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04 号 · ISBN 979-8-90690-785-1 · 约 17 万汉字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思想体系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始人、首席执行官。
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完成博士后研究。曾任教于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多部专著,把 SDE 用到心理、教育、哲学、法学等领域。
本书是这一系列里写「接纳」的一卷:它看对了什么,叫错了什么,以及不用这个词之后,日子可以怎么过。
这本书要拆一个看起来非常正确的词,所以先要说清楚:这个词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一件很具体的事:苗出来以后,你不能天天去翻土。翻一天,苗死一棵。翻一周,一块地就废了。种过菜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哪怕只种过阳台上的两盆葱。这是「接纳」这个词在日常生活里最硬的一块底子。后面所有的批评,都不碰这一块。
你大概见过这样的人。半夜睡不着,越逼自己睡,越清醒。他躺在床上算时间:「再不睡,明天只能睡四个小时。」算完更睡不着。后来有人教他一句话:「睡不着就睡不着,允许它。」他试了。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但头一回没有那么难受。这件事是真的。别人拿它当笑话,是不公平的。心理学家早就在实验室里看到了同类的事。让一个人拼命不去想某件事,那件事反而会回来,有时回来得更凶。这个发现在文献里被反复确认过。硬推会反弹,这不是哪家的说法,是很多人亲身撞过的墙。所以,当一个人说「别跟自己较劲」的时候,他常常是对的。他还对在另一处。有些东西,一时半会儿真的改不了。慢性的疼,已经发生的事,一个人的年纪。这时候还天天追着它问「为什么还没好」,是在自己给自己加刑。
教人「和它待在一起」的那些人,帮了很多人。这本书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要把这件事说成假的。下面这一句要先写下来,因为后面会反复回来:
出苗之后,不天天翻土,这是对的。
那为什么还要写二十万字?因为有一句话,一直挂在这个词的旁边。它在书里,在文章里,在朋友圈里,用的字各不相同,意思是一个:让它自然发生。这句话让本书的作者停住了。王德生博士做了很多年发生学。发生学问的是一类很笨的问题:一样东西,是怎么一步一步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一个做发生学的人,听到「让自然发生」,耳朵是会竖起来的。因为这句话里有两个他最熟的字:发生。可他仔细听下去,发现这句话里的「发生」,和他嘴里的「发生」,不是一回事。他的「发生」,是有一块地、有种、有肥、有水、有天,一样一样凑在一起,苗才出来。那句话里的「发生」,是什么都不用管,它自己会来。这两个「发生」,隔得很远。
先别急着下结论。我们看一个日常的场景。你家的汤在灶上炖着。你站在旁边,没有掀锅盖。这时候,有两种人可以这样站着。一种人,食材是早上去市场挑的,水量是量过的,火调到了小火,盐等最后放。他站着不动,是因为该做的都做了,该等的是时间。另一种人,什么都没有备。锅里是半锅凉水,灶上没有火。他也站着不动,嘴里说:「让它自然来。」从外面看,两个人一模一样。都站着,都没掀锅盖,都在「等」。可是一个是在炖汤,另一个是在站着。
「接纳」这个词,把这两个人收进了同一个壳里。壳外面写着:让它自然发生。
壳里的东西不一样。炖汤的人没有放弃做事,他是做完了该做的,在等。站着的人,是什么都没做,把「没做」说成了「自然」。更要紧的是后一步。汤好了,大家说:「你看,这汤本来就好喝,你只是没去打扰它。」功劳记给了「本来」和「自然」。那个早上去挑食材、量水、调火的人,不见了。如果汤没好,话就变成:「是你没有真正放下。」好了,是自然的功劳;没好,是你的错。这样的一个解释,怎么走都不会输。本书把这种感觉,叫作「一个词里装了两件事」。接下来的二十万字,就是要把这两件事拆开,一件一件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有人会问:学院里不是早就有人批评过接纳吗?有。而且批评得很认真。有人查过证据,发现这类疗法有效,但对比成熟的认知行为治疗,并没有显出更好。有人去量它的测量工具,发现量表的设计会让结果偏高。还有人写了一本很有名的书,批评正念被公司、学校、军队收了去,把「压力」说成了每个人自己的事。这些批评,本书都会认真讲,而且站在他们最强的立场上讲。因为他们说得对。但是,把这三路批评并排放在桌上,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批的是方法,是测量,是炒作。没有人去碰那个最前面的东西。「接纳」这个词里,藏着一个没人动过的假设:被接纳的那样东西,是本来就在那儿的。先有一个「本来」,才谈得上「接」,谈得上「纳」。你不会说你「接纳」一个你刚刚才做出来的东西。
本书要问的,就是这个「本来」。这是一个发生学的问题。一样东西是「本来」就有,还是在某些条件里一步一步稳下来的?这正是发生学每天在问的。所以,不是发生学的人太爱挑刺,是这个词恰好落在了发生学的脚底下。
这本书有一个起点。本书的作者认为:把「接纳自己」,把「让自然的生理规律自然运行」,当成一种放心的活法,里面藏着一个很大的错。这个错,不是有人故意骗人。教这些方法的人,大多真心实意,也真的帮过人。这里说的「骗」,是一个词把两件事装在了一起,让人分不清。分不清的结果,是人把一个暂时的办法,当成了一辈子的真理。这本书的全部内容,可以压成下面这一句话,先放在前言里,后面一章一章去证:凡被接纳的,都不是本来的、自然的、规律的。这句话听起来很硬。可它说的东西,其实很朴素。你说你「天生」睡得晚。你说你「本来」就爱吃甜。你说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本书想问的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睡得晚的?晚上谁在给你推送东西?家里的零食是谁买的?「这个人就是这样」这句话,是谁、在什么场合、第一次对你说的?
这些问题,都有答案。有了答案,「本来」就不是本来了。
这里要借用两个词,因为整本书都靠它们撑着。发现,是说东西本来就在那儿,等你去找。你在山里找到一口井,井早就在,你只是走到了它旁边。发生,是说东西本来不在,是一步一步弄出来的。你在院子里挖一口井,要选地方,要往下挖,要等水渗出来;挖得不对,水就是苦的。同样一口井,两种说法,会带来两种完全不同的日子。如果井是找到的,你能做的就是去找,找不到是运气,找到了是缘分。如果井是挖出来的,你就会去问:地选得对不对?挖了多深?水是从哪条脉里来的?
「接纳」这个词,站在第一种说法里。它说,那个你要接纳的东西,是本来就在的。你只管走到它旁边,说一声「我看见你了」。
本书站在第二种说法里。它说,那个东西是挖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是在某些条件里一步一步稳下来的。所以你可以问,它是怎么稳下来的;所以你也可以问,该不该让它继续稳下去。两种说法,各有各的用处。可是一旦把挖出来的井,当成找到的井,人就会在一个很不合适的地方,停下手来。
再说一遍,免得被读歪。本书不反对「等」。有时候,子弹确实可以先飞一会儿。时机没到,硬推会伤。这是发生学自己的主张,一点不比接纳派弱。本书反对的是另一件事:把「暂时不动」,说成「本来如此」。
「暂时」是有期限的。「不动」是有条件的。一个有期限、有条件的策略,被说成了一辈子的态度,被说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这时候,该出现的东西,就被堵在了外面。
为什么说是堵?因为只要你认定「它是本来的」,你就不会再去问:「它是靠什么在维持的?」不再问,就不再动。该变的东西,就一直没有变的机会。这是本书要说的「雷」。它平时不响,可是一直在那儿。
先说一个不那么吓人的后果。假设一个人,对自己说了好些年「我就是这样,接纳就好」。这些年里,他确实比以前平静。没有人会说他过得不好。他不再半夜跟自己吵架,也不再早上起来先骂自己一顿。可是这些年里,有一些事没有人去看。他晚上几点睡,是谁决定的?他每天吃什么,是谁摆在他面前的?他一周里有几个小时是自己的?这些事没出问题,所以没有人去想。没有人去想,就没有人去动。又过了一阵,某一天,家里的日子忽然换了样,或者身体亮了一盏灯。他发现,那个「本来的我」,一下子站不住了。他会怪自己:「我是不是没有接纳够?」这本书最想对这个人说的,是一句很短的话:不是你没有接纳够,是你接纳的那个东西,从来就不是本来的。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那是不是说,应该多努力?也不是。世上还有另一派人,信的是「我要努力」。他们每天比昨天,每周比上周,一路比下来,累得说不出话。这一派的毛病,本书也会拆。它和接纳派看起来是对头,说话的方向完全相反:一个说「用力」,一个说「放手」。可是本书后面会讲到,这两派在最底下,共用着同一块被冻住的东西。所以它们才会轮流流行:这一派累垮了,人们去找另一派;另一派让人觉得原地不动了,人们又回来。本书要走的,是第三条路。它不是「一半用力,一半放手」的折中。它是换一个问法:现在这一步,该看什么?
最后,要对一些人说句公道话。做这类治疗和训练的人,大多是认真的。他们熬过很多夜,陪很多人走过很难的日子。有人在最撑不住的时候,被一句「你不用再逼自己了」救了回来。本书拆的,是他们手里的一个词,不是他们的人,更不是他们帮过的那些人。拆开以后,有效的部分,会留下来,换一个更准的名字。这是一种尊重,而不是一次清算。
本书分九编。先从外面看:这个词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对。再往回找:它是从哪些人手里一路传下来的,各自对在哪里,停在哪里。然后看证据,看别人已经做到哪里。然后才进入本书自己的想法。先讲清楚什么叫「自然」,什么叫「本来」,为什么一个人说出「我就是这样」的时候,里面其实还有别的东西。然后看「接纳」这个动词怎么用,用的时候默认了什么。然后把形形色色的「接纳」一种一种拆开,看底下到底是什么。然后看它的对头,也就是那个只会说「加油」「拼命」的另一派,看这两派为什么会轮流流行。然后才是搭:如果不再用这个词,那一天里该怎么办?最后是一章最难写的:本书自己哪些话要是出现什么结果,就说明本书错了。为什么要把证伪放在最后?因为一本拆别人的书,最该先被拆的,是它自己。
一句话能说完的事,为什么要写二十万字?因为一句话说不透,还会被读歪。
「接纳里藏着一个没有被问过的'本来'」,这句话,十个人听了,会有九个人把它当成又一个观点。他们会点头,会转发,然后回去照旧「接纳就好」。
要让一个人真的松动,得有足够多的日常场景,一个一个摆给他看:这件事,你以为是本来的;你再看看,它是怎么稳下来的。一件,两件,十件,二十件。看到第二十件的时候,「本来」两个字,才会开始有点晃。所以本书用了很多篇幅在日常里:睡觉、吃饭、煲汤、种地、孩子的书桌、周日晚上的心烦。学术的部分,是为了让这些日常站得住,不是用来压人的。另外,一本只拆不搭的书,是不负责任的。读者合上书,手里什么也没有,只会回去继续用原来的词。所以本书的后半,要认真地搭:不用这个词了,那一天里,到底该怎么过。
读这本书,不需要你先读过任何哲学。书里讲的,都是睡觉、吃饭、煲汤、种地、孩子写作业,这样的事。学术研究只在需要证据的地方出现,并且会告诉你:这条是我读到的摘要,还是读到的全文。书里用到三个字母,S、D、E,是作者这一派的简称。它们是三句日常话:显露的结果,差异的运行,特征纠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会用日常话讲;字母只是为了后面省笔墨。如果某一页里字母多了,请你相信,那是作者没写好,不是你没读懂。还有一条,要说在前面。如果你正在接受某种治疗,或者正在练习某种方法,请不要因为读了这本书,就自己停下来。本书不否定这些方法里有效的部分。它做的事,是把起作用的部分重新命名,再把没被看见的部分指出来。治疗中的决定,请和你的医生或治疗师一起做。
本书开头讲的是一个晚上。一个人,夜里一点,手机还亮着。他对自己说:「接纳就好。」然后又划了十分钟。读完这本书,你不必成为另一个人。你只需要在那个晚上,多问三句话:我备了什么?我拿什么看?到了该动的时候,我能不能动?这三句话,听起来比「接纳就好」麻烦一点。可是庄稼是这样种的,汤是这样炖的,人也是这样长的。那就,先从这块地说起。
这本书很长,但不必从头读到尾。先读这一页,再决定从哪里进。
全书九编三十八章,外加前言、导论和结语。
第一编讲接纳为什么看起来非常正确,要先把它对的地方写足。第二编一支一支看它的源流,从罗杰斯到「顺其自然」。第三编摆证据,也看已有的批评批到了哪里。
第四编是全书的根:「自然」到底是什么。第五编只看一个小词,accept 后面带的那个宾语。第六编把外表一样的稳定拆开,讲堵死怎样变成延迟的账单。第七编看努力派和接纳派的同一个前提。
第八编是建构:不用「接纳」,日子可以怎么过。第九编把全书的话变成可以被检验、也可以被推翻的话。
只有一个下午:读前言、导论,再读第 4 章、第 17 章、第 28 章和结语。
为睡不着的人来的:读第 1 章、第 18 章,再读第 35 章里睡眠那一场。
为孩子来的:读第 23 章、第 35 章里亲子那一场,再读第 33 章。
为临床和咨询工作来的:读第 12 章、第 13 章、第 36 章,再读第 37 章和第 38 章。
遇到任何一句「接纳就好」「顺其自然」,都可以拿这三问去问:
备了什么?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偏差出现,能不能马上施?
每一章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一章的结论。后面是一个日常场景,几处证据,最后落在一个问题或一个晚上。
章末有一句「带走的话」,可以抄进本子里。
第 38 章会把四种结果摆出来,只要有一种出现,本书的核心命题就要收回:只接纳的一臂与备场的一臂没有差别;生理规律在特征纠缠断裂时不变;保持档不加期限不加信号,也不导致堵死;差异的运行和特征纠缠全程没有变化,而显露的结果突变。
书中的研究,只用数字和结论,一律转述大意。读到「(据摘要)」,意思是作者只读到摘要,没有读到全文。
书里写「此处待王德生补」的地方,是三方程另两条方程、六路径、三原理的阈值,书里没有替他写。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接纳派看对了惯性,叫错了「本来」,堵死了发生。这一句话,是整本书的脊梁。后面二十万字,都是在给它添骨头、添肉。现在,先从一个夜里讲起。
许晴,三十四岁,在一家公司做运营。夜里一点,她躺在床上,手机亮着。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她的拇指一下一下往上划。她今天十一点就上了床。本来想着早点睡,明天有个会。可是十一点半,她还醒着。十二点,还醒着。她有点烦,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句话:越逼自己睡,越睡不着。放过自己吧,接纳现在的状态,睡不着就睡不着。于是她对自己说:「好,接纳。我就是睡不着,没关系。」她把心放平,点开了手机。刷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一点钟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心里闪过一下:明天的会怎么办?她立刻压住这个念头,再说一遍:「接纳就好。」然后又划了下去。这个场景,你可能很熟。也许你就是许晴,也许你认识她。注意一件事:许晴没有做错什么。她听到的那句话,有一半是对的。越逼越睡不着,这是真的。她也真的做到了不逼自己。
她其实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该睡的时候睡,白天少喝点咖啡,这些她都听过很多遍。可是每到夜里,这些话就变得很远。她累了一天,只想要一小块不用对任何人负责的时间。手机恰好就在手边,恰好一划就有新东西。她并不享受。有时候刷到一半,她会觉得空。可是不刷,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她盯着天花板,对自己说:「没关系,我就是这样的人。」然后起床,煮咖啡,赶地铁。可是这一晚过去,她什么也没有变。第二天,第三天,下个月,同样的一个夜里一点。问题出在哪里?
先别急着找错。我们得先弄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这么好听。它好听,是因为它在三个地方,真的帮到了人。第一,它拿掉了一个压力。许晴不再每晚躺着跟自己打仗。这一晚她少难受了一点,这是真的。第二,它让人停了手。有些时候,越动越糟。你想想怎么也记不起一个名字,一放松,它自己就冒出来了。第三,它给了人一点体面。有些东西,一时半会儿真改不了。承认「现在就是这样」,比假装「我马上能好」,要体面得多,也要省力得多。这三样,都是真好处。所以这个词能走七十年,走进诊室,走进课堂,走进公司的培训,走进朋友圈。这里的「七十年」是个约数,指它从心理治疗的老传统一路传下来,换过很多名字,说着差不多的话。这个约数,后面会有人去核。但有一件事,不用核:它不是一阵风。它是一个很稳的、很多人真心相信的东西。
所以,本书要拆它,就不能指着它说「这是错的」。要说的是:它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它把别的东西也一起装了进去。
在往下走之前,要先借三个字母。你不用记它们,只要知道它们是三句日常话的简称。本书的作者所属的这一派,叫作 SDE。它想看的是:一样东西,是怎么一步一步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回到许晴。我们来看她那个夜里一点。第一句话,叫「显露的结果」,简称 S。就是你此刻看到的那个样子:许晴躺着,手机亮着,人醒着。这是摆在眼前的结果。第二句话,叫「差异的运行」,简称 D。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同:她今天几点上床,几点开始刷,刷了什么,下一条是什么。一件一件地,有先后,会修正,会累积。第三句话,叫「特征纠缠」,简称 E。本书里更常写作「对象与场的纠缠」。它不是「环境」,不是「背景」。它是这个人和她身边那片场,缠在一起的样子:她的手机、她的算法推送、她的睡前习惯、公司的节奏、家里的灯。这些东西和她缠在一起,彼此推着走。
三句话,大致对应的是「看到什么」「怎么走出来的」「在什么里面走出来的」。这里只说它们侧重的方向,不说它们严格一一对应。后面各章会不断回到这三句话。但每一次回到,你看到的主角,都会是许晴这样的人,是一锅汤,是一块地,字母只是后面省笔墨的标签。
现在,可以说全书的第一个主张了。先问一个问题:许晴「睡得晚」这件事,是怎么来的?她可能会说:「我就是夜猫子。」这句话里有一个词,叫「就是」。意思是:这是我本来的样子。本书要说的,是三个「不是」。
第一,不是本来的。
「夜猫子」不是许晴出生时就带来的。她中学时十点就睡,大学时才开始晚。进了公司以后,晚上的会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睡前的这一个小时,是她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她舍不得睡。
这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有它的来历。
第二,不是自然的。
「自然」这个词,通常指不用人去管,它自己就会那样。可是许晴睡前的那一个小时,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手机里的推送,是别人精心设计的。那个小时之所以「属于自己」,是因为白天被挤得太满。
这一切,都不是「不用管,自己就那样」。有人在管,只是那个人不是许晴。
第三,不是自然规律。
有人会说,生物钟,人的睡眠节律,这总是自然规律吧?本书的看法是:规律是有的,可是每一条规律,都有它特定的场,和它特定的结果。换一个场,那条「规律」就不一定还在。后面会有一整编,专门讲这件事。这里只先立一个意思:你认为是「规律」的东西,常常是在某一片场里稳下来的重复。这三个「不是」,合起来,就是全书的总判词:
凡被接纳的,都不是本来的、自然的、规律的。
注意,说的是「被接纳的」。意思是,当一个人要用「接纳」这个词去对待某样东西的时候,他已经在默认:那样东西是本来在那里的。而这个默认,经不起一问。
现在,我们把第一个结论,拆成三句话。
看对了惯性。
接纳派看到了一件很实在的事:很多东西,在一段时间里,是不动的。它就那样,你推它,它不见得马上变。这一点,本书同意,而且要认真讲。一个系统,在一段时间里保持不变,这是真的。这个「暂时不变」,本书叫它「惯性」。
叫错了「本来」。
可是接纳派给这个「暂时不变」起了个名字,叫「本来如此」「自然而然」。这是第二步,也是错的开始。「暂时不变」,是有原因的;「本来如此」,是没有原因的。前者背后有一片场在撑着,后者说的是:它就是那样,你别问。
堵死了发生。
第三步,是后果。一旦认定它是本来的,你就不会去问:这个「不变」,是被什么维持的?它离变,还有多远?你不问,就不看;不看,就不动;不动,该出现的变化,就一直出现不了。这就是母题链。看对了惯性,叫错了本来,堵死了发生。后面的三十八章,每一章都在这条链上的某一环上做事。这条链里,还有一个地方,要先交代清楚。本书不是说「接纳派反对一切变化」。恰恰相反,接纳派要反对的,是「一切总是在变」的那种焦虑:今天比昨天好了没有,这周比上周进步没有。他们要说的是:有的东西可以暂时不变,让子弹飞一段时间。这个意思,本书完全同意。分歧只在于:这个「暂时不变」,是因为它「本来如此」,还是因为有条件在维持它,而条件到了时候会变?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里先打个招呼,因为它是整本书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本书说的「雷」,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不在你眼前,所以你没有感觉;它也不是马上就炸,所以你放心。接纳之后,那种难受的劲儿确实下去了。人也确实平静了。表面上看,问题解决了。可是,特征纠缠,也就是对象与场的纠缠,那一块,没有人去看,也没有人去动。它在原地,照旧推着一切往原来的方向走。什么时候出问题?有三种时候,后面会专门讲一整章:旧的东西回来,而且更顽固;场被别人悄悄改了,账一笔一笔攒着;场忽然断了,那个「本来的我」,当场塌掉。这里只先记住一个字:雷。
还有一个麻烦,要提前说,因为它是全书最大的难处。有两个人,一个月里都瘦了十斤。你只看体重秤,他们一模一样。体重秤上的数字,就是前面说的「显露的结果」。可是一个人,是因为每天少吃、多走,半年前就定好了计划。另一个人,是因为身体出了毛病,吃不下东西。结果一样,底下的路和底下的场,完全不同。这个事实,本书叫它「同显异生」:同样的显露,不同的发生。这里我们用这四个字来叫它,它还只是初拟的叫法。为什么要专门提它?因为「接纳」这个词,恰恰是在这里出的事。许晴那天夜里,什么也没有发生,手机在划,人在躺。另一个人,同一个夜里,也躺着,也没有逼自己。可是他的床边没有手机,他下午走了一万步,窗帘是遮光的,他也在等睡意来。
从外面看,两个人一模一样:都没有逼自己,都在等。可是一个人在候,一个人在坐。如果只看外面,你没有办法区分。于是,一个很危险的事就发生了:人们会把第二个人身上起作用的东西,记到「接纳」的名下,再把这句话,拿去教许晴。许晴照做了。可她只学到了「不逼自己」,学不到床边没有手机,下午走了一万步,窗帘是遮光的。这就是为什么,同一句话,对有的人灵,对有的人不灵。不灵的时候,人们说:「你是接纳得不够。」
标题里用了一个「骗」字,这里要交代一下是什么意思。没有人在骗人。教这句话的人,多半真心相信它,也真心想帮人。这里的「骗」,是说一个词,有本事把自己立在一个不会输的位置上。你看它怎么运转。许晴用了,睡得好了一点:是接纳起作用了。睡得还是不好:是你接纳得不够,没有真的放下。她换个角度,另一天睡好了:是自然在起作用,你没有去打扰它。又一天睡不好:是你太用力,你在打扰它。好,归给它;不好,归给你。无论发生什么,这个词都不会错。一个说法,如果无论出现什么结果都不会错,那它就不是在说世界,只是在说话。这是它骗了这么久的真正原因。它不是靠多少证据撑着,而是靠一个怎么走都不输的解释撑着。本书后面会专门拆这个循环。同时也会有一个提醒:本书自己也要小心,不要造出另一个同样不会输的说法。所以最后一编,是专门留给「本书怎么才算错」的。
后面的章节,要反复用到三个词。现在先把它们立起来。每个词,只用日常话讲一遍。
惯性
骑过自行车的人都知道:脚停止蹬,车子不会马上停,它还会往前滑一段。这个「还会滑一段」,就是惯性。注意两件事。第一,车子滑,不是因为「车子本来就想往前」,而是因为之前蹬过。是之前的蹬,让它现在还在走。第二,它滑不了多久。路面、风、坡度,都在悄悄地改变它。所以,惯性是「暂时的不变」。它有来历,也有期限。接纳派看对的,就是这一点:有些时候,你不用再蹬了,让它滑一会儿。
阈值
那为什么有时候我们明明改了点什么,却看不出变化?想想一块冰。你把它从零下二十度,慢慢加热到零下一度。这一路,它都还是冰。你看它的样子,一点没变。可是它的温度,在一直往上走。直到零度附近,它才开始化。这个「到了某一点,样子才变」的那个点,叫阈值。阈值这个词,在这里是做一个类比。它想说的是:在到达那个点之前,「样子」没变,不等于里面没变。里面可能一直在变,只是变得还不够多。这一点,对全书很要紧。因为它回答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惯性会存在?为什么有的东西,你推了好几下,它不动?答案是:你推的力,还没有过那个点。所以,「暂时不变」是有道理的。可是,「没过阈值」这四个字,不能随便说。后面会立一条规矩:凡是说「还没到阈值」,必须同时拿得出证据,证明里面有东西在变。比如那块冰,你得有一支温度计,能读出它在升温。没有温度计,只说「别急,还没到」,那就是另一种说法的「坐等」。
回到许晴,来看看她的「阈值」是什么意思。假设她从今晚开始,每天比前一晚早关灯五分钟。第一周,她还是夜里一点才睡着。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变。可是她手里有一张小纸,上面记着:周一十二点五十关灯,周二十二点四十五,周三十二点四十。关灯时间,一直在往前挪。这就是「在变」的证据。它还没有过那个点,所以睡着的时间还没动;可是,它不是没有变。如果没有这张小纸,她只说「别急,还没到」,那就分不清,这是在候,还是在坐。
对照图
第三个词,是对照图。假设你开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你不会每隔一秒就问:「我到了吗?」那样你会疯的,也会撞车。你也不会闭着眼睛,说「到哪儿算哪儿」。你会看导航。导航上有一张图。图上有你现在的位置,有这一段路该走到哪里,还有离下一个路口多远。这张图,就是对照图。它做三件事:看你现在在哪儿(眼前的样子);看这一段按计划该在哪儿(这一阶段该有的样子);看离下一个要动手的地方,还有多远。有这张图,你可以安心地「先开一会儿」,不必每秒都检查。也不会错过该拐弯的路口。没有这张图,有两种人。一种是每一秒都在比,累得要命;另一种是闭着眼,凭感觉开。对照图还要加一条保险:地图是会旧的。路修了,桥封了,图上的「该在哪儿」,也要允许改。所以,凡是拿来对照的那个「该有的样子」,都要写明它是在什么条件下立起来的,并且允许修正。
许晴的对照图,也可以很简单。不是每天问「我今天睡得比昨天好吗」,那是努力派的问法。也不是什么都不问,那是接纳派的问法。而是在一张纸上写:到入睡这件事上,一个状态还不错的人,这一阶段大概是什么样的?比如,躺下二十分钟内睡着,夜里醒不超过一次。这是她自己立的「这一阶段的样子」,可以改。然后看:眼前的我,离那个样子有多远?今天晚了,是因为什么在推?这里顺手说一下,本书会反复用到的三派人。第一派,努力派。他们每天拿今天比昨天,这周比上周。比不过,就加码。第二派,接纳派。他们干脆不比。比,是焦虑的来源,不比就好。第三派,是本书想走的路。它也比,但比的不是昨天今天,而是眼前的样子,和这一阶段该有的样子;再看里面的力,离那个点还有多远。
三派的区别,不在比不比,而在拿什么比、比的是什么。三个词立完了:惯性(暂时不变)、阈值(为什么不变)、对照图(拿什么看)。它们不是最后的术语,是本书先拿来用的三把扳手。用得顺不顺,要看后面的章节。
有了这三个词,可以回头看一块地。你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菜。种子撒下去,浇水,盖土,几天后,苗冒出来了。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办?你不会天天去翻土,看看根长了没有。你也不会每天拿尺子量,看今天比昨天长了多少毫米。那样做,苗会死。你让它长。这是接纳派看到的那一块,也是对的。这一段,就是「惯性」。可是,请你再想一想,一个真的在种菜的人,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他没有坐在阳台上发呆。他在三件事里,没有停过。第一,土和肥。他知道这盆土够不够肥,是不是该补点什么。肥料他备着,放在柜子里。今天不施,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时候没到。他还会留意:有没有人把这盆菜挪到阴处?有没有猫来刨土?这片地,是不是被别人悄悄改了?这是「备」。备,不等于施。土要备,肥要备,场也要守着。
第二,眼睛。他每天看一眼。不是看「今天长高了没有」,而是看:这个阶段的苗,该是什么样?叶子的颜色对不对?有没有发黄?有没有虫?他心里有一张图,是一棵长得好的菜,在这个阶段该有的样子。他拿眼前的苗,和那张图对一对。这是「候」。候,不是干等,是带着对照图等。第三,手。对照出了偏差,比如叶子发黄了,他就动手:缺氮,加点肥。没有偏差,他就接着候。这是「施」。施,要等对照的结果来决定。备,候,施。这三个字,是本书后半的骨架。你现在先记着,不用背。再回到许晴。她对自己说「接纳就好」,然后继续刷。这像不像一个人,在阳台上,对着一盆土,说:「让它自然长吧。」然后转身走了?土没有备,是没有备;不知道要对照什么,是没有候;偏差出现了也没有手可以动,是没有施。
一个暂时不翻土的人,和一个干脆不管的人,从外面看,是一模一样的。都站着,都没动。区别全在底下。
现在,说一下全书的路。本书分九编。它的次序,是跟着一个读者的脚步走的。这位读者,进门的时候,已经带着一句话:「接纳就好。」他对这句话,是信的。所以,第一件事,不是去反驳,而是先看这句话的外表:它到底长什么样?为什么这么多人觉得它对?这就是第一编,叫「显露」。我们把「接纳」在日常里的几个面孔摆出来,睡觉的、焦虑的、孩子写作业的,看它怎么说,怎么被相信。然后,读者会问: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这是第二编,叫「谱系」。九条源流,一条一条走过:从心理治疗里那个认真听人说话的传统,到住院疗法的作息表,到正念,到各种变体,最后到那条最彻底的「身体本来知道」。每一条,我们先站在它最强的地方,再看它停在了哪里。第三编,看证据。别人已经做到了哪里?批评它的人,又批评到了哪里?在这里,我们会承认一件事:它有效。我们还会指出另一件事:那些批评,没有碰到最前面的那个词。
走完这三编,读者对「接纳」已经很熟了。这时候,才轮到本书自己的想法。第四编,讲本体论。听上去很大,其实问的是一个小问题:「自然」是什么?本书的回答是:自然是一种在某片场里稳下来、又被再次发生的样子。它不是一个出厂设置。第五编,讲语法。「接纳」这个动词,后面必须跟一个宾语:接纳什么?本书会看,这个宾语是怎么被预先装成「已经在那里」的。第六编,拆解。把各种各样的「接纳」,按它们底下真正在起作用的东西,一种一种拆开。有些是真的在起作用,只是名字记错了。有些,其实什么也没发生。第七编,镜像。努力派和接纳派,看起来是对头,其实站在同一块地上。第八编,建构。如果不再用这个词,一天里该怎么办?这一编,是整本书的落脚。
第九编,预测与证伪。本书自己的话,如果出现什么结果,就说明本书错了?这一编,是写给不信本书的人的。一本拆别人的书,最后要把刀转向自己。九编的走法,是先看外表,再看来历,再看证据,再讲道理,再讲语法,再拆,再对照,再搭,最后接受检验。每一编,都有日常的人和事在前面走。
在继续之前,有三个常见的误会,要先清掉。第一个误会:本书是说接纳没用。不是。它在好几个地方,真的让人好受。这一点,前面已经说了,后面还会再说。本书的批评,是说:它起作用的那一部分,常常不是它自己以为的那一部分;而它没起作用的那一部分,藏着一个后面会出事的前提。第二个误会:本书是说,应该多努力、多改变。也不是。后面有一编专门讲,「拼命努力」那一派,和「放手接纳」这一派,犯的是同一个毛病,只是方向相反。本书两边都不站。第三个误会:本书是说,一切都可以马上改。更不是。阈值这个词,就是用来挡这个误会的。有的东西,你推一下,两下,十下,它就是不动,因为力还不够。你得知道是不够,而不是不能。你还得知道,是差一点,还是差很远。
如果你读完这一章,只带走一个问题,请带这个:我现在看到的这个「不变」,是本来的,还是暂时的?如果是暂时的,是谁在维持它?
最后,说几件事,免得读歪。第一,本书不反对「等」。有的时候,真的要等。本书反对的,是把「暂时的等」,说成「本来如此」。第二,本书不否定那些有证据的疗法。它们里面起作用的部分,是真的。本书做的事,是把这些部分换一个更准的名字,同时指出,有一些东西被一起收了进去,没被看见。如果你正在接受某种治疗,或者正在练习某种方法,请不要因为读了这本书,就自己停下来。治疗中的决定,请和你的医生或治疗师一起做。第三,本书会用一些新词。比如「备场」「候苗(待时)」「施肥(按差施)」「同显异生」「撤路」「如实」「重排」,还有「保持档」。这些词,都是作者初拟的叫法。每次用到,会带一句「这里我们用……来叫它」。你可以不用它们,也可以换更好的。
第四,本书不用「接纳」当自己的词。批评的时候,会引用它;建构的时候,会用别的字。第五,本书自己也会错。第九编,就是专门写它怎么错的。
好了,回到夜里一点。许晴还躺在那里,手机亮着。如果她读过这本书,今晚,她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她只需要在对自己说「接纳就好」之前,停一秒,问三句话。第一句:我备了什么?睡觉这件事,我的土和肥在哪里?这个手机,是谁放在我手边的?第二句:我拿什么对照?我是在和昨天比,还是在和「这一阶段该有的样子」比?我看什么指标?第三句:如果真的偏离了,我能不能马上动手?三句话,没有一句,要她逼自己睡着。这三句,本书后面会叫它们「三问」。它们比「接纳就好」麻烦一点。可是它们有一个好处:每一句,都有答案,都是能查的。
「我就是这样」没法查。「床边的手机是谁放的」,可以查。
可是三句话问完,「接纳就好」这四个字,会不会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个问题,留着。我们从第一章开始,一块地一块地去看。
这一编四章,先说接纳为什么看起来对。第 1 章看它在哪些日子里真的让人好受,第 2 章承认硬推会反弹,第 3 章看「让自然发生」借来的语言,第 4 章把待时和坐等放到一起比。
接纳之所以看起来对,是因为它在好几个日常场景里,真的让人暂时好受。这一句要先说在前面,而且要说得老老实实。本书要拆的是「接纳」这个说法,不是要笑话那些因为它而睡了一个好觉的人。他们的好受是真的。你要是其中一个,请先把这一点留在心里,后面每一章都要用到。
先从一张床说起。夜里一点,你躺着,眼睛闭上又睁开。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你知道它在那里,没去碰它。明天九点有个会,你算了一遍:现在睡着,还能睡八个钟头;睡不着,就是七个,六个,五个。算得越细,人越清醒。这时候,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也可能是你自己看来的:别跟睡眠较劲。睡不着就睡不着,允许它发生。你试了一下。你对自己说:好,今晚我可以睡不着。奇怪的是,肩膀松了一点。那个一直在数钟点的声音,小了一格。钟还是那个钟,会还是那个会,可是你不再拿「必须睡着」逼自己了。有的人就这样睡着了。睡着的过程,往往很不起眼。没有哪一个瞬间让你觉得「我接纳成功了」。你只是在某一刻发现,脑子里那台计算器停了,再往后,就是天亮。
这种事,很多人亲身经历过。经历过的人,会把它记得很牢。有的人没有睡着,可第二天起床,觉得那一夜也没有那么糟。至少没有在床上和自己打了一架。这就是「接纳」在失眠里的样子。它不承诺你睡着,它只是把你从一场输定了的拔河里放出来。放出来以后,人先得到的是一点体面。你不再对着天花板审问自己:为什么别人沾枕头就着,我偏偏不行?审问停了,夜就短了一点。
再换一个场景。明天上午要在二十个人面前汇报。今晚你心跳得快,手心出汗,嘴里反复过着第一句话。你对自己说:别紧张,别紧张。越说越紧张。后来有人教你另一种说法:紧张就紧张,让它在那儿。它是身体在帮你准备,不是敌人。你不用赶它走,也不用假装它不存在。你照着做。你坐在椅子上,感觉心跳,感觉手心,心里说一句:我允许你在这里。心跳没有立刻慢下来。可是有一样东西变了:你不再多出一层。本来是一层紧张,外加一层「我怎么又紧张了」。现在第二层没了。这一层很重要。很多人的焦虑,一半是焦虑本身,另一半是对焦虑的焦虑。「允许它在那儿」,恰好拿掉了第二半。所以说这句话的人,不是在骗你。第二层确实可以拿掉,拿掉以后确实好受一些。
还有一个小变化,常常被忽略。你不再把全部力气用来对付心跳,于是有一点力气空了出来。有人用这点力气把汇报稿又读了一遍,有人只是喝了口水,看了看窗外。那天晚上,心跳没有赢,也没有输。它只是在那里,而你在做别的事。第二天上台,手心还是湿的。可是话说出来了。
第三个场景是体重。有一个人,每天早上起床先上秤,一天三次。数字少了半斤,一天都高兴;多了半斤,一天都沉。晚上吃多了,她会躺着想,我怎么这么没出息,明天一定要少吃。第二天少吃了,到了晚上更饿,于是吃得更多。这个人后来碰到另一套说法:接纳你的身体。它现在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是它一路走来的样子。你不用每天审判它。她把秤收进了柜子。那个柜子里,还有一条她三年没穿的裙子。她没有扔,也没有试,只是让它待在那里。以前,每次开柜子,她都会看见它,然后心里咯噔一下。现在她看见了,能把柜门关上。这是很小的一步。可是对一个把体重当成每天成绩单的人来说,这一步不小。头几天她有点慌。可是过了一阵,一件事发生了:她不再因为一顿饭而觉得自己整个人不行。吃多了就是吃多了,一顿饭就是一顿饭,不再连着一整天的自责。
有一类做法叫「直觉饮食」,走的就是这条路:别按规则吃,听身体的。有干预研究报告,这类做法能改善人对自己身体的满意度,也能减轻心理上的困扰(据摘要)。至于体重和饮食质量,结果并不一致(据摘要)。这个「不一致」,本书后面还要回来细看。眼下只需要记住前一半:她不再天天自责,这是真的。
第四个场景,每个做过父母的人都认得。晚上九点,孩子的作业本还是空的。他在削铅笔,削到第三支。你已经说了四遍「快写」,第五遍的声音,连你自己听着都陌生。吼完以后,孩子哭,你也难受。作业还是没有写。有人给你另一个说法:接纳孩子现在的样子。他现在就是这样,磨蹭是他的节奏,逼他只会让他更抗拒。你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低,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写。这句话你以前没说过。以前你说的都是「你怎么又这样」。那一句里,有一个词不见了:又。孩子抬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松动。他没有马上开始写,可是屋里的声音降了一格,不再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吼。你发现,这个晚上虽然作业没写完,可没有一个人哭。在很多家庭里,这已经是一个像样的晚上。
有位妈妈后来跟人讲起这件事,她说,我不是不知道作业要写。我只是想让他觉得,回到这间屋子里,没有人要打他。这话听着朴素。可是你要知道,一个家里有多少晚上,是在「没有人要打他」之外就再没别的了。
把这四个场景放在一起看。失眠的人,被告知:允许睡不着。焦虑的人,被告知:让它在那儿。站在秤上的人,被告知:接纳你的身体。家里有孩子的人,被告知:接纳他现在的样子。字面不同,里头是同一个动作:不再硬推。不推睡眠,不推情绪,不推身体,不推孩子。这个动作,被一个大家都懂的短句概括了:让自然发生。这是个很动听的短句。「让」字温和,「自然」二字像一个大人在后面托着你。它不像「要努力」那样绷着,不像「要坚持」那样有压力。它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事情自己会好。四个场景里,这句话被说出口的方式各不相同,可是后面跟着的话是一样的:你已经够好了。它本来就是这样。不用跟它对抗。放松,顺其自然。你听见这四句,有没有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有的。本书的读者里,大概有不少人是因为这口气,才碰上「接纳」的。
为什么偏偏是这四个场景?你再看一遍:睡意,情绪,身体,孩子。这四样东西有个共同点:你没法下命令。你不能命令自己「现在就睡着」。你不能命令心跳「现在就慢下来」。你不能命令体重「明天就少两斤」。你更不能命令一个十岁的孩子「现在就想写作业」。下了命令,常常适得其反。越命令,越僵。在这样的地方,硬推本来就是笨办法。大家吃过亏,所以听到「别推了」,才会觉得是一句人话。这是「接纳」最结实的地方:它出现在人确实用错了力的位置上。反过来看也一样。你要是让一个人在没法下命令的地方继续拼命下命令,那才是不近人情。所以,本书不会拿「接纳让人好受」这件事来做文章。这件事是对的,是这个说法最扎实的底子。
还可以再看一层:这句话是通过什么口气传到你耳朵里的。有时是一个朋友,在你吐完苦水以后,拍拍你的肩:想开点,顺其自然吧。有时是一位温和的咨询师,在你说「我控制不了」的时候,轻轻接一句:也许可以先允许它在那里。有时是一本书,扉页上写着:你不需要改变,你只需要看见。有时是一个小程序,每晚十点准时弹出一行字:今天辛苦了,你已经做得很好。有时是外婆。她不懂什么理论,可是她知道,孩子急的时候,不要追着他喊,等一等,水自己会开。这五种口气,来源很不一样,可是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很软。软,是这个说法讨人喜欢的另一个原因。我们生活在一个到处都在催你的世界里。催你上进,催你自律,催你每天比昨天强一点。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句「你已经够好了」,像是一条没有人收费的长椅。
坐上去,不是罪过。
这口气,在网上流传得很快。有一篇流行的文章,题目就叫《真正的强大,是允许一切发生》(阿波罗网,2025 年 6 月 27 日)。题目一出来,意思已经站住了:强大不是征服,是放行。这一类文章,大致的路数是相似的:先讲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再讲他怎么放下了和自己的较劲,最后给一个结论,说所谓的强大,是你能让一切都在你面前发生,而不再慌张。说明一下:这篇文章,本书的作者只是引来作为这类说法的一个样本,只概述它的方向,不做逐句的评判。要拆的,是这个方向背后的一个前提,不是这一篇文章的某一句话。为什么这类文章受欢迎?原因不复杂。因为它们说的,是读者在某个夜里自己体会过的事。放手以后,人确实轻了。文章把这一点说出来,读者读到,心里一动:对,我就是这样。
对一个说法,最公道的办法,是先听它最认真的人怎么说。认真的人会告诉你:接纳不是放弃。这句话有道理。一个人说「我接纳我的失眠」,不等于他决定一辈子不睡。一个母亲说「我接纳孩子的磨蹭」,不等于她打算让他一辈子写不完作业。他们要说的是另一件事:先停下和现实的对抗,然后才有力气做点别的。比方说,一个人被一场大雨困在路上。他可以站在雨里骂天气,也可以先找个屋檐。找屋檐不等于认定雨会下一辈子。这个比方,是认真的接纳者会点头的。所以,本书不会把「接纳」当成一个只会躺平的说法来批评。那样写,是打一个稻草人。它最强的版本是:先承认,再行动;先停战,再谈路。本书要问的,是这个最强的版本后面藏着什么。这要留到后面。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一章里先放一放。你注意到没有,上面四个场景,说的都是一个晚上,或者一两天。夜里睡着了,汇报前松下来了,今天没上秤,今晚没吵架。这些好受,都是「暂时」的好受。暂时,不是贬义。很多时候,人要的就是暂时。今晚睡好,明天才有精神;这顿饭没自责,下一顿才吃得下去。问题只是,「暂时」这个词,在流行的说法里,常常悄悄地掉了。
「允许睡不着」,说的本来是「今晚」;传着传着,变成了「我就是睡眠不好的人」。「让它在那儿」,说的本来是「此刻」;传着传着,变成了「我天生就容易焦虑」。
字少了一个,意思差了很远。
「今晚」是一段可以结束的时间。「我就是」是一个再也不用问的结论。
这个差别,后面各章会一再碰到。眼下只要先把这一点放进口袋:好受是真的,可它往往是一个晚上的事。
有的读者会想:不就是松一口气吗,值得写这么多?值得。你可以想一想,在「接纳」之前,这四个场景里的人,日子是怎么过的。失眠的人,每晚在床上预演失败。焦虑的人,白天怕晚上,晚上怕白天。站秤的人,一口饭一口罪。陪作业的人,一到九点就像上刑场。这样过日子,人是会被磨坏的。不是磨成大病,是磨成一种慢性的疲惫:对什么都有点提不起劲,对自己有点不耐烦,对身边的人有点没好气。
「接纳」来了,说:停一停。
这个「停」,让很多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不是一个时刻都在被考核的项目。所以,当本书后面开始追问它的前提时,请你不要觉得是在抢走这点轻松。要问的只是:这点轻松,有没有可能来得更踏实、留得更久。
有人会说,这些不过是感受,有没有更硬一点的东西?有。以「接纳」为核心之一的疗法,比如接纳承诺疗法(ACT),已经被研究了很多年。Gloster 等人 2020 年发表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 20 项元分析、100 个效应量、12477 名参与者:ACT 对焦虑、抑郁、物质使用和疼痛,都比等待组和常规治疗做得好(据摘要)。另一篇,Powers 等 2009 年的元分析,汇总 18 项随机对照试验,也报告了总体上的效果(据摘要)。正念认知疗法(MBCT)也有自己的成绩。Kuyken 等 2016 年的个体数据元分析,用了 9 项随机对照试验、1258 人:和继续服用抗抑郁药的人相比,做 MBCT 的人复发风险低了 23%(据摘要)。
这些数字是真的。它们说明了一件事:接纳这一类做法,不是纯粹的心灵鸡汤,它在严肃的试验里也有成绩。这里要说一个必要的补充。上面这些研究,同时也报告了另一面:和成熟的认知行为疗法(CBT)相比,ACT 的优势并不明显,没有显著的差别(据摘要)。这一笔账,本书放到后面专门算。眼下的结论很简单:你在夜里感到的那一点轻松,不是你的错觉。它在课堂上、在实验里,都有人量到过。还有一句要提醒:如果你正在接受某种治疗,哪怕你读到后面觉得某些说法站不住,也请不要自行停药或停止治疗。本书拆的是一个说法,不是你手里那份被医生看着的方案。
四个场景,一篇文章,几份研究,到这里可以先收一收。
「接纳」让人好受,是真的。
可是「好受」是一个结果。你看见的,是一个人从紧绷变成松弛,从对吼变成安静,从天天上秤变成把秤收起来。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东西。本书把它叫作「显露的结果」,也就是 S:一件事在你面前露出来的那个样子。问题是,同一个「露出来的样子」,可能来自很不一样的底下。你夜里睡着了。是因为你「允许」了睡不着,还是因为这周恰好不用加班?是因为你放下了和自己的较劲,还是因为手机放得远了,屋里黑了?孩子那天晚上没有哭。是因为你「接纳」了他,还是因为你说话的声音低了,他恰好也累了?从外面看,这几样东西一模一样:人松下来了。可是它们对应的是完全不同的事。哪一个是真的原因,决定了这份好受能持续多久,决定了下一回你该怎么做。举个小例子。
两个人,都说自己「接纳」了失眠,都在那一周睡得好了一点。一个人是因为那周不加班,另一个人是因为他把手机搬到了客厅。两个人对别人说的话一模一样:我接纳了,就好了。可是下个月,一个人换了项目,睡眠又坏了;另一个人,手机一直放在客厅,睡眠一直不错。当初,谁也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有什么不同。这是本书从这里出发要问的三个问题:好受从哪里来?好受能留多久?功劳,应该记给谁?在「接纳」的说法里,这三个问题的回答是现成的:好受来自你放下了对抗,能一直留着,功劳记给「自然」。本书的看法不太一样。可是在说不一样之前,应该先把话说完整:这个现成的回答,在好几个日常场景里是管用的。它管用到足以让很多人相信它。一个说法能让这么多人相信,不是因为人们傻。是因为它真的接住了一些东西。
所以,从下一章开始,本书先走到「接纳」最结实的那块地基上去看,再决定哪里有缝。
回到最开始那张床。你躺着,对自己说:今晚我可以睡不着。肩膀松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你睡着了。第二天一早,你想:看,接纳真的有用。这句话没有错。只是,如果下个星期,同样的夜里,同样的床,你同样地说了这句话,却没有睡着,你会怎么想?你会翻个身,再对自己说一遍「没关系,允许它发生」。说到第三遍,你大概开始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可是你说不清楚,是话不对,还是你说得不够好。你会觉得,是自己「接纳得不够」吗?
带走的话
接纳之所以看起来对,是因为它在好几个日常场景里,真的让人暂时好受。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硬推会反弹,这是真的;可是「不推」并没有因此被证明会成功。这一句话有两半。第一半,接纳派说对了,而且有实验作底。第二半,接纳派很少明说,却一直在默认。本章先把第一半讲足,再看第二半停在哪里。
先回到那张床。你告诉自己:我现在必须睡着。明天有大事,我得睡够七个小时。你闭上眼睛,开始「努力睡」。这个动作本身就有点古怪。睡,是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东西?是你不再盯着它的时候。可你偏偏在盯着它,盯得很用力,盯到太阳穴都紧了。于是你越来越清醒。这时候你会做的事,大概是三样:看钟,算账,换姿势。看钟是为了确认还剩多久,算账是为了确认明天会有多惨,换姿势是为了找到一个「能睡着的姿势」。三样都是在推。三样都让你更醒。有人把这种情形叫作「睡眠努力」:越用力,离睡意越远。你不用懂术语,你只要有过一个这样的夜晚,就已经懂了。这里有一个很朴素的道理:睡意不是一件你可以直接拿到手的东西。你能做的,是创造睡意来的条件;你不能做的,是把它从空气里抓过来。
直接抓,抓不到。越抓,手越紧,越抓不到。接纳派对这一点看得很准。
这个「越推越弹」的道理,在心理学里有一个很有名的出处。美国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Daniel Wegner) 1994 年在《心理学评论》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讲「思维抑制」,也就是:你命令自己不去想某件事,会发生什么(Psychological Review 101:34–52)。按他的说法,人的头脑里同时有两个动作在跑。一个动作负责「不想」:把别的东西拉到前面来,把那件事挤出去。另一个动作负责「盯着」:它一直在监视,看那件事有没有冒头。这个监视员不能不盯着,因为不盯着,它就没法知道该不该继续挤。白天精神好的时候,「不想」那一头占上风,你好像真的把它压住了。可是人一累、一忙、一慌,「不想」那一头先垮,「盯着」那一头还在跑。于是被压的东西,反而比以前更容易冒出来。
这就是「反弹」。后来的元分析也大体确认:抑制过一件事之后,这件事往往会反弹回来(据摘要)。你可以在日常里随手找到例子。有人对自己说「别想那块蛋糕」。过一分钟,满脑子都是蛋糕。有人对自己说「别想他的名字」。名字像一个贴在脑门上的字条。有人对自己说「别紧张」。紧张像是被点了名,立刻到场。
「别想」,就是一种想。这是韦格纳这条线给人的第一课。
不只是睡觉。越推越弹的事,日子里到处都是。一个在节食的人,贴了一张「不许吃甜」的纸条在冰箱上。每次开冰箱,先看见的就是「甜」字。到了周五晚上,他吃掉了整盒蛋糕,还多吃了两块。这时候他骂自己意志薄弱。可是他的意志,上一周一直在撑,撑得很累。一个学生要上台,反复告诉自己「千万别忘词」。忘词这件事,一路被他叫着名字,走到台上,果然忘了。一对父母,对孩子说「不许想游戏」。孩子本来下午三点就把游戏忘了,听了这句话,到了晚上,满脑子都是。这些例子里,没有一个人是懒的。每个人都在使劲。问题在于,他们使劲的方向,是「把某样东西从头脑里赶走」。而要赶走它,先得认出它,叫它的名字,盯着它。你越盯,它越在。这就是韦格纳那条线留给日常的一条经验:想让一件事淡下去,别先把它一遍遍点名。
说到这里,要为另一边说一句话。被「越推越弹」打中的,主要是努力派。可是努力派的人,并不傻。他们的想法是:事情不会自己好,得有人去推。这个想法在大多数日子里是对的。考试不会自己及格,饭不会自己做好,房子不会自己盖起来。努力派吃亏的地方,是他们把这条经验搬到了一个不太合适的地方:睡意、情绪、身体、孩子的心思。这些东西,用直接的力气去推,推不动,还会弹回来。于是努力派被打了一记。接纳派站在旁边,说:你看。这一幕,每隔几年就会上演一遍。努力的口号喊得太响,人累了,转头去找一句软话;软话听久了,人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转头去找一句硬话。两边轮流流行。这件事,本书后面还会专门讲。眼下只需要看见:接纳派是在努力派吃亏的地方站稳的。
把话说到这里,就能看见接纳派为什么理直气壮。他们的推理很顺:压,会反弹。越压,越弹。那就别压了。别压了,反弹的那条路就没了。没了那条路,被压的东西不再被不停地喂养,慢慢也就淡了。这个推理,前一半是被实验支持的,后一半有道理。在接纳承诺疗法里,有一类做法叫「解离」:不去争辩念头是对是错,只是把念头看成「我有一个念头」。这样一来,人不再和念头纠缠,反弹的路就拆掉了一段。本书不否认这一点。这类做法拆掉的,是一条真实存在的、让人越压越弹的路。本书后面会把它单独拎出来,起一个名字,叫「撤路」。(这里我们用「撤路」来叫它,是本书的初拟说法。)撤路是真的改变。它让一个人从死循环里退了出来。(如果你正在做这一类训练或治疗,请继续做下去。本章只是在说它的名字起错了、承诺说多了一步,不是说你手里这件事没用。)
所以,如果有人说,「接纳」的最扎实的地基,是韦格纳这类研究——本书同意。
可是,地基只管地基。韦格纳的研究,证明的是这句话:用力压,会反弹。它没有证明下面这句话:不压,就会成功。这两句话看起来像一对镜子,其实不是。我们来做个小小的拆解。一个人睡不着。他可以做两件事:用力去睡,或者不用力。用力去睡,实验告诉我们:常常睡不着,而且更清醒。不用力呢?不用力以后可能发生三种事:一种是睡着了。一种是没睡着,可是这一晚过得平静一些。一种是没睡着,而且天天如此,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三种都可能。韦格纳那条线,没有告诉你这三种各占多少,更没有告诉你,怎样的人落在第一种,怎样的人落在第三种。换句话说:它证明了「有一条路走不通」。它没有证明「另一条路走得通」。人很容易在这里滑一步。
「这条路不通」,是一个负面的证据。人心里偏偏盼着一个正面的结论,于是自动补上一句:那另一条就是通的。
这一步,不是实验给的,是人补的。
回到第四节那三种可能。如果「不推」之后,有人睡着了,是靠什么睡着的?靠的是一整天攒下来的东西:白天走了多少路,下午有没有喝咖啡,晚上屋里的灯暗不暗,枕边有没有一块亮着的屏幕,今天白天心里有没有压着事。这些东西,是睡意的来路。你「不推」的那一刻,把监视员放了假。可是睡意并不是因为监视员放假才来的。睡意来,是因为这些东西凑在了一起。监视员放假,只是让它们有机会起作用。换句话说:不推,是让一扇门不再被你自己堵着。门后面有没有东西,是另一回事。如果门后面是空的——白天不动,咖啡灌饱,屋里亮如白昼——你再怎么不推,也只能躺着。这时候,「允许它发生」,就像对着一个空房间说「请进」。没有人进来,不是房间的礼貌不够。
再换一个场景,让这件事更清楚。孟子讲过一个故事。有个宋国人,担心自己田里的禾苗长得太慢,就每棵都往上拔了一截。他累了一天,回家对家人说:今天可把我累坏了,我帮禾苗长高了。他儿子跑去田里看,禾苗都枯了。这就是「揠苗助长」。你一听就懂:硬推,不行。拔苗的人是好心,用的力气是真的,可是结果是反的。这个故事,几乎就是韦格纳那个实验的田间版:用力的方向没错,用力的方式把事情弄砸了。接纳派在这里点头:对啊,你看,别拔。可是,故事的另一头怎么办?假如那个宋国人听了劝,不拔了,他回家,睡觉,什么都不做。田里没有水,没有肥,杂草长得比苗高。苗会长吗?不一定。有可能长一点,有可能一棵都不长。这时候你再对他说「苗有自己的节奏,你别打扰它」,他会觉得很委屈。因为他听进去了,也照做了,可是田荒了。
「别拔苗」是对的。可是「别拔苗」并没有变成「苗会长好」。
这中间隔着一整片田:翻过没有?施过肥没有?苗靠什么在长?这一些,才是田真正要回答的问题。
把整件事压成三句话,滑的地方就看得见了。第一句:硬推会反弹。(有实验。)第二句:所以不要硬推。(顺理成章。)第三句:所以只要不推,事情就会好。(没有实验。)从第一句到第二句,是一个合理的行动建议。从第二句到第三句,是一次悄悄的换货:把「不要做某件事」换成了「某件好事会发生」。换货的人往往没有恶意。他自己也是这么体会到的:不推以后,他睡着了,他松了,他好受了。可是一个人的体会,只说明他那一晚,他那个场。别人换了一个晚上、换了一个场,未必还会这样。所以,当你听到「接纳之后一切会好起来」的时候,可以顺手问一句:这是第二句,还是第三句?
