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第四章 感觉、情感、心态:名称分类为什么不是发生定义

一、一个词可以覆盖一段发生,而不只指向一个时刻

“我还在害怕。”这句话在不同场合可以指向不同的运行。它可能描述一种正在形成的紧迫感觉,也可能表达必须寻找出口的转换推动,还可能包含现实危险解除以后尚未改变的整体状态。若我们听到害怕就立即把它放进emotion的抽屉,再据此排除feeling或mood,便把语言中方便交流的名称误当成了发生中互不相交的实体。

名称可以概括一段历程,但名称本身并不告诉我们历程怎样组织。正如“争论结束”不说明问题是否解决,“恐惧还在”也不说明所有相关过程都停在同一个阶段。一个人可以已经采取保护行动,部分问题已经解除,而某些理念联系仍在持续发生。我们需要在同一整体中辨认不同功能,而不是要求每个词只有一种本体身份。

心理学文本中的feeling、emotion、mood有各自的理论用法,并不完全等同于中文日常的感觉、情感、心态。谢勒将feeling作为情感过程中的主观体验成分,就是一种明确的界定。[8] 本书采用另一套发生学规定:感觉对应幸福律张力的侧重显影,情感对应转换的侧重显影,心态对应释放的侧重显影。这是本书提出的理论定义,不是对全部英语文献用词的统一翻译。

因此,阅读本书时要同时保留两种忠实。谈论经典作者时,应按其文本理解术语;进入本书建构时,应按本书的定义链检查术语。不能把自己的feeling定义悄悄放进别人的句子,再指责对方不合逻辑;也不能因为同一个英文在两套理论中出现,就断言两套理论已经相同。语言的重合只是比较的起点。

二、三个函数:主体性显影的内部规定

本书的定义中枢,是显影结构SIO的三号位侧重:分布、场、美。在这一层次上,情不再由一种尚待解释的“内心情绪”来定义,而要落实为分布、场、美的改变。分布进一步展开为关系、影响、共存;场展开为连接、次序、结构;美展开为统一、多样、和谐。这九项并不是九件心理器具,而是同一主体性显影的内部规定。

按照三个跨行组合,感觉被规定为关系、连接、统一的函数;情感被规定为影响、次序、多样的函数;心态被规定为共存、结构、和谐的函数。这里的函数不是装饰性符号。它要求我们在解释某种显影时,不能只抓住一项最容易看见的特征。例如,心态不能只从“和谐”一词的正面含义推出,还要说明哪些特征得以共存,它们形成了怎样的结构。

感觉=f(关系、连接、统一)

情感=g(影响、次序、多样)

心态=h(共存、结构、和谐)

这三个表达并没有说分布属于感觉、场属于情感、美属于心态。恰恰相反,每一个函数都横贯分布、场、美,三个方面都参与了三种显影。它也没有把感觉判为客体性、把情感判为互动性、只把心态保留为主体性。三号位已经规定了本节的分析层次,内部的进一步展开不能被错误地当作重新分配外层方位。

函数的形式还留下具体研究任务。它的输入可以是结构化记录而非一个标量,函数本身也可能需要包含发生历程的规定。现阶段不能直接给关系、连接、统一各打十分,再平均成感觉分数。那样得到的至多是一种未经验证的计分规则,不是从本体论推出的必然结果。数学表达越简洁,越需要明确它省略了什么,而不是让符号替我们完成论证。

三、感觉:张力怎样成为可辨的主体性显影

感觉的研究首先面对关系。某项差异之所以与当前发生相关,并不是因为它在宇宙中客观存在就足够了。假设一个旧同事对一项与他无关的工作发表否定,这个否定是否形成相应张力,要看它在当前SDE中取得了怎样的关系规定。关系不只是两个人熟不熟,也包括该评价与工作承诺、验证依据及存在位置怎样相互规定。

连接使研究进一步具体化。同一句否定,可能只是一条无法核对的传闻,也可能进入正式记录、影响下一轮讨论。这里的连接不是增加一个通讯渠道那么简单,而是差异怎样获得可传递、可持续、可回写的运行条件。某种关系被口头承认,却没有任何连接使其参与后续发生,与该关系已经进入实际次序,具有不同的感觉规定。

统一则要求研究,哪些差异原先被组织在可以共同辨认的整体中,此时又怎样被扰动或重新构成。统一不是必须维护的一致意见。若一个合作中的不同判断能够在同一验证程序中接受检验,统一可以与分歧同时成立;若只能靠排除异议维持表面一致,所谓统一便需要重新研究。感觉的发生因此不能只从事件强度解释,而应分析这些规定怎样共同改变。

