿出来,一小节一小节地慢练。

三个老师,三件事,次序一样。先说自己也在里面;再让孩子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最后才讲该怎么改。

这个次序并不慢。

前面那几分钟要是省掉了,后面常常要花几个月去补。

◆八、教人的两种口气

诗篇里也有专门教人的诗。它们教人的口气,值得听一听。

第三十四篇中间有一句:「众弟子啊,你们当来听我的话」(34:11)。听上去,像一个老师站上了讲台。

可是在这一句之前,这首诗先说了很久自己的事。

诗人说,他曾经寻求耶和华,耶和华就应允了他,救他脱离了一切的恐惧。(34:4)他又说,他这个困苦的人一呼求,耶和华就听了,救他出了一切的患难。(34:6)他还请人来:你们尝一尝,就知道主是美善的。(34:8)

先讲自己怎样怕过、怎样被救过。再说「你们也来尝一尝」。然后才说「来听我的话」。

这个老师,是先站在学生中间,后来才站上讲台的。

第三十四篇也是一首按字母排下来的诗,第二十五章讲过这种形式。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往下走,好记,好背。它教人的办法,和它教人的口气,是连在一起的。

第七十八篇是另一种口气。

它的标题写着亚萨,一共七十二节,是诗篇里很长的一首。它一开头就说,要把从祖宗那里听来的事,讲给后代听,不向儿孙隐瞒。(78:3–4)又说,神吩咐做父亲的,要把这些事教给孩子;好让还没出生的孩子也知道,他们长大了,再告诉他们的孩子。(78:5–6)

这是一代一代往下传的一堂课。

不过这堂课讲的,不全是好事。

第七十八篇用了很多节,讲祖宗在旷野里怎样一次又一次不信,怎样试探神,怎样转眼就忘了。它说得很直:不要像他们的祖宗那样顽梗悖逆。(78:8)

一个民族,把自己祖先的失败,写进了教孩子的诗里。

放回家里,这是一种很少见的诚实。

很多父母教孩子,只讲自己做对的事,好像大人从来没有错过。第七十八篇的口气是:我们也走错过,错在这里;你们可以不必再错一遍。

孩子听大人讲自己的错,往往比听大人讲道理记得更牢。因为那一刻,大人不在高处。他和孩子站在同一块地上。

这两首诗,一首先讲自己被救,一首先讲祖宗跌倒。口气不同,次序是一样的:先让孩子知道,大人也在这条路上,然后才说这条路该怎么走。

◆九、纠正的那一步

先一起,不是不纠正。

一个孩子考了不及格,陪他难过是第一步。可要是陪完了,就说「没关系,下次再说」,他下次还是不及格。那不是体贴,是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原地。

纠正的那一步,也有做法。

第三十二篇前面讲被接住,讲「我要教导你」。紧接着有一句话,口气很重。它说,不要像那没有知识的骡马,要用嚼环辔头才能勒住它,不然它不肯靠近你。(32:9)

这句话说得不客气。可是它有一个前提。

它是在「我要定睛在你身上」之后说的。说这话的人,眼睛一直看着对方。他不是隔着老远骂一句。

所以纠正的第一个做法,是离近一点再说。

一个班主任发现,一个孩子的作文是从网上抄的。

她没有在班上念出来,也没有在本子上写一个大大的「抄袭」。她把孩子叫到走廊,把原文和作文并排放着,只问一句:「你是写不出来,还是来不及写?」

孩子说,是写不出来。

她说:「写不出来,可以来找我。抄了,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一篇要重写。」然后她陪孩子定了一个题目,约好第二天放学后再看。

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该重写的也要重写。不过孩子没有被推到人前。他知道,老师骂的是抄,不是他这个人。

纠正的第二个做法,是只说一件事。

一个父亲,儿子半夜还在玩手机,第二天上学迟到了。

父亲憋了一肚子火。玩手机、迟到、成绩下降、不听话、顶嘴,一件一件都想说。可是全说出来,孩子只会听见一句:「你一无是处。」

他最后只说了一件事:「晚上十一点,手机放到客厅。这一条我们说好,别的先不提。」

第二十五章讲过字母诗的办法,一步一步走。纠正也是一步一步来。一次只翻一页,孩子才翻得动。

纠正的第三个做法,是说完了,人还在。

很多大人纠正完孩子,就转身走了,或者冷着脸一整天。孩子心里记住的,不是错在哪里,而是「我做错了,就没人要我了」。

诗篇里的纠正,从来不是说完就走。第一百零三篇说,神不长久责备,也不永远怀怒。(103:9)又说,父亲怎样怜恤儿女,耶和华也怎样怜恤敬畏他的人。(103:13)

放回家里,就是那个父亲,第二天晚上十点五十,走到儿子房门口说一句:「快到点了。明天早上我送你。」

这一句不是纠正,是陪着他守那条纠正。

一个孩子要是知道,被纠正以后大人还在,他就不那么怕被纠正了。

◆十、大人也会做错

还有一种纠正,是大人纠正自己。

一个母亲,晚上辅导孩子写作业,孩子一道题错了三遍。她没忍住,吼了一句,把本子摔在桌上。孩子哭着去睡了。

她在客厅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在孩子的早饭旁边放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昨晚是妈妈不对,不该吼你。那道题,今晚我们一起再看一遍。」