把这两个例子并在一起,可以得到一个很小的区别。韦格纳那条线告诉我们,有一类做法,是「撤路」:把一条走不通、越走越糟的老路拆掉。撤路很有价值。拆掉一条死循环,人就不再原地打转。可是撤路不等于开路。拆掉一条往悬崖去的路,你并没有因此到了想去的地方。你只是不再往悬崖去。想去的地方在哪儿,路怎么走,脚下的地是什么样的,这些是另外的问题。接纳派常常停在撤路这一步,却用开路的口气说话。
「允许它发生」,这句话的口气,是承诺:只要你不压,它就会发生。
可是被实验支持的,只有前一半:你一压,它就弹。后一半——你不压,它就会发生——需要另外的证据。这一点,后面要专门看。
再看一眼那块田。假如那个宋国人听了劝,不拔苗了。这一季,他每天去田边坐着,看苗,叹气,回家。秋天,收成很差。邻居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没拔,我让它自然长。邻居说:你施肥了吗?他说:施肥不也是干预吗?这个对话听着有点荒唐,可是接纳派的口气里,正埋着这个荒唐。
「不干预」这三个字,很容易从「别拔苗」一路滑到「什么都别做」。
田里的事,从来不是「拔」和「不拔」两个选项。拔,是一个动作。不拔,是另一个动作吗?不一定。不拔可以是坐在田边,也可以是蹲下来看土湿不湿、叶子黄不黄。两个人都「没拔苗」,可是一个人的田在长,另一个人的田在荒。从田埂上看,他们站的位置差不多。
还有一层距离,值得单独说一句。实验室里量到的反弹,是在一个设计好的场合里量到的:一群人,一个任务,一段规定的时间。这样做有它的道理。条件干净,才能看清一件事。可是你的床不是实验室。你的床上有昨天的事、明天的事,有身边的人,有窗外的车,有这个星期的疲惫。在实验室里被量到的反弹,到了你的床上,会和这一切混在一起。有时放大,有时被盖住,有时被别的东西抵消。所以,「压会反弹」是一条可靠的经验,却不是一条可以照搬到每个夜晚的定律。同样,「不压就好」也不是。在实验室和床之间,隔着一整个日子。本书要做的,恰好就是走进这个日子。
把「不推」放在桌面上,还有三个问题,是日常里的人最想问、而这条证据线没有回答的。第一个:不推,能撑多久?一晚上不推,和一年不推,是两回事。有的事一晚上就松了,有的事一年也没有松。第二个:不推,对谁有效?有人不推就睡着了,有人不推还是醒着。分开他们的,是什么?第三个:不推的时候,旁边的东西在做什么?床头的屏幕、隔壁的电视、白天的咖啡、周一早上的会。它们不会因为你不推,就跟着停。这三个问题,本书都会回来。眼下只要看见:它们都是真问题,而且都不是「硬推会反弹」这条线能回答的。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觉得,本书是在挑接纳派的毛病。不是。接纳派的很多人,并没有说「不压一定会成功」。他们说得更谨慎:不压,至少不会更糟。这句话在不少场合是对的。而且有时,「不会更糟」就够了。(至于「至少不会更糟」是否处处成立,也是一个要看证据的问题,本书这里不下断语。)有一类人,是在「改变不了的事」面前:慢性的疼痛,一个无法回头的诊断,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在这些地方,「不再硬推」不是一个策略,而是一份体面。本书不会说这些人错了。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当一个说法,一边用「撤路」的证据作地基,一边用「开路」的口气承诺未来,读者会在中间悄悄地多信一步。多信的这一步,平时看不出来。它会在你下回睡不着、却发现「允许」没用的时候,才露出来。
那时你会怎么办?你多半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对。这一点,后面还要讲。一个有经验的失眠者,往往比谁都明白这件事。他试过「努力睡」,没用。他试过「不努力」,有时有用,有时没用。他渐渐知道,有些夜晚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他的态度问题。只是,市面上的说法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会以为,是自己哪一步没做到位。
如果你想亲手验一验,不需要任何仪器。找一个本子,写下接下来七个晚上的三件事:白天做了什么,晚上睡前一小时在做什么,当晚是怎么跟自己说的话——是「必须睡着」,还是「睡不着就睡不着」。七天以后翻开来看。你很可能会发现,睡得好的那几晚,和你「说了什么」有关,也和你「之前做了什么」有关。哪个更重,因人而异。这个小办法,不是要给出结论。它只是让你从「我接纳得够不够」,换成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一晚,哪些东西凑到了一起。
回到夜里一点。你已经知道,硬推会反弹。你不再看钟,不再算账,你告诉自己:睡不着就睡不着。这时候,你的头脑里,那个负责监视的员工,被你放了假。你轻松了一点。那接下来呢?接下来,如果你的床上有一部亮着的手机,如果你的屋里有隔壁的电视声,如果你白天三杯咖啡下了肚——放了假的监视员,对这些东西,什么也不会做。你只是不再和它们较劲了。它们还在。所以,也许你会在第三个夜晚发现:不推,没有输,可也没有赢。这个「没有赢」,是真话。接纳派地基里没有的,正是这一块。
带走的话
硬推会反弹,这是真的;可是「不推」并没有因此被证明会成功。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让自然发生」这句话,说的是发生,交付的是运行。
先把这两个词分开。发生,是有新的东西出现:一个以前没有的样子,一条以前没有的路,一种以前没有的活法。运行,是旧的东西照旧转:昨天怎么过,今天怎么过,明天还怎么过。这两件事,从外面看,常常很像。本章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分开来看。
先看一个人的一天。她叫小周,三十四岁,在一家公司做行政。这个星期二,她和过去的每一个星期二都差不多。早上七点半起床,不是因为想起,是因为再不起就赶不上那班地铁。路上刷二十分钟手机,到公司刚好打卡。上午回邮件,中午点外卖,下午开例会,会上谁说话她大概猜得到。晚上八点到家,吃的是外卖或者冰箱里剩的。然后沙发,手机,一直刷到十二点多。躺下,又刷十分钟,睡着。这一天,没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可是小周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放着:她想把自己整理一下。想少刷点手机,想多一点自己的时间,想把拖了半年的英语捡起来。半年前,她读到一篇文章,里头说:别逼自己,别跟自己较劲,允许一切发生。她觉得有道理。她放过了自己。她不再因为刷手机而自责,不再在日记里写「明天一定」。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吧,该来的会来,让它自然发生。
这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体面的决定。半年以后,小周的星期二,还是那个星期二。
小周在等什么?她自己大概会说: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时机。等哪天心情对了,英语自己就捡起来了;等哪天不那么累了,手机自己就刷得少了。这是个很多人都会说的话。可是你仔细看,小周的日子里,有没有哪一个地方,留着让「新的东西」进来的口子?早上的地铁,没变。办公室的例会,没变。晚饭的来源,没变。晚上的沙发和手机放的位置,没变。她每天遇到的人、声音、时间表、屏幕上推送的东西,都是昨天那一套。在这样一套东西里,一个人想「自然地」变出一种新的活法,就好像想在一条每天都走的路上,自然地走到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路是旧的,人走在上面,走的当然是旧的。不是小周不够努力,也不是小周「接纳」得不够。是她的一天,从头到尾,都是在把昨天再过一遍。
这就是「运行」。
「运行」这个词,本书里有个很朴素的意思:同样的东西,在同样的地方,照旧转。
洗衣机转着,水进来,水出去,衣服翻来翻去,这叫运行。你要是把洗衣机从「标准洗」换成「羊毛洗」,用了新的程序,水温、转速、时间都变了,这叫另一回事。小周每天照旧过日子,是洗衣机在「标准洗」上转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做错什么。运行本身,没有对错。问题是,如果一个人心里装着的,是想要「发生」一点什么,而她交出去的、等着的,只是「运行」,那这两样东西就对不上了。对不上,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这两样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把话说得更直接一点:你可以天天过日子,一辈子过日子。日子本身会一天一天地走过去。可是走过去,不等于变出了新的。
那么,发生需要什么?最朴素的回答:需要有一个新的东西进来。你想想你自己人生里真正变过的几件事。搬了家以后,你的作息变了。换了工作以后,你的人际圈变了。有了孩子以后,你的周末变了。生了一场病,你对吃饭的态度变了。这几件事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回,都是你周围的东西先动了。新的地方,新的同事,新的小人儿,新的诊断。你的日子里,多了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或者少了一个以前一直有的东西。然后,你才跟着变。本书把这些「周围的东西」和「你」之间的缠绕,叫作「对象与场的纠缠」,简称特征纠缠 E。(这里我们用它来叫那种你和你的场之间互相牵着的关系。)你不用记这个词,只要记得:一个人的活法,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它是被他身边的一整张网牵着的。
网不变,人的活法就很难变。网变了,活法就有可能跟着变。所以,「发生」这件事,如果要认真地讲,就必须讲到这张网:新的东西是从哪里进来的?一个说法如果只说「让它发生」,却不说新的东西从哪进,那它交给你的,就只是一个空位。
这里,必须先替「运行」说一句公道话。运行,不是坏东西。你的日子里,大量的事情,本来就应该运行:刷牙,吃饭,走那条熟悉的路,和家人说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话。如果每一样都要重新发生一遍,人会累死。运行里有一种力量,我们每个人都认得:事情一旦转起来,就倾向于接着那样转下去。你踢一个球,它会滚一段;你推一辆车,松了手,它还会往前走一阵。这里我们用「惯性」来叫它:一件事在没有被新的东西推动之前,暂时保持原样的那股劲。惯性,是真的。它能保持多久?看情形。一个星期,一年,十年,都有可能。「暂时」这个词里,没有写死的期限,只写着一个条件:在没有新的东西推动之前。接纳派看见了这一点,而且看得很准。他们告诉你:一个人的状态,不会因为你天天盯着它,就天天变。你焦虑,今天焦虑,明天大概也焦虑;你不用每个早上都问自己「我好了没有」。
这句话,说对了。一个正在出苗的田,也不能天天翻土。再着急,也不能指望每天早上都长一寸。所以,如果接纳派说的是:「有些东西,可以让它暂时保持原样,让子弹飞一阵」——这是对的。本书同意。这是一种很老到的生活智慧。
为什么这个说法这么顺口?有一部分原因,在「自然」这个词本身。在日常话里,「自然」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山川草木、天地万物:大自然,自然界。另一层是说「理所当然」:这很自然,自然而然,他自然会来。两层意思搅在一起,会产生一种错觉:凡是「自然」的,就是天地给的、不用改的;凡是「不自然」的,就是人硬加上去的、该放下的。于是,一个人的失眠,如果被归到「自然」那一边,它就好像成了天地的一部分;要对它动手,就成了「不自然」,成了跟天较劲。可是你的失眠,并不是天地给的。它是你这几年,在你这间屋子里,在你这份工作里,一点一点稳下来的。
「自然」这个词,把一个有来路的东西,说成了一个没来路的东西。
那么,错在哪里?错在名字。接纳派看见了惯性,可是没有把它叫成「惯性」。他们把它叫成「自然」,叫成「本来的样子」,叫成「你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字的差别,两层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
「惯性」这个词,里头有一个隐含的意思:它会停。推的力够大了,它就变;等的时间到了,它就变。它是暂时的,是有条件的。
「本来如此」这个词,里头没有这个意思。「本来」的东西,是一直在那里的,不需要什么条件,也不会因为什么而变。
所以,当小周对自己说「让它自然发生」,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对一株植物说「你长吧」。可是她手里真正握着的,是「我现在这个样子,是自然的、本来的,我不用动它」。这是两件事。前一件事,指向未来:会发生点什么。后一件事,指向现在:什么都不用发生。流行的说法,用前一件事的好听,装了后一件事的内容。
「自然」这个词,在这里干了件很巧妙的事。它听上去像是在说「生长」,说「发生」,说「一件事活起来」。可是在用的时候,它的意思是「别动」。
本书对这一点的态度,说得很直接:它把「暂时保持原样」,叫成了「本来就是这样」。前者是一个策略。后者是一个信念。策略可以结束,信念不会自己结束。
信念不会自己结束,这就带来了一个后果。回到小周。半年里,她每天的日子是运行。如果她是把这半年当成「暂时保持原样,等一个合适的时候」,那她心里是有个口子留着的:时候到了,我会动。可是如果她把这半年理解成「这就是我自然的样子,是本来的我,我只要接纳它」,那口子就被堵上了。因为「本来的」,没有什么好动的。你想,假如你认定自己「本来就是个晚上不想动的人」,你还会去想「晚上能不能有点别的活法」吗?不会。这个问题甚至不会出现在你的脑子里。这就是「本来化」的力量。它不用禁止你,它只需要让一个问题从你的视野里消失。本来有可能出现的发生,就这样被悄悄堵上了,不是被谁禁止,是被一个听起来很舒服的名字挡住了。所以,「让自然发生」这句话有一个很深的矛盾:它在嘴上欢迎一切发生,在手里却把可能发生的东西,提前关在了门外。
还有一个字,值得多看一眼。那个「让」字。
「让自然发生」,「让它去」,「让它待在那儿」。
你有没有想过:谁在让?
「让」是一个动词。凡是动词,就有一个做它的人。
你对自己说「让它发生」,那个说话的你,是个什么样的你?他站在旁边,看着,决定放行。他是个有权力批准的人:我同意你在这儿,我允许你发生。这个站在旁边批准的「我」,其实一点也不「无为」。他在做一件事:他在每个晚上、每次心烦的时候,重新对自己做一次决定。你说「我允许它发生」的那一刻,你是在做事。有人其实做得很用力。他一整个晚上都在提醒自己别用力,每隔几分钟检查一次「我有没有放松」。这个人,是在很努力地不努力。这不是笑话,是一个很常见的光景。所以,「让」字本身,已经是一个主体的动作。接纳派说「不要用力」,可是「让」字里藏着一个在用力批准的人。这一点,不是要证明接纳派自相矛盾。它要说的是:连「什么都不做」,其实也是一个做法。而这个做法,一旦被叫成「自然而然」,那个在底下做事的主体,就被藏起来了。
藏起来的东西,最难检查。
「让」字还带着另一层意思,容易被略过。
你说「让水流走」,是因为水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你挡着。你把手拿开,水就流。你说「让它自然发生」,同样的句式,同样的预设:那个要发生的东西,本来就在那儿,等着;只是被你的紧张、你的用力挡着了。挡着的东西拿开,它就出来。这个想法,有时对。你松下来以后,睡意真的来了,那确实像是手拿开,水流了。可是有时不对。有时候,水并不在那里。你让一个池塘流,池塘不会流。你让一块没有种过东西的地「自然长」,它长的是草。
「让」字的句式,把一件事说成了「本来有,只是被挡住」。这是接纳的话里,一个很深的假设。后面会讲到,这个假设是整个说法的一块底石。
眼下只要看见:这个「让」,不只是一个动作,它还悄悄地带进来一个判断——东西已经在那儿了。
把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看看。一样是「发生」:新的东西进来,日子里多出了以前没有的一条线。一样是「运行」:旧的东西照旧转,一天一天,一个星期二接着一个星期二。接纳派的口号,用的是第一样的词:「让它发生」。接纳派的实际做法,交付的是第二样东西:停止对抗,让日子照旧走。要说清楚:这在某些场合是有用的。前两章说过,撤掉一场对抗,人会松下来,这是真的。可是,一个人如果拿「运行」当作「发生」,就会得出一个奇怪的判断:我已经在发生了,只是还没看见。于是他等。等的这一段,日子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却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自然而然」。等一个月,没动静,他会说:时候还没到。等半年,没动静,他会说:我可能还没接纳够。等两年,没动静,他会说:也许我这个人就是这样。
你看,一个说法,只要它的名字起得好,什么都能解释。变了,是自然的功劳;没变,是你没放下。这个解释的圈子,本书后面会专门有一章来拆。眼下只要先把门打开一条缝,看到它。
如果有一天,你听见朋友说「我在让它自然发生」,你不用跟他辩论。你只需要问一句很小的话:
「这一个月里,什么变了?」
不是问他变好了没有。是问:他的日子里,有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一个新的人?一件新的东西?一条新的路?一个时间表上的改动?如果有,那是真的有东西进来了。这时候发生的,也许与「让」字无关,却是实打实的发生。如果一件也没有,那这一个月,就是一个月的运行。没有谁说运行是坏事。可是,拿运行当发生去等,就像拿同一把钥匙反复插同一把锁,希望它哪一天自己开。锁没有变。钥匙也没有变。那么,是什么让你相信它会开?
为了不让这一章只剩下批评,再看一个小小的对照。小周有个同事,叫阿青。阿青也想捡英语,也说过「不着急」。不同的是,这年春天,阿青的小区开了一个晚上的英语角,就在楼下,每周三晚上八点。她邻居拉她去过一次。那一次,她去了。回家以后,她没有「决心」什么,只是下个周三,邻居又来敲门。三个月后,周三晚上,成了阿青的英语晚上。你要问阿青: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可能答不上来。她会说:就是顺着去了。这时候,「顺其自然」这个词,也被她用上了。可是你仔细看,阿青的日子里,进来了一样新东西:每周三晚上八点,楼下,有人在等。那一样东西,才是发生。阿青的说法是「顺着」,可是顺的是一个已经摆在她面前的新路,不是顺着她原来的日子。
同样的话,从两个人嘴里说出来,一个是在运行,一个是在发生。光听话,听不出来。
如果小周肯算一笔账,可以这样算。拿出半年前的一个星期二,再拿出上个星期二,把两天并排放着。起床的时间,一样。通勤的路,一样。午饭的来源,一样。晚上手机放的地方,一样。想捡的英语,还在「想」。这两天里,哪一样是新的?答案若是「没有」,那这半年,不是在酝酿,不是在积累,是在重复。重复不丢人。日子大部分是重复。只是,别把重复写成「正在发生」。账上写错了名目,下次翻账的时候,人会糊涂,会怪自己:我明明这么顺其自然,怎么什么都没有?答案是:因为你顺的,是昨天。
回到小周。这个星期二的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她心里一个声音说:不要逼自己,让它自然发生。另一个声音,很小,说:可是,这半年什么发生了?她没有回答。她把手机又往上划了一屏。屏幕亮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她要是明天,就去问自己这半年发生了什么,那会怎么样?
带走的话
「让自然发生」这句话,说的是发生,交付的是运行。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待时与坐等,从外面看一模一样,区别全在底下。先说一个设想中的春天。村口有两块相邻的地,各有一亩,同一天播的种。出苗那天,你路过,看了一眼。两块地都是一层细细的绿,刚拱出土,高矮差不多,颜色差不多。要你说哪块好哪块坏,你说不出来。问两位主人,答得也差不多。一位说:「出了就好,接下来看天吧。」另一位也说:「出了就好,接下来看天吧。」这是一个虚构的场景,只为把一件事摆到桌面上:看上去一样的东西,可以是两回事。
先看第一块地。主人在播种前翻过土,土里掺了腐熟的肥,还留了一半肥在棚子里,没有一次用完。田埂修过,水口开在哪里,他心里有数。邻居家的鸡鸭想进来,他也早拦过了。出苗之后,他确实不翻土,不拔苗,不天天浇水。可他每隔三天蹲下来看一次:叶色,苗高,土是不是发白。他心里有一张图:这个时节的苗,两周后该有几片叶,叶子该是什么绿。他拿眼前的苗跟那张图比。比下来没毛病,他就走开,继续等。到了第十天,天一直没下雨,土面发白,他蹲下去,扒开一指深,里面也干了。叶尖有一点卷。这跟他心里那张图对不上了。他当天下午就把棚子里留的那一半肥兑了水,顺着垄浇下去。不早一天,也不拖三天。这就是「备而不施」的意思。肥一直在棚子里,不是闲着,是等一个该用的日子。那个日子来了,他的手是热的。
再看第二块地。主人没有翻土,种子是撒下去的,肥没有备,水口没有看。他听人说,庄稼是自己长的,别去打扰它。这话他听进去了,听得很认真。出苗之后,他也不翻土,不拔苗,不天天浇水。他很少来了。来了也不看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该看什么,也没有一张图可比。苗在那里,就是苗在那里。两位主人此刻的举动,从路上看,一模一样:都没动。可第一位是在等,第二位是在坐。这里我们用两个词来叫它们。第一种叫待时:事先备好了,现在暂时不动,眼睛没离开。第二种叫坐等:什么也没备,现在也不动,也不看,把一切交给「它自己会长」。这两个词是我们为这本书初拟的叫法,不是行业里的老术语。三周以后,你再路过。第一块地的苗已经封了垄,叶子厚而深。第二块地呢?它可能也长了一些,可能在一场雨之后长得还不错。也可能被鸡刨过,被草压过,在一个干了十天的晴天里黄了半片。
注意这里要说准。第二块地不是注定失败。它可能碰巧遇上好天气,也长得很好。本书不说「坐等必败」,只说:它的好或坏,不由它自己选的任何东西决定。
换一个更近的场景:厨房。谁都听过这条规矩:汤在煲的时候,不要老掀锅盖。掀了,热气跑掉,温度掉下去,肉要重新往回热,汤出不来那个味。所以老人说:盖上,等着。现在问你:一个人站在灶边,盖着锅盖,一动不动。他是在煲汤,还是在发呆?你从外面看不出来。可往底下看,差别很大。会煲汤的人,在盖上盖子之前做了很多事:肉先焯了水,水一次加足,姜片放了,火调到小火,心里有个大概的钟点。他盖着盖子,不是什么都没做,他是把做的事都做在了前面。而且,他不是闭着眼睛等。他闻味。汤香一阵一阵往外冒,他听得出锅里的响声从大变小。他看一眼灶上的定时器,看一眼窗外的天色。他有一个「这汤此刻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心里图,他拿听到的、闻到的去对。
如果响声变了,水汽太急,他会马上掀盖,调火,加水。盖子是随时能掀的。另一个人呢?他把肉和冷水一起倒进锅里,开了火,盖上盖,回到沙发上刷手机。有人问他:「汤呢?」他说:「汤自己会好的,别老去看它。」这句话,跟前一个人说的那句「别老掀盖子」,一个字都不差。可前一个人说的是一项暂时的做法,后一个人说的是一条人生态度。前一个人的「不动」,有期限,有对照,有备好的手。后一个人的「不动」,没期限,没对照,手也不在。
好,现在有一个老问题:既然「不动」和「不动」看上去一样,那待时的人凭什么说自己没白等?答案藏在一个我们前面立过的词里:阈值。把事情说得朴素一点。这本书里,把眼前看得见的结果叫显露的结果,简称 S。把那些不断在运行的差异叫差异的运行,简称 D。把对象与场之间怎样缠在一起、一起撑住这个结果,叫特征纠缠,简称 E。三者之间有一个关系:显露的结果,由差异的运行和特征纠缠一起决定。写成式子是 S=F(D,E)。这个式子我们不多用,只借它说一件事。这件事是:D 和 E 在变,不等于 S 马上变。D 和 E 的改变,要累积到一定的程度,才改得动 S。没累积到那个程度之前,S 看上去纹丝不动。这个「程度」,我们叫它阈值。
回到出苗后的两周。苗看上去几乎没长。一天看,两天看,三天看,高度像没变。可底下,根在往下扎,须根在铺开,土里的肥在被一点点吸进去。D 在变。土的湿度、肥的浓度也在跟着变。E 也在变。这些变化还没累积到「叶子突然多出两片、颜色突然转深」的那个程度。所以 S 暂时不动。这就是惯性:阈值以下,显露的结果暂时不变。惯性是真的。你天天去翻土找「进展」,反倒会把根弄断。接纳派看对了这一点,这一点本书会一直承认。可惯性有两种。一种是,底下在变、没到阈值,所以上面没动。另一种是,底下什么也没变,所以上面当然没动。第一种,等下去会有结果。第二种,等下去还是原样,或者被别的力量改写。两种惯性,看上去是同一个「没动」。
这就引出本章的新词。我们用同显异生来叫它:同一个显露的结果,可以从完全不同的差异运行和特征纠缠里长出来。两块地,出苗那天都是一层绿,这是同显。一块是备好了才绿的,一块是碰巧绿的,这是异生。换成人的日子,也是一样。两个人,都说自己最近睡得挺好。一个人睡前把手机放在客厅,卧室暗,周末也尽量同一个钟点起,三周没有变。另一个人睡前刷到很晚,累到不行才睡着,碰巧这周没有压力事。两个人的「睡得挺好」,从外面看是同一句话。两个孩子,都坐在桌前安静写字。一个孩子的桌上只有作业,屋里有人偶尔进来看一眼,他知道写完能怎样。另一个孩子的平板就在膝盖下面,安静是因为大人刚吼过,他在等吼声过去。安静是同一种安静。
只看 S,你分不出来。这正是接纳派的盲点所在。他们的眼睛停在 S 上:此刻平静了,此刻没挣扎了,此刻睡着了,此刻写字了。看到这个,就说「你看,接纳起作用了」,或者说「你看,一切都在自然发生」。可平静的 S,既可能是待时的 S,也可能是坐等的 S。想把它们分开,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往下看:看 D,看 E。底下有没有在积累的变化,场是谁备的。另一条是往后看:等时间过去,看之后出现什么。待时的人,后来会冒出新的东西;坐等的人,后来要么原样,要么被别人改写,要么在场一变的时候当场塌掉。后面会讲到这一条。只看此刻的 S,是分不出的。
往后看,是什么意思?拿那两个孩子来说。一个月以后,第一个孩子的桌上还是只有作业,写字的节奏有了变化:开头磨蹭的时间短了,错的题少了一类。这些是可以数出来的。他的安静,底下一直有东西在累积。第二个孩子,一个月里被吼了六次。每次吼完都安静一阵。第七次,大人不在家,平板在膝盖下面,他一个字没写。一个月前,两个孩子的安静,放在一起,没人分得出。这就是为什么只看此刻不够,也是为什么对照图要带着日期。有了日期,才知道你的「等」是等了三天还是三个月,期间有没有出现该出现的变化。如果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待时还是坐等,有一个办法最稳:先补备。补备不是动手去推,而是把第一问里答不出的那一样补上。肥先放进棚子,手机先挪出卧室,那张对照图先画一笔。补完了,等和不等,都不会错得太远。
说到这里,要把话说公道。有时候,确实应该让子弹先飞一会儿。出苗之后不翻土,汤开了之后不掀盖,一件事刚起了头,别急着一天看三遍。这是对的,而且是很难做到的一种对。发生要经过一段张力慢慢积累的时间。这一段,不能省,也不能催。谁催,谁就是在拔苗。所以本书不反对「暂时不干预」。它反对的是对这件事的一种理解。那种理解,做了两次拿掉。第一次,拿掉「暂时」。暂时不动,变成了一直不动,变成了一种人生态度:我这个人就是随它去的。第二次,拿掉「策略」。本来是一个有人在背后策划、有人在旁边看着的做法,被说成了事情本来就这样,不需要谁策划。两次拿掉之后,一个有期限、有预备的做法,变成了一个没期限、没预备的信念。外表还是那句话:「不去动它。」
这样的理解,把一种发生的策略,当成了本来如此的样子。这不是接纳的功劳,而是把功劳记错了账。
既然只看 S 分不出,就要有几个能往下问的问题。这本书给出三个,朴素到可以在厨房里问。
第一问:备了什么?
等之前,土备了没有,肥备了没有,场有没有守住、有没有被别人改写?注意,备了没施,也算备。肥放在棚子里,不是白放。
第二问: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
等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一张图?这个阶段的苗该是什么样,汤该是什么味,孩子写字该是什么节奏?这张图,我们叫它对照图。有图才能比。你看的指标是什么:叶色,响声,还是别的?能说出来,才算在看。
第三问:偏差出现,能不能马上施?
对照之后,发现苗黄了、汤干了,你手边有没有肥、有没有水、有没有人?能不能当天动,而不是下个月才想起来?三问全能答,是待时。三问都答不出,或者只能回答「我相信它自己会好」,是坐等。答得出一两问的,介于中间,那就说明还差几样没备。要说明的是,这三问不是考试。它们是用来问自己的,不是用来给别人定罪的。你会发现,大多数人面对自己的事,三问都只能答出一半。这没有什么丢脸的。丢脸的是只答出一半,却说自己已经全答了。
三问不只对庄稼和汤有用。拿一个最普通的晚上试试。有人说:「我最近不再逼自己早睡了,随它去,反正到点自然会困。」第一问,备了什么?他的卧室有没有变暗?手机放在哪里?晚饭吃得太晚没有?如果这些一样没动,那么「随它去」的意思其实是:把睡前这一段交给了手机里那些东西去预备。它们预备得很勤。第二问,拿什么对照?他有没有一个「这个阶段该几点困」的心里图?看的指标是几点睡着,还是几点放下手机?如果什么也不看,他就无从知道三周之后到底是好了,还是习惯了。第三问,偏差来了能不能马上施?连着三晚两点才睡,他有没有一个现成的动作,比如当晚把手机挪出卧室?还是要等周末再说,周末再说,下周再说?三问问完,你不用替他下结论。他自己听得出来。
再多说一句煲汤。会煲汤的人,在盖上盖子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闲着。他在切第二天要用的菜,在洗锅边的碗。他的手是忙的,眼睛和耳朵是醒的。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手也是闲的,眼睛和耳朵也是闲的。
「等」这个动作,外面看都是等,里面一个是醒着的,一个是睡着的。待时,是醒着等。
有了对照图,三类人的差别就清楚了。
努力派也有一张图,可他把图贴在每一天上。他拿今天的苗跟昨天的苗比,发现没长多少,就着急,伸手去拔。孟子讲过这个宋国人,我们都知道他的下场。
接纳派不比。他觉得比就是不接纳。你越是拿尺子去量,越是破坏自然。于是他把尺子收起来,这在他看来是一种成熟。
我们要走的第三条,是比,但不是跟昨天比,而是跟阶段与理念比:这个阶段的苗,理想中该是什么样;眼前的苗,离那个样子差多少;底下的 D 与 E,离能改变 S 的阈值还有多远。
三派的差别,一句话就能记住:努力派比昨天今天,接纳派不比,我们比阶段与理念,并看距阈值。
这套说法如果不加限制,自己也会滑进另一种坑里。所以我们当场立两条规矩,本书后面处处会用。
第一条:理念中的 S,本身也立在某个 E 里。
那张对照图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个阶段的苗该是什么样」,是在某个品种、某块土、某个气候里量出来的。换个地方,换个品种,图就要改。所以任何一张对照图,都要写明它是在什么条件下成立的,并且允许被修正。如果有人拿着一张图说「你家孩子就该这样」,却说不出这张图是在谁家的土里量出来的,那这张图本身就该被问一问。
第二条:说「还没过阈值」,必须同时拿出 D 或 E 在变的证据。
这一条是防止待时变成借口的。
「底下在变,只是你看不见」,这句话谁都能说。第二块地的主人也可以说:「它在长呢,你没看见。」
不行。要说底下在变,就要能指出:哪一个可以测的东西在变。根长了没有,叶色变深了没有,汤的响声是不是比刚才弱了,孩子的作业错题是不是比上周少了一类。拿不出来,就不许用「未过阈值」这个词。拿不出来,只能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底下有没有在变。这一条会让你有点不舒服。因为它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拿掉了。
有人会说:这些区别,是不是太细了?不就是等一等吗?可是你想想,整个接纳的故事,几乎都压在这一点上。接纳派最有说服力的地方,就是那几个「你看,不去硬推,反而好了」的场景。那些场景里,有一些是真的待时:人先把场备好了,然后让事情自己累积。可讲故事的时候,「备好场」这一半常常被省略,只剩下「后来我不再强求了,结果就好了」。于是一个暂时的、有条件的、有备的做法,被讲成了一种人生态度。听的人学到的是后半句:不强求。没学到前半句:先备。这样的人,回到家,像第二块地的主人一样,把种子撒下去,说一句「顺其自然」,然后很少来看。这是一个人的损失,也是一个更大的误会:以为这里没有可以动的东西,因为那一切是「本来的」。
等你读完后面几编,你会看到,这个误会是怎样一层层搭起来的,又怎样在某一天突然塌下去。
回到出苗那天。你站在两块地中间的田埂上,两边都是一层细细的绿。你不用急着判断哪块好。你只需要问三句:备了什么?拿什么对照?偏差来了,手在不在?然后你回头,想一想自己手头那件「正在等」的事。那件事,你是在待时,还是在坐等?
带走的话
待时与坐等,从外面看一模一样,区别全在底下。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这一编七章,一支一支看接纳从哪里来。每章末问同样三件事:交代了稳定靠什么维持吗?有可以对照的理念中的 S 吗?说了阈值以下谁在变吗?
罗杰斯那里起作用的是被预备的关系场,功劳却记给了「接纳」。先看一个设想中的人。她三十八岁,姓林,在一家公司做财务。这个星期三晚上,她走进一间小房间。房间里有两把椅子,一盏不刺眼的灯,一个桌上的钟,还有一个她认识了三次的人。她开始说话。说到一半,她停下来,等对方接话,给她一个办法。对方没有接,只是点了点头,说:「你刚才说,每次他问你『怎么又这样』,你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说:「对。」接着她又说了二十分钟。五十分钟到了。她站起来,穿上外套,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只是肩膀松了一点。走在街上,她想:原来被人好好听完,是这种感觉。
这件事,就是罗杰斯一生要说的事。卡尔·罗杰斯是美国的心理学家,二十世纪中叶起,他提出了一种后来影响极大的做法:来访者中心。大意是,治疗者不要当专家,不要给诊断,也不要指挥来访者往哪里走。治疗者要做的是几件事:真诚,不装成别的样子;愿意设身处地听对方说什么;对对方这个人,不带条件地看重,不因为他说了什么就加分或扣分。这最后一条,常被概括为「无条件的接纳」。在他的说法里,一个人在这样的关系里被接纳了,就会慢慢接纳自己,然后自己长出变化。他相信,人身上本来就有一股往成长去的力量。只要没被堵住,它会自己往前走。治疗者的任务不是推,是把堵着的东西挪开。读到这里,要先说一句公道话。这一支的最强立场,不是「什么都不做」。恰恰相反,要像他说的那样去听,是很难的。一个人要克制住想给建议的冲动,克制住想评判的冲动,克制住想安慰的冲动,克制住看钟的冲动,只留下一件事:注意对方。这是一门要练很久的手艺。
而且,对很多被指责惯了的人,这种「不评判地听」,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它带来的松动,不是错觉。本书不否定这一点。不否定咨询室里发生的事,不否定来访者感到的轻松,更不是说一个认真听你说话的人没有用。要问的,只有一个问题:功劳该记在谁的账上?
回到林姐。她为什么松了一点?说法有一种:因为她被「接纳」了。治疗者没有评判她,所以她不用再评判自己,所以她松了。这个说法听上去很顺。可是我们把它拆开看看。先看她平时的日子。她在家说一句话,丈夫已经在接下一句:「你可以这样,这样不就好了。」她在公司说一句话,同事的眼睛已经落回屏幕。她跟母亲打电话,说到一半被纠正:「你当时就不该那样。」她平时说话的那个场,是一个随时会被打断、随时要防备、说出口马上要付代价的场。再看那间小房间。时间是固定的,一周一次,一次五十分钟,开始有钟,结束有钟。对面的人受过训练,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复述。说的话不会传出去。说错了也不会有后果,没有人会因此改变对她的态度。她不用管对方的表情,因为那个人的工作就是不被她的话伤到。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相遇。这是一个被精心预备出来的场。在这个场里,她做了什么?她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了。听到自己说出的话,才发现其中有一句和另一句对不上。她停了一下,改了口。这些是她自己的事,是她自己的路径在走。这一部分,本书叫它差异的运行,简称 D。是她自己在动。罗杰斯说得对,改变是来访者自己的事,不是治疗者推出来的。可她的 D 为什么能动起来?因为场变了。场里没有人打断,没有人定罪,没有人要她收尾。对象与场的纠缠,简称 E,被换了一个样子。于是同一个人,在换了场之后,才有了新的差异在走。按我们的说法:S=F(D,E)。显露的结果,既要有差异的运行,也要有特征纠缠。林姐的「肩膀松了一点」,是 S。起作用的,是 D 在动,E 被预备。
那么「接纳」在哪里?
「接纳」是对这个场的一个名字,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可它名字取在了结果上,不在原因上。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信「接纳」这个功劳?想一个不会真的做、只在脑子里做的小试验。设想有两个人,对林姐的态度同样温和,同样没有半点评判。第一个人坐在那间小房间里,钟在桌上,手机关着,五十分钟里只做一件事:听。第二个人是林姐的一位好朋友,也很想接纳她。但是他们在一家嘈杂的餐厅里,旁边有人说话,他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三次,服务员问了两回要不要加菜,他自己还有一个紧急电话要回。两个人的态度,一样。林姐从哪一个人身边走出来,肩膀会松一些?你不用答,你的答案其实是知道的。这就是说:当态度不变,场变了,结果也变。反过来,我们可以问:当场不变,只换态度,结果会怎样?这个我们不替她回答,因为这是一个要做了才知道的问题。但此刻有一件事已经清楚:不能只记下「态度」,却把「场」忘掉。
罗杰斯自己并没有忘掉场。他很看重治疗关系,也很用心地描述它。问题出在他的解释这一头:他把那股改变的力量归给了来访者身上本来就有的成长倾向,把治疗者的作用说成是「接纳」,也就是不去挡。在这样的说法里,被预备的场,成了背景。真正的主角,是一个本来就在里面、只要不被堵住就会自己往前走的东西。这就是我们在这本书里要提醒的那个习惯:把一件有条件的事,说成本来如此。罗杰斯这一支的人,听到这里,会有一个很自然的回答:
「你说的这些,房间、时间、保密,不过是做事的条件。真正起作用的,还是那个人感到被无条件看重。条件只是让它能够发生。」
这个回答有道理,我们也愿意把它说到最强:条件是外壳,态度是内核。可是请注意,这个回答恰好承认了一件事:没有那个房间,那个内核发不出来。也就是说,房间不是可有可无的外壳,它是内核的一个必要部分。再往下问一句:如果缺了它,内核还剩多少?那么「条件只是让它能够发生」这句话里的「只是」,就用得太轻了。我们不是要把「态度」换成「场」。我们要说的是:态度与场,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把一面叫作原因,另一面叫作背景,账就记歪了。
我们再慢一点说。罗杰斯的这一支,值得认真对待的地方有三处,也有三个地方停下了。
第一,他看见了关系的重量。
很多做法,把治疗理解为技术:用什么方法、说什么话。罗杰斯不是。他说,要紧的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这一点,我们完全同意,甚至要往前再走一步:这个「有什么」,就是被预备出来的场。
第一处停下:他把场的功劳记给了态度。
场里有的东西很多:固定的时间,受过训练的听者,保密,没有后果,不要求对方回报。他单把其中一样拎出来,叫它「接纳」,然后让它承担全部。这并不是说态度不要紧。态度当然要紧,一个满脸厌烦的听者,会立刻拆掉这个场。但态度只是场的一部分,不是场的全部。
第二,他看见了来访者自己的路径。
不要替人走,不要推着人走,让他自己说、自己停、自己改口。这一点也对。林姐的变化,是她自己的差异在运行。
第二处停下:他把这条路径的动力,说成了先在的成长倾向。
「人本来就有一种往上长的力量」,这句话一出口,就是一句把「本来」放进去的话。力量从哪里来?为什么这个人今天才动,之前几年不动?答案在场里:之前没有这样的场。
把动力放到「本来」里,场就被挤到了后面。
第三,他看见了松动是真的。
一个人被好好听完,肩膀松了,这是真的。
第三处停下:松动之后呢?
林姐走出房间,穿过街,回到家。家里那个场,一寸没变。丈夫仍然在接下一句,母亲仍然在纠正。这时候,她肩膀上的那一点松,靠什么维持?罗杰斯这一支的说法里,这个问题不在中心位置。因为按「成长倾向」的讲法,松了的人会自己继续往前走。可是按场的讲法,松动靠的是那五十分钟里的场。场一撤,她回到旧场里,旧的再发生会重新把她接回去。这不是说她白去了。那五十分钟让她看见了一件事:原来可以不是那样。这是一条真的新路,也是以后能变化的材料。但这条路要在哪块土里长大,不是靠一个「接纳」的名字就够的。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在这里补上。林姐第三次走进这间房间,说的话和第一次已经不同。第一次,她说的是别人怎么待她。第三次,她说的是她自己在那一刻怎么想。
这个转变,没有人推她。可她为什么在第三次才转?因为前两次,她在试这个场牢不牢靠。试了两次,没有人打断,没有人定罪,没有后果。到了第三次,她才敢往下走。也就是说,场不是一走进去就起作用的。它要被试,要被证明可靠,才让一个人把更深的话放进去。这个「被证明可靠」的过程,靠的是房间一次次地、一模一样地回来。这又是场在干活,而不是一个态度在干活。
这里有一个值得多说几句的事:为什么人们愿意把功劳记在「接纳」上?有一个原因,是它好看。「我被接纳了,所以我变好了」,是一个有人情味的故事。反过来说「我被安排进了一个场」,听上去像在说一台机器。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从里面看,被预备的场是感觉不到的。林姐坐在椅子上,感觉不到「这个场是被安排的」。她只感觉到:这个人真好,他没有评判我。人在场里面的时候,场就像空气,不被看见。能被看见的,是那个人的神情,那句话,那个点头。于是功劳留给了最显眼的。同样的事,在别处也发生:好老师身边的学生进步了,人们说老师有爱心;其实还有班级的秩序、作业的节奏、座位的安排。好家庭里长大的孩子稳,人们说父母很接纳;其实还有稳定的作息、安静的晚饭、不吵架的屋子。
「接纳」这个词,吸走了本来属于场的功劳。
而当功劳被吸走,场就没有人维护了。哪一天场被改写,没有人觉得出了事,因为大家以为,起作用的是那个「态度」,态度还在。
放回到我们自己的日子里,这一章能帮上的,大概是这几件很小的事。
如果你是想要听别人的人。 你不用先学会「接纳」这种大态度。先把场准备一下:关掉电视,把手机扣过去,坐下,告诉对方你有二十分钟。你给的不是一种心情,是一个场。
如果你是想被听的人。 你可以找一个时间固定、不会被打断、说了不会传出去的地方。这不是矫情,这是在给你的话找一块能落地的土。
如果你正在接受心理咨询。 请继续。这一章没有任何意思是要你停下来。咨询室里发生的事是真的,起作用的部分也是真的。我们只是想把它的名字改得准确一点。如果你想改变什么,请跟你的咨询师商量,不要自己决定停下正在进行的治疗。
林姐那天晚上走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没有马上上楼。她在想,下周三之前,她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让这五十分钟里的某一点,在家里也有一小块位置。
按本书的习惯,每讲完一个源头,都问同一组问题。
它交代了稳定靠什么 E 维持吗? 就我们读到的说法,重心在关系和态度,关于这个场出了房间之后靠什么维持,不在中心。咨询室里的场很清楚,咨询室外面的场,没有被当作一个要设计的东西。
它有理念中的 S 可对照吗? 罗杰斯这一支有一个「理想的人」的图景。可这张图,是一个整体的、人格层面的样子,很难拿来对照「这一周该有什么变化」。它能不能变成阶段性的对照图,需要后面慢慢看。
阈值以下,谁在变? 说到「来访者自己慢慢长」,却没有指出,在没有看见变化的那些周里,什么在变、怎么看出来。这一条,本书认为是缺的。
三问问完,我们不下「罗杰斯错了」的结论。我们只是说:他看见了一块被预备的好土,却把土的功劳,记给了「接纳」这两个字。下次有人对你说「你要先接纳自己」,不妨问他一句:对面那个把你听完的人,是谁给你预备的?
带走的话
罗杰斯那里起作用的是被预备的关系场,功劳却记给了「接纳」。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森田住院版的场被严格设计,却把功劳归给「顺其自然」。先看一张表。这是一张设想中的作息表,不是史料。它只为让你看清一件事:当一个人的日子被一张表框住,会发生什么。早上几点起,起来做什么,几点吃饭,吃完做什么,什么时间可以说话,什么时间不可以,晚上几点熄灯。每一格都有,每一格都有人看着,没有哪一格是「看你心情」。一个人住进来,按这张表过了几周。他的焦虑下去了,睡得沉了,手也有事做了。出院的时候,他说:「我明白了,什么都不要对抗,顺其自然就好。」这句话,你听着觉得对吗?
森田正马是日本的精神医学家,二十世纪初创立了一种疗法,后来人们叫它森田疗法。他观察到一类人。这些人天生比较敏感、比较要求完美,一旦发现自己有些不安,比如心跳快了,脸红了,睡不着,就拼命想把它压下去。压不下去,就更紧张,更盯着自己的症状。症状于是被越养越大。他的办法,用一句话说,就是:不和症状打架。
「顺其自然,为所当为」这八个字,常被拿来概括他的立场。前四个字对着感受:不安来了,就让它在那里,不去赶它。后四个字对着行动:该做的事,照做。
读到这里要说明,这八个字的重心常被读歪。很多人只听见了前四个字,听成「什么都不用做」。但森田的原意不是这样。后四个字同样重,甚至更重:感受由它去,事要去做。这是这一支最强的地方,也是我们必须先承认的地方。第一,他看见了「越压越重」的路。一个人对抗自己的不安,反倒让不安变成了主角。这一点很多人今天仍然同意,也是接纳派最真实的地基之一。第二,他没有让人躺平。「为所当为」四个字,已经把「只管感受、不管行动」的路堵住了。第三,他的办法不是一句口号,是一整套住院安排:有顺序,有日程,有人带着走。本章要谈的,正是第三点。
关于森田住院疗法,本书只用已核实的信息:它分成几个阶段,其中有卧床期,有作业期,各期的日子是被安排好的。至于每一期具体多少天、每天做什么、有什么规定,这一章不写,因为我们没有核实到,不愿意靠想象补。这一点已经足够了。先看卧床期。人躺下来,被安排到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不被要求做别的事。这一段里,他和自己的不安单独相处,不去对抗,也无处可逃。再看作业期。日子里有了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做。注意力被事情拉走,不再一直盯着自己的症状。两个时期,一个特点:都不是随便的。住院的人不能自己决定今天卧不卧,不能自己决定今天做不做。场是别人替他预备的,规则写在那里,有人看着。他在这个场里,做的事、见的人、所处的位置,都已经被排定。
现在把这张表放回上一节的八个字里去看。
「顺其自然」,对的是什么?是对着不安的那种态度:它来了,不赶,不吵。这是人自己的事。
「为所当为」,对的是什么?该做的事,做。可是在住院的场里,「所当为」是谁定的?是表定的。人只管照着做,不用在每一格里重新决定。
所以,那个被概括成「顺其自然」的结果,是在一个高度预备的场里发生的。场被严格设计,功劳却被归给了态度。
把话说得精确些。在这张表的日子里,至少有三样东西在变。
第一,对抗的路被拆了。 住院的人不再有时间、地点、机会去重复「我要压住它,压不住,更慌」这条路。他躺着,他干活,他没有舞台。这条旧路少走了几十遍,就松了一点。这是真的,是有效的,本书承认。
第二,注意力的分布被重排。 以前他一天里最多的时间在盯着心跳。现在他的时间被排给了擦地、种菜、整理东西这类事。手上有事,眼睛有活,心跳还在,但它不再是唯一的节目。
第三,场里的人换了。 医生、护士、同住的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人会因为他紧张就嫌弃他。这又是一个关系场的作用。
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靠「顺其自然」这四个字做成的。它们是靠日程做成的,是靠地方做成的,是靠旁边的人做成的。
「顺其自然」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它是一个说法,帮住院的人把这些事「放进心里」。它让人愿意躺下,愿意干活,愿意不再吵架。这个作用也是真的。
可它的作用,更像一块牌子,挂在门口,让人知道这间屋子里的规矩是什么。屋子里发生的改变,不由牌子本身完成。
为了看得更具体,我们让那个住院的人出院,回家。他叫老周,四十五岁。以下全是设想,只为演示一件事。第一种可能。老周回到家,第一天,很好。他对自己说:顺其自然。早上醒了,躺着,不急着起;上午有点心慌,不去管它;下午懒懒的,也不去管它。一个星期过去,他发现自己起得越来越晚,做的事越来越少,心慌的时候越来越多地盯着心慌。他想:我是不是没有做到顺其自然?再放松一点,再放下一点。这个「再放下一点」,听上去很像森田,实际上是把后四个字弄丢了。第二种可能。老周回到家,第一天,他把医院里的那张表,改成了家里的版本:几点起,起来先把窗打开、把床铺好;上午做一件手上的活;中午吃饭后走二十分钟;晚上固定时间洗澡、熄灯。
心慌来了,他不赶它,也不盯它,眼睛落回手上的活。一个星期过去,表上的格子,大多数是打上勾的。两个老周,对别人说的话,是同一句:「我在顺其自然。」可第一个,是把场丢了;第二个,是把场搬回来了。注意,第二个老周做的这件事,恰好不是「顺其自然」这四个字能解释的。他是在备场,在自己的屋子里重新排日子。
说到这里,要留意一个小小的现象。
「顺其自然,为所当为」这八个字,后四个字很少有人记得住。我们在生活里听到的,几乎总是前四个字,甚至只剩「顺其自然」。
这并不奇怪。前四个字好说,后四个字难做。前四个字让人松一口气,后四个字让人去起床。所以,一句话传来传去,就把难做的那一半丢了,只留下让人松口气的那一半。久而久之,这句话在人们耳朵里,意思就变成了:不用管了。而这恰好是我们在前面讲过的情形:待时被传成了坐等。森田的原话里,那个「为所当为」,是把待时撑住的部分。它要求你有事可做,有方向可走,有格子可填。没有这些,前四个字就像一个没有地基的屋顶。所以,如果一定要说森田这一支给了我们什么,最值得带走的,反而是那个很少被引用的半句。
有人可能会问:你把森田说成一张严格的表,那不就和「顺其自然」相反了吗?一个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人,怎么能叫「自然」?这个问题问得好,它正好把全书最要紧的一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什么叫自然?在接纳派的想法里,「自然」是没有安排的,是由着去的,是不去干预的。按这个标准,住院的日程一点也不自然。可在我们的理解里,所谓自然,本来就不是没有条件的东西。这一点,后面有整整一编来讲。此处只先说一句:一个人在严格的日程里变得安稳,这个安稳,是被日程和场撑出来的再发生,它是「自然」的,因为它稳定,可是它不是「本来」的,因为它有条件。所以并不矛盾。住院的人在那张表里变好,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前提是,表在。
好,现在问:为什么这些改变,最后会被记在「顺其自然」名下?至少有三个原因。
第一,它可以口口相传。 一张作息表,没法带走;一套住院安排,没法复制到每个人的家里;可是「顺其自然」四个字,可以写在本子上,说给朋友听,印在书的封面上。人们传下去的,是最容易传的那一样。
第二,从里面看,场是看不见的。 住院的人每天都按表过,久了,表就成了空气。他不会说「我之所以变好,是因为这张表」,他会说「我学会了不去对抗」。
第三,这个解释,永远不会错。 好了,是因为顺其自然了;没好,是因为你没有顺其自然够。这样的说法,输不了。
第三点值得停一下。这是一个自己把门关上的解释:成功算它的,失败算你的。后面有一整章专门拆它。现在你就能明白,为什么本书要用「同显异生」这个词。出院那天,某个人说:「我明白了,顺其自然就好。」他的平静,可能来自两种完全不同的底:一种,他真的带走了那条被拆掉的旧路,以及一个能在日子里继续摆放「该做的事」的新安排。他出院后,也给自己排了一张表。另一种,他带走的只有那四个字。表留在了医院。回到家,没有人看着,没有格子,日子空了下来,「顺其自然」就滑成了「随它去」。两个人在出院那天说的话,一模一样。三个月以后,会不一样。还有一件小事,值得在这里说一句。住院的人和家里的人,有一个差别:住院的人不用自己监督自己。表在墙上,人在旁边,他只管做。回到家,这份监督要自己接过来。很多人在这一步上掉下去,并不是因为他们懒,而是因为谁也没有告诉过他们:监督,也是场的一部分。
所以,出院之后头一个月,哪怕只是请家里一个人,每天晚上看一眼那张表,打个勾,也比一个人硬撑要稳得多。这不是依赖,这是把场的一小块搬了回来。
放回日子里,对我们大多数没有住院的人,这一章的启发很朴素。
如果你想学「顺其自然」。 请先看后四个字。为所当为,不是一句口号,是一张表。你今天几点起,起来先做什么,下午做什么,有没有一件每天都有的小事。有了这张表,前四个字才有地方落脚。
如果你想对不安「不去对抗」。 你可以试,但请同时问:我的手头有事吗?我的屋子里有人吗?没有的话,先别急着「放下」,先找一件事。
如果你正在接受治疗。 请继续,不要自行停下来。这一章不是在说森田疗法不好,也没有说「顺其自然」不好。它只是在说:起作用的,是一整套有顺序的安排,请不要只带走其中最好记的一句话。
那张设想中的表,最后落在哪里?落在你的桌子上。你可以不去医院,但你可以问自己一句:我今天,有没有一张属于我自己的、哪怕只有三行的表?
按本书的习惯,讲完一个源头,都问同一组问题。
它交代了稳定靠什么 E 维持吗? 住院期间,场的交代很清楚:日程、位置、旁边的人。但出院之后呢?住院版的场,出院就撤了。就我们能核实到的信息,这套说法在讲「顺其自然」时,重点放在态度上,没有把「出院后的场由谁预备」放到中心。这一条,需要王德生和后来的核查者补充。
它有理念中的 S 可对照吗? 森田疗法有「为所当为」这个方向,也有分期的安排,这是它的优点:不同阶段有不同要求,等于有一张阶段性的对照图。这一点值得学。但对照的「尺子」是什么,各期之间过渡的信号是什么,本章没有核实,不写。
阈值以下,谁在变? 卧床期里,表面上人几乎没动,底下什么在变?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有这张表的人,至少可以问:他的注意力在往哪里移?对抗的次数在减少吗?这些可以问、可以测。这一点上,森田住院版比单说「顺其自然」要好得多,因为它有一个能被追问的结构。
问完,我们不说「森田错了」。他看见了不对抗,看见了要去做事,看见了要有一个场。他没有错的地方,恰好是我们要保留的地方。他停下的地方,是把这张严格设计的表的功劳,记在了四个字上。下次有人对你说「顺其自然就好」,请你问他:那张表,还在不在?
