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第一章 情商在测量什么?从表现、能力到发生整体

一、一张平静的脸,究竟证明了什么

会议结束了,争论没有发生。一个年轻研究者的工作在报告中被归入了别人的贡献,他听完之后没有打断,没有提高声音,只在散会时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旁观者可能因此称赞他成熟,也可能认为他过于软弱。两种评价看似相反,却有一个共同前提:从同一张平静的脸上,直接读取一个人内部的情商。至于这份平静怎样发生,它牵涉怎样的关系,留下了什么没有解决的问题,则被放到了评价之后。

本书从这个假设性场景开始,不是为了证明沉默必然错误,而是为了说明,单凭沉默还不能判定任何一种完整的发生。如果贡献归属已经在另一场沟通中获得确认,暂不争辩可以是一种有效的次序安排;如果异议根本没有表达的渠道,沉默可能是选择受阻后的停顿;如果研究者已不再期待合作继续,礼貌也可能伴随着连接的撤离。同一个可见表现,能够进入不同的发生结构。把其中一种结构当作唯一解释,正是情商判断最容易犯的错误。

设想第二天出现了三种不同的后续。在第一种情形中,研究者提交了记录,合作者修订了贡献说明,双方形成了更清楚的确认机制。在第二种情形中,没有任何说明发生,研究者反复回想会议,下一次合作时不再共享关键材料。在第三种情形中,他把愤怒转向一个没有参与争议的人,原来的问题依旧悬置。这些后续使前一天的平静获得了不同含义。不是未来倒过来改变了历史事实,而是较长的发生历程补足了原先不足以判断的证据。

因此,本书提出的第一个方法要求,是延长观察的单位。一次表现可以记录,却不能自动代表一种能力;一次张力的暂时降低可以识别,却不能自动代表张力得到了转换与释放。我们需要追问:当时怎样的关系被确认或遮蔽,怎样的连接被维持或切断,怎样的统一遭到扰动;随后形成了怎样的影响、次序与多样;再后来,哪些特征得以共存,形成了怎样的结构与和谐。这些追问不是对表情加上复杂说明,而是更换判断的起点。

二、能力定义为何不能被日常赞美替代

这里首先需要公平对待已有研究。萨洛维与梅耶在一九九〇年的论文中,将情绪智力研究为一组与情绪评价、表达、调节及运用有关的技能,包含对自己和他人的相关过程,也包含借助感觉进行动机组织与生活规划。他们提出的并不是“使所有人满意”或“永远不显露愤怒”的社交格言。[1] 因而,本书批评日常情商话语时,不能把这些话语不加区分地归到学术模型名下。

但是,研究能力与研究能力的发生仍然有区别。即使一套模型能区分多种技能,我们仍可以追问:这些技能为什么能在此处运行,却不能在另一处运行?某次回答准确,是因为形成了可再次运行的辨别结构,还是因为题目与熟悉经验高度重合?一个人在标准情境中能够提出妥当建议,与一个实际冲突得到转换,并不是同一个研究结果。前者可以为后者提供线索,却不能免除对后者的观察。

例如,面对一个虚构的同事受辱案例,答题者可能准确指出应该先倾听、核实事实、避免公开指责。这说明他在该任务中能够辨认某类合宜答案。可是在真实合作中,谁有权提出异议,异议能否进入记录,批评是否会导致机会丧失,都参与规定了行动能够怎样发生。把这些条件统称为外部干扰,随后只保留个人答题成绩,可能有利于完成特定测量,却不足以承担对真实发生整体的完整解释。

这里并不是要求每个测验回答全部哲学问题。一个工具可以明确限定自己的用途,正如记录某次反应时间不必同时解释全部意识。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推论的越界:从一种有限任务中的表现,跳到一个人拥有跨越一切情境的固定本质;从统计上能够区分群体,跳到能够直接说明每一个人的具体困境。测量越有力量,越需要交代它的边界,而不是因为数字精确便使定义问题退出研究。

三、表现、结果与能力,是三个不同的问题

我们可以用三个相互关联却不可替代的问句来整理研究。表现问的是,当时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记录到了什么。结果问的是,某种问题在这次运行后发生了怎样的改变。能力问的是,在相关条件改变、原有答案失效时,是否仍能形成有效的发生。三者之间有证据联系,却不存在无需论证的等号。