这张纸条,比她讲过的很多道理都管用。

因为孩子从这里学到的是:人错了,可以说出来;说出来以后,关系还在。

第五十一篇是一首认错的诗,第十章讲过。它的后半有一句:我就把你的道指教有过犯的人,罪人必归顺你。(51:13)

一个刚认完错的人,才去教别人。

放回家里,就是那个母亲。她教给孩子最要紧的一课,不在作业本上,而在那张纸条上。

老师也一样。

一个老师在课上讲错了一道题,第二天当着全班说:「昨天那道题,我讲错了,今天重讲。」教室里没有人笑他。

孩子们从这句话里学到的,比那道题本身多得多:错了不可怕,藏起来才可怕。

◆十一、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想起一件事:圣经里的神,常常是先同在,后教导。旷野里的以色列人,神先是用云柱火柱陪着他们走,然后才在西奈山颁布律法。先一起,后纠正,是神自己的次序。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想起很多教育研究都在说的一件事:孩子在觉得安全、被接纳的时候,才学得进东西。一个心里满是害怕和羞耻的孩子,听不进任何道理。诗篇把这件事,用一百五十首诗讲了一遍。

带走的话

好的课堂像诗篇:先让人说,再陪着,最后才教;给每个孩子一句他接得住的后半句。

第三十八章

创作:这个形式能让谁走进来

◆一、一个常见的卡住

很多人想写点东西,或者画点什么,唱点什么,一开始就卡住了。

卡住的原因,常常是这两个问题:我要表达什么?我写得好不好?

第一个问题,越想越空。心里好像有很多东西,一落到纸上,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第二个问题,越想越怕。一想到别人会读,会评,手就停了。

第三十二章讲过一个年轻人学写歌,老音乐人问他:「你写这首歌,是写给谁的?」这一章,就从这个问题接着往下说。

◆二、先问给谁

第二十三章说,艺术是为了「同」而长出来的形式。放到一个想创作的人身上,第一个问题就不是「我要表达什么」,而是「我是对着谁说」。

先找一个「你」。

可以是一个具体的人:去世的外婆,远方的孩子,一个多年没见的朋友。可以是一个你想安慰的人,一个你想感谢的人,一个你想跟他吵一架的人。对信的人来说,也可以是神,像诗篇的作者们那样。

有了一个「你」,第一个问题就不空了。「我要表达什么」,变成了「我要对他说什么」。对一个具体的人,话总是有的。

第二个问题也不那么怕了。你不是在写给全世界看,你是在写给一个人。这个人不会给你打分,他只会听。

◆三、再做一扇门

找到了「你」,写出了第一稿,接下来的问题是:怎样让别人也能走进来?

诗篇给了几个很实在的办法。

一个办法是重复。第四十二篇的叠句,第一百三十六篇的后半句,第八十八篇的三次呼求。一句话重复几次,读的人、听的人就能跟上,就能在心里跟着说。一首歌的副歌,一篇文章里反复回来的一句话,都是这个道理。

一个办法是对应。第二十四章的平行体:一句说出去,一句应回来。写的时候,试着把一个意思用两种说法说,第二种比第一种更具体一点,更近一点。

一个办法是排序。第二十五章的字母诗:给一大片乱的东西一个次序,按时间,按地方,按一二三。有了次序,别人才能跟着走。

一个办法是留空。诗篇的很多诗没有写清楚是谁、在哪里、为了什么事,标题都是后来加的。正因为没写死,后来的人才能把自己放进去。写东西的时候,不必把每一个细节都填满,留一点空,让读的人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来。

◆四、最后,交出去

第二十六章讲「交与伶长」:一首诗写好了,交给诗班。

创作的最后一步,是交出去。给那个「你」看,给一两个信得过的人看,在一个小场子里念一念、唱一唱。

交出去以后,会发生一件事:别人会在里面看见他们自己的东西。你写给外婆的歌,让一个陌生人想起了他的奶奶;你写给远方孩子的信,让另一个母亲哭了。这时候,你写的东西,就不只是你的了,它成了很多人的。

这就是第三十二章说的第三步:圈一圈一圈往外扩。

◆五、不必是天才

第三十二章还说过,诗篇的作者绝大多数没有名字。

这一点,对一个想创作的普通人,是一个很大的安慰。诗篇这本西方最有影响的诗集,不是天才们在书房里写的,是一代一代普通人,在坑底、在洞里、在河边、在节期的路上,对着一个「你」开口,一起唱出来的。

所以不必等自己成了天才才开始。一个念过几年书的人,一个每天忙着干活的人,一个从来没发表过东西的人,只要心里有一个「你」,有一句想对他说的话,就可以开始。

燕群写这本书,就是这样开始的。

◆六、几个明天就能试的做法

第一,给一个人写一封信,写你一直想对他说、却没说出口的话。不一定寄出去。

第二,挑一首诗篇,比如第二十三篇,照着它的样子,写一首你自己的,把「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换成你生命里那个陪你走的人或者那个「你」,把青草地和溪水换成你自己日子里的地方。

第三,把一段难过的日子,按天写下来,一天一段,像字母诗那样,从第一天写到最后一天。

第四,写完以后,念给一个人听。

◆七、家书用平行,睡前歌用叠句

先说家书。

今天很少有人在纸上写信了。不过很多在外面的人,每个星期会给家里发一段语音,或者打一个电话。说来说去,常常就是那几句:「我挺好的」「你们注意身体」「不用担心」。

这几句话都是真的。可是家里人听完,心里还是空的。

因为它太平了,没有一个能抓住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讲的平行体,在这里很好用。一句说出去,第二句把它说得更近一点。

