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领奖时缩小的主体,失误时扩大的主体
一项成果从形成到被叙述,往往经历了一次不容易察觉的压缩。制作方案时,人们可以坦然谈论软件、资料、同事、用户反馈以及反复试行;到了汇报成果时,这些条件被收进背景,台前只剩下一个名字。“某某完成了这项工作”是方便的表达,它有时也符合约定俗成的署名方式。但当我们据此推断那个名字所指的人独立具备全部实现能力,压缩便从语言便利变成了认知误导。
仍以公共活动室为例。工作者可以作为项目联络人汇报成果,却不能因此被理解为亲自生成了所有文字、独立掌握了全部调查方法、一个人承担了居民之间的协调。项目由他推动,并不意味着他是所有过程的唯一原因。承认这一点不会抹掉他的工作,反而让推动、协调、学习、执行等不同贡献显现出来。问题不在于一个名字是否可以出现在封面,而在于这个名字被用来证明了什么。
再设想方案运行出现问题,工作者立即解释说,文本是系统写的,数据由其他人提供,开放时间由管理方决定。先前被藏起来的复合条件突然全部回到台前。条件本来就在那里,但只有当它们有助于转移不利评价时才被提起。于是,主体边界变成一种随利益伸缩的工具:领奖时,活动被压进个人;承受损失时,活动又被分散到无人能够说清的整体。
本书所说的主体定义,不只是哲学词典中的定义。它也包含每次归功、比较、考核和自我评价中实际使用的边界。这个边界未必被明确说出,却能决定谁被认为有能力、谁被认为没有能力。纠正定义亏损,首先需要让这些边界不再随着结论的需要悄悄移动。同一项工作的成绩与失误,都应当依据同一套经过说明的实现结构来分析。
更严格地说,一次“主体性的定义亏损”包含三个可追查的环节。首先,任务证据来自一个已经说明的人—工具配置;其次,评价却把某项只能由该配置解释的表现,判给了脱离相关工具的个人;最后,这一转移没有得到个人能力证据的支持。日常说“我到了”或“我写完了”,并不必然具有这三个环节。误导发生在简称被提升为能力证明的那一步。
检验这笔账,应在看见成功或失败之前先说明研究对象与评价对象。若结果不佳才把工具划进主体,结果顺利又把它划出去,复合论就成了不可反驳的归功术。同一案例中的配置、任务、条件和标准应保持可追踪;条件确实改变时,可以重新划界,但须同时说明哪些旧结论已不再适用。
二、一笔数字游戏怎样制造能力的失而复得
可以用一组纯粹用于分析的数字看清这次错账。设某人在规定时间内,使用旧办法能够核对十份材料;进入新的复合流程后,能够完成五十份。五十与十之间的差,不应当直接被称为这个人的大脑新增了四十份处理能力。它是两个活动安排在特定指标上的表现差。只要相应条件没有被说清,数字再精确,也没有解决主语问题。
现在暂时拿走工具,这个人只能完成十二份。把五十预先记作个人能力,会制造出“丢失三十八份”的叙述;与工具介入前、可比条件下的十份相比,则观察到个人测试表现多了两份。然而,这两份也不能立即归因为人工智能促进了学习:练习次数、材料熟悉度与测试难度等变化仍待排除。三个数字能够暴露记账错误,却不足以独自识别学习变化的原因。
当然,也可以把十二改成八,此时就有必要研究个人表现为什么下降。但即使如此,下降的也是在已说明条件下、从十到八的那部分表现,而不是从五十到八的全部差额。后一个差额把工具的移除与个人的变化混在一起。若据此宣布某人失去绝大多数认知能力,我们就用一个失真的基准放大了结论。这里的数字不来自实证调查;它们只证明一种逻辑错误如何可能发生。
我们还应当询问五十份是否真的都合格。若只是输出数量达到五十,而可用数量远少于此,第一次记账本身便已经夸大。由此形成两道检查:先确认表现指标没有把表面完成当成实际完成,再确认能力归属没有把复合表现当成个人能力。这两道检查缺一不可。否则,关于赋能与退化的争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争论一个并未真正发生的成功。
三、为什么“我做的”有时正确,有时又误导
“这是我做的”至少可以表达几种不同意思。它可以表示我亲自执行了主要步骤,也可以表示我组织了这项活动,还可以表示我愿意对成品作出明确承诺。日常交流通常依靠情境补全这些意思,所以不必每说一句话就展开全部工具链。然而,当情境发生变化,旧的简称就可能被误读,尤其是在机器承担大量内容生成而听者仍按手工方式理解成果的时候。
一个人说“我拍了这张照片”,通常不意味着他独立制造了镜头、感光元件与图像处理程序。我们仍能辨认取景、时机、用途和后续处理中的具体行动。同理,在人工智能参与写作的设例中,署名者可能提出了新的问题,也可能只是选择了一个现成答案。两者都与系统发生了联系,却不能用同一句“都是复合体”抹掉参与差异。复合论并不是贡献均等论。