带走的话
森田住院版的场被严格设计,却把功劳归给「顺其自然」。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正念把「当下」当成了已经在眼前的东西。这是它最大的一个前提,也是最不容易被看见的一个。
晚上六点四十,你站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耳机里有一个温和的声音说: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感觉空气进来,感觉空气出去。你照做了。车厢里的嘈杂退后了一点,肩膀松了半寸。这一幕,现在很多人都熟悉。它叫正念,意思是有意识地、不加评判地留意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在这一章里,你会发现,本书不打算说它是假的。恰好相反,要先把它最强的一面摆足,再看它停在哪里。
正念进入医院,是从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开始的。1979 年,卡巴金(Jon Kabat-Zinn)在麻省大学医学中心,给被疼痛和慢性病长期折磨、常规治疗帮不上忙的病人,开了一个八周的课。这就是 MBSR,意思是「基于正念的减压」。注意它的样子。它不是一句「放轻松」。它是一门有老师、有同伴、有固定时间、有每天作业的课。后来,西格尔(Zindel Segal)、威廉姆斯(Mark Williams)和蒂斯代尔(John Teasdale)三位研究者,把这套练习和认知治疗接在一起,做成 MBCT,意思是「基于正念的认知治疗」。它也是八周的课,对象很具体:得过三次以上抑郁、现在已经好转的人。它的想法值得认真对待。抑郁最怕的是复发,而复发常常从一个念头开始:一句「我又不行了」,滚着滚着,就成了一场雪崩。MBCT 不教你把这个念头赶走,也不教你和它辩论。它教你在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先看见「这是一个念头」,保持一种清醒而有弹性的觉察,不让它一把把你拖进老坑。
这个想法有数字撑着。2016 年,Kuyken 等人把九项随机试验、1258 位病人的个体数据放在一起重新算。在六十周的随访里,做了 MBCT 的人,相比没做的人,复发风险低了大约三成;相比其他主动治疗(包括继续服抗抑郁药)的人,也低了大约两成(据摘要)。这个数字不夸张,可是站得住。一个守在临床里的人,完全可以说:正念是有用的。本书同意这句话。而且要再公道一点:正念的老师并不傻。他们很清楚,不是每个人听一遍录音就会了。所以才有八周的课、有小组、有练习册,有人在你走神的时候温和地说一句「没关系,再回来」。
为了不让这一章只停在道理上,我们请一个人来。老周,四十三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他前后得过三次抑郁,最近一次好转已经快两年。医生建议他去上一期八周的正念认知课,防着再来一次。第一周,老师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让大家吃一颗葡萄干,用三分钟。老周觉得有点好笑,可是他确实第一次注意到,葡萄干有一层很薄的皮。第二、三周,他学着躺下来,把注意力一点点从脚趾移到头顶。他总是走神,一走神就在心里骂自己。老师说:走神是这件事的一部分,发现了,轻轻回来就好。到第五周,他开始分得清两种东西。一种是「今天开会,我被领导打断了」,一种是「我又搞砸了,我就是不行」。前一种是发生的事,后一种是跟着来的念头。老周对别人说:「以前这两样是粘在一块儿的,现在能稍微撕开一条缝。」
请注意这八周里的每一个动作。有人带,有人陪,有固定的时间,有每天要做的练习,有一本发下来的册子,有一个可以说「我今天又走神了」而不会被笑的小组。这一切,都是在预备一片地,让「撕开一条缝」这件事有可能长出来。
现在回到公交车上。耳机里的声音说「回到当下」。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说:当下一直在那儿,你只是没看它。你想想,这一趟车上,有哪些东西在替你预备这个「当下」?有一个知道怎么带人留意呼吸的老师,他的声音被录了下来。有一个练习,是前几周某个晚上你自己决定试一试的。有一个没有挤到让你站不稳的车厢。有一个今天没有谁踩到你的脚的傍晚。还有这一天里,别的什么事没有把你推到崩溃边上。换一个晚上。你刚在会上被点了名,车又挤,手机里压着三十条没回的消息。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指导语,你可能一个呼吸都留不住。这并不说明你「没学会」。它说明,「能留意到呼吸的此刻」不是白白摆在那里的,是被好几样东西一起撑出来的。MBSR 和 MBCT 的课程自己对这一点其实很清楚。八周的节奏,小组,老师,固定的练习时间,这些全是在预备那片让注意力能落下来的场。
可是话到了理论上,常常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当下就在这里,觉察它就好。」场的功劳,悄悄记到了「当下」的名下。这里可以借一个比方。一个农民站在地头说:「这苗自己长得真好。」他说得没错,苗是自己长的。可是整一个春天,翻地、起垄、灌水、施底肥,是他做的。苗能「自己长」,是因为那块地被预备好了。
「当下」也一样。当下是一片地,不是一团本来就在那儿的空气。
用本书的话讲,一个人在公交上显得平静,这个平静是他显露出来的结果,我们简称 S。能让他平静的,是他注意力上的一条路,也就是差异的运行,简称 D;再加上撑着这条路的对象与场的纠缠,简称 E。三者只是侧重不同,不是一一对应的格子。同一个平静,可以来自很不相同的底下。我们这里用「同显异生」叫它:显出来的一样,长出来的不一样。第一种,老师、小组、练习时间都在,一周周把注意力的走向重新排了一遍。这是真改变,改的是注意力怎么分布。比如一个得过三次抑郁的人,念头一起,先看见「这是个念头」,而不是立刻信它。第二种,今晚刚好车不挤、事不多,呼吸容易留住。这是一个好晚上,不是一次改变。第三种,课程已经结束,练习没人催了,那个声音也不再点开。平静还在,可是撑着它的场,正在一天天撤走。
从外面看,三种完全一样。从显露的结果上,你分不出来。区别要往下看:谁在练,谁在带,场还在不在。说明一句:这里的第三种会怎样,是按 SDE 的想法做的推断,还没有被检验过,也不是对正念疗效的批评。
最强的正念,是不是已经把这一切都讲清了?不完全是。它停在三个地方。第一,它把「当下」当成了先在的东西。「回到当下」的「回」字,已经假设有一个地方,一直在那里等你回去。可是每一个能被留意的此刻,都是刚刚被一整套安排撑起来的。没有被撑起的此刻,你回不去。第二,功劳记错了名。MBCT 的有效,有多少来自「觉察」这个动作,有多少来自八周的课、同伴和老师,这两部分很难拆开。把功劳整个记给「觉察当下」,就等于把预备好的场当成了空气。第三,课程结束以后,谁来接着预备?这一点,正念的话语很少回答。它给你一个练习,要你每天自己坚持。可是坚持本身是要靠场撑的:一个固定的时间,一个不被打断的地方,一两个同样在练的人。
还有一层,更靠近全书的主题。「接纳当下的一切」这句话里,「一切」是个很大的词。它同样可以用来说:失眠的夜晚、没完没了的会、孩子又没写完的作业,都「本来如此」,都只管接纳。到了这里,一件有条件才能撑住的暂时的事,就被说成了一件本来的事。用本书的话讲,正念的好处,几乎全在「备场」和「重排」上,只是名字取得不够准。这是一个提醒,对正在上课、正在做 MBCT 防复发的人更是如此:它对你有用,就请继续。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就自己把治疗停掉。有疑问,去问带你的医生或老师。
读到这里,一个懂行的人会这样回答:
「你说得不对。我们从来没说当下是现成的。我们说的恰好是:当下要练出来。八周的课,就是在练它。」
这是一个很强的回答,本书认。可是请顺着它再走一步。如果当下是练出来的,那「回到当下」就不是回到一个本来在那儿的地方,而是走一条新的路,到一个以前没有的地方。这是发生,不是回家。练出来的东西,靠的是练的人、带的人、练的时间和练的地方。这些撑着它。撑的东西一撤,练出来的东西不会立刻消失,可也不再是「本来就有」的了。所以同一个事实,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你回到了当下。一种说:你和你的场一起,长出了一个能留意的此刻。前一种说法里,功劳在「当下」;后一种里,功劳在你和你的场。哪一种对老周更有用?前一种,老周在低谷里会这样想:「我已经学过正念了,为什么还是回不去?一定是我哪里没做好。」责任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后一种,老周会这样想:「我最近下班很晚,小组也散了,练习断了三周。是不是该把场补一补?」责任落在可以动手的地方。说到这里,本书对正念的意见,其实很小,只是一个词:别说「回到」,说「备出来」。
回到那趟公交。下一次你听到那句「回到当下」,可以试着多问一句:此刻我能留意到呼吸,是谁替我预备的?是那个录音,是我今天的体力,还是我昨天决定睡早一点?如果答案是「碰巧」,那就别太把它当成一种能力,今晚留得住,是运气。如果答案是「我自己备的」,那很好,接下来想想:它明天还在不在?再说回老周。课程结束的第三个月,公司换了系统,他连着两周加班到九点。小组的人也各忙各的,群里渐渐没了声音。有一天晚上,他在公交上又听见了那句熟悉的「我又不行了」。他没有立刻去追问自己「为什么不专心」。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先分了分:这是一个念头,不是一个事实。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给小组里的一个人发了条消息:「这周六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小时。」
这不是「接纳」,也不是「回到当下」。这是备场:把撤走的那块补回来。这样问,不会让你的平静变少。它只是把你从「我怎么还是做不到」里拉出来,放回一个能动手的位置:不问你够不够专心,问场备齐了没有。
这一支交代了稳定靠什么 E 维持吗?交代了一半。课程的结构是写在方案里的,可是理论话语把它说成了「当下」本来就有。有理念 S 可对照吗?有,而且比别的支具体:MBCT 的目标就是不复发,这是难得的、可以拿来对照的东西。说了阈值以下谁在变吗?基本没有。练习的前几周,注意力的分布在悄悄变,却很少有人告诉你「现在看不出好转,是正常的,还没到阈值」。你只能硬撑着相信。带走的话:正念里真正起作用的,是那片被预备好的场,不是「当下」本来就在那里。
带走的话
正念把「当下」当成了已经在眼前的东西。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DBT 的「彻底接纳」里,真正要的是承认事实,用不着 accept 这个词。这一章要先说一件事:在接纳一系里,DBT 是最强的邻居。
DBT 的全名是辩证行为治疗。它的创立者是美国心理学家玛莎·莱恩汉(Marsha Linehan),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华盛顿大学发展出来。它最初不是给「有点焦虑的普通人」准备的。它是给一群非常难的病人:长期有自杀念头、被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用普通认知行为治疗帮不上忙的人。这个出发点,决定了 DBT 的骨头。莱恩汉遇到的难题是这样的。对这些病人说「你要改变」,他们听成了「你错了,你不该这样」,于是更痛。反过来对他们说「你已经很好了,接受自己吧」,他们又听成「你的痛不要紧」,于是觉得没有人看见他们。两头都走不通。她的办法,是两头一起抓。这就是「辩证」的意思:一边说,你已经在用你所有的办法尽力了;一边说,你还是需要改变。两句话同时成立,不互相取消。
这是 DBT 最让人佩服的地方。它没有把「接受」和「改变」当成二选一。再看它的结构。完整的 DBT 通常包括:每周一次的个别治疗,每周一次的技能训练小组,危机时可以打的电话辅导,还有一个治疗师团队的定期会诊,专门支持治疗师自己。请留意最后两样。电话辅导,是为「那个最难熬的夜晚」预备的场。治疗师会诊团队,是给治疗师预备的场,因为带这样的病人,治疗师自己也会被耗尽。很少有一种疗法,把「场」设计到这个地步。技能训练分四块:正念、痛苦耐受、情绪调节、人际效能。其中「彻底接纳」属于痛苦耐受。它的意思,用一句话讲:接受现实原本的样子,不是现实希望的样子。这不等于赞成,也不等于放弃,而是放下「和已经发生的事对着干」所带来的那一层苦。
如果你只读到这里,你会说:这套东西,很对。本书也这么说。
现在我们来看「彻底接纳」到底在做什么。小林晚上十点五十到了地铁站。末班车是十点四十开的。屏幕上,下一班的时间一栏是一片空白。他站在站台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早知道不该跟同事多聊那一会儿。」「这破公司,非要拖到这个点开会。」「怎么就差十分钟。」「我今天怎么什么都不顺。」
每一句都很真,每一句都在拉他。他站了十分钟,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胸口越来越紧,人越来越累。这时候,如果有一个懂 DBT 的朋友在旁边,会怎么说?大概是:车已经走了。这是事实。你可以不喜欢它,可是它已经发生了。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有一样东西松了。松掉的不是「车」,车还是走了。松掉的是他和「车已经走了」这个事实之间的那一股劲儿。接下来,他才可能做别的事:打开打车软件,看看夜班公交,或者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今晚会晚一些。这就是「彻底接纳」在日子里的样子。
现在把这一幕拆开,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林做的第一件事,是不再否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这件事是:末班车走了。注意,这件事的特点是:它已经过去,改不了了。任何人的「早知道」,都改不回十点四十的那一班车。所以,在这一幕里,「承认事实」这四个字就够了。你不需要说「我接纳末班车走了」。这句话听着很别扭。你只需要说「车走了」,然后接着往下想。那为什么 DBT 要用 accept 这个词呢?一个可能的理由是:病人面对的往往不是一班车,而是一段童年,一次背叛,一个无法挽回的失去。这些东西太重,光说「承认」,不够有力量。需要一个更重的词,把整个人摁下来。这个理由可以理解。可是请想一想,这个词在悄悄带进来什么。
accept,字面上是「收下」,是把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接到自己手里。这个动作里有一个预设:有一样东西,在那里,被递了过来,现在我把它收下。对末班车,这个预设是对的。车确实走了,这是一件已经发生、不会再变的事。可是同一个词,一旦用到「我的情绪」「我这个人」「我的身体」上,预设就变了。这些东西不是一件已经完成的事,它们每一刻都在被重新做出来。对它们说「收下」,就像对一锅正在沸腾的水说「收下」。DBT 自己也知道这个区别。莱恩汉把彻底接纳和「赞成」分得很清楚。可是 accept 这个词本身,没法替你把这条线划住。所以本书的判断是:DBT 的彻底接纳,剥掉外壳,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如实,承认已经发生的事,不再否认。另一样是转身,把力气从对着干,转到下一步能做什么。
这两样,都不需要 accept 这个词。
懂行的人会说:
「你把彻底接纳讲成了一句话:承认事实。可是我们要的不止是脑子里承认。我们要的是整个人,连身体带情绪,一起放下对着干的劲。所以要用一个更重的词。」
这个回答也很强。人确实有这样的时候:脑子明明知道车走了,胸口还是绷着。光说「我承认」,说了一百遍,劲也没有松。本书接受这个观察,却想换一个看法。胸口那股劲,是一条路:每一遍「早知道」,都在给它加一把力。要让它松,办法是让这条路停下来,换一条路走。深呼吸,坐下来,喝一口水,把「下一步」说出来,这些都是在换路。这个过程,用不着一个叫「接纳」的东西来托底。它靠的是:停一停,转个身,做下一件事。所以,「整个人放下」这件事是真的。只是它发生的方式,是一条路换成了另一条路,不是一个人把一个已经在那里的东西收了进去。
用本书的话讲:小林脸上那股「绷着的劲」,是他显露出来的结果,我们简称 S。支撑它的,是他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早知道」,这是差异的运行,简称 D;再加上他所在的地铁站、末班车的时刻表、那场拖到十点的会,也就是对象与场的纠缠,简称 E。
「承认事实」改的是 D。它停掉了「早知道」这一条老路。这是真改变。
它没有改 E。时刻表还是那张时刻表,会还是会拖。这里要小心的是:DBT 的好处,到这里是完整的。承认事实之后,还有一步,叫「改变」。莱恩汉的辩证,恰好就是这两步一起。所以 DBT 在接纳一系里,是离本书最近的。它不说「接受了,一切自然好转」。它说:承认,然后动手。那它停在哪里?它停在一个小地方,可是这个小地方很要紧。DBT 把「接纳」和「改变」摆成了两极,说要在两极之间保持平衡。这样一摆,「接纳」就成了一个独立的东西,好像有一种叫接纳的力量,和另一种叫改变的力量,在那里对峙。从本书看,这样摆不太合适。末班车的例子里,承认事实不是一个和改变对立的东西,它是改变的第一步。承认之后,路才开始。换句话说:承认事实不是「另一极」,它是同一条路的前半段。
还有一个地方,要说得小心。
「彻底接纳」在 DBT 的训练里,不只用在已经发生的事上。它也被用在当下的处境、他人的行为,甚至自己的情绪上。
在这些地方,被「收下」的东西,不再是一件完成的事,而是一种还在继续的状态。比如:一个女儿对自己说,我要彻底接纳我爸就是不会夸人。这句话如果意思是「我不再每次打完电话都生一场闷气,我承认眼前的事实」,那很好。可是它很容易滑成另一句话:「他就是这样的人,是本来的,没办法。」前一句停在承认事实。后一句已经走到了「本来如此」。从前一句到后一句,只差一步,而且是一步很自然的步。这就是本书担心的地方。承认事实,如果不跟着「然后呢」,就会慢慢变成「这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到那时,原本可以出现的变化,已经被这个词悄悄堵住了。DBT 的做法,是用「辩证」来防止这一步。这是它的聪明。可是防住的方法,靠的是治疗师在场,靠的是技能小组,靠的是电话那头的人。
也就是说,防滑,靠的是场,不是 accept 这个词本身。
再回到站台上。下一次你错过了什么,一班车、一个机会、一句说出口收不回来的话,可以试着换一种说法。不要说「我要接纳它」。说:「这件事已经发生了。」然后问第二句:接下来,我能动的是什么?如果你正在做 DBT,或者你身边有人在做,请继续做。DBT 对很多很难的情况是有帮助的。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就自己把治疗停下来。想换说法,可以先和你的治疗师聊一聊。也可以在睡前试一试。把今天里那件放不下的事写在纸上,分成两栏。左栏写「已经发生、改不了的」,右栏写「还没发生、我能动的」。很多人写完才发现,左栏常常只有一两行,右栏却有好几行。胸口那股劲,多半是把右栏的事,也放进了左栏里去背。本章只想说一件很小的事:承认事实是对的,用不着多背一个词。
这一支交代了稳定靠什么 E 维持吗?比大多数支都多。电话辅导、技能小组、治疗师会诊,都是写进方案的场。但这些场被放在「疗法的结构」里,没有被放进「为什么会好转」的解释里。有理念 S 可对照吗?有一部分。DBT 有明确的技能目标和危机目标,可以对照。但「彻底接纳」本身,没有一个「接纳到什么程度算够」的刻度。说了阈值以下谁在变吗?说得很少。它强调「过程需要时间」,却没有说清:在还没有好转的那几周里,哪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带走的话:承认事实是对的,用不着多背一个词;承认之后还有一步,别让它滑成「本来如此」。
带走的话
DBT 的「彻底接纳」里,真正要的是承认事实,用不着 accept 这个词。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ACT 的解离拆掉了一条旧路,是真改变;承诺又把先在的「我」请回来。这一章要分两半说。前一半,是在夸它;后一半,是在问它。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你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按掉。脑子里同时冒出一句话:「再睡五分钟。」这句话来得又快又顺,像是一个老朋友。它还会补一句理由:「昨晚睡得晚,今天需要多睡一会儿,五分钟又不会怎么样。」你要是听了,五分钟变成二十分钟。你要是不听,硬撑着坐起来,这句话还在脑子里嗡嗡响,一整个早上不太舒服。这个很小的早晨,是 ACT 最擅长的地方。
ACT 是「接纳与承诺疗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的简称。它的主要创立者是史蒂文·海斯(Steven Hayes)。它有六个核心过程:接纳、认知解离、关注当下、以己为景(也有人译作「观察性自我」)、价值、承诺行动。先看它有没有证据。2020 年,Gloster 等人把 20 项元分析、100 个效应量、一共 12477 名受试者的结果放在一起看。结论是:ACT 对焦虑、抑郁、物质使用和疼痛都有效,比等待组和常规治疗好,不比认知行为治疗(CBT)更好。这个结论有两层意思。第一,ACT 是真的有用,不是空话。第二,它没有比 CBT 更胜一筹。对 ACT 的疗效,学界还有争论。Öst 2014 年的汇总得出过更保守的结论,后来有人反驳他的评分方式有系统偏差,争议至今没有了结。这里不下判断。
本书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它起作用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
回到闹钟。
「再睡五分钟」这句话来的时候,你通常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听它的。一种是压住它,对自己说「不许想」。
压住它,有一个很老的证据。Wegner 做过一系列思维抑制的研究,最出名的一个小实验是:让人别去想一只白熊,结果越不让想,越容易想起来,过一阵还会反弹。这是接纳一系最扎实的地基之一,前面讲过。所以光是压,走不通。ACT 的解离,走的是第三条路。它不听这句话,也不压这句话。它教你换一个说法:不说「我要再睡五分钟」,说「我有一个念头,说我要再睡五分钟」。多加的这一小截,看上去只是文字游戏。可是它换掉了一样东西:念头从「现实」变成了「一个正在出现的念头」。你和它之间,隔出了一小段距离。ACT 的课上,常见的练习是:把一个词反复说很多遍,直到它听起来像一串没有意思的声音。这条路,本书认为是真改变。它拆掉的,是那条「念头一来,就照做」的旧路。这条路是自动的、快的,几乎不经过你。解离在这条路上插进了一个停顿,让你有机会选别的。
而且它做得很干净:没有说「要接纳这个念头」,也没有说「这个念头是你本来的一部分」。它只是教你换一种看它的方式。用本书的话讲,这叫「撤路」:把一条越压越反弹的路撤掉。起作用的是撤路,不是「接纳」这个词。
那么,念头隔开了,你为什么还是要起床?ACT 的回答是:因为价值。价值,在 ACT 里的意思,是你选定的生活方向。它不是一个能完成的目标,而是一个一直往前的方向。比如:「我想成为一个有精力陪孩子的人。」承诺行动,是把这个价值落成一件件具体的事:明天早起,给孩子做早饭。这听上去很有力量。很多人靠这一步,真的把日子过出了方向。可是请再看一遍这个结构。闹钟响了,「再睡五分钟」来了,被你隔开了。接下来,是什么在把你从床上拎起来?ACT 的回答是:你的价值,你的承诺。那请问:这个「价值」是谁选的?这个「承诺」是谁做的?答案是:你。这就是本书要问的地方。ACT 把解离和接纳做得那么好,把旧路拆得那么干净,可是在最后一步,它把全部的推动力,交给了一个「选择价值、做出承诺的我」。
这个「我」,在整个故事里,是先在的。它在闹钟响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等着去选价值,去做承诺。ACT 的六个过程里,有一个叫「以己为景」,说的是:你不是你的念头和情绪,你是那个在看着念头和情绪的、一个稳定的背景。这个想法很安慰人。可是它同时也在说:有一个不变的、先在的你,在所有这些之下。
ACT 的人会说:
「你误会了。我们从来没说有一个现成的'我'在发号施令。价值是选出来的,选的过程本身就是发生。以己为景,也只是一个看问题的位置,不是一个实体。」
这个回答要认真对待。确实,ACT 的文献里,价值被写成「选定的」,是一种做事的方向。以己为景,被写成「一个看的位置」,不是一样东西。如果只读这些定义,ACT 并没有说先在的我。那问题挪到下一步:选,要有选的人,要有可选的东西。你为什么会选「陪孩子」,而不是「赚更多钱」?是因为有孩子,有一个让这件事变得重要的家。你为什么选得动,而不是选了又放下?是因为选了之后,有人记得,有东西提醒你,有一个早晨在那里等着你。这些,不在「我选了」这三个字里。它们在「我」的四周,在场里。所以本书不说 ACT 错了。本书只是说:当 ACT 说「价值是选的」的时候,选的那个我,又被它从场里轻轻摘了出来,放在了一切之前。
这一摘,是 ACT 最容易滑过去的一步。
我们换一个办法,看同一个早晨。在本书的说法里,你起不起床,不是由一个先在的「我」在床上做决定。它是由好几样东西一起撑出来的。闹钟放在哪里,是床头,还是房间另一头?窗帘有没有拉严?昨晚几点躺下的?卧室里有没有手机?孩子会不会七点来敲门?有没有人在等你一起吃早饭?这些东西,是对象与场的纠缠,我们简称 E。你是被它们托着起床的,或者是被它们按在床上的。
「价值」当然也在其中。可是价值不是悬在半空中的一个选择,它是从你的日子里长出来的:因为有孩子,才有「陪孩子」这个价值;因为有一个早晨需要早起,这个价值才落得下去。
用 ACT 的话讲,这一部分叫「承诺行动」,里面也有很实际的行为方法,比如定目标、分步骤。这些方法其实就是备场。ACT 在做事的时候,并没有忽略场。问题是在解释的时候。解释的时候,推动力记在了「价值与承诺」的名下,记在了那个先在的「我」的名下。这样一来,会发生一件很小也很要紧的事。某一天,你没起来。用 ACT 的话,你会问:「我是不是没有真正连接到我的价值?」「我的承诺不够坚定?」问题又落回你一个人身上。可是真正的原因,也许只是:昨晚熬到两点,闹钟被你调成了静音,卧室里放着充电的手机。这和前面讲过的努力派,是一对双胞胎。努力派说「你要更用力」,ACT 的承诺说「你要更坚定地连接价值」,用的词不同,指的方向相同:推动力在一个人心里。
本书把这个问题叫作「推动力外包给价值承诺」。外包出去的那个地方,叫先在的我。
把这一章合起来看,ACT 做对了一半,停在另一半。做对的一半:它拆掉了一条旧路。念头一来就听,或者一来就压,这条路被它撤了。这是真改变。停下的一半:撤了旧路之后,新路靠什么走?它交给了价值,交给了承诺,交给了一个不变的我。而这个我,从来没有被追问过是怎么来的。还有一层,是「接纳」这个词本身。ACT 的接纳,是允许念头、情绪待在那里,不跟它们打架。这一步做的事,其实就是前面说的撤路。起作用的是撤,不是「接纳」这个词。所以本书对 ACT 的意见是:解离留下,撤路这个名字更准;承诺里的行为方法留下,它们就是备场;「先在的我去选择价值」这一句,请先放一放,问一问:这个我,是被谁的场养出来的?提醒一句:如果你正在做 ACT,请继续。它对你有用,就不必因为这一章停下来。想调整,先和你的治疗师说。
明天闹钟响的时候,可以试一试两件事。第一件,是 ACT 教的:把「再睡五分钟」听成「我有一个念头,说再睡五分钟」。让它在那儿,不跟它吵。第二件,是今晚就能做的:把闹钟放到够不着的地方,把窗帘留一道缝,把手机放在卧室外面充电。第一件是撤路。第二件是备场。两件都做的人,不太需要靠「我够不够坚定」来起床。再多想一步。如果有一天,你按了闹钟又睡过去,也别急着问「我是不是不够有价值感」。先看看:昨晚几点睡?手机在哪?窗帘开了没有?这几个问题,答案都在床边,不在心里。更长一点看,一个人早晨起不来,不是一两天的事,是几周的事。如果几周里,你在撤路、在备场,却始终看不到变化,也许只是还没到阈值。这时要看的,是路和场是不是真的在变:比如你每晚躺下的时间,是不是比两周前早了二十分钟。
有这样的证据,就继续候着。没有,就该回头看看是不是备错了。
这一支交代了稳定靠什么 E 维持吗?在做法里有,在解释里没有。承诺行动里的行为方法,实际上在备场,可是理论把功劳记给了价值和承诺。有理念 S 可对照吗?有,「价值」就是一个方向。但这个方向是由一个先在的主体去选的,没有被追问它自己是在什么场里立起来的,也就没有写明条件和允许修正的地方。说了阈值以下谁在变吗?说得很少。一次解离练习之后,念头和你隔开了一点,这是一处看得见的变化。可是练习几周之后,「没有好转」的那段时间里,谁在变,几乎没有人讲。带走的话:撤路是真改变,不必叫它接纳;起床靠的是被预备好的早晨,不只是一个承诺。
带走的话
ACT 的解离拆掉了一条旧路,是真改变;承诺又把先在的「我」请回来。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身体本来知道」是本来化最彻底的一支。
别的接纳派,还要你去接纳一个念头、一件事实、一个当下。这一支更省事:答案就在你身体里,你只要别挡着它。先看一个人。我们叫她小周,是个编出来的人,但你大概认识她。她三十出头,做运营,常常加班。晚上十点半到家,什么都没吃。她站在厨房里,打开柜子。柜子里有巧克力、软糖、威化饼干,是前几个周末一次买了好几包囤下来的。她吃了两块,又吃了两块。吃完很烦,觉得自己没出息。躺到床上,已经快一点。第二天早上起不来,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三点又想吃甜的。朋友看她难受,转给她一篇文章,题目大意是:别再和食物打仗了,你的身体本来知道吃什么、吃多少。她读了很有感触。她想:对,我就是太压抑自己了。今晚想吃,就吃。
直觉饮食的出发点,不是荒唐的。很多人吃东西,早就不听身体了。看热量,看标签,看别人怎么说。吃之前先审判,吃之后再自责。越管越乱,一松手就暴食,然后更严厉地管。这一圈,和我们在前面讲过的「越用力越失败」是同一条路。硬压会反弹,是真的。所以直觉饮食说:停下这场仗。不把食物分成好的和坏的,不拿节食当目标,学着分辨饿和饱。这套办法有证据。把直觉饮食做成干预去测,参加的人身体满意度提高了,心理上的困扰也减轻了。这是实打实的好处,没有任何一个认真的人该把它抹掉。一个长年恨自己身体的人,能不再恨,是一件大事。站在它最强的位置,它要说的是:你们这些讲「备场」的人,是不是又要给我规定吃什么、几点吃?我们就是要把这些规定拿掉。
这话有道理。拿掉的是审判。
问题出在它的理论前提上。直觉饮食的理论,明说身体本来知道吃什么、吃多少。这不是我替它加的话,是它自己立的根。而测出来的结果是:对体重和饮食质量的作用,并不一致。有的研究有改善,有的没有。这个结果很值得停下来看。如果身体真的本来知道,那么听从它,饮食质量就该跟着好起来。事实却是:满意度好了,人轻松了,吃得好不好,却说不准。这说明什么?说明被改善的,主要是「我怎么看待自己吃东西」这一层,也就是显露的结果里的一部分。而「吃什么、吃多少」那一层,没有被这个前提稳稳地管住。换成日常话:人是不再自责了,柜子还是那个柜子。
我们把小周十点半站在柜子前的那个「想吃甜」,一层一层剥开。第一层,是显露的结果:她想吃甜,而且很想。这是眼前的事,没有人否认。问题是,这个「想」,是身体本来就有的声音吗?我们看看小周这一天。早饭没吃,午饭对付,下午靠咖啡撑着,晚饭没来得及。到十点半,她确实饿了,也确实累了。再看她的睡眠。头天晚上一点才睡,前天也是。她的作息,是被加班、被手机、被明天一早的会一点点推到这里的。再看柜子。那几包糖是她自己囤的,放在一伸手就够到的地方。她下班路上经过便利店,每次都会看一眼。这一整套,就是我们说的对象与场的纠缠。柜子里有什么,路上经过什么,几点吃过饭,几点睡,睡几个小时,这些东西缠在一起,一晚一晚地稳定下来。
在这样的纠缠里,「十点半想吃甜」每天晚上重新发生一次。它很稳,稳到像是天性。但它不是天性。它是被这一套东西教出来的,是稳定下来的再发生。把小周搬到另一个地方,换一个作息,柜子里没有糖,同一个身体,那个时刻想的东西可能完全不同。这里要小心一点,不要说过头。我不是说她的饿是假的,也不是说身体没有信号。饿是真的,累也是真的。我要说的是:身体的信号是一回事,「这个信号就是身体的本意,我只管照办」是另一回事。后一句,才是本来化。
前面几章里,各家都有各家的本来。罗杰斯请出的是一个本来就会成长的「自己」。正念请出的是一个已经在眼前的「当下」。DBT 请出的是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这些本来,至少还要靠一点东西撑着:一段关系,一次训练,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直觉饮食请出的本来,没有这些撑着的东西。它放在身体里,放在饥饱里,放在口味里。这些东西和我们每个人贴得最近,最不像是有谁预备过的。所以它最难被追问。你问一个人为什么爱吃辣,他说,我就是爱吃。你问他为什么晚上想吃甜,他说,我身体要。没有人会接着问:谁把你的口味教成这样的?这是本来化的最后一站。到了这里,不只是「不用改」,连「为什么会这样」都不用问了。再看它的另一个后果。小周今晚想吃,就吃;明晚想吃,还吃。她按「身体本来知道」,每一次都照办。三个月后,她的作息没动,柜子没动,白天吃饭的节奏没动。动了的,只有她的愧疚。愧疚少了,这是好事。
但那个每晚十点半准时出现的「想」,没有人碰过它。它在原来的纠缠里,继续稳定地再发生。这就是接纳派撤掉了张力,没有动纠缠。小周不再打仗了,战场却没有换。
「身体本来知道」还有一个麻烦:它很难被证错。
小周按它去做,三个月后吃得更好了,大家会说:看,身体知道。如果她没有吃得更好,大家会说:那是你还没有真正听见身体,你心里还藏着节食的念头。两种结果,都归到同一句话上。变好了,是身体的功劳;没变好,是你听得不够。这种话,我们在煲汤的比方里见过:「这汤本来就好喝,你只是没去打扰它。」它听起来温和,其实把检验的门关上了。一个说法如果怎样都不会错,它多半也没告诉你什么。我们对「备场」要求的,恰好相反。要说清楚备了什么,看什么指标,多久之内应该看到什么变化。看不到,就是我们错了,要回去改。再说一件小事。小周有时候并不是真的饿。她站在柜子前,是因为一天的活干完了,脑子还转着,手上想有点事做。这时候,「身体要」和「心里空」挤在一起,分不开。而「身体本来知道」这句话,偏偏替她把这两样合成了一样。
一个人真的饿,和一个人想从一天里出来喘口气,要的东西不同。前一个,一顿饭就能解决;后一个,吃多少糖也不够。如果前提是「身体本来知道」,这两种「想」就没有人去分。因为分,就得问来历;问来历,就得往对象与场的纠缠里看。
这一章还放着另一个名字:自我慈悲。放在这里,是因为它和直觉饮食常常结伴出现。自我慈悲讲的是,对自己也像对待一个受苦的朋友那样,温和一点,别苛责。小周吃完糖,躺在床上骂自己,这时候有人对她说一句「你已经很累了,别这样对自己」,她会好受很多。这句话是好话,它的作用,在前面那几条里也是真的:先把张力降下来。可是,我们照例要问一句:这句话的宾语是谁?是「自己」。一个预先就在那里、值得善待的自己。小周对自己温柔,温柔的对象还是那个十点半站在柜子前的人,她身上被加班、手机、柜子一起教成的样子,原封不动。善待没有错。错的是把善待当成全部,把「自己」当成一个不需要问来历的给定。自我慈悲在研究上还有一段插曲,值得简单说一句,因为它让我们看到这一路的另一种困难。
用来测自我慈悲的量表,有一半条目是反向的、写负面的。Muris 在 2016 年提出,Muris 与 Petrocchi 在 2017 年又提出:这样的设计,会把量表和心理问题之间的关系抬高。也就是说,所谓「自我慈悲高的人心理问题少」,有一部分可能是量表本身造出来的。Neff 对此有回应,争论没有一边倒地结束。这里我们不判谁对谁错。我只取一点:这是对测量的批评,不是对「本来」的批评。批评者问的是「你量得准不准」,没有问「这个被善待的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这一点,后面讲证据与批评时还会再碰。
我们不用「接纳」这个词,来给小周重排一个晚上。这里我们用备场、候苗、施肥来叫它。备场,是先看这个「想」靠什么在再发生,然后动的是那些东西,不是对着「想」本身发力。白天有没有一顿像样的饭?柜子放在哪里?十点半回到家之前,她有没有任何一个吃东西的机会?这些都是备场的内容。注意,备场不等于把糖扔光。有的东西可以备着而暂时不用。她可以留一小份甜的在家,放在固定的位置,有时间点,吃的时候是坐下来吃的,不是站在柜子前。候苗,是不催她每天都变好。出苗之后,没有人每天去翻土看根。小周也不用每晚打分。但候不是闭眼。她要有一张对照的图:拿什么看?我们可以先拿两样很朴素的东西:一周里十点之后翻柜子的晚上有几个;她几点睡着。
这里要说明一句。把「理想的一周」立在那里,是她当下这个阶段的理念中的 S,它本身也是在某个条件里立起来的:她有没有加班季,有没有人和她同住,都会改变它。所以这张图允许修正,不是一张死的成绩单。施肥,是对照出现偏差才加。如果备了两三周,白天吃饭稳了,夜里翻柜子的次数还是没有往下走,那就再看是不是睡得太晚,是不是别的场在拖她,而不是回头怪自己没有听够身体。同时我们要给自己一条纪律:如果有人说「这还只是没过阈值,再等等」,他必须同时拿得出证据,证明这段时间里,白天的饭,睡觉的时间,有哪一样确实在变。拿不出来,就不许用「没过阈值」这句话。那样的「等」,只是坐等。
「身体本来知道」,对了一半。
对的一半是:身体确实有信号,硬压确实会反弹,不再审判确实让人好受。错的一半是:这些信号被说成了身体自己的规律,是本来的,不用问来历。而在小周那里,它是柜子、作息、白天的饥饿、便利店的灯光一起教出来的,是被预备的,只是预备的人不是她。
照本编统一的三问,查一查这一支。它交代了稳定靠什么对象与场的纠缠吗?没有。它把稳定归给身体本身。有没有理念中的 S 可以对照?没有。它的目标是「跟着感觉走」,没有一个阶段性的样子可以比。所以满意度可以评,吃得好不好却评不准,这和前面那个不一致的结果正好对得上。说了阈值以下谁在变吗?没有。它没有讲,在「暂时不规定」的这段时间里,是什么在悄悄变,或者什么在悄悄不变。最后,补一句给读者:如果你正在接受饮食或心理方面的治疗,请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就自行停掉。直觉饮食对身体满意度和困扰的改善,是有证据的好处。我们只是想把它起作用的部分拆开看。今晚十点半,你家的柜子里放着什么,是你放进去的吗?
带走的话
「身体本来知道」是本来化最彻底的一支。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老子的自然、禅的平常心、孟子的勿忘勿助长里,「自然」从来带着备好的田。先不讲书,讲一个种地的人。清明前后,老农早早下了地。他把去年的秸秆翻进土里,把圈里沤了一冬的粪肥推到田头,一垄一垄撒开,再犁一遍,耙平。渠要修,水口要通。种子拿出来晒,挑掉瘪的。这些事干完,他才下种。种子下了土,他就不再天天往地里跑了。邻居路过,看见他蹲在田埂上抽烟,说一句:「还不下去看看?」他说:「急什么,该干的干了,顺其自然吧。」注意他这句话的顺序。「顺其自然」是在「该干的干了」后面说的。要是有个人什么都没做,田里长着去年的草,种子随手一撒,然后蹲在田埂上说「顺其自然」,邻居会怎么想?会觉得这人偷懒,还给偷懒找了个好听的名字。
同样的一句话,同样蹲在田埂上抽烟,从外面看一模一样。区别在这句话前面,有没有一块备好的田。中国人最熟的这几句话,是接纳派常常借来撑门面的。这一章,我们回到它们的原处,看一看:那里的「自然」,是不是接纳派要的那一个。先交代一下写法。这一章处理的是古书,我只写有把握的。有把握的,我说得直;没把握的,我就明说没把握。
先从最有把握的说起,孟子。《孟子·公孙丑上》里有一个宋国人的故事,大家都读过。这个人担心自己田里的苗长得太慢,就一棵一棵往上拔高。回到家,他很得意,说今天累坏了,我帮苗长高了。他儿子跑去地里一看,苗全枯了。孟子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一个态度。他用一个短句收住:勿忘,勿助长。这个短句有两半。一半是「勿助长」:不要硬拔,不要催。这一半,接纳派听得很清楚,听进去了,也用起来了。越催越坏,是真的。另一半是「勿忘」:不要忘了那件事。事是什么?是要照看,要去做该做的活。孟子在这个故事前后,讲得很明白。他批评的不只有拔苗的人,还有一种人。这种人觉得反正长不长不是自己能管的,连锄草都不去了,干脆撂在那里。孟子把这种人也算作错的。
用我们前面的话说:拔苗的是努力派,撂荒的是接纳派,孟子两个都不要。所以,把孟子读成「顺其自然、不用管」,是只听了后一半。「勿助长」被留下来,「勿忘」被丢在地里了。孟子这里说的「不催」,是有前提的不催:事情在做,做的是对苗有用的事,只是不去逼它今天长一寸。这正好是我们说的:备,候,施。备了田,候着苗,该施的时候施。站在孟子这边,最强的反驳是什么?有人会说,你把孟子讲得太像你的体系了。孟子要讲的是养气,是心上的功夫,和种地的技术无关。这个话有对的地方。孟子这一章,本意是在讲怎样养一股气,种地只是比方。我不主张孟子在这里讲了农学。我只主张一件更小的事:他用来讲道理的那个比方,本身就是「先要有事做,再不催」。他选这个比方,不选「什么都不用管」,这件事不是偶然的。
老子最难讲,我要先说实话。
「自然」这个词,在老子那里,字面的意思大致是「自己如此」。万物按自己的样子生长,不靠谁硬推。这一点,大概没有争议。
接纳派很喜欢这个词。因为它听起来,就是「本来如此」。站在道家最强的位置上,他们会这样回答我们:老子正是反对过多的人为安排。无为,就是不去打扰。你们讲备场、讲预备,是又要人去做事,这不正是老子要反对的吗?这个反驳很有分量,我不想绕开它。老子确实警惕过度的安排。他的「无为」,不能简单读成「勤快」。这一点,我们认。但是,有两件事需要说清楚。第一,老子讲的无为,主要对象是治理天下的人。他讲的是,最好的治理者,把事办成了,百姓却觉得是「我们自己如此」。这是一个关于治理的说法,不是一个关于「每个人怎样对待自己的焦虑」的说法。我对这一章的具体用字,没有十足把握,会在文末列出来。第二,把这个说法放在一起读,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事是办成了的。治理者做了事,只是做得让人看不出来。功劳落在「自然」上,是因为做的人退到了后面。
这恰好和我们后面要讲的「立于不败的解释循环」碰在一起。把功劳记给自然,常常是因为预备的人不在场了。所以我只能这样说:老子的「自然」,不等于「没有预备」。但老子的文字里有没有「备田」的细节?没有。我不能硬说他讲了备场,那样就是编造。老子在这一章里,站得最稳的一句话是:他的自然,从来不是一个叫人坐在原地的词。另外有一句话大家常引:「道法自然」。这四个字,向来有几种读法。有人读作「道以自然为法」,有人读作「道就是自然」。我不在这里替它裁判,也不拿它做论据。
禅的「平常心」,更要谨慎。这个词通常和马祖、赵州一路的话头连在一起,最常被引的是「平常心是道」。接纳派读它,读出来的意思是:不用刻意,吃饭就吃饭,睡觉就睡觉,本来就是道。站在禅宗这一边,最强的立场是什么?他们会说:你们别拿现代人的「改善」去量它。禅不是要把人变好,而是要人看见,原来没有一个需要被修好的东西。这个说法,在禅宗里确实有一条线。强调「本来具足」,强调「本来面目」的说法,在禅里不少。这一条线,和我们这本书批评的「本来」,几乎是正面相对。我不否认。这一条,是这本书最直接的对手,我不会假装它不存在。不过,同一个传统里还有另一面,这一面往往被接纳派读漏了。
「平常心」是在丛林里说的。丛林的日子,是有规矩的:几点起,几点坐,几点劳作,几点吃。相传有一句话,大意是一天不干活,一天就不吃饭,出自丛林的规约。这句话的来历,我没有核到原文,放在文末待核,这里只当传闻用。
这个规矩,一年两年三年地过下来,人的作息,身体,注意力,都在被一遍一遍地整理。到了这个时候,说一句「平常心」,是在一个被整理过的场里说的。所以,「平常心」至少有两种读法。一种读法是:它是起点,人本来就是平常的,不用做什么。另一种读法是:它是一个终点,是长期预备之后才有的样子。接纳派用的是第一种。而第二种,更像是一个种过地的人的话。我不能确定禅宗内部哪一种读法更正统。我能确定的只有这个:只讲「平常心」,不讲前面的丛林,就等于只讲「顺其自然」,不讲前面备好的田。
老农那几天蹲在田埂上,看上去什么也没做。我们用前面讲的三问,去问一问他。第一问:备了什么?他翻了地,下了底肥,修了渠,选了种。这些是备。他手里还留着一袋肥没有撒,这是备而不施,他心里有数,什么时候用。第二问:拿什么对照,看什么?他看的是出苗的齐不齐,叶子的颜色,土是干是湿。他心里有一个「这个时节,苗该是什么样」的样子,这是他对照用的东西。这个样子,也不是铁板一块,今年雨水多还是少,他会改。第三问:偏差出现,能不能马上施?能。肥在棚里,水渠通着,苗黄了,他当天就知道该做什么。这三问,一个坐等的人答不出来。他没有备下东西,没有看什么,偏差出现了,手里也没有可用的东西。所以,从田埂上看,两个人都在「等」。实际上,一个在候苗,一个在撂荒。
还有一点要补上。老农的「该干的干了」,是对这块田、这个季节说的。换一块地,换一年,说法就要变。他的「自然」,不是一个到处通用的大词,是一个带着具体条件的小词。这是古话和现代用法之间一个很不显眼的差别。古人说「自然」,常常是在具体的事上说:这块地,这个人,这件事。后来这个词被放大,变成了对一切的态度:对身体,对情绪,对人生。放大之后,条件就被留在了后面。
还有一个地方,容易把人绕进去。有人会说:你说古人带着预备,可今天讲「接纳」的人,也没有说不能做事啊。他们也说,接纳了,再去行动。这话有对的地方。有些接纳派,确实讲「先接纳,再行动」。但这里的「行动」,通常是另外一件事:行动的方向,由内心的价值来定,场是什么样,不是讨论的重点。它承认人要去做事,却没有说:这件事是对着哪一块田做的。古人的「勿忘」,是对着田的。有田,才有「勿忘」。另外,也不能说古人和今天的接纳派是一回事,一个传到了另一个。这是两个传统,在不同的时代,用不同的词。今天的「接纳」,是一个现代的词,被拿来翻译、对接、借用古人的词。借用的时候,难免丢东西。我们这一章,只是把丢掉的东西指出来:一块田。
我们把三处放在一起。孟子的比方里,「勿忘」和「勿助长」是一对。拿掉前一半,就成了坐等。老子的「自然」里,治理者做了事,退到后面。拿掉那个治理者,就成了天生如此。禅的「平常心」里,有一个过日子的丛林。拿掉丛林,就成了本来就平常。三处的共同点,是同一个动作:把前面那段预备拿掉,只留下后面那句话。这个动作,我们在前面已经见过了。这是把「暂时不干预」,说成了「本来如此」。所以,当现在有人说「中国人的智慧,就是顺其自然」,我们可以客气地问一句:是哪一个「顺其自然」?是备好田之后的那个,还是什么都没备的那个?这个问法,不是在否定老祖宗,也不是替古人批评谁。恰恰相反,是把他们的话还给他们: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是有活的。
这一章回到中国的源头,不是为了给我们的说法找个古人撑腰。古书里的话,可以有很多种读法。我们只做一件小事:看看那些最常被接纳派引用的句子,在它们原来的地方,前面是不是站着一个预备的人。结果是:孟子那里站着,老子那里站在后面,禅那里站在丛林里。至于你要不要因此同意我们的整体说法,是另一回事。这一章不需要你同意,只需要你下回听见「顺其自然」的时候,多问一句:前面备了什么。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烟,看着刚下了种的地。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了拉。过两天,他还是会往地里走一趟,不是去拔苗,是去看看渠里的水通不通。
带走的话
老子的自然、禅的平常心、孟子的勿忘勿助长里,「自然」从来带着备好的田。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这一编三章,先把证据摆出来,再看已有的三路批评批到哪里,最后看离「备场」最近的几个邻居。
接纳派有效,但不比 CBT 更好,胜场在「暂时改不了的东西」。这一章是全书里最不浪漫的一章。我们要算账。算账之前,先看一个人。我们叫他老陈,也是编出来的,但这样的人到处都是。老陈四十七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坐就是十个钟头。腰痛,已经三年了。他去过三家医院,拍过片子,做过核磁。每一家的说法都差不多:有一点退变,不严重,没有可以开刀解决的东西。吃过药,做过理疗,贴过膏药。好一阵,又犯。后来,一位康复科的医生给了他两条路。一条路是认知行为治疗,大家简称 CBT。它帮你看清:哪些想法让你越疼越怕,哪些行为让你越躲越弱,然后一步一步改。另一条路,是接纳与承诺一类的办法,或者正念。它不急着把痛赶走,而是教你和痛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同时把日子过起来。
老陈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哪条路更好?这个问题,不是靠谁的口才能答的,是靠账本。这一章就来翻账本。
我们对学院派,要站在它最强的位置上讲。接纳派不是一堆空话。它背后有大量的随机对照试验,有元分析,有研究者年复一年做出来的数据。把这些数据一笔勾销,是不负责任的。把它们夸大成「接纳比一切都强」,同样不负责任。所以下面的数字,我只照抄,不改。凡是我只读到摘要的,会标明「据摘要」。
Gloster 和同事在 2020 年发表了一项大规模的汇总。他们汇总了 20 项元分析,共 100 个效应量,涉及 12,477 人(据摘要)。结论分两半。前半是好消息。ACT,也就是接纳与承诺治疗,对焦虑、抑郁、物质使用和疼痛都有效。它优于等待组,也优于常规治疗。后半是实话。ACT 不优于 CBT。这两半要一起读。只读前半,会以为接纳无敌;只读后半,会以为接纳白忙。两种读法都错。第一笔账的意思是:它是一个有用的选项,但它没有把已有的选项甩在身后。
Öst 在 2014 年做了一项更挑剔的检查。他纳入了 60 项随机对照试验,共 4,234 人。接纳类治疗的平均效应是 0.42。可是,当它和认知治疗或行为治疗比较的时候,差距只有 0.16,没有达到统计上的显著(据摘要)。他还用了一套严格的标准,来判断一种治疗对某类问题是不是「确立有效」。按这套标准,他说,对任何一类障碍,接纳类治疗都还谈不上确立有效。慢性疼痛和耳鸣,被他放在「可能有效」的一档。这个结论,学院里有人不服。Atkins 等人在 2017 年发文反驳。他们认为,Öst 给试验打质量分的方式,有系统性的偏差,对接纳类试验不公平。到今天,这场争论没有了结。我也不替谁裁判。我们只记一件事:连批评最狠的人,也没有说它无效。他的话是,证据还不够硬,而且在最硬的比较里,它没有超过老办法。
再往前,Powers 等人在 2009 年做过一次更早的汇总。他们纳入 18 项随机对照试验。接纳与承诺类治疗的总效应是 0.42。和成熟疗法相比,差距是 0.18,同样没有达到显著(据摘要)。数字和 Öst 的有些相像:整体不差,对比老办法,不显著。两位作者在不同的年份,用不同的试验,得到了形状相近的结果。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一个数字都更能说明问题。
最后一笔,是账本里最亮的一笔。Kuyken 等人在 2016 年发表了一项对 MBCT,即正念认知疗法的个体数据元分析。纳入 9 项随机对照试验,共 1,258 人。结论是:和继续服用抗抑郁药的人相比,做 MBCT 的人,复发的风险低 23%(据摘要)。这个数字,对一个反复抑郁的人,是很有分量的。它的比较对象,是继续服药。这是一个很实在的参照,不是等待组。
四笔账摆出来,学院派会这样说,我把它说完整:接纳类治疗是有效的治疗。它对多种问题有效,对一部分人,比常规办法好。它没有胜过 CBT,但不需要胜过:一个有效的新选项,本身就有价值。有人对 CBT 不适应,有人需要不同的入口,医院里多一个可选的包,不是坏事。再进一步,研究者还会说:我们评估的是治疗的效果,不是它的哲学。「本来」这个词用得对不对,是理论上的事,不影响临床数据。这话我们完全同意。我们同意到什么程度呢?到这个程度:就算接纳派的理论前提是错的,它那一整套办法有效的证据,依然成立。反过来,就算这些办法有效,也不能证明它的理论前提是对的。这是两本账。有人把它们混成一本,说「既然有效,说明本来是对的」。这一步,从账本里推不出来。
我们这本书,要翻的是第二本账。第一本账,我们认。
那么,账本停在哪里?
第一,它比较的是整包。
被比较的,是一整套治疗:接纳的、承诺的、解离的、价值的、练习的,全部打包。输赢是整包的输赢。
「接纳」这个词所指的东西,到底占其中多大的功劳,没有被单独检验。
我们在前面几章里,已经看见这个包里有几样不同的东西:有拆掉一条旧路的,有承认事实的,有重新安排注意的,有借助关系场的。它们起作用的方式并不一样。整包比较,看不出是哪一样在起作用。更看不出,起作用的是不是「接纳」。
第二,它从来没有拿「本来」去检验。
所有这些试验,问的是:这个治疗,比那个治疗好不好?没人问:被接纳的那个东西,是不是本来的?它为什么稳定?它靠什么在维持?在我所查的范围内,这个问题还没有被当作一个实验问题提出来。这个说法有范围限制,需要继续核实;我不敢写成「没有人做过」。
第三,它的胜场,值得仔细看。
账本里有优势的地方是哪里?Öst 放在「可能有效」的,是慢性疼痛和耳鸣。Gloster 列出有效的,里面有疼痛。Kuyken 的优势,是反复发作的抑郁,复发的风险下降。这些问题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它们是暂时改不了,或者很难彻底改掉的东西。腰痛三年了,医生说没有可以动手术解决的地方。耳鸣,多数时候也找不到可以拔掉的根。抑郁一次次复发,人不能永远守在原来的状态里。这是我们的读法,要说明白:证据本身没有说「胜场在暂时改不了的东西」。数据只说了哪些问题上表现更好。这个归纳,是我们读出来的。不过这个读法,和我们前面拆出来的东西正好对得上。在九种「接纳」里,有一种是「与改不了的共处」。它的底下,是注意的分布被重新安排。场暂时改不了,于是改能改的那一层:怎么看,怎么待,怎么让日子不被它占满。
这样一种办法,在E暂时动不了的地方,当然有胜场。在E可以动、该动的地方,它没有胜场,账本也确实没给它胜场。
数字摆出来,普通读者最容易犯两种错。一种错,是看见「0.42」,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另一种错,是看见「0.16」和「0.18」,觉得这是零。这几个数字,本来就是研究者用来比较的尺子,不是日常里的百分比。我们不必弄懂它怎么算,只需要看它们的相对位置。接纳类治疗和没有治疗的人比,差距在 0.42 这个量级上。这是一个不小的差距,说明它确实起了作用。接纳类治疗和成熟的老办法比,差距缩到 0.16 到 0.18。研究者的判断是,这个差距,在统计上还不能算数。意思是:如果这两种办法其实一样好,那么,试验里看到这样的差距,并不稀奇。你可以把它想成两个厨师比赛煲汤。两个人的汤,都比白开水好喝很多;放在一起,评委喝不出明显的高下。
这时候,我们不会说两个汤都不好喝。我们会说:它们差不多。但同样的数字,有人读成「接纳也很有效」,有人读成「接纳不过如此」。读法不同,是因为各自站的位置不同。账本只负责摆数字,不负责替读的人选边。还有一件事。「不显著」的意思,是现有的试验分不出来,不是证明了两者完全一样。Öst 与 Atkins 的争论,一部分就落在这里:评分的办法,能不能公平地把差别量出来。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态度是:不替谁加分,也不替谁扣分。
有读者会觉得:不比 CBT 好,就不比好呗,有什么要紧?要紧在两处。第一处,要看它的流行有没有数据撑着。接纳这个词,这些年传得很广,传到了公众号、课堂、企业培训里,常常带着一种「比过去的办法更高明」的气味。如果账本上看不到这种「更高明」,那这股气味就来自别处。第二处,更要紧。如果两种在理论上很不一样的办法,效果大致相当,那么,它们起作用的地方,很可能不在它们各自宣布的理论上,而在它们共有的东西上。共有的是什么?一个人坐下来,有人认真地听他说话;他每周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去做一件事;他有一套新的练习,每天做;他被要求写下来,被追问做到了没有。这些,是一个被预备的场。我不能说账本证明了这一点。账本没有拆开比较。但这是一个值得认真问的问题:如果两条路不同而结果相近,是不是因为它们各自搭起来的场相似?
这也是我们在后面几章要回来的地方。
我们在前面立过三问:备了什么?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偏差出现,能不能马上施?拿它来问一项治疗试验,会发现一个有趣的情形。试验的「备」,其实相当充分:治疗师受过训,疗程有固定的次数,练习有手册,参加的人要按时到场、按时完成作业。试验的「对照」,也相当明确:用量表测症状,几周后再测,几个月后再测。有量化的指标,有跟踪的时间。试验的「施」,一般也有安排:中途情况变差,会调整方案,会转介。换句话说,一项好的试验,本身就是一块被仔细备过的田。可是,当治疗的理论被写成一句口号,传到公众那里,田就不见了。公众听到的只是一句「接纳就好」,没有疗程,没有手册,没有人按时追问你,没有量表告诉你有没有变化。同样一个词,在试验里,有一整块田托着;在朋友圈里,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词。
这一点,不在账本的数字里,但它决定了账本上的有效,能不能被搬到你的日子里来。
诚实的账本,要写清楚什么情形下我们会认错。如果将来有人把「接纳」那一部分单独拆出来,设计得好,样本足够,只给「接纳」,不给其他任何场的安排,结果这一臂和精心备场的一臂,效果等同,我们的说法就要大改。如果有人证明,那些被说成「本来如此」的生理规律,在对象与场的纠缠被打断的时候,依然纹丝不动,我们也要认错。这两种结果,在书的后面都会被写成明确的条款。这里先放一个预告,让读者知道:我们在翻别人的账,也留着一页被别人翻的账。
老陈的腰,我们用这四笔账来对一对。如果他的腰痛真的暂时没有可改的东西,那么,学着和它共处,把日子从疼痛手里一点点拿回来,是有证据的好办法。这时候,选 ACT、选正念,或者选 CBT,都站得住。三年来他在做什么呢?疼的那几天躺着不动,不疼的那几天一口气干很多。越躺,肌肉越弱;越干,越容易再痛。这里面有很多是可以动的:他的椅子,他坐的时间,他一天里站起来的次数,他的睡眠,公司每天压给他的单量。这些都是纠缠在他腰上的东西。一个只学「接纳疼痛」的老陈,如果其他什么都没动,他可能会好受一些,但他坐的椅子还是那把椅子。一个只调椅子、不管疼痛的老陈,可能会发现,疼一来,他整个人还是紧张得要命。两样都动的老陈,才是账本最希望看到的人。
所以,这一章的意思不是「接纳不行」。账本说得很清楚,它行。意思是:它行在哪里,要看清楚。行在「暂时改不了」的地方,不等于行在「一切都不用改」的地方。
我们也拿三问,问一问老陈这一年。备了什么?一把能调高度的椅子,每五十分钟站起来的闹钟,一周两次的康复训练,一个愿意在他疼得厉害那天替他接几个单的同事。这些是场。拿什么对照?他和康复医生商量,先不看「今天痛不痛」这一个数,改看三样:一天里能坐多久不僵,晚上翻身醒几次,周末能不能陪孩子走半个钟头。这几样是他这个阶段的理念中的样子,是商量出来的,哪天身体变了,就改。偏差出现,能不能施?他知道,连续三天晚上都痛醒,就给医生打电话,不等到下次复诊。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出口。在这个安排里,「和疼痛共处」那一部分,仍然有位置。疼的那一刻,他不再慌,不再和它较劲。这是账本替它守住的胜场。但整件事,不是靠「接纳」一个词撑起来的。是一块备过的田,加上一套能看、能改的对照,加上一个出口。
下面这句话,请认真读。如果你正在接受治疗,不管是 CBT,是接纳与承诺治疗,是正念,是药物,还是其他任何治疗,请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就自行停掉。本章只是把证据摊开来讲。它不能替你的医生判断你的情况,更不能替你决定哪条路该放弃。想换方法,或者想减药、停药,请先和你的医生谈。
四笔账合起来,我们可以写下三句话。第一句:接纳类治疗是有效的,在疼痛、复发这一类问题上尤其有分量。第二句:它在最硬的比较里,没有胜过已有的老办法。第三句:这些试验没有回答它自己的理论前提,也就是「被接纳的东西是本来的」。第一句和第二句,是账本说的。第三句,是账本没说的。整本书的活,就从第三句开始。老陈从诊室出来,拿着两张单子。一张写着康复训练的时间,一张写着下次复诊的日期。他回到办公室,看了看那把椅子。先问问自己,这把椅子是谁替他选的。
带走的话
接纳派有效,但不比 CBT 更好,胜场在「暂时改不了的东西」。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三路批评批的是方法、测量和炒作,没有一路去问「本来」这个前提。这话要加一个限定:在本书所查的范围内,是这样。先不讲文献,讲一间会议室。
小周二十八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项目经理。公司今年上了一个「员工福祉计划」,每周三中午十二点二十,在十一楼小会议室开一节正念课,共八周。自愿报名,附赠一份简餐。老师是外聘的,说话很轻。她让大家把手放在膝盖上,闭眼,留意呼吸。过了几分钟,她说:
「如果你发现自己在想下午的汇报,不用赶走它。它本来就在那里,你只是看见了它。」
小周睁开一只眼,看见同事老赵也在偷看他。两人都笑了。那天下午,小周的汇报照样让他心跳加速。可他注意到一件事:心跳加速的时候,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再骂自己一遍。他觉得这节课有点用。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想到。一开始报名,是因为简餐里有一块他爱吃的蛋糕,还因为人事小姐姐在群里催了三遍。第三周,他开始在电梯里留意自己的呼吸。第五周,他发现自己有时候在地铁上发呆,不再拿手机。这些都是真的。写这本书的人,不想拿一个学术框架去否认一个人真实的感受。本章要问的,不是这节课有没有用。有用,这一点后面各章都不否认。本章问的是:这些年,学界里有人认真批过正念和接纳,批得很狠。他们的批评打到了这间会议室的哪一处?又有哪一处,谁都没有碰?
第一路批评来自方法学,最有名的一位是瑞典的临床心理学家 Lars-Göran Öst。他在 2008 年做过一次系统评价,2014 年又做了一次,这一次收了 60 项随机对照试验、4234 名参与者。他的做法,是拿一把统一的尺子,去量接纳派疗法(主要是 ACT)的研究做得扎不扎实。结果大致是这样:接纳派疗法和「没有治疗」或「常规处理」比,平均效应约 0.42,算是中等。可是和认知或行为治疗这类成熟疗法比,差距只有 0.16,统计上不显著。他的结论很克制:按他用的标准,对任何一种障碍,都还说不上「已确立有效」。对慢性疼痛和耳鸣,「可能有效」。这路批评站得稳吗?站得稳。一个新疗法要说自己更好,就得拿出比旧疗法更好的证据。Öst 要的就是这个。
不过争议没完。Atkins 等人在 2017 年发文反驳,认为 Öst 的评分方式有系统性偏差,压低了接纳派研究的得分。两边各有各的道理,到现在没有吵出一个人人认账的结论。这里要请你注意一件事。不管谁对谁错,他们吵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个疗法,比别的疗法好多少?拿到小周的会议室里,这个问题就是:这八周课,比一份普通的减压小册子强多少?问得对。可是,「那里本来就有一个等着被看见的东西」,这句话老师说了,两边谁都没有拿出来吵。换个更日常的比方。两家饭馆,一家说自己的汤更鲜,一家说不是。评委来了,称盐、称肉、测火候,认认真真地比。比到最后,谁赢了,大家都服气。可是,如果这锅汤的「鲜」,根本不是汤自己的,而是厨房里某个人每天早上悄悄加的一勺东西,评委把盐称得再准,也看不出来。
Öst 这一路,是很好的评委。但评委的规则里,没有「看厨房」这一条。第一路的停点,在这里:它量的是效果,没有问效果是怎么来的,更没有问疗法所说的那个对象,是不是本来就在。另外还有一类批评,说 ACT 没什么新东西,与 CBT 没有本质区别,又说它取自日本的森田疗法,Hayes 本人对此并不认同。这类说法本书没有逐条追到原始出处,只作旁注,不当证据用。它们和 Öst 一样,争的是「新不新」「是谁的」,不是「本来」。
第二路批评更细,盯的是量表。小周课上课下,大概要填几份问卷。其中一份,很可能是自我慈悲量表。荷兰的 Peter Muris 和同事,在 2016 年和 2017 年(后一篇与 Petrocchi 合写)指出了一个毛病。这份量表里,差不多一半的条目是反向的负面条目,比如「我对自己的缺点感到不满」这一类的话,要反着记分。问题就在这里。负面条目本身,和焦虑、抑郁的问卷挨得很近。一份有一半内容在问「你有多难受」的量表,当然会和「你有多难受」的各种指标高度相关。于是,「自我慈悲的人心理问题少」这个漂亮的相关,有一部分是量表自己制造的。Neff 本人回应过这些批评,为量表做了辩护。这场争论同样没有一锤定音。
这路批评站得稳吗?也站得稳。量尺不准,结论就要打折。我们以后读到任何一条「接纳让人更健康」的相关,都该先问一句:量的是什么。可它的停点同样清楚。Muris 他们问的是:这把尺子,量到的是不是自我慈悲?他们没问:自我慈悲所指的那个「自我」,是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善待?量表假定有一个东西可以被量。他们批的是量得准不准。这个东西本身,没有进入他们的问题。再说一句公道话。量表这件事,不是 Muris 他们发明的毛病,所有心理学都有。他们做的是科学内部最该做的事:互相挑错。这是一种健康的批评,本书不拿它开刀。本书只想说,挑错挑到了哪一层。Muris 把「这把尺子是不是歪的」挑出来了。至于「这是一把量什么的尺子」,不在他的账上。
第三路最热闹,也最容易被读者记住。2018 年,Nicholas Van Dam 带着一大批研究者,在《心理科学展望》上发了一篇长文,题目就叫《当心炒作》。他们的意思是:正念和冥想的研究,热度跑在了证据前面。概念怎么定义、效果怎么测量、研究怎么设计,都还有一堆没理清的地方;可是公众和商业界听到的,已经是一套近乎承诺的说法。他们给出了一份该怎么改的清单。(这篇我们读到的是摘要层面,细节以原文为准。) 2019 年,Ronald Purser 出了一本书,叫《麦克正念》。他批的是社会这一头:正念被企业、学校、军队拿去用了。公司请人来教员工静坐,员工压力大,课上告诉他「留意你的感受,不评判」。压力从哪来,没人问。压力于是成了一件个人的事,要个人自己去消化。
这两路批评,也站得稳。Van Dam 他们守住了科学的底线:说多少话,就拿多少证据。Purser 守住了另一条底线:一种看起来温和的技术,可以被拿去替别人省事。回到十一楼的小会议室。公司为什么在今年请老师?也许真是出于好心,也许是因为上半年有两位同事离职。小周没有问,Purser 会问。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们在后面讲「不预备的对象与场的纠缠,是被别人预备的」的时候,会再回到这里。可是,请看 Purser 的问题落在哪一处:落在「谁在用它」。他批的是用法,是用的人,是用的场合。至于老师那句「它本来就在那里」,他没有动。为了公道,我们把 Purser 放到他最强的位置上看。他的批评里有一层很锋利:一种技术如果只教人「接受压力」,不问压力的来源,它在客观上就帮了制造压力的一方。这一点,哪怕你完全不同意他的其他观点,也很难驳。
可也正因为他批得准,我们才看得清他的边:他把「接纳」当作一件被拿去用的工具。工具的毛病,是用错地方、被谁拿去。他没有说,工具本身的设计图里,有一个关于世界的假设。
现在把三路批评并排放在桌上。第一路问:效果有多大?第二路问:量得准不准?第三路问:说得是不是过头,用得是不是正当?三个问题都好,都有人认真做了,也都有结论。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背景:三路都默认,接纳所要接的那个东西,是本来就在的。这个前提,在十一楼那间会议室里怎么出现?老师说:「它本来就在那里,你只是看见了它。」这句话里,有三个没有被问过的判断。第一,那个念头、那阵心跳,是「本来就在」的,不是什么条件下才长出来的。第二,该做的事,是「看见」,不是别的。第三,看见之后不必再动,剩下的交给「自然」。三路批评,各自拆掉了这句话外面的一圈:效果、量表、用法。圈里面这句话的内核,三路都原封没动。
用大白话说:他们检查了这间房子的墙有多厚、钢筋是不是真的、住的人是不是被骗了。没人去问地基是不是挖在别人的地上。本书把这个地基叫作「本来」。后面会讲到:接纳一定带宾语,宾语被默认为先在的,命名这一步就预装了「本来」。此刻只需要记住:这个前提,三路批评都从旁边走过去了。把这三个没被问过的判断,放回十一楼的会议室,再看一遍。
第一,「本来就在」。 小周的心跳,在老师的说法里是一个现成的东西。可在小周自己那里,这阵心跳是有来历的:昨晚只睡了五个小时,上周被老板当众追问过一次,今天这份汇报的格式又是新的。换一个组,换一位老板,换一种汇报方式,这阵心跳可能一点都不来。
它是在一个特定的场里长出来的,又在那个场里一遍一遍地再发生。
第二,「看见就是该做的事」。 这句话没有错,看见本身有用。可它悄悄地把其余的动作都排除了:比如问一问,这份汇报的格式能不能改?上次被追问的那个场,能不能事先备一备?
老师没有说「不要做这些事」。但「本来就在」和「只要看见」放在一起,这些事就没有位置了。
第三,「剩下的交给自然」。 这是最软的一句,也是最容易被听成理所当然的一句。交给自然,等于说:只要不去打扰,它自己会安顿。
可「自己会安顿」的前提,是它所在的场没有人动。小周的场,是公司预备的、老板预备的、排期预备的。它不动,安顿的就是原来的样子。
写到这里,必须停一下,把这个判断的底说清楚。
「没有人碰过」是一句危险的话。世界上的论文多得很,一个人读不完。
所以本书作者在写这一章的时候,用公开检索又查了一遍,范围是中英文学术检索里能搜到的、直接讨论接纳类疗法的批评文献。查的角度包括:接纳疗法的本体论,接纳所预设的「自我」,对「顺其自然」的哲学批评。结果是这样的。第一,有一篇文章谈到了 ACT 的「本体论」。它是 David 和 Mogoașe 2015 年发在《循证心理治疗杂志》上的一篇,题目直译是《接纳与承诺疗法的哲学基础受审视:对 A-本体论的深入讨论》。(我们只读到摘要。)这是一个重要的反例,要认真对待,不能当没看见。它讲的是什么?按摘要,它审视的是 ACT 采取的一种「不承诺本体论」的立场(作者叫它 a-ontology,大意是:ACT 在方法论上,有意不去回答「世界究竟有什么」这类问题)。作者的结论大致是:如果这个立场执行得太死板,可能妨碍 ACT 作为一套循证心理治疗往前发展。
这是一篇认真的哲学层面的批评。但它问的是:一个疗法在科学上,要不要对「存在什么」表态?它没有问的是:疗法所说的「接纳的对象」,是不是被预设成了本来如此?这两个问题,距离很远。第二,2024 年有一组作者在《心理学前沿》上做了一次概念梳理,指出「接纳」这个词在研究里没有统一含义,至少可以拆成承认、允许、不评判、不执着几个互相能分开的方面。我们读到摘要及部分正文,没有看到它涉及本体论。这一篇对本书很有用:它从内部证实了,「接纳」是个装了好几样东西的口袋。可它拆的是这个词的含义,没有拆这个词所预装的前提。第三,除此之外,在本书所查到的范围内,没有找到把「接纳所要接的东西是被预设为本来如此」当作问题来正面批评的文章。
所以本书只敢说这三句:在所查范围内,三路主要批评(方法、测量、炒作与收编)没有碰这个前提。在所查范围内,涉及 ACT 本体论的一篇文章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在所查范围内,没有找到正面批评这个前提的专门文献。
「所查范围」有多大,要老实交代:只用了公开检索,以英文和中文为主,没有做系统的文献数据库检索,也没有查日文、德文文献。森田疗法在日本有很长的研究史,那里可能有人讲过类似的话,本书没有查到,也不敢说没有。
本章的判断,因此是一个留了口子的判断。口子由读者来补:谁看到有人正面批评过这个前提,请告诉我们,本书愿意改。
假如这个判断站得住,一个自然的问题是:为什么空了这么多年?本书只推测,不下断语。有三个可能的原因。一个是它太有用了。小周那天确实少骂了自己一遍。一个让人暂时好受的做法,人们最不愿意去刨它的地基。这是真的。批评家们都忙着守住有用的部分,或者戳穿夸大的部分。一个是「本来」太像常识了。「念头本来就在」,听起来像在说「天本来就是蓝的」。常识的毛病,是它从来不需要被问。还有一个,是批评家用的就是同一种眼光。方法学、测量学、社会批评,用的都是发现学的眼光:先有一个东西摆在那里,再来量它、评它、判它。眼光相同,就只会在「摆在那里的东西」上做文章,很难退一步问:它是怎么摆上去的?这第三个原因,是本书所说「发现还是发生」那把尺子最直接的用处。
你可以拿它去试任何一篇论文。看这篇文章的第一段:它问的对象,是不是已经摆在那里了?如果是,那么不管后面的方法多精,测量多细,它大概率只能在「摆在那里的东西」上继续往下做。这并不是说那类研究不好。大部分科学就是这样做的,也做出了很多有用的东西。本书只是说:对于「接纳」这种又像技术、又像世界观的东西,光是这样做,不够。本章不展开。后面几章会正面讲,接纳的宾语为什么永远是「一个被冻住的发生」。
第八周,课上完了,公司发了一张结业卡片。小周的汇报还是会心跳。老赵说他最近「看着没那么冲了」,小周说可能是课有用。这不是假话。他撤掉了自己骂自己的那条路,这一点后面会讲到,是真的改变。可是有一件事,那八周里谁都没有问过:下午三点那阵心跳,是从哪里来的?是他的项目排期,是汇报的方式,是老板在场的那种气氛,还是上个月同事离职之后,大家都在盯着他?老师说,它本来就在那里。
带走的话:批评家们检查了房子,没有人去问地基是谁挖的。
下一次,你在哪节课上、哪本书里,听到有人说「它本来就在那里」的时候,不妨在心里问一句:本来,是哪一天开始的?
