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能力没有孤独的出生
一 “他有能力”这句话省略了什么
说一个人具有某种能力,我们通常省略了条件。会游泳,是在怎样的水域;会计算,是处理怎样的问题;能够研究,是在怎样的材料、工具与协作支持下开展活动。省略有时十分方便,因为条件已经被共同理解。但当工具和任务发生变化,原来被省略的部分就可能成为争论的中心:被认为属于个人的能力,究竟在哪些关系中才能运行?
一个人能够证明某类命题,可能依赖已经熟练使用的符号、被接受的定义、可调用的定理以及长期训练形成的辨认方式。承认这些条件,不会取消他的能力。相反,只有把条件说明,才可能准确理解他能够做什么。能力不是一件不受环境影响的随身物品,而是在一定范围内能够实际实现的活动可能。
这也不意味着任何条件变化都会使能力归零。一个熟练研究者可能换了电脑、办公室或合作者,仍然能够继续工作;也可能在关键资料或工具缺失时受到明显限制。不同条件的重要性不同,不能把全部外部联系都同样算入能力结构。需要辨认哪些条件只是偶然陪伴,哪些在当前活动中承担了不可忽略的作用。
例如,研究者桌上的一盆花可能改善心情,但不能仅因它在场,就说它构成了某个证明步骤。相反,一份正在被读取、修改并用于检查条件的定义表,可能直接参与了论证。边界应当根据实际作用划定,而不是因为理论反对孤立主体,就把整个宇宙无差别地纳入每一次认知。
因此,本书以任务中的具体互动为起点。我们追踪问题如何被表达,材料怎样进入,结果如何改变下一步活动,参与者如何对冲突作出响应。一个组成部分是否进入能力结构,需要看它是否在这些关系中持续发挥作用。这里没有要求每次都做严格因果实验,但至少不能把同时存在误当成共同构成。
从这个起点看,人的内部技能仍然重要。它们是复合活动中真实而不可随意替代的组成。一个人对量词差异的敏感,可能使整项研究避免错误;对某个对象的经验,可能使一个模型的奇怪输出成为新问题。反对孤立全能,不是抹去这些技能,而是把它们放回它们实际发生作用的关系之中。
同时,外部支持也不只是被动工具。一个反例搜索程序可以改变研究者继续探索的方向,一位合作者的不同表示可以改变对象的意义,一份历史材料可以使原来的问题失去前提。这些作用不是研究者预先完整安排之后的机械执行。主体在互动中受到改变,能力也由这种改变继续形成。
如果我们坚持先把主体定义为已经拥有完整目标、理解和判断的人,再允许工具进入,便会把所有真正形成这些能力的过程排除在解释之外。工具只能给既有主体增加资源,却不能参与主体如何成为今天这个主体。这正是“赋能旧能力”模型容易遗漏的部分:它承认使用,却没有充分解释发生。
另一种错误则是把能力完全归给环境。仿佛只要提供相同系统,每个人都会形成同样结果。事实上,参与者的历史、注意方式、问题经验与行动习惯,会影响系统怎样被组织。相同工具可以成为复制答案的机器,也可以成为发现矛盾的条件。复合体不是抹平差异,而是研究差异怎样共同进入新的活动。
所以,“能力没有孤独的出生”包含两层意思。能力不能脱离形成和运行的条件被完整解释;这些条件也不是一组静止附件,而会在互动中改变参与者本身。接下来需要建立的,不是给个人与工具简单分配百分比,而是辨认怎样的组织使某种活动成为可能,怎样的变化使这种可能获得持续性。
二 从延展心智到发生中的复合体
克拉克与查默斯提出延展心智论证时,主张在某些双向耦合活动中,外部媒介可以作为认知系统的一部分来分析,而不应仅凭皮肤或头颅边界排除它。[5] 这一哲学立场具有争议,但它使一个重要问题进入讨论:解释认知时,分析单位是否必须始终等同于孤立个体。
哈钦斯则把驾驶舱中的速度记忆任务作为案例,分析人员与技术装置之间的表征传播和转换,说明较大的社会技术系统可能具有不能仅从个体属性直接推出的认知特征。[14] 这里并不是说驾驶舱具有一个人的意识,而是选择不同分析单位来解释活动怎样完成。意识体验与任务组织,不应未经论证地被合并为同一问题。
本书与这些研究有明显亲近性,却不应把亲近性包装成首次发现。仅仅说人和工具能够共同认知,已经不足以构成本书的理论增量。我们需要进一步说明:这种共同活动怎样把过去形成的能力保存为可继承条件,封装颗粒度怎样改变,新的主体能力怎样发生,以及评价制度为什么可能无法识别这种变化。