比如说了「我挺好的」,后面接一句:「这个星期天天按时吃饭,昨天还多添了一碗。」比如说了「想你们了」,后面接一句:「今天路过一家卖米粉的,在门口站着闻了好久。」

第一句是一个大意思。第二句是一个看得见的东西。

家里人听到第二句,才真的接住了第一句。

诗篇里的平行,常常就是这样,一大一小,一远一近。说话的人不必会写诗。只要每说一句空的,就补一句实的。

再说睡前歌。

很多父母给孩子唱睡前歌,唱着唱着,就自己编起来了。编的时候,最好用的是叠句。

一首睡前歌,可以只有一句是不变的:「妈妈在这儿,你睡吧。」前面的句子每天换。今天说小猫睡了,明天说月亮睡了,后天说门口那棵树也睡了。不过每一段的最后,都回到那一句。

孩子很快就会跟着唱那一句。有时候唱到一半,他自己先把那一句接上了。

第二十四章讲过的后半句,放在一张小床边,就是这个样子。前一半,大人来唱;后一半,孩子来应。一个还不认字的孩子,在这首歌里也有了自己的位置。

叠句还有一个用处。

孩子害怕的晚上,前面的句子可以换成他怕的东西:打雷了,停电了,爸爸出差了。可是最后那一句不变。怕的东西一样一样来,那一句一次一次回来。

第一百零七篇就是这样排的。它讲了好几种落难的人:在旷野里迷路的,被困在黑暗里的,病得吃不下饭的,在海上遇到大风浪的。每一种讲完,都回到差不多同一句:他们在苦难中向耶和华呼求,他就把他们从祸患里领出来。(107:6、13、19、28)

难处一样一样换,那一句一遍一遍回来。一首睡前歌,用的是同一个办法。

◆八、悼词按序,致辞交出去

再说悼词。

很多人第一次写悼词,是在家里的老人走了以后。坐下来想写,几十年的事一下子涌上来,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这时候可以学字母诗。第二十五章讲过:给一大片乱的东西一个次序。

不必写一生。挑几个时候就够了:他年轻的时候,他成家的时候,他带孩子的时候,他老了的时候。每一个时候,只写一件小事。一句他常说的话,一样他常做的菜,一个他常坐的位置。

按着次序一段一段往下走,写的人不会迷路,听的人也跟得上。

悼词里还要留空。

不必把每一件事都讲透,也不必替在场的每一个人说出他们的感受。说到他常坐的那把椅子,停一下。台下的人,自然会想起自己和他在那把椅子旁边的事。

前面第三节说过,留一点空,读的人才放得进自己。一篇悼词留出来的空,是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的。

最后说婚礼致辞。

婚礼上讲话的人,常常准备了很多祝福,一句接一句。大家听完鼓掌,转头就忘了。

一篇致辞能被记住,往往是因为它最后交出去了。

比如讲到最后,不再只对着新人说,而是转过身,对着满堂的亲友说:「以后他们两个闹别扭的时候,我们在座的,都是他们可以去说说话的地方。」或者请大家一起说一句很短的话,一起举一下杯。

这就是第二十六章讲的「交与伶长」:一个人写的东西,最后交给一群人。那一刻,致辞不再是一个人的话,成了一屋子人一起许下的事。

家书,睡前歌,悼词,致辞,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里会写的东西。它们没有一样需要天才。

它们需要的,和诗篇一样:先想清楚对着谁说,再挑一个能让别人走进来的形式,最后把它交出去。

这四样东西,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们都不是写给纸的,是写给一个时刻的。

家书是写给电话那头的那一刻。睡前歌是写给关灯前的那一刻。悼词是写给告别的那一刻。致辞是写给举杯的那一刻。

诗篇也是这样。第四章讲过,很多诗的标题,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告诉人这首诗是在什么时候唱的。

先有那个时刻,才有那首诗。

所以写这些东西,不必坐在书桌前等灵感。先想一想,那一刻会在哪里,谁会在场,他们那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想清楚了,话自己就来了。

写得不好也不要紧。那一刻过去了,在场的人记住的,常常不是哪一句写得漂亮,而是有人在那一刻,替大家把话说了出来。

◆九、改一改,再用一次

很多人以为,写东西要每一次都是新的。

诗篇不是这样。诗篇里有好几处,是把旧诗改一改,再用一次。

第十四篇和第五十三篇,几乎是同一首诗。两首都从一句话开头: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后面的句子也大多一样。最明显的不同,是第十四篇多用「耶和华」这个名字,第五十三篇多称「神」。中间还有几句,字眼换了一些。

同一首诗,进了诗篇两次,每次的样子不完全一样。

第一百零八篇更有意思。它的前一半,和第五十七篇的后一半差不多;它的后一半,和第六十篇的后一半差不多。有人把两首旧诗里的两段拿出来,接成了一首新诗。

第十八篇也是。这一首大卫的诗,在撒母耳记下第二十二章里,又出现了一次,只是字句有些出入。

这几件事说明,诗篇里的诗,是被人一次一次拿出来用的。

每用一次,就改一点,让它合那一次的场合,合那一群唱它的人。

这对普通人写东西,是一个很实在的提醒。

不必每次都从零开始。

一个母亲,每年孩子生日都写几句话。她不必每年换一篇新的。她可以留着第一年写的那一句,每年在后面添一句这一年的新事。十年以后,那就是一首很长的歌,开头那句一直没变。