带走的话
三路批评批的是方法、测量和炒作,没有一路去问「本来」这个前提。这话要加一个限定:在本书所查的范围内,是这样。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改场有效,已经被证明了,不用本书再证明一遍。本书的增量在别处:把几处零散的发现统一成一个本体论,再加上「对照理念中的显露、按差施」。这一章要把话说在前头,因为接下来你会发现:本书说的「备场」,听上去和心理学里好几个有名的东西很像。像,就对了。它们是近邻。
小陈三十一岁,做会计。她一直想早点睡。她试过很多办法:晚上告诉自己「别刷了」,设过十点半的提醒,还读过一本讲「允许自己没睡好」的书。有一天她换了一个很小的做法:把充电线从床头挪到客厅的电视柜下面。手机在客厅充电。她回房间,关灯,床边什么都没有。第一天,她还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床头。第三天,她躺下之后开始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一周后,她十一点前睡着的天数,从一周两天变成了一周五天。她没有变得更自律。她只是挪了一根线。这个例子,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有道理」,而且心理学里确实有一整批研究,在讲同一类事。本章要老老实实地一个一个读它们,写清楚每一个做到了哪里,在哪里停下。做这件事的理由是:本书主张「先备场,再让它发生」,读者很自然地会问一句——这不就是把环境改一改吗?别人早就说过了。
对,别人早就说过一部分。我们要先认下这一部分,才能说清本书多出来的是什么。
第一个近邻,是 Angela Duckworth、Tamar Gendler 和 James Gross,2016 年发在《心理科学展望》上的一篇综述,讲「情境自控」。他们的核心想法很朴素:人想控制自己,有两条路。一条是当下硬扛,面对诱惑,用意志压住它。另一条是在诱惑出现之前,先改变自己身处的情境:不让它出现,或者让它不那么容易拿到。他们整理了大量研究,得出的判断是:第二条路,往往比第一条有效。还有一个让人意外的发现:人们往往低估这条路。很多人遇到自控问题,第一反应是「我要更有决心」,而不是「我把东西挪走」。2018 年,Duckworth 又和 Katherine Milkman、David Laibson 合写了一篇,题目叫「超越意志力」,把能降低自控失败的策略分类整理,把「改情境」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工具箱。
用小陈的话说:这两篇文章,都会为她挪那根充电线鼓掌。它们对不对?对。本书不打折扣:改场有效,证据是够的。那它们在哪里停下呢?一个停点,是「人」和「情境」被分成了两样东西。人在这里,情境在那里;人是主体,情境是人手里的一件工具。所以研究问的是:怎样挑选、修改、利用情境,让「我」更容易做到想做的事?这样问没有错。可是它默认了一件事:那个想早睡的「我」,是先在的,是相对稳定的一个主人。情境只是主人的帮手。小陈那个「想早睡的我」,是不是也是在某个场里长出来的?比如一个每天晚上十点半,同事群里还在发消息的场?这一层,情境自控没有问,也不必问。它是一套技巧,不是一般理论。第二个停点,是范围。情境自控管的是「自控」:你已经想要的东西,怎样才做得到。它不去碰「你被说成天性、被说成身体本来如此的那些东西」。
这里要替他们说一句公道话。Duckworth 这一路研究者,并不是只会说「换个地方」的实用主义者。他们很清楚,自控不只是意志力的事,所以才把情境放到台面上。他们做的是把一个长期被道德化的问题(「你为什么没有毅力」),还原成可以安排的问题(「你的东西放在哪儿」)。这个功劳很大。它把许多人从「我不够自律」的自责里放了出来。本书后面要做的某些事,其实走的正是这条路。
第二个近邻,是 Bas Verplanken 和 Wendy Wood,2006 年发在《公共政策与营销杂志》上的一篇,讲的是怎样打破和建立习惯。他们的核心发现很有意思:很多习惯,不是靠念头驱动的,是靠环境里的线索自动触发的。你走到厨房,手就伸向零食柜。想法不起作用,因为这个动作根本不经过想法。所以单靠改信念、给信息,往往改不动习惯。有意思的是另一半:当人的情境发生了断裂的时候,比如搬家、换工作、换城市,原来触发习惯的那些线索不在了。这个时候做干预,效果更好。因为习惯的「自动门」暂时关上了。这个发现,把小陈那根线的作用,说得更透了:她不是被说服了,是那根线一挪,触发「摸手机」的线索断了。这是一个很强的近邻。它已经说出了本书想说的好几件事:行为的稳定,是一个场里的重复;场变,行为才容易变;单靠信念改不动。
它的停点,在范围。Verplanken 和 Wood 说的是习惯。他们没有把这个想法推到「一切被叫作自然的东西」。习惯是习惯,天性是天性,生理规律是生理规律,在他们的叙述里,这几样还是分开的。另一个停点,是它没有给出一个「该往哪里改」的参照。它告诉你:情境断裂的时候,干预容易成功。可怎么知道该把习惯改成什么样?这是一个留给使用者自己的问题。
第三个近邻,来自失眠治疗,是 Richard Bootzin 在 1972 年提出的刺激控制疗法。规则很简单,听起来甚至有点土:困了才上床。床只用来睡觉,不在床上看书、看电视、玩手机。躺下睡不着,就起来,到别处待着,困了再回来。每天定时起床。背后的想法也不复杂:床和睡眠本来是绑在一起的,可是长期睡不着的人,把床和「翻来覆去地着急」绑在了一起。要把绑错的重新绑回来。这个疗法后来成了失眠认知行为治疗里很核心的一块,有大量的临床使用。你看,小陈把手机挪到客厅,其实就是它的一个远亲:床边不放别的东西。它的停点也很清楚:它只处理睡眠。它是一套技术,不是一个一般的理论。它不回答「为什么绑定会形成」「别的地方的稳定是不是也这样」。
所以,一个读过它的人,也许会把床边清空,却想不到同样的办法,可以用来看待「我就是一个爱吃甜食的人」「我就是一个内向的人」这一类的话。这不怪它。一个好的技术,本来就是把一件事做深,而不是把所有事都装进去。只是技术和理论之间,隔着一座桥。桥的这一头是「床和睡眠被绑在一起」,那一头是「爱吃甜、爱焦虑、爱拖延,也都是被绑在一起的」。过桥的人,需要一个能装下所有这些的说法。
第四个近邻,本书在讲谱系的时候还要细讲,这里只说一句。森田疗法的住院版,把治疗分成几个时期:卧床期、轻作业期、重作业期等等。每一个时期,病人做什么、不做什么、能和谁说话,都被严格规定。也就是说,场是被精心设计的。这是已经有近百年的实践,人们看见它有用。它的停点,我们在谱系那几章会细讲:理论上,它把功劳记给了「顺其自然」。可你只要看那张作息表有多严,就知道真正起作用的,至少有一大半是那个被设计好的场。在这里,只把它放进近邻的名单,记下它的停点:场做了事,名字却记给了「自然」。还有一点,也要在这里先记一笔。森田疗法的使用者里,有很多人是真的被帮到了。读到这里,如果你正在做这类治疗,或者你身边的人在做,请不要把这一章当作「那个疗法没用」的意思。本书的态度是:起作用的部分保留,只是改一个名字,拆一拆它起作用的路。
把四个近邻并排放一放,会发现一个整齐的东西:它们每一个,都已经站在「预备场」这条线上了。情境自控说:改情境,比硬扛有效。习惯断裂说:情境断了,习惯才松。刺激控制说:床只留给睡觉。森田住院说:把场设计好,人会往前走。它们各自的停点也有一个共同的样子:第一,它们都是一块地方的技术。管自控的管自控,管习惯的管习惯,管睡眠的管睡眠,没有一个把这些放在同一个解释里。第二,它们都默认有一个先在的、相对固定的人,被场帮助,或被场妨碍。第三,它们都没有回答:自然、天性、身体的规律,是不是也是这样长出来的。第四,它们都没有给出对照:这块地里,现在长的,和这个人「想长成的样子」,差在哪里?什么时候该加肥?
这些不是批评。一个研究,把自己的那一块做好,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是在清点:增量到底该放在哪里。
本书后面会反复用到三个问题。判断一个「暂时不动」是待时,还是坐等,就问这三句:备了什么?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偏差出现,能不能马上施?现在先拿来问这四个近邻。这是一个很好的检验,也能看出本书到底多了什么。
备了什么? 四个近邻都答得很好。情境自控备情境,习惯断裂趁断裂的时候备,刺激控制备床,森田备整张作息。这一问,它们是班里的优等生。
拿什么对照? 这一问,它们答得就参差了。刺激控制有对照:睡眠日记,睡着用了多久,夜里醒了几次。森田住院也有对照: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任务和进展。情境自控和习惯断裂的研究,对照的是行为的结果,比如少吃了几次零食。
但它们大多拿「行为」去对照。没有人把「这一阶段,这个人理应长成什么样」当作一个明说的、写下来的东西。
偏差出现,能不能马上施? 这是最薄的一问。研究者们告诉你怎么开始,很少讲:开始之后,你怎么知道该加肥了。
所以,这三问在近邻那里,第一问是满分,第二问有一半,第三问几乎没有。本书补的,主要就在二、三两问上。
现在可以老实地说清楚,本书多出来的是什么。先说,不押在哪里。本书不把增量押在「改环境有用」上。这一点,上面四个近邻已经证明过,而且比本书证明得扎实。如果本书的主张只是「改环境有用,所以别空等」,那么它只是在重复 Duckworth、Verplanken 和 Bootzin,没有任何新东西。所以,我们的主张是三件更小也更难的事。
第一,把「习惯是稳定情境里的重复」,提升为「一切被叫作自然的东西,都是发生稳定性再发生」。
这里的「一切」,包括被当作生理规律的、被当作天性的、被当作身体智慧的那些。习惯断裂说的是习惯,本书要问的是:每天七点自己醒来,算不算习惯?饿了想吃甜,算不算习惯?「我就是焦虑体质」,算不算?往前走一步的意思就是:不给「本来如此」留任何一块地。
第二,把场,从「环境、情境、线索」,改成「对象与场的纠缠」(特征纠缠 E)。
这不是改个名字。情境自控里的情境,是站在人外面的东西,人可以挑,可以换。而「对象与场的纠缠」的意思是:人和场是缠在一起长出来的。小陈的「想早睡」,和那个十点半仍在发消息的同事群,不是一个主人和一件外物的关系,而是缠在一起的。她挪那根线,挪动的是缠的方式,不是「我」手里的一把工具。
第三,解释一件近邻没有解释的事:为什么接纳看起来是对的,却又会失效。
近邻们说:改场有效。可它们没有回答:那为什么那么多人,不去改场,而去「接纳」?为什么「接纳」听起来那么对?本书给的解释是:因为「暂时不动」从外面看,和「备好场再候着」一模一样;接纳把后者的功劳,记在了「本来」和「自然」名下。除了这三处,还有第四个小小的补充,就是本书写进建构部分的「对照理念中的显露、按差施」:备场之后,要拿眼前长出来的东西,去和「这一阶段理应长成的样子」对照。有偏差,才加;没偏差,继续候。这里要提醒:这个「理念中的样子」,本身也是在某个场里立起来的,需要写明条件,允许被修正。这是本书给自己设的防滑。近邻们大多没有这一步。它们告诉你怎么改场,没告诉你怎么看着长。再回到小陈。她挪了那根线,十一点前睡着的天数涨了。这很好。
可是,她想要的「早睡」,究竟是睡到几点算早?是一周五天,还是每天?是躺下就着,还是十五分钟内着?这个「想要的样子」,如果只存在于她脑子里一个模糊的念头里,那么哪天她只剩四天做到,她该怎么判断,这是正常的波动,还是该再加点什么?这就是对照。没有对照,备场很容易变成另一种坐等:线挪了,就放心了。这是增量,也只有这些。
老实说,上面三处增量,是本书的主张,不是已经被检验过的结论。它们能不能站住,要看后面的论证,也要看最后一部分写下的、能让这本书出错的结果。读者有权在这里留一个问号:把习惯提升到「一切自然」,是不是过度概括了?把「环境」改成「对象与场的纠缠」,是不是只换了一个说法?这两个问号,本书不躲。后面会讲到:一个说法值不值得换,要看换完之后,能不能预测旧说法预测不了的事。但有一点现在就可以讲清:本书不是在跟这四个近邻抢地盘。它们证明了场的作用,本书在它们的肩膀上,问一个它们没有问的问题。还有一个提示。如果你正在做失眠的认知行为治疗,医生让你严格执行床和睡眠的规则,那是有证据的做法,请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就自行改变。本书讲的是怎样理解它,不是让你换一套做法。
小陈的充电线,在客厅的电视柜下面,已经放了三个月。有一天,她出差,住在一家酒店里。床头柜上有一个插座,正正好好。那天晚上,她躺下来,听见自己心里说了一句:就看一眼。她没有怪自己。她看了看插座,又看了看手机,起身把手机放到了房间另一头的桌子上,充电。
带走的话:改场有效是已知的事;把「本来」也当作一块能改的场,才是本书要多走的那一步。
你家里的哪一根线,现在还在床头?
带走的话
改场有效,已经被证明了,不用本书再证明一遍。本书的增量在别处:把几处零散的发现统一成一个本体论,再加上「对照理念中的显露、按差施」。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这一编五章,讲「自然」到底是什么。它有两种,接纳派用的是先在本性那一种;另一种是发生出来的稳定。
自然有两种。接纳派用的,是先在本性的那一种;本书说的自然,是另一种:发生稳定性再发生。这两种自然,说出来是同一个词,做起来是两件事。把它们分开,是这本书后半部分所有论证的地基。
阿杰三十四岁,做设计。他有一件小小的得意事:不用闹钟,每天早上七点,眼睛自己睁开。已经三年了。朋友聚会时,有人说起睡眠,他会随口来一句:
「我这个人生物钟特别准,七点就醒,天生的。」
这句话,我们每个人大概都说过类似的。我们说「我这个人怎么样」,是因为这件事看起来太稳了,稳到像是长在身上的。有一年,公司派他去国外出差,一周。第一天,他凌晨四点醒了,再也睡不着。第三天,他一觉睡到九点半,是被酒店电话叫醒的。第五天,他有一顿饭吃得很晚,晚上十二点还精神得很。他对着酒店的天花板想:我那个「天生的七点」,哪儿去了?回国后,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他又回到了七点。他再说起「我生物钟准」,口气就没那么满了。这一章要问的,就是阿杰心里那一下:七点,到底是他本来的,还是他「弄成的」?先说好,这里不是要替生理学下结论。睡眠的机制很复杂,光线、体温、饭点、激素,都在其中。本书只借这个人人都有的日子,引出一个问题:我们说「自然」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第一种,我们大多数人说「自然」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它。它的意思是:这件事,在遇到任何情境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是这个人本来的样子,是这个身体本来的脾气。外面的东西可以打扰它,也可以不打扰,但它是先到的。按这种想法:阿杰的七点,是他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一个钟。出国是外面的东西来打扰了它,回国之后,那个钟自己回来了。按这种想法,人对待「自然」,只有两种态度:顺着它,或者违背它。顺着它的人,叫「尊重自己」。违背它的人,叫「折腾」。这种想法在今天特别好找。「身体本来就知道你需要什么」「你的情绪本来就有它的道理」「做你自己」「不要对抗你的天性」。接纳这个词的好处,就是它直接站在这种想法上:既然那里有一个本来的东西,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接住它,不去动它。
这里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逻辑,我们把它写下来:无论哪一派,只要用到「接纳」这个词,就一定预设了有一个已经存在的「本来」或「自然」。如果没有这个预设,根本不需要用「接」和「纳」这两个字。你不会「接纳」一杯你刚刚倒出来的水,你只会喝它,或者倒掉它。再换一个例子。你不会说「我接纳这碗刚出锅的面」。可是你会说「我接纳我是个胃不好的人」。前一句,面是你眼前做的东西,你知道它怎么来的。后一句,「胃不好」被当成了一个本来就在的事实,来历被省掉了。接纳的对象,几乎总是后一类:来历被省掉了的东西。所以,接纳派说「自然」,说的是第一种。这一点,不是说他们不诚实,是这个词本身就带着这个意思。再公道一点,把第一种自然的最强说法也摆出来。
它的支持者会说:人和人不一样,这是明摆着的事。有人天生是早起的鸟,有人是夜里才精神的猫头鹰。孩子一出生,脾气就各不相同。你说这些都是「被再发生出来的」,难道不是在抹掉个体差异吗?这个质疑,值得认真对待。本书的回答分两层。第一层:本书不否认人和人起点不同,不否认有些倾向很早就有。第二层:这些很早就有的东西,也是更早的某些发生的结果,是更早的「再发生」。这一层,后面要专门讲,这里先不展开。此刻只需要看清一件事:就算有早起的倾向,倾向并不等于阿杰的那个七点。同样有早起倾向的人,有人七点醒,有人五点半,有人在没有班车的日子里就慢慢滑到了九点。倾向是起点之一,不是全部。把倾向说成「这个人的自然」,就是在把一条正在走的路,说成了一个早就摆好的结果。
现在说第二种。这是本书的主张,来自王德生博士的口述。它的说法是:自然,是一种发生稳定性再发生。这七个字,要慢慢读。先看「发生」。它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本来就有的,是在某一个时候、某一些条件下,长出来的。再看「稳定」。它的意思是:长出来之后,它没有马上消失,它稳住了,看起来像是「一直在那里」。最后看「再发生」。这是最要紧的一个词。它的意思是:这个稳,不是一块石头那样的稳,而是每一天、每一刻,又长出来一遍,而且长得差不多,所以看上去不变。阿杰的七点,用这个说法再看一遍:他的七点,是三年前开始的。那时候他换了工作,每天要赶八点半的班车。一开始是闹钟叫他起来。过了一阵,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然后他每天都这样起来,每天晚上都差不多时间躺下,早上有一杯咖啡等着,周末也不敢赖太晚,怕下周一又起不来。
这些东西合在一起,一天一天地,把「七点醒」这件事再发生了一遍又一遍。一千多遍。一千多遍之后,它看上去就像是他「天生」的。不妨把阿杰的一个早晨,拆开来看看,到底有哪些东西在帮这个「七点」再发生一遍。前一天晚上,他大概十一点半上床,因为十二点以后,他知道第二天会难受。床头没有开着的窗帘,早上七点前后,天光刚好从缝里进来。隔壁的邻居,每天七点十分左右会开门去倒垃圾,门响得很清楚。楼下卖早点的摊子,七点半就排队,他得赶在人多之前下去。手机里有一个八点十分的班车提醒,他得先洗漱、吃东西。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七点」,可它们合在一起,一天又一天地,把一个人托在七点上。这就是「再发生靠场维持」最日常的样子。没有谁在命令他,也没有哪个钟在他体内独自走。是一整个早晨的布置,每天把他送到同一个时刻。
而且你会发现,这些东西,大多数不是他自己安排的。窗帘是房东挂的,邻居是不认识的,早点摊是街道的,班车是公司的。他的「天生」,一大半是别人预备的。你可以拿水里的旋涡来想。一个旋涡在河里,看起来是一个东西:有形状,有位置,能保持好几分钟。可它不是一个东西,它是水一刻一刻又转起来的结果。河床不变,水流不变,旋涡就一直在。河床一动,它马上就没了。第二种自然,说的就是旋涡这样的稳。它有三个特点,我们一个一个说。
第一,它有来历。 旋涡不是本来就在河里的,是某一天,某一处河床、某一股水流合在一起,才有的。你可以问: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二,它有条件。 旋涡的存在要靠河床和水流。河床和水流一旦变了,旋涡立刻变形。你可以问:它靠什么?
第三,它有期限。 河床会被冲,水流会改道。再稳的旋涡也不是永远的。有的能撑几分钟,有的能撑几百年。你可以问:它大概能撑多久?
有来历、有条件、有期限。这三问,是区别两种自然最简单的工具。问先在本性这三个问题,它会说:没有来历,没有条件,没有期限,它就是这样。问发生稳定性再发生这三个问题,它每一问都有答案,哪怕答案是「目前还不清楚」。它是真的稳,也是真的有来历,更是真的有条件。
这两种自然,从外面看一模一样。阿杰在家的每一个早晨,都是七点醒,你分不出他是「天生的」,还是「弄成的」。在显露的结果上,它们是无法区别的。怎么办呢?本书给的办法很朴素:往下看,往条件上看,或者换一下场。如果它是先在本性,那么场变了,它应该不怎么变。就算变了,也只是被打扰,一旦打扰撤掉,它就回来。如果它是发生稳定性再发生,那么场一断,它就会跟着变。因为每一遍「再发生」,都需要那个场里的东西一起出力。阿杰出国的那一周,场全变了:光线、饭点、班车、咖啡、同伴,一样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他的七点,就跟着散了。这不是说,第一种自然的拥护者一定答不上来。他们可以说:「那是时差,是干扰,七点的钟还在,只是被盖住了。」
但是请看这个回答:它要求我们相信,有一个看不见的钟,在所有证据之外一直存在着。这个「钟」,既不能被测量到,也不能被换一个场去检验。另一种说法更省事,也更能被检验:七点是被一整套日子再发生出来的。场变,它就变。场回来,它也回来。
回来了,也是被场带回来的。
注意最后这一句。阿杰回国后又回到了七点,这件事既可以被第一种自然解释(钟回来了),也可以被第二种解释(场回来了)。所以,这一个例子本身,不能证明哪种说法对。它只能让你看见:有两种可能的读法。这种诚实,本书希望从头到尾保持。一个日常例子,只能让人看见一种可能,不能替代检验。有人会拿阿杰的出差当证据,说「你看,场一变就乱了」。也有人会说,这只是时差。两边都有道理。本书的做法,是先把两种读法并排放好,让你看见它们各自在问什么,再等到最后,看哪一种能经得起更严的检验。真正能分出高下的,是后面要讲的预测:如果第二种是对的,我们可以事先说出哪些情况下它会变,变多少,什么时候回来。第一种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它没有说「场」的位置。
这一部分,本书最后会专门拿来检验。
你也许会说:那又怎么样?反正他七点起来了,管它是第几种自然。这就要说到「要紧」了。两种自然,导向两种完全不同的态度。
如果是第一种,你的态度,只能是接住、顺着、别折腾。
因为它是先到的,是本来的,你改不了。你唯一能做的,是不去违背它。
如果是第二种,你的态度是:它靠什么在再发生?这个「什么」,是谁预备的?要不要换?
这就是王德生博士口述里的那个对比:接纳派的自然发生,是一切都不要预备场;而本书所说的自然,必须预备好场。注意「必须预备」。因为在第二种自然里,没有哪个场是「空着的」。你不预备,就是别人预备。回到阿杰。如果他一直坚信七点是「天生的」,他会怎样?他不会管那些保住七点的东西:班车、咖啡、周末不敢赖床。哪天公司搬了地方,班车没了,他的七点会无声地散掉。他会说:「我最近怎么回事,生物钟乱了。」他会觉得是自己「出了问题」,是那个本来的东西坏了。而如果他知道七点是「被再发生」出来的,他就会知道该去看什么:班车没了,那么这个场里少了什么?要不要换一个替代的?两种读法,一个把他留在「我的钟坏了」,一个把他带到「我的场少了什么」。
写到这里,有一个很顺手的想法,在作者团队的讨论里出现过。我们把它写下来,但要明确标出:这是推想,没有经过王德生博士确认,请当作待裁。
「发生稳定性再发生」这七个字,能不能拆成 SDE 的三个维度来读?
发生,对着差异的运行(D):这件事是怎么一遍一遍走出来的。稳定,对着显露的结果(S):它看上去稳住了、成形了。再发生,靠特征纠缠(E)来维持:对象与场缠在一起,每一遍都有场在托着。这样一拆,三个字刚好对上三个维度,很漂亮。可是,漂亮不等于对。本书只说是「侧重对应」,不说一一对应;这一拆法对不对,要等作者裁定。在没有裁定之前,本书在正文里不依赖它。
七点只是一个例子。把这个分别搬到别的日子里,同样的事天天在发生。有人说「我就是个内向的人」。第一种读法:这是他的本性。第二种读法:他长年待在一个说话要排队、发言要被打量的场里,「少说话」一遍一遍地再发生,稳成了「内向」。换到一个很熟、很松的场里,他可能一晚上说个不停。有人说「我一焦虑就想吃甜的」。第一种读法:身体在告诉我它需要糖。第二种读法:家里囤着零食,每次焦虑的时候,手伸过去就有,一遍一遍,伸手与安心被绑在了一起。有人说「我晚上一点才困」。第一种读法:我是夜猫子。第二种读法:屏幕的光、推送的节奏,每晚一点一点把困意往后推。三句「我就是……」,三个「本来」。每一个「本来」的背后,都可以问:来历、条件、期限。
这样看,被接纳的东西,就有了三个「不是」:不是本来的,不是自然的,更不是自然规律。因为规律也有它的特定的场和特定的结果,换了场,规律就不是原来那一条了。这一点,后面几章会一块一块地讲。
最后,说一句往后要展开的话。两种自然,为什么会被混在一起?因为第二种自然,在「稳定」的那一刻,看上去与第一种一模一样。一个东西稳了,我们会不自觉地给它加上一个「本来」。三年七点,就成了「我生物钟准」。三年焦虑,就成了「我就是焦虑体质」。这个「稳」,在后面几章,会被叫作另一个名字:惯性。惯性的意思是:它暂时不变。注意这个「暂时」。接纳派并不是完全错的。有时候,让子弹飞一会儿,是对的。D 和 E 的改变没有达到改变显露的结果的门槛时,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动,这也是真的。他们错的地方,是把「暂时不变」叫成了「本来如此」。这一步错,是后面所有问题的源头。
阿杰回国之后,把这件事当成了朋友聚会的笑谈。有人问他:「那你的钟,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来的?」他想了想,说:「反正我现在七点起。」这句话没有错。
带走的话:七点醒是真的,说它「天生」才是多出来的那一句。
明天早上,你醒来的那一刻,是几点?这个钟点,是谁帮你守着的?
带走的话
自然有两种。接纳派用的,是先在本性的那一种;本书说的自然,是另一种:发生稳定性再发生。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没有第一天性,只有更早的再发生。这句话听上去有点绕,先拿一碗菜来说。有个长沙人,二十八岁,去上海工作。头一个月,公司食堂的菜他每顿都要加一勺自带的剁椒。同事看着好笑,问他:你们湖南人是不是天生就能吃辣?他想了想,说:差不多吧,我们从小就这样。这是一句很自然的话。你可能也说过类似的:我从小就这样,我天生就这样,我们家都这样。每次说这种话,人心里都有一个小小的假设:在「后来」的前面,有一个「本来」。后来是习惯,是学的,是被带成的;本来是底子,是天生的,是动不了的。本书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本来」挪开,看看底下是什么。
先把最强的那种说法摆足。
「习惯是第二天性」,这句话中外都有人说,中国人更熟的是「习惯成自然」。意思很清楚:一件事做得足够久,就会变得像天生的一样,不用想,不用劲,甚至想改都改不掉。
这句话是有见识的。它至少看对了两件事。第一,它承认了后天的东西可以长得很深。一个人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腔调、吃饭先喝汤还是后喝汤,这些没有人教过「天生」,可是谁也拔不掉。第二,它没有把后天说得很轻。它没说习惯是浮在表面的小毛病。它说习惯可以和天性一样牢。所以,如果有人批评接纳派,说「你们把习惯当成了天性」,接纳派完全可以回答:我们知道那是习惯,我们只是说,习惯到了这么深,硬改不如接受。这个回答有它的道理。要往前走,得先看清这句话停在哪里。
「第二天性」这个说法,里头已经预装了一个「第一」。有第二,就有第一。第一天性是什么?是你生下来就有的、不用学的、本来的那一层。习惯是盖在上面的第二层。
这个预装,就是接纳派的地基。后面有人说「接纳你的本来面目」,说的就是剥掉第二层,回到第一层。本书要问的是:那个第一层,你找得到吗?
我们就从那碗辣椒往前找。先问:辣是什么味道?严格说,辣不是一种味道。舌头上有酸甜苦咸的感受器,辣则更接近烫和痛。第一次吃剁椒的外地人,会流汗,会流泪,会吸气,会赶紧找水。身体把它当成一次轻微的灼伤,在报警。也就是说,一个人头一回吃辣,身体的反应是「不要」。那长沙人为什么爱吃?有人会说:他生在湖南,吃辣是基因。这个说法站不住,先看一个很普通的事实。同一座城里,有人无辣不欢,有人一口都不碰;同一个家里,哥哥吃辣,妹妹怕辣,这并不稀奇。要是辣是一种本来,同乡同家的人该一个样才对。再看反方向。外地人到湖南住上几年,吃辣的本事涨起来,常见得很。湖南人去外地住久了,口味变淡,也常见。这些事不是什么大发现,每个人身边都有。
如果吃辣是「第一天性」,它怎么会被几年的日子挪动?接纳派会说:那是第二天性压住了第一天性。可是这样一来,「第一天性」就成了一个永远看不见的东西。你抓到的每一样,都是后来盖上去的;而它本身,从来没有露过面。一个从来没露过面的东西,我们凭什么说它在那里?
再往前找一步,找到辣椒本身。辣椒不是中国原产的。它的老家在美洲,是后来才传进来的,传入的时间大致在明代晚期。这一点,我们按通行的说法写,细节在后面的待核记录里标出,请读者不必拿它当考据。要紧的是这个事实的形状: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中国人的饭桌上没有辣椒。祖祖辈辈的口味,是在没有辣椒的灶台上长成的。后来辣椒来了。它最早也不是当主菜吃的,有的地方先把它当观赏的花草,有的地方拿它当调味。再往后,在一些地方,它慢慢成了一日三餐里的主角。关于湖南、贵州一带为什么特别爱辣,常听到一个说法:盐不容易得,辣椒可以顶一部分咸味,也能下饭、驱寒、除湿。这类说法流传很广,究竟占几分,本书不替它作保,只取其中一个意思:这是一件有来历的事。有人在某个年头把它种下去,有人觉得好用,于是年年种,家家种,吃的人越来越多。
所以,说「湖南人天生爱吃辣」,就像说「这片地天生长辣椒」。地里有辣椒,是因为有人种了,年年种,年年留种,年年浇水除草。品种是被种下去的,种下去以后,要一代一代地有人再种,它才留得住。这就是本书说的「更早的再发生」。不是「很早以前发生过一次,所以现在就在这里」。是每一年都有人在种、在吃、在做给孩子吃,才有今天这一碗。辣没有停过,它一直在发生,只是发生得足够稳,稳到看起来像本来如此。
把镜头从历史拉回一个孩子身上。一个湖南的孩子,三四岁,饭桌上摆着一盘炒辣椒。大人夹一筷子,吃得香。孩子好奇,也要尝。多数时候,第一口是不对劲的:张嘴,吐舌头,眼睛红了。大人笑,递一口饭,说:慢慢吃,吃多了就好了。接下来的几年,这样的场面会重复很多次。一回少放一点,一回拿饭压一压,一回看着哥哥姐姐吃得带劲,自己也不肯认输。有的孩子就这样跟上了,有的孩子到老也不跟。你看,这里面每一个动作,都在「预备」。灶台上有这盘菜,是预备。大人的筷子夹给他,是预备。家里没有另一盘不辣的,也是预备。哥哥姐姐的样子,饭桌上的笑声,「吃不了辣的人没出息」这类玩笑话,都是预备。这些东西合在一起,不是一个叫「环境」的背景,而是对象与场的纠缠:这个孩子的舌头、他的饭量、他爱面子的小脾气,和这张饭桌上的人、菜、规矩,一环扣着一环,彼此在互相塑造。本书把它叫特征纠缠,字母简称 E。
孩子的口味不是从孩子里面「长」出来的,也不是从外面「灌」进去的。它是在这张桌子上,一顿一顿地被做出来的。再回到开头。长沙人说「我们从小就这样」,这句话里的「从小」,很准确,只是后半句错了。从小,就是从这张桌子开始的。而这张桌子,是更早一批人摆下的。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的主张说得完整一点。我们习惯这样想:一个人身上,有一层是「本来的」,再盖一层「后来的」。想找本来,就把后来的一层层剥掉。可是真去剥,你会发现一件怪事:每剥一层,露出来的不是「本来」,而是更早的一层「后来」。吃辣,剥掉成年后的应酬,露出少年时的比赛,再剥,露出童年饭桌上的那几年,再剥,露出这个家、这个地方几代人的灶台。剥到最里面,你找到的是一个婴儿。可婴儿也不是「空」的。他一出生就被抱在某个人怀里,吃某种奶,听某种声音,睡在某种光和温度里。他从第一天起,就在一个场里。所以,我们找不到「没有场的第一天」。每一个往前追的「本来」,一追就变成「更早的场里的再发生」。于是有了这一章的判断:没有第一天性,只有更早的再发生。
这里要说清楚,这话不是在说「人什么都是后天的,一张白纸,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先天的东西当然有。人有舌头,有痛觉,有对甜的偏好,有睡觉的需要。这些是器具,是起点,是能长出东西的土。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器具长出来的「具体的样子」,也就是爱吃辣、怕吃辣、一焦虑就吃甜,都是在某个场里一次一次再发生出来的。器具给了可能,具体的这一个「我」,是做出来的。
这里要正面接一个反驳,因为它是接纳派手里最硬的一张牌。有人说:我就是怕辣。我试过,试了很多年,一点都没有进步。你怎么能说这是「做出来的」?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不用怀疑。先承认两件事。第一,人和人的舌头确实不一样,有的人对刺激更敏感,同样一勺辣,有人皱眉,有人流泪。这是起点上的差别,本书不否认。第二,有的人试了多年没有长进,也很常见。可是看清这两件事各自能证明什么。舌头的差别,证明的是「器具不同」,不是「具体的样子是天生的」。两个人拿到同样的种子,一个人的地肥一点,一个人的地瘦一点,长出来的苗不同,这没有问题。但是长什么、长成什么样,还是要看这块地上年年怎么种。试了多年没有进步,证明的是「这条路难走」,也可能证明「这些年试的方法,没有真正动到维持它的东西」。
想想一个怕辣的人是怎么试的。大概是这样:聚餐的时候,朋友起哄,他硬吃一口,辣得满头汗,从此更怕。过两个月,又来一次。一年下来,他一共「练」了六回。这六回,每回都是在一张别人的桌子上,一次性的,带着窘迫的。而他平时每天三顿,吃的都是不辣的菜。这样的「练」,场没有变,只有一个人的意志力在顶。顶几回,顶不动,就败下阵来,然后得出结论:我天生怕辣。可是对比一下长沙的孩子:他一天三顿,十年下来,一万多顿。每一顿都是同一个方向的一点点推进,没有人要求他一口吃完,没有人当面笑话他。他是被一张桌子日复一日地带上来的。所以「试了没进步」,不能证明有一个不可动的第一层。它只证明了,一个场里有一万次的推动,另一个场里只有六次。
在这里,本书不是在劝你去学吃辣。吃不吃辣,对大多数人,不是什么要紧事。本书只想借这个小例子说清一个原则:当你说「我试过了,改不了」,要追问一句,我试的是什么?是在动那个维持它的场,还是只动了我自己的意志?
再来看第二个层次,也是 SDE 的看法能多出一点东西的地方。两个人,都爱吃辣,坐在同一张桌上,筷子一样快,汗一样多。你从他们的「显露」,也就是眼前看得见的样子,分不出谁是谁。可是你一问,故事不同。甲是湖南长大的,一直这么吃。他的辣,是日子里的辣,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不吃反而觉得寡。乙是外地人,二十五岁去湖南读书,同学天天吃辣,他不想显得外道,硬着头皮学,学了半年,真的吃上了瘾。他现在回家,家里人一桌清淡,他觉得没味,常常自己加一碟辣酱。甲和乙,同一个显露。甲底下是多年的、深的、几乎看不到起点的再发生;乙底下是一年多的、有起点可指的再发生。这有什么要紧?要紧在:如果只看眼前,你会觉得甲是「天生的」,乙是「后来学的」,两人本质不同。可是从做法上看,两个人是同一回事:都是在一张桌子上,被一顿一顿地做出来,只是甲做得早、做得久,早到久到忘了起点。
本书把这个叫「同显异生」,意思是同一个显露的结果,可以来自不同的差异运行与不同的对象与场的纠缠。后面几章会反复用到。这里先留一个印象:看得见的「一样」,不等于底下的「一样」;更重要的是,看得见的「天生」,常常只是「忘了起点」。
这一点值得多说两句,因为它正是「本来」这个错觉的来源。人对自己的记忆是有边界的。你能记住的最早的事,大概在三四岁。再往前,你没有任何印象。于是你自然觉得:我的喜好、我的脾气、我对某些东西的反应,从我有记忆起就在了。那它们是「本来」的吗?不是,只是你的记忆没有往前录。就好像你看一条已经在流的河,看不到它的源头,便觉得这河是「本来就有的」。可河有源头,只是在你抬眼之前。这种错觉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后果:越是早期形成的东西,越像「天性」;越是在你有记忆之后才发生的,越像「习惯」。可是早或晚,不过是你记忆的边界,不是这件事本身的性质。所以「习惯是第二天性」这句话,换个说法,大致是:越早被做出来的,越被误认作第一。这也就是本章说的「更早的再发生」。它不是一个哲学上的玄机,它就是你能不能想起来的事。
你小时候怎么学会用筷子的,你想得起来吗?想不起来。可没有人会说「用筷子是我的第一天性」,因为大人都记得这是教的。吃辣的起点同样被忘了,可是没有人教的痕迹,所以它看起来是天生的。
有读者可能会问:习惯是第二天性,说到这里不就够了吗?为什么非要再往前走一步,连「第一天性」都不要?因为差别落在后面的一句话上。如果还留着第一天性,那么到了改不动的地方,人就有一个体面的退路:这是我的本来,接纳它吧。接纳派走的就是这条路。「我天生就是容易焦虑的人」「我的身体本来就是这样」「我就是这个性子」,这些话说出口,门就关上了。关门的理由很具体:本来如此,不是我弄的,也不归谁管。可是如果没有第一天性,这扇门就没有了关上的理由。你的容易焦虑,是在某个场里一次次再发生出来的,现在还在再发生,一天一天地。它很稳,稳到你觉得它是你的一部分。可是稳,是被维持出来的稳。这就是同显异生在这一章的样子:同样是「我就是这样」这个显露,底下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形。一种是真的没有任何东西在维持,它自己如此;另一种是有一个场在天天维持,而你没有看到。本书的看法是,所有你能指着说「就是这样」的东西,都属于第二种。
当然,不要把这话听成「那就改吧,很容易」。稳定得久的再发生,改起来很难。一桌子辣椒吃了三十年,你让他一个月戒掉,十有八九失败。难,是真的。可是难和「本来」是两件事。
「难改」说的是:这条路已经走得很深,要换路得有力气,有条件,有时间。「本来」说的是:这条路不是路,是地。前一种说法给人留着办法,后一种说法把办法拿走了。
还有一层,值得在这里补一句。「稳」本身并不神秘。一件事每天被同样地做一遍,它就一天比一天更稳;中间只要有一次被别的路线替换,它就松一点。口味、脾气、睡觉的钟点,都是这样被磨出来的,也是这样被磨掉的。稳,是日子给的,不是「本来」给的。接纳派的毛病,不在于劝人「别硬改」,这一点后面还会讲到,他们劝得有道理。毛病在于,劝的时候用的是后一种说法。
这一章的话,落到日子里,就是三个小问题。它们不是技巧,只是把「本来」这个盖子,轻轻掀开一条缝。第一问: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求答得准,只求往前想。你会发现,大部分「我就是这样」,都有一个可以指出的时期:上了大学以后,生了孩子以后,换了那份工作以后。找不到时期的,往往是小时候的,那就问下一句。第二问:那时候,我身边是怎样的一张桌子?桌子,说的是一个场:谁在身边,天天做什么,什么被摆在手边,什么被默许,什么被笑话。你不用把它写成论文,只要回想几个画面。第三问:那张桌子,现在还在吗?如果还在,这件事今天还在被一顿一顿地做出来,这是它稳的原因。如果已经不在了,它还在,就说明另有东西在接着维持,那是新的一张桌子,只是你没注意。
三个问题问下来,「我就是这样」的后面,通常会多出一个「因为」。多出这一个「因为」,就够了。它不保证你能改,也不要求你改。它只是让你知道,面前这件事是一条在走的路,不是一块在那里的石头。这和接纳派常说的「温柔地看着它」,看上去有点像。差别在于看的方向不同:不是看着「它」本身待着,而是顺着它往后找,看是什么在让它这样。
回到那个长沙人。他在上海住了三年,食堂的菜,他发现自己渐渐不再加那勺剁椒了。不是下了什么决心,只是有一天发现,瓶子里的剁椒过了期。同事反过来问他:你怎么不吃辣了?他愣了一下,说:可能是这边的菜好吃吧。他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仿佛丢了点什么东西。可是你看,他丢的不是「本来」。那份口味,是在长沙的一张桌子上,被一顿一顿做出来的;到了上海,那张桌子不在了,一顿一顿的人、菜、笑声也不在了,这条再发生的路就慢慢松了。春节回家,母亲端上来一盘炒辣椒,他吃了两口,眼睛红了,咳了起来。全家人笑。哥哥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待久了。他一边擦眼睛,一边又夹了一筷子。这一筷子是什么?是「本来」回来了吗?还是桌子回来了?你也可以想想,自己身上有一句「我从小就这样」。说这话的时候,「从小」这两个字,是从哪一张桌子开始的?那张桌子,现在还摆着吗?
带走的话
没有第一天性,只有更早的再发生。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惯性是阈值以下的运行,不是本来如此。这一句,是全书最要紧的一句。前面各章拆的是接纳派,后面二十多章建的东西,都从这一句出发。所以这一章写得慢一点,一个词一个词地立。
先去一块地。春天,玉米播下去,七八天,苗出来了。一垄一垄的绿,细得像针。这是农人盼了一个冬天的时刻。出苗以后的头两周,农人做什么?看上去,什么都没做。他早上到地头走一圈,蹲下来看看苗,用手拨开一点土,又站起来,回家吃饭。第二天同样。第三天同样。一个城里来的亲戚,在地头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怎么不管管它?农人说:管什么,它在长。亲戚又问:那你天天来看什么?农人说:看它长得齐不齐,叶子颜色对不对,土干不干。亲戚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回到城里,跟人讲:种地的人最懂「顺其自然」,什么都不用干,让它自己长。这一章要讲的,正是这个亲戚没有看到的部分。农人那两周,不是「什么都没做」,也不是「让它自己长」。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我们叫它保持档。
要讲保持档,得先讲惯性。惯性这个词,大家在学校里学过。一个东西,不受新的力,就保持原来的运动:停着的继续停着,动着的继续匀速动着。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点:匀速不需要解释。一辆车在平路上匀速开着,你不会问「为什么它在向前走」。你只会问:它为什么加速了?为什么停下来了?变化需要解释,不变不需要。为什么不变不需要解释?有人会说:因为这是物体的本性。本书不这样说。匀速不需要解释,不是因为它是「本性」,而是因为在这一段时间里,没有新的力介入。只要没有新的力,原来的运行就接着运行。就这么简单。这个说法,对接纳派是公道的。接纳派看到的,正是这个:人身上、心里、日子里,有很多东西,在一段时间里就是匀速运行的,不需要天天解释,也不需要天天推它。你越是每天去翻土、去拔苗、去追问「怎么还没好」,越乱。这一点,他们看对了。
前面说过,这是接纳派的地基,它是真的。
可是,接纳派接下来做了一件事。他们把「这一段时间里没有新的力介入,所以匀速」,说成了「它本来就是这样的,自然就是这样的」。
「暂时不变」,被叫成了「本来如此」。
这一换,换掉了三样东西。第一样,换掉了「暂时」。暂时,是有期限的。叫成「本来」,就没有期限了。第二样,换掉了「因为没有新的力」。有原因的稳定,叫成「自然而然」,原因就看不见了。没有人再问:现在是谁在维持?有没有力其实在介入,只是我们没看到?第三样,换掉了「运行」与「发生」的区别。惯性说的是运行,也就是已有的路线接着走。而「让自然发生」这句话,把运行说成了发生,把照旧说成了新生。这三样一换,最后的结果就是口述命题里第十五条讲的:本来可以出现的发生,被堵死了。因为既然「本来如此」,那还有什么可发生的?用一句话收这一节:接纳派看对了惯性,叫错了「本来」,堵死了发生。这是全书的母题链,到这一章,才第一次有了它自己的名字,叫阈值。
惯性回答的是:不变时,在发生什么?答:没有新的力。还要回答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力来了,也看不出变化?看一块水田。春天灌水,水在田里,被田埂圈着。往田里再放一点水,水位升高了一点。再放一点,再高一点。田埂外面,你什么都看不到。水还在田里。直到水位漫过田埂的最高处,水才向外流。流出去的那一刻,是一个看得见的变化。水位一直在涨,涨了很久,可是从田埂外面看,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就是阈值。用日常话说:有些变化,要攒够了才露出来。攒的时候,里头在变;没攒够,外面不变。SDE 把这件事写成一条方程。显露的结果(S)由差异的运行(D)和特征纠缠(E)共同决定,写成 S=F(D, E)。口述命题第 17 条的意思是:
D 和 E 的改变,如果没有达到足以改变 S 的阈值,那么这条方程的运行就不会变。S 照旧。换句话说,D 和 E 在变,S 没变,是可以同时成立的。S 没变,不等于 D 和 E 没变。只是变得还不够。这一句要读两遍。读第一遍,你读到的是:S 不变,有它的原因,不是「本来如此」,是 D 和 E 的变化还没有攒到那一步。读第二遍,你读到的是:在 S 不变的这一段,D 和 E 还可以在变,也可能完全没变。看 S,看不出来是哪一种。这是后面「待时」与「坐等」分不清的根源,也是前面说过的「从外面看一模一样」。
命题 17 在讲完 S=F(D, E) 之后,加了一句:六路径、三原理也是如此。这一节只写这句话的原意,别的一个字也不添。原意是这样的: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是 SDE 里描述发生运行的三套东西。它们各自的运行,也都有「变化没有达到阈值,运行就不变」的特点。接纳派要保留的,也只是这类「可以暂时维持不变」的情形。方程 S=F(D, E),上一节已经讲了。另两条方程,它们各自的阈值是什么、有没有同样形式的阈值、怎么测:此处待王德生补。六路径,每一条路径的阈值指什么、怎么测:此处待王德生补。三原理,每一条原理的阈值指什么、怎么测:此处待王德生补。这里需要老实交代:这三处,本书不替作者猜。读者可以暂时把它们当作一个预告:SDE 里的每一套运行,都不是天天变的,都有「未达到阈值就照旧」的情形;而具体阈值是什么,等作者补上。
惯性和阈值立住了,现在可以讲保持档了。保持档,是本书给「暂时维持不变」起的名字。它不是「不动」,它是三个动作配在一起:备,候,施。(这里我们用保持档、备场、候苗、施肥来叫它们;这些词都是初拟,不是行业里已有的术语。)回到那块玉米地,一个一个讲。
备,是把土和肥都备好。
土要松,水要通,肥要有。备好的肥,可以不用。肥堆在田头,今天不撒,也算备了。备,还包括守住这块场,不被别人改写:邻家的羊进不进来,路过的水会不会改道,今年的虫有没有人防。这些,在本书里叫对象与场的纠缠,简称 E。备,管的就是 E。
候,是不催每天的变化,同时看着。
候不是闭着眼睛等。候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看什么?一是把眼前的苗和心里这一阶段「应该有的样子」比一比:出苗两周,大致该有几片叶子,什么颜色。这个「应该有的样子」,在本书里叫理念中的 S。二是看 D 和 E 离阈值还有多远:土还够湿吗?温度还在往上吗?根下有没有在长?
施,是对照出现偏差,才加。
叶子发黄了,比理念中的 S 差了一截,这时该施肥了。没有偏差,就继续候。施,是有依据的加;候,是有依据的不加。三个动作合起来,才叫保持档。缺了任何一个,都不是。
第一个容易被误会的地方,是备和施的关系。很多人听到「让子弹飞一会儿」「出苗后不翻土」,就以为:那就是什么都不做。接纳派的流行版本,往往就是这样说的:允许,等着,别管它。保持档里的「不施」,是在「备」的前面或者旁边的不施,而不是「没有备」。看两块地。甲地和乙地,出苗那天看上去一样,绿得一样,齐得一样。往后的两周,两个农人都没有施肥。甲农人,前一年秋天就把肥堆在了田头,沟也修好了,每天来看。他不施,是因为现在不需要。乙农人,肥没买,沟没修,两周都没到过地头。他不施,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备。从地外面看,两块地一样。到了第三周,天气一变,叶子开始发黄,甲农人当天就能撒肥,乙农人得先去镇上买肥,买回来已经晚了几天。
所以,「备而不施」和「没备也没施」,在这两周里完全看不出差别,到了该施的那一天,差别就出来了。这也就是前面说过的「待时与坐等,从外面看一模一样」。现在可以补一句了:区别全在备。
第二个容易被误会的地方,是候。有人说:我也在候啊,我每天都看着它,它没变,我就接着候。只看「有没有变」,是不够的。这样的候,会掉进两个坑。第一个坑,是只和昨天比。今天的苗和昨天比,几乎看不出长了多少,就觉得「没动静」,开始焦躁,于是翻土,于是拔苗。这是努力派的做法,每天比,每天急。第二个坑,是什么也不比。苗在长,我就接着看,它不长我也看,反正「自然会好」。这是接纳派的做法:不比,因为一比就是「评判」,一评判就是「不接纳」。保持档的候,既不是和昨天比,也不是不比。它是拿眼前的 S,和理念中这一阶段的 S 比。不是和昨天比,而是和「这一阶段该有的样子」比。出苗两周的苗,不需要比昨天高多少,只需要看它是不是在两周苗该有的样子里。
比完以后,还要看第二件事:D 和 E 离阈值有多远。苗现在没黄,不等于不会黄。土已经三天没下雨,水位在往下走,离「根吸不到水」还有多远?这才是该看的。三派可以放在一起:努力派比昨天今天,接纳派不比,SDE 比阶段与理念,并看距阈值。
这是整章里最容易被忽略、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提醒。出苗后的头两周,你看地面,变化很小。一株苗,两周后只是多了两片叶。可是地底下呢?根在往下扎。须根在往旁边抽。根毛在长出来。这些,从地面看不到。两周后,苗没变多少,根已经变了很多。第三周起,苗开始蹿,那是地下两周的账,到点了,露出来。用 SDE 的话说,这两周,S 看上去没变,D 在运行,E 在被消耗,被积累。变化在攒,没到阈值,所以在 S 上看不出来。所以,「S 没变」这句话,要小心说。它有两种可能:一种是 D 和 E 在变,只是没到阈值。一种是 D 和 E 本来就没变,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这两种可能,从 S 上分不开。分得开的,只有往下看:根长了没有?土干到什么程度?也可以往后看:再过一阵子,S 变没变?
这是我们为什么要在「候」里,加上「看 D 和 E」这一条。只看 S,就是只看地面。
命题 16 里有一句话,容易读漏:出苗之后,不期待每天的 S 变,让 D 在差异运行。这句话分成两半读。前一半:不期待每天的 S 变。这是对「急」的纠偏。农人不会每天蹲在地头问「你今天长高了没有」,那是把期待压在苗身上,苗受不了,人也受不了。苗两周只长两片叶子,是正常的节奏,不是故障。后一半:让 D 在差异运行。这是对「守」的要求。叶在张开,根在下扎,水在被吸,养分在被转化,这些差异一刻不停地在运行。农人不用去推它,他的任务是不要去打断它,同时保证它运行所需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面藏着一个很容易被说成「接纳」的东西:不推。不推,是真的。但不推,不等于不管 E。农人不推苗,却要管水渠,管肥,管路过的牲口。命题 16 特意强调:不是不动 E,要预备好需要施的肥,只是暂时不加;也不是不看 S,要和理念中的 S 比较。
把这几句合起来,就是保持档的样子:S 不必天天变,D 放手去运行,E 备好,眼睛睁着。很多人听到「让它自己长」,漏掉了后面三样。留下的只有「不推」,于是把保持档读成了接纳。
保持档不是一个态度,是一个可以被检查的做法。它至少要有四样东西:一是条件。这一档「保持」的前提是什么?土是哪块土,肥是哪些肥,什么情况下它成立?不写条件的保持,就是「本来如此」。二是期限。保持多久?两周,三周,一个月?到点要不要重新看?没有期限的保持,就是「一直这样」,就是堵死。三是偏差信号。出现什么,就说明该施了?叶子黄了,苗不齐,土裂了。没有预先定好的偏差信号,到时候就只能凭感觉,凭感觉就容易掉回「再看看」。四是谁来施。偏差出现的时候,谁动手?手边有没有肥?能不能马上动?没有人负责的施,等于没有施。这四样,缺一样,都不是保持档,而是坐等。
保持档这个说法,本身也有可能滑。本书给自己设两条防滑。第一条:理念中的 S,自己也是在某个 E 里立起来的。
「出苗两周该有的样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这块地、这个品种、这一年的气候里立起来的。换一块地、换一个品种,理念中的 S 就要改。所以,用理念中的 S 来对照的时候,必须写明它的条件,并且允许修正。否则,我们只是把「本来」这个旧词,换成「理念」这个新词,又冻住了。
第二条:说「未过阈值」,必须附上可测的证据。
「它还没到阈值,所以不用动」,这句话非常好用,也非常危险。好用,是因为任何时候都说得出口;危险,是因为任何时候都说不出对错。所以每次说「未过阈值」,都要同时给出 D 或 E 正在变的可测证据:土壤湿度掉了多少,根长了几厘米,肥还剩多少。给不出,就不许用这句话,因为那很可能就是坐等。
这两条防滑,也是在防本书自己。接纳派的毛病,是用「自然」这个词,把所有问题推给不用问。SDE 的保持档如果不设防,也会变成一个同样好用的借口。
前面一直在说待时和坐等从外面分不出来。现在可以给它们一个能用的分法,就三个问题。第一问:备了什么?不是说「准备好了」,是问具体:肥在哪里,水从哪来,谁在看着。答不出具体的东西,多半是坐等。第二问: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要说得出「我拿什么当这一阶段该有的样子」,也要说得出「我看哪几样东西」。如果回答是「看感觉」,只能算半个答案,因为感觉常常随心情变。第三问:偏差出现,能不能马上施?不是问「有没有办法」,而是问「明天早上叶子黄了,我手边有没有肥,有没有时间,有没有人可以帮忙」。如果回答是「到时候再想办法」,那等于没有备。三问都能答,是待时。三问答不上来,哪怕嘴上说得再漂亮,也是坐等。把这三个问题带进日子里。比如你对自己说「这几周睡眠就先这样,别逼自己」,试着问一问:我备了什么?我拿什么对照?有偏差的时候我能动吗?问完,你就知道自己是在待时,还是在给自己的「算了」找一个体面的名字。
保持档不是只讲「不动」。它同样讲「动」。把动的那一半也写清,才算完整。设想这块地,第十天,农人发现东头的一片苗,比别处矮了一截,叶尖有点发黄。这时候,他先不急着撒肥。先问:这是偏差,还是正常的参差?他拿理念中的 S 比:这个品种、这个天气,出苗十天,大致应该是什么样?东头的苗比这个样子差得多,不是正常的参差。再往下看 D 和 E:根扎得怎么样?他蹲下去,扒开一点土,发现根浅,土板结了。原来是前几天一场雨之后,东头积水,土结了皮。到这里他才动手:松土,排水,隔几天看一下,需要时再补肥。你看,这次「施」,不是凭着一阵焦虑做的,也不是一个「要努力」的决定。它是一条链:先对照,看出偏差;再往下看,找出 D 和 E 里出了什么;然后才施,而且施的是对着那个地方的东西。
这就是「施」和「努力派的猛推」的区别。努力派是每天都想推一把,管它缺什么。保持档是平时候着,出现偏差才推,并且推在该推的地方。反过来,如果这一天农人对自己说「自然会好的」,转身回家,那就是把接纳派的话用在了一个已经出现偏差的地方。偏差在,他看见了,却没有施。这是堵死。保持档里有一句话,写在两头:没偏差,继续候;有偏差,就施。缺哪一头,都是错的。
最后用一节,把这一章的核心再说一遍,换一个角度。接纳派并不反对变化,他们反对的是「总在变」。一个人天天想着今天要比昨天好,天天检查,天天自责,累,也没有用。接纳派的这个愿望,值得尊重。SDE 要补的,只是一个小东西:别把「暂时可以不动」,说成「永远不用动」。
「暂时」两个字,是整个保持档的关键。
有了「暂时」,就有了期限;有了期限,就有了到点要回头看一看;有了回头看,就有了对照;有了对照,就有了施的可能。没有「暂时」,只剩「本来」。本来,就没有到点;没有到点,就不会回头;不回头,偏差就一直攒。攒到最后,要么在某一天突然炸出来,要么永远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所以,这一章可以只记一个对照:接纳派说:它本来就是这样。保持档说:它现在是这样,因为这些条件,到这个日子我再看。前一句是结论。后一句是安排。
回到那块地。两周后,农人到地头,蹲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站起来。他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肥,撒在垄边。城里亲戚又来了,这回看得明白了一点。他说:原来你不是什么都没做。农人说:前面两周,该做的是备;这几天,该做的是看;今天,该做的是施。亲戚想了想,又问:那要是今天叶子没黄呢?农人说:那我今天就不撒。这就是本章的全部:惯性是阈值以下的运行。它不是本来如此。它有条件,有期限,有信号,有人来施。你也许也有一块自己的「出苗地」。可能是一段刚刚平稳下来的睡眠,可能是孩子终于肯坐到书桌前的那几天。别人劝你「别动它,接纳就好」。你可以问一问自己:我备了什么?我拿什么对着看?偏差出现的那天,我能马上动手吗?
带走的话
惯性是阈值以下的运行,不是本来如此。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连生理规律,在特定的对象与场的纠缠断裂时,也会变。这句话最容易被人当成夸张。睡意、饥饿、生物钟,这些不是身体自己的事吗?怎么会跟「场」有关系?本章就从一个最常见的例子说起:飞到地球另一边。
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是当地的上午。你在酒店放下行李,想着撑到晚上,今晚就能睡个整觉。下午两点,困得眼皮打架。晚上十一点,躺下了,脑子清醒得像刚喝过咖啡。凌晨三点,睁眼,饿了。你的身体没有出任何毛病。它只是在按另一个地方的时间过日子。这几天里,你会听到很多「道理」。有人说:别跟身体较劲,困了就睡,饿了就吃,顺着它来。也有人说:硬撑到晚上,用意志把钟拨过来。两种说法,一个叫「接纳」,一个叫「努力」。本章要问的是另一件事:这个让你凌晨三点睁眼的「规律」,到底是什么东西?
