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业背后的发现学本体论
事实不是禁止提问的地基,而是需要说明的发生关系。
一、“我只是把事实写出来”
一位作者说:“我没有制造知识,我只是把事实写出来。”这句话往往表达一种值得尊重的态度:不歪曲材料,不迎合偏好,不把个人愿望冒充现实。发生学没有理由反对这种态度。
但是,伦理上的诚实与本体论上的解释并不是同一个问题。不歪曲事实,并不意味着事实可以不问来路;忠于材料,也不意味着材料怎样形成、怎样成为当前论证的根据,都已经不值得继续研究。
本章所说的“发现学本体论”,不是对所有科学发现活动的否定,也不是把历史上的全部出版理论归为一种思想。它是一种需要辨认的理想化结构:把事实和知识视为已经具有完整身份、完整意义和完整有效性的先在对象,后续活动只负责找到、表达和搬运它们。
这种结构越被当作常识,越容易不被察觉。作者从事实出发,编辑从作者的知识出发,读者从出版物的权威出发。每个环节都可以把某一阶段的产物,当成自己无需再解释的起点。问题不在于工作必须有起点,而在于暂时的工作起点被提升成了绝对的本体起点。
发生学的追问是:我们此刻当作事实和知识使用的东西,是怎样形成并获得这种身份的?如果条件、关系和差异变化,它又会怎样改变?
二、不能只说报道发生,事实不发生
理解这一点,最容易走进的误区,是把世界分成两层:下面是一批完整、坚硬、不需要解释的事实,上面是作者、媒体和读者对事实进行加工。然后我们宣布,上面的意义是发生的,下面的事实仍然只是被发现的。
这样做并没有真正贯彻发生学。它只是把发生限制在包装层,把最需要追问的地基保留下来。我们需要继续问,事实所涉及的事件、状态、关系和边界,是否也有自己的形成过程。
设想一个杯子落到地面上,碎了。破裂不是等到有人描述时才出现。即使没有人在场,材料、运动、接触和受力之间的过程仍然可以发生。承认这一点,并不是退回“事实没有发生史”的立场,而是承认事实的发生并不以人的语言活动为唯一来源。
当有人后来写下“杯子碎了”,这份记录又进入另外一些关系:他看到了什么,使用什么证据,所说的杯子是哪一个,破裂发生在什么时间范围。记录可以准确,也可以错误。描述的发生与所描述过程的发生相关,却不是同一件事情。
所以,事实也是发生的,不等于事实是人随便编出来的。相反,正因为自然过程有不受叙述者任意支配的发生条件,记录才需要接受现实的检验。我们反对把事实作为无来路的积木,并不反对事实能够约束语言。
三、一次测量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
以温度记录为例,一句“此处温度为某个数值”,需要说明测量对象、时间、位置、仪器、标定和读取方式。这些条件不同,所得记录的含义也可能不同。出版时只把数字留下,而把条件全部省去,读者就难以判断自己能否使用它。
但是,不能据此作出一个过强结论:既然温标和测量规则包含人为约定,那么温度事实就全由人类创造。这是把测量表达的形成,与被测物理过程的存在混为一谈。说明一个数值如何被记录,还没有穷尽所记录状态怎样发生。
发生学需要更完整地追踪关联:被测状态怎样形成,仪器怎样进入测量关系,读数如何稳定,误差和范围如何被说明,最后这份记录又怎样成为某项判断的证据。它们是相互联系的分析侧面,不是下面一层永远不动、上面一层随意加工的结构。
本书采取的发生学立场,是把存在状态与知识状态都放回发生关系中研究。这是需要展开论证的哲学主张,不能仅凭“测量有条件”一句话就宣布全部证明完成。出版学的任务,则是从这一立场提炼具体要求:哪些形成条件必须随知识一同公开,哪些变化会使原结论需要重新检查。
因此,发生学不是削弱事实,而是增加事实的可说明性。一个有来路、有条件、可重复核对的记录,比一个只要求别人相信的数字,更能够承担公共知识的责任。
四、成功这个事实,也需要问来路
现在回到林老师的课堂。假设一本书写道:“采用某方法以后,教学取得了成功。”在使用这句话以前,至少要弄清楚,所谓成功被如何规定。
如果成功指课堂发言增加,观察任务是一种安排;如果成功指学生能够独立解释概念,观察任务又是另一种安排;如果成功指一段时间以后仍能迁移方法,就还需要不同的材料。我们不能把不同任务中发生的结果,简单压成同一个没有条件的“有效”。
这里并不是说评价标准能够任意操纵现实。无论采用哪种标准,都需要忠实记录与该标准有关的表现,也需要说明标准是否适合当前问题。只要标准公开,别人就可以提出批评:你测量的并不是你声称改善的东西。
这句话很重要。它表明发生学不仅关心结果是否准确,还关心对象怎样被确定。研究中的“学习效果”不应被当作一个永远固定、只等待不同工具去测量的盒子。它在问题选择、任务设置、比较安排和价值判断中获得特定含义,而这些安排需要接受讨论。
如果论文没有说明这种发生关系,智能体再聪明,也可能只是把一个模糊结论更高效地传播出去。它可以给一百位教师生成一百份教案,却仍然没有回答:这些教案究竟要让什么发生,怎样知道它真的发生了?