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人,会唱几首老歌。他把老歌的调子留着,把词换成工友们的名字、工地上的事。收工的时候大家一起唱,唱得比原来的词还响。

一个教会里的老人,年轻时候写过一首短短的祷告。几十年过去,她把里面的「我」改成了「我们」,在小组里念。原来那首是她一个人的,改过以后,成了一群人的。

还有一种改,是改自己的旧稿。

一封很多年前写给父亲、没寄出去的信。父亲走了以后,拿出来,加上几句,就成了悼词的一部分。一首给第一个孩子编的睡前歌,第二个孩子出生了,改一个名字,再加一段哥哥姐姐的事。

旧东西不是废的。它是一扇已经做好的门。改一改,就能让新的人走进来。

第三十二章讲过,诗篇的作者大多没有名字。有一个原因大概就在这里:一首诗被一代一代的人拿去改、拿去用,改到最后,已经说不清是哪一个人的了。

这不是丢了作者。

是一首诗,长成了大家的。

所以写完一样东西,不要急着说「这个用过了」。

留着它。过几年,也许在另一个场合,对着另一个「你」,它还能再唱一次。

有人会担心,改别人的东西,算不算抄。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

拿别人的东西,说成是自己写的,那是抄。拿一个大家都熟的形式,装进自己的话,那是用。

诗篇里的人,用的是后一种。第一百零八篇接起两段旧诗的时候,没有人假装那是全新的;它们在诗篇里一直挨着放,谁都看得见。

普通人写东西,也可以这样。用了一首老歌的调子,就说一句「调子是那首老歌的」。借了第二十三篇的样子,就说一句「照着诗篇第二十三篇写的」。

说出来,一点也不丢人。

反倒是在告诉听的人:这扇门,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只是又推开了一次。

◆十、两种读的人

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件事:创作可以是一种祷告。很多信徒写诗、作曲、画画,是在用手里的东西,对神说话,也是在把自己和神之间的事,做成别人也能走进来的样子。

不信的人读这一章,会读出一个很朴素的创作方法:先找一个对象,再找一个形式,最后交出去。这个方法不保证你写出杰作,不过它能让你写出真东西。

带走的话

创作的第一问不是「我要表达什么」,而是「我对着谁说」;第二问是「怎样让别人也走得进来」。

结语

最后一个字:哈利路亚

◆一、从一个字开始,到一个字结束

这本书从一个字开始:你。

诗篇一百五十首,大多数是对着一个「你」说的。在幽谷里,「他」变成了「你」;在坑底,一句一句都离不开「你」;在最黑的时候,人问「你为什么离弃我」;在翻过来的那一刻,人认出「然而我常与你同在」。

这本书也要在一个字上结束。那个字,是诗篇的最后一个字。

第一百五十篇的最后一句是:「你们要赞美耶和华!」在希伯来文里,这一句就是一个词:哈利路亚。

诗篇的第一个字,在希伯来文里是「有福」;诗篇的最后一个字,是「哈利路亚」。从一个人的有福,走到凡有气息的一起赞美。中间,是一百五十首诗,是所有的哭和所有的乐。

◆二、这一路走过了什么

回头看这一路。

第一编看的是地基:诗篇是对着一个「你」说的。人对着「你」,敢问「为什么」;人对神说的话,后来成了千千万万人借来开口的话。

第二编看的是哭:从头黑到尾的第八十八篇,劝了三遍劝不动的第四十二篇,眼泪装进皮袋的第五十六篇,做错了事以后的悔罪诗,带着恨的第一百三十七篇。它们的出路不一样,可是都有一个「你」,都没有被赶出这本书。

第三编看的是那道没有桥的缝:哭怎样忽然变成了唱。一百年来学者们用原因去补,补不上,因为缝里缺的不是一个原因,是一个「你」。

第四编掉过头来看那一头:那个「你」也会笑,会喜悦,会担忧,会说「甚愿」。同,是两头的。

第五编看的是「同」怎样往外走:句子两行同声,字母一个接一个,诗被交给诗班,排成五卷,最后只剩合奏;三千年里,被一代一代的人接过去,重新唱。文学艺术,就是这样发生的。

第六编把这些放回日子里:你要的也许不是解决;独自消化不叫坚强;乐也要有人同;先说「我」,再对「你」说;先一起,后纠正;创作先问对着谁。

◆三、出口

这本书的导读里说,燕群在诗篇里找的,是情绪的出口;而诗篇给的出口,是说出口。

现在可以把这句话说完整了。

诗篇给的出口,有三层。

第一层,是对着一个「你」说出口。一个人心里那团没有形状的苦,对着「你」说出来,就有了形状,有了去处。

第二层,是说出口的时候,有人接着。那个「你」在听,在收你的眼泪,在你翻过来的时候,你才认出他一直在。

第三层,是说出口的话,别人也能走进来。你的哭,被做成了一首别人也能哭的诗;你的乐,被做成了一首别人也能唱的歌。你的出口,成了别人的入口。

◆四、给读这本书的人

读这本书的人里,也许有人此刻正在第八十八篇里:在坑底,看不见光,身边的人都不见了。

这本书想对你说的,不是「会好的」,也不是「你应该怎样」。它只想说:这里也可以说话。第八十八篇的人从头到尾都在说,他的诗被留了下来,被交给了诗班,三千年来有人替他念。你也可以说。找一个「你」,说出来。