接纳派在这里有很强的话可说。第一,身体的节律是真的。它不是你的想象,也不是你意志不坚定。你越是焦躁地命令自己「快睡」,往往越睡不着。这一点,本书不争。第二,节律是亿万年的演化留下的,不是几天的意志能改写的。把它当成一个有脾气的老伙计,比把它当成要打败的敌人,日子好过得多。第三,人在难受的时候,最需要的是少一份自责。「我睡不着不是我的错」,这句话是真的有用。这三条,我们都认。问题出在下一步。接纳派接着说:所以这是身体的「本来」,你顺着它就好。
「节律是真的」,是一个说法。「节律是本来的」,是另一个说法。两个说法之间,隔着一整个倒时差。
先说几件有把握的事。人体内确实有一套大约一天一轮的节律。睡意、体温、饥饿感,都跟着它起落。这套东西不靠闹钟,在没有任何钟表的地方也会自己走。2017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就颁给了研究这套「钟」的分子机制的三位科学家。这套钟不是一块死表。它要靠外面的信号来校准,其中最主要的一个信号是光。早晨的光,傍晚的光,夜里的黑,每天都在轻轻地拨它。你飞到另一个时区,光来的时间一下子变了。钟还按旧的走,光却按新的来。两边对不上,就是时差。过几天,光一天一天地拨,钟一点一点地被拉过来,你就又能在夜里困、白天醒了。倒时差,倒的是什么?倒的不是身体「本来的规律」。倒的是一个规律赖以稳定的那套对象与场的纠缠。在老地方,光、饭点、上班、天黑后家里的灯、枕边的人,这一整套东西互相咬着,每天重复,所以你的睡意稳稳地出现在十一点。那个十一点,不是身体凭空长出来的,是这一整套东西每天重新把它「撑」出来的。
换了地方,这套东西断了。十一点就撑不起来了。这就是本书说的「发生稳定性再发生」。规律是真的,它每天都在重新发生,只是你没看见「重新」两个字。
把倒时差拉长了看,是这样一个过程。下面这五天是一个想象中的例子,不是统计,各人快慢不同。第一天,他落地,按当地时间硬撑到晚上九点,倒头就睡。凌晨两点醒了,再也睡不着。身体还在过老家的下午。第二天,他白天去开会,下午昏昏沉沉,靠咖啡撑着。晚上十一点才有睡意,比前一天晚了两个小时。凌晨四点醒。第三天,早晨他在会场外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晒着太阳。中午饿得很准,是当地的饭点。晚上十一点半睡着,五点醒。第四天,五点半醒,勉强再睡了一会儿。下午那一阵困意,轻了很多。第五天,他发现自己是在闹钟响之前醒的。这五天里,他没有「接纳」什么,也没有「战胜」什么。他每天的对象与场的纠缠,被一样一样换成了新的:光来的时间,饭点,开会的节奏,晚上的灯。每换一样,钟就往这边挪一点,直到某个早晨,新的这一套稳住了,睡意和醒来,又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请注意第五天那句「自然而然」。五天前,这个人的「自然」是另一个时间。五天后,他的「自然」换了。哪一个才是他的「本来」?两个都不是。两个都是在各自的场里稳定下来的再发生。
你可能会问:我每天晚上稍微晚睡半小时,规律也没变啊。对。这正是「阈值」的意思。按本书的写法,显露的结果(S)取决于差异的运行(D)和特征纠缠(E)。D 和 E 有一点变化,没有达到改变 S 的阈值,S 就照旧。你换了个窗帘,晚睡了半小时,对象与场的纠缠动了一点,睡意还是出现在差不多的时候。这时候看上去规律纹丝不动。这个「纹丝不动」,就是惯性。它是真的,不用怀疑。可是惯性不等于本来如此。它只说明:这一点变化,还没越过线。飞过七个时区,是一下子把光、饭点、作息、周围人的节奏全换掉。变化一口气越过了线,惯性就接不住了。同一个身体,同一套「生理规律」,前一天还稳稳地在十一点,后一天就凌晨三点睁眼。所以本书说,E 断裂,就是 E 的变化一下子过了线。
请注意这里的分寸:这不是在说规律可以随便改。恰恰相反,要改它,得有足够大的变化,或者足够长的累积。小打小闹,规律不动。这是为什么「今晚我决心早睡」常常没用:决心没有动到场。
这里要给自己设一道防滑。
「阈值以下,所以没变」,这句话很容易变成万能挡箭牌。今晚没睡好,说「没过线」;明天没睡好,还说「没过线」。一直说下去,就和「顺其自然」一个样了。
所以,说「没过线」,必须同时拿得出东西:到底哪一样在变?时差的例子里,这个证据很好找。每天记一下几点睡着、几点醒,哪怕只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再记一下早晨见光是几点、第一顿饭是几点。如果这几样在一天一天地往新时间挪,说明场在动,钟在被拉,只是还没到位。这时候「候」,是有根据的候。反过来,如果记了一周,睡着的时间纹丝不动,见光的时间、吃饭的时间也一点没变,那就不是「没过线」,而是「什么都没动」。这时再说「等等看」,就是坐等。同样是等,一个手里有账,一个手里没账。倒时差因此是一个很好的小样板,可以把后面要讲的三个动作先演一遍:备,是把光和饭点备好;候,是看记录里的数字在不在往新时间走;施,是哪天发现挪得太慢了,再加一把,比如提早半小时出门。这三个词,后面会反复用到。
换一个更日常的例子:搬家。新房子里,头几个晚上很多人睡不踏实。床是新的,或者床没变但窗户的位置变了,路灯的光打在墙上的位置变了,楼上的脚步声换了节拍,连夜里的安静都不是原来的那种安静。人们爱说:「我认床。」这句话像是在说身体的一个天性。可是看看后面发生的事:住上一两周,大多数人又睡得好了。再搬一次家,又是几晚不踏实,又慢慢好。如果「认床」是身体的本来,它应该一直认下去。实际上,它认的是旧的那一整套,新的一整套稳定下来以后,它又认新的。有的人搬过很多次家,或者常年出差,到哪都能睡。你说他的身体「本来」就不认床吗?更可能的是,他的睡意不再绑在某一套固定的场上,而是绑在更少的几样东西上,比如一个固定的睡前动作,一个眼罩。他换了一种稳定的方式。
这里没有「天生认床」和「天生不认床」两种人。有的只是:睡意靠什么在每天重新出现,靠的东西多不多,换起来容易不容易。
再看饥饱。一个人在家,一天三顿,到点就饿。出差去了另一座城市,吃饭时间整个往后挪了。头两天,到了老饭点肚子还是叫。过了几天,老饭点没什么感觉了,新饭点到了才饿。
「饿」听上去最像身体自己的事了。可是它出现的时间,明显跟着饭点走。
家里有孩子的人更有体会。孩子上学以后,午饭时间固定,到点就喊饿;放了暑假,十一点吃一顿也行,一点吃一顿也行,肚子的叫声也跟着挪。我们不需要在这里讲什么激素和神经,那些细节本书不碰。只说一个任何人都能验证的事实:饿的时间,是可以搬家的。口味同理。一个人在外地住了几年,回家发现老家的菜「变咸了」。其实菜没变,变的是他每天舌头所处的那套场。原来受不了的味道,现在觉得香;原来最爱的,现在有点腻。这些变化不是意志做的,也不是谁在「改造」他。是场换了,规律跟着换。
最后说睡意本身。困,是最像「自然」的感觉。没有人教你怎么困。可是你想想:同样是晚上十一点,同样是你,在自家床上困得睁不开,在沙发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到了床上却又清醒了。这样的事很多人经历过。床、灯、被子、躺下去的那个动作,这些东西和「困」绑在了一起,绑得太久,以至于你以为困是你自己的。也有相反的事:有人在家里夜夜睡不着,住进酒店反倒睡得不错。这并不神秘。家里那张床,已经跟「躺着想事情」绑在一起了。酒店的床没有这段历史。这些都是生活里的观察,不是实验结论,但每个人都能在自己身上对一对。它们指向同一件事:睡意不是一个住在身体里、自己按点出来的东西。它是在一套具体的对象与场的纠缠里,一晚一晚被重新做出来的。
做得久了,就像「本来」。
还有两种常见的人,把这件事演得更清楚。一种是上夜班的人。白天睡觉,夜里干活。刚开始那几周,几乎都不好受:白天躺在床上,窗外是人声和日光,怎么也睡不沉;夜里上班,眼睛发涩,脑子发空。很多人后来慢慢适应了。他们学会了拉厚窗帘,戴耳塞,家里人约好白天不敲门,下班以后不再空腹躺下。这几样东西,每一样都是在给睡意重新备一个场。可是他们也常说,休息日想「调回来」,又难受几天。这说明什么?说明新的稳定,也是有条件的。条件一变,它又要重新来一遍。另一种是放暑假的孩子。假期里,睡到十点,夜里十二点还精神。开学前一周,家长开始愁:怎么把作息调回来?有经验的家长不会只说一句「今晚早点睡」。他们做的是:早上准时拉开窗帘,白天安排出去跑一跑,晚饭不拖,睡前把屏幕收走。几天以后,孩子自己就困了。
这些做法,没有一条是在跟睡意讲道理。它们都是在动睡意背后那套场。这里有一个很小的、但很要紧的事实:在这些例子里,没有任何人是靠「相信自己的身体本来知道」把事办成的。办成了,都是因为有人先去动了那套场。
这里有一个容易滑掉的地方,必须钉住。本书不是说「生理规律不存在」,也不是说「一切都能随意改」。规律是真的。它有两头:一头是特定的显露,一头是特定的对象与场的纠缠。规律说的是:在这一种场里,会出现这一种结果。王德生在讲皮亚杰时立过这句话:规律有特定的 E 与特定的 S。倒时差的例子正好是它的样板。「人夜里困、白天醒」这条规律,在地球上一个固定的地方,成立得非常好。出了那个场,它的适用范围到头了。你不能说规律错了,只能说,这条规律从来都带着一个「在……里」。把「在……里」丢掉,规律就变成了「本来」。接纳派丢的就是这四个字。有人会说:可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夜猫子,有些人天生早起,这总是先天的吧?个体之间确实有差别,而且据说这种差别里有一部分和先天有关。本书不否认。
但是请看这个「先天」能给你什么。它给的是一个范围,一些倾向,一副器具。至于这个人今晚几点困,要看他今天见了多少光、吃了什么、几点收工、手里拿着什么。倾向不是这一晚的睡意。把「倾向」说成「这一晚的结果本来如此」,就是把一个有条件的发生,改写成了没有条件的本来。
回到最前面那个落地的人。
「接纳你的生物钟」,这句话在什么时候是对的?
在场没动的时候。你本来就生活在一个稳定的地方,作息很规律,睡意也很规律,这时候别跟它较劲,别天天想着改,是对的。这就是惯性,是前面说的「让子弹飞一会儿」。在场刚断了的时候,这句话就不对了。你的钟此刻对应的是一个已经不在的场。顺着它,你顺着的是旧世界留下的惯性。这个时候,要做的是什么?是去动那个场。早晨出门见见当地的光,按当地的饭点吃饭,晚上把光收一收。这些是常见的建议,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新场里能搬动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搬过来,让钟被慢慢拉过去。这不是「努力对抗身体」,也不是「接纳身体」。它是备场。有人会反问:这不还是「努力」吗?不一样。努力派的动作是对着结果使劲:我要睡着,我要不困。这里的动作是对着场使劲:光,饭点,灯。使劲的方向不同,用力的地方不同。对着结果使劲,常常越用力越清醒。对着场动手,做完了,就可以放手去等。
等,是候。候的时候不催,也不天天问自己「睡着没有」,只看那几个数字在不在往前走。最后补一句,必须说清楚。如果你长期睡不着,或者节律乱得影响生活,请去看医生。本章不是治疗建议,也请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就自己停掉正在用的药或正在做的治疗。本章只想说一个更小的事:一条规律能不能改,要先问它靠什么场撑着。
回到那个凌晨三点睁眼的人。他躺在黑暗里,有两个现成的说法。一个说:别急,接纳它,身体自然会调整。一个说:不行,必须马上睡着,明天还有会。还有第三种问法:这条规律是靠什么撑着的?此刻,那些东西在哪里?窗帘后面有没有天亮的光?早饭几点?如果明天早上他拉开窗帘,走到太阳底下,去吃一顿当地时间的早饭,那么他在做的,是在接纳身体,还是在改写一个场?你觉得呢?
带走的话
连生理规律,在特定的对象与场的纠缠断裂时,也会变。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不预备的 E,是被别人预备的 E。一个人说「我什么都不准备,顺其自然」,这句话在生活里从来没有真正成立过。他以为自己面前是一块空地,其实那块地上早就有人在种东西了。
晚上十一点,你躺下了。手机放在枕边,充着电。你对自己说:今晚不逼自己早睡了,困了自然就睡。这是接纳派很舒服的一句话,不催,不紧张,不跟自己较劲。然后你「随手」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看完时间,有三条消息。回了两条。顺手刷到一条短视频,笑了。划到下一条。再下一条。半小时以后,你放下手机,心里有点懊恼,又对自己说:算了,接纳吧,我就是晚上精神。请你回头看这半小时。你什么也没有「预备」。可是你的床边,有一个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为你「预备」下一条内容的东西。你没有备场。有人替你备了。
先站到接纳派那边,把他们最强的话说一遍。他们说:人越想控制,越焦虑。今晚非要睡着,反而睡不着。把手机收起来、把灯调暗、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这种「准备」本身就是一种紧绷。真正的放松,是不去管它。这一段话里,有一半是真的。人确实会被「必须」压垮。一个把睡眠当考试来备的人,床边摆满助眠的东西,反而更睡不着。这一点,前面讲过,Wegner 的实验给了很硬的地基:硬压会反弹。所以,接纳派的这个直觉,本书认。可是请看他们没有说的那一半:他们反对的是「紧绷地控制」,却顺手把「预备」这件事一起反对掉了。控制和预备不是一回事。控制,是在结果上使劲:我要睡着,我要不焦虑。预备,是在场上动手:手机放哪儿,灯怎么开,几点吃饭。
前一种会反弹。后一种不会,它做完就放手了。
本书把 E 叫作对象与场的纠缠,也叫特征纠缠。这个词听着绕,意思很简单:你面前的东西,和它所在的那个场,是缠在一起的,分不开。一个人躺在床上,床、灯、手机、明天要见的人、刚才没吵完的架,都缠在一起,一起决定他今晚是什么样。这种纠缠,从来不是空的。你不去布置,它也在那里。它有内容,有节奏,有方向。问题只是:这些内容是谁放进去的?睡前的场,很大一部分是短视频平台放的。它放的东西,设计得让你想再看一条。厨房和冰箱,很大一部分是超市和外卖平台放的。你以为是自己想吃什么,其实是今天打开手机,哪家店在打折。办公桌上的消息提醒,一半是同事放的,一半是软件放的。它们选的时刻,常常是你刚想静下来的那一刻。你不预备,场不会空着。场是满的。你不动手,别人动手。
再换一个更小的场景:超市的结账口。你推着车去排队。队伍不短。你的左右两边,是一排小货架:口香糖、巧克力、薯片、饮料。你并没有打算买它们。可是你站了三分钟,手伸出去,拿了一包。回家路上你想:我怎么又买了这个?我就是意志力差。这个问题问错了地方。那一排货架摆在那里,不是巧合。它摆在你必须等待的位置,摆在你伸手可及的高度,摆在你已经买完正事、心情放松的时刻。货架怎么摆,是有人想过的。你站在那儿,是一个人,加上一个别人为你预备好的场。这个场里,有一个「拿」的动作,比「不拿」容易得多。接纳派会怎么说这包零食?大概是:允许自己吃吧,别自责。这句话的好处是少一份自责。它的问题是:只处理了「吃了以后怎么想」,没有处理「为什么站在那儿就会拿」。
那排货架,明天还在。
用种地来说,最清楚。一块地,你什么都不种,什么都不施,说:「我顺其自然。」过一个春天,地里长满了草。是谁种的?没人种。风吹来的,鸟带来的,上一年掉在土里的。地是不会空着的。你不挑种子,土就替你「选」了:长得快的、耐旱的、不用人管的,先占了地。这就是「不预备的 E,是被别人预备的 E」最朴素的样子。你没动手,不等于没人动手,也不等于什么都没发生。发生的,是别的东西。孟子讲过一个宋国人拔苗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他还有半句话,「勿忘,勿助长」:别忘了它,也别去拔它。接纳派听进去的,是「勿助长」。没听进去的,是「勿忘」。
「勿忘」的意思是:心里要有这块地,要记得去锄,去浇,去看。这里的「不拔苗」,是在备好了田之后的不拔。
再说一个庄稼人都懂的事。肥是要提前备的。等苗黄了才想起来去买,已经晚了。备肥的人,不一定天天施肥,他只是仓里有货,到了该施的那天,手伸得出去。不耕、不种、不管,然后说「我在顺其自然」,这不是顺,是撂荒。撂荒的地也会长东西,长的是别人的。
再看一个更大的预备者:平台。一个短视频应用,每一刻都在做同一件事:猜你下一秒会看什么,然后把它放到你面前。这件事有一个朴素的理由:这类平台是靠你停留多久来赚钱的。你停得越久,它越有利。所以,它预备的那个场,每一刻都在为「你继续停下去」服务。这和一个人「想睡觉」的目标,方向可能是相反的。接纳派说「让它自然发生」。那么请问,在这个晚上,是什么在发生?发生的是:每一秒,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重新排下一页。你的手指在滑,可是下一页是什么,不是你的手指决定的。更要紧的是,这种预备是每一刻重新做的。它不是「一次性的坏环节」,它是一个一直在运行的预备者。你什么都不做,等于把整个晚上的编排权,交给了它。所以,「我不干预,让它自然发生」,在这个场里的真实意思是:我把干预权全让出去了。
举个对照。有两个人,都在晚上一点放下手机。第一个人,每晚把手机放在枕边,一点以后才放下。他对自己说:「我接纳我是个夜里精神的人。」第二个人,这几天把手机放在了客厅充电。他一点也没放下手机,是因为他还在客厅里刷。刷着刷着,觉得冷,觉得无聊,起身回房间睡了,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从外面看,第一个人的「一点」和第二个人的「一点」,是同一个数字。可是账不一样。第一个人的账上,写着「夜里精神,本来如此」。第二个人的账上,写着「手机的位置变了,刷的地方变了,睡的时间跟着往前挪了一点」。只看数字,分不出来。往下看才分得出来:哪一个人的场动过。本书会反复用这个说法:同一个显露,底下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接纳派的难处在于,他们只看显露的那一层,所以什么都能叫「自然」。
说到这里,必须提一个更大的现象。美国学者 Purser 在 2019 年出了一本书,叫《McMindfulness》。他批评的是:正念这套东西,被企业、学校、军队收编了,成了一种让人更能承受压力的工具。他的核心意思,按交接包的转述:压力被说成是个人自己造成的,要靠个人自己的正念去消化;而压力来自哪里,工作怎么排、考核怎么定,这些没人动。这和本章有什么关系?有直接的关系。一个公司,把工位、排班、考核、消息提醒,全都排好了。这是它预备的场,预备得很用心。然后,它请人来教员工「接纳压力」。员工学会了接纳。压力的来源,一点没变。这时候,「接纳」在做什么?它在帮别人预备的 E 稳定下去。场是别人预备的,员工被教会的是:不要质疑它,只要在里面让自己好受一点。
Purser 的批评,批的是方法被滥用。本书想补的是一个更深一层的东西:为什么这种收编这么容易?因为「接纳」这个词的结构,本来就不问场是谁预备的。它只要求你面对「自己」。一个只面对自己的方法,到了任何一个有人在预备场的地方,都很容易变成那个预备者的帮手。请注意,本书不是在说每一个教正念的人,都是在帮企业。有的老师教得很好,学员也真的好受了很多。这是真的。本书说的只是结构:当「接纳」不问 E,它就没有办法分清,自己是在稳定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场,还是在稳定一个别人为自己预备的场。
说到这儿,必须堵一个常见的误解。有人听到「要预备 E」,马上想到:那我得把手机扔了?把家里搞成修道院?每件事都计划好?不是。预备有三个特点,这里先说个轮廓,后面还会讲到。第一,预备可以是小的。手机晚上放在客厅,不放床边。这是一个预备。冰箱里多放一样水果,是一个预备。一个动作,不是一套制度。第二,预备可以是备而不施的。备好了,暂时不用,也是预备。肥备在仓里,苗还小,不施。这没有矛盾。第三,预备的目的,是守住场不被别人悄悄改写。它不是要把一切握在自己手里。你守的是几个关键的点,其余的,你放手。所以,预备不是控制狂。控制狂是想让每一个结果都按自己的意思来。预备的人只问:这块地里,有哪几样东西,我不想让别人替我种?
拿一个具体的场来问,可以用三个问题。第一,这个场里有什么?不是「我怎么想」,而是桌上、床边、冰箱里、手机里,实际摆着什么。第二,这些是谁放的?是我自己放的,是家里人放的,还是某个平台、某家店、某个同事放的?第三,它们让什么变得容易,让什么变得困难?睡前的场,把「再看一条」变得容易,把「放下手机」变得困难。结账口的场,把「拿一包」变得容易,把「空手走过」变得困难。问清楚这三个,你才知道,今晚面对的是一个「你和你自己」的问题,还是一个「你和一个有人精心设计过的场」的问题。这三个问题,不需要任何专门的知识,也不要求你立刻改什么。光是问一遍,常常就够让人吃一惊:原来这个场里,我自己放的东西,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很多人用了几年「接纳自己」,换来的是一句话:「我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没问过:我是在什么样的场里,才成了这样的人?
再看一个每天都在发生的场:做饭。下班回家,很累。冰箱里有什么?上周买的菜蔫了一半,冷冻柜里有两包速冻水饺。手机上,有一个外卖应用,首页正好弹出一张热气腾腾的图。你说:我不想太苛求自己,今晚吃什么都行,接纳自己的疲惫。这句话本身没毛病。累了就是累了。可是请你看「吃什么都行」这四个字背后,实际发生了什么。「都行」的意思,不是「所有东西都有机会」。它的真实意思是:谁的东西离你最近,谁赢。离你最近的,是外卖应用的首页。它放在哪、放什么、什么时候弹出来,是别人决定的。三个月以后,你体检,指标有点难看。你对自己说:我这人就是容易胖,接纳吧。这句话把三个月里每一个「都行」的晚上,都改写成了「我这人本来如此」。
没人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只是你每一天都没有预备,而每一天都有人替你预备了。
有人会说:这些套路我都知道,我自己扛得住。有的人确实扛得住,而且扛得很好。本书不贬低任何人的自制力。但是请看这句话的结构:它是在说,我要用我的力气,去跟一个别人花了很多人力、很多数据、很多年才设计出来的东西,每天对着干。这个仗,一次打赢不难。天天打,打一年,难。而且,扛,本身就是一种在结果上使劲:我要忍住,我不要看。这种使劲,前面说过,会反弹。很多人「扛」了一个月,某一天晚上整个垮掉,刷到凌晨四点,然后得出结论:我果然是没救了。那天晚上垮掉的,不是意志,是一场对着一个没被动过的场所做的消耗战。更省力的办法,是把手机晚上放到客厅去。这个动作做一次,每天晚上就少打一场仗。这个事实,不会让一个人变得更「有意志」,只会让他不用再那么有意志。
必须诚实地补一笔:别人预备的 E,不都是坏的。一个孩子能好好吃饭,因为有人每天做饭。一个病人能慢慢好起来,因为医院的作息、护士的查房、病友之间的对话,都是别人预备的。一个人能学会一门手艺,因为师傅把工作台、工具、活计都摆好了。很多时候,我们能长成现在的样子,靠的恰恰是别人替我们预备了好的场。所以,这一章的意思,不是「一切别人预备的都要拒绝」。意思是:你得知道,哪一些是别人预备的,它们往哪个方向推你,你同意不同意。同意的,留着。不同意的,换掉,或者至少留意它。这一步叫「看见」,看见之后,才有选择。接纳派的麻烦,是在这一步之前就喊了停。「接纳」这个词,让人觉得「看见」已经做完了:「我接纳了我的现状。」可是现状是谁预备的,这个问题,连问都没问过。
如果你想验证一下本章,可以做一件很小的事。这一周里,每次「随手」拿起手机、「随手」打开冰箱、「随手」拿了结账口的东西,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一笔:几点,在哪儿,当时手边有什么,是谁摆在那儿的。不用评价自己,也不用改。只记。一周以后翻出来看。大概率你会发现,那些「随手」,有很大一部分不是随机的。它们落在同样的几个时间、同样的几个位置、同样的几样东西上。这些时间和位置,就是你的场里,别人预备得最用心的地方。看见了,才谈得上要不要换。不预备的 E,是被别人预备的 E。今晚你床边的那部手机,是谁放在那里的?
带走的话
不预备的 E,是被别人预备的 E。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这一编四章,只看一个小词。accept 后面总要带一个宾语,这个宾语一进来,就被当成先在的了。
accept 必带宾语,宾语被默认先在,命名这一步,就已经预装了「本来」。这句话听上去像语法课。其实它说的,是一句你可能自己说过的话。
聚会散了,小林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小时的热闹,她在角落里待了大半。有人来搭话,她笑着应付几句;有人拉她去唱歌,她摆手。回到家,她觉得累,比加了一天班还累。她跟朋友发了条消息:「我想通了,我接受自己是个内向的人。以后这种场合少去,不勉强自己了。」朋友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还加了一句:太好了,接纳就是自愈的开始。这是一个很温暖的场景。小林松了一口气,朋友也替她高兴。本章要做的事,是把这句话停在半空,慢慢看。不是为了说小林说错了,而是为了看清,这一句话里装着多少东西。
站在最强的立场,这句话有三个好处。第一,它松了绑。小林过去也许总逼自己「外向一点」,每次聚会前紧张,聚会后自责。现在她说「我接受」,是把这根弦放下了。这是真的好受。第二,它承认了差别。有人在人群里越待越有劲,有人在人群里越待越累,这是日常里谁都见过的事实。不拿一个标准去量所有人,是对的。第三,它里面有罗杰斯一路的深意:一个人被无条件地接住之后,才有力气去长。这一点,后面讲罗杰斯时会认真讲。本书不否认,被认真对待的人,确实会变。这三条,都成立。那么问题在哪儿?不在「小林好受了」,也不在「不勉强自己」。问题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个动词,和它后面跟的那一串字。
「我接受自己是个内向的人。」
主语:我。动词:接受。宾语:自己是个内向的人。动词「接受」,在汉语里,几乎总是后面跟着一个东西,而且这个东西,是在你接受之前就摆在那里的。接受一份礼物:礼物先在,有人递过来。接受一个邀请:邀请先在,有人发出来。接受一次道歉:道歉先在,有人说出口。接受一份工作:这份工作先摆在桌上,有人对你开了价。你很难说「我接受一份不存在的工作」。接受这个动作,天然要求一个先它而在的东西。英语里的 accept 也一样。你必须 accept something,不能光 accept。这就是标题那句话的头一半:accept 必带宾语。再看后一半:宾语被默认为先在。在「我接受自己是个内向的人」里,「自己是个内向的人」被摆在了桌上,等着被接受。它是现成的,是一个已经成形的东西。
可是,「小林是个内向的人」,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谁摆到桌上的?句子没有问。句子里没有这个问题的位置。
「接纳」两个字,字面意思很清楚。
「接」,是迎上去,把递过来的东西承住。「纳」,是收进来,纳入怀中。合起来,就是把从别处来的东西,接住,收下。
接和纳,都是「手向着来的东西」的动作。来的东西在前,手在后。英语的 accept,据词典,来自拉丁语,大意是「收下、领受」,也是把递给你的东西拿到自己这里。(这一点请以词源词典为准,本书只取其大意。)两种语言,不约而同地用了同一个结构:先有一个给出者,或者一个先在的东西,然后才有你的「接」。这是字面上的意思,不是哪个学派加的。把这个字面意思放进心理学,就得到了一个很自然的推论:当一个人说「我接纳我的焦虑」,那个焦虑在他说这句话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像一件放在门口的包裹,他决定开门,把它拿进来。这个推论,和前面几章讲的「自然是发生稳定性再发生」,正好打了个照面。
必须先把话说公道:不是所有的 accept,都有这个问题。
「我接受这份工作。」对方真的递来了一份工作,白纸黑字,这个宾语确实先在。
「我接受今天下雨了。」雨确实在下,不会因为你的态度变不下。
「我接受他已经走了这个事实。」他确实走了,这件事不会倒回去。
这些宾语,都是一件已经完成的事,或者一个确实递过来的东西。接受它们,不会出什么岔子。岔子出在另一类宾语上:自己、性格、体质、情绪、习惯。这些东西,看上去也是「现成的」,可它们每天都在重新出现。它们不是一件完成了的事,而是一件正在被做出来的事。对一件完成了的事说「我接受」,是承认。对一件正在被做出来的事说「我接受」,是在它的进行中间按了暂停键,还说:「这就是它的样子。」本书要拆的,是后一类。
现在回到小林。
「内向的人」这几个字,是一个名字。给一个东西起名字,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动作,因为名字会把流动的东西固定下来。
小林在这场聚会里的表现,是一件事:她在角落里待了大半,回家觉得累。这是一个显露的结果,发生在一个具体的晚上。她把它命名为「内向」,这件事就变了。一个晚上的显露,变成了一个人的属性。这一步,很多人是不知不觉走完的。可是请想一想:小林在别的场里呢?和三个老朋友吃饭,她可能话多得停不下来。和同事一起做项目,她可能是最敢说话的人。和家里人一起,她可能嗓门最大。同一个小林,在不同的对象与场的纠缠里,显出不同的样子。「内向」这两个字,只描述了其中一种。再往深处想:那个晚上的累,来自什么?是人多?是声音大?是需要不停地寒暄?是上一周加班没休息?是她一进门就发现自己谁也不认识?是小时候在饭桌上被大人说过「这孩子不爱说话」,从此一到这种场合就想躲?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一种特定的特征纠缠。它们撑着那个「累」,让它每次都出现。本书不否认,人和人在社交场里的耗能不一样,这是常见的日常经验。本书说的只是:那个「累」,是在具体的场里发生的,它有条件。而「我是个内向的人」,把条件全部抹掉了。抹掉的方式很温和:只是起了一个名字。可是名字一落,宾语就立起来了:一个现成的、先在的、等着被接受的东西。这就是标题后半句的意思:宾语被默认先在,命名这一步,就预装了「本来」。注意,是命名这一步,不是接受这一步。还没开始「接受」,「本来」已经装好了。接受只是在这个已经装好的东西上,盖了个章。
如果只看显露,三个人都会说「我内向」。甲:从小在家里被要求「安静点」,在人群里一紧张就收缩。乙:现在的工作整天和人说话,下班后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再应付聚会。丙:刚搬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谁也不认识,聚会上当然没话说。三个人的「内向」,显露出来是同一个样子:聚会上沉默,回家累。可是甲底下是一条从小养成的路,乙底下是一个被工作耗光的场,丙底下是一个刚刚断掉的人际网。三样东西不一样,该动的地方也不一样。用「我接受自己内向」一句话,可以把三个人全部收了。每个人都好受一点。可是甲该看的那条旧路,乙该看的那个工作的场,丙该看的那个断掉的人际网,三样都没人看。这个现象,本书叫「同显异生」:同一个显露,底下是不同的东西生出来的。
接纳这个词,对同显异生是没有反应的。它只看宾语,宾语的名字都叫「内向」,于是就都接纳了。
读到这里,有人会反驳:你把「接纳」说得太死了。不同的人说「接纳」,意思完全不一样。有人说接纳,是承认事实:我是在聚会上会累,不假装不累。有人说接纳,是不挣扎:累就累,不去跟自己较劲。有人说接纳,是肯定:这样的我很好,不需要改。有人说接纳,是放下改变的企图:以后不勉强自己去。有人说接纳,是先接下来,再慢慢改变。这几种理解,确实不一样。本书的态度是:同意。接纳的理解有很多种,不能一概而论。后面会把它们一种一种拆开,看每一种底下实际在做什么。其中有些,确实是合理的,也确实在起作用。但是,请注意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几种理解,无论哪一种,都要用「接纳」这个词来说。
这里是本章最要紧的一个判断。无论哪一派,只要讲 acceptance,背后一定有一种发现学:假设有一个已经存在的「本来」或「自然」。否则,不需要用 accept 这个词。怎么理解这句话?做一个对照。假设小林说的不是「我接受自己是个内向的人」,而是:「我每次聚会两小时就累,这个累和我上周加班、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有关,我准备下次只待一小时,带一个朋友。」这句话里,没有 accept。可是,该说的事实全说了:她承认了累,承认了累有原因,还准备了下一步。为什么不需要 accept?因为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先在的东西等着被接受」。它里面是一串事实、一些条件、一个打算。反过来,当一个人一定要说「我接受」,那么他手里一定捧着一个被当作「已经在那里」的东西。这个「已经在那里」,就是发现学:假设它是被发现的、本来就有的,而不是在某些条件下一次一次发生出来的。
所以,用 accept,一定有这个假设。没有这个假设,就没有必要说 accept。这不是在攻击谁的动机。有很多人用接纳这个词,是出于善意,出于想帮人松绑。本书说的只是语法:这个词的结构里,装着一个假设。你想用这个词,就同时把这个假设装进了房间。
于是有了命题八:最好不要用「接纳」一词。这句话听起来很极端,请听它的理由。理由不是「这个词不好听」,也不是「这个词被用滥了」。理由是:一旦用了这个词,下一步的思路就被限定了。你说「我接纳我的焦虑」,焦虑就成了一个摆在桌上的东西,你的选择只剩两个:接受,或者不接受。你说「我怎么看待我的焦虑」,焦虑也是一个东西。只有换成另一种问法,才会出现别的选择:「这个焦虑是靠什么在每次出现的?」「这周它有没有变?」「如果动一下这件事,它会怎么样?」这样的问法里,焦虑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一件在发生的事。于是,「接受不接受」的二选一,就让位给了更多的问题。换词不是为了好听。换词是为了让一些问题能被问出来。至于换成什么词,后面专门有一章讲。这里只先说一个例子:小林那句话里真正有用的部分,是「承认」(我确实累),和「备场」(带一个朋友,只待一小时)。这两样东西,一样都不需要 accept。
读到这儿,也许有人会担心:你是不是在说,小林不该接受自己,应该努力变成外向的人?不是。努力派的路,本书同样不走。「我要变得外向」,同样把「内向」当成一个现成的东西,只不过要把它换掉。接纳派接住它,努力派推走它,两边都默认「内向」是一个摆在桌上的、整块的东西。本书的说法是:这个东西,不是整块的,它是每次在某个场里发生出来的。有些场里它出现,有些场里不出现。这样,就有了第三种做法:不接住,也不推走,而是去看,它在哪些场里出现,在哪些场里不出现,那些场分别有什么。小林可能发现,自己在三个人以内的场合很舒服,在十个人以上的就累。那么,她也许选择以后只去小场合。这样的选择,看起来和「我接受自己内向、少去聚会」差不多。
差别在哪里?差别在于,一个是带着「我本来如此」做的决定,另一个是带着「我知道这个累是怎么来的」做的决定。前一个,将来有一天小林换了城市,换了工作,出现了一个新的、不得不去大场合的局面,她会觉得「我这样不行」。后一个,她会去看那个新场里有什么,需要备什么。这一点,是本书整本书都要讲的事,这里只开个头。另外,如果这句话是小林在心理咨询里说的,那么,请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就否定它,更不要自行改变正在进行的治疗。本章谈的是一个词的语法,不是任何疗法的好坏。
还有一个小问题,值得停一下:小林用的「内向」这个名字,是谁给她的?大概率是别人给的:书上、文章里、网上的测试里。那些地方把人分成几类,给每一类起了个名字。小林读到时,觉得「这说的就是我」。名字很好用。它让一堆零散的经验,一下子有了形状。可是名字有一个副作用:一旦你用它称呼自己,你就开始按名字来看自己的经验。聚会上沉默,是因为「我内向」。回家累,是因为「我内向」。凡是符合的,都归进去,不符合的,容易被忽略。那些不符合的呢?比如她在三个老朋友面前话多的那些晚上。它们没有被删掉,只是不再算数了。所以命名的另一面,是挑选。名字把一部分显露收进来,把另一部分放在门外。这样得到的「内向的我」,是一个被挑过的我。然后,再说「我接受」,接受的,是这个被挑过的东西。
小林发出那条消息的那天晚上,朋友说「接纳就是自愈的开始」。这句话,也许是对的。如果它的意思是「不再自责,是改变的开始」。但如果换成另一句,也许更准确:「看清楚这个累是怎么来的,是改变的开始。」这两句话,听起来只差一点点。区别在于第一句要求你先接受一个东西,第二句要求你先去看一个过程。假设小林当时没有写「我接受自己是个内向的人」,而是写:
「今晚聚会,我累得够呛。我想看看,是人太多,还是我这周太累。」
如果她写了这句话,她明天会做什么?
带走的话
accept 必带宾语,宾语被默认先在,命名这一步,就已经预装了「本来」。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七种宾语,一个结构:不管接纳的是自己、症状、念头、现实、当下、身体,还是一切,那个被接纳的东西,都被先默认成了「已经在那里」的,而它其实是一个被冻住的发生。这句话听着绕。我们用七个日常句子,把它一个一个摆出来看。
下面七句话,你多半都听过,有的还亲口说过。
「我接纳我自己,不够好也没关系。」
「我有点焦虑,就让它在那儿吧。」
「这个念头来了,我不赶它,也不信它。」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接受。」
「我就待在当下,什么也不做。」
「我的身体知道我要什么,我听它的。」
「允许一切发生。」
七句话,来自七条不同的源流。前面几章已经一条一条看过它们的来路:自己,是罗杰斯那里的;症状和不安,是森田那里的;念头和情绪,是 ACT 那里的;现实,是 DBT 那里的;当下,是正念那里的;身体,是直觉饮食那里的;一切,是网上最流行的那一版。它们说的事情不一样,用的场合不一样,连说话时的神情都不一样。可是把动词拿掉,只看动词后面跟着的那个东西,你会发现它们长得一模一样。那个东西,叫宾语。
前一章说过,接纳这个动词必须带宾语。你不能只说「我接纳」,你得说接纳什么。宾语不是随便放上去的。它在句子里承担一个任务:告诉你,这件事在接纳之前就已经有了。
「我接受这场雨」,雨先下了,你才接受。「我接受这个结果」,结果先出来了,你才接受。顺序是先有东西,后有态度。
这个顺序放在雨和结果上,没有问题。雨确实先下,结果确实先出。问题出在,同一个句式被搬到了别的地方。搬到「自己」上,搬到「焦虑」上,搬到「身体」上。句式不变,顺序也跟着搬了过去:先有一个自己,再有我对它的态度;先有一个焦虑,再有我对它的态度;先有一个身体的意愿,再有我对它的听从。这个顺序,就是本书要查的东西。本书的说法是:这七种宾语,没有一个是先于一切就在那里的。每一个,都是在某种对象与场的纠缠里,一次又一次发生出来、又稳定下来的。换句话说,它们是发生的稳定再发生,不是摆在桌上的现成品。接纳把它们当成现成品。当成现成品,就等于把正在发生的东西按下了暂停键。下面七个宾语,我们逐个看。每个都按同一个次序:先把接纳派在这里说对了什么讲足,再看宾语是怎么被冻住的,最后看它底下是什么在撑着。
「我接纳我自己,不够好也没关系。」
先说对的部分。一个人常年对自己挑剔,早上起来先骂自己一句,晚上睡前再骂一句,这样的人确实很苦。有人认真地听他说完,不评判,他整个人松下来,这是真的。罗杰斯那一路几十年的工作,让很多人第一次感到被当作一个人对待。这份好处,本书不否认。再看这句话里「自己」二字。
「我接纳我自己」,那个被接纳的「自己」是谁?它得是个已经在那儿的、有轮廓的东西,才谈得上接纳。可是你想想,一个常年自我挑剔的人,他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是一个怕被批评、做事要反复检查、听到别人叹气就紧张的样子。这个样子从哪里来?小时候饭桌上的评价,学校里的排名,单位里的考核,家里人说话的口气。它是在一整套场里长出来、又靠这套场一天天维持着的。
换了场,这个「自己」会变。一个人调到一个宽松的部门,半年后同事说:「你怎么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所以「自己」不是一块等着被接住的石头,它更像一块一直在长的庄稼。你对庄稼说「我接受你就长成这样」,那你就不再看它缺什么水、缺什么肥。罗杰斯那里起作用的是什么?是那间屋子里被认真预备出来的关系:有人听,不打断,不评判,一次又一次。那是场在动。功劳却记给了「接纳自己」。冻住的是这个:把「此刻这个样子的我」当成本来的我。
「我有点焦虑,就让它在那儿吧。」
森田那一路在这里站得很有道理。一个人越怕心跳加快,心跳就越快;越怕脸红,就越红。这个循环是真的。对着症状拼命使劲,往往把事情越搞越大。「带着症状去做该做的事」,是一句很扎实的经验之谈。再看「让它在那儿」。
「它」是谁?一个叫焦虑的东西,蹲在那里。你和它并排坐着,谁也不惹谁。
可是你留心看,那个焦虑什么时候来?总是在什么事之前、什么人面前、什么地方。它有时辰,有地点,有触发的人。它不是一块石头,它更像灶上的火,灶里有柴、锅里有水的时候才烧得起来。森田的住院版,把这个事做得很清楚:卧床期,作业期,一天做什么、不做什么,都由医院安排。那是一个被严格设计的场。症状在这个场里一点点退下来,功劳却记在「顺其自然」名下。冻住的是这个:把「这一阵的焦虑」当成一个就坐在那里的东西,然后问自己能不能容得下它,却不问它靠什么在一遍一遍地冒出来。
「这个念头来了,我不赶它,也不信它。」
ACT 的解离,是这一路里最值得认真对待的一招。你越想把一个念头压下去,它越是反弹,这是有实验支持的老结果。换一个办法,不压,也不跟着念头走,只是看着它,说一句「我现在有一个念头,说我不行」,这一步确实拆掉了一条越压越反弹的旧路。这是真改变。本书后面会给它改个名字,叫撤路,不叫接纳。可是看句子里的宾语:「这个念头来了」。念头「来」了。它从外面来的?它像一个访客,敲了门,进了屋,坐下了?念头不是访客。念头是你此刻的处境与你过去的经验碰在一起,当场生成的。「我不行」这个念头,在领导看着你的时候会出现,在你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就没那么凶。它跟着场走。你对着一个「来了」的念头说「我不赶它」,听上去很大度。但你已经默认它是一个从别处来的、与你分开的、会自己走的东西。你在它的出发地和落脚点上,一个字也没问。
冻住的是这个:把每一次当场生成的念头,当成「有一个念头在那儿」。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接受。」
这一个,是七个里最站得住的。DBT 里的彻底接纳,核心是一件朴素的事:已经发生的事,不再否认。末班车已经开走了,你站在站台上喊「不可能,它应该等我」,没有用,还白白多受一道罪。承认它走了,然后想怎么回家。这一步完全成立。本书的判断是,它用不着「接纳」这个词,说「承认」就够了,承认的是已经发生的事实。那这个宾语的问题在哪?问题出在「现实」这个词太大、太容易滑。「末班车已经走了」,是现实,没错。可是「我就是个拖延的人,这是现实」,这也是现实吗?「我这个孩子学不进去,这是现实」,这也是现实吗?前一句是已经发生的、过去了的事。后两句是「到现在为止的重复」,被说成了「现实」。承认前一种,是诚实;用同一个口气去承认后两种,就是把还在发生的东西一起收进了「已经如此」。
「事情已经这样了」,可以是一句对过去的陈述,也可以是一句对将来的封条。同一个说法,两种用法。
冻住的是这个:把「到目前为止的样子」和「已经不可改变的事」混成了同一个东西,然后一起接受。
「我就待在当下,什么也不做。」
正念这一路教人的是注意:留意呼吸,留意脚底,留意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很多人第一次真的这样做,才发现自己一路上几乎没有看过眼前的东西。这个训练有价值,对反复陷入想不开的人尤其如此,本书同样不否认。问题在「当下」这个词被怎样理解。坐公交的时候,你把注意放在呼吸上,感到车子晃,感到邻座的肩膀,感到自己有点烦。这个「当下」,是什么构成的?这趟车是谁安排的路线,这个座位是谁让出来的,你今天为什么烦,这些都不在「当下」里,可它们全在场里。说「待在当下」,等于说当下是一个已经在眼前、不需要任何准备的东西,你只要走进去。可是同一个人,在安静的清晨和在手机一直震动的夜里,「待在当下」完全是两回事。当下不是一个干净的房间,是被某些东西预备出来的一个房间。
冻住的是这个:把「此刻的场」当成「此刻本身」。
「我的身体知道我要什么,我听它的。」
直觉饮食这一路有一半是对的。一个人长年按表吃饭、按热量吃饭,早就听不见自己饿不饿,那是真的。让他重新去留意饿和饱,是一件好事。可是看这句话的后半截:「身体知道」。身体知道什么?它知道饿了想吃甜。再往下问,为什么是甜?因为这几个月一直加班,晚上九点才吃饭,长期靠咖啡撑着,抽屉里常年放着饼干。你再看他十年前,那时候他饿了想吃的是面条。
「身体知道」是一个很动听的说法,它把一个人在一整套场里长出来的口味、饥饱、睡意,说成了身体自己的声音,说成了一种不需要再问的内部权威。这是本来化最彻底的一种。
一旦把它当成权威,所有的偏差就无处安放。你吃多了,是身体要的;你睡不着,是身体的节奏;你半夜起来找吃的,是身体在说话。你不会再问:这个节奏是谁预备的,谁把零食放到了你伸手就够到的地方。冻住的是这个:把在某套场里长出来的饥饱,说成身体本来的声音。
「允许一切发生。」
这是流行得最广、也最没有边的一版。它的好处是,在一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这句话像一口气。我不必每件事都管,不必每个人都说服,不必每天都赢。问题也出在它的没有边上。「一切」,包括什么?包括下雨,也包括你每晚刷到一点的手机;包括你的情绪,也包括你的老板一次次把活儿甩给你。
「允许一切发生」的时候,那个「允许」的动作,其实是对前面每一个宾语的批发。你不用再一个个问:这一件是在什么场里发生的?是谁预备的?能不能换?一句话,全部放行。
放行的那一刻,不是没有人预备场了。场还在被预备,只是预备的人,换成了短视频平台、外卖应用和一个又一个并不关心你睡几点的系统。你说「允许」,它们不用你的允许。冻住的是这个:把所有正在被人预备的发生,一次性当成「自然而然」。
回头把七句话再摆一遍,只看结构。第一步,给一个东西命名:自己、症状、念头、现实、当下、身体、一切。第二步,默认这个东西在我接纳它之前就已经在那儿了。第三步,对它采取一个态度:接,纳,允许,不赶,不信,听它的。第四步,这个态度一旦摆好,剩下的事就不用再动了。你看,七种宾语,换的只是第一步里的那个名字。第二步到第四步,一个字都没变。这就是本书说的「一个结构」。它有一个共同的后果:被接纳的东西,在被接纳的那一刻,从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变成了一件摆好的东西。这就是本章开头那句话的意思。接纳的宾语,永远是一个被冻住的发生。
再把一个宾语拿出来,看它被两个人说出口的样子。第一个人,周日晚上对自己说:「我就是容易紧张,接纳自己吧。」说完,关灯,睡了。周一照旧,周二照旧,一年以后,他还是容易紧张,还是这句话。第二个人,也在周日晚上说了同样的话。不同的是,她第二天早上多做了一件事:把周一要开的会,提前一天把材料发给了同事。她发现,自己紧张得最厉害的,是不知道别人会问什么的时候。她没有为此改变自己,她改的是开会前那一晚的安排。两个人说的话,一个字不差。听的人分不出谁是谁。显露出来的结果,那一晚也一模一样:都平静了。可是底下,一个人的场没动,一个人的场动了一点点。一年之后,两个人的紧张会走到不同的地方。这就是同显异生。显露的结果相同,底下的差异运行和对象与场的纠缠完全不同。只听那句话,你永远分不出来;只有往下看,才分得出来。接纳这个词的麻烦,就在于它把这两个人收进了同一个名字里。
冻住有一个好处,也有一个代价。好处是真的,前面七节每一节都讲了。冻住以后,人不再跟自己较劲,显露出来的结果立刻平静下来。这是接纳派能流行七十年的原因。代价是看不见的,因为它丢掉的是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这个东西靠什么在再发生?也就是,对象与场的纠缠里,是哪一部分在支撑它。第二个问题:这个场是谁预备的?是我自己,是别人,还是什么也没人管、顺手就这样了。第三个问题:它现在离「能变」还有多远?有没有什么在悄悄地积累。一个宾语被默认成「本来在那儿」,这三个问题就失去了提问的地方。你没法对一块石头问它靠什么在长。这就是接纳隐藏的雷的入口。后面会专门讲雷怎么炸。这里只记一件事:七种宾语的写法,把三个本来可以问的问题,提前收走了。
读到这里,有人会反应:「你是说我的焦虑是假的?我的身体是假的?」不是。焦虑是真的,身体是真的,自己也是真的。末班车也是真的走了。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它们是真的,但它们是「在发生着的真」,不是「本来在那儿的真」。一个在发生着的东西,可以变,也可以不变。不变的时候,是因为支撑它的场在,不是因为它本来如此。这个区别听着小,用起来很大。「本来如此」的东西,你只能接受。「在某个场里稳定下来的东西」,你可以去看它的场。看了以后,可能决定换,也可能决定暂时不动,等一等。这两个决定,都是认真做出来的,和「接纳」里那个「反正本来如此」完全是两回事。最后补一句临床上的分寸。如果你正在接受某种治疗,里面有接纳与正念的练习,这一章不是让你自己停下来。那些练习里有真起作用的部分,本书后面会一一拆开讲。在没有和你的医生或治疗师谈过之前,请照常做下去。
你今晚大概会说一句其中的一种。也许是「我就这样了,算了」,也许是「让它待着吧」,也许是「身体想吃就吃吧」。说之前,试着在心里多走一步。不是反对自己,也不是逼自己改。只是把宾语拿出来看一眼:我说的这个「它」,是在什么样的晚上、什么样的屋子、什么样的手机旁边,才这样出现的?如果换一个晚上,它还会这样吗?如果这个问题你答不上来,没关系。答不上来本身就是个信息。它说明这个宾语,你还没有看过它的场。
带走的话
七种宾语,一个结构:不管接纳的是自己、症状、念头、现实、当下、身体,还是一切,那个被接纳的东西,都被先默认成了「已经在那里」的,而它其实是一个被冻住的发生。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连此刻的焦虑也是每一刻重新生成的:它不是一个坐在你心里的东西,等着你去「让它待着」;你说「让它待着」的那一刻,已经把一个正在生成的过程,当成了一件摆好的东西。这一章只讲一个晚上,周日晚上。
小周三十一岁,在一家公司做运营。周日晚上,她吃完饭,洗了碗,窝在沙发上。八点钟,她开始心烦。说不上是什么。胸口有点紧,手里的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她知道这个感觉,每个周日晚上都来。她读过一点正念的书,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我有点焦虑。没关系,让它待着。」她深呼吸了几次。过了一会儿,好像好一点了。先说清楚,这个做法不糟糕。一个人在心烦的时候,不去骂自己、不去硬压,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越压越反弹,是有研究支持的老结果。她这么做,避开了一条坑。可是我们要问的是下面这个:她说的那个「它」,到底是什么?
