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E · AI越强,人就越弱吗?
第八编

第四十章 从保卫旧能力清单,到创造、自由与幸福的发生

王德生 著 · 本章正文5,978汉字 · 打开第281页

本章小节

一、走出能力焦虑之后,还要问什么值得发生

当机器承担任务不再被直接理解成人被取消,问题便从“守住哪些旧执行”转向“新活动值得怎样形成”。广度、高度和颗粒度的改变可以提供新条件,也可能增加新的负担。若答案只是继续扩大能力,论证仍在循环:能力为了更多能力,升级为了下一次升级。人的生活必须进入目的,而不仅作为系统运行的代价。

本书因此不能以一张复合能力建设清单结束。清单可以帮助行动,却无法独自回答行动为什么值得。我们需要一种价值上的辨认,使封装、复合与升维不只是运行结构,也能够与人实际经历的生活联系起来。这种辨认不能从技术性能自动推导,而必须把受到影响者、活动后果与可继续发生的条件放在一起讨论。

本章以创造、自由与幸福作为相互关联的意义发生方向。它们不是贴在成品上的三个赞美词,而要在过程里追查:原来不存在的联系与活动怎样形成,参与者怎样获得真实可行、可以修订的行动余地,生活中的负担与张力又怎样转化为值得经历的过程。这是本书的规范性取向与机制追问,并不声称已经由实验验证了一套对所有人普遍成立的价值定律。

二、创造不只是出现了一个以前没有的输出

一个系统可以生成大量不同文本,其中每一份在字面上都与其他文本不同。这样的差异说明输出具有变化,却没有充分证明有意义的创造已经发生。我们仍然要问,新的表达有没有改变问题的理解,新的方案有没有形成可实际进入的活动,或者一种原先难以显露的经验是否因此获得了回应。

这不意味着创造必须得到宏大成就证明。林岚的读书会中,一位参与者第一次把自己的工作困境与某段论证联系起来,并因此提出一个能够被讨论的新问题,也可能构成真实的创造性发生。它未必是公共知识史上的首次发现,却是这个复合活动中此前没有的关系和行动可能。

因此,公共原创与个人发生不应相互取消。一个想法是否在公共研究中首次提出,需要适当检索和论证;一个人是否在互动中形成了新的理解,也需要相应证据。不能把自己的首次理解冒充人类首次发现,也不能因为别人早已知道,就宣布这个人的理解没有发生价值。两类新,需要在各自范围里被诚实说明。

工具封装为创造提供条件,有两条需要分别追踪的路径。一条把重复实现稳定承接,使注意、时间与资源可以重新配置;另一条把原先难以相遇的材料和功能组织到同一活动中,使新的差异能够彼此作用。前一条打开可用空间,后一条改变相遇结构。只有这些条件实际进入问题的形成、比较与修订,省时才可能转化为创造,而不只是更多同类输出。

三、自由不是把所有决定都留在自然人的手中

如果自由被定义为每个步骤都由个人亲自决定,那么成熟封装反而会不断减少自由。越多过程可以自动完成,个人亲自选择的内部步骤越少。然而,这种定义漏掉了另一件事:不必处理所有细节,可能使人获得进入新活动或安稳退出旧负担的余地。

自由的发生不能只按按钮数量衡量。一个界面提供许多选项,用户却不了解这些选项的影响,也无法保存自己的积累;另一个安排只需要很少操作,却具有稳定条件、清楚的承诺与可获得的支持。哪一种更有行动余地,需要看实际关系,不能预先由可点击项目多少决定。

我们也不必永远把目标留给人、把手段交给工具。目标可能在相互作用中改变,一个人经由比较与反馈,才发现原来的要求没有触及真正问题。这种改变可以是自由的发生,也可以成为受操纵的结果。关键在于相关影响是否能够被辨认,异议是否能进入,活动是否有修改与转接的实际条件。

在本书的理解中,自由更接近一种在互动中形成和重组行动可能的能力,而不是完全不受条件影响。人从未生活在没有条件的空间里,工具也不需要把人送出一切依赖,才具有价值。值得建设的,是依赖能够被可靠承接、关键影响能够被回应、旧安排不至于把所有后续发生永久封死的关系。

四、幸福不是把一切张力提前消除

对人工智能的期待有时可以被想象成一幅没有困难的生活:不需要费力处理信息,不需要经历判断的不确定,不需要遭遇表达的阻力。某些负担当然值得减少。但若把幸福直接等同于没有张力,就可能误解了许多值得珍惜的活动为何吸引人。