如果你心里的难处真的很大,大到撑不住了,也请去找医生,或者找专门做心理援助的人。那也是一个「你」,一个受过训练、知道怎样接住人的「你」。

也许有人此刻正在第一百五十篇里:有一件高兴的事,想和人一起高兴。那就去找几个人,一起高兴。点一盏灯,请朋友邻舍来,说:你们和我一同欢喜吧。

大多数人,也许在这两篇中间的某一处:在第四十二篇的半路上,在第七十三篇差点滑倒的地方,在第一百二十二篇有人叫你「我们往耶和华的殿去」的时候。不管在哪一处,诗篇里都有一首诗,是替你写好了的。

◆五、同乐同哭

最后,回到书名。

与神同乐同哭。

信的人读到这里,会说:是的,神和我们一起哭,一起乐;在最深的地方,他借了人的话来哭;在最后的合奏里,他也在欢喜。

不信的人读到这里,会说:至少,人和人可以同乐同哭;一首三千年前的诗,今天还能让一屋子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哭、一起唱,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两种读法,落在同一页上。

这一页上,写着诗篇的最后一个字。

哈利路亚。

参考书目

本书引用的经文,一律用中文和合本。其余书目分四类:经文与古代文献;讲诗篇的学术著作;神学与思想;诗篇的流传与改写。每类按初版年份排。外文书名用原文,括号里写一个大意的中文译名,方便读者查找。