「让它待着」,这句话里有一个「它」。
这个「它」听上去像一只猫,趴在沙发的一角。猫在,你也在,你们并排坐着,谁也不打扰谁。猫是真的有一只。它从下午就在,到晚上还在。你今天不管它,明天它也在那儿。它是一个稳定的东西。那周日晚上的心烦,是不是这样一只猫?我们来慢慢看小周这一个晚上。不看她怎么想,只看那个「烦」本身,在一分钟一分钟地怎么走。七点半。她还在洗碗,水开着,心里没什么。偶尔想到明天,一闪而过。七点四十。碗洗完了,手擦干,顺手拿起手机。工作群里有一条没读的消息,红点挂在那儿。她没点开。烦,上来了一点。八点。她坐到沙发上。电视里正好在播一个办公室的剧。她换台。烦,又上来了一点。八点十分。她想起明天上午十点有个会,上周的数据还没整理完。胸口紧了。
八点二十。她闭上眼睛,说「让它待着」,呼吸。烦,退了一些。八点四十。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又多了一条。烦,又回来了。你看,如果这个「烦」是一只猫,它应该稳稳地趴着。可是它一点也不稳。它在涨,在落,再涨。每一次涨落,前面都有一个小小的事:一个红点,一个电视画面,一个想起来的会,一个呼吸,又一个红点。它不是趴着。它是被一遍一遍地做出来的。
这个「被做出来」,是本章要讲的全部。小周的心烦,在八点钟是一个样子,在八点四十又是一个样子。强度不同,滋味不同,连「烦」在身体哪个位置都不同:八点是胸口,八点四十是肩膀。它们当然是同一类东西,我们都叫它「周日晚上的心烦」。但这一分钟的烦,不是上一分钟那一块烦还留在那里。上一分钟的已经过去了。这一分钟的,是此刻重新出来的。怎么出来的?是她此刻的处境与她积累下来的经历,碰在一起,当场出来的。处境里有什么?有一个明天要上班的星期一,有一个挂着红点的群,有一份没做完的数据,有一个她提起来就胃紧的组长。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在,每一样都在不断地被碰到。每碰一次,那个烦就被重新做一遍。用本书的话说,这是对象与场的纠缠,在每一刻重新给出的显露。
所以,「让它待着」这句话,有一个看不见的假设:它是上一刻留下来的,这一刻还在。这个假设是错的。上一刻的不留下来,这一刻的是新出来的。你无法让一个不断重新出现的东西「待着」,因为它没有一个在那儿等你的「着」。你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次它出现的时候,决定怎么对它。
再问一句:为什么偏偏是周日晚上?周三晚上,小周同样吃饭、洗碗、坐沙发,她就不会这样。同样是晚上,同样是沙发,烦不来。差别在哪里?在周一。周一上班的场,是一整套东西:早上九点半的晨会,组长点名汇报,群里一早就涌进来的消息,上周留下的尾巴,还有办公室里那种大家都在赶的气氛。这一整套东西,小周每个周一都要走进去。周日晚上,她人还在沙发上,周一的场已经先到了。它通过一个红点、一个想起来的会、一个电视里的办公室画面,提前进了她的客厅。她的身体,对着一个还没到的场,已经开始反应。所以「周日晚上的心烦」,不是周日晚上自己长出来的,也不是她这个人身上带着的。它是周一那个场,借着周日晚上的几样小东西,在她身上做出来的显露。
这样看,周日晚上的烦根本没有一个「位置」。你问它在心里还是在胸口,不如问:周一的场,今晚是从哪一道门进来的?这一点,「让它待着」这句话是看不到的。它只盯着沙发上的小周,不看沙发外面的星期一。
小周有一句口头禅:「它又来了。」每个周日晚上八点前后,她都会这么说。听上去很自然:同一个烦,每周来一次,像一个准时的亲戚。可是这句话里的「又」字,值得停一下。
「又」的意思是,来的是同一个东西,上周来过,这周回来了。
这周的烦,真是上周那一个回来的吗?上周日的烦,是上周日的红点、上周一的会、上周的组长做出来的。它在上周一早上之后,就散了。这周日八点,一个新的红点,一个新的星期一,一个新的数据,又把一个烦做了出来。两次的烦长得很像,是因为每一次用的料差不多。像,和是同一个,是两回事。一个厨师每天早上蒸一屉馒头,每一屉长得差不多。你不会说「昨天那个馒头又来了」。它不是又来,是每天重新做。馒头长得一样,因为面是同样的面,笼屉是同样的笼屉,火候是同样的火候。周日晚上的心烦,就是这样一屉一屉蒸出来的。每周的面和火都差不多,所以每周的馒头也差不多。你把「它又来了」改成「它又被做了一次」,读起来别扭,意思却大不相同。前一句,主语是烦,你是受害者;后一句,没有一个现成的主语,你就会去问:谁在做,用什么做。
写到这里,需要站到正念最强的位置上,把它的话说完整。因为它并不糊涂。正念这一路教人的,恰恰是看见这件事。老师会说:你观察一下,那个烦是不是一直在变?它来了,到了高点,然后落下去,再来。你不用抓着它,也不用推开它。观察它,它自己就会走。这个说法,一半和本书一致。它让你看见「没有一块固定的烦」。很多人第一次真看见这个,会松一口气:原来它不是一个永远压在心口的石头。本书不否认这一半。我们要讲的是它停下的那一步。正念看见了「烦在变」,接着说「它会自己来、自己走」。像天气,像云。云来了,云走了,你坐在山上看。可是烦不是云。云是不管你的,山下面的事,云不在乎。小周的烦在乎。它是被她的处境一遍遍做出来的,它的来和走,都不是自己的事,是这个晚上里一连串的东西在推:红点、会议、数据、组长。
把它比作天气,就等于说:「它会来,也会走,反正不关你的事。」这又回到了那个「本来如此」的判断:它是周日晚上的自然现象。观察,看见了变。但「变」的原因,被留在了没有问的地方。
好,回到那句话。
「让它待着」这四个字里,有两个动作。
第一个动作是命名:把此刻一团正在涨落的东西,指认成一个「它」。第二个动作是安放:把这个「它」放在一个位置上,不动。两个动作合起来,就是一个冻结的动作。什么叫冻?水本来是流的,你把它放进冰箱,它成了一块。冰里有水,但已经不是水在走的样子。周日晚上的烦,本来是一个一刻一刻在被做出来的过程,涨一下,落一下,再涨。你说「让它待着」,是把它在这一刻的样子留下来,当成它的样子,然后允许这个样子「在那里」。冻住之后,有三件事悄悄变了。第一件,它变成了「我的」。「我有一个焦虑。」它有了主人,有了形状,有了位置。第二件,它变成了「一直如此的」。「我就是周日晚上会焦虑的人。」这不是八点的那一块烦了,这是一个人的特征。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它的来路被盖住了。你不会再去想,八点四十的那一下,是因为群里多了一条消息。因为你已经决定「让它待着」,并不关心它是怎么回来的。注意,我们并不是说这样做没有用。冻住之后,这个晚上确实好过了一点。小周八点二十真的平静了一些。但平静是一个显露的结果。冻住,只是把这一刻的涨落,从她的注意里挪了出去。红点还在,会还在,数据还在,组长还在。这个晚上她睡着了,周一醒来,那个烦又在路上了。
还是这个周日晚上,我们给小周换一个晚上。这一次,她在八点钟同样感到胸口发紧。她同样停下来,同样不压,同样不骂自己。这一步和上一个晚上完全一样。不一样的是接下来她问了一句:
「这一阵的烦,是什么推上来的?」
她回头看。七点四十,是那个红点。八点十分,是明天十点的会。她把这两样拎出来:红点,我可以把群消息的提示关掉,周日晚上不看;会,我可以现在花二十分钟,把数据整理完,或者至少写下来,卡在哪一步。她花了二十分钟。数据没完全做完,但她知道了明天上午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她关掉了群的提示。八点半,她的烦并没有消失。胸口还有点紧。可是它的涨落方式变了:没有那种一阵一阵上来的感觉。她没有「接纳」这个烦。她也没有「战胜」它。她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正在被做出来的东西,往它被做出来的地方看了一眼。请注意,这里没有一句「你要努力」。没有谁要求她把周日晚上的烦彻底消灭。她这个晚上做的,是找到了此刻最直接的两个推手,动了其中一个。
两个晚上,小周都没有骂自己。区别在于,第一个晚上,「它」被安放在沙发上;第二个晚上,「它」被放回了它的出处。
读到这里,会有人担心:那是不是每次心烦,都得像侦探一样找原因?人生不得累死?不是。第一,不是每次都要找。有的时候,你刚刚经历了一件事,心烦是正常反应,隔一阵就过去了。这时候不必追问,等一等就是了。本书后面会讲,这叫候。候是有意义的,不是坐等。第二,找的时候不用找得很准。八点钟,你只要问一句:「这一阵是什么在推?」哪怕只找出一个,也够你动一下。第三,问出来也不一定要动。你可以看见了,决定今晚先不动。这和「让它待着」也不一样。区别是:你知道它是什么推上来的,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暂时不动,你知道什么时候再来看。这是一个有来路的「暂时」,不是一个没有来路的「待着」。
整章绕着一个词转:那里。
「已经在那里」,听着没什么,可它把一个东西放在了一个位置上,说这个位置是它本来的位置。心烦在「心里」,焦虑在「我这里」,症状在「身体里」。
读到这里你已经能看出,所有这些「那里」,都不是一个固定的位置。烦在八点钟是胸口,在八点四十是肩膀。烦在周日晚上是烦,在周三中午可能就没有。一个东西若是会在不同的时间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又会在不同的时间完全消失,它就不是「在那里」,它是「在出现」。本书一路用的词是发生。发生不是「有一个东西」,是「一个东西在被做出来」。接纳派的所有语法,都从一个「东西」出发。看见「东西」,才有接,才有纳,才有让它待着。如果没有那个东西,只有一刻一刻的做出来,接纳这个动作就没有地方落脚了。这一点正好说明,为什么接纳的话听起来那样顺。顺,是因为我们的语言习惯本来就是这样:把一个过程说成一个东西。「天在下雨」,其实哪有一个「天」?「我有焦虑」,其实哪有一个「有」?语言替我们把过程冻住了。接纳派没有发明这个冻法,他们只是顺着它,把它变成了态度。
如果每一刻都是新生成的,是不是意味着人没有办法?这一刻刚平静,下一刻又来了,岂不是永远追不上?恰恰相反。一个东西若是「本来在那里」,你能做的只有接受或者对抗。接受,是接受它的存在;对抗,是想把它赶走。两条路,都要和一个固定的东西较劲。一个东西若是「每一刻被做出来」,你能做的事就多了。你可以动做出它的那些东西,你可以改它被做出的方式,你可以让某一刻不再碰到某一个推手。也可以暂时什么都不动。但这个「暂时不动」,是你看过了它的来路、决定等一等,不是看也没看就让它待着。这两种「不动」,外表几乎一样。从显露的结果上看,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区别在底下: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回到小周。周一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她睁开眼,那个烦又在。但这一回,它不是「那个周日晚上的烦」,它是「周一早上七点这一刻的烦」。她在床上躺了半分钟,没有说「让它待着」。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这一阵,是什么在推?她想了想:是昨晚没做完的那一小块。她起床,洗脸,打开电脑,先做了那一块。做完,她去倒水。水壶里的水在烧。她看着水汽一丝一丝冒上来,一时没有想别的。你的周日晚上,大概也有一个「它」。下一次它来的时候,别急着给它找位置。先看看,这一刻它是被什么做出来的。
带走的话
连此刻的焦虑也是每一刻重新生成的:它不是一个坐在你心里的东西,等着你去「让它待着」;你说「让它待着」的那一刻,已经把一个正在生成的过程,当成了一件摆好的东西。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本来化把门焊死:一句「我就是这样,接纳就好」,把差异的运行和对象与场的纠缠都停在原地,变化攒不到改变显露的阈值,于是什么都不再动。这一章讲一张孩子的书桌。
晓雯的儿子今年九岁,上三年级。一个学期以来,每天晚上写作业都是一场拉锯。七点坐到书桌前,八点还在削铅笔,九点半才写完一半。晓雯催,孩子哭,两个人都累得发慌。上周末,她去听了一场家长讲座。讲座的主题是「接纳孩子的本来样子」。老师说得很动情: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节奏,你越催,他越慢;你越逼,他越逆反;真正的爱,是接纳他本来的样子。晓雯听着听着,眼泪下来了。她想起这个学期自己吼过多少次,孩子缩在桌边的样子。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对孩子说了一句话:「妈妈以后不催你了。你就是这样的孩子,慢一点,没关系,妈妈接纳你。」孩子愣了一下,眼睛亮了。那天晚上写作业,真的没有吵。这件事,值得好好看。因为它里面的好处和坏处,是缠在一起的。
先把好处说足。晓雯放下了吼。孩子放下了怕。这一晚,家里的空气松了。对一个每天被催到哭的九岁孩子来说,这是真正的好事。越催越慢,是真的。逼着孩子,孩子往往把力气花在抵抗上,不是花在作业上。撤掉那条「催—抗—更催」的旧路,是真改变。本书后面会给它一个名字,叫撤路。而且,晓雯不是在放弃。她是在心疼。这份心疼,没有任何问题。所以我们不批评这句话的用意。我们要看的是,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书桌上还剩下什么。
一个月后,晓雯来跟朋友诉苦。作业不吵了,可也没有好。孩子七点坐下,八点半还在发呆;写一会儿,摸一会儿橡皮;中间要上三次厕所,喝两次水。九点半他开始哈欠连天,晓雯说算了,明天再补。作业越欠越多。老师在家长群里点名,晓雯脸上挂不住。可她又觉得,这个时候再催,岂不是违背了自己的「接纳」?她对朋友说:「医生说,我家孩子可能就是这个节奏。我已经接纳了。」朋友问:「那你这个月,书桌有什么变化吗?」晓雯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没有。」那张书桌,一个月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靠窗,台灯是旧的,右手边放着一个平板电脑,是用来查资料和上网课的。书包扔在地上,抽屉里塞满了游戏卡。晚饭后,平板上会弹出一个「今日登录奖励」的提示,孩子每晚七点十分左右,总要先点开看一眼。
晓雯说的「接纳」,没有动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样。
我们来看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在晓雯说那句话之前,孩子的作业,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哪怕过得很糟,它是活的:每天的情形略有不同,今天哭,明天可能不哭;今天一个小时写不出,明天可能被一道题吸住。晓雯在催,孩子在抗,这条路很糟,但两边都在动。那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件事悄悄变了。第一件,她不再看了。以前她每天要看孩子写了多少,看他卡在哪,看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接纳」以后,她觉得这样看,是不是又在给孩子压力?于是她不看了。看得少,就知道得少。第二件,她不再动了。以前她至少在试着动:换个时间,换个方式,哪怕试错。现在,她把「孩子的节奏就是这样」当成了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没有什么可动的。这两件事合起来,就是焊门。
门,是什么门?是所有「可能出现的发生」。孩子哪天忽然被一道题吸住了,哪天写作业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哪天书桌上换了灯,孩子的坐姿就变了。这些,都是一扇一扇的门,随时可能被推开。
「他就是这样的孩子」这句话,把这些门,一并焊死了。
不是孩子不能变。是大人不再给他变的地方。
接下来要讲本书最要紧的一个工具,叫阈值。三方程里,显露的结果,是由差异的运行和对象与场的纠缠共同决定的。D 或 E 变了一点,S 不一定跟着变。小变化要攒一攒,攒到一个临界点,显露才会真的换一个样子。这个临界点,我们叫阈值。比如种下一粒种子。第一天浇水,土面上什么也没有;第二天浇水,还是什么也没有;第十天,土面忽然裂开一条缝,一点绿冒出来。你只看土面,会觉得前九天什么也没发生。其实底下,种子每天都在吸水、胀开、扎根。变化一直在积累,直到过了那条线,才显出来。阈值以下,S 看上去不动,D 和 E 却可以在悄悄地变。这是好事。它意味着,我们有理由等。晓雯如果是这样等的,那是另一回事。她可以说:现在孩子每天坐下来到真正开始写,要四十分钟。我们先把书桌上的几样东西挪开,改成每天固定时间,看三周,如果开始写的时间缩短了,说明底下在动;如果一点没动,再换办法。她每周在日历上记一笔。
这样的「暂时不催」,是有来路、有期限、有记录的。它在等变化攒起来。可她没有。她说的是「你就是这样的孩子」。这句话有三个特点,把「等」变成了「焊」:第一,没有「暂时」。它说的是「就是」,是现在,也是将来。第二,没有「为什么等」。它是一个事实陈述,不是一个策略。第三,没有「拿什么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判断,等的这段时间,底下有没有在动。少了这三样,D 和 E 就没有人再去碰了。孩子的差异运行,每天重复同样的路径;书桌的纠缠,每天保持同样的布置。每天的变化是零,零攒一个月还是零,攒一年还是零。永远攒不到阈值。这就是本章开头那句话的意思:把门焊死,不是说门本来打不开,而是从此不再有人去推。
现在可以把这件事说得更准确一点。
「暂时不干预」,本是一个很好的做法。种庄稼的人,出苗以后不天天去翻土,不天天去拔苗,这是对的。孩子发脾气的时候,先别急着讲道理,先让他缓一缓,这也是对的。让子弹飞一会儿,等一等时机,有时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这个做法,在发生学里有自己的位置:它是一种策略,用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为了让某一件事有时间攒起来。接纳派说的「让自然发生」,看起来和它一模一样。可是一路追下来,你会发现它们拿掉了三样东西。第一样,拿掉了「暂时」。「暂时不干预」,变成了「不干预」,变成一种人生态度,变成「接纳就好」。一个有期限的做法,变成了一个没有期限的立场。第二样,拿掉了「策略」。策略是有目的的:为了让什么发生,才选择现在不动。拿掉目的以后,「不动」就变成了「本来就该不动」,变成了一个自然的状态。第三样,拿掉了「对照图」。策略是要和一个目标比的:我想让孩子写作业的样子,在三年级这个阶段,大概是什么样子?现在离那个样子有多远?拿掉了对照图,就没有人知道等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偏差,更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
三样东西一拿掉,剩下的,外表和「暂时不干预」一模一样:一个大人安静地站着,不催、不吼、不动。从孩子书桌上的表现看,都是「子弹在飞」。看不出区别。区别在底下。本书把这件事叫做:发现学扭曲了发生学。发生学里本来有一个有期限、有目的、有对照的策略;发现学把它拿过去,抹掉期限、目的和对照,说成了「本来如此」的态度。
这里要把被焊死的东西说清楚。被堵死的,不是孩子。孩子还在,书桌还在,他每天还在写,写得还是慢。被堵死的,是「可能出现的发生」。这个说法有点抽象,我们用晓雯的书桌来摆。书桌的右手边是平板。每晚七点十分,那个「今日登录奖励」弹出来。孩子点开,领完奖励,顺手看两局。等他关掉,已经七点三十五分。这二十多分钟,不在作业的账上。如果有人改动这件事,比如把平板放到客厅,或者晚饭后到写完作业之前,平板由大人收着,孩子每天开始写作业的时间,大概会提前,起码不会比现在更晚。这是一个可能出现的发生。但这个发生,现在被堵住了。堵住的理由是什么?是「他就是这样的孩子,接纳就好」。既然孩子本来就是这样,那么晚开始、拖着写、中间摸东摸西,就都是他的本来面目,和平板没有关系。
你看,「本来如此」这句话,帮平板脱了罪。平板是谁预备的?是平板的生产商,是游戏公司。那个「今日登录奖励」,不是谁随手放上去的,是有人专门设计的,目的就是让孩子每天这个时候回来。设计的人,对孩子的注意怎么被拉走,研究得比晓雯清楚得多。没有被晓雯预备的场,已经被别人预备好了。这是前面讲过的:不预备的 E,是被别人预备的 E。晓雯的「接纳」,没有让孩子的书桌空着。它让这张书桌,全部交给了别人。
为了看得更清楚,我们再设一个对照。设想另一位母亲,叫她阿芳。她的孩子也九岁,也是写作业拖拉。她也去听了同一场讲座,也在回家以后对孩子说了同样的话:「你慢一点,没关系,妈妈不催你了。」字句一个不差。不同的是第二天,阿芳在手机里记了几件事:孩子每天几点坐下,几点真正动笔,写完一共用多久。书桌上有什么:平板、游戏卡、水杯。她打算观察三周。三周以后,如果开始动笔的时间没有变化,就把平板挪出书房,再看一周。阿芳也说了「不催」,也「不吼」。但她的不催,是一个有期限的做法。她在等什么,她知道;她看什么,她也知道;到了哪一天,她会动,她也写下来了。从孩子的角度看,这两个晚上一样:妈妈不吼了,书桌很安静。显露出来的是同一个结果。
可是三周以后,两张书桌会走到不同的地方。晓雯的书桌,三周后还是原样,因为没有一个人在看它。阿芳的书桌,三周后至少有一个信息:孩子开始动笔的时间有没有变化。有变化,说明有东西在悄悄攒;没变化,说明需要动了。这就是前面讲过的同显异生。同一句话,同一个安静的晚上,底下是一扇开着的门和一扇焊死的门。
焊死的门,还有一个后果:它让这件事没法被检验。我们回头听晓雯一个月以后说的话:「医生说,我家孩子可能就是这个节奏。我已经接纳了。」如果孩子下个月好一点了,晓雯会说什么?「你看,我不逼他,他自己就好了。这就是接纳的力量。」如果孩子一直没好呢?她会怎么说?「可能我还没有完全接纳。我心里还是急。」好了,是接纳的功劳;没好,是接纳得不够。两头都对。一个说法,若是无论结果怎样都能说通,它就已经不再描述任何事了。它成了一个立于不败的循环。这是焊门的又一层后果:焊死了,就没有人再提问,也就没有人会发现这个说法其实从来没有被检验过。对照一下阿芳。阿芳也可能说,「我不催他,他好了」,可她还有一张表。三周后孩子开始动笔的时间有没有提前?有,说明方向对;没有,说明这个办法不灵。她的说法,是可以被错的。
最后,回到本章标题里的这个词:本来化。晓雯不是故意要焊门的。她爱孩子,她不想再吼了。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让自己放下手里的鞭子。「他就是这样的孩子」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既体面又省力。问题在于这个理由的形状:它把一个「到目前为止的重复」,说成了「孩子的本来」。孩子写作业慢,是真的。这个慢是怎么来的?一部分来自他的注意力特点,一部分来自书桌上的平板,一部分来自晚饭后没有固定的节奏,一部分来自这个学期里每天被吼过的经历。它是一整套东西共同做出来的,并且每天都在被重新做出来。
「他就是这样的孩子」这个说法,把这套东西全部抹掉,只留下一个结论:孩子本来如此。
本来如此的东西,没有人可以动。于是,大人从此站在书桌外面,看着孩子慢慢写,慢慢写。这就是本来化,也是接纳派最隐蔽的一步。它不是在对抗变化,它只是在每一个本来能变的地方,轻轻放下了「本来」两个字。
如果你是晓雯,今晚可以这样做,一点不用推翻你说过的话。你可以继续对孩子说:你慢一点,没关系。这句话很好。你只是在心里,把它改成一句有期限的话:这三周,我不催你,我来看看是什么在拖你。然后,你拿一张纸,写三样东西:孩子几点坐下,几点真正动笔,书桌上有什么在抢他的注意。三周以后,翻出来看。如果变化已经在攒,你继续等;如果一点没动,说明这张书桌上有东西需要换。不管是哪种,那一天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你随时能把门推开。补一句:如果孩子已经有医生诊断的情况,正在接受治疗或干预,请不要因为这一章自己停下。书桌上的这些观察,是配合医生的,不是替代。那天晚上,晓雯把平板收进了客厅的抽屉。孩子看了一眼,没说话。七点十分,他坐下,翻开了作业本。
带走的话
本来化把门焊死:一句「我就是这样,接纳就好」,把差异的运行和对象与场的纠缠都停在原地,变化攒不到改变显露的阈值,于是什么都不再动。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这一编五章,把外表一样的稳定,按差异的运行和特征纠缠拆开,再讲堵死怎样变成延迟的账单。
同一个显露的结果底下,可以是完全不同的差异运行,和完全不同的对象与场的纠缠。先看两个人。老陈五十一岁,做会计。阿雅二十八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两个人这个月都睡得好:十一点上床,十一点半睡着,早上七点自己醒,一夜不起。问起来,两个人给的是同一句话。老陈说:「我现在接纳了,不跟失眠较劲,反倒睡着了。」阿雅说:「我就是接纳自己的节奏,该睡就睡。」如果你只是坐在他们对面听,你会得出一个结论:接纳管用。可是,你要是肯多看两眼,就会发现,这两个「睡得好」,是两件很不一样的事。
老陈的失眠有三年了。以前的样子是这样的:躺下,看钟,算还能睡几个小时,越算越清醒;清醒了就更急,更急就更睡不着。后来他在一个读书群里看到「允许失眠发生」这句话,觉得有道理。他试着不看钟了,不算了,睡不着就躺着,随它去。这是第一件事。他拆掉了一条旧路:「看钟、算时间、着急、更清醒」这条一环扣一环的路,不再走了。可是老陈不会告诉你的,是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第二件,他把手机放到了客厅的充电座上。起因是老伴说了一句:「你躺下还刷,刷完更精神。」他赌气放了过去,一放就是三个月。第三件,他把卧室的灯换成了暗黄的,十点以后家里不再开大灯,晚饭也往前挪了一个小时。这些不是哪个理论教他的,是老伴嫌他晚饭吃得太晚,念叨出来的。
这三件事,哪一件是「接纳」?只有第一件跟「接纳」沾边,而且说起来,它更像是「不再做一件越做越糟的事」。后两件,是把睡前这一段时间里,他身边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用这本书的话说,老陈睡得好,靠的是差异的运行里少了一条反弹的路,也靠对象与场的纠缠里换了几样东西:手机离开了床,灯光暗了,晚饭早了。这几样东西,是有人预备的。预备的人,恰好是他自己和他老伴,虽然他自己并不把这叫做「预备」。
阿雅的故事,换了一个样子。阿雅这个月睡得好,是因为这个月她手上的项目结了。以前每个月都有交稿日,交稿前三天,她几乎不睡;交完稿,睡三天补回来。这个月客户那边出了变故,整个项目暂停,下个项目要两个月以后才开始。她没有做任何事。没有换灯,没有放手机,也没有拆什么旧路。她只是这个月没有人催她。于是睡眠回来了。她把这个回来叫做「我接纳了自己的节奏」。这句话在她嘴里一点不是撒谎。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有点什么变了。因为从前她会为了睡不着而自责,这个月她不自责了。可是你要是追问一句:下个月项目重启,交稿日回来,她还睡得好吗?阿雅的回答大概是:「到时候再说吧,接纳就好。」这是整件事里最要紧的一句话。因为老陈如果被问到:下个月出差,睡在酒店,你还睡得好吗?他至少能说出几句具体的话:手机我带着,进房间就放到另一张桌子上;窗帘拉严;先去走一圈。他心里有一张单子,单子上记着「我睡得好靠的是什么」。
阿雅没有这张单子。她睡得好,靠的是这个月没人催。这个「没人催」,不是她预备的,也不是她能保住的,是客户的变故刚好送来的。
这个例子里最难受的地方,是这一点:如果给两个人都戴上睡眠手环,下个星期交给你两张图,你分不出哪张是老陈的,哪张是阿雅的。入睡时间一样,深睡比例差不多,夜里醒来的次数都是零。这就是上一编里说过的情形:从显露的结果来看,都是「子弹在飞」,无法区别。这里我们用「同显异生」这个词来叫它:同一个显露的结果,底下是不同的生成。它不是一个新鲜的发现。你到医院看病,医生也会这样想:同样是发烧,可以是感冒,可以是肺炎,可以是别的。没有哪个医生看到三十八度,就说「都是同一种病」。可是到了「接纳」这个词面前,我们很容易忘了这一点。原因很简单。「接纳」是一个站在结果这一头说的词。它先看到一个人平静了、睡着了、不再折腾了,然后回头找一个解释。找来找去,最顺手的解释是:他接纳了,所以好了。
这个解释顺手,是因为它不需要看底下。你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想。一个人从来没学过医,站在药房柜台前,两盒药的外包装一模一样,他分得出哪盒是退烧的、哪盒是安眠的吗?分不出。分得出的只有拆开盒子、看里面成分的人。显露的结果就是外包装。外包装一样,不说明里面一样。
按这本书的写法,显露的结果,是差异的运行和对象与场的纠缠一起长出来的。三方程里有一条,写出来是 S=F(D, E),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用日常话来说:睡得好这个结果,是「怎么走」和「走在什么样的场里」一起决定的。现在你想,一个人只看到结果,看不到「怎么走」,也看不到「场」,他手里还剩什么可以记功?只剩下一个词:自然。
「他睡得好,是因为顺其自然了。」「她好了,是因为不再对抗,让身体自己恢复了。」这样的话我们每个人都听过,说过。
这样说的时候,「自然」被当成了一个先于一切就在那里的东西。睡眠本来就会好,只要你别去打扰它。王德生的判断是:只要讲「接纳」,就一定藏着一个假设,假设有个已经存在的「本来」或者「自然」。否则,我们不需要「接」这个字,也不需要「纳」这个字。这个假设一旦成立,功劳就一定记给它。因为底下的差异运行和对象与场的纠缠,都被它盖住了。
老陈和阿雅是两个人。在「接纳」这个词的名下,其实挤着不止两种东西。这本书先把它们分成九种,每一种都借了一位最有代表性的人或一个最常见的说法来叫。下面的分法是初拟的,后面各章还会逐个检验。第一种,坐等。流行版那句「允许一切发生」,说的多半是这一种。底下的差异运行是:没有新的差异。底下的对象与场的纠缠是:自己不预备,所以交给了别人预备。阿雅属于这一种,至少在这个月里是。第二种,待时。意思是:暂时不动,但是在等一个时机。底下的差异运行是:张力在积累。底下的对象与场的纠缠是:已经预备好了。森田疗法住院的作业期,有这一层意思。第三种,关系场。罗杰斯讲的那种被认真对待的关系,属于这一种。底下的差异运行是:来访者自己的路径在动。底下的对象与场的纠缠是:这段治疗关系是被预备出来的。
第四种,撤路。思维抑制研究里有一个很有名的实验:被要求「别想白熊」的人,后来反而更常想到白熊(Wegner 1994)。把这条「压—弹」的路拆掉,是真的改变。ACT 里的「解离」也拆的是这样一条路。底下的对象与场的纠缠却未必变。第五种,承认事实。辩证行为疗法里的「彻底接纳」,主要是这个意思:不再否认已经发生的事。底下的差异运行是不否认,底下的对象与场的纠缠不变。这一种很合理,用「承认」两个字就够了。第六种,与改不了的共处。慢性疼痛,耳边的杂音,正念课上常练的就是这个。底下的差异运行是:注意的分布被重新排过。底下的对象与场的纠缠暂时改不了。第七种,接纳加承诺。ACT 把改变的力量,交给了人自己选定的价值与承诺。这一步,等于把一个先已存在的「我」请了回来。后面讲努力与接纳是镜像时,会回到这里。
第八种,身体本来知道。直觉饮食这一类说法,认为身体自己知道吃什么、吃多少。这是本来化最彻底的一种:底下的规律被说成身体自己的,场被整个抹掉了。第九种,被收编的接纳。有人批评企业正念,把压力说成个人的事,教员工自己去接纳(Purser 2019)。这时,接纳成了别人预备对象与场的纠缠时的一件工具。下面把这九种再各补几句,让你在日常里认得出来。坐等,常常出现在深夜。有人躺在床上刷手机,一边刷一边对自己说:「我不跟自己较劲,困了自然会睡。」这句话里,「不较劲」是真的,「自然会睡」却是一个没有交代的预言。手机是谁放在手边的?屏幕里的东西是谁推来的?这些都没有人问。待时,常常出现在厨房、田里、河边。它和坐等最像,像到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所以上一编专门拿出一章来讲它们的分别。区别全在底下:备了什么,看什么,能不能马上动。
关系场,常常出现在一个人被认真听完话之后。他平静了,他说「我被接纳了」。可是平静是怎么来的?是有一个人,约好了时间,坐在那里,不打断,不评判,一周一次,一直这样。这个关系是被预备出来的,它自己就是一块地。撤路,常常出现在你对自己说「别想了」的那一刻。越说越想,是因为「说别想」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条路,路的尽头是「想」。把这条路撤掉,不再说,人才有机会换一条。这是一个真实的改变,只是它不需要「接纳」这个词来解释。承认事实,常常出现在坏消息之后。体检单上多了一个箭头,账户里少了一笔钱,孩子的成绩单已经发下来了。承认的意思,是不再说「可能搞错了」。这一步很难,也很值,但它要的是「承认」,不是「接」,也不是「纳」。
与改不了的共处,常常出现在夜里的老房子里。楼上有人走动,冰箱在响,膝盖在隐隐地疼。这些暂时都改不了,能改的是你把耳朵和心思放在哪里。这是一件被重新排过的事。接纳加承诺,常常出现在一个人说「我知道我焦虑,但我选择去做对我重要的事」的时候。前半句是撤路,后半句是承诺。承诺那半句里,推动的力量放在「我的选择」上。这个「我」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选择是在什么样的场里做出来的,常常没有人追问。身体本来知道,常常出现在「我饿了,身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时候。身体想吃的东西,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什么样的货架旁边长出来的偏好?这一个问题,被一句「身体知道」轻轻挡住了。被收编的接纳,常常出现在办公室里。公司请来老师,带大家做十分钟的正念。十分钟里,大家确实松了一口气。可是下班时的任务清单没有变,工位旁边的消息提示也没有变。松下来的是人,没有动的是场。
读到这里,你不必记住九个名字。要记住的是一件事:九种东西,穿着同一件衣服。
怎么把它们区分开?这本书准备了一张判定栏。它不是一张打分表,没有及格线,只有四个问题。第一问:交代条件了吗?也就是说,这个人或这套说法,有没有讲清楚:「稳定」是靠什么稳住的?是靠哪一块地、哪一些东西,在哪一段时间里?老陈能讲出手机、灯、晚饭。阿雅讲不出,她只能说「这个月没人催」,而这个她是不能保证的。第二问:有对照图吗?也就是说,「暂时不动」的时候,是拿什么在看的?这里的「对照图」是前面立过的一个词:把眼前的显露的结果,同理念中这一阶段该有的样子放在一起对着看。老陈有:夜里醒几次,早上几点醒,白天会不会犯困。阿雅没有。她的衡量只有一句「感觉还行」。第三问:阈值以下,谁在变?这一问最容易被漏掉。显露的结果没有动,不等于什么都没动。D 或者 E,有一方在变,只是变得还不够改写结果。如果你说「现在不用动,还没到阈值」,就必须同时拿得出一样可以测的东西,说明底下确实有东西在变。
老陈的睡眠潜伏期这个月在慢慢缩短,这就是一个看得见的东西。阿雅的呢?她这个月,底下在变的东西,如果有,也没有人看到。第四问:留出口了吗?也就是说,偏差出现的时候,能不能马上动?没有出口的「等」,就是一场赌。老陈的出口是:哪天又睡不着了,他知道先看手机在不在客厅,灯是不是又亮了,晚饭是不是又晚了。阿雅的出口是:到时候再说。这是第四问里最软的一个回答,但是我们都说过。再多说一句「留出口」。一个人说「我先不动」,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这句话背后有没有一扇门。门是什么?门就是:我约好了几天后再看一次;我知道看到什么就要出手;出手的时候,手边有东西可用。没有门的「先不动」,叫做认命。有门的,叫做待时。
两者站在同一个位置,眼睛看的方向不一样。一个看着墙,一个看着门。这四个问题的次序,不是随便排的。第一问问地,第二问问尺,第三问问土里的东西有没有在动,第四问问手能不能伸出去。四问连起来,其实就是前面几章里立过的那条线:备,候,施。
同样的显露的结果,怎么把底下的不同看出来?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往下看。看这个人这段时间里,到底做了什么,身边的东西动了没有。老陈的手机、灯、晚饭,一问就出来。第二个办法是往后看。等场变了,再看。出差、搬家、换工作、孩子离家、一场病,都是场变的时刻。场一变,原来靠场撑着的稳定,就露出了底。往后看有个特点:它不需要你一开始就懂。你只要在场变的那一刻,问自己一句:我原来睡得好,靠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答得出来的人,往往已经知道怎么办。答不出来的人,才是真正碰到了麻烦。这个办法后面还会反复用到。
读到这里,有人会替「接纳」说一句最有力的话:我才不管它底下是哪一种,睡得着就行了,何必拆这么细?这个话要认真对待。它在一种情况下完全成立:场不会变,人也不会变,日子永远是这个月这个样子。这样的日子是有的,只是比我们想的少。它在另一种情况下就不成立了:你要把这个经验讲给别人,或者你自己下个月要再用一次。讲给别人的时候,老陈会说「你也接纳一下」。听的人如果是阿雅,她接纳了,没用。她不明白为什么,只好怪自己接纳得不够。自己再用的时候也一样。你记住的是「接纳」这个词,不是「手机放客厅」。换了一个酒店,你就找不到可以抓的东西了。所以,拆开它不是为了挑剔,是为了让有用的那一半能被带走。
把九种东西各放进这张判定栏里,可以得到一张大致的分布。再强调一遍:这是初拟,是用来指路的,不是判决。待时、撤路、如实、重排,还有关系场(本书后面把它叫做「备场」),这几种,在第一问上都能答出来:它们说得清稳定靠什么。它们在后面三问上,则各有各的强弱。坐等、身体本来知道、接纳加承诺、被收编的接纳,这几种,在第一问上就答不出来。它们要么把条件抹掉了,要么把条件交给了别人,还不自知。下一章先讲前一组。再下一章,讲后一组。这里要先防一个误会。不是说,前一组好,后一组坏。也不是说,后一组什么用都没有。阿雅这个月睡得好,是真的睡得好。身体本来知道,有的人吃了确实舒服。被企业请来上课的人,有的确实当场松了一口气。
判定栏要问的,从来不是「有没有用」。它问的是:功劳该记给谁?如果功劳该记给手机离开了床,你却记给了「接纳」,那么下一次你换了酒店,你就会不知道要去找什么。
这张栏有两个容易滑倒的地方。先说出来,免得你替我们滑。第一个:对照图里的「理念中的 S」,也就是你拿来对照的那个「该有的样子」,本身也是在某一块地里立起来的。老陈心里的「睡七个小时」,是他这个年纪、这份工作、这个家里立起来的。换一个人,这个数就不对了。所以,这个对照的样子要写明条件,允许改。第二个:「还没到阈值」这句话,最容易变成新的挡箭牌。你说没到阈值,别人问:你怎么知道?你就得拿出一样东西,证明底下 D 或者 E 确实在变。拿不出来,这句话就不许用。这两条,不只是写给别人的。写这本书的人,自己也在这张栏里。后面讲功劳的那一章,还会再回到这一点。
如果你现在正在接受心理治疗,或者正在服药,请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自己停下来。本书拆的是一个词,拆的是这个词底下的几种机制。它不是在说,你正在做的事没有用。你的医生或治疗师,比这本书更知道你的情况。有想问的,带着这些问题去问他们。
回到老陈和阿雅。下个月,老陈要去外地出差,住酒店。他把手机放在了房间另一头的桌子上,让酒店前台把窗帘拉严了,先在楼下走了二十分钟。那一晚他睡得不算最好,但睡着了。阿雅的新项目提前开了,第二周就有交稿日。她又有三个晚上没睡好。她对朋友说:「我可能还是接纳得不够。」朋友说:「你再接纳一下。」这句话,我们在好多人嘴里听到过。你自己呢?你说你睡得好,睡得好的那几晚,是哪一种?
带走的话
同一个显露的结果底下,可以是完全不同的差异运行,和完全不同的对象与场的纠缠。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交代了条件的几种,起作用的是备、撤、如实、重排,不是「接纳」。再加一个「待时」,一共五个。这五个词,都是这本书初拟的名字,它们的共同点只有一句:说清了稳定靠什么。先从一口锅讲起。
周六下午三点,你把一只鸡放进砂锅里。水是冷水下锅,加了姜片、两颗枣。大火烧开,撇掉浮沫,转小火,盖上盖子。接下来,是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你可以做很多事:看书,收衣服,陪孩子下棋。唯独有一件事,家里的老人会拦着你:别掀盖。掀一次,热气跑掉,汤温降下来,味道不对。这句话,你从小听到大。那么请问:这三个小时,你是在「接纳」这锅汤吗?你要是这样答,邻居会觉得你莫名其妙。你在等。你知道这锅汤要这么等,为什么要这么等,等到什么时候。这个「等」和「坐在那里看手机,让一切自然发生」,从外面看一模一样。两个人都在那里不动。区别全在底下。这里我们用「待时」来叫它。
上一章留了一个判定栏,四个问题。拿它来问这锅汤。第一问,交代条件了吗?有。你说得出:砂锅,小火,水量到肩,盖子盖严,料是什么。这些全是你三点钟之前就备好的。第二问,有对照图吗?有。你心里有一碗「该有的汤」:汤色奶白,油花细,闻到香味。你每隔一阵走到厨房门口,不掀盖,只闻一闻,听一听锅里的声音,看一看盖沿冒的汽。这就是拿眼前的东西,同心里这一阶段该有的样子,放在一起对着看。汤色该是什么样,是谁定的?是你家的口味,是你妈妈的做法,是你吃过的某一碗。换一个人,换一个地方,「该有的汤」就不一样。所以对照图要写明:这是我家的汤,我按我家的口味看。别人来了,可以改。这一条,看着小,其实是整本书里的一条防滑规矩。对照用的那个样子,也是在某块地里立起来的。
第三问,阈值以下,谁在变?这一问最有意思。三个小时里,汤的显露的结果几乎没有变化,端上桌的那一碗,要到最后才有。可是锅里一直在变:骨头里的东西慢慢出来,汤慢慢浓。你说「还没到时候」,不是随口一说,你能指给人看:汤色在一点点变白,香味在一点点变厚。第四问,留出口了吗?有。万一水烧干了,你听得出来;万一火大了,你闻得出来;到了该加盐的那个点,盐就在手边。偏差出现的时候,你能马上动。四问都答得出,这就是待时。反过来想想「坐等」。一个人把鸡放进锅里,没有看火,没有量水,说:「让它自己煮吧,煮好了自然好喝。」他用的也是同一个「等」字。可是,他没有备,没有看,也没有出口。锅烧干了,他会说:「看来这锅汤和我无缘。」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一下。煲汤的人,对这三个小时,有一个「拍」的感觉。前半小时是升温,中间是慢慢出味,最后才是收。每一拍要的东西不一样。升温那拍,你得守在灶边。出味那拍,你反倒要走开。收的那拍,你又得回来。所以「等」不是一块整的东西。等的正当性,在于你尊重其中一拍:张力在积累的那一拍。这一拍里,你多动一下,就是添乱。可是你得先知道,现在是哪一拍。不知道的人,就只会一直等,或者一直动。家里有孩子的人,还见过另一种待时。孩子在商场里大发脾气,躺在地上。这时讲道理没有用,一巴掌下去更糟。有经验的大人会把孩子带到一个不被围观的角落,蹲下来,陪着,不说话。这也是待时。他备了:把围观的人隔开了,这就是守场。他在看:孩子哭声是不是慢下来了,呼吸是不是匀了。他的出口也有:孩子能说话了,他就接着说。
你看,同样是「什么也不做」,做的人心里是一整套。说回那只不许掀的盖子。老人拦你,不是因为他信「汤自己会好」。他拦你,是因为他知道汤在盖子底下做什么,知道掀了会怎样。他的「别动」,背后是一肚子的「为什么」。把这一肚子「为什么」拿掉,只剩下「别动」两个字,传到下一代手里,就成了迷信。
待时有一个陷阱,要放在这里先说。
「还没到时候」这句话,说起来太方便了。孩子学不会,「还没到时候」;病没见好,「还没到时候」;婚姻一团糟,「还没到时候」。
所以这本书在这里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说「未过阈值」,必须同时给出一样可以测的证据,说明底下的差异运行或者对象与场的纠缠,确实在变。汤有汤色,火有火候。孩子的字,有这周比上周多认了几个。这是可以拿出来摆的东西。拿不出来,就不能说「还没到时候」。那时候,说的其实是「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丢人。可是,它要用它自己的名字。
钓过鱼的人都懂另一种等。你到了水边,不是先甩竿。先打窝:把拌好的饵料一把一把撒到你选好的那一片水里。撒完以后,你坐下来,什么也不干,等。这个等,和「坐等」的差别,不用多讲:水里的鱼,是被窝子引来的。窝子是你备的。这里我们用「备场」来叫这件事。备场的意思,是把对象与场的纠缠里该有的东西预备好,包括备了暂时不用的东西,也包括守住这片场,不让别人往里面撒东西。钓鱼的人守窝,是真的守。旁边有人在上游洗衣服,有孩子往水里扔石头,他要去说一句。这也是备场的一部分。备场和待时是连着的。先备,才有资格等。把这件事放到日常里:一个人想睡好,先把手机放到另一间屋,把灯调暗。这是打窝。然后他躺下,等睡意来。他等,是合理的。
森田疗法住院版的卧床期、作业期,场被安排得很严。罗杰斯讲的那种被认真听完话的关系,也是一块被预备出来的场。它们起作用的地方,都在这里。把功劳记给「接纳」和「顺其自然」,是把窝子的功劳,记给了水。打窝也有它停下来的地方。窝子打得再好,鱼也不是你想要多少来多少。水温变了,天气变了,窝子就不灵。备场只是把你能备的备到,不是把结果包下来。所以会钓鱼的人,从来不说「打了窝就一定有鱼」。他说的是:打了窝,我才有资格等。这一点,值得抄下来。备场给你的是资格,不是保证。
第三种叫撤路。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上台之前,对自己说「别紧张,别紧张」。越说越紧张。这背后有一条很具体的路:说「别紧张」,要先想到「紧张」;想到紧张,身体就紧;身体紧,就更要说「别紧张」。一圈一圈,转了起来。思维抑制的研究里,有一个著名的实验:被要求不去想一只白熊的人,后来反而更容易想到它(Wegner 1994)。这个发现,是接纳派最结实的地基,也是本书要认的账。硬推,确实会反弹。这一点,接纳派看对了。那么,撤掉这条路以后,会怎样?人不再说「别紧张」。他对自己说:「紧张,就紧张吧。」他站上台。这里发生的,是一次真实的改变:旧的那条「压—弹」的路,被拆掉了。ACT 里讲的「解离」,拆的也是一条这样的路。
可是请注意,被拆掉的是路,不是「接纳」。他没有去「接」什么,没有去「纳」什么,他只是停止了一个动作。这里我们用「撤路」来叫它。撤路能做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要分开看。它能让这一刻的紧张不再被放大,它不能保证下一次站上台时,对象与场的纠缠里的东西也变了。台下的人是谁,评分的人是谁,这场发言对他意味着什么,都还在原来的地方。这一点,是后面讲「雷」的那一章里要用到的。这里先放一放。撤路的账,还要再算一笔,才算公道。接纳派看对了的,是惯性与反弹。你越压,越弹;你把压的手松开,弹就小了。这一层,本书全部认。接纳派叫错的,是后面那半句。他们把「松开手以后平静了」,叫做「本来就是平静的,是你把它搞乱了」。松手以后的平静,是一条路被拆掉以后,暂时没有新的力量推它。它有条件,有期限。把它叫做本来,就把条件和期限一起抹掉了。
第四种,叫如实。体检单到了,血压那一栏多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有人看了,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抽屉,说:「可能是那天喝了咖啡。」有人看了,把数字念了出来,一百五十,九十五,说:「偏高。」后一个人做的,就是如实。如实不需要「接纳」这个词。它要的是更朴素的东西:不再否认已经发生的事。辩证行为疗法里「彻底接纳」的主要意思,就在这里: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如实也不是认命。念出数字,只是下一步的前提。你不念出数字,医生没法开药,你自己没法决定要不要少吃盐。如实是一次,对象与场的纠缠没有动,动的是差异的运行:从「否认」走到了「看见」。这里我们用「如实」来叫它,用意是把它和「接纳」分开。「接纳」这个词里,有「接」,有「纳」,好像事实是一件要被迎进屋里的东西。而事实本来就在屋里,它不用被迎,它只需要不被捂住。
如实也有它停下来的地方。承认事实,是下一步的前提,不是下一步。有人念出数字以后,就停在那里,说:「好了,我接受了。」然后什么也不做。这时,「如实」就滑成了「坐等」。念出数字的那一刻,它是一次真实的改变;念完以后什么也不接着做,它就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第五种,叫重排。住过老房子的人,都知道夜里的冰箱会响。刚搬进去的头几晚,那一声一声的嗡嗡,吵得人睡不着。过了一阵,你不觉得吵了。声音没有变小。变的是你的注意放在哪里。这件事,在慢性疼痛、耳鸣这类暂时改不了的东西那里,格外要紧。疼还在,声音还在,能改的是注意的分布。正念课上教的很多练习,就是这一类:把注意从「一直盯着疼」,慢慢挪开一点点,让它也能落在呼吸、脚底、旁边的东西上。这里我们用「重排」来叫它。重排的条件,也是要交代的:有哪些练习,每天多久,别的东西有没有占住一部分注意。如果有人说「我接纳了我的耳鸣」,却讲不出这些,那么,他的安静,或许是另一个原因带来的。特别要提醒一句:如果你正在治疗慢性疼痛、耳鸣,或者任何长期的病,请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自己减药、停药,或者停下正在做的练习和治疗。重排是在「暂时改不了」的地方起作用,这个「暂时改不了」,是不是真的改不了,要问你的医生,而不是问这本书。
重排同样有边界。注意的分布被重排以后,疼还在。如果这时疼的原因其实能改,比如是姿势,是鞋,是椅子的高度,那么「与它共处」就成了一件错过的事。所以重排有一个前提:先确认,这件事暂时真的改不了。这个「暂时」要有人来判断,要写明期限,隔一段时间复查。否则,「与改不了的共处」会悄悄变成「不去查它能不能改」。
现在可以把五个词放在一起看了:待时,撤路,备场,如实,重排。这五个词,都是我们初拟的,不是什么行业里通用的名字。你觉得哪一个不顺口,换一个,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它们背后的五件事。待时,是预备好了,暂时不动,在等张力积累。撤路,是拆掉一条越压越弹的旧路。备场,是把对象与场的纠缠里该有的东西备好,守住不被别人改写。如实,是不再否认已经发生的事。重排,是在改不了的东西旁边,把注意的分布重新排过。这五件事的共同点,是它们都说清了稳定靠什么。稳定靠锅里的火和料,靠窝子,靠被拆掉的一条路,靠一个念出声的数字,靠每天做的练习。你可以拿这五样,去检查任何一个「我接纳了」的故事。先问:你说的是哪一样?是在等,是拆了一条路,是备了地,是认了一件事,还是把注意挪开了?
再问:那一样靠什么稳住?有没有人在看?出了偏差,手伸得出去吗?如果一个故事能把这两问答完,它就是一个可以学走的故事。如果答到一半答不下去,那里就是还没说清的地方,也可能是「接纳」这个词,替它省掉了没说的话。前面几编里,曾经有一种旧称,把这样的几种叫做「真发生」。这一章不再用这个字样。因为「真」与「伪」像是在判人的好坏。我们只问一件事:它说清了吗?说清了,就能被学走,被修正,被带到另一个地方去。说不清,就只剩一个词,一句「接纳就好」。
现实里,这五样很少单独出场。老刘刚退休,六十岁,膝盖有旧伤,头三个月睡得很糟,还总觉得自己没用。他的女儿教他「接纳现在的自己」。三个月以后,他说好多了。我们把这三个月拆开看。他先如实了:医生说膝盖的软骨磨损是真的,不会再长回来。他把片子拿回家,对老伴念了一遍结论。这是如实。他撤了路:以前每天早上他都对着镜子说「我不能就这么废了」,说完更烦。女儿让他别说,他就不说了。这是撤路。他备了场:早上固定去公园,有一伙老人下棋,他加了进去;晚饭后不躺沙发看电视,改成在小区里慢走。这是备场,而且备的是白天的场,夜里的睡眠是从这里长出来的。他重排了:膝盖在下雨前会疼,他学会了疼的时候先坐下,把注意放在手里的茶上。疼没有走,但不再占满一天。
他还待时了:医生说膝盖要不要换,等半年再看一次片子。这半年里,他每个月量一次走路的步数,写在日历上。五样东西加起来,才是老刘这三个月。女儿的那句「接纳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把五样东西装进去的口袋。口袋是可以用的。但是,如果有一天老刘的朋友也退休了,老刘只对他说「你接纳一下就好了」,那么朋友拿到的,是一个空口袋。要把五样东西拿出来,朋友才用得上。还有一件事别忘了。老刘的膝盖,医生那边的复查和治疗,一直在继续。这五样东西,是在治疗旁边做的,不是替代治疗的。
这里有一个来自学院派的严肃问题,必须认真答。他们会说:你把「接纳」拆成了待时、撤路、备场、如实、重排,每一样都有道理。那么,你凭什么说它们「不是接纳」?也许「接纳」本来就是一个总称,你拆出来的这五样,恰恰就是它的内容。这个问题站得住。我们的回答分两层。第一层,如果接纳派愿意把「接纳」理解成这五样,并且每一次都交代清楚是哪一样、稳定靠什么,那么我们没有意见。我们不过是换了几个更具体的名字。第二层,现实里的「接纳」,常常不这样用。它被说成「让自然发生」,被当作一种人生态度,一个本来如此的状态。它在这个层面上,把五样东西的功劳,收进了同一个词。这五样东西,每一样都有自己的条件,各自能做到的事不一样,停下来的位置也不一样。收进同一个词以后,这些差别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差别,下一次用的时候,就容易用错。
最后,把三个站在灶台前的人放在一起。第一个人,每隔十分钟掀一次盖,尝一口,加一点盐,加一点水,嫌淡了又加料。汤永远在变,永远不成。他比的是「这一刻和上一刻」。这是努力派的样子。第二个人,把锅放上去,转身走了,说:「该好自然好。」他不比,什么也不比。这是接纳派的样子。第三个人,备好了料和水,定下大致的时辰,不掀盖,隔一阵去闻一闻,拿汤色、香味、盖沿的汽,同心里「这一阶段该有的汤」对着看。差得远了才动手。他比的是阶段,也看离火候还有多远。这第三个人,是我们要的样子。他也不是十全十美:他心里那碗「该有的汤」,也是在他自己的厨房和口味里长出来的。换一个地方的人,口味不同,他要允许对方改。
如果你只想带走一点东西,带这一张就够了。下次有人对你说「别管它,让它自己来」,你可以在心里问三句。备了什么?拿什么对照、看什么?偏差出现了,能不能马上动?三句都答得出,那是待时,是备场,是撤路、如实、重排里的某一样。三句都答不出,也许这个人是真的想帮你,但是他给你的,只是一个词。今晚,你家灶台上有一只锅吗?
带走的话
交代了条件的几种,起作用的是备、撤、如实、重排,不是「接纳」。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没交代条件的几种,条件被抹掉,或者交给了别人。先从一个晚上讲起。小岚三十四岁,做行政。她这两年读了不少讲接纳的文章,学会了一句话:允许。晚上十一点,她该睡了。她没有睡,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以前这种时候,她会骂自己,骂完再刷,刷完更累。现在她换了说法:我允许自己晚睡。我接纳此刻想刷的这个我。说完,心里果然松了一下。没有自责了。一点钟,她关了手机,上床,睡着。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遍。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一个月,两个月。她仍然说:我允许。你看,这句话没有哪里不对。那一松,是真的松。可是你要是问她:你晚睡,是谁让你晚睡的?她会说:是我自己。你再问:那你允许的是什么?她会说:允许我这个爱熬夜的人。本章要问的,就是这个「允许」底下,有没有一个交代过的条件。
上一章讲了几种交代了条件的:备场、撤路、如实、重排,它们起作用,靠的是底下真有东西在动。这一章讲剩下的几种。交接包里曾经给这几种暂拟过一个旧称,叫「伪发生」。这个叫法带着判决的味道,本书不用了。我们换一个更朴素的判据:有没有交代条件。交代了,就看它交代得对不对,能不能检验。没交代,就谈不上对错,只能说:它没说清自己靠什么站着。这样说,是公道一些的。因为这几种里,每一种都有人从中真的得到过好处。本书不打算说「接纳是错的」。本书只想一件一件地问:它这句「没事,就这样」,底下靠的是什么?条件没交代,通常只有两种去处。一种是被抹掉了,仿佛它从来不存在。一种是被交给了别人,自己不再过问。下面四种,都在这两个去处里。
回到小岚。她那句「我允许自己晚睡」,如果落成一个行动,就是:什么都不做,等着自己哪天不想熬了。这是最常见的一种,也是流行版接纳最贴身的一种。那篇叫《真正的强大,是允许一切发生》的流行文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放下对抗,让一切自然来去。我们先站在它最强的立场上说。它有两处是对的。一是熬夜这件事,确实有很多人是越骂越熬。骂自己,是在给自己加压,压出来的是更晚的睡意和更乱的情绪。把骂停下来,对第二天的状态是有好处的。二是有些夜晚,确实不用管它。加班后的一夜,考完试的一夜,孩子发烧的一夜,睡不好就睡不好,不必再给自己添一层「我怎么又睡不好」。这两处,本书都认。可是再往下问,三个问题就来了。这三个问题,前面讲待时和坐等的时候立过,这里直接拿来用:
备了什么?对照什么、看什么指标?偏差出现,能不能马上施?小岚答不上来。她没有备什么。卧室里,手机还在枕边,充电线还拉到床头;晚饭后的那杯咖啡,还照旧;十点以后的灯,还照旧亮着。她没有拿什么对照。她心里没有一个「这一阶段我大概该几点睡」的样子,也没有定一个多久之后回头看一看。偏差出现了——白天犯困,下午三点撑不住——她也没有一个「到了这一步就加点什么」的约定。所以她的「允许」,从外面看是在等,从里面看是没有东西在等。这里要看清一件事:她的夜晚并不是空的。每天晚上十一点,手机里的短视频一条一条推过来,是有人在预备的。推荐的算法在预备,平台的通知在预备,下一集自动播放在预备。她的「允许」,允许的是这些。
所以坐等的条件,是被抹掉了:它假装场是空的,只等她自己的「本来」出来。其实场里站满了别人预备好的东西。再想一想「等」这个字。等一个人,是知道他会来。等一班车,是知道有时刻表。等煲里的汤,是知道火候在那里。小岚等什么?等「自己哪天不想熬了」。可是她没有说过,那一天靠什么来。是工作轻了,是孩子大了,还是手机坏了?这些都没有。没有一个说得出来的「会来」,这个等,更像是在时间里站着。时间过去,什么都可能发生,也可能什么都不发生。要是什么都没发生,她又会听到那句话:你还没接纳够。坐等最容易被认作待时,因为两者在一点上一模一样:都是「现在不动」。区别只在底下,而底下恰好是这句话不说的地方。
小岚的朋友阿杰走的是另一条路。阿杰说:我不用闹钟,也不定几点睡,我听身体的。身体困了就睡,不困就不睡。身体比我聪明。他读过直觉饮食那一类的书。那一类书的意思,大致是:人的身体本来知道吃什么、吃多少,只是被节食和规矩弄乱了,把规矩拿掉,身体会自己恢复。放到睡眠上,就是:身体本来知道几点睡。先说它对在哪里。很多人确实被各种规矩弄得对自己的感觉失灵了。饿了不知道,饱了也不知道,到点就吃,到点就睡。让他重新去留意身体的信号,是有好处的。已有的直觉饮食干预,在改善身体满意度、减轻心理困扰上,是有结果的;至于体重和饮食质量,结果并不一致。这一点,本书只作转述,不作引申。再说它停在哪里。
「身体本来知道」这句话,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预设:有一个先于一切的、自己会对的身体。
阿杰的身体困不困,取决于什么?取决于他一天里见了多少光。取决于晚饭吃得多晚,咖啡喝了几杯,手机屏幕亮到几点。取决于这几年他的上班时间、他的朋友圈、他睡前的习惯一点一点堆出来的样子。这些,每一样都是对象与场的纠缠。身体的「困」,是在这些里面一次一次再发生出来的。出国一周,倒时差,同一个身体,同一批信号,换了一套说法。这就是前面讲过的:连七点自己醒,也不是本来如此。所以,「身体本来知道」是把条件抹得最干净的一种。它不只是没交代条件,它还把「有条件」这件事本身说成了不存在:你只要听,不必问是谁预备了你听到的东西。再举一个小小的对照。阿杰有一年被派去外地,住在一个窗帘很厚的酒店里,没有网,晚上十点就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说,那半个月,他每天十点半就困,早上六点自己醒,从来没有这么清爽过。
他回来说:看,这才是我身体本来的样子。可是你看,半个月前他也说过「身体本来知道」,那时的身体是凌晨两点才困。两个「本来」,哪一个是真的?按「本来」的说法,只能是一个对、一个错。按再发生的说法,两个都是真的,它们各自靠着一套场。换了场,身体的「困」就换了。所以他回来之后真正该问的,不是哪个是真身体,而是:酒店里,是哪些东西在替他预备那个十点半?他家里能不能也有一点?这样做有个后果,很安静,也很实在。如果阿杰每天凌晨两点才困,他会说:这就是我的身体。他不会去问:这个「困」,是谁在凌晨两点之前一直替我预备着亮屏幕?因为按这套说法,这种问题不该问。身体是对的。
小岚的另一位朋友,叫小雯,学的是 ACT 那一路。小雯不说「我允许」,她说:我接纳熬夜的冲动,但我选择朝着我的价值走。我的价值是健康、是做个有精力的妈妈。所以我承诺,十一点前上床。这一条,要分两半说。前一半,是 ACT 里的解离。它教人不要被念头「黏住」:我想刷手机,不等于我必须刷。学会把这个念头看成念头,是拆掉了一条旧路——「一有冲动就照做」那条路。这是真改变,是实实在在的 D 在动。本书在谱系那一编里已经这样认过它。后一半,是承诺。承诺这一半,推动力放在哪里?放在「我的价值」,放在「我选择」。也就是放回一个先在的、会选择的「我」身上。这里有一个问题,前面讲努力和接纳是镜像时已经碰到过:如果有一个独立的「我」,能凭价值就发动改变,那么那个「我」是哪里来的?那个「价值」,又是在什么场里立起来的?
小雯的卧室,手机还在床头。她老公十一点半才回家,回来要说话。孩子半夜会醒。她的「承诺」,要在这些里面兑现。这些场,ACT 的框架里很少处理。它交代了冲动怎么看,交代了价值怎么选,却没有交代:十一点这件事,是靠谁、靠什么场撑着的。于是承诺成了一件外包的事:撑着承诺的东西,交给了「意志」,交给了一个没有说明来历的「我」。做得到的那几天,功劳记给了「我坚持了价值」。做不到的那几天,账也记给了「我没坚持住」。这几乎就是努力派的老路,只是用接纳的话重新包了一遍。努力派冻住「施动的我」,这里的接纳加承诺,把那个「我」请回来了。必须补一句,免得读者误会:这不是说 ACT 没有用。它有证据,已有的综述都显示它对焦虑、抑郁、疼痛等有效,只是并不比 CBT 更好。如果你正在做这类治疗,请继续做,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就停。本书要拆的只是它的说法,不是它的练习。
第四种,不在小岚的卧室里,在她上班的地方。她们公司去年请了一位老师,每周一中午带大家做二十分钟正念。公司说:压力是常态,学会接纳压力,才是成熟的职场人。小岚去了,觉得挺舒服。这一种,Purser 在他 2019 年的书里有过批评。他看到的是:正念被企业、学校、军队接了过去,压力被说成是个人自己造成的,要个人自己来调。本书用的,只是他这一层意思。放进小岚的故事里,是这样的:她为什么晚睡?有一部分,是因为白天的工作排得满,晚上才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有一部分,是因为领导晚上十点还在群里发消息。这个场,是公司预备的。当公司对她说「学会接纳压力」,条件的去处就变了:它没有被抹掉——它被交给了别人,而且交给的正是预备它的那个人。
这时候,接纳成了一个很顺手的工具。它让场继续按原样预备,让人在场里把自己调好。这样说,不是说那位老师不真诚,也不是说那二十分钟没有用。二十分钟里的呼吸,对小岚的身体,可能是真的松了一松。问题只在这里:谁在预备那个让她紧的场?这个问题,被这句「接纳」悄悄地挡在了门外。
现在把四个人并排放一下。小岚,坐等:条件被抹掉,场被说成空的。阿杰,身体本来知道:条件被抹到最干净,连「有条件」都成了不该问的事。小雯,承诺外包:条件交给了意志,交给了一个没有来历的「我」。公司的那位老师,被收编的接纳:条件交给了预备场的人。四个人,口中都是同一类话:「没事,就这样,我接受。」从表面看,他们都在子弹飞的路上。这一点,口述的第六条早就讲过:从显露的结果看,子弹在飞,没法区分。要分,就得往下看,用本书立的那一栏判定去问:交代条件了吗?有可以对照的图吗?阈值以下,是谁在变?给不给出口?小岚答不出,阿杰答不出,小雯只答得出一半,老师那边则是把答案放到了另一间办公室。这里再强调一遍这一章的立场。
本书没有说这四个人「在骗自己」。他们都是认真生活的人。他们得到的那一松,是真的。本书说的只是:那一松,被记在了一个不该记的名下。记给了「允许」,记给了「身体」,记给了「我的价值」,记给了「成熟的态度」。真正让它松下来的是什么——撤掉了哪条反弹的路,哪一个场变了,哪一个差异在积累——这些全没有说。没说,就没法检验。没法检验,下一回遇到同样的事,就只能再靠一次「允许」。这是本章最想交到你手上的一件事。
你也许会问:既然没交代条件,为什么这几种这么受欢迎?一个原因,是它们省力。交代条件,就要去看自己的卧室、自己的上班方式、自己的人际;这些都动起来,是一大摊事。说一句「我允许」,一分钟就完成。另一个原因,是它们暂时有效。撤掉了自责,人当晚就好睡一点。有效,就容易被当成全部答案。第三个原因,是它们很难被反驳。小岚过了两个月,白天仍然很累。她会怎么理解?她多半会说:是我接纳得还不够。这一点,下一章要专门拆开讲。它是一个会自己修补自己的圈。这里只先留一个小小的提醒:当一句话,好的时候是它的功劳,坏的时候是你的错,你就要多看它一眼。
四种看完,你可能想要一个随手能用的办法,去认自己听到的「接纳」。可以只问两句。第一句:这句话里,有没有说它靠什么站着?第二句:如果这个「什么」换了,这句话还成立吗?小岚的「允许」,把手机换成一本书,成立吗?不一定。阿杰的「身体」,把窗帘换薄一点,成立吗?不一定。小雯的「承诺」,把老公十一点半回家改成九点,成立吗?可能更容易了。公司的「接纳压力」,把群里十点的消息停掉,成立吗?压力的味道,大概就变了。问完你会发现:每一句话,其实都有一个看不见的「当……的时候」。把这个「当……的时候」说出来,它才变成一句可以用、可以改、可以退回来的话。这个「当……的时候」,就是条件。
读到这里,有人会觉得本书在说:接纳是个坏东西。不是的。一个人在凌晨一点说「算了,今晚就这样吧」,这句话常常是对的。它让这个晚上少一点折磨。本书没有要把这句话收回去。本书要收回的,是把这句话升格的那一步:从「今晚这样」,升成「我就是这样」;从「暂时这样」,升成「本来这样」。升格之后,这句话就不再需要条件了。没有条件,就没人再去看卧室里的手机,没人再去看群里的消息,也没人再去问:这个「困」是怎么来的。所以,对这四种,本书的态度是同一个:留下它们起作用的那一小块,把没说的条件补出来。留下的那一块,叫它什么名字都可以,只是别叫「本来」。没说的条件补出来了,同一句「没事」,就成了一句有底的话。
最后回到沙发上的小岚。本书没有请她把「允许」这个词扔掉。她可以继续在十一点对自己说一句:不骂了。停止自责,是好事。本书请她多做三件很小的事。第一,看一眼:这个晚上,手机是谁预备在她手边的?是她自己,是平台,还是一个她多年前顺手设下的习惯?第二,给自己立一张最简单的对照:这一阶段,我大概希望几点睡?不用严格,写下来就好。过一周回头看,差多远。第三,想一想:如果真想动一动,什么是最小的一步?比如,把充电线从床头拉到客厅。这一步未必要今晚做。做不做,由她。这三件事,不叫接纳,不叫努力。它们只是把原来没交代的条件,一点一点交代出来。交代出来,「允许」这个词才有了落脚的地方。今晚,你家里那个一点钟才关手机的人,如果说「没事,就这样」,他的这句话,当的是什么时候?