学习一个尚未理解的问题、完成一次艰难但愿意承担的合作、把一段模糊经历表达清楚,都可能包含张力。重要的不是张力本身越大越好,也不是一切痛苦都具有意义,而是这种张力能否进入可承接的转换,形成理解、行动或关系上的释放。不能把无处申诉的压迫美化成成长所需的挑战。

沿着本书的发生视角,幸福不宜只被看成一个静止结果,也可以被理解为活动中张力获得有意义转化的过程。这样的理解属于理论建构,需要在具体生活中检验。一次问题得到解决带来的轻松,与长期无法改变处境的暂时麻痹,不应因为表面都减少紧张就被视为相同。

工具可能帮助承担过度负担,使人有机会进入愿意面对的困难;也可能把原来能够亲历的转化完全替换成结果交付,让人只留下一个完成标记。两种情形的区别不在是否使用工具,而在希望发生的经验是否获得了条件。省去内部执行可以是幸福的条件,也可能在某类活动中省去了当事人真正珍惜的过程。

五、创造、自由与幸福不能被简单相加

三个价值方向可能相互支持,也可能出现张力。某项新安排具有创造性,却要求参与者承担过高代价;一种更自由的选择可能暂时增加不确定;一次令人满足的体验也可能让人长期留在狭窄的活动之中。不能用其中一个方向的成功,自动替另外两个方向免除检查。

例如,一套工具使组织能够开展以前没有的项目,这是创造上的可能;但若项目依赖成员无法拒绝的额外劳动,自由条件就值得质疑。项目完成带来短暂荣誉,也不能自动证明持续安排令人幸福。价值判断要追踪整个发生过程,而不是只在庆祝时拍一张照片。

反过来,平稳也不必被贬为缺乏创造。一个人通过工具把生活安排得更可靠,暂时没有探索新领域,却因此能够恢复对日常活动的信任,这种变化可能为后续创造保留条件。价值之间不是每时每刻都必须同时最大化。生活允许阶段、停顿与不同重点。

所以,本书不提供一个把创造、自由、幸福折成单一数值的公式。这样做可能制造精确的外观,却掩盖权衡由谁承担。更有用的是把相关变化分别说明,指出冲突发生在哪里,哪些代价可以减少,哪些决定需要受到影响者参与。不能让一个漂亮总分替所有局部损失发言。

六、三向升维与价值发生,是两个需要相互检验的结构

广度、高度、颗粒度说明能力怎样改变;创造、自由、幸福帮助判断这些改变为何值得。二者有关,却不是一一对应。不能说广度就等于创造,高度就等于自由,颗粒度就等于幸福。一个角度上的变化,可以同时影响多个价值方向,也可能在不同活动中产生相反结果。

广度扩大可能打开创造的连接,也可能使人陷入持续切换;高度提升可能减少重复负担,也可能形成更远离受影响者的控制;颗粒增大可能使人放心托付,也可能把关键条件藏得更深。这些可能性要求我们继续观察,而不是依据结构名称提前判定好坏。

以林岚的实践为例,新的比较材料单元使更多生活经验进入讨论,组织者不必逐项重复整理,又可以在需要时回到原文查看差异。三个角度确实可能都有变化。但还需考察:参与者是否形成了新理解,有没有机会提出不同意见,活动是否使他们愿意继续而不是感到被考核。这些才使结构变化与价值经验接上关系。

可以设想两个采用相同材料流程的读书会。甲把节省的时间全部换成更密集的标准结论,要求每位参与者照着复述;乙保留原来的活动时长,把时间用于比较尚未解决的条件,并允许有人暂不发表判断。二者使用的封装可以相同,前者可能强化单向接受,后者才为新联系、真实选择与愿意继续的经验提供条件。工具性能没有替它们决定意义的方向。

这说明能力与价值的关系不是先造出中性的能力,再从外面任意附加价值。任务选择、接口、评价与参与安排在能力形成时就已经介入,塑造了哪些人能做什么、什么差异能够显露。把两类判断分开,是为了说清证据和理由;在实际发生中,它们又需要被放回同一过程,追查结构怎样进入人的经验。

三界也不能被机械贴在这两组三分上。理念中的组织、现实中的试行与自我中的感受,会在同一活动中相互作用。方案在理念层面完整,现实条件却不成立;现实产出增加,自我体验却更加受制,都是需要认真处理的错位。任何一界的顺利显露,都不能独占对整个活动的解释。

七、谁说发生得好,谁的经验还没有进入?