因此,我们不必禁止“我”这个词,而需要在关键情境中补足它的含义。向朋友发送一份旅行备忘,与提交一篇接受学术评价的论文,对过程说明的需求可能不同。适当的披露应由成果的性质、读者的合理期待及适用规则共同确定。这里提出的是说明原则,不是宣称存在一条适用于所有机构的统一要求。具体规则仍要在实际场景中核实。
语言的简写还有一个有益作用:它让人能够把长期参与形成的复合活动当作生活的一部分,而不必时时感觉自己在租借一个完全陌生的外物。问题不是这种熟悉感本身,而是把熟悉感误认成完全独立的内部能力。一个人可以正当地说自己能够进行某类研究,同时坦诚指出材料、工具和协作是这个“能够”的条件。条件被说出,不会使能力自动变成假的。
四、看不见的劳动,不等于没有劳动
如果只记录最后一次点击,能力账簿还会遗漏发生在更早时间和其他位置的工作。一套可调用的流程也许经历过分类规则的比较、输入格式的清理、错误样例的积累和反复修订。调用动作变短,恰恰可能因为这些工作已被稳定组织起来。把最后界面的简洁看成整个过程的简单,就像只看见门开了,却没有看见门轴、门锁与安装所承担的条件。
但是,纠正遗漏不需要为每位调用者虚构深厚准备。有人只是使用别人已经做好的服务,事前并未参与设计,也不理解内部实现。对此最诚实的说明就是,他作为使用者获得了一项服务。无须把一次普通使用包装成高水平创作,才能承认它对生活有益。能力分析应当尊重不同角色的实际内容,而不是为了保护使用者的自尊,把所有制造与维护贡献重新塞给他。
组织内部也容易发生类似的遮蔽。一个界面看似由某位负责人掌控,实际稳定性却可能依赖后台维护人员、资料整理者以及不断反馈问题的使用者。若成果归属只随着职位走,而不追踪发生过程,封装便成为隐去贡献的装置。相反,明确说明哪些工作被收进整体单位,能够让维护不再只是出了问题才被看见的工作。
因此,本书提出一种过程可见性的要求:不必让每位用户看见所有细节,但在需要说明时,应当存在能够追查关键贡献和关键条件的路径。这条路径可以由记录、协作约定与不同层级的说明共同构成。它不要求全体参与者永远展开所有封装,只要求封装不要成为无人负责、无人获认的永久遮挡。
五、自我评价中的双重标准
外部评价并不是唯一的错账来源。一个人也可能在心里对自己采用不对称的标准。熟悉的工具被视为自己的自然延伸,新工具却被视为外来的代做。于是,同样借助外部结构完成的活动,一种被认为是正常工作,另一种则被认为是不够真实。我们需要检验这种区分依据的是功能差异、风险差异,还是仅仅依据熟悉程度。
设想一个写作者能够接受文字处理软件纠正格式,却不能接受系统帮助比较章节结构。他可能有充分理由保留某种写作训练,也可能只是认为结构组织更接近“真正的我”。后一种感觉值得探究,但还不能单独证明外部参与必然消除他的写作能力。关键仍是活动中发生了什么:他是否进入了问题,是否理解成稿的主张,是否愿意对所表达的内容承担恰当承诺。
反向的双重标准同样存在。有人认为自己使用系统是高效协作,别人使用同类系统则是不劳而获。若双方的实际过程相似,区别就不能由一个人对自己的优越想象来决定。公平的能力说明应当允许同样的工具条件、同样的成果范围与同样的证据要求进入比较。否则,复合主体概念也可能被用成自我辩护的特权。
纠正双重标准并不意味着把全部工具使用判为等价。使用一个计算器核对算术,与把未核实的信息自动发给大量人,确实可能涉及不同风险。我们需要的是以风险、目标、权限和实际过程说明差别,而不是以“这部分像我的灵魂,那部分不像”作为唯一依据。个人可以拥有自己的创作偏好,公共评价却需要能够向他人说明的理由。
六、把“我”写回发生史,而不是从历史中拔出来
能力一旦稳定,人很容易只看见现在的熟练,而忘记熟练怎样形成。阅读时无需逐字回忆老师的指导,使用符号时也不必重新讲述学习历程,这是能力稳定的正常结果。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据此推断如今的个人完全独立于那段历史。忘记发生过程有时有利于流畅行动,却不能成为否认发生条件的证据。
人工智能带来的不安,部分可能来自发生史突然再次可见。过去那些已经熟悉的中介被收进了“我会”的感觉,新系统的参与却还鲜明地站在“我”之外。我们由此得到一个值得研究而尚未证实的假设:某些主体性焦虑不是因为外部参与首次出现,而是因为新的外部参与尚未获得可理解、可托付的稳定位置。这个假设需要与技能损失、工作压力等其他机制共同检验。