其中最重要的推进,是把系统从一个同时存在的结构,放回一段形成史。假设一个人今天能够借助某个平台处理复杂问题,这种能力可能经历了定义澄清、失败修订、工具替换和任务重组。把人、电脑和资料画在同一个框里,只描述了某个时刻的组成,没有解释这段历史如何使组成变成有效活动。
发生分析也不预设主体与客体的意义在互动之前已经完全确定。小林最初把网络中的数字看作需要预测的结果,经过几次失败后,她开始把更新规则本身当作研究对象。她对“我在研究什么”的认识发生了变化;工具产生的反例也不再只是坏答案,而成为重新分类问题的条件。对象意义和主体能力在同一过程中改变。
这不等于否认现实中的材料约束。一个错误矩阵不会因为主体赋予新意义便自动正确,一段不存在的文献也不会因被共同相信而获得历史来源。主客互动分析要求追踪认识怎样发生,不是允许任意解释免于事实检验。对象对活动的限制,正是互动中不可删除的一部分。
同样,不能从外部过程参与认识,立即推出它具有人的体验、意图或道德地位。本书研究的是能力组织与主体发生,不以解决人工智能意识问题为前提。即使对机器是否具有体验保持悬置,也仍然可以讨论它怎样承担计算、生成候选、改变研究路径,以及这些活动怎样影响人的能力。
一个常见反对意见是:某物帮助认知,并不意味着它构成认知。这一提醒值得保留。药物、光照或供电可以影响活动,但未必以相同方式参与问题的表示和推理。本书的回应不是把所有因果支持都命名为认知,而是具体说明我们正在研究哪一层任务,以及不同部分在其中承担什么关系。分析边界应能被论证,而不是由口号扩大。
反过来,也不能仅因一个过程位于体外,就把它降为与认知无关的便利。若研究者反复修改外部表示,并根据表示变化重新理解问题,解释活动时完全忽略这部分,就会留下缺口。两种错误都来自先验边界:一边把所有支持都吸收,另一边把所有外部过程都排除。发生分析应当让实际过程决定需要怎样的边界。
这条道路将本书从一种简单的工具伦理,带向能力本体的讨论。我们不只问使用AI是否道德,也问某项能力究竟以怎样的形式存在。它可能不完整地位于任何单个组成部分,却在相互作用中稳定运行。承认这种存在方式,是重新设计教育与评价的起点;如何证明它确实运行,则是下一项不能省略的工作。
三 进入系统,与在系统中发生能力,是两件事
设想两个用户拥有同样的平台权限。第一人输入题目,接受输出,无法说明研究发生了哪些关键变化;第二人通过持续比较、修正和检验,使原有问题转向一个更明确的方向。即使两人最后得到形式相近的报告,也不能仅凭相同账户权限认定他们获得了同样的能力。接入提供可能,实际参与才可能使某种能力与这个人的活动发生联系。
但“实际参与”也不能简单按点击次数衡量。一个关键的定义修正可能比一百次重复追问更重要;一个人决定暂停错误路线,可能比持续生成更多结果更能改变研究。我们需要辨认参与对活动结构的影响,而不是用操作量替代贡献与成长。这里的影响还必须具体说明,不能只凭一句“我负责思想”就获得最高信用。
可以提出一个有限的反事实问题:如果没有这次干预,研究是否仍会以相同方式继续?这个问题能够帮助寻找关键节点,但不能成为唯一标准。不同参与者可能作出相同修正,冗余工作也可能提高可靠性;某项教育活动虽然没有改变最终成果,却使学习者形成重要能力。贡献、保障与成长仍然需要分别评价。
因此,本书建议把实际参与至少看成三种不同关系。一个人可以改变研究内容,可以维持研究条件,也可以在活动中形成新的理解。三者可能同时出现,也可能分开。记录时应说明是哪一种,而不是把所有价值都塞进“原创”一词。如此才能承认真实而不同的作用,又不无限扩大个人归属。
持续能力还需要超出一次偶然成功。若换一个表面不同但结构相关的任务,参与者能够重新组织有效活动,原来的成功就获得了更强支持;若平台稍有变化,全部活动立即失去方向,则需要重新界定能力的范围。稳定不是永不失败,而是在一定变化范围内能够继续工作,并对失败形成适当回应。
这种回应可以包括求助、替换工具或重新学习,而不必总是个人独立解决。一个人知道自己当前缺少什么,并能够建立有效的协作路径,可能具有真实的复合研究能力。可是,仅仅把问题转发给别人,再把别人的全部结果归为自己,也不构成同样的参与。区别在于他是否实际组织了与所声称能力相符的活动。
在这里,能力归属不能采用一个固定容器模型。并不是先把系统能力切成若干块,再给每个人分配一块永远属于他的份额。某人的能力可能表现为在多种系统中都能建立有效连接,也可能表现为对一个特定系统具有深入维护能力。两者都有价值,却具有不同迁移范围,应当被分别描述。