假如一场争论暂时停止,表现层面可以记录语速下降、对话恢复。结果层面却还要检查,事实是否澄清,承担是否重新分配,转换是否留下新的问题。能力层面则需要继续观察:当下次出现另一种分歧时,是否必须依赖同一个主持人,是否只能重复固定话术,还是已经形成了可以迁移和修正的共同运行。能力不是藏在结果背后的神秘物品,而是通过条件变化中的持续发生得到研究的规定。

在SDE的定义中,情商是幸福律的运行能力。这里的幸福律不是保持快乐的指令,而是张力、转换、释放的意义运行。把它叫作运行能力,就意味着不能只看最后是否露出笑容,也不能只看张力是否微弱。较大的张力可能来自更严峻的发生条件;较小的张力也可能只是没有触及重要问题。把恐惧强度当作情商的反向分数,恰好混淆了所面临的张力与使其转换的能力。

更进一步说,幸福律并不孤立运行。当转换需要一个可以激发的选择,自由律已经参与其中;当已有选择不能承担转换,新的可能性需要经混沌碰撞、自组织和涌现而发生,特征律也不是事后补上的工具。因此,本书虽然以情商为题,却不会假定它能够从智商和意商中完整切开。所谓三商,是同一个意义发生能力在三律运行上的不同侧重,不是三件可以分别装入个人内部的装备。

四、研究单位一变,成功的含义也会改变

回到贡献归属的案例。如果评价单位只是会议主持人的满意程度,使被遗漏者不再追问便可能被判为成功。如果评价单位包含整个合作的持续发生,那么这种成功就需要重新检查。一个问题被移出可见范围,与一个问题被解决,具有不同结构。前者可以让某次记录更好看,后者才可能改变后续运行的条件。

同样,不能仅凭整体之名要求任何人无限承担。SDE的整体性不是把个人经验取消,也不是将所有责任平均分给所有参与者。谁制定规则,谁能够修改记录,谁有机会拒绝,谁承担了后果,都应当在具体发生中区分。相互纠缠不等于相同权力,不可分离也不等于不可辨责。只有把影响的方向、次序的控制以及连接的开放程度写清楚,整体分析才不会成为另一种遮蔽。

由此,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尚待具体案例检验的评价方向:一次张力转换是否扩大了后续的有效表达与修正可能,是否降低了重复发生同类受阻的条件,是否使共存结构不再依靠单方持续压住显影。这些并不是已经量化的统一标准,而是从运行能力定义中推出的观察要求。它们提醒研究者,不能只问“谁学会忍耐了”,还要问“什么发生条件已经改变了”。

这一方向也会改变教育中的训练目标。在一个假设的课堂中,教师教会学生如何把愤怒说得礼貌,可能具有实际价值;但若课堂从不允许学生指出评价错误,表达训练便可能只改善了句式。相反,允许记录异议、比较证据、修订结论,不只是提供了更宽松的背景,而是重组了张力可以怎样转换的条件。技能训练与条件重建并非互相排斥,问题在于前者不能冒充后者。

五、不能用新的术语重新包装旧的裁判

SDE面临的第一个危险,并不来自反对者,而来自过快的应用。研究者可能把礼貌叫作和谐,把人脉叫作连接,把控制他人叫作影响,再把九个词相加,宣布获得了一套新的情商分数。这样做看似使用了全部概念,实际上只是把传统的社交偏好换了一层名称。主体仍然先在,九种技能仍然像物品一样被他拥有,发生整体没有真正进入研究。

本书因此把感觉规定为关系、连接、统一的函数,把情感规定为影响、次序、多样的函数,把心态规定为共存、结构、和谐的函数。函数表达的是共同规定,而不是三个数字的机械相加。连接增多并不自动改善感觉,多样增加也不自动提高转换能力;某一种看似稳定的和谐,甚至可能以某些差异永远无法表达为条件。函数的具体内容必须返回历程与纠缠,而不是靠词语的正面色彩获得分数。

这也意味着,三函数不应该成为另一次快速识人的术。对一个人的短暂接触,不足以恢复其相关发生史;一段文字也不能完整展示其三界的幸福律运行。研究者可以提出局部判断,但必须同时给出判断对象、条件和仍然缺少的证据。诚实地保留未知,不会削弱发生学,反而是防止它成为万能解释的必要纪律。

本章的结论于是很明确:情商研究不能满足于评价某一种可见表现,也不能把能完成一种测验误认为已经揭示了情的本体。它必须从表现走向结果,从结果走向可再次发生的能力,并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检查研究单位是否被缩小。下一章将回到经典情感理论,看看身体、唤醒与类别研究已经打开了哪些问题。只有先理解它们的真实贡献,我们才有资格决定需要重建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