带走的话
没交代条件的几种,条件被抹掉,或者交给了别人。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功劳总记给「自然」,因为这个解释循环立于不败;SDE 自己也得设防。先看一锅汤。周末,老陈在家煲汤。排骨、玉米、一点姜,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然后他把盖子盖上,说:好了,别动它。儿子好奇,想掀开看。老陈拦住:别掀,一掀就跑了气。一个半小时后,开盖,汤色奶白,味道很好。儿子喝了一口,说:爸,你这汤真好喝。老陈摆摆手,说了一句话:
「这汤本来就好喝,你只是没去打扰它。」
这句话听上去很有智慧。它也很熟悉。我们在许多地方听过它的亲戚:身体本来会好,你只是别去干预;孩子本来会长,你只是别去催;心本来会静,你只是别去追。本章要看的,就是这句话的构造。
先站在老陈这边。掀盖子,确实会坏事。汤要的是温度稳定,一掀,热气散了,火候就乱。「别去打扰」,是煲汤的真本事。而且这个「别动」不是随便说的。老陈知道不能动,是因为他煲过很多回,看过汤跑气的样子。所以这句话里面,有一半是实打实的经验:到了某个阶段,什么都不做,是最好的做法。本书一路都在认这一半。前面讲待时,讲让子弹飞一会儿,讲的就是它。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出在后半句。「这汤本来就好喝。」
我们把老陈的整锅汤,从头摆一遍。他挑了排骨,挑的是肋排,不是碎骨。他先焯了水,把血沫去掉。他用的是砂锅,厚底,保温。他的火开得不大。他的姜放得正好。他在汤里没有放盐,等最后才放。这一路下来,他做了十几个决定。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为「一锅好汤」预备场。最后他把盖子盖上,说:别动。这一刻,他把前面十几个决定,全部收进了一句话里:「本来就好喝。」你看,功劳被送走了。送给了谁?送给了「本来」。前面那些预备,一样也没被记账。这就是本章的头一个观察:「本来如此」这个说法,最擅长的事,是把预备过的东西,抹成没预备过。汤好喝,是因为锅、火、料、时间,这些在一起,把汤「成形」出来。可是一说「本来就好喝」,这些就退到幕后了。
幕后有什么?有老陈二十年的手艺,有一口砂锅,有一个周末不用上班的下午。这些,是他预备的,也有一部分是别人替他预备的(市场里卖肋排的摊子,家里有一口燃气灶)。
到这里,你可以说:老陈随口一句话,你们何必这么较真?的确,一句家常话,不值得较真。值得较真的,是这句话在书里、在课堂上、在心理咨询的口号里,被扩成一整套解释。那套解释,我们叫它解释循环。它是这样转的:变好了,说明:这是自然的力量,你只是让开了,没有打扰。功劳记给自然。没变好,说明:你还是打扰了,你还没有真正地让开。账记在你头上。两头都有话说。变好是对的,没变好也是对的。这样一个说法,无论发生什么,它都不会错。在这个意义上,它是立于不败的。可是你要想想,什么样的说法,是永远不会错的?是那种事先不说清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的说法。一个真有内容的说法,要有一个「如果不是这样,我就错了」的位置。比如,老陈如果说「这个火候,一个半小时后汤会变奶白」,那么一个半小时后汤要是没变白,他就得承认:这个说法不成立。
而「本来就好喝,你只是没打扰它」,它的「没打扰」,没有一个事先可以量的标准。什么叫打扰?掀一次盖子算,掀两次算,叹一口气算不算?没变好的时候,总能找出一个「打扰」来;变好的时候,总能说「没打扰」。于是,「没打扰」这个词,被用成了一个事后才定义的东西。这就是循环。
你把这个圈搬出厨房,会发现它到处都在转。睡眠。一个人对自己说:我接纳自己睡不着,睡意自然会来。过了几天睡着了,他说:看,接纳有用。过了几天还没睡着,他说:我是不是还没真正接纳?焦虑。一个人学了「让焦虑待着」。焦虑退了,说是接纳的功劳;焦虑没退,说是自己在偷偷地抗拒。孩子。一位母亲对孩子的作业「不催,接纳他的节奏」。孩子后来写得好了,是「孩子本来就会」;孩子写得不好,是「你还是没放下期待」。每一个场景里,那个圈都是同一个结构:好,归自然;不好,归你。这里,我们得提醒自己,不要把这句话说成指责。绝大多数说这种话的人,是好意的。他们看到过一些真实的现象:有些东西,你不去管,它真的会自己好。那些现象是真的。我们要问的,是它们为什么会自己好。
答案多半是:因为底下有东西在动,或者底下有场在撑。孩子的作业写好了,是因为他开学后换了一位老师,是因为他同桌每天写得快,是因为他最近睡得好。焦虑退了,是因为那件事过去了,或者因为他在这几天换了工作节奏。而「本来」这个词,让我们不去问。
这个循环为什么这么难破?有三个原因。第一,它省力。解释一件事,只要一句「自然」,不用去查:谁预备了场,哪一个差异在动,距离某个阈值还有多远。第二,它温和。「自然」这个词,听上去不责怪任何人。对一个焦虑的人,「自然就好」,比「你要看看你的场是谁预备的」,听上去好受得多。第三,它有真实的好处做底。前面说过,撤掉越压越反弹的那条路,人会立刻平静一些。这个好处是真的。有了真的好处,人就倾向于相信整套说法。三条加起来,圈就稳了。所以我们说它「立于不败」。不败,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它没法被验出错来。这一点,请你记住。因为下面要说的,是对本书自己的要求。
这个圈不是今天才有的。前面谱系那几章,已经一家一家看过它的老样子。罗杰斯的咨询室里,一个人被认真听完了话,情绪松下来。功劳记给了「被接纳」。可是那间屋子里,有一位受过训练的人,有固定的时间,有不被打断的一个钟头。这些是被预备出来的关系场。森田的住院版,病人先卧床,再做作业,作息被严格安排。好转之后,功劳记给「顺其自然」。可是那张作息表,是医院排的。两处的写法几乎一样:场被预备了,功劳被记给了「自然」。这样记账,有一个很实在的后果:下一个想学的人,拿到的是「自然」这个标签,拿不到那间屋子、那张表。他回家,只能照着标签去「自然」,当然学不像。学不像,圈就又转了一圈:你还没学到位。
一个圈,要看有没有出口。出口很简单:一个事先说好的、可能让它错的情形。接纳的说法里,这个出口是缺的。无论好坏,它都有话说。我们可以替它想一个出口:如果一个人真的「完全放下了」,却在三个月后,同一件事仍旧每周发作三次,且他的作息、环境、人际一样没变,那么,这个说法是不是该认错?一个有出口的说法会答:是,该认错。一个没出口的说法会答:那说明他没有真的放下。两种回答,分开了一个有内容的说法和一个圈。
读到这里,你可能已经觉得,本书这一路是在说「接纳派有个圈,我们没有」。不是这样的。SDE 同样可以做出一个立于不败的圈。而且比接纳派的更容易做,因为它的词多,工具多,可以用来解释的东西多。我们来看看它会怎么转。一个人按 SDE 的办法,备了场,候了苗,施了肥。变好了。SDE 说:看,备场有用。另一个人按同样的办法做了,没变好。SDE 会不会说:你没备对?再有一个人,做了,也没变好。SDE 会不会说:还没过阈值,再等等?如果这三句话,都可以随口说出来,那 SDE 就和「本来就好喝,你只是没去打扰」一模一样了:变好归备场,没变好怪你没备对,再不行就说「还没到阈值」。这是 SDE 最危险的一个出口。
所以本书必须在这里,自己给自己立两条规矩。这两条规矩,叫防滑条款。
第一条:理念中的 S,要事先写明条件
SDE 的办法里,有一步是「拿眼前的 S,去对照理念中这一阶段的 S」。这里的「理念中的 S」,是一个对照用的目标。比如,出苗三周后,苗大概该有多高;睡眠调整一个月后,大概几点能睡着。规矩是:这个目标,必须在动手之前写下来,并且写明它立在什么条件上。写下来,是为了不能事后改。苗长得矮了,不能回头说「我本来想要的就是这么矮」。写明条件,是因为这个目标本身,也是在某个对象与场的纠缠里立起来的。你想要睡眠一个月后到十一点半,是因为你现在的工作、住的地方、孩子的年龄给了你这个「大概」。条件变了,目标就该改。所以第二层规矩是:允许修正,但修正要有记录。因为什么条件变了,改成什么,何时改的。
没有这两层,「理念中的 S」就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拉伸的橡皮筋:成了,是达到了;没成,是目标本来就不该这样定。
第二条:说「未过阈值」,必须附证据
SDE 里有一个词:阈值。D 和 E 的改变没有达到改变 S 的阈值时,S 不会变。这是本书的一个根本说法。这个说法很有用。它可以解释,为什么苗出了之后的两周,你看不出它长。但它也最容易被滥用。因为「还没到阈值」,几乎在任何时候都说得通:没变好,就是没到。再等等。规矩是:说「未过阈值」的人,必须同时拿出一个可以测的证据,说明 D 或 E 在变。比如:苗没有长高,但根系在长;你可以挖一棵出来看。睡眠还没提前,但每天关手机的时间,从一点挪到了十二点四十;这是看得见的数。孩子的作业还没好转,但他每天坐下的时间,从十分钟加到了二十分钟。有了这样一个证据,「未过阈值」才是一句有内容的话:它在说,D 在走,只是还没走到。
没有证据,它就只是一句「再等等」。
「再等等」,和坐等,一模一样。
这两条,请你作为读者,随时拿来检查本书。如果后面哪一章,你看到有人说「变好了是因为备场,没变好是因为没备对」,或者「没变好,是因为还没过阈值」,却没有给出事先写明的条件、没有给出可测的证据,那就是本书自己滑了。
还有一个小口子,要顺手封上
有人会问:两条规矩都立了,那 SDE 要是自己的预测落空了,怎么办?落空了,就是落空了。比如,按本书的说法,一个人在没有任何 D、E 变化的情况下,S 突然大变,这就不该发生。真发生了,本书的说法就要认错。后面讲预测和证伪的时候,这一点会摆到桌面上,一条一条列出来。这里先留一句话:一个只在自己有利时才开口的说法,不管叫「接纳」还是叫「备场」,都是同一个圈。我们能做的,只是事先把「什么时候我会错」写下来,让别人可以来查。
我们把这两条规矩,拿回那锅汤上,试一遍。假如老陈想按 SDE 的办法煲汤,他会这样做。动手之前,他先写下目标:一个半小时后,汤色奶白,肉能轻易脱骨,不腻。条件:这口砂锅,这个灶,小火。允许修正:如果换成高压锅,目标改为四十分钟。他再写下对照:四十分钟的时候,汤面应该刚开始变白。一个小时的时候,肉应该开始松。然后他盖上盖,不去动。四十分钟时,他不掀盖,只是用手背贴一下锅盖的外沿,感觉温度;也可以透过盖子上的小孔,看一眼汤面的颜色。这是他的「可测证据」:D 在走。要是一个小时,肉还没松,他不会说「再等等」,而会说:我在四十分钟时看到了什么?汤面没变白,温度也偏低。那就是火小了。可以在这里加一点火。
你看,这和「这汤本来就好喝,你只是没去打扰它」,不是一个说法。后一句话里,没有条件,没有对照,没有可测的证据,没有出口。前一套里,每一样都有。这并不意味着前一套更高明。它只是可以被验错。汤没变白,他知道自己的哪一步错了。
下一回,你听到一句「本来就……,你只是没……」,可以拿三个问题去问它:一,如果没变好,这句话会怎么说?如果它能照旧说得通,那它说的就不是事实,是一个圈。二,「没……」的那个「没」,能不能在事前说明白,什么算「没」,什么算「有」?三,这句话有没有说:它靠哪个场站着?这三个问题,也适用于本书。
最后说回老陈。其实老陈煲汤的功劳,是有地方记的。记在砂锅,记在火候,记在二十年练出来的手。那天他对儿子说「本来就好喝」,是一句玩笑,一句谦虚。他不会真信这个。如果汤坏了,他是不会说「汤本来就不好喝」的;他会去想,是哪一步出了错。这是这一章留给你的一个观察:一个人在真正做事的时候,他其实是不信「本来」的。他只在事后、在聊天的时候,才用它。再想一想那个儿子。他尝到了汤,说好喝。他学到的是什么?如果听的是「本来就好喝」,他学到的是:好东西自己会来,别碰。如果听的是「砂锅、小火、不掀盖」,他学到的是:我也可以做一锅。同一锅汤,同一个下午,留给孩子的东西,差得很远。一个是等着的手,一个是会动的手。
所以真正要问的,不是老陈信不信「本来」,而是我们读到「本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开始把一件需要预备的事,当作了不需要预备的事。下一回,有人对你说「这个你只要不去打扰它就好」,你可以笑着点头,然后在心里问一句:好,那它的锅在哪里,火开多大,我什么时候可以掀开看一看?
带走的话
功劳总记给「自然」,因为这个解释循环立于不败;SDE 自己也得设防。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先堵,后雷:堵死是现在的账,雷是延迟的账单,机制是阈值以下的累积。这句话要慢慢讲。因为它的前半句,接纳派是对的。
许敏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公司做运营。三年前的秋天,她发现自己有个毛病:每到周日傍晚,心里就开始发紧。不是大事。饭照吃,孩子照管,电视照看。就是五六点钟起,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毛巾。她越想把这感觉赶走,它越赖着不走。越赖着不走,她越烦。烦到后来,周日的下午整个都是坏的。后来她读到一篇文章,说对付不安的办法是接纳:允许它来,不跟它较劲,让它自己待着,自己走。她试了。周日傍晚胸口一紧,她就在心里说一句:行,你来吧。结果是真的好受了。那条越压越反弹的路,被她撤掉了。胸口还是会紧,可是不再往上叠一层「我怎么又这样」的懊恼。三个月后,她逢人就说,这个办法管用。这个好处,本书从头到尾都承认。她没有骗人,也没有自欺。撤掉一条越压越反弹的旧路,是真改变,张力确实下降了。
问题出在后面发生的事。
先看一壶水。灶上烧着水,水开始响。你嫌吵,把火关了。过一会儿,水不响了,也不冒汽了,摸上去只是温的。这时你说「水平静了」,没有错。可是灶还在,柴还在,锅还在。你一点火,水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甚至更快,因为锅已经是热的。撤火只是让这一壶水凉下来。它没有改变灶、柴、锅之间的任何安排。它没有出口,也没有把什么改写下来。许敏撤掉的,是「越压越反弹」这条路,相当于关了火。胸口的紧确实凉下来了。可是周日傍晚为什么会紧?她的周一在哪里等着她?周日晚上那几个小时,是谁安排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去看过。她为什么要看呢?文章里说,看,就是在跟它较劲。用本书的话说,这里有一个对象与场的纠缠,我们简称特征纠缠E。许敏、她的工作、她的周一、周日晚上那几个小时,缠在一起,才会在每个周日傍晚把同一种感觉再生出来一遍。
接纳派撤掉了张力,没有动这个纠缠。水凉了,灶还是原来的灶。
你可能要问:既然灶还在,为什么许敏一点也看不出来?因为从显露的结果来看,几种完全不同的情形,长得一模一样。一种是真的在候。地备好了,肥备好了,苗刚出,不用天天翻土。这叫待时。一种是什么都没备,什么都没看,只是不动。这叫坐等。还有一种,是表面不动,底下的账在一天一天涨。这三种情形,周日傍晚你去看许敏,都是同一张脸:平静,说话正常,会笑。同一个显露的结果,底下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所以只盯着「她现在好不好」,是分不出来的。要分,只能往下看:差异在不在运行?对象与场的纠缠有没有变?接纳派不看下面。它的理由很干净:下面的东西本来就是那样的,是自然的,看它就是干预它。雷就是在这里埋下的。
第一年,一切都好。第二年春天,许敏发现周日傍晚的紧,换了个时间来。不是五六点了,是下午三点。再过几个月,周六晚上就开始隐隐有感觉。她的第一反应是:我接纳得不够。于是她更用力地允许,更用力地不较劲。可是「更用力地不较劲」,这个说法本身就有点怪。不较劲,也要用力?再往后,她开始跟朋友说一句话:「我这个人就是有周日综合征,没办法,我已经接纳了。」注意这句话。三年前,这还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感觉,有时间,有地点,有来由。现在,它变成了「我这个人」的一部分。这就是第一种炸法:旧的再回来,而且更顽固,因为它已经被认作「本来的我」。一个靠某种场维持着的再发生,被贴上「本来如此」的标签,等于给它加了一道锁。既然是本来的,就没有人再去问它靠什么在维持。既然没有人问,那个维持它的场,就永远没有人去动。
本来可以出现的发生,就这样被堵死了。这笔账,当下是看不出来的。看得出来的,只有一句话:「我已经接纳了,所以不痛苦。」
第二种,最不容易被发现,因为它发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许敏的公司,去年起有了一些小变化。先是周日晚上多了一个工作群,偶尔有人发一条「明早例会材料」。她没回,但看见了。然后周一的例会提前了半小时。再然后,主管开始在周日晚上八点前后发「小提醒」。每一件都不大。每一件,她都用同一个办法对付:允许自己不舒服,不较劲。在接纳的说法里,这是对的:每一次都不去反应,都让它过去。可是这里有一个很简单、却常被忽略的道理:变化可以没有出口。按本书一直用的说法,显露的结果取决于差异的运行和特征纠缠这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改变了,但没有改变到足以让显露的结果换个样子,方程的运行就还是原来的运行。这个「足以」的那条线,叫阈值。没到线,显露的结果不动。
没到线,不等于没在变。想一壶水,从二十度烧到九十度。看上去,它一直是「水」,没有翻腾,没有泡泡。你盯着看,会觉得它很稳。可是它每一分钟都在升温,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靠近那条线。到九十九度,还是平静的。再加一点点,翻了。许敏的周日晚上,就是这样一壶水。每一条群消息、每一次提前的会,都是往上加的一度。而她的「接纳」,让她对每一度都说「没关系」。于是水面始终平静,没有一个信号提醒她:这壶水正在升温。外表的平静,是因为没过线,不是因为没在变。接纳派看见的是平静,就把它当成了「稳」。可是这种稳,是一个正在累积的稳。某个周日晚上,她读到主管一条普普通通的消息,手忽然抖起来,眼泪掉在手机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明明三年来都好好的。
她没有变脆弱。是线到了。阈值以下的累积,到线时,显露的结果一下子翻。从外面看,像是突然的。其实是三年的账单,一次结清。同样的事,不只发生在工作上。身体是一个例子。三年前每天睡七个小时,后来每年少一点,晚一点,没有哪一年的差别大到让人警觉。「我睡眠就是这样,接纳吧。」到哪一天,白天开始撑不住,才发现不是一年的事。关系是另一个例子。夫妻之间的某种沉默,一个月多一点,一个月又多一点。每一次,双方都说「算了,就这样」。孩子的学业也是。一个学期比上一个学期松一点,成绩不会立刻变,所以没有人说话。直到某次考试,一下子掉下来。三个例子里,都有人在说「我接纳了」,都没有人在数那壶水。
第三种,来得更干脆。假设许敏换了工作。新公司不加班,周日晚上没有任何消息。按理说,她该轻松了吧?可是周日傍晚那块湿毛巾,不但没有走,反而换了形状。她开始失眠,开始莫名其妙地吃东西,开始在周一早上对丈夫发火。她很困惑,更怪自己:我不是早就接纳了吗?另一种情形,是孩子离家。很多人以为,孩子上大学走了,家里清净了,是松一口气的事。可是对一个习惯了在周日晚上给孩子收拾书包、检查作业、盘算下周安排的母亲来说,周日晚上的那个场,一下子空了。她多年来用来对付心烦的那一整套做法,全部建在那个场上。场一变,套路当场失灵。这就是第三种:特征纠缠E一突变,「本来的我」当场塌掉。为什么会塌?因为那个所谓「本来的我」,从来不是本来的。它是在某个特定的场里稳定下来的再发生。场换了,它就没有了依托。
更糟的是,这时候手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备下的肥。她从来没有想过,万一这块地换了,该准备什么。因为在接纳的话语里,「准备」这个动作,听起来就像是不够接纳的表现。也没有对照图。她不知道这个阶段的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只能拿「以前的自己」来比,一比,就觉得是自己出了毛病。人到这时,往往不会去怀疑那套说法,而是继续怪自己:没接纳够。这是接纳派的解释循环最硬的地方。变好了,是自然;变坏了,是你没接纳到位。这个圈,从里面是看不出来的。
三种炸法看上去各不相同,机制只有一个。第一种,旧路因为被认作「本来」而加固。第二种,场被别人悄悄改写,改动在阈值以下一点点累积。第三种,场突变,旧套路整个失效。它们的共同点是:接纳派在撤掉张力的同时,没有看那个让张力再生的纠缠,所以那个纠缠成了一块没人守的地。别人可以往里放东西。时间可以往里加东西。一场变故,可以把整块地翻个底朝天。这就是被忽视的特征纠缠E。把它放进一句话:暂时的好处是真的,代价也是真的,只是代价被放在了后面的账上。先堵,后雷。堵是现在的账:张力撤了,显露的结果平了,人也好受了。雷是延迟的账单:纠缠没动,阈值以下的账在涨,到线时一次结清;或者场一突变,所有的账同时到期。要说清楚的是,这不是在预言每个接纳的人都会炸。也不是说接纳的时间一长,必然出事。有的人的场,三十年不变,他的「接纳」就可以安稳地过三十年。
可是那样的安稳,靠的是场没有变,不是靠「本来如此」。
公道地说,接纳派不会同意上面这些。它有一个很强的回答。它会说: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不能改变场。接纳不等于认命。先接纳,不再和感觉打仗,腾出力气,然后再去做对自己重要的事。换工作、设免打扰,这些我们都支持。这个回答,有一半是对的。把力气从打仗里腾出来,是真的有用。可是看它停在哪里。
「先接纳,再改变」,这个「再」字后面,要靠什么来推?靠的是一个先在的、愿意去改变的人,和一个这个人认定重要的价值。场本身有没有在累积,场里谁在往里放东西,它并不替你看。
更要紧的是,「接纳」这个词的字面,把眼前这个感觉当成一件已经在那里的东西:接住它,收下它。收下一件东西,下一步当然是和它相处,而不是问它从哪里来。所以在实际的日子里,许多人停在了「收下」。停在收下,对一个场几年不变的人,问题不大。对一个场在悄悄变、或者随时可能变的人,就是把一壶水放在灶上,自己转过身去,说「我已经和它和解了」。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场被改写,常常不是自己改的,是别人改的。许敏的周日晚上,被公司改写了。孩子的书桌,被平板和游戏改写。深夜的厨房,被外卖改写。人的睡前,被短视频改写。这些改写,几乎没有一次是粗暴的。它们一次只挪一点点,每次都在阈值以下,每次都有一个听上去合理的理由。一个把「不预备」当成美德的人,并没有把场空着。场从来不是空的。你不预备,就有别人替你预备。接纳派说的「什么都不要做」,在这里的意思其实是:把预备场的权利,让给别人。这一点,后面还要专门讲。这里只记住一条:账之所以能攒到线,往往是因为有人在一次一度地往上加,而你的「接纳」,正好替他把每一度都放过去了。
把许敏放在三种态度面前看一看。努力派会说:你要更自律,每天早点睡,周日晚上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拿出昨天和今天比,今天要比昨天好。这一派盯着她的「我」。接纳派会说:不要比,允许它,它自己会走。这一派盯着她的「本来」。本书的做法不同。它问三件事。一是,这块地备了什么?周日晚上,谁在往里放东西,放的是什么?二是,拿什么对照?这个阶段的周日晚上,该是什么样子?三年前的、没有这些变化的周日晚上,算不算一张可以对照的图?三是,候的时候看什么?心烦开始的时刻,消息的条数,周一早上的睡眠。这些数在往哪边走。三件事答得出,她可以继续候。答不出,那就不是候,是坐等。
读到这里,有的读者会想:这么说,我是不是什么都不能「暂时不动」了?不是。暂时不动是合理的,本书后面还要专门讲。出苗之后,确实不能天天翻土。你可以说「现在还没到线,让子弹飞一会儿」。但是,说这句话要付出一个代价:你得同时拿出可以测量的证据,说明差异的运行或者特征纠缠,正在哪里变。没有这个证据,「没到线」就只是一句好听的话,和「本来如此」没有区别。这一条是防滑条款。它防的是我们自己,也防的是这本书。对许敏,可以做三件很具体的事。记下每个周日心烦开始的时刻,一个月看一次,是在往前挪,还是稳定。数一数周日晚上,工作消息的条数。记下周一早上的睡眠和情绪。这三件小事,不需要懂任何理论。它们的作用是:把「外表平静」拆开,看看底下有没有一壶水正在升温。
如果有变化,那就是账在涨,不能再说「没到线」,该考虑动那个场了。如果几个月下来,数据确实稳定,那她可以放心地候着。这样的候,才是待时,不是坐等。
最后要说明一件事。本书批评的是「接纳」这个词带来的本来化,不是否定有证据的心理治疗里起作用的那部分。如果你正在接受心理治疗,或者正在服药,请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就自行停下。治疗里起作用的部分,比如撤路、重新分配注意、承认事实,后面都会讲到。要调整,请和你的医生或治疗师商量。
许敏后来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她没有去「更加接纳」,也没有去对抗。她只是把周日晚上的工作群设成了免打扰,然后在日历上,给周日傍晚留了一块什么都不排的空白。她还找了一个小本子,每个周日写下三个数。三个月后,胸口那块湿毛巾,变轻了。不是消失,是变轻了。你的周日晚上,有没有一壶正在升温的水?你上一次数它是什么时候?
带走的话
先堵,后雷:堵死是现在的账,雷是延迟的账单,机制是阈值以下的累积。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这一编三章,看推和收原来共享同一个被冻住的前提。
推与收,共享同一个被冻住的前提。努力派在推,接纳派在收。看上去,这是两个方向相反的人。本章要说的是,他们站在同一块地上,抱着同一个没有被检查过的东西。
先看两块地。隔壁两家,各种了一排秧苗。种下去的第十天,苗刚出土,细细的,绿得发嫩。老周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去地里看。看完觉得不够高,蹲下来,捏住苗尖,往上提一提。今天提一点,明天再提一点。他的道理很简单:不推,它怎么长?老赵也每天去地里。可是他是去站一站,看一看,什么也不动。有人问他怎么不管管,他说:苗有苗的命,长不长,是它自己的事。你一动,反而坏了它的自然。一个月后,两块地都不太好看。老周的苗,根松了,一片一片黄下去。老赵的苗,稀稀拉拉,被草压住了一半,雨少的那几天,叶子干卷。两个人,一个说「我得帮它」,一个说「我得放过它」。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收成。本书前面讲过,拔苗是对的失败:硬推,会反弹。这一章要问的是另一件事:这两个人,真的是两种人吗?
从外面看,老周和老赵处处相反。老周很忙,老赵很闲。老周手上有动作,老赵手上没有。老周嘴里说的是「要」,要它长高,要它快;老赵嘴里说的是「让」,让它长,让它慢慢来。老周每天拿今天和昨天比:昨天这么高,今天怎么还是这么高?老赵不比。他认为一比就是挑剔,一挑剔就是不接纳。老周对老赵的评价是:懒。老赵对老周的评价是:焦虑,折腾,不懂事。这些评价,各有一半是对的。老周确实在折腾,老赵确实在偷懒。人们通常顺着这条线往下讲:一个太用力,一个太放松,那就取个中间,别太紧也别太松。可是,取中间,是在同一条线上挪动。如果两个人的错误,并不在这条线上呢?
先看老周。老周的做法里,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前提:苗能不能长,全看我有没有使上力。在他的世界里,「我」是一个现成的、站在苗外面的发动者。苗是被动的东西,要等我来推。我推了,它才动。我不推,它就不动。这个「施动的我」,在老周那里是不用问的。它是先在的。于是所有的事,都变成了我够不够努力。长得慢,是我推得不够;长坏了,是我推得不对。解决办法,永远是再推。努力派冻住的,是这个施动的我。
再看老赵。老赵的做法里,也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前提:苗能不能长,是它本来就有的事。在他的世界里,苗有一个现成的、本来的样子和本来的节奏。它不是我造出来的,我也不该去碰。我只需要允许它。这个「本来的自然」,在老赵那里同样是不用问的。它也是先在的。于是所有的事,都变成了我是不是打扰了它。长得慢,是它本来就慢;长坏了,是我没有放手放得彻底。解决办法,永远是再放。接纳派冻住的,是这个本来的自然。
把两个前提并排摆出来,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一个冻住「我」,一个冻住「本来」。方向相反,可是做法一模一样:都拿一个现成的东西当出发点,不再问它是怎么来的。老周不问:这个会推的「我」,是在什么样的场里、靠什么长出来的?老赵不问:这个所谓「本来的节奏」,是在什么样的土里、靠什么养出来的?两个人都不问土。这是更要紧的一点。老周满眼是苗,没有土;老赵满眼是苗,也没有土。一个想从上面拽它,一个想对它不闻不问。地里有什么,缺什么,水多还是水少,肥是不是够,这一类的事,在两个人的世界里同样没有位置。如果拿本书的话说:他们都没有看显露的结果底下的差异的运行,都没有看对象与场的纠缠。两派的前提,因此是同一块冰的两面。一面是「我」,一面是「本来」。冻住的,都是一个本来应该流动的发生。
所以我们才说,努力与接纳是镜像。镜里镜外,方向相反,样子相同。
还有一个共同点:这两种人都不容易被说服。老周的苗,长好了,是因为他推得对。长坏了,是因为他推得还不够。无论哪种结果,都能写进「努力」的账里。老赵的苗,长好了,是因为他没有打扰。长坏了,是因为他放手放得还不彻底。无论哪种结果,也都能写进「自然」的账里。两个解释,都是封闭的圈。结果好,是我的前提对;结果坏,是我的前提用得还不够。前提本身,从来没有机会输。只有换一个问法,才会跳出这个圈:不问「推够了没有」,不问「放干净了没有」,而问「这块地里,现在有什么,缺什么」。
还有一层,值得停一下。老周那个「会推的我」,是从哪里来的?也许他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总说:不下力气,哪有收成。也许他这些年看过很多书,书上说,成功靠的是坚持。这些话在他身上扎了根,扎得久了,他就当那是他自己,当那是他这个人的样子。老赵那个「本来的自然」,又是从哪里来的?也许他种过一年地,那一年苗被他动坏了,吃了亏。也许他听过很多人说,现代人就是太折腾。这些话也在他身上扎了根,扎得久了,他也当那是他自己的见识。两个前提,都是在一块特定的土里长出来的。换一块土,换一批话,换一场吃亏的经历,两个人可能互换位置。这是它们被叫作「冻住」的原因。一个本来是长出来的东西,被当成了一直都在的东西。
两千多年前,孟子讲过一个宋国人的故事。宋国有个人,担心自己的苗长得慢,就跑到地里,把苗一棵一棵往上拔高。回到家,他累坏了,对家里人说:今天可累了,我帮苗长高了。儿子跑去一看,苗全枯了。这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揠苗助长,是老周。可是孟子没有只讲这一个人。他紧接着说,天下不替苗操心的人,其实很少。有一种人,觉得帮苗没有用,就把它撂在那里,连草也不锄。这是撂荒,是老赵。孟子的话,是「勿忘,勿助长」。这六个字有两半。后人读它,常常只记得后一半:别去帮它长。于是「顺其自然」成了一句最好用的话。可是前一半在先。「勿忘」的意思是:不要把它忘了。地里的事,要有人天天放在心上。孟子说的农夫,既不拔苗,也不撂荒。他有的是第三种做法:锄草、浇水、看天,除了不去拔高,什么都在做。
这一点,我们会在后面的章节里再接着讲。本章只取一个意思:农民说的「顺其自然」,从来是备过田之后的话。把备田那一半拿掉,只剩「顺其自然」四个字,它就变成了老赵的说法。
第三种人,既不是老周,也不是老赵。他先把地备好:整地,施底肥,该有的水渠和遮阴都有。这些,是在苗出来之前就做完的。苗出来以后,他不天天拔高。他知道出苗之后的头一段时间,苗的事主要在土里,在根上。你每天去看,看不到什么变化,这不要紧。可是他也不撂荒。他心里有一幅图:这个阶段的苗,大概该是什么样。叶子是不是挺,颜色是不是正,隔壁同品种的苗是什么样。他拿眼前的苗和这幅图比。比出来没有偏差,他就继续候。比出来有偏差,叶子发黄了,他不会先责怪自己,也不会说「苗本来就这样」。他会去看土:缺水还是缺肥,肥缺的话缺哪一种。看清楚以后,才施。这一整套做法,本书把它叫作备、候、施。老周只有「施」,而且是乱施。老赵只有「候」,而且是不看的候。
第三种人,三样都有。要注意,他也不是更努力的老周,或者更放松的老赵。他不在这条线上。他在另一个地方:他问的是土。
出苗后的头两个星期,是最能看出三个人差别的时候。因为这两个星期,苗几乎没有变化。今天和昨天一样高,这个星期和上个星期差不多。老周看到这样,认定是自己推得不够。没有动静,就是没有效果。老赵看到这样,认定是它本来就这样。没有动静,就是它在休息,不要吵。第三种人看到这样,心里先问一件事:地底下呢?根在不在往下扎?土有没有被水浸透?肥是不是够后面用?这些,从上面是看不到的,但是可以有办法去看:拔一棵作样本,看根须;摸一把土,看湿度。这就是本书说的阈值。苗上的变化,要到一个量,才会显出来。没到那个量之前,上面的苗看着不动,底下的根和土却一直在变。所以,没动静有两种。一种是底下也没动静,那是真的有问题。一种是底下在动,只是还没到线,那是真的该候。
分得开这两种,靠的是对照图和可测的证据,不是靠心情。老周靠心情是焦虑,老赵靠心情是安然,同样都是心情。三种人里,只有第三种人,是拿图和数在看苗。
有了这个前提,再看两派互相批评,就看得更清楚。努力派说接纳派:你这是放弃,是自我安慰,是给懒惰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这话有道理。把什么都叫「本来如此」,确实会把本来可以出现的发生堵死。接纳派说努力派:你这是焦虑,是和自己打仗,越用力越反弹。这话也有道理。硬推,确实会失败,而且常常失败得更惨。两边都看得很准,可是准的都是对方。对自己的前提,谁也没有看。所以这种争论,永远打不完。努力派被接纳派批评之后,转向接纳;接纳派被努力派批评之后,转向努力。人在两派之间来回走,每次都觉得自己找到了出路,其实只是走到了同一块冰的另一面。这里只点到为止,这个来回为什么总在发生,后面会专门讲。
这样的两个人,不只在地里。一个新员工入职。带他的主管A,每天盯着,每一封邮件都要先看,每一个报告都要改三遍。他的道理是:不盯,怎么出成绩?另一个新员工,带他的主管B,什么都不管,只说:「你自己熟悉一下,有事再找我。」他的道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管多了就是打扰。三个月后,A手下的人,要么累垮,要么只会等指令。B手下的人,要么找到路自己长了,要么悄悄走了。B手下长得好的人,B会说:看,我就说嘛,给他空间就行。B手下走掉的人,B会说:他本来就不适合。两位主管,没有一个人在问:这个新人的位置,有没有备好?该有的资料、该认识的人、该试的小任务,有没有铺好?这个阶段的新人,应该做到什么样?到了线,谁来补一把?
这些问题没人问的时候,推和收都只是姿势。
最后再回头看「推」与「收」这两个字。
「推」的意思,是我把力气往苗上送。「收」的意思,是我把手从苗上收回来。
两个字里,都有一个「我」在动。区别只是:推,是我出手;收,是我缩手。换句话说,接纳派的「收」,也是一个主体的动作。他不是什么都没做,他是做了一个「不做」。这个「让它自然发生」的「让」字,本身就是一个施动的我在发出命令。这一点,后面还会接着讲。现在先回到那两块地。你家阳台上,有没有一盆还没发芽的东西?这个星期,你去看了几次?看的时候,你是想拽它一把,还是想对它不闻不问?还是,你在看土?
带走的话
推与收,共享同一个被冻住的前提。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努力的虚妄与「我要」之前没有我,在这里接上。这一章和别的章不一样。前面的章节,是在一本书里往前走。这一章是回头,把这本书和另外两本书接在一起。
那两本书,是同一位作者在差不多的时候立下的。一本叫《我要努力:虚妄的呼喊》,一本叫《「我要」之前没有我》。副题和内容各有各的分量,本章不替它们复述,也不替它们补充没有说过的话。只做一件事:把它们和本书的接口,找出来,接上。要接的接口,其实只有一个。前面说过,努力派冻住了一个「施动的我」,接纳派冻住了一个「本来的自然」。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我」,是不是真的那样现成地站在那里?两本书,各自从自己的方向,答了这个问题。
先说第一本。
「我要努力」,是一句每个人都说过的话。年初说,考试前说,体检单拿到手上也说。
这句话里有三个部分:一个「我」,一个「要」,一个「努力」。我们通常的理解是:先有一个我,这个我下了决心,然后去努力。第一本书对这个理解提出了根本的疑问。它的立场是:主体我,是发生学的。意思是,不存在一个独立的、先在的「我」,站在一旁,发出「我要」的命令,再去推动自己。这样的话,「努力」这件事,就不是一个现成的我在使劲,而是某种发生,在特定的位置上发生了。这个说法如果成立,会带来一个后果,书里把它称为主体努力虚妄症:人把力气押在一个并不存在的发动者身上。越努力,越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调度的、先在的东西。那么,责任放在哪里呢?这本书给了一个答案:不是放在「我够不够努力」上,而是放在对主体三号位的约束与改变上。三号位,指的是分布、场、美。
这三个词在那本书里,各有自己的讲法。本书不在这里展开。这里只需要记住一点:它们是责任落地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发动者」。
现在把本书的问题接上去。前面说过,接纳派「收」的时候,也有一个「我」:我把手收回来,我允许它,我让它自然发生。这个「让」字,本身是一个主体的动作。如果第一本书是对的,那么接纳派要面对的,是和努力派同样的问题:做这个「让」的我,是谁?它从哪里来?它是怎么变成一个会「让」的人的?接纳派的话语,一般不问这个。它的出发点,已经默认有一个人,可以接纳自己,可以允许一切,可以放下对抗。
「接纳自己」这四个字,里头有两个「自己」:接纳的那个,和被接纳的那个。两个都被当成现成的。
所以,这是第一个接口:努力的虚妄,在于一个先在的发动者;接纳的虚妄,在于一个先在的接纳者。两个「先在」,是同一类的东西。
再说第二本。第二本书的题目已经说得很明白:在「我要」之前,没有那个我。它做的是欲望发生学,同时对弗洛伊德学派做了一次解构。这里要老实说一句:本章只取这本书的题目和它的方向,不去复述它具体怎样解构弗洛伊德学派。那是那本书自己的事。从题目和方向,可以取到一点:想要,是一件会发生的事,不是一个现成的人发出的指令。「我要」这句话,在被说出来的那一刻,已经是一个发生的结果。在它之前,有一个发生的过程;在那个过程里,还没有一个叫「我」的现成发动者。这一点和本书的关系,在于接纳派最爱谈的那件事:欲望和冲动。
「我就是想吃甜的,这是我的本性,我接纳它。」这一句话里,有两个预设:一,有一个「我」;二,这个想要是「我的本性」。
欲望发生学的方向,恰好是对这两个预设的疑问。如果想要本身是发生出来的,那它就是特定的场里的再发生,不是本性。这是第二个接口:接纳派把想要当成现成的「本来」,欲望发生学把想要看成发生。
把三条线并排摆出来。努力派的话是:我要,我来推。接纳派的话是:我允许,我来收。两本书的话是:推与收的这个我,不是先在的。三句话里,前两句各自守住一个「我」。第三句把这个「我」拿掉,问:没有这个现成的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拿掉以后,会剩下什么?第一本书的回答是:剩下责任要落在的地方,主体三号位,分布、场和美。本书的回答,要从这里接上。本书说,场里有一个对象与场的纠缠,是被接纳派忽略的。这两个「场」,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本章不替作者下结论。这里只是指出,两本书和本书,在这个字上相遇了。相遇以后怎么说,要由作者来定。可以先确定的,只有一个方向:如果没有先在的我去发动,那么能做的,不是更用力,也不是更放手,而是去改变那些让一个「我要」或者一个「让它去」得以发生的东西。
这和本书后面要讲的「备场」,在方向上是一致的。
读到这里,有人会担心:如果没有一个独立的我,那岂不是谁也不用为什么负责了?一切都是「发生」,都是场的事?这个担心,两本书都不会同意。第一本书给出的说法,恰好是把责任重新放了位置:责任是对主体三号位的约束与改变。注意这里的动词:约束,改变。不是「体谅」,不是「理解」,更不是「接纳」。换句话说,没有一个先在的我去发动,不等于没有事可做。只是做的事,从「鼓起劲来推自己」,换成了「约束和改变那些让这一次发生得以发生的位置」。这样的责任,其实更重。因为不能再拿「我意志力不够」当作解释,也不能再拿「我本来就这样」当作托词。两种托词,都被拿掉了。剩下的,是去看:这一次的发生,是在哪里、靠什么发生的?哪里可以约束?哪里需要改变?
这是本书要接的部分:接纳派的错,不是它不要责任,而是它把责任藏在了「本来」里。
再看几个日常的「我要」,看看两派和两本书的问法有什么不同。一个人说:我要早起。努力派会说:定个五点的闹钟,不起来就是意志力差。接纳派会说:不要苛责自己,起不来就起不来,接纳你的睡眠节律。两本书的问法是:这个「我要早起」,是在哪一晚冒出来的?前一晚几点睡,床边有什么,什么在拉他晚睡?一个人说:我要少吃点甜的。努力派会说:忍住。接纳派会说:身体想要的,你就听它的。两本书的问法是:这个想要,是从哪里发生的?超市的结账口,办公桌的抽屉,下午三点的疲倦,哪一个把它拉出来的?一个人说:我要对孩子有耐心。努力派会说:深呼吸,数到十。接纳派会说:你的急躁也是你的一部分,接纳它。两本书的问法是:在哪个时刻、哪张桌子旁边,耐心会消失?那个时刻前面,发生了什么?
三个场景里,两派的回答看上去很不同,却都在一个先在的「我」身上用劲或用情。两本书的问法,则把目光挪到了发生的地方。
放回日子里看。一个父亲,下班路上说:今天晚上,我要好好陪孩子,不看手机。这是一句「我要」。努力派看到它,会说:好,去做,用意志力。接纳派看到它,如果晚上八点,他发现自己又在刷手机,会说:接纳吧,不要自责,下次再说。两本书会这样问:那个说「我要好好陪孩子」的我,在下班路上,是怎么冒出来的?是因为那天孩子说了一句什么吗?还是因为前一天被老婆说了?这个「我要」,是发生的,不是一个现成的人在发令。然后,晚上八点刷手机的那个我,也是发生的。是沙发上的位置,是手机放在手边,是家里的灯光,是一天下来的疲倦,把一个「刷手机」的发生,又一次拉了出来。这两个「我」,一个比另一个更本来吗?不是。两个都是特定的场里的发生。
下班路上那个「我要」,和晚上八点那个刷手机的人,是同一个人身上,两次不同的发生。所以问题就不是:他意志够不够强。也不是:他有没有接纳自己。而是:要让下班路上这个发生,可以在八点钟再发生一遍,要改变什么?答案可能很平常:手机放进另一个房间的抽屉里,在孩子书桌旁边放一把椅子。这些都是在改场。这个答案,没有用到「更努力」,也没有用到「更接纳」。
回头看这一章,接上的有三件事。第一件,努力与接纳,共享一个先在的「我」。一个让它去推,一个让它去收。第二件,欲望和想要,不是本来的,是发生的。第三件,责任不落在「我够不够」,而落在场和分布这样的地方。没有接上的也有几件。这两本书具体的论证,没有在这里复述。三号位的三个词,和本书说的对象与场的纠缠,究竟什么关系,还没有定。本书后面要讲的备、候、施,和两本书之间能不能直接对上,也没有定。这些,是留给作者的。读者可以带走的,是一个朴素的问法。下次你听到自己说「我要」,或者听到自己说「算了,接纳吧」,停一下,问一句:说这句话的我,是在哪个晚上、哪张桌子旁边冒出来的?
带走的话
努力的虚妄与「我要」之前没有我,在这里接上。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两派轮流流行,是因为各自失败之后,只有对方可去。先看一个很普通的年份。一月一号,朋友圈里一片「今年一定」。今年一定每天跑步,一定早睡,一定把那本买了三年的书读完。打卡表做好了,闹钟调早了,运动鞋摆在门口。这是努力派的季节。到了二月中旬,门口的鞋落了灰。打卡表空了一半。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算了,佛系吧,人生不必那么用力。」下面一排点赞。这是接纳派的季节。再往后,到了年底,另一句话开始流传:「不能再这样躺着了,明年一定要……」一圈转完,又回到一月一号。
不妨只跟一个人,看他一年。他叫小周,三十出头,在一家公司做运营。每晚十二点半睡,早上靠两个闹钟起床。白天犯困,周末补觉,补完又更困。一月一号,他下了决心:每晚十一点睡。头三天很顺利。第四天有个活动要收尾,十二点才躺下。第五天他想,昨天没做到,今天要补上,结果十点半就躺下,睁着眼睛到一点。第六天白天困得开不了会。他对自己说:「我怎么这么没用。」他拿出一张表,每天记几点睡,记不上就画红叉。一周之后,满纸红叉。这时候他看到一篇文章,标题是《真正的强大,是允许一切发生》。文章说,你越跟睡眠较劲,它越不听话;你放过它,它自己会来。他读完松了一口气。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当晚他没看表,没记,躺着刷了会儿手机,一点多睡着了。
第二天他没有自责。这是实打实的好处,这一点要承认。可是过了两个月,他还是十二点半睡,早上靠两个闹钟。不同的是,他现在不再觉得这是个问题了。「我本来就是夜猫子嘛。」到了十一月,体检报告上有几项指标偏高。医生说,作息要调。他又回到了一月一号。这一年里,小周没有变懒,也没有变笨。他只是在两种说法之间摆了一个来回。
先站在努力派最强的立场上说话。努力派说的不是废话。事情不会自己变好,要有人动手。一个目标立起来,一天一天地推,这套办法在很多地方有效:考试、减重、学一门语言,都有人靠它做成过。努力派靠的是一把尺子:比昨天,比今天。昨天跑了三公里,今天跑了三公里半,有进步。昨天没跑,今天也没跑,没进步。这把尺子简单,好用,每天都能量。但它有一个弱点:它量的是每一天的显露。前面几章讲过,人睡不着的那个夜晚,显露出来的只是「睁着眼」。这个「睁着眼」里,可能是白天的咖啡还没退,也可能是明天的汇报压在心上,也可能是手机的光刚刚关掉。三种原因,同一个显露。用「比昨天」的尺子量,它只能告诉你:没进步。没进步,就加码。加码,就更累。更累,就更睡不着。
到这一步,努力派没有别的话可说,只有「再努力点」。而这句话已经用过了。人走到这里,需要一个出口。出口就在隔壁,门上写着:「允许一切发生。」所以努力派的失败,不是被打败的,是被接住的。接住它的,永远是接纳派。
同样,先站在接纳派最强的立场上说话。接纳派看见的东西是真的。人确实会越推越紧。思维抑制的实验早就表明,压着不去想一件事,那件事反而更容易冒出来。人有时候真的需要停下来,不再跟自己较劲。这是接纳派的地基,本书前面已经承认过。接纳派靠的也是一把尺子,或者说,是一种不拿尺子的态度:不比。不比昨天,不比今天,不比别人,不比理想的自己。比了就是评判,评判就是不接纳。这个办法短期有效,因为它撤掉了那条越压越紧的路,人当下确实松了。可是它也有一个弱点:不比,就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你,现在该不该动。小周两个月后还是十二点半睡。他没有比较,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离「十一点睡」有多远,不知道哪里卡着,也不知道卡的这个东西有没有在松动。他只有一个感觉:还行吧。
「还行」撑不过体检报告。
等到某天「还行」撑不住了,接纳派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有「再放下点」。这句话也已经用过了。人走到这里,也需要一个出口。出口还是在隔壁,门上写着:「今年一定。」所以接纳派的失败,同样不是被打败的,是被接住的。接住它的,永远是努力派。
把两边放在一起看,就像一扇转门。努力派的门里,进去的人用力、记账、自责,从另一面出来。接纳派的门里,进去的人放松、不记、安心,从另一面出来。门是圆的,出来的人又朝着另一扇门走去。两边的人并不蠢。每个人在自己那一半都是认真的,也都有过真实的好转。问题是,没有人在转门之外站过。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两派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只是长得相反。努力派冻住的,是「那个施动的我」。好像有一个现成的我坐在那里,只要他肯用力,事情就会往前走。事情没往前走,就是他用力不够。接纳派冻住的,是「本来的自然」。好像有一个现成的本来,只要不去打扰,它就会自己运转。事情没变好,就是你打扰得还不够干净。一个把希望押在人身上,一个把希望押在自然身上。方向相反,结构一样:都认为答案是现成的,只差一个态度。
态度是可以换的。一派不灵,换另一派。这两种说法在后面几章里还会碰到。这里只说一点:既然前提相同,它们就不可能互相解决对方的问题。它们只能互相接盘。
转门转得这么稳,还有一个原因:每一次摆动,都有一份「战绩」可以报。努力那几天,小周确实做到了。头三天十一点睡,这是真的。他有理由说「我是可以的」。放下那几个月,他确实轻松了。不自责,不焦虑,这也是真的。他有理由说「这样好多了」。两边都有真实的好处,所以谁也不觉得自己错了。出了问题,永远是「上次没做够」:努力派说上次不够狠,接纳派说上次不够松。这样的解释,怎么都能圆。变好了,是这套办法灵。没变好,是你没用对。一个永远不会错的说法,也永远不会教你任何东西。小周的一年里,没有一个时刻有人问他:「这两个月,你的睡眠到底是被什么撑着的?」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在任何一扇门里。
不只是新年。换一个场景,同一扇门也在转。一个孩子每天晚上写作业拖到十点。家长先是盯着,一边写一边看,错一个字就开口。孩子越来越慢,母子俩都哭过。家长从书上读到一句话:「要接纳孩子的节奏。」于是不盯了,不催了,孩子写到几点算几点。三个月后,成绩掉了一截,孩子也没有因此多出一点自觉。家长开始焦虑,又回到盯着。盯和放,轮了一圈,孩子的书桌却一直没人动过。书桌上有平板,旁边有游戏,作业本的位置是谁摆的,灯够不够亮,晚饭后第一件事是什么,没有人问。两个家长的「方法」,对着同一块没被备过的田,一个往里拔苗,一个站在田埂上看。
第三条路听起来有点抽象,所以给它配一张很短的检查单。任何一个新计划,在启动之前,可以先问四句话。一,这件事现在处在哪个阶段?这个阶段该有的样子,我是照什么画出来的?二,它靠什么场在稳定?这个场是谁预备的?我动了其中的哪一样?三,我准备看什么?用什么记,隔多久看一次?四,如果看到了偏差,我能不能马上动?四句话里没有「我决心够不够」,也没有「我能不能放下」。它们问的,都是事情。这张单子,努力派不会觉得它够狠,接纳派不会觉得它够松。这就对了。第三条路本来就不在这两个方向上。
新年立志和「佛系」的交替,之所以这么整齐,还有一个原因:时间点。一月一号,是一个场被重新排布的日子。放假结束,开工,新日历,新计划本,朋友圈里人人都在说「今年」。这时候一个人的周围,到处是在替他预备「努力」的东西:打卡软件、健身房的促销、同事的目标。努力在这个时候特别容易发生。到二月中旬,假期的余味没了,工作的节奏回来了,群里的打卡渐渐没人发了。场变回了平常的样子。这时候,一个人最需要的不是继续用力,而是有人告诉他:「你已经很好了。」接纳在这个时候特别容易发生。也就是说,两派的轮流,很大一部分不是人内心的起伏,而是场在潮起潮落。人把场的变化,当成了自己的变化。涨潮的时候说「我有毅力」,退潮的时候说「我放下了」。
这一点,两派都没有看到。因为两派都不看场。
既然前两条路都走到了尽头,第三条路是什么?先说清楚,它不是「折中」。不是「努力一半、放松一半」。折中还在转门里,只是转得慢一点。第三条路换的是尺子。努力派比昨天和今天。接纳派不比。这里我们用另一个办法来叫它:比阶段与理念,并且看距阈值。先说「阶段与理念」。一件事成长到某个阶段,应该是什么样子,心里要有一张图。这张图,这里叫它「对照图」。种过地的人都有:出苗后三周,苗该有多高,叶子该是什么颜色。这不是要求苗今天比昨天高一截,而是看这个阶段「该有的样子」。再说「距阈值」。有些变化,每天都在发生,但每天都看不见。不是不动,而是还没有积够。积够了,才会在显露上变出来。这个「够」的线,叫阈值。比的时候,不只看眼前的样子,还要看底下那两样:差异的运行有没有在动,对象与场的纠缠有没有被备好。它们离那条线还有多远?
回到小周。如果用第三条路来看,他一月一号的问题,不是「决心够不够」,也不是「要不要放下」。是三个更具体的问题。第一,他现在是什么阶段?一个长期十二点半睡的人,目标是十一点睡,这中间隔着一个很宽的过渡。他的「理念中的S」,也许第一个阶段是十二点睡,而不是十一点。第二,他的睡眠,靠什么场在稳定着?晚上十点以后,他的手机、他的工作群、他家里的灯,是谁在预备?这些没动,十一点睡就只能靠意志硬撑。第三,如果他把手机放到客厅充电,一周之后,他入睡的时间有没有往前挪一点?哪怕是十分钟。这就是「差异在动」的可测证据。这三个问题,努力派不问,因为它只问「今天做到了没」。接纳派也不问,因为它觉得问了就是不接纳。第三条路问。
第三条路很容易被说滑。所以先把两道防滑条放在这里。第一条:对照图本身,也是在某个场里立起来的。
「十一点睡才健康」这张图,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立在某种工作节奏、某种生活条件里。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种工作,这张图可能要改。所以用对照图的时候,要写明它立在什么条件下,并且允许改。
否则,第三条路就变成了第三个「本来」:一个新的、更精致的「标准人生」。第二条:说「还没过阈值」,必须同时给出证据,证明底下有东西在动。这一条更要紧。因为「还没到阈值,再等等」这句话,和接纳派的「让它待着」,从外面听完全一样。区别只在于,说这句话的人手里有没有东西:差异的运行有没有可测的变化?对象与场的纠缠,是不是确实在被预备?手里没有,就不许说「未过阈值」。说了,就是换了个名字的坐等。小周如果说「我的睡眠还没到阈值,所以我不用急」,那么请他拿出东西:入睡时间的记录,手机的位置,晚饭后的灯光。拿不出,这句话就不成立。
把三派的看法放在一处,大概是这样:努力派看一个人今天比昨天多做了什么。看不出进步,就是他没努力。接纳派什么也不看,或者说只看「我现在的心态平不平静」。心态平静,就是好的。第三条路看两样东西。一样是眼前的样子,和这个阶段该有的样子差在哪里。另一样是底下的运行,也就是差异的运行和特征纠缠,离那条线还有多远,有没有可测的变化。前两派看的,都是一个显露的点。第三条路看的,是显露、运行和场三者之间的距离。所以第三条路不是更勤快,也不是更放松。它是更能看清楚。看清楚以后,该动的时候动,该候的时候候。这就是前面立过的备、候、施。这一章只讲它为什么能跳出转门,后面几章再讲怎么做。
最后还得老实交代一件事:第三条路,同样有可能被转成一扇门。有人读完这一章,从此每天写一张对照表,把「差在哪里」「离阈值多远」填得满满当当。填了三个星期,累了,说一句「还是随缘吧」。那就是又回到了转门。区别不在于有没有表。区别在于,那张表里有没有一栏是写给场的:这三个星期里,我动过它没有。只要场没有被动过,再精致的对照表,也只是更好看的红叉。所以第三条路有一个很朴素的判断标准:一个月之后,你手边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和一个月之前不一样的。不是心情,是东西:房间、时间表、一个人的承诺、一台放在了别处的手机。有,说明在走。没有,说明在转。
回到那个一月一号。假如小周的朋友圈里,不再是「今年一定」和「佛系万岁」,而是有一个人写:「我这个月把手机挪出了卧室,入睡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下个月试着把晚饭提前半小时。」这样的话,没有人点赞。太小,太琐碎,太不像立志,也不像放下。可是一年之后,转出这个门的,很可能是这个人。下一个一月一号,你想在朋友圈里写什么?
带走的话
两派轮流流行,是因为各自失败之后,只有对方可去。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这一编五章,换一个问法:不问你能不能接纳它,问它靠哪个特征纠缠在再发生,谁预备的,要不要换。
换掉一个词,就换掉一个问题。先看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有人在深夜对朋友说:「我最近老是焦虑。」朋友说:「你要学会接纳它。」这句话几乎挑不出毛病。语气温和,立场善意,又有一堆心理学的名字撑腰。听的人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可是请注意,这句话里藏着一个问题:「你能不能接纳它?」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后面的路就定了。能,那就是你接纳了。不能,就是你接纳得不够。无论哪种回答,焦虑这件事本身,都不再被追问。这一章要做的事很小:把这个问题换掉。
有人会说,一个词而已,何必抠。可是词不是标签,词是一个小小的取景框。你用什么词,就把世界框进什么样子。
「接纳」这个词,字面上有一个动作的方向。接,是接住递过来的东西。纳,是收进来。英文 accept 的拉丁词源,也是「把给予的东西拿到自己这里」一类的意思。
递过来的东西,是现成的。给予的东西,是现成的。也就是说,只要你说「接纳」,你就已经默认了一件事:有一个现成的东西在那里,等着被接,被收,被放进来。这是前面几章反复说的那件事。只要讲 accept,就一定带着一种发现学的设定:已经有一个本来的、自然的东西。如果没有这个设定,谁也不需要用这个词。所以,本书对这个词的态度很直接:最好不要用它。不是因为它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它一出口,就把问题的方向定死了。后面所有的对话,都在「接得住接不住」里打转。
再把这个问题拆开看。
「你能不能接纳它」,问的是人。问的是这个人的态度、胸怀、功夫。
问人,就有两个后果。第一个后果:问题的重心落在人身上。焦虑没有被看,被看的是你「接得好不好」。接得好,你是个豁达的人。接得不好,你还要再修炼。第二个后果:问题的另一半不见了。焦虑是怎么一遍一遍地再出现的,它靠什么在稳定,谁在给它预备条件,统统没人问。这就是前面说的雷。特征纠缠被忽视,而问题被留在了原地。所以这个问题要换。换成什么?我们这里用这样一句话来叫它:
「它靠哪个特征纠缠在再发生?这个纠缠,是谁预备的?」
这句话读起来不那么顺口,说白了就是:这件事每天都在以同一个样子出现,它是靠身边的哪些东西在撑着的?这些东西,是谁放在那里的?
用这个新问题,回到那个深夜。
「我最近老是焦虑。」
新的问法不先问他能不能接纳,而是几个很具体的小问题。最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最近」前后,身边有什么变了?一天里,焦虑在什么时候最重?是早上看邮件,还是晚上躺下以后?手机上,哪些东西是最后看的?睡前一小时,进到他眼睛里的是什么?家里、办公室里,有没有一个人、一件事,是他每次靠近就会紧一下的?这几个问题没有一个在问「你怎么想」。它们问的是:这个焦虑所在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谁在那里摆了什么。这就是在问对象与场的纠缠。有时候答案很明显。比如他最近换了岗位,每天一进办公室,就要面对一份别人定的指标。有时候答案很隐蔽。比如他睡前一个小时,刷的全是别人晒出来的成绩。问清楚以后,「要不要接纳」这个问题,很多时候就自己消失了。因为他看到的不再是「我的焦虑」,而是「这个焦虑怎么每天被喂养」。
新的问题引出新的动作。这几个动作,这里我们试着各用一个朴素的词来叫它。需要说明,这几个词都是初拟的,不是定论,欢迎读者用更好的词来换。第一个词:备场。场是什么?这里用的是种地的说法。土、肥、水,都是场。备场,就是在想让一件事发生之前,先把它发生所需要的土和肥预备好。这个词不是「改善环境」。环境这个词,把人和周围分成两边,好像人是一个,环境是另一个。备场说的是,人和他所处的场,本来就是缠在一起的,改场就是在改这个人。第二个词:候苗。苗种下去,出来了,这时候不是天天去翻土。要等。这个等,我们叫它候苗,也可以叫待时。候,和坐等不一样。候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手里有一张图,知道这个阶段的苗该是什么样子,也知道离长出下一片叶子还差多少。
第三个词:施肥。候着候着,看出来苗的颜色不对了,叶子比图上该有的样子薄,这时候才加肥。我们叫它按差施。有差,才施。没差,继续候。三个词连起来,就是前面立过的备、候、施。只不过这一章不重复那套道理,只讲一件事:这三个词,对应的是三个新的问题。
「我预备了什么?」(备场)
「我现在在看什么?」(候苗)
「我现在差在哪里?要加什么?」(施肥)
这三个问题,比「你能不能接纳它」可操作得多。
新问题里,还有一对要紧的比较:眼前的样子,和理念中的样子。这一点,是接纳派最不愿意碰的。接纳派说,不要比,比就是评判。可是请注意,种地的人天天都在比。他比的不是「今天比昨天高了多少」,那是努力派的比法。他比的,是「这个时候的苗,该是什么样」。所以第二个新问题是:
「眼前的这个样子,和理念中这一阶段该有的样子,差在哪里?」
这里的「理念中的样子」,不是一个绝对标准。它是在某种场里立起来的,要写明条件,也允许修改。一个人的睡眠,一个孩子的作业,一个老人的体力,每一个都有自己所处的阶段,也有自己的合理期待。这一个比较,不是为了评判,而是为了知道下一步要不要动。要动,往哪里动。不动,凭什么说可以不动。有了这个问题,「让它待着」就不再是一句态度,而是一个有依据的判断。
第三个新问题,是前面反复提到的阈值:
「差异的运行和特征纠缠,离改变显露的那条线,还有多远?」
很多变化,每天都在发生,但每天都看不见。一个人从十二点半睡,调到十一点半睡,中间有几十个晚上的小动作。哪一天看上去都差不多,可是积到某一天,忽然就能自然地困了。这个「积」是看不见的,但不是不可测的。入睡时间有没有前移几分钟?睡前看手机的时间有没有缩短?家里的灯有没有换成暗一点的?这些都是可以写在纸上的东西。有了这些,才可以说「还在积」。没有这些,「还在积」就是一句空话。所以第三个新问题,同时也是一条纪律:说「还没到线」,必须能拿出「线下面有东西在动」的证据。
「接纳」之所以难换,是因为它同时装了好几样东西,每样都有点道理,混在一个词里,就谁也拆不开。
有人说接纳,其实是说被认真听完。一个人讲了一晚上,对面的人没有打断,没有评判,他觉得舒服多了。这里起作用的,是那个被预备好的、安全的谈话场。这里我们用「备场」来叫它。有人说接纳,其实是说不再跟念头打架。越想压住一个念头,它越冒出来;不压了,它反而淡了。这是拆掉了一条越压越反弹的旧路。这里我们用「撤路」来叫它。有人说接纳,其实是说承认事情已经发生了:末班车已经开走,再骂也回不来。这时候要的是承认。用「如实」这个词就够,不必再请出「接纳」。有人说接纳,其实是说和暂时改不了的东西共处,比如长期的疼痛。这里改变的,是注意力往哪里分配。这里我们用「重排」来叫它。还有人说接纳,其实是说先不动,等一等。如果这个等是有预备的,有对照的,那是候苗,是待时。如果什么也没备,什么也不看,只是不动,那就是坐等。
一个词,装了五六样东西,外表一个样。这些名字全是初拟的,可以改,但有一件事不能改:每一样都要有自己的名字,因为每一样底下的运行不同,该问的问题也不同。名字不拆开,问题就拆不开。
再用一个更日常的场景,把新旧两个问法并排放一下。周日晚上,很多人会莫名心烦。旧的问法:你要接纳这种周日焦虑,它是正常的,不要跟它对抗。这句话没有错,说完确实会好受一点。但周日晚上的烦,第二个周日又来了。新的问法:这个烦,是靠什么在每周同一个时候出现的?答案往往很具体。周日晚上,周一的会议安排已经在群里发出来了。厨房里是周日的剩菜。电视里的综艺在倒数下一周的开始。这个人上一次周日晚上不烦,是什么时候?是不是那一周正好休了年假?问到这里,「烦」就不再是一件需要被接住的东西,而是一个有来路的、被一整套安排维持着的东西。那么要不要动,往哪里动,动哪一样,就是可以讨论的事了。可能是周日晚上提前半个小时把周一的事排好,这样群里的消息不再是惊吓。可能是换一个周日晚上的固定活动。也可能什么都不动,因为当下的场暂时改不了,只好先这样候着,同时留一只眼睛看它有没有变。
可见,「要不要动」本身,就是一个新问题带来的新选择。旧问题里没有这个选择,它只给你「能接」和「不能接」。
最后要防一个误读。有人听到「不要用接纳」,会以为本书的意思是「那就要改变一切」,把努力派请回来。不是。本书从头到尾都承认一件事:有时候,确实可以暂时什么都不动,让子弹飞一会儿。那是惯性,是方程在阈值以下的暂时稳定,是一块地出苗以后不必天天翻土。被换掉的,不是「不动」这个动作,而是对「不动」的解释。接纳派说,不动,是因为这本来就是自然的、本来如此的,不用动。这里我们说,不动,是因为现在这个阶段,眼前的样子和该有的样子大致对得上,差异的运行在积累,对象与场的纠缠备着,还没到要施的时候。动作可以一模一样。理由完全不同。理由不同,到了偏差出现的那天,两个人的反应就不同。前一个人说:「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后一个人说:「差出来了,该施了。」
这就是换一个词的全部意义:不是换动作,是换理由,换到出了事你还有话可说、有路可走的那一种。
把前面的话收一收。原来的问题只有一个:你能不能接纳它。换过之后,是这样几个:它靠哪个特征纠缠在再发生?谁预备的?要不要换?眼前的样子,和理念中这一阶段的样子,差在哪里?差异的运行、特征纠缠,离那条线还有多远?有没有可测的变化?旧的问题,问的是人的态度,答案只有「能」和「不能」。新的问题,问的是事情的构成,答案可以写在纸上,也可以被别人检查。这就是「换一个词,换一个问题」。
有人会担心,换了词,会不会又成了新的口号?
「备场」会不会变成新的「要加油」?「候苗」会不会变成新的「要放松」?
有这个可能。所以要给每个新词配一个检验。备场的检验:你说你备了,请指出备了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做的。候苗的检验:你说你在候,请指出你在看什么,拿什么对照。施肥的检验:你说该施了,请指出差在哪里,施什么,施多少。说不出,就不是这三个词。是旧的坐等,换了一个好看的名字。这也是为什么这几个词要尽量朴素。越朴素,越难躲在后面。
有一点必须说清楚。本书换词,不是要否定任何一种有证据的疗法。很多读者正在接受心理治疗,或者在用药,或者在练习正念。这些里头有真正起作用的部分,后面会专门讲。换词的意思,是用更准确的话,说清楚它们起作用的地方。不是让谁去停下正在做的事。如果你正在治疗中,不要因为读了这一章,就自己停下来。有疑问,带着这几个新问题,去和你的治疗师谈。
最后回到那个朋友说的那句话。
「你要学会接纳它。」
如果让我们换一句,大概是这样的:
「我们看看,它每天是靠什么一直在的。」
说出这句话的人,没有那么高明,也没有那么温暖。他只是愿意坐下来,陪对方一起看那个场。那个深夜的焦虑,也许不会马上消失。可是对方第一次不再被问「你接得住接不住」,而是被问:「这几天,是什么在喂它?」你说,哪一种问法,更像是在帮他?