同样,依赖本身也不是缺陷。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未被认识、无法调整或与承诺不匹配的依赖。研究者依赖文献、设备和专业协作,是正常活动条件;若他声称能够完成某类任务,却没有任何可靠途径接入这些条件,能力主张便可能过大。准确评价应当把依赖写清,而不是要求假装不存在依赖。
这对博士认证尤其重要。学位可以认证在规定研究条件下持续开展探索的能力,也可以包含若干必须个人直接掌握的基础要求。两类要求需要明确,不能用一个含混的“独立研究”同时表示完全无工具、没有导师帮助、具有原创贡献和能够承担责任。越重要的资格,越不应依赖未经拆解的词语。
从接入到发生,关键不在于用户是否把工具成果全部重新内化,而在于新的活动关系是否与他的持续参与建立了真实联系。他能够进入哪些问题,如何改变方法,怎样发现不适用,能否在必要时重组条件,都需要观察。这样的证据既保护人的成长,也防止把购买能力入口误当成已经获得全部能力。
四 主体不是被工具取代之后剩下的那一部分
当工具承接越来越多活动,关于主体性的讨论容易变成一场剩余争夺。计算交出去以后,保留判断;判断部分交出去以后,保留价值选择;价值讨论也得到机器支持以后,再寻找某个被宣称永远不能外包的核心。这种防守并非完全没有现实理由,却可能把人的未来定义为技术尚未进入的空白。
本书提出另一种主体观。主体不是一份固定操作清单,而是在相互作用中形成的活动位置、认识方式与自我关系。一个人通过新的工具进入新问题,可能改变自己关注什么、能够表达什么、愿意承担什么,以及怎样理解过去的经验。主体性可以在这种变化中发生,而不只是通过保留旧操作维持。
这并不意味着主体应当无条件接受工具安排。恰恰相反,若一个平台只允许用户在预定问题中选择答案,不允许质疑目标或迁移材料,它可能增加任务效率,却收窄主体参与。主体发生需要一定的改变条件的可能,而不是只在既定条件下更加熟练。能否提出不合模板的问题,有时比能否更快得到模板答案更重要。
但改变条件也不应被神化为个人单独掌控一切。研究者可以与工具共同辨认原来的目标有问题,也可以通过集体讨论形成新的评价尺度。主体性不是每个决定都必须由自然人首先产生,更不是最后盖章便自动拥有。它体现在参与者如何实际进入决定形成、如何对结果作出回应,以及如何在反馈中改变自己与活动的关系。
让小林再次面对那个生成证明。起初,她把自己定位为等待正确答案的人;后来,她通过反例发现一个假设隐藏了重要差异,开始把自己理解为能够重新组织问题的研究者。这种变化不是头衔授予,也不是一句积极自我暗示。它需要在新的任务中继续显露,才能被视为正在形成的稳定能力。
同样,主体变化可能朝向不利方向。若每次不确定都立刻交给系统,系统又只提供令人满意的解释,参与者可能逐渐失去提出异议的位置。这里的问题不是机器替他做了某一步,而是互动结构没有为他形成新的认识活动。批评应当指向这种结构,而不是把全部工具使用归为惰性。
因此,教育需要观察的不只是某项旧技能是否减弱,也包括新的主体位置是否形成。学生是否能够提出更明确的问题,是否能够承认并处理不知道的地方,是否能够在相互冲突的材料之间开展工作,是否能够参与修正共同条件?这些表现不是保证永远优于机器的天赋,而是在具体互动中能够培养和检验的能力。
这里也需要区分能力与人格价值。一个人没有进入高强度研究,并不因此价值较低;一个人选择保留手工技能,也不因此落后。升维是关于特定活动可能性的分析,不是给人的尊严划等级。文明应当扩大不同生活与研究方式的选择,而不是把所有人赶进同一种技术竞赛。
能力没有孤独的出生,也没有一次完成的终点。可靠封装使一部分活动成为条件,新的条件使主体进入不同问题,新的问题又促使封装改变。在这个往返中,个人内部技能、外部工具与共同组织都可能成长。我们需要评价的是这种实际发生,而不是预先决定哪一种载体才配拥有认知价值。
能力的承担单位不能由一个孤立的人或一台孤立的机器穷尽,但“复合体”也不能成为无需分析的答案。一个人稳定参与了什么,工具实际承接了什么,哪些条件使二者能够共同运行,都需要具体辨认。由此可以继续追问封装本身:一个漂亮的结果包装、一个可靠的任务单元与一个能够支持新能力发生的组织,究竟差在哪里?只有把这些差别说清,承认复合能力才不会滑向接入即全能的另一种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