讨论价值时最容易出现的捷径,是让掌握工具与指标的人代表所有人宣布成功。组织看到产出增加,便说成员更有能力;平台看到调用次数上升,便说用户获得更多自由;活动组织者看到满意表格,便说参与者都得到了幸福。每一种指标可能反映某个方面,却不能自动代表全部相关经验。

应当特别寻找那些没有方便表达的位置。没有时间参加反馈的人、无法使用新入口的人、因为规则变化而退出的人,可能恰好承受了现有记录没有覆盖的影响。这里不是要求无限收集一切人的数据,而是提醒评价不要只以仍留在系统中、并能顺利表达的人为样本。

在具体安排里,可以让受影响者以适当方式指出哪些结果并不等于改善,哪些步骤造成新的负担,哪些价值被默认排在最后。这些回应不必全部转成量化指标才被接纳。有时,一段说明就能暴露现有成功叙述遗漏了什么。理论的整体性,应当体现在能够容纳这些差异,而非把差异压回整体总分。

当然,意见之间也可能冲突。某项改变减轻一个人的负担,却增加另一个人的工作;不能只因为任何一方不满意就停止一切变化。需要把冲突说清楚,比较替代安排,说明权衡理由,并保留修正的途径。整体不是免于解释的最高主体,而是对相互影响承担更完整说明的要求。

八、真正的创造,可以包括修改使人成为某种人的规则

如果教育只让学习者适应既定任务,工作只让成员服从现有流程,工具只让使用者更快满足原来的指标,那么变化即使很大,也可能没有触及规则如何形成。人能够执行更多,却无法讨论为什么必须这样执行。复合能力在扩大,参与活动定义的空间却未必扩大。

创造因此不只发生在规则内部,也可能发生在规则的重新组织中。林岚发现读书会原来只奖励能够迅速总结的人,于是修改讨论方式,让尚未理解的疑问成为可以进入的材料。这个改变不是生成了更多总结,而是改变了什么样的参与能够被看见、什么样的理解有机会发生。

修改规则也不能仅凭善意免责。新安排可能产生新的排斥,或者把原先有效的条件一起取消。因此,规则创造需要试行、反馈与调整。提出者不应因为声称自己在帮助主体发生,就获得不受质疑的地位。越是影响他人如何参与的规则,越需要说明其假设与实际后果。

这使人的出路不再局限于寻找尚未被机器覆盖的任务,而可以进入更深的问题:我们共同组织什么样的活动,什么被承认为值得,什么条件应当允许改变?这些问题同样可以在工具参与中展开,不必预留为自然人永恒的独占。重要的是规则的发生不被任何一方永久垄断。

九、不要制造“复合强者”对“自然弱者”的新等级

对旧能力边界的批判,如果最后变成赞美那些拥有最好工具、最大资料库与最强流程的人,就会制造另一种排斥。过去以自然人的某种天赋排列价值,现在以复合资源的规模排列价值,人的尊严仍然被放在能力竞赛中,只是参赛条件更加复杂。

我们可以承认不同复合体表现不同,也可以根据任务选择适合的承担者。但活动中的胜任要求不能扩张为对整个人的价值排序。暂时没有形成新能力的人、需要更多支持的人、选择不进入某项竞争的人,都不应被叙述为文明的废余。能力评价必须受到对象与用途的限制。

这也要求新平台不只是展示少数人的巨大能力,而要思考进入门槛、支持方式与积累条件。让更多人能够形成属于自己生活的新活动,比让所有人追逐同一份最高产出排名,更接近本书的方向。普及并非强迫人人采用同一种流程,而是改善参与的真实可得性。

同时,不能要求每位处于困难中的人马上把支持转化成卓越成果,才证明帮助值得。公共与共同支持可以首先维持生活的可继续性,使人不因一次转型失去所有后续机会。创造、自由与幸福不是只奖励赢家的三个荣誉词,也应当约束我们如何对待尚未成功发生的人。

十、信任能够生长,警惕也能够被组织

本书多次讨论可靠封装,并不是为了让人永远不敢托付。没有足够信任,所有过程都必须反复重做,封装便难以成为新活动的条件。但信任应当沿着试用、检验、异常解释与维护积累,而不是从工具名称或一次惊艳表现中直接获得。

成熟信任可以让个人少做某些检查,因为检查已在其他适当环节得到承担。这不是撤销谨慎,而是谨慎的组织方式发生了变化。一个人不必每次都亲自检查全部内部实现,但应当能够合理依赖确实存在的支持。可以不由他做,不能根本无人承担。