然而,发生史并不是一句“一切都是社会造成的”就可以讲完。不同人参与不同活动,形成的经验并不相同。把能力从孤立主体中释放出来,不应同时抹掉个人经历的差异。一个人对材料中某个矛盾敏感,可能与长期实践有关;另一个人第一次进入该领域,则需要不同支持。复合分析应当解释这种差异如何参与新活动,而不是宣布大家都只是系统的同质组件。
把“我”写回发生史,最终不是降低自我评价,而是获得一种更准确的连续性。我曾通过某些关系、材料和训练形成能力,现在又在新的关系中改变这些能力。前后不必完全相同,才算同一个人的生活。工具变化可以成为这段历史的新章节,而不必被解释为一本已经写好的个人能力账簿突然遭到机器侵占。
七、一种不夸功也不自损的能力陈述
对于实际工作,我们可以把能力陈述改写成带条件的句子。不要只说“我能完成这类研究”,而说清在何种材料、工具与协作条件下,可以完成哪些环节,结果如何得到检查。也不要只说“离开工具我什么都不会”,而分别指出目前独立掌握了什么、哪些依赖外部实现、哪些正在学习。这种说明并非面试话术,而是使承诺与实际能力相匹配。
例如,在一个分析设例中,研究者可以说明自己能够组织某类公开资料的比较,使用已验证的程序处理固定格式数据,并在遇到格式变化时请求相应支持。他没有声称独立编写全部程序,也没有把程序的可靠性当作自己理解所有材料的证明。这样的陈述比一句“我很会用人工智能”更有限,却也更可用,因为合作者知道可以期待什么,不应期待什么。
能力陈述还需要时间限定。过去成功运行的流程,可能因资料、工具版本或任务目标变化而需要重新检验。承认这种变化,不等于每次都从零开始;它意味着能力不是一个永远有效的头衔,而是一组需要持续得到支持的活动条件。个人同样不必因为某次条件失效就认定自己归零,可以先辨认失效发生在哪个环节。
本章所要求的诚实,既指向外部披露,也指向内部评价。我们可以承认自己的劳动,而不吞并其他贡献;可以承认工具的作用,而不取消自身经历;可以承认尚未形成的学习,而不把它说成已经失去的能力。账簿一旦不再混记,真正的损失与真正的增长反而更容易被看见。
八、一次评价应当怎样避免换主语
设想一个团队要比较两种资料分析方式。旧方式由熟练成员手工整理,新方式由同一成员调用程序。若只比较最终成稿,团队可以判断两种安排的结果差异,却不能同时判断学习差异;若只在事后安排一次无工具测验,又可能遗漏新流程中的组织能力。评价首先需要把问题分组,而不是期望一场考试同时回答所有问题。
较为清楚的做法,是分别观察共同工作时的结果、可比条件下个人的前后表现,以及条件变化时整个流程的适应。这里提出的是研究设计原则,不是现成的测量量表。比较时还要注意两组材料的难度、准备时间与支持条件,避免把资源差异误认为人的天赋差异。一个人可以在共同工作上表现更好,在个人测验上变化很小,在换工具时又暴露某种脆弱;三项结果能够同时成立。
评价还应当允许负面结果改变安排。假如新流程增加了产出,却使关键判断无处发生,解决办法可能是调整学习环节,而不是给使用者贴上懒惰标签。假如程序的错误率超出可承受范围,修正对象首先是部署条件与流程设计,不能靠宣称使用者应当永远警觉来代替。清楚的主体边界不仅帮助奖励,也帮助找到能够实际修复的地方。
最后,评价者需要声明没有测到的东西。某次任务表现没有测量一个人的全部智慧,一次迁移测试没有测量整个人的尊严,一次成功的复合工作也没有证明所有未来条件都可用。保留这些空白并非评价不够强,而是防止测量越界。许多不必要的恐慌,正是从一张本来只说明局部表现的表格,被误当成对整个自我的最终判词开始的。
九、从能力账簿走向价值问题
至此,一类焦虑的发生链条已经比较清楚。复合过程先被压缩成个人成就,个人成就再被当作个人价值的凭据;当技术参与变得可见,这份凭据就被认为失效。于是,某些步骤不再由我执行,竟然变成了我不再值得尊重。前半段是能力归属的错误,后半段则涉及另一种未经论证的价值交换。
修正前半段十分必要,但仍不足以解决后半段。即使某项能力确实属于个人,而后来也确实下降了,我们仍然不能仅据此判定这个人的全部价值下降。否则,我们只是把账记得更准,却保留了把人兑换成能力数值的制度与观念。下一章必须继续追问,为什么一项技能的变化会被扩张为整个人的价值坍塌。
至此,成绩与失误都可以沿同一条发生链说明。能力需要证据,贡献需要辨认,承诺需要履行;这些账目却没有资格单独判定整个人的价值。下一章将检查,从某项技能的变化推向“我这个人没有用了”,还跨过了哪些未经论证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