把三项联系起来,张力就不再是一个凭空设定的心理压力数值。它是在特征纠缠与差异运行中形成的具体制约,并在关系、连接、统一的改变中得到主体性侧重显影。我们仍需要独立记录张力,不能用“当事人感觉很强烈”作为它唯一的定义。但是,独立记录也不等于把感觉从发生中清除;感觉的报告本身会回写后续运行,必须作为过程的一部分保留。

四、情感:转换为什么既有方向,也会改变可能性

情感的作用是推动张力转换,同时又在转换中发生。若只说它是转换的结果,我们便无法说明这种显影为何会改变后续次序;若只说它是一个先在动力,又会回到情感内部储存着力量的实体想象。更合适的理解是,影响、次序、多样在同一转换中被重新规定,其主体性显影又参与下一步转换。

影响回答的是,已经发生的改变怎样作用于后续。一次愤怒的表达可能改变对话的注意分布,也可能切断原有核对过程;这里不能只凭“表达了”判定转换有效。次序回答的是,差异怎样被组织为可运行的路径。先澄清问题再提出承担,与先宣布归责再寻找证据,即使包含相同词语,也可能形成不同结构。多样回答的是,哪些转换可能性正在打开,哪些正在收缩。

多样尤其不能等同于任意喷发。把所有冲动立即执行,未必使有效可能性更多,它也可能关闭原本可行的连接。相反,暂缓一种表达,有时能够为新的转换保留位置。但暂缓本身没有自动的正当性:如果暂停永远没有返回讨论的条件,它也可能成为堵住出口的手段。情感函数因此不是为压抑或宣泄预设结论,而是让我们具体研究两者怎样改变影响、次序与多样。

在恐惧的复合显影中,关系、连接、统一的张力规定,与推动寻找保护路径的影响、次序、多样,可以在同一时刻发生。我们不需要把一个时刻劈成毫秒序列,才能分别研究感觉与情感。区分依据在功能与规定,而不在钟表上谁占了哪一格。正因为两者共同运行,恐惧才不能由一个表情或一个动作穷尽。

五、心态:释放不只是让原有显影淡下去

新的心态往往在张力经过转换、获得释放以后发生。但释放不是把全部张力归零,更不是把一切记忆删除。对于一个具体问题,释放意味着原有张力不再以同样方式要求当前运行继续承担;这种改变究竟留下了什么,要由共存、结构、和谐来研究。一个问题暂时被搁置,可能降低可见强度,却未必改变这些规定。

共存不是不同元素恰好同时出现,而是它们能以怎样的方式继续存在于同一发生之中。研究结论被修订以后,先前的努力、现在的错误与后续的工作,能否不必互相取消?结构不是静态框架,而是这些共存怎样被组织并影响新的运行。和谐也不是给当前状况贴上好字,而是检查这种组织能否使差异持续获得位置,不靠不断制造新的受阻来维持。

因此,承认自己错过一次,不必等于承认自己永远没有能力;发现合作中存在分歧,也不必等于合作只能结束。若经过转换,错误得到可检验的位置,分歧得到可继续讨论的结构,新的心态便可能开始发生。这是本书的机制解释,不是对所有现实案例的承诺。某些关系确实可能需要结束,新的共存也可以包含恰当的分离,而不必恢复原来的亲近。

心态一旦发生,又会改变新的关系规定和转换次序。它并不是位于幸福律末端、永远等待下一次外部刺激的静止底色。此前释放所形成的共存结构,可以参与当前感觉的发生,也可以对当前情感的多样展开形成约束。由此,三个函数是相互回写的规定,不是三个互不相干的分类盒。

六、心有余悸:重叠来自三界纠缠,而非一条线被画宽了

本书以心有余悸说明三阶段的重叠。假设一项现实危险已经解除,现实界相应的张力经过转换而释放,但理念界中关于可能后果的联系仍然持续,相关张力尚未转换。此时出现的感觉和情感,并不必然是现实事件最后一点能量的机械残留,而可能是其他界的SDE仍在运行。其主体性显影也会参与自我界的发生。

这里最容易出现的误读,是把现实界分给感觉、理念界分给情感、自我界分给心态。这样做没有解释三界纠缠,只是制作了另一张分箱表。每一界都可能具有张力、转换、释放的完整运行,也都应研究三函数。不同界的阶段并不同步,相关显影因此可以在同一时刻共存。心有余悸既可能包含未获释放的张力,也可能包含回想中重新发生的张力,二者需要区分。

于是,“感觉与情感为什么能够共存”不再是需要通过取消分类解决的悖论。它们本来就不是互斥时间段的产物,而是同一纠缠发生中的不同侧重。区分使我们能够追踪功能,纠缠使我们避免把功能实体化。下一章将进一步追问,这种主体性显影为什么不能直接等同于一个先验个人的内在属性,以及责任、修养与文化规范应当怎样在这一框架中重新获得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