警惕同样可以形成稳定机制。适用条件改变时触发重新检查,某类异常出现时暂停自动执行,影响较大时转向更强的支持,这些都是可讨论的设计方向。它们可能降低个人每天临时判断一切的负担,使注意力集中于真正发生变化的地方,而不是被无差别的怀疑耗尽。

这样的信任与警惕不是一次性完成。工具、环境与任务都可能变化,旧封装需要重新判断。变化不必每次被体验成整个主体的崩溃,而可以成为系统继续学习的一部分。稳定并非永不修改,而是修改有可进入的过程,不把所有不确定性临时推回使用者。

十一、理论也要说明自己如何失败

如果本书只在帮助读者感到轻松时承认自己的价值,却在任何反例出现时都说读者没有真正理解,那么它就复制了自己所批判的免检结构。主体性的定义亏损、能力封装与三向升维,都是需要继续辨认和检验的概念,不能只凭它们组成了一套连贯语言就宣布解释了所有变化。

例如,有人明确理解能力属于复合体,却仍因无法获得工具而焦虑;这里的主要问题是可得条件,不是需要再次纠正其主语。另一个人形成了稳定复合工作能力,却在某项必要的独立行动中表现下降;我们必须讨论真实损失,而非用总体升维把它抵消。理论应当在这些地方保持区分。

也可能某项改造被我们判断为有利,实际参与者却发现新流程使表达更加受限。这时需要修改对过程的描述和评价,而不是只增加解释的力度。若新的主体边界没有比旧边界更好地说明能力如何发生,就有理由继续调整边界。概念服务于理解,不是要求经验保护概念。

研究可以比较不同解释是否减少不成立的自我贬低,同时是否改善实际风险判断;也可以追踪不同封装安排怎样影响个人学习、复合表现与参与条件。任何结果都应当被具体解释,不能把一次支持性发现升级成全人群的普遍定律。反焦虑的理论尤其需要防止以安慰效果替代真实性。

十二、从“我还剩下什么”,转向“我们能怎样继续发生”

本书开篇的恐惧,常以剩余的形式表达:工具拿走一些执行,机器又进入一些判断,最后我还能保留什么?这样的问法把主体想成一份不断被扣除的旧库存。即使我们不断找到新的剩余,问题仍然被关在原来的减法里。

发生视角提供另一种问法。哪些过程已经能够被可靠承接?哪些条件使新的活动成为可能?我在其中发生了什么学习,又能与哪些人和工具形成新的能力?这些改变在广度、高度、颗粒度上怎样显露,是否带来值得珍惜的创造、自由与幸福?问题不再只围绕保住原有占有,而开始辨认新的存在方式。

这里的“我们”不是一个替所有个人发言的巨型主体。它指向需要具体说明的复合活动,包含差异、协商与不对称,也可能包含失败。人仍然可能受伤、失去岗位、无法进入某种机会。发生视角的价值不在于取消这些现实,而在于让我们找到损失与新可能各自的发生条件,避免把一切混成命运口号。

因此,走向新发生不要求人抛弃过去,也不要求永远热爱变化。过去的技能可以被保留、封装、迁移或放下;新工具可以被采用、修改、拒绝或暂停。需要持续的不是某一种固定分工,而是能够依据实际活动辨认与改变的条件。人的生活无需依靠一个永远不变的能力边界才能继续。

十三、让技术的强大,成为可以共同使用的条件

如果人工智能继续扩展能力,我们面对的不会只有一张关于机器表现的排行榜,还会有一系列关于条件的选择:能力封装由谁维护,哪些人能够进入,积累怎样保留,结果如何检验,收益怎样分配,以及生活是否获得了可以不被立即占满的余地。这些问题不会由更高的性能自动回答。

本书所主张的出路,不是让人对一切变化放心,也不是让人永远站在防守线上。它是把不成立的存在威胁拆开,把真实风险定位,再把可以形成的条件组织起来。机器强大可以成为新的发生条件,但能否如此,需要技术、个人、组织与制度共同参与,而不是由任何一方独自宣布。

创造所指向的,是新的关系、问题和行动能够形成;自由所要求的,是这些关系不把人锁进不可回应的安排;幸福所追问的,是能力变化能否进入值得承接的生活。三者通过具体条件相互牵引,也可能彼此冲突。辨认冲突、修改条件,使它们能够继续发生,比在结尾宣布技术终将使人幸福,更接近本书的立场。

旧能力清单可以作为经验和训练材料,却不应继续给人的存在设定最后期限。我们可以在能力发生中学习、托付、承担与修订,也可以决定何时暂停。无论采用哪一种方式,一个人的价值都不必等待机器先输掉一场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