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第十五章 关系怎样规定感觉?

一、同一个声音,并没有一个先行完成的感觉意义

在一个思想实验中,排练室里连续响起三声铃。它可以被约定为开始,也可以被约定为停止,还可以只是正在调试的设备声。若只保存声波文件,三个版本完全相同;若保存实际运行,三声铃与动作的关系却不同。正在进入一段表演时,停止信号可能打断已经形成的连续性;在迟迟无法开始的等待中,同样的信号又可能使共同运行终于取得入口。感觉不能只由声音文件说明,也不能简单由“有人听见了”结束解释。

这个例子不是宣布声音本身毫无作用。响度、节律、间隔都是可研究的差异。但它们以什么关系进入当前发生,同样不能被省略。我们没有必要在物理变化与意义关系之间选择唯一真正的原因。SDE所反对的,正是先让声音在外部完整成立,再让一个内部主体添加主观解释,最后把两个独立实体接起来。更合适的研究是追踪,声音、动作、期待与确认怎样在同一发生中获得相互规定的位置。

本章讨论感觉函数的第一项“关系”,并不以此宣布关系单独决定感觉。关系与连接、统一共同作用,单独成章只是为了把这一项说清楚。凡是在分析中把“关系改变了”当作最终答案的地方,仍然需要追问改变了哪一种规定,通过什么记录识别,以及为什么这些改变与张力的显影有关。关系不是一只可以容纳全部遗漏因素的袋子。

二、关系不是社交亲疏的另一种说法

在本书的工作定义中,关系指同一发生中相互规定的方式和位置。它可以涉及谁有权修改作品,也可以涉及一句话与其依据、一声提示与其后续动作、一项承诺与其履行条件。社会亲疏只是可能进入关系分析的一部分。若把感觉函数中的关系缩成“我喜欢谁、谁喜欢我”,身体性、认知性与非人际的感觉便被排除了,理论也会退化成另一种人际技巧论。

例如,读者在一句没有结束的文字后等待下半句。这里存在语句内部的限定关系、已经展开的理解与尚未出现内容之间的关系。暂时不出现下半句,可能成为需要继续辨认的张力,也可能只是版面尚未翻页的普通等待。两种情况需要观察具体运行,不能凭未完成三个字判定。关系项的任务,是确定这种未完成究竟改变了什么相互规定,而不是预先给它配上焦虑或好奇的名称。

对于身体相关的思想案例,也应如此。将手与桌面接触讨论为一种关系,不是把物理接触比喻成人际关系,而是研究位置、支撑、动作可能与反馈怎样共同规定。我们可以提出关于压力感觉的结构假说,却不能仅凭“接触关系”便声称已经解释神经实现。关系分析提供本体论与研究设计的约束,具体生理机制仍需要相应证据。两种解释可以有接口,不应互相冒名。

三、关系改变首先改变什么问题

回到排练中的铃声。若三声铃原先指示停止,后来在不告知的情况下改为开始,表演者与动作的关系将出现新的不确定。这里不一定是声音变强了,而可能是同一线索无法维持同一规定。若任何反应都可能被解释为错误,张力也不只是来自猜不到答案,而是来自行为与评价的关系难以稳定。感觉的发生就需要从这种结构性的失配来研究。

另一个变式是,规则虽然改变,但变更理由、适用时刻与回退方式都被共同确认。此时旧关系被打断,并不自动导致更坏的感觉。新的规定可能使运行获得更清楚的位置。由此可以看见,关系的稳定与感觉的良好没有简单等号;有些稳定关系持续生成无出口张力,有些关系改变则提供了新的统一条件。感觉函数不是要求把所有关系冻结,而是解释关系改变怎样被共同规定。

关系项也能够帮助区分冲突所针对的对象。排练者可能不同意这一次停止,也可能质疑任何人能否单方面改变停止规则。前者涉及一次动作安排,后者涉及规则修改的关系。两者可以同时出现,却需要不同的转换。若只说“他对铃声很敏感”,便把两个层次重新装回个人属性;若只重复“铃声没有恶意”,更没有碰到第二种张力。

四、关系可以被重新规定,而不仅被重新评价

一种常见的解决方式,是告诉排练者不要把停止信号理解成否定。这可能有用,也可能没有改变任何运行条件。要区分两种情况,需观察解释如何进入后续。若停止之后确有共同检查、记录建议和恢复排练的程序,那么“这是调整而非否定”具有可运行的关系内容;若停止总是伴随无依据的归责,新的说法就可能只是覆盖了旧关系。措辞变化与关系重定并不等同。

关系重定至少包含两种发生。一种是发现原有关系的描述有误,例如误以为某次停止针对自己,核实后发现设备需要校正。另一种是原有关系本身确实不合适,例如停止权缺少回应与修订条件,需要重新建立。前者改变的是对已有规定的辨认,后者改变的是规定本身。二者都可能影响感觉,但不能用“换个角度想”替代全部情形。

在SDE三律纠缠中,这一区分尤为重要。发现误认可能主要牵动现有可核对条件;重建关系则可能要求新的选择,甚至要求尚未形成的排练组织方式。感觉的关系项因此并非只负责开头一瞬间,它会在转换中继续被回写。新关系一旦发生,之后同一声音可以进入不同的张力结构。我们研究的不是同一主体练习如何对同一刺激作不同反应,而是同一类发生的条件已经改变。

五、关系的变化为什么必须与连接联合分析

假设负责人已经宣布“所有人都可以讨论停止规则”,但讨论只发生在部分人无法进入的会议中。关系在公开说法上获得承认,连接却没有形成。反过来,任何人都可以发言,但发言被明确规定为不影响规则的私人意见,连接存在,关系位置仍被限定。把两个变式都记作沟通增加,会丢掉感觉函数最有辨认力的差异。