◆一、经文与古代文献

1. 《新旧约全书》(官话和合译本),1919 年。

2. 《诗经》。

3. 《尚书·尧典》;《毛诗·大序》。

4. 《论语·阳货》。

5. 柏拉图:《理想国》第十卷。

6. 亚里士多德:《诗学》。

7. 亚他那修(Athanasius):《致马塞林努斯书》(Epistula ad Marcellinum),四世纪。

8. 奥古斯丁(Augustine):《忏悔录》(Confessiones);《诗篇讲解》(Enarrationes in Psalmos),四至五世纪。

9. 波西迪乌斯(Possidius):《奥古斯丁传》(Vita Augustini),五世纪。

10. 本笃(Benedict):《本笃会规》(Regula Benedicti),六世纪。

◆二、讲诗篇的学术著作

11. Robert Lowth, De Sacra Poesi Hebraeorum(《论希伯来圣诗》), 1753.

12. Hermann Gunkel & Joachim Begrich, Einleitung in die Psalmen(《诗篇导论》), 1933.

13. Joachim Begrich, "Das priesterliche Heilsorakel"(《祭司的救恩神谕》), 1934.

14. Claus Westermann, Lob und Klage in den Psalmen(《诗篇中的赞美与哀告》), 其前身初版于 1954 年.

15. Brevard S. Childs, "Psalm Titles and Midrashic Exegesis"(《诗篇标题与米德拉什释经》), 1971.

16. James L. Kugel, The Idea of Biblical Poetry(《圣经诗歌的观念》), 1981.

17. Walter Brueggemann, The Message of the Psalms(《诗篇的信息》), 1984.

18. Robert Alter, The Art of Biblical Poetry(《圣经诗歌的艺术》), 1985.

19. Gerald H. Wilson, The Editing of the Hebrew Psalter(《希伯来诗篇的编排》), 1985.

20. Walter Brueggemann, "Bounded by Obedience and Praise: The Psalms as Canon"(《以顺服与赞美为界:作为正典的诗篇》), 1991.

◆三、神学与思想

21. 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诗篇序言》,1528 年。

22. 列夫·托尔斯泰:《什么是艺术》,1897 年。

23. 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抒情歌谣集》序言,1800 年。

24. Dietrich Bonhoeffer, Das Gebetbuch der Bibel(《圣经里的祷告书》), 1940.

25. Dietrich Bonhoeffer, Widerstand und Ergebung(狱中书信集), 1951.

26. C. S. Lewis, Reflections on the Psalms(《诗篇撷思》), 1958.

27. Abraham J. Heschel, The Prophets(《先知》), 1962.

28. Jürgen Moltmann, Der gekreuzigte Gott(《被钉十字架的上帝》), 1972.

◆四、诗篇的流传与改写

29. 《日内瓦诗篇》(Genevan Psalter),1562 年。

30. 《海湾诗篇》(The Bay Psalm Book),1640 年。

31. 苏格兰韵文诗篇(Scottish Psalter),1650 年。

32. 以撒·华兹(Isaac Watts):The Psalms of David Imitated(《仿大卫诗篇》),1719 年。

33. 巴赫:康塔塔《从深处我向你求告》(BWV 131),约 1707 年。

34. 亨德尔:清唱剧《弥赛亚》,1742 年首演。

35. 门德尔松:《如鹿切慕溪水》(Op. 42),1837 年前后。

36. 勃拉姆斯:《德意志安魂曲》,1868 年。

37. 布鲁克纳:《第一百五十篇》,1892 年。

38. 斯特拉文斯基:《诗篇交响曲》,1930 年。

39. 伯恩斯坦:《奇切斯特诗篇》,1965 年。

附录

附录四件:一件供查,一件交代读法,一件写明本书怎样才算错,一件记下全书出处的核对结果。

附录一

本书讲到的诗篇

下表按诗篇的篇次排,列出本书正文讲到的每一篇,以及它在哪几章出现。读者读诗篇读到某一篇,想看本书怎样说它,可以从这里查。

篇本书讲到它的章
1第一章、第二章、第五章、第十一章、第十五章、第十七章、第十八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七章、第二十九章、第三十章、第三十七章
2第三章、第五章、第七章、第十八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四章、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三章
3第四章、第七章、第十三章、第十八章、第十九章、第二十章、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八章
4第二章、第三章、第六章、第二十六章、第三十章
5第十一章、第二十六章
6第二章、第十章、第十四章、第十八章、第十九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九章
7第四章、第十三章
8第二章、第十七章、第十九章、第二十章、第二十八章
9第二十六章
10第二章、第十九章、第二十五章
11第十九章、第二十章
12第十一章、第十九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四章
13第二章、第六章、第八章、第十一章、第十三章、第十五章、第十七章、第二十八章、第三十一章
14第二十八章、第三十八章
15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九章、第三十五章
16第四章、第十五章、第二十七章、第三十三章
18第二章、第四章、第十九章、第二十七章、第三十八章
19第一章、第十七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八章
21第九章、第十八章
22第二章、第三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三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第十七章、第十九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九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三章、第三十四章、第三十五章、第三十六章
23第一章、第三章、第五章、第十六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八章、第三十章、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八章
24第二十一章
25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
26第三章
27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八章、第三十三章
28第十四章
30第十八章、第三十六章
31第三章、第十四章
32第二章、第四章、第十章、第三十四章、第三十七章
33第二十三章
34第九章、第二十五章、第三十七章
35第二章、第十三章
36第十九章
37第十八章
38第十章、第十九章
40第十七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八章、第三十一章
41第五章、第十三章、第二十八章
42第四章、第八章、第九章、第十章、第十二章、第十七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八章、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三章、第三十四章、第三十六章、第三十八章
43第八章
44第二章
46第一章、第二十六章、第三十章
50第十九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八章
51第四章、第十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九章、第三十七章
53第二十八章、第三十八章
54第二十六章
55第九章、第二十六章、第三十四章
56第四章、第九章、第十章、第十一章、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八章、第三十三章、第三十五章、第三十七章
57第四章、第二十七章、第三十八章
58第十一章
59第十八章
60第三十八章
61第二十六章
62第一章、第三十四章
63第二十七章
65第十九章
66第二十一章
67第二十一章、第二十六章
68第三十章
69第三章、第九章、第二十二章
70第十七章、第二十八章
72第五章、第二十八章
73第十一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第十七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九章、第三十三章、第三十四章、第三十五章、第三十六章、第三十七章
74第二章、第二十八章
76第二十六章
77第二章、第二十章、第三十六章
78第四章、第二十章、第三十七章
79第二十八章
80第二十八章
81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
83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章
84第十九章、第三十一章
86第五章
88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第八章、第九章、第十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第十七章、第十九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四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九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三章、第三十四章、第三十七章、第三十八章
89第五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九章
90第四章、第五章、第二十章、第二十八章
91第一章、第三章、第五章、第三十一章
93第二十八章
95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
96第二十八章
97第二十八章
99第二十八章
100第三十章、第三十一章
101第五章
102第十章、第二十九章
103第一章、第五章、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第三十七章
104第十九章、第二十三章
106第五章、第二十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八章
107第三十八章
108第三十八章
109第十一章、第二十八章
110第三章
111第二十章
113第三章
115第二十章
116第十三章
118第三章、第二十八章
119第五章、第二十五章、第三十七章
120第二十六章
121第一章、第五章、第二十四章、第三十一章
122第二十六章、第三十六章
123第三十六章
126第十八章、第二十七章、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五章
129第一章
130第九章、第十章、第二十八章、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三章、第三十四章、第三十六章
131第三十一章、第三十六章
133第二十六章、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五章
134第二十六章、第三十章
136第五章、第二十章、第二十四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五章、第三十七章、第三十八章
137第十一章、第十七章、第十九章、第二十七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九章、第三十章、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三章、第三十六章、第三十七章
139第一章、第九章、第十六章、第三十二章
142第四章、第十七章、第二十七章、第三十四章
143第十章
145第三章、第十九章、第二十五章、第二十九章、第三十章
146第二十九章
147第十九章
148第十九章、第二十七章、第二十九章
149第十九章、第二十九章
150第三章、第五章、第十九章、第二十三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八章、第二十九章、第三十一章、第三十二章、第三十五章、第三十六章

第一章里说过,读诗篇有一个很简单的读法:一首一首地看,每一首是对谁说话。一百五十篇逐篇的登记,是作者给自己定的功课,也留给读者:照第一章的读法,拿一个本子,一篇一篇记下三件事,这一篇对「你」说了几节,有没有翻转、在第几节,标题和内容对不对得上。记完一百五十篇,读者就有了自己的一张表。

