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美:统一、多样、和谐
一、美为什么进入情的定义
讨论情的本体,为什么不只用关系与运行,还要用美?这个问题不能用“情与美都很主观”来回答。那样既预设了主观,也没有解释美。按照本书的规定,美是主体性显影的重要价值方位,其内部的统一、多样、和谐,使我们能够研究一段发生如何形成整体、如何展开差异,又如何使差异获得共同持续的方式。它进入感觉、情感、心态,不是给每一种显影贴上好看的标签,而是提供三组函数不能省略的规定。
先设想一段由本书虚构的合奏。两种旋律各自清楚,节奏也能准确执行,却始终无法被听作同一段共同表达。后来,某个重复的节奏使两者开始关联;其中一段又作出变奏,不再遮住另一段;最后形成一种可以保留不同声音的组织。这个例子只用于显明三个问题:共同辨认怎样成立,不同显露怎样展开,持续运行怎样形成。它不证明全部审美可以归结为这三步,也不把艺术经验直接当作心理实验。
把同样的问题带回合作,我们会发现它们并不局限于作品形式。一次批评能否与“我们仍在共同研究”同时成立,错误能否与已经发生的贡献共同保留,不同路径能否不相互取消,都是统一、多样与和谐需要研究的内容。这里的美不是完成实用目标后的额外享受,而是主体性显影怎样获得整体组织的价值规定。若这个规定受扰,情的发生就可能改变。
因此,本章不从美的普遍本质作无前提推导,而是在已明确的SDE框架内建立三项可继续论证的工作定义。它们既要能够解释协调,也要能够解释不协调;既要能研究安宁,也要能研究统一破裂时的感觉、多样被封闭时的情感以及共存受阻时的心态。一个只能给正面例子命名的概念,不足以承担情的定义。
二、统一:差异被辨认为同一发生的条件
统一在本书中,首先指不同规定能够在某种共同依据中被辨认为同一发生,而不是所有差异已经相同。共同依据可以是一个问题、一段承诺、一种可以返回核对的表达,也可以是在行动中逐渐形成的组织。它不是先验地悬在所有差异之上的最高规则,而要在差异运行中被维持、检验和修订。统一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没有共同辨认,关系与连接可能虽然存在,却未必能形成相应的主体性规定。
在合奏中,相同拍子并不保证统一,因为两种声音可能只是机械地同时响起;不同节奏也不必然取消统一,因为它们可以在另一层的组织中形成回应。这个对照表明,统一不是单一表面一致。回到研究合作,两个人使用相同结论,可能各自指向不同问题;两个人持有不同结论,却可能共同接受一种核对方式。前者的文字相同,后者的发生统一反而更清楚。
统一也具有尺度。一个项目可以在总体目标上相对统一,在方法上仍存在分歧;一次谈话可以明确正在处理哪一件事,却尚未统一各自的解释。不能因为局部未统一就宣布整体完全破裂,也不能因为总体口号一致就认为每个具体问题已经获得共同依据。研究者需要指明自己所说统一位于哪一层、涉及什么差异,以及这一层怎样影响感觉显影。
感觉函数中的统一因此不是一个必须最大化的分数。以压低所有异议换取一致,可以短时减少可见差异,却可能使被排除的问题转入理念界持续发生。新的统一可能恰恰需要允许原先的一致被打破。当共同依据从“所有人必须赞同结论”改为“所有结论都可在同一程序中检验”,统一没有简单减少,而是发生了层级与内容的重组。这个重组能否承担后续,还要看关系与连接如何同时改变。
三、多样:可辨差异的展开而非无穷增加
多样指同一发生中能够被稳定辨认的不同显露、规定与可能方式,不等于堆积数量。十个措辞不同却只允许服从的回答,未必比两个具有不同承担结构的路径更多样。相反,一个原先被当作单一失败的问题,分化为可分别核对的几项限制,可能使多样真正发生。这里的关键是差异有没有获得新的组织位置,而不只是标签有没有变多。
本书沿用SDE对变化视角的限定:变化作为variation,侧重稳定显露的多样,而不简单等于事物随钟表流逝发生change。具体过程中当然存在时间改变,但不能以“后来不同了”证明多样已经增加。一个方案被另一个方案完全替换,可能只有顺序变化;几个不同方案获得可比较的范围和边界,才为多样提供更明确的记录。这一区分使情感函数不被误写成任何激烈变化的总称。