由此,出版物需要交付的不只是判断,还包括使判断获得意义的关键关系。否则,使用者得到的可能是一个看似坚硬、实际却失去条件的事实外壳。
五、发现仍然有位置,但不再占据全部位置
说事实也是发生的,会不会使“发现”这个词彻底失效?没有必要如此。一个人在文献中找到别人已经证明的结论,可以合理地说自己发现了一条有用材料;研究者辨认一个此前没有记录过的现象,也可以使用发现这个词。
本书所反对的,不是这些工作语言,而是从工作语言跳到一个总本体论:因为我发现了它,所以它的一切身份、边界、意义和有效性都不需要再研究其形成条件。发现可以是发生过程中的一种局部操作,不能因此成为解释所有知识活动的唯一模型。
例如,读者在索引里找到一条定义,这是检索性的发现;把定义带入新问题,辨认适用关系,是应用中的重新发生;新问题暴露原定义的不足,并促使修订,则可能进入公开知识的再发生。同一个出版系统可以同时支持这些任务,无须把它们机械对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检索、保存和引用不会被发生学淘汰。没有可靠的已有记录,新的比较就可能失去根据。所谓从发现到发生,不是删除发现操作,而是把它放入更完整的形成、使用、检验与修正结构之中。
如果新理论只靠把对手称为“旧文明”来获胜,它仍然没有解释具体机制。发生学必须能说明,多纳入了什么关系,解决了什么困难,留下了什么可检验的差异。否则,范式转换只剩下词语转换。
六、前提不再躲在结论后面
出版物的一种常见压缩方式,是把漫长研究过程整理成清楚的结论。这种压缩有必要。读者不可能为每一项知识重新经历作者的全部工作。但是压缩也可能把关键前提一并隐藏。
一位研究者经过多次尝试,终于发现方法只适合某种材料。他在正文中为了简洁强调方法有效,却没有充分说明尝试中失败的条件。后来使用者在另一种材料上失败,系统可能把失败归因于使用者操作不当。原来被压掉的差异,就以误用的形式重新出现。
发生型出版因此需要一种“前提可进入性”。不要求正文容纳全部记录,却应当让读者知道哪里可以核对关键条件,哪些结论依赖特定假设,哪些步骤没有得到充分支持。Skill 在这里不是替作者扩大声称,而是帮助把结论背后的判断关系重新展开。
如果原文没有留下这些依据,转换过程应该标出缺口。它可以形成一个问题:“作者是否检验过这种条件?”但不能替作者回答“当然检验过”。把空缺暴露出来,往往比生成一份完美流程更有认识价值。
这种工作也改变编辑的角色。编辑不只是问“这句话写得通不通”,还可以问“这句话让读者误以为什么已经成立”。发生学审读不等于给每一段加上怀疑,而是使主张强度与实际依据保持相称。
七、当事实也具有发生史,出版需要保存什么
一份成熟的发生型出版物,应当能够帮助使用者追踪至少几类关系:主张从哪些材料进入,材料在什么条件下形成,采用了怎样的区分和比较,哪些解释被保留,哪些解释被排除,后来发生了什么使原先的选择需要重新检查。
这里不要求暴露个人全部思考,也不要求记录每一个无关动作。公开责任所需要的,是可审计的研究和编辑根据,而不是无限的私人内心档案。关键选择、失败路径、证据变化和版本决策,才是公共讨论真正需要进入的部分。
如果有人挑战一个结论,系统应当把他带向这些关系,而不只是不断重复原句。原句是起点,不是盾牌。一本书的智能体若只能维护作者形象,不能认真处理反例,那么它拥有的只是辩护能力,不是知识发生能力。
反过来,如果挑战没有依据,系统也应当能够说明为什么不接受。发生学不是把所有意见看成同样有效,而是要求有效性的形成过程可以解释。公开讨论允许分歧存在,但不意味着取消证据之间的差别。
最终,出版物保存的不再只是“我们目前知道什么”,还包括“我们凭什么这样知道,以及什么会使我们重新考虑”。知识因而没有变得软弱,反而获得了更明确的承担方式。
八、从一堆事实,到可以继续工作的知识关系
本章走到这里,发现学地基才真正被触及。不能一面说出版是发生的,一面把事实与知识保留为未经解释的原材料。要把出版放回知识发生,就必须把知识放回事实、问题、方法和条件相互形成的关系。
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工作中采用已经稳定的知识。我们仍然可以引用定义,使用数据,执行方法。差别在于,我们知道稳定并不等于没有来路,可靠也不等于没有边界。
出版的使命因此发生转向:不是把一堆看似完成的事实交给读者,让他自行承担一切误用;而是在合理范围内,使这些事实和知识的发生条件能够被理解、调用和重新检验。
事实不是出版之前无需解释的地基。事实的发生关系,正是出版应该帮助人们进入的一部分世界。
事实不是禁止提问的地基,而是需要说明的发生关系。
发生学不能只解释作者怎样加工材料,还必须追问材料作为事实的身份、范围与有效性怎样形成。发现仍然可以是局部操作,却不能独占全部知识解释。出版对事实的忠诚,也包括保存关键前提,不让压缩后的结论失去它得以成立的条件。
选择书中一个承重数字或判断:省略哪些条件,就会使它变成另一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