附录二

这本书的读法从哪里来

这本书正文里刻意不用任何专门的术语,只用「你」「同」「出口」「翻过来」「走进来」这些家常词。不过它的读法,是有来处的,这里交代一次。

本书的读法,来自王德生博士提出的发生学。它关心的问题,不是一样东西「本来是什么」,而是它「是怎样生出来的」。前者叫发现的眼光,后者叫发生的眼光。

放到诗篇上,发现的眼光会问:诗里的那一翻,原因是什么?那个原因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出来。第十三章讲的一百年补缝,走的就是这条路。

发生的眼光会问:那一翻,是在什么情形下、和谁一起、怎样生出来的?本书的回答是:是在对着一个「你」开口的时候,在一群人一起唱的时候,生出来的。它不是一块本来就在那里的砖,是在「同」里面长出来的。

按照王德生博士的说法,一样东西的发生,有三个方面要看:它显出来的样子,它走过来的路,它和周围缠在一起的那片土。本书没有用这三个词,可是每一章都在看这三样:一首诗的样子(句法、字母、标题),它走过来的路(从一个人的哭到五卷的编排、到三千年的重唱),它和周围缠在一起的土(那个「你」、那一群人、那一段历史)。

这本书是「SDE 发生学重读圣经」系列的第 10 本。系列的共同口径是:不问信仰真伪,只问这部文本在三千年里生成了什么;信的人和不信的人,读同一页。

附录三

本书怎样才算错

一个诚实的说法,要说清楚它在什么情况下会被推翻。下面几条,是本书自己认为最容易被推翻的地方。读者和后来的研究者,可以拿着它们去查。

第一条,关于形式。 本书说,诗篇的平行体、字母诗、叠句,是为了让一群人能一起唱、一起念而长出来的。如果能找到大量证据,证明这些形式最早是为了一个人独自默念、独自背诵而设计,与群体的吟唱无关,那么第五编的核心说法就要大大收缩。

第二条,关于「你」。 本书说,诗篇的哭诉诗大多从一开始就是对着「你」说的。如果能证明,它们大多原本是第三人称的叙述、后来才被改写成对神说话的样子,那么第一编和第三十二章的第一步,就站不住了。

第三条,关于那道缝。 本书说,哭诉诗里的翻转,缺的不是一个原因,而是一个「你」。如果将来发现了古代抄本或文献,确实在翻转处记着祭司的神谕,而且这些神谕的内容不是「我与你同在」一类的话,而是具体的解决办法,那么第三编的判断就要重写。

第四条,关于编排。 本书说,诗篇五卷有一个从哭多走到乐多的大走向,是编书的人有意排的。如果有人能逐篇统计,证明哭诉诗和赞美诗在五卷里的分布其实没有明显的走向,那么第二十八章就要收回。

第五条,关于两头。 本书说,诗篇里的神会笑、会喜悦、会担忧,所以「同」是两头的。这一条在神学上本来就有争论,第二十一章已经摆出来了。如果读者更认同神不动情的传统,本书的这一层,可以读成是对诗篇文字本身的描述,而不是对神本身的断言。

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是第二十八章的编排走向:本书没有自己逐篇统计,依据的是学者们的一般观察。这是第一版留下的一笔欠账。

附录四

出处核对记录

第一版统稿后,书中凡引到学者、年份、书名、史实、礼仪习惯的地方,以及引号里的和合本经文,都照原始文献、权威工具书和和合本原文逐条核过。核实无误的保留原文;有出入的,已在正文里改正,共七十处,多数是经文引文的一两个字,少数是说得太满的话。