多样还涉及可能性的质量。一个转换出口只有在相应条件中可被辨认、比较或试行,才进入本书所讨论的有效多样。完全不可实现的幻想可以成为理念界的发生内容,却不能不经检验就等同于现实中的新出口。反过来,尚未实现的新方案也不能因目前不能执行而被一律排除,否则特征律永远只能在既有选项里活动。需要区分未形成、已可构想、可试行与可持续运行等不同规定。
在合奏案例中,允许每个人随时加入任意声音,并不自动形成更丰富的共同表达。某些变化能够使另一条旋律得到新的回应,某些变化却让任何差异都无法继续辨认。多样与统一因而互相需要:统一使差异有共同辨认的领域,多样使统一不至于变成没有差异的重复。情感推动转换时,也要研究这种相互规定,而不是将释放的冲动当作多样已经获得正当位置。
四、和谐:差异共同持续的相容方式
和谐在本书中,不是无声、无冲突或所有人满意的同义词。它指不同规定在某种结构中形成可以共同持续、相互调节并容纳必要改变的相容方式。这里的相容并不要求所有目标同时最大化,也不保证没有代价;它要求代价与差异有被辨认、承担和修订的位置。若一种安静完全依赖某类问题永久不能出现,就应当把这项条件写入对和谐的描述。
和谐与共存相近,却不是同一个词。共存回答哪些差异能够共同存在以及在什么边界内继续;和谐进一步研究这种共同存在怎样形成可持续的协调。几个彼此隔绝的意见可以被并列保留,但还未形成共同处理问题的相容方式。结构则说明这种安排怎样组织。三者分别进入心态函数,正是为了避免只用一个积极形容词代替全部释放结果。
和谐也不要求回到冲突前。合奏在重组之后,也许不再沿用原旋律,却形成了新的共同表达;合作在澄清之后,也许不再维持原先的亲密分工,却形成更加清楚的边界。只把原状当作和谐的标准,会把必要改变误认成破坏。新的心态可能来自新的共存结构,而不是来自对过去状态的完整恢复。
反过来,新也不等于更和谐。一种大胆重组可以打开可能,又可能让原来可以承担的任务失去连接。研究不能因使用创造、新生等词语就自动判为成功。和谐需要在后续运行中检查:差异是否仍有位置,冲突是否拥有返回路径,局部释放是否转嫁了重要张力。这些不是要求一切完美,而是使不完美本身能够继续进入研究。
五、统一与和谐为什么不能合并
统一和和谐都涉及整体,很容易被互相替换。它们的区别可以通过两个假设情境说明。第一种情境,工作组已经明确共同处理的是来源核对问题,因此讨论具有统一依据,但任务承担仍互相冲突,尚未形成协调。第二种情境,成员通过分工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平稳合作,却对项目究竟服务何种问题缺少共同辨认,一遇到新材料就出现方向分裂。统一与和谐在两个例子中的状态并不相同。
统一偏向不同规定怎样被组织为同一发生的可辨认整体,和谐偏向这种整体内部的差异怎样形成持续的相容方式。两者都不是纯粹静态的属性,只是提问方向不同。感觉函数使用统一,是研究当前张力如何在整体辨认中显影;心态函数使用和谐,是研究转换与释放后形成了怎样的持续组织。这个区别不要求两种显影分时出现,因为三界纠缠可以使它们同时运行。
一个新的统一甚至可能暂时增加不协调。原先被遗漏的贡献得到承认后,旧承担需要重排,新的讨论可能更加复杂。不能因短时不平静就判断统一的重建失败。也可能出现相反情况:为了迅速协调,把问题重新定义得过于狭窄,使真实差异被排除。前者要求继续研究后续组织,后者要求检查统一的代价。两种情况都说明,单一满意度无法替代三视角。
这一辨别也有助于理解“心有余悸”。现实界中危险处理已经形成某种协调,理念界中“安全与可能损失”的统一规定却仍受扰;或者理念上已经确认危险过去,现实活动的结构仍使相关连接反复被激活。和谐与统一没有同步改变,并非理论矛盾,而是需要按界与历程分别记录的发生差异。三视角的分开,正是为了让这些差异有地方被解释。
六、价值规定怎样避免变成研究者的偏好
既然美包含价值,谁有权判断某种统一、多样和和谐值得追求?本书不能用自己的框架直接代替理由。研究者应当把事实描述与规范立场并列写明:哪些差异实际获得位置,哪些路径确实可以运行,这是描述;为什么认为某种排除不应持续,为什么认为某种代价需要修订,则需要规范理由。二者相互关联,但不能以“整体已经显示如此”为理由免除论证。