这一区分并不要求现实中把关系与连接完全拆开。它只要求存在能够分别检验的反事实问题:在保持接通方式大致不变时,意见的规定地位是否改变;在保持规定地位大致不变时,意见是否能够进入实际运行。它们是对同一发生的两种分析侧重,而不是可从整体中独立取出的两个组件。能分别提出问题,才有联合函数的意义。

关系也不能脱离统一。假设每一次铃声都可以临时协商,但没有任何方法把这些局部协商组织成可共同辨认的排练。形式上,关系十分开放;连接上,讨论也十分密集;实际感觉却未必因此具有清晰的张力出口。统一项要求研究,差异能否在一个可继续运行的整体中获得位置。关系的开放不是没有其他条件的最高值。

六、关系的发生史不等于无限解释许可

同一个停止信号为何在不同排练者那里产生不同显影?发生史显然值得研究,但“每个人经历不同”并不是足够的解释。需要明确哪些历史规定仍在当前运行。例如,过去三次意见是否曾改变规则,某次错误归责是否得到公开修正,某一连接是否曾在使用后被撤销。这些可指认的历程,能够对当前关系的可信程度提出具体问题。

历史不是从个人内部取出的一套固定性格。一次经历之所以持续有作用,需要有当前连接使其重新进入规定。某个旧承诺被再次引用,一份未改的记录仍决定下一轮位置,一项反复落空的回应仍组织着预期,都比笼统说“他有阴影”更加具体。SDE把发生史带回当前纠缠,既保留历史的力量,也要求说明它怎样仍然发生。

不过,即使这些记录齐全,也不能确保感觉已经被完全解释。研究者应当预先限定历史窗口和待检验关系。如果在既定窗口中无法区分两种显影,就需要报告模型的不足,而不是每次都向更久远处寻找一个保证正确的故事。关系函数的研究应当增加可承担的判断,不应把理论正确性建立在无限追溯的不可完成任务上。

七、关系与责任:整体分析不能抹去作用位置

关系能够被改变,不意味着任何发生位置都具有相同的改变权。在排练案例中,谁能够改变铃声约定,谁只能决定是否继续,谁有权暂停演出,都会影响转换条件。相互规定不是作用对称。若要求所有人平均承担紧张,便把本该解释的位置差异抹掉了。关系项的一个重要用途,恰好是保留这种不对称,而不是用整体性使责任消散。

同时,有影响力的位置也不意味着能够单方面决定所有感觉。负责人改变规则后,历史记录、作品要求和各界剩余张力仍会参与发生。承认结构性责任,与承认结果不能完全由一人控制,可以同时成立。若把责任等同于控制全部结果,现实中几乎没有人需要负责;若把无法完全控制当作可以不改变条件的理由,又会免除本应承担的修订。

本书据此提出一种关系性责任表达:评价应当围绕可改变的规定、实际发生的作用与可预见的后续条件展开,而不是只按谁显得更激动分配。它是本书的规范研究方向,不是现成法律标准。对于情商研究,这一表达的意义在于防止把受阻者的感觉,当成唯一需要改变的变量。

八、从关系记录到感觉判别

可以为排练案例建立一份简洁记录。第一层写清声音与动作之间的明示约定;第二层写清规则可由谁改变、意见怎样进入修改;第三层记录某次改变后的实际运行;第四层保留各方对关系变化的报告及分歧。记录本身不直接给出高低情商,也不把报告中的恐惧、委屈等词自动转换成张力分值。它的任务是使后续解释能够被另一研究者重新检查。

若相同声音在改变规则地位之后,确实进入不同感觉显影,关系项获得了一项支持,但还不能被宣布为独占原因。改变规则时可能同时改变连接、统一或一般不确定性,研究应说明这些共同变化。更加严格的比较需要在不同版本中分辨它们,或者明确承认当前材料只能支持联合机制。承认联合,不等于放弃区分;区分越清楚,联合解释反而越有内容。

若没有出现预期差异,可能有三种需要检查的情况:关系变更仅停在纸面,没有进入实际运行;变更已经发生,但当前感觉主要受其他规定制约;或者我们提出的关系作用假说本身不成立。研究不能预先只允许前两种解释。把第三种保留下来,才说明关系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词,而是一个承担风险的理论规定。

九、感觉的关系规定与情感的转换功能如何相遇

一旦停止规则形成张力,情感可能推动要求解释、改变排练次序或重新设计信号。此时影响、次序、多样开始显影,但关系项并没有退场。每一种转换都会重新规定谁能够提出问题,什么问题有位置,某次错误如何与后续合作联系。因此,感觉与情感的共存不是概念分不清,而是同一关系正在成为张力显影,也正在被转换回写。

如果新的安排经过运行而形成较稳定的共存结构,心态也可能开始改变。已经形成的安定又使下一次暂停不必重新打开全部关系争议。这里的安定不是忘掉过去,而是过去的张力获得了新的组织位置。反之,若新结构只在某位负责人在场时有效,其可再发生能力仍需要检查;心态看似改变,关系的持续条件未必稳定。

由此,关系怎样规定感觉的问题,不能被回答为亲近使人温暖、疏远使人难受。它要说明相互规定的位置怎样形成、变更和维持,怎样通过连接进入运行,又怎样获得统一。关系既参与感觉,也受到情感和心态的回写。下一章将把注意转向连接:一种被承认的关系,究竟怎样获得可接通、可返回、可修订的发生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