下表按章列出核过的内容和结果。仍有拿不准的地方,正文里写作「据说」「有学者认为」。读者若发现新的出入,请告诉我们,下一版照改。

章核过的内容结果
第一章第 91 篇第 14 节以后为神的口吻;第 62 篇的转述与「倾心吐意」一语无误;第 62 篇「三个方向」一说收窄,第 19 篇转向「你」的位置改为第 11—12 节
第二章第 6 篇第 3 节「要到几时」在原文为半句;马可福音 4:38;哈巴谷书 1:2、启示录 6:10 的转述无误
第三章亚他那修《致马塞林努斯书》的大意;朋霍费尔 1940 年小书的大意;本笃会规每周诵毕诗篇;耶柔米时代伯利恒田间唱诗的书信(一般认为出自保拉与友斯多琴致玛塞拉);波西迪乌斯所记奥古斯丁临终抄悔罪诗的篇数(原始记载只说是「最短的几首」大卫悔罪诗,没有给出篇数;拉丁文 quaterniones 指抄写的纸页,不是「四首」)波西迪乌斯原文只说「最短的几首」,没有篇数,已改;其余无误
第四章「大卫的」标题在希伯来文本中的篇数(七十余首);十三首历史标题;柴尔兹 1971 年论文的要点;希腊文译本中归于大卫的诗篇增多;「训诲诗」「金诗」诸词的释义无误
第五章死海古卷诗篇大卷的年代与篇序;希腊文译本第 151 篇;威尔逊 1985 年论第三、四卷接缝;华兹 1719 年韵文诗篇诗篇大卷年代改为约公元 30—50 年;「后半部还没定」改为有学者认为
第六、七章第 88 篇希伯来文末词为「黑暗」;天主教现行日课周五夜祷用第 88 篇无误;第 88 篇两处引文照和合本改正
第八章第 42–43 篇在古抄本中合为一篇之说无误
第九章第 56 篇「流离」与「皮袋」在原文中的谐音;曲调名「远方无声鸽」的原意无误;第 56 篇标题照和合本改正
第十章七首悔罪诗归组始于卡西奥多鲁斯之说;路德 1517 年首部出版物讲七首悔罪诗无误
第十一章天主教现行日课略去第 137 篇末节及第 58、83、109 篇;第 109 篇第 6–19 节为引述仇敌之言的读法;路易斯论咒诅诗无误;第 137 篇三处引文照和合本改正
第十二章第 22 篇第 21 节希伯来文语序(句末为「你应允了我」);巴珊的地理无误;第 22 篇两处引文照和合本改正
第十三、十四章贝格里希 1934 年论文与「祭司救恩神谕」说;耶利米哀歌 3:57、以赛亚书 41:10、41:14无误
第十五、十六章布鲁格曼称第 73 篇为诗篇中心;布伯论第 73 篇;第 73 篇首尾同一个「好」字;第 23:4 与 73:23 在原文中同一介词「同一个小词」说得略满,已收窄;第 73 篇两处引文照和合本改正
第十七章布鲁格曼 1984 年三分法;威斯特曼论第 88 篇为例外;第 40 篇末段与第 70 篇几乎相同第 40 篇末段与第 70 篇「几乎一字不差」改为大体相同
第十八至二十章以斯拉记 3:12–13;约伯记 38:41;路加福音 12:24;马太福音 10:29;第 104 篇「利维坦」一句的原文读法无误
第二十一章古巴比伦造人神话(阿特拉哈西斯)的概述;赫舍尔 1962 年、莫尔特曼 1972 年两书的要点无误
第二十二章各福音书与第 22、69 篇的对应;拉比传统以第 22 篇连于以斯帖(通常引《巴比伦塔木德·米吉拉》15b)「四本福音书都记下」海绒一事改为按各书实际所记
第二十三章华兹华斯 1800 年序言、《诗大序》、托尔斯泰 1897 年书的大意无误
第二十四章洛斯 1753 年;库格尔 1981 年;奥尔特 1985 年;路易斯论平行体可译;尼希米记 12:31无误;尼希米记 12:31 一字改正
第二十五章离合诗篇目;第 145 篇在马所拉文本中缺一行而见于死海古卷与希腊文译本无误;第 119 篇一处引文改正
第二十六章「交与伶长」的篇数(五十余首);各曲调名的篇目;「细拉」在诗篇中约七十一次、哈巴谷书三次「细拉」次数无误;调名列表小处改正
第二十七章撒母耳记上 16:23、18:10–11;撒母耳记下 1:18–27、6:14–22;历代志上 25 章二百八十八人二十四班「圣经里第一次音乐」改为第一次写音乐安慰人;代上 25 章人数班次无误,引号里的话改为转述
第二十八章五卷末尾颂赞的经文;第 42–83 篇多用「神」;逾越节唱第 113–118 篇及马可福音 14:26 所唱为何之说五卷颂赞无误,「一个比一个长」删去;「诗篇」中文名不来自希腊文,已改;一处章次引用改为「本章前面」
第二十九章布鲁克纳《第一百五十篇》1892 年;中世纪晨祷唱第 148–150 篇无误;第 150 篇第 2 节照和合本改正
第三十章东正教诗篇分二十段、每周诵毕、四旬期两遍;第 145 篇每日三诵之说;《日内瓦诗篇》1562 年与「老百篇」曲调的来历;胡格诺派唱第 68 篇;《海湾诗篇》1640 年;《乌得勒支诗篇》《勒特雷尔诗篇》第 145 篇为早二晚一、理由在第 16 节,已改;奥古斯丁「七首」「一千年来」已改;《海湾诗篇》、《日内瓦诗篇》诗人人数、第 46 篇「匉訇」已改
第三十一章巴赫 BWV 131 的年代;《弥赛亚》第二部的曲目次序与起立的传说;门德尔松 Op. 42;勃拉姆斯《德意志安魂曲》所用经文;斯特拉文斯基《诗篇交响曲》三乐章所用经文与题献;伯恩斯坦《奇切斯特诗篇》所用经文;朋霍费尔狱中书信中谈诗篇的原话巴赫康塔塔约两百部;门德尔松叠句为两遍;起立的传说写明无从证实;「巴比伦的河边」灵歌查无出处,已删
第三十二章《诗经》的篇数与年代无误

后记

这本书是这样写成的。

燕群在诗篇里找情绪的出口,找了很久。王德生博士听了她的路,给这本书定下了一句母题:与神同乐同哭;又说,这一卷同时是文学艺术怎样发生的源头文。书的骨架、每一编的判断,在这两句话上立起来;正文由人工智能协助起草,一批一批写出,再统稿成书。

这本书要谢的,首先是三千年来所有唱过诗篇的人: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作者、编者、抄写的人、诗班里的人,是他们把这些诗一代一代交到今天。也要谢一百多年前那一批和合本的译者,是他们让这些诗说上了中文。

这本书还缺一样东西:燕群自己的手记。原来的设想,是每一编末尾有一段她读那一编的诗时自己的样子。第一版先出,手记留到下一版补上。一本讲「同」的书,最好的补写,是作者自己的声音。

这本书也希望被读者回写。你读到哪一篇的时候停了下来,想起了谁,哭了还是笑了,都可以写下来,说给一个人听。那就是你的诗篇。

「SDE 发生学重读圣经」系列一共二十本,这是第十本。下一本见。

最后,还是那一个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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