例如,一种组织可能在排除全部反对者后形成稳定。这是可描述的结构,不因其稳定就自然获得价值正当性。另一方面,要求所有意见以完全相同权重进入每一个决定,也可能使任何任务无法承担。价值研究应当说明区分的依据、受到影响的位置及修订条件,而不是在平均与专断之间选择一个抽象口号。SDE的整体性只有进入这些具体差异,才不会变成研究者偏好的总称。
本书采取的一个最低研究约束,是不把相关代价从模型中静默删除。某种安排让部分张力降低,却使另一部分张力没有表达入口,就应当记录;某种创造扩大了可能,同时增加了核对成本,也应当记录。这不保证立刻得出唯一评价,却保证评价建立在较完整的发生上。价值的复杂性不应成为停止判断的理由,更不应成为任意判断的许可证。
还应允许评价本身发生改变。最初被认为有利的多样,可能在后续证明无法承担;最初被认为过于严格的次序,可能在具体问题中保护了必要差异。这样的改变不是理论失去原则,而是原则在新证据中获得更明确的适用条件。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成功时宣称价值明确,失败时却说价值完全主观,借此让自己的选择永远不受回写。
七、三视角怎样在一次转换中共同运行
继续合奏的思想案例。第一轮排练出现冲突,两条旋律彼此遮蔽。若只要求统一,可能删掉其中一条;若只要求多样,可能让所有变化同时展开;若只要求当场和气,则可能不再讨论问题。三种处理分别抓住一个需要,却没有形成完整的发生。新的运行可以从一个具体差异开始:让某一段先以独奏出现,再使另一段在不同位置回应,最后检验整体能否形成新的辨认。
这个方案不是预先保证成功的艺术规律,而是展示三视角如何共同承担转换。统一不再由所有声音同时一致来实现,多样不再由同时加入多少声音来衡量,和谐也不再由停止争执来判定。方案执行后,实际效果会回写原先的安排;若回应仍遮蔽关键差异,就需要继续修改。这一回写正是三方程的研究方向:新的显露改变差异序列,差异序列又重组纠缠条件。
在此过程中,感觉、情感、心态能够共同显影。某种连接终于成立时,关系与统一改变,出现新的感觉;试探与回应推动影响、次序、多样改变,情感参与转换;部分问题得到释放,共存、结构、和谐开始形成新的心态。它们不是一段排练中轮流上场的三个角色,而是同一发生在不同规定上的侧重。三界的回忆、实际演奏与自我规定又会使这些侧重不同步。
这一案例对情商的启示,并非人人应该学习合奏,而是评价不能停留在当下显露。谁声音更小、谁更快妥协,都不能独自说明幸福律运行能力。需要追踪的是,相关差异是否形成可承担的转换,新的可能是否被选择与激发,释放以后是否留下了支持后续发生的结构。美的规定由此与三律能力相接,而不是成为能力评价之外的装饰。
八、从美的三视角到情的三组函数
现在三条规定已可以合拢。分布提供关系、影响、共存,场提供连接、次序、结构,美提供统一、多样、和谐。它们按三组跨行关系共同定义感觉、情感与心态。这个安排不是从九个漂亮词语中任意抽取三个,而是本书明确提出的一项结构主张:感觉需要关系接通与整体辨认的共同规定,情感需要改变效力与路径展开的共同规定,心态需要差异持续及其组织协调的共同规定。
结构主张应当承担自己增加的限制。若感觉只要关系一项便能解释全部现象,另外两项只是重复说明,那么三项共同规定就需要重新检验;若心态只能由一个总体愉快程度解释,共存与结构完全没有独立内容,也不能凭哲学直觉保住它们。相反,若不同项能够在同一案例中提供可辨认、可预测的差异,三函数便获得进一步研究的理由。下一章将正式建立这种函数关系。
本章最重要的结果,是把美从一个结果赞美词变成一种可以追问的显影规定。统一并不取消差异,多样并不取消组织,和谐并不取消改变。它们共同使主体性显影具有可辨认的整体、可展开的不同和可持续的相容方式,也共同暴露这些方面受损时情如何改变。理解这一点,才可能既不把情简化为快乐,也不把幸福律误读成消灭所有张力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