带走的话
换掉一个词,就换掉一个问题。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先备场,再让它发生。这个「备」字,也包括备好了却暂时不用的那一份。先去一块地边站一会儿。四月,田里还是空的。一个种了几十年地的人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松开。他还没有撒一粒种子。可是这一天,他已经在干活了。土松不松?去年的根茬清干净没有?水能不能引得进来?这块地的角落里,是不是总积水?底肥是下在垄沟里,还是撒在面上?这些事,都发生在「让它发生」之前。没有人把这叫做「不作为」,也没有人把这叫做「强求」。种地的人只是说:「先把地备好。」本章要说的,就是这四个字。
同样是一块地,同样到了四月,来了三个人。第一个人性子急。他一把种子撒下去,三天之后就去看,没有动静。五天,还是没有。他蹲在田边,越看越心焦,忍不住用手指把土扒开,看看种子在不在。第七天,芽刚刚顶出一点点白,他怕它长得慢,轻轻往上提了一提。这是揠苗助长。他每一步都认真,每一步都在用力,可惜用力的地方,是显露出来的那一截。苗今天比昨天高了多少,他天天量,量了就拔。这是努力派。第二个人性子缓。他读过一些书,觉得万物自有其时,不要打扰它。他把种子撒在没翻过的硬地里,说:「让它自己长吧。」然后回家去了。一个月后他来看,地里长了一片草,种子大半没出来。他叹口气:「也许这块地本来就不适合种这个。」这是不耕地的坐等。
他说的「自然」,是真诚的。可他把自然当成了一个现成的东西,好像土地本来就是松的,肥本来就是足的,只要不打扰,就会有收成。这是接纳派。第三个人,是开头蹲在田埂上的那个。他先把地翻了一遍,把石头捡出来。他把底肥下进去,把水渠疏了一疏。种子撒下以后,他盖了一层薄土,浇了第一遍水。然后他回去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看起来什么也不做。他不拔苗,不天天翻土。可是他每隔几天来一趟,看一眼苗的颜色,看一眼地里是不是积了水。他的口袋里,还留着一袋没拆的追肥。这就是备田之后不拔苗的人。三个人,在同一个季节,站在同一块地边。从远处看,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都「没怎么动」,一个坐在家里,一个在田埂上抽烟。可是他们的田,一个月后完全不同。
孟子里有一个著名的故事:宋国有个人担心禾苗长得慢,就把苗一棵一棵往上拔,回家说自己累坏了,儿子跑去一看,苗全枯了。孟子有一个要求,叫「勿忘,勿助长」。这句话是两半。「勿助长」是别拔苗,「勿忘」是别忘了田。今天很多人把它缩成了「别管它」,只听进了「勿助长」的那一半。忘了的那一半,在种地的人那里,是天天都要做的:看着田,记着田,心里一直装着这块田的事。这里我们不去深究《孟子》的原意,那是另一章的事。只借它一句话:宋国人错在拔苗,另一种错,是干脆不种地。后一种错,两千多年里,常常被说成是「顺其自然」。
说起来,「顺其自然」这四个字,最早大概就是种地的人说的。天旱了,不能硬把雨求下来。苗苗小的时候,不要天天去摇。收成不好,也不是靠发脾气就能挽回的。这是农民的智慧,是几千年的经验。可是请注意,这句话在农民嘴里,从来有一个前提:田已经备好了。地翻了,肥下了,种子是挑过的,水渠是通的。备到这一步以后,剩下的才是「顺其自然」:该下雨下雨,该长长,该等等。换句话说,「顺其自然」是备田之后说的话。后来这句话从田里搬到了人生里。搬的时候,前面那个「备田」留下了。留下的这半句,只剩了「顺其自然」。于是有人对一个失眠的人说:「顺其自然就好。」可是那个人的睡前一小时,是被手机的光占着的,夜班的节奏是他自己改不了的,隔壁的装修声每晚七点准时响起。
这是在没备过的地里,说备过之后才能说的话。这就是接纳派的错位:它把农民的后半句话,搬进了没有前半句的地。
那么,「备」到底备什么?照前面的约定,土、肥、水,这些都是场。在人身上,就是对象与场的纠缠,也就是一个人和他所处的那个场之间,缠在一起的那些东西。可以用最日常的一件事来看:想让一个孩子晚上自己安静地读书。要备的,有这几类。时间:晚饭后到洗澡之前,有没有一段不被打断的时间。地方:书桌是不是干净,灯是不是够亮,旁边有没有平板、有没有游戏机。东西:书是不是孩子自己愿意翻的,有没有放在一伸手就够到的地方。人:家里的大人在这段时间里在干什么。如果大人都在刷手机,孩子的书很难自己翻。这些,没有一样是「鼓励孩子爱读书」。可是这些备好了,读书这件事才有地方发生。再换一个场景:想让自己睡得早一点。要备的有:卧室里有没有一盏暗一点的灯,手机放在哪里,晚饭是不是吃得太晚,睡前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备场不是一句话,是一串很具体的小事。
读到这里,有人会说:把书桌清干净、把手机放远一点,这不就是改环境吗?心理学里早有人讲过了。是的,有人讲过,而且讲得有证据。Duckworth 等人 2016 年的综述发现,选择或改变情境,比当下硬扛更管用,而且人们常常低估了这一招(据交接包所列综述)。Verplanken 和 Wood 2006 年研究习惯,发现习惯是被环境线索自动带出来的,光改信念很难改;搬家这类情境断裂的时候,干预才容易见效。这些研究是备场最近的邻居,它们证明了一件事:改场有用。本书不打算和它们争。不同处有三个。第一,它们把场当成人身边的「情境」,人是人,情境是情境。这里说的是对象与场的纠缠,人和场本来就缠在一起,改场就是在改这个人正在发生的方式。
第二,它们主要讲习惯和自控。这里把同一个道理往前推了一步:被当作生理规律、天性、身体智慧的那些东西,同样是在场里稳定下来的再发生。第三,它们解释不了一件事:为什么「接纳」听上去那么对,又总在场一变的时候垮掉。备场的说法,能把这件事接上。所以备场不是新技巧,是把一批已有的好办法,放进同一个说法里。
这一节要讲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点:备,包括「备好了但暂时不用」。种地的人,口袋里留着一袋追肥。出苗以后,他不一定马上用。他看着苗,看着天,看着叶子的颜色,等什么时候该加。这袋肥,就是备而未施。接纳派看到一个人「暂时不施肥」,就以为他什么也没备。反过来,努力派看到一个人口袋里有肥,就逼他赶紧撒。两边都错了。肥早早撒下去,苗会烧。肥没有,到该用的时候,也没有东西可用。所以备场里,有一部分是现在就要做的,有一部分是预备好、先放着的。拿孩子读书的例子说:现在就把书桌清出来,是现在要做的。万一哪天孩子遇到一个怎么也读不懂的段落,家里有没有一个人,可以在那一刻坐下来陪他十分钟?这是预备着的。平时不用,用的时候,必须找得到。
备而未施,看上去是闲着,其实是随时能动。这一点,是它和坐等最大的分别。坐等的人手里什么也没有,所以看上去和备而未施的人一样安静,到时候也一样动不了。
备了场,还有一件事:守。田备好以后,不是就不管了。要防人踩,防牛啃,防杂草一夜之间爬满垄沟。这里借用同一个字:守场。守的意思是,防别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改写你的场。在人身上,这件事比在田里还要隐蔽。一个人想早点睡,把晚上的时间备出来了。可是他加的某个工作群,每晚十点半准时弹出一条消息。这条消息不是他预备的,是群里别人预备的,可它改写了他的夜。一个家长给孩子备好了安静的书桌。可是孩子的同学群里,每晚八点有人发游戏邀请。一个人想少吃点甜的,家里不放零食。可是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便利店,每天下班都路过。这些都是别人在改写自己的场。后面会专门讲,不预备的场,是被别人预备的场。这里只提醒一句:备场的人,也要守场。
守场不一定是对抗。有时是把群消息设成静音,有时是跟邻居商量一个时间,有时只是下班换一条路走。像田边插一根竹竿,拉一圈绳子。守得住,备的才算数。
三个人的田,总有一天会遇到同一件事:苗黄了。第一个人,一看就慌,马上把整袋肥倒下去。肥太浓,苗被烧死了一片。他回头想:我就是不够努力。第二个人,看到苗黄,叹口气说:「也许这就是命。」他没有肥,也没有水渠,没有可以做的事,所以只能这样想。第三个人,蹲下去,先看叶尖是黄还是叶根是黄,再看地里有没有积水,最后才从口袋里拿出那袋追肥,兑得淡一点,只施了一半。第三天再来,看有没有回青。苗黄是同一个显露。三个人的反应,差在他们之前备了什么。这也是为什么「备」必须在「施」之前很久就开始。不备,就不会有第三种人。
「备场」这个词,也可能被人拿去当理由。
有人说:「我正在备场呢。」实际上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换了一个说法,继续坐等。怎么分?可以问三个问题。第一问:备了什么?请指出具体的东西。哪块土翻了,哪一样肥下了,什么时候做的。说不出来,就是没备。第二问: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请指出你在看什么。看苗的颜色,看叶子的数量,看入睡的时间,看孩子翻开书的次数。说「我感觉还行」,不算。第三问:偏差出现了,能不能马上施?请指出你手里有什么。肥在哪里,水怎么引,谁可以帮忙。如果苗黄了你才想起来要去买肥,那就是没备。三个问题,缺一个,都不是备场。这三个问题不是用来审别人,主要是用来问自己。因为人最容易骗的,就是自己。
回头看本章的第一句话:先备场,再让它发生。
「让它发生」这四个字,本身没有错。它说的是,备好以后,不要天天去拔,不要每个早晨都盯着苗看有没有长高。
可这四个字有一个顺序。先备,后让。顺序反了,就成了坐等。也有一种相反的错:只备,不让。备了又备,翻了又翻,每天换一种肥,永远不敢停手。这是备场变成了新的拔苗。所以备场里有两个动作,一个是动手,一个是收手。收手要在动手之后。种地的人心里有一本账:这块地已经备到什么程度,还差哪一样,现在可以收手了。什么时候翻,什么时候停,是他的判断,不是口号。
还有一点要说明:备场不是一次做完就算数。春天备的田,到了夏天要重备一遍。雨水多了要排,天旱了要引。孩子上了初中,书桌旁边的场就不是小学的那一套了。人老了,睡前的安排也要跟着改。场在变,备也要跟着变。这件事没有「一劳永逸」。但也不必因此觉得累。备场不是天天翻土,而是隔一阵子看一眼:现在这块地,还是我上次备的那块地吗?不是了,就补一补。是,就收手。
最后回到四月的田埂。那个蹲着的人,把手里的土放下,拍了拍手,站起来。他没有说一句话。隔壁地里的人问他:「你就这样?」他说:「先这样。」这个「这样」里,有翻过的土,有下过的肥,有一圈拉好的绳子,还有一袋没拆的追肥。从外面看,他什么也没做。你自己的那块地,今天你备了什么?
带走的话
先备场,再让它发生。这个「备」字,也包括备好了却暂时不用的那一份。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候与施,要有期限、对照图、离阈值多远、偏差的信号,还要说清谁来施,五样缺一样,就不是「候」,是坐等。先拿一块菜地说。老周在城郊租了一小块地,种了青菜和玉米。种子下去,十天出苗。又过了三周,苗有手掌那么高,叶子不多,颜色偏淡。邻居路过,看一眼就说:「这苗黄,赶紧上肥。」他在网上看到的人说:「别折腾,苗自己知道怎么长,接纳它现在的样子。」老周站在田埂上,两边的话都听了,心里没底。这一章就讲老周这三周里该做什么。你会发现,他既不用天天翻土,也不用闭上眼睛。
出苗是一个节点。种子变成了苗,S 出现了。可出苗以后,最难的不是怎么种,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手往哪儿放。有的人手痒。每天蹲下来量一量,今天比昨天高了一指没有。没高,就浇水;还没高,就拔一拔。这是前面说过的努力派,拿昨天和今天比。有的人手松。苗是它自己的事,人别插手,长成什么样都是它本来的样子。这是接纳派,不比。本书把这两种手都放下,换一种:手不动,眼睛不闭,心里有一张图。这就是保持档。前面几章讲了备,土整过了,肥买好了,田边的水渠通了,虫从哪里来也看过了。备到这里,手可以停一停。停下来的这段日子,本书叫候。候完要不要加东西,加什么,叫施。候和施是一对,不能拆开讲。只讲候,滑向坐等;只讲施,滑向天天动手。
先说一件让很多新手吃亏的事:肥施早了,会烧苗。苗刚出的那几周,根又短又嫩。头一阵子,苗主要靠种子里自带的养分过日子,自己从土里吃的并不多。这时候把浓肥撒在根边,土里的盐分一下子高起来,根没吃到肥,先被「腌」了。叶子卷边,发黄,更蔫。所以老周的邻居看见苗黄,要上肥,这个直觉看起来很对,其实未必对。苗黄,可能是缺肥。也可能是刚出苗的苗本来就淡,也可能是夜里凉,也可能是根还没扎稳。同一个「黄」,底下可以是几种完全不同的情形。这在本书里叫同显异生:显出来的一样,底下不一样。只看叶子的颜色,你分不出来。所以候不是懒。候在这里是保护。肥已经备好了,放在棚子里,但这一周不能下。备而不施,是备的一部分。接纳派讲到这里会点头:「对啊,别急着施肥,让苗自己长。」
差别马上就来了。老周的肥是买好的,放在哪里他知道,什么时候看、看什么,他心里也有数。接纳派说的「让苗自己长」,往往连肥都没有备,也没打算看。两个人这三周的外表一样,都是不动手。出苗后第四周,苗病了的时候,才分得出来。
孙子里有一句话,常被拿来讲等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这里只借它的结构,不讲兵法。这句话有两半。前半是「先为不可胜」:先把自己这边做到不会输。后半是「以待敌之可胜」:然后等对方出现可以赢的机会。前半是备。后半是候,候的是一个会出现的机会,不是候一个随便什么时候的将来。注意它的顺序。先备,后候。一个人没把自己这边备好就去「待」,那不叫待,那叫碰运气。还要注意「可胜」这两个字。待的是一个有形状的东西:对方露出了破绽,这破绽有特征,看得出来。不是「总会有机会的」。放回苗地里:先把土、肥、水备好,这是「不可胜」,也就是苗不至于因为你的疏忽而输掉。然后候的是什么?候的是苗露出「可以施」的样子:新叶颜色比对照图上的淡得多,或者三周过去根还没扎出去。
所以候不是闭眼睛。候的人眼睛是睁得最大的。
候要成立,得有五样东西。老周的地里,一样一样看。
第一样,期限。 候多久?
老周对自己说:苗期三周,到第三周末,我要做一次完整的看。不是每天看,是定好的日子看。没有期限的候,没有出口。今天可以候,明天可以候,一年以后还在候。这时候你不知道自己是在等苗,还是在躲着不看。期限不是死的。长得慢,可以改成四周;天气特别冷,可以往后推。可是改期限要有理由,要写下来。「再等等」不算理由。
第二样,对照图。 拿什么看?
候的时候不比昨天和今天。今天比昨天高一指,没有意义,苗不是这样长的。老周要比的是:这个品种,在这块地、这个季节,三周大的苗,大概该是什么样。叶子几片,高度多少,颜色深浅,根扎到什么位置。他向种子店的人问过,也翻过自己去年的记录,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小图。这就是对照图。对照图里的样子,本书叫理念中的 S,意思是这一阶段心里预先立好的、可以去对照的那个显露。后面还会讲到,这张图自己也有条件。
第三样,离阈值多远。 看 D 和 E 在不在变。
苗不是每天都在变高,有些日子看上去纹丝不动。可是土底下,根在往下走;叶芯里,新叶在撑开。这是差异的运行(D)。土的湿度、温度、肥力,是对象与场的纠缠(E)。它们的变化要累积到一定程度,地面上的 S 才会明显变一步。还没累积到那一步,叶子看起来就没动。这个「一定程度」,本书叫阈值。所以老周看的不只是叶子,还有叶子以外的东西:拔一棵备用的苗(他多种了几棵就是为了这个),看根有多长、有没有分叉;用手指插进土里两寸,看土是潮的还是干的;晚上看夜温。这些东西在变,说明叶子「不动」只是还没过阈值。这些东西不变,叶子又不动,那才是真的有问题。这里说的阈值,是苗地里看得见的那种。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各自的阈值是什么、怎么测,本书别处会专门讲,那是要待王德生补的地方,这一章不替它们定数。
第四样,偏差信号。 什么情形算该施?
老周事先写了三条:新叶比对照图淡得明显,并且两周内没有转深;老叶从下往上黄;根拔出来短于对照图。三条里有两条出现,且土是潮的、不是渍水,就该考虑施肥。信号写在施之前,不是写在看见之后。看见黄叶以后再编理由,什么都能编成「缺肥」。信号要能被另一个人看见。邻居不信你的「我觉得」,但信你拔出来的那一棵苗。
第五样,谁来施。 偏差出现了,谁动手,什么时候动手,肥放在哪。
这一条最容易漏掉。很多人的「候」,到最后败在这里:信号出现了,发现肥不在手边,工具借给别人了,周末才有空。苗等不了。老周的肥放在地头棚里,按量称好分成小包。能施的人有两个,他自己和每天来看水的大哥。信号出现的当天,要能动手。这就是三问里最后一问。偏差出现了,能不能马上施?答案要事先就有,不能等偏差出现以后再去找。
你可能会问:既然不动,为什么不干脆早一点施?早施,不是更保险吗?前面说了,早施会烧苗。可这只是最表面的理由。更深一层,发生有它的节拍。本书在别处会讲到三拍,这里只取其中一拍:张力积累。苗在土里扎根,叶在光里撑开,这些都要时间。这一拍里,差异在一点一点运行,彼此在一点一点纠缠。外面几乎看不见,但里面在积攒。积攒到了,才有下一步。这一拍是不能省的。你天天翻土,是打断它。你往里灌肥,等于替它跳过了这一拍,结果是根还没长好,叶子先被催出来,一场风就倒了。所以,候的正当性来自这里:有一拍东西,必须靠时间自己运行,别人催不了。可是这也正是接纳派最容易用错的地方。他们看到了这一拍,就说「所以什么都不用做」。
不是的。这一拍成立,有它的条件:土是松的、水是够的、没有虫在啃根。条件是备出来的。没有备,张力就攒不起来,或者攒到一半被别的东西抽走。候的是一个备好了的张力积累,不是一个听天由命的空白。
这是本书最要小心的一处。
「还没过阈值,所以不用动」,这句话太好用了。好用到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苗三周了还是不长?还没过阈值。孩子半年了成绩不动?还没过阈值。婚姻十年冷了?还没过阈值。这样说,和接纳派的「顺其自然」没有区别。所以本书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说「未过阈值」,必须同时拿出 D 或 E 在变的可测证据。拿不出,不许说。老周的地里,证据是什么?根的长度,上周拔的那棵是四指,这周拔的是六指。土的湿度,他每三天用手指探一次,记在本子上。夜温升了两度。新叶芯里有一片卷着的小叶,上周没有。这些都是可以给别人看的东西。如果拔出来的根还是四指,也没分叉,土干得发硬,叶芯里没有新叶,那么 D 和 E 都没有在变。这时候说「还没过阈值」,就是自欺。苗不是在积攒,是停了。该查的是土,是水,是虫,该动了。
这条规矩对本书自己也一样。写这本书的人,用「阈值」这个词时,也得被这条规矩管着。
还有一个坑,在对照图本身。老周的图是向种子店的人问来的,加上自己去年的记录。可是种子店的人说的是「一般情况」,老周去年的地在另一头,土质不同。如果他死守这张图,到第三周看见苗比图上矮一截,就判「有偏差」,赶紧施肥,那就错了。图上的 S 本身,也是在一个条件里立起来的。所以对照图要写明三样:这张图是在什么品种、什么土、什么季节下画的;它靠什么来源;什么情况下我愿意改它。比如:邻居家同品种的苗,土质和老周的相近,也矮这么多,那就该怀疑图。如果邻居家的苗高,土质相近,那就该怀疑自己这块地。图可以改,但改图要有凭据,不能为了让苗「看上去合格」随手改。这是保持档里的第二条防滑。第一条防滑是「未过阈值要附证据」,第二条是「理念中的 S 要有条件,允许修正」。两条放在一起,才不会把对照图用成新的教条,也不会把「候」用成新的借口。
信号出现了,老周动手。可动手的方式,也有讲究。施,不是一次灌满。他把肥按平时量的一半,兑成淡的,离根一拃远撒。过一周,再对一次图。为什么?因为施了以后,S 会变,这时候要看变得对不对,不能施完就走。施,是候的下一个回合,不是候的终点。这就是为什么前面要有「期限」。每一次施,都带着下一次的看。还有一种情形要说。候的过程中,如果突然出现的不是「慢」,而是「急」,比如一夜之间叶子被虫啃掉了一半,或者暴雨把垄冲塌了,那就不在候的范围里。候是对「积累」的尊重,不是对「事故」的无视。可是这一条也不能被滥用。「急」要有可测的样子:叶子少了多少,垄塌了几尺。说不出样子的「急」,多半是自己心里的急。
最后一个现实问题:候,常常是在别人的眼光里进行的。邻居说你偷懒。家里人说你不上心。网上的人说你不够「松」,或者说你不够「勤」。候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当成坐等。要应对,最好的办法不是辩解,是把本子摆出来:备了什么,对照什么,看到了什么,下一次看是哪天,信号是什么。这样一个本子,让别人可以和你一起看,也可以指出你的图画错了。坐等的人拿不出这个本子。这就是两者最容易分辨的地方。
前面讲的东西,可以浓缩成三个问题。别人说「我在候」的时候,你可以拿这三问去问他,也可以问自己。
问一,候之前备了什么? 老周备了松土、水渠、一份称好的肥,还有一份防虫的办法。接纳派的「让苗自己长」,往往答不出这一问。
问二,候的时候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 老周有对照图,有四项指标:根长、土湿、夜温、新叶。努力派看的是「昨天和今天」,接纳派什么也不看。
问三,偏差出现了,能不能马上施? 老周的肥在地头棚里,人有两个,信号写在本子上。
三个问题里,有一个答不出来,那就是坐等。三派的差别,可以放在一起说一次。努力派比昨天和今天,每天蹲下来量,没长就急。这样会拔苗。接纳派不比,反正是本来的样子。这样苗病了也没人发现。SDE 比的是阶段和理念,同时看离阈值多远:这一阶段这个样子,对不对得上图;对不上,是图的问题还是地的问题;地的问题,D 和 E 里哪一个没在变。再拿邻居那句「这苗黄,赶紧上肥」来过一遍三问。他备了什么?没说。他拿什么对照?一眼看过去的颜色,没有图。偏差出现了,能不能马上施?他倒是能,他的肥就在车上。三问里他只过了一关,而且是最容易的那一关。手快不等于对。这不是说邻居一定错。他可能种了三十年地,那一眼里有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图。要是这样,让他把那张图说出来,写在本子上,老周就可以拿来对照。说得出来,就是经验;说不出来,就只是习惯。
第三周末,老周做了那次完整的看。他拔了两棵备用的苗,根有六指长,有分叉。土潮,夜温比上周高。叶芯里有新叶。叶子是淡,可对照图上,这个品种的这个阶段,本来就比后面淡一些。三条信号,一条也没出现。他对邻居说:「再等一周。」邻居说:「你就是怕麻烦。」老周没争。他在本子上写下:下周六,再看一次。如果新叶还是淡,并且下叶开始黄,当天施。这个「再等一周」和接纳派的「随它去」,在邻居眼里长得一模一样。区别就在那个本子里,在地头棚里,在两个人的分工里。那一周里,老周什么也没做。而你呢?你现在正在候着的那件事,也许是一个睡不好的人、一个不肯写作业的孩子、一个冷下来的饭桌,它的期限写在哪里,你拿什么在对照,手边有没有一包称好的肥?
带走的话
候与施,要有期限、对照图、离阈值多远、偏差的信号,还要说清谁来施,五样缺一样,就不是「候」,是坐等。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日常六场,每场都能写成备、对照、施:先问备了什么,再问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最后问偏差出现时施什么。这一章不讲新道理,只把前面的那块苗地搬进六个你天天碰到的地方:睡眠、饮食、焦虑、亲子、衰老与病痛、亲密关系。每一场都问同样四件事。备什么?其中哪些是备了先不用的?候的时候,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偏差出现了,施什么?先说两句规矩。第一,下面写的都是日常里的做法,不是诊疗建议。涉及身体和用药的地方,会提醒你去找医生,也提醒你不要自己停药。第二,每一场的「场」,写的是对象与场的纠缠:这个人、这件事,和围着它的那些东西缠在一起。不是「环境」,不是「背景」。你能动的,往往正是那些缠着的东西。
老陈五十二岁,这半年来,夜里三点左右醒,醒了就睡不回去。接纳派的说法他听过很多:「别和失眠对抗,接纳它,它就走了。」他试过,躺着,对自己说「没关系,醒就醒吧」。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更清醒。按保持档的问法,一项一项来。
备什么。 先看他的睡前,这个场里有什么。手机放在枕头边,晚上十点以后还在回消息。卧室窗帘透光,路灯正对着床。晚饭吃得晚,常常九点才吃。下午喝茶,四点还喝。
这些是场里实际存在的东西。哪些是别人预备的?手机里的推送是平台预备的,路灯是小区预备的,晚饭的时间是他加班预备的。备的动作:手机放到够不着床的地方,窗帘换成厚的,下午三点后不再喝茶。还有一件要备而不用的事:预约一次医生。他不一定今晚就去,可是名单上要有,号要有,医生的电话要有。
候时对照什么。 对照图,是「一个这个年纪的人,睡得还可以的样子」。入睡大概多久,夜里醒几次,醒了多久,第二天白天撑不撑得住。这张图不是铁板,他可以和医生一起修正。
看什么指标。 睡前一小时的活动,记下来;入睡花的时间,夜里醒来的次数和时间,白天的困倦程度。这些写在床边的小本子上,用最粗的写法。不用数字手环,不为「睡了几小时」焦虑,只记大概。
候多久?两到三周,之后翻一次本子。
偏差时施什么。 如果两三周后,本子上显示醒来的次数没有少,或者白天明显撑不住,甚至出现情绪低落、心慌,那就不是再多等,是去看医生。
这里有一句话请你记住:睡眠问题持续不好,不是靠「接纳」能处理的,也不是靠你自己加减药处理的。已经在吃安眠药或其他药的人,不要自己停药,也不要自己加量,去找开药的医生商量。老陈这一场有一处容易看漏:这些备,每一项都不是「对抗失眠」,都是在改睡眠发生的那个场。接纳派劝他别和失眠斗,没错;可劝完以后,枕边的手机照亮他,路灯照着他,并没有谁替他拿走。还有一点:他不用把这些一次全做完。先动两项,两周后对一次本子,再决定要不要动第三项。一次改太多,反倒分不清是哪一项起了作用。
小林三十出头,晚饭后总要再吃点东西。不是饿,是坐到沙发上,手就伸向零食。她读到过「直觉饮食」,觉得应该倾听身体,身体想吃就吃。可这样吃了几个月,她对自己越来越不满。这里先说清楚:身体对饿和饱是有感觉的,这一点是真的。本书不说身体没有感觉。本书要问的是,这个「想吃」是从哪里再发生出来的。
备什么。 看小林的晚上。晚饭六点吃,菜偏清淡,量不大。八点以后沙发边的矮柜里放着零食,伸手就够。电视开着。一天里除了晚饭后,没有别的时候能坐下来歇一歇。
这里的场,有一部分是她自己备的:矮柜里的零食是她买的。有一部分是别人备的:超市促销,外卖推送,朋友圈里的甜品。备的动作:晚饭吃得够,不要为了「控制」吃太少。零食不放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放远一点,不是不买,是不放手边。再备一件「不吃东西的歇一歇」:泡一杯茶,或者出门走一圈。还可以备一份备而不用的东西:真饿了的时候,家里有个像样的小加餐,比如一个鸡蛋,一根香蕉。
候时对照什么。 她和自己比,不是和别人的身材比。对照图是:「一天三餐吃得够,晚上不为了无聊吃东西」的样子。
看什么指标。 一周里,晚饭后吃零食的晚上有几个晚上。吃的时候,是真的饿,还是手闲。她写一个很粗的记录:吃了没有,吃的时候在做什么。不记热量,不称体重。
偏差时施什么。 如果两三周后,晚上的零食次数没有少,就看场里还有什么没动:是不是白天吃得不够,所以晚上补;是不是工作到太晚,晚上才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只能拿吃来换。这时候要改的不是零食,是白天和晚上的安排。
要提醒的是:如果吃东西已经伴随着明显的失控感,吃完以后很难受,或者体重短时间内变化很大,请去看医生或者专业人员。有糖尿病、肾病等需要控制饮食的人,吃什么按医生和营养师的要求来。小林这一场,容易走歪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严格管死:零食全扔,晚饭只吃一点,结果半夜更想吃。另一个是全放开:想吃就吃,不看晚上的场。两头都不是备。备的意思,是让她在想吃的那个时刻,手边有别的选择,而且那些选择是她事先自己选的,不是被商家推到眼前的。
阿宁二十八岁,下周要在全组面前讲方案,从周三开始心跳就快,夜里反复想「我讲砸了怎么办」。接纳派对她说:「接纳你的焦虑,允许它在那里。」这有一半是对的:越是拼命压,越想着,越糟。前面讲过,硬压会反弹,这是真的。可是接下来呢?光「允许它在那里」,周五晚上还是睡不着,周一早上还是手心出汗。
备什么。 方案本身要备:讲稿写了,顺过两遍,最难的两个问题想过怎么答。讲的场也要备:提前一天去会议室试一下投影,看看站在哪儿。人也要备:找一个同事,把方案当面讲一遍,让他提问。
还有一件备而不用的东西:如果当天很难受,一份预先想好的退路,比如开头第一句话写在卡片上,比如允许自己停三秒,喝口水。这张卡片也许一次也用不上。
候时对照什么。 对照图是「一个准备过的人,在这个场里的样子」。不是「毫不紧张的人」,而是「紧张,但讲得下来」的人。紧张本身可以在图里。
看什么指标。 讲稿顺过几遍;被同事问住的问题还剩几个;睡眠有没有明显比平时差;讲前一晚能不能躺下。不看「我今天焦虑了几分」,那个数字不好量,越量越乱。
偏差时施什么。 如果周四了还有两个问题答不上,那就是方案没备好,不是焦虑的事,要加的是备。如果方案备好了,人还是整夜睡不着,连续几天心慌、吃不下,那就不是「讲方案前的紧张」,而是要找医生或心理专业人员看一看。
这里说清楚:本书不是说焦虑都能靠「备场」解决,更不是说药没有用。正在治疗、正在吃药的人,不要自己停。阿宁这一场,还有一个小细节。方案讲完以后,她该和同事一起回头看一遍:哪里讲顺了,哪里卡了,下次再备什么。这是把这一次的结果,放回下一次的对照图里。焦虑这个东西,每一次都在新的场里重新生成。上周的紧张,不等于这周的紧张。这一点,后面讲到「连焦虑也不是已经在那里的」时会再说。
八岁的小宇,每天早上穿鞋磨蹭,妈妈每天催,催到最后吼。妈妈听过「接纳孩子的节奏」,试了一周,结果是迟到了三次,老师来问。
备什么。 先看早上这个场。闹钟谁定的?书包什么时候收的?鞋放在哪里?早饭做多久?妈妈自己早上也赶,手机在手里,一边催孩子一边回消息。
场里有孩子的节奏,也有妈妈的节奏,还有一个「迟到要扣分」的学校。这些是缠在一起的。备的动作:书包头天晚上收好,放在门口。鞋放在门口。早上的起床时间提前十分钟。然后备一个「备而不催」的东西:一个孩子自己能看见的小钟,或者沙漏,代替妈妈的嘴。
候时对照什么。 对照图是「一个八岁孩子,早上大概多久能走出门」。不是和邻居家的孩子比,是和这个年龄的一般样子比,也和这个孩子上学期的样子比。
看什么指标。 一周里准时出门的天数;催了几次;出门时孩子的情绪。三项,写在冰箱贴上就够了。
偏差时施什么。 如果准备都做了,两周以后准时出门的天数没有增加,再往下看:晚上睡得是不是太晚,早上是不是真的起不来,学校里有没有什么让他不想去的事。孩子穿鞋慢,有时是因为不想去。
要说一句:如果孩子长期情绪低落、拒绝上学、有明显的睡眠或食欲变化,或者老师反映注意力一直有问题,请带他去看儿科或专业人员,不要自己判断。孩子正在吃的药,不要家长自己加减。小宇这一场里,妈妈最难的不是备书包,是备自己。她早上手里那部手机,是整个场里最大的「别人预备的东西」。书包头天收好,她早上的手机也该放下。孩子的磨蹭,常常是对妈妈的催的回应。催得越急,他越慢,这是两个人互相纠缠出来的,不是孩子单方面「本来慢」。
这一场最需要小心,所以先说在前面:下面不是医疗建议,是日常里怎么和身体、和医生相处。七十一岁的陈阿姨,膝盖疼了几年,上下楼最难。血压也高,一直在吃药。孩子说「这个年纪,接纳吧,老了都这样」。
「都这样」这句话,是接纳派最容易说出口的一句。
年纪大了,有些东西确实变得慢,有些东西确实不会回到二十岁的样子,这是真的。可是「老了都这样」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一件是确实回不去的,一件是还有可以动的。
备什么。 先备一份清楚的账。膝盖疼是什么时候疼,上楼疼还是下楼疼,疼多久。血压每天什么时候量,是多少。吃什么药,几点吃,哪个医生开的。这一份账,带去给医生看。
再看场:楼梯有没有扶手,鞋底防不防滑,家里有没有可以坐着休息的地方,购物的路是不是太远。这些是场里能备的。备而不用的东西:一个紧急情况下的联系方式,贴在冰箱上,放在手机里。
候时对照什么。 对照图要由医生和她一起来画:这个年纪、这个膝盖,大概能走多远,疼到什么程度要来就诊。图是医生给的,不是网上看来的。
看什么指标。 疼的程度,用最粗的一到十,只记趋势,不抠数字。能走的路。血压的记录。药有没有按时吃。
偏差时施什么。 疼得比平时厉害,突然肿起来,夜里也疼醒,血压忽高忽低,头晕,这些都不是「接纳」的时候,是去医院的时候。
最重要的一条:已经在吃的药,不要自己停,也不要自己减量。哪怕觉得「今天血压好了」,也要问开药的医生。血压好,常常正是药在起作用。衰老和病痛这一场里,确实有一部分暂时改不了的东西。对这一部分,学会和它相处是有价值的。后面会专门讲到这个边界。这里先记一点:先分清哪些改得了、哪些暂时改不了,这件事要由医生参与判断,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宣布的。陈阿姨这一场,家里人也有事做。孩子可以把药盒按日子分好,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可以陪她去一次复诊,把她说不清的地方替她补上。照顾的人不要替她宣布「没办法了」。另外,疼痛和血压这类事,不要靠别人的经验。邻居说「我吃这个药管用」,说的是他的身体,不是她的。
志远和小雅结婚八年。吃完饭,两个人各坐沙发一头,各看各的手机,一个晚上说不到十句话。他们都读过「接纳对方本来的样子」。于是谁也不说什么。三年过去,两人都觉得对方越来越远。
备什么。 这一场里,缠在一起的东西有:两人的作息,各自的工作压力,孩子,双方父母,手机里的推送。晚饭后的那两个小时,是被谁预备的?手机预备的。
备的动作:先不谈「我们的关系」这种大话,备一件很小的事。比如每周有两个晚上,饭后一起散步二十分钟,手机放在家里。再备一件「备而不用」的东西:一个想说的话的清单,不是现在就要吵的,是攒着,哪天有合适的机会可以拿出来的。
候时对照什么。 对照图要两个人一起画,各画各的,然后放在一起看。你理想中的「我们这个阶段」是什么样,我理想中是什么样。两张图有差别,这本身就是要谈的内容。图要写明条件,比如「孩子还小的这几年」,「工作最忙的这两年」。
看什么指标。 一周里一起吃饭、一起出门的次数;说话的时候,是谈事务还是谈别的;吵了几次,吵完多久和好。不要给对方打分,不要记「他今天又怎么了」。
偏差时施什么。 如果一个月下来,两人还是各自一头,并且有一方明显更难受,就要把清单拿出来谈。谈不下来的时候,可以请婚姻家庭方面的专业人员帮忙。
必须说一句:如果关系里有恐吓、打骂、控制,或者有一方感到不安全,这不是「备场、候、施」可以解决的,请先保证安全,去找可以求助的人和机构。志远和小雅这一场,还要补一句:对照图是两个人的,不是一个人的。谁拿着自己的图去要求对方,就变成了努力派;谁连图都不画,就变成了接纳派。两个人把各自的图摆在桌上,对着看,才是第三条路。
你可能已经看出来了:六场的节拍是一样的,对象不同,场不同。每一场里,都有「别人预备的」。手机、零食、会议室、闹钟、药店、推送。不预备的场,就是被别人预备的场。每一场里,都有「备而不用」的东西。预约的医生、卡片上的第一句话、冰箱上的联系方式、清单。每一场里,都有一张对照图,而且图的最后一行都要写:这张图有条件,可以改。每一场里,也都有一个边界:身体上的事,请医生一起判断,不要自己停药;安全上的事,请先保证安全。这就是保持档。它不是一套技巧,它是一个问法:备了什么?拿什么对照?偏差出现,我手上有什么?那么,今晚你想先从哪一场开始?你手边有笔吗?
带走的话
日常六场,每场都能写成备、对照、施:先问备了什么,再问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最后问偏差出现时施什么。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起作用的部分,保留并改个名字;暂时没有可出现的发生的地方,接纳无害,甚至有益。这一章是写给两种人的。一种是每天在诊室里、咨询室里工作的人,一种是正在治疗路上的你自己,或者你身边的人。先把最要紧的一句放在前面。
本书不建议任何人自行停止正在进行的治疗。 不管那是药物、心理治疗、康复训练,还是医生定的复查。想改,想停,想换,先去找给你治疗的人谈。本书批评的是一个词背后的想法,不是你手里正在用的办法。
这一句,后面还会再说一遍。
老孟五十八岁,十年前搬重物伤了腰。后来做过两次检查,医生说结构上没有大问题,可是疼一直在。他试过很多办法:针灸,理疗,吃药,打封闭,也上过正念课。课上老师说,疼是疼,苦是苦,两样东西可以分开,不必和疼打仗。他说这话对他有用。夜里疼醒,他不再躺着骂自己,会把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呼吸,等一等。疼还在,可是不再往外扩散成一整夜的愤怒。这样的人,你大概也认识。如果这时候有人跑过去对他说:「你那是自欺,接纳都是骗人的」,那就太冒失了。本书母题是:「接纳派看对了惯性,叫错了本来,堵死了发生。」这句话里有三件事:看对了,叫错了,堵死了。老孟的故事里,看对的和起作用的那一部分,要先站稳,再说别的。
先把学院派站得最稳的那一面摆出来。有一项汇总研究(Gloster 等,2020),把二十项元分析合在一起,包括一百个效应量,一万二千多人。结论是:ACT,也就是接纳与承诺疗法,对焦虑、抑郁、物质使用和疼痛都有效,比等待组好,比常规治疗好;不过和认知行为治疗比,没有看到更好。另一位研究者 Öst(2014)统计了六十项随机对照试验,四千多人。他的看法比较严:对比认知或行为治疗,差别不显著,而且他认为对任何一种障碍,都还不能说已经确立有效。不过他也指出,慢性疼痛和耳鸣可能有效(据摘要)。后来有别的研究者认为他的评分方法有系统性的偏差(Atkins 等,2017),争论到现在没有完。Powers 等(2009)的汇总,也是同样的格局:比不治疗、比常规好,比成熟的疗法不见得好。
还有一组很重要的证据(Kuyken 等,2016,JAMA Psychiatry):基于正念的认知疗法,对反复发作的抑郁,在九项试验、一千二百多人的个体数据里,和继续吃抗抑郁药的人相比,复发的风险低了百分之二十三。把这些摆在一起,学院派最强的立场大概是这样:接纳取向的疗法是有效的,在某些问题上(慢性疼痛、反复发作的抑郁)有特别的位置;它们不一定比老牌疗法更好,也没有理由说它们无效。这个立场站得住。本书没有打算推翻它。注意 Kuyken 那一项。它拿来比的,是「继续服药」。这里面有一个现成的提醒:对很多人,药是在起作用的,正念是另一条路,不是替代。要不要减药,是医生和你一起决定的事。
本书做的,是另一件事:问这些办法有效,是因为什么起了作用。本书的判断是:起作用的,是几样具体的东西,不是「接纳」这个词。拆开看有几种。
一种是撤路。 越压越反弹的那条旧路被拆掉了。你不再和一个念头硬顶,它就不再被你的硬顶喂大。这是真的改变,它在 D 里,拆的是一条差异运行的路。Wegner 一类的实验,早就显示压制念头会反弹。
一种是如实。 承认一件事已经发生了,不再每天花力气否认它。这一条用「承认」就够了,不一定要用「接纳」这个词。
一种是重排。 注意力的分布被重新排过。疼还在,可是注意力不再全部被它占满,一部分回到了吃饭、孙子、窗外。
一种是备场。 治疗关系,团体里别人的在场,每周一次的固定时间,这些是被预备的场。很多时候,起作用的是这个场。
一种是价值与承诺。 它让人朝着自己看重的事走。这一条本书有保留,后面讲的是它容易把推动力交还给一个先在的「我」。但如果你靠它走出了家门,那么这一步是实在的。
这些东西,哪一样都不需要先承认一个「本来如此」。所以本书的建议是:保留,改名。撤路叫撤路,如实叫如实,重排叫重排,备场叫备场。临床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只是在讲给自己、讲给病人听的时候,用新名字,因为新名字会把问题指向对的地方。这不是对疗法的否定。名字改了,里面的有效部分一点没少。
回到老孟那堂正念课,拆一拆它里头发生了什么。课上,老师让他把注意力放到疼的那个位置,看它是跳的、紧的,还是烫的,看它有没有边。他发现,疼有时一阵紧,一阵松,并不是铁板一块。这一步,用本书的话说,是注意力的分布被重新排了一次。以前,疼一来,整个人都被它占满;现在,疼是身上的一处,身上还有别的地方。接着,老师让他夜里疼醒时,不去想「又来了,完了,明天又废了」。这一步是撤路:拆掉那条「疼,然后恐惧,然后更疼,然后更恐惧」的旧路。再接着,每周一次课,一群人坐在一起,有人说「我也是」。这一步是备场:他不再一个人和疼待着。三步都真实。三步里没有一步需要一个「本来如此」。老师把它们合起来叫「接纳」,是一个方便的名字;本书只是把一个包裹拆成三个,各叫各的名。
名字分开以后有一个好处:老孟知道了自己哪一步最有用。他发现,是第三步,那个每周一次的固定座位。后来课程结束了,他自己和另外两个人把这个座位保了下来,每周还是一起坐一小时。这个办法,是他从自己的发生里长出来的,不是靠「接纳得更多」。
现在讲本章最要紧的一节。本书批评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一个可能出现的发生是存在的,却被当成「本来如此」堵死了。反过来,如果一个地方,暂时确实没有可以出现的发生,那么这个批评就用不到它身上。这样的地方是有的。老孟的腰,医生看过,检查做过,药试过,手术评估过。该试的路试过了,疼还在。到这一步,没有一个现成的、可以马上走通的办法。在这种时候,「不堵」也无门可开。你想去推一扇门,门不在那里。这时候,学会和疼待在一起,减少它引出的二次痛苦,让夜里睡得好一点、白天出门多一点,是实在的价值,不需要拿「本来」的说法来包装,也根本不用被拆穿。接纳无害,甚至有益。这一句不是客气话,是本书的立场。本书的批判只针对一种情形:可能出现的发生存在,却被说成「本来就这样」,于是谁也不去动。边界在这里。往这边一步,是批判的范围;往那边一步,是「接纳无害」的范围。
有人读到这里会觉得别扭:本书前面那么多章在拆接纳,这里却说接纳无害,是不是自己打自己?不是。因为本书拆的从来不是「人在某些时候承认现实、放下抵抗」这件事。这件事谁都做过,也该做。本书拆的是一个前提:凡被接纳的,都是「本来的、自然的、规律的」。这个前提有三个后果。一是,它让人不再去看那个被冻住的东西,是靠什么条件在维持。二是,它让人把起作用的东西,记在「接纳」名下,而真正起作用的备场、撤路、重排,就没有被好好学、好好教。三是,它让人把「暂时不动」变成「永远不动」。如果一个人说「疼还在,我先好好过今天」,这句话里没有这三个后果。他不是在宣布疼是本来的,他是在说此刻他没有别的办法,而他愿意把日子过下去。
这样的接纳,是一个人在没有门的墙前,选择坐下来歇一歇。本书为什么要拦他?本书拦的,是另一种人:墙上其实有一扇门,他被告知那是墙。两种人从外面看,都是「坐着」。区别在前面讲过的三问里:他备了什么?他拿什么对照?门若开了,他能不能起身?
你可能会说:那我随时可以宣布「暂时没有可出现的发生」,然后心安理得地接纳了。不行。这句话自己也要守规矩。
第一,说「暂时没有」,要有凭据。 凭据是谁做出的判断?是医生评估过,还是你自己想的?评估了哪些方面?做过哪些尝试?「我觉得没用」不算凭据。
第二,「暂时」要带期限。 医学在变,你的身体在变,你的生活也在变。半年后,一年后,要不要复查,复查的是什么,写下来。
第三,要留一个出口。 如果有新的办法出现,新的证据出现,你的情形变了,谁来通知你,你去问谁。
这三条,和苗地里的候是一回事:期限,对照,信号,谁来施。说「没有可出现的发生」的人,和说「未过阈值」的人一样,要自己交出证据。否则,这句话就会变成接纳派最好用的一把锁:不想再试了,就说「没有可能了」。还有一点:很多慢性疼痛的人,在身体层面的路确实走得很窄,可是在其他层面还有可动的东西:睡眠,活动的节奏,家人的反应,工作的安排,对疼的预期。这些不一定能让疼消失,可能让日子好过一些。这是你和医生、康复师一起去找的。
最后要说的是「已发生的事」。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再也回不去。一个人去世了,一次手术留下了疤,一段关系结束了,一次事故伤了身体。对这样的事,「如实」就够了:承认它发生了,不再每天去推翻它。这时候,接纳这个词不起坏作用,用也没有关系。哭一场,说一说,在这件事面前站一会儿,这些都是实在的。但要分清两件事。一件是已发生的那件事。它在过去,改不了。另一件是它引出来、今天还在继续再发生的东西。腰伤是三年前的,是已发生的事;可是你今天怎么坐、怎么睡、一动就害怕、因为害怕就不动,这些是今天在发生的,是今天的场和今天的差异在运行。如果把这两件混在一起,把「三年前发生的事」说成「所以我现在就这样」,那就是把可以出现的发生堵死了。
分清了,就能放下该放的,留下该动的。
写给每天面对来访者、病人的同行。你们的工作里,有太多本书没有的细节和经验,下面只是几个很小的建议。一是改名,不改做法。 你们该做的评估、该用的疗法,照旧。只在解释给来访者的时候,多问一句:这件事能起作用,靠的是哪一个具体的东西?二是对「接纳」的那个宾语留一点心。 来访者说「我接纳我的焦虑」,你可以问:它在什么时候最重,在哪里最轻,谁在场的时候不一样?这样问,宾语就不再是「一个先在的东西」,而成了「一个在场里再发生的东西」。三是自己也过三问。 备了什么?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出现偏差时,我手上有什么可以施?四是分寸。 不要因为这本书,就对来访者说「接纳是骗人的」。那样会伤害正在受益的人。
再补一件事,给做临床的人,也给自己用。当有人说「这个办法对我有用」,有两种追问方式。一种是:「太好了,那你是接纳了。」另一种是:「太好了,你觉得是其中哪一部分在起作用?」第二种问法,慢一点,但它让来访者拿到的东西更多。他知道了是哪一步有用,下次遇到别的困难,就知道往哪里找。第一种问法,把功劳统统记给一个词,下次他遇到别的困难,只能再去「接纳」一次,而这一次可能没有用。这也是改名的真正用处。名字是工具,名字越准,手越准。
写给正在读这本书的你。如果你正在接受治疗,请继续。药,不要自己停;心理治疗,不要自己中断;复查,按时去。如果你觉得现在的办法不合适,把你的想法带去给给你治疗的人,一起商量。你可以问:「我这个情况,哪些是还有办法的,哪些是暂时没有的?你是怎么判断的?下一次什么时候再看?」好医生会喜欢这样的问题。如果你看完这本书,发现自己身上有一条「我就是这样,接纳就好」的话,不要急着推翻它。先问一句:这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改不了的事,还是在说一件今天还在发生、也许能动的事?老孟后来这样问过自己。他把「腰伤」和「我现在每天怎么对待这个腰」分开。前一个是过去,他放下了。后一个,他每周和康复师一起,试着多走五分钟。疼还在。可是他现在会说:「我的腰,今天走了十五分钟。」
你今天,有哪一件事,是可以和给你治疗的人一起问一问的?
带走的话
起作用的部分,保留并改个名字;暂时没有可出现的发生的地方,接纳无害,甚至有益。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这一编两章,把全书的话变成可以被检验、也可以被推翻的话。
三臂设计能分出「接纳」与「备场」,并且事先写下三样会发生的事:只接纳的一组会先舒缓、后回落;他们对「这件事还能不能变」的信念会更低;而真正变好的人,在变好之前,底下就已经在朝阈值累积了。先说一句要紧的话。这个试验,没有人做过,我们也没有做。本章写的是设计,不是结果。书写到这里,说了很多「应该如此」。一本书要是只会说「应该如此」,读者有理由不信。所以这一章把话写成能被打脸的样子:谁来、怎么分、看什么、预测什么。到时候数字出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先看一张招募海报。海报上写:最近三个月,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躺下后四十分钟以上还睡不着。想试一试几种不同的办法。小林三十四岁,看到了这张海报。他的朋友早就劝过他:「别跟睡眠较劲,接纳它,它自己就来了。」他试过。头两周确实好一些,不再半夜看钟,不再算还能睡几个小时。后来又慢慢回到老样子。他来报名,是因为想知道,这到底是他没接纳够,还是这个办法本身有问题。小林被随机分进三组之一。随机的意思,是抽签,不是他挑,也不是我们挑。这一点很重要。要是让愿意动手的人去备场,让佛系的人去接纳,两组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人,后面什么结果都说不清。这里没有用任何药。三组做的都是生活里的事,每组的人也都继续做自己原来在做的任何治疗。这一点后面还要再讲。
三组,我们叫它们三个「臂」。第一臂,只接纳。这一臂要用最强的版本,不能是稻草人。有人系统地教他们:睡不着的时候,不对抗,不评判,把注意放在呼吸和身体的感觉上,允许念头来了又走。教的人要认真,课要上满,练习要布置。要是这一臂做得敷衍,后面它回落了,大家会说「你们根本没认真教」。所以它必须是接纳派自己会点头承认的那个版本。第二臂,只备场。这一臂不谈接受不接受,只做一件事:把睡前那块地备好。手机的充电位置换到别的房间;睡前最后一小时的光线和声音换一套;起床的时间固定下来;床上不做与睡觉无关的事。简单说,是看谁在预备他的晚上,把不该由别人预备的那部分,换成自己预备。这一臂和睡眠领域里早已有证据的做法,比如困了才上床、床只用来睡觉,是近亲。我们不装作它们不存在。所以这一臂胜过第一臂,本身算不上新闻。后面会讲,真正有信息量的在别处。
第三臂,备、候、施齐全。除了备场,还多出两件事。一是候:每周对一次照,拿眼前的睡眠,跟「这个阶段该有的样子」比,同时看睡前屏幕、起床时刻这些底下的东西离改变还有多远。二是施:对照出现偏差,才加一档;没有偏差,就继续候,不催。三个臂的见面次数和时间要做到一样长。这样就不会是「第三臂多得了关心」。
多数干预试验,做完治疗、测一次就收工。这个设计不收。它至少追三段。第一段是做的这几周,每天记。第二段是八周的时候。第三段,是八周之后继续追下去,直到「回写」以后。这里我们用「回写」来叫一件事:变化落定下来,成了往后日子的底子。往后遇到一点风浪,它不会一下子被冲走。为什么非追到这里不可?因为接纳派的好处是真的:撤掉了越压越反弹那条路,当下就舒服了。短期的舒缓,每个设计都会看到。分出高低的,是舒缓之后留下来的是什么。追到回写之后,还要看一种情形:中间碰上生活里的一次断裂。搬了家,换了班次,孩子出生,出差一个月。这些事不能由我们安排,但可以事先登记,事后比较。哪一臂的人在这种时候散得快,哪一臂的人稳,这是最有分量的数据。
事先写下,一条一条来。第一条预测,回落。只接纳一臂,前几周的入睡时间会明显缩短,主观的难受也会下降。到第八周前后,会往回走。不一定回到起点,但趋势向上。备场两臂则不会在同一个时间点回落得这么明显。理由是这样的。接纳撤掉了张力,没有动睡前那块地的纠缠。地不变,同样的情形会再发生。灶没拆,柴还在,撤了火水会凉,一点火又烧开。要是八周之后,只接纳一臂并没有往回走,这一条就错了。第二条预测,信念。每个人入组时和每隔几周,都会被问几个很短的问题。其中有一句是:「我觉得这件事,还是有办法改的。」打一到七分。我们预测,只接纳一臂这个分数会降得更多。不是因为他们灰心,而是因为这个框架本身教的就是「它本来如此,不要抗拒」。同一句话,早一点或晚一点,都在往信念里写。
信念的下降是个早指标。在身体上的回落还没出现之前,它先出现。这一条很值钱:它让我们不必等八周,在第二三周就能看见接纳框架在往哪个方向推人。第三条预测,尝试。每个人每周记一笔:这一周,我有没有动手改过睡前那块地的什么东西?换了手机位置,关了几个推送,调了几次灯。我们数次数。只接纳一臂,预测这个次数更少。不是因为他们懒,而是在这个框架里,「去改」本身就有点像不接纳。这两条合起来,是对书里一个判断的直接测试:本来化会把门焊死。信念低、手伸得少,差异的运行和对象与场的纠缠就都不动,变化累积不到阈值。
最难的一条放最后。本书说,S 的改变不是凭空突然来的。按 S 由 D 和 E 决定这个写法,D 和 E 的改变没有达到阈值时,S 不动;动够了,S 才会变。这句话听上去像是怎么都对:S 没变,说「还没到阈值」;S 变了,说「到了」。所以这一臂的预测要写得很具体,不然它是废话。每个人从第一天起,除了睡着花多久,还要记几样「底下的东西」:睡前最后一次看屏幕是几点,起床的时刻每天差多少,手机离床多远,推送开了几个,床上做睡觉以外事情的次数。这些,是 D 和 E 的指标。哪几样入选,要在开始前写进计划书,开始后不许换。预测是:凡是在某一周里睡眠突然明显好起来的人,往前数几周,这些底下的指标就已经在朝同一个方向走了。变好之前有累积。不是睡眠突然好,是它已经被推到了边上。
反过来,还有一种预测,是针对「错过的施时点」。第二臂只备场,没有人替他们看每周的对照。第三臂有。每周对照时,若出现偏差,就应该施。我们数这些偏差:出现了几次,当周有没有施。第二臂的人也会遇到偏差,他们碰上了,但没人在看。到时把他们的日志拿来,由不知道分组的评分者标出「这里本该施而没施」的时点,再比两臂。同样,「备下的东西」也要对比。三臂入组时,都要列一张清单:我手头有什么现成的办法?备好了什么?比如一盏小灯,一本想读的书,一个替代用的闹钟,一个醒了怎么办的预案。我们看第三臂备的东西,是否真的在偏差出现那天用上了。备而不施,才是这一套里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要把它量出来。要是第二臂和第三臂长期没有差别,说明「候」与「施」没有增加什么。这在下一章《什么结果出现,本书就错了》里,会正式写进清单。
有人会问:直接比「接纳」和「备场」,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多一个臂?因为两个臂回答不了最要紧的那个问题。要是只有接纳和备场两臂,备场赢了,接纳派可以说:「你们的备场里,不是也有一点接纳吗?睡不着的时候不硬撑,也是接纳。」这样功劳又能被分过去。第三个臂把「候」和「施」单独拎出来。第二臂只备不看,第三臂又备又看又按差来加。两臂的差,就是「候与施」本身带来的东西。三个臂排成一条线:只接纳,是撤了张力;只备场,是改了地;备候施齐全,是改了地,还看着它。线上的每一步,各自该多出什么,书里已经说过。现在是让它们当面对一次账。
怕读者觉得「每天记」是件很重的事,这里说一下一个晚上的记录是什么样。早上起来,用两分钟,手机上点几下。昨晚几点躺下,估计几点睡着,夜里醒了几次。这是 S,也就是显露出来的结果。再点几下底下的东西:睡前最后一次看屏幕几点,手机昨晚放在哪里,床上有没有做别的事。这是 D 和 E 的记录,不是评价,是流水账。最后,只有第三臂多一项:这一周的对照日。周日晚上,打开一张很简单的图,一边是「这个阶段该有的样子」,一边是这一周的实际,下面是几样底下的东西的走势。看完,回答一个问题:「有没有偏差?要不要加一档?」每天的记录,不超过三分钟。要是记录比睡眠本身更累人,那么这个设计自己先错了。
假如只接纳一臂不回落,信念也没降,这就是对本书的一次重击。后面一章会细说。假如三臂都没有明显变化呢?那说明这三种办法,对这批人都不够。这不是对谁的支持,只是一次没有结论的试验。我们也会如实写下来,不会说成「趋势符合预期」。假如备场两臂都好,但第二臂和第三臂分不出高低呢?那也是个结果:备场有用,候与施的增量不显著。这条我们直接认账。
最后说说它自己的弱处,免得读者替我们想。第一,睡眠是个好测的场景,但不是唯一的场景。睡眠上成立,不等于饮食、亲子、焦虑上也成立。这一个试验最多说睡眠。别的要一个一个场景去试。第二,「这个阶段该有的样子」,也就是理念中的 S,是人立起来的。立得不好,对照就会出错。所以每个人的对照图,要先和他自己谈过,写明在什么条件下立的,允许中途修正。第三,说「还没过阈值」,必须同时给出底下的东西在变的证据。没有这条,我们自己就会掉进那个不会输的解释循环:S 没变,就说还在累积。所以本章的累积预测,不是一句口号,是几个事先写好的指标。第四,八周加上追到回写之后,是一件花钱花时间的事。设计者要承认:这个试验的价值,一半在它的结果,一半在它逼着我们把话说得能被打脸。
下面是做这个试验必须守的几条。数值我们现在不定,要由懂统计的人和王德生一起定。写在这里,是让读者知道,哪几处要事先说死。第一,所有要看的指标,开始之前写进公开的计划书,包括怎么算、什么时候算。事后换指标,等于改了考题。第二,「没有差别」不能用「差别不显著」来说。要事先写下一个界限:差到多少以内,算作「等价」。落在界限里,才叫等价;没落进去,只能说「证据不够」。这条界限数值待定。第三,参加的人知道自己在哪一臂,没法瞒。但负责打分、数偏差的人,不知道。第四,要有人退出怎么办的预案。中途退出的人也要追到最后,不能只算坚持下来的。否则最后留下的,全是对那个办法本来就有效的人。第五,做接纳那一臂的老师,必须是真心相信接纳的人。做备场那一臂的,也一样。设计者自己不要去带任何一臂。
最后一条,不是技术,是底线。所有参加的人,都不需要为了试验停掉任何已经在进行的治疗。正在吃药的继续吃,正在看医生的继续看,医生有指示的照医生的做。这个试验是在日常的办法之间做比较,不是替代医疗。入组时就要问清楚:有没有严重的情绪困扰?有没有已经确诊的睡眠疾病?这样的人,应该先由医生判断适不适合参加。试验过程中,出现任何明显恶化,要有渠道马上转出去,由人来接。还有一条: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哪一臂更好。三臂里的任何一臂,参加者都有权中途离开。
三个月以后,小林会被问几个问题。八周时,他的睡眠怎么样?他觉得这件事还能改吗?这三个月里,他自己动过几次睡前那块地?要是他在第一臂,我们预测:他会回答,前几周很好,后来慢慢又不行了,而且他越来越觉得,是自己「天生就这样」。这些话要是不出现,那就是我们错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些「错了」一条条写明。
带走的话
三臂设计能分出「接纳」与「备场」,并且事先写下三样会发生的事:只接纳的一组会先舒缓、后回落;他们对「这件事还能不能变」的信念会更低;而真正变好的人,在变好之前,底下就已经在朝阈值累积了。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下面这几种结果,只要出现一种,本书对应的那一环就错了。我把它们一条条写在这里,每一条写清三件事:观察什么,什么结果算错,错了哪一环。先说为什么要写这一章。一本书说「凡被接纳的,都不是本来的、自然的、规律的」,口气很大。口气大的话,最怕的不是被人反驳,是没有人知道怎样才能反驳它。一个怎么都不会输的说法,听起来再稳,也只是一种信仰。本书批评接纳派的一条,正是「功劳总记给自然,解释循环立于不败」。批评别人有这个毛病,自己就不能有。所以这一章,是给自己立的规矩。共五条。前四条是核心命题的证伪,第五条是SDE比旧办法多出来的那一步。前一章讲的是怎么做试验,这一章讲的是试验出什么结果算数。有一点要先交代。下面说的「算错」,是说本书的这一环错,不是说接纳的各种练习对人没用。后者是临床的事,要看证据,不能因为本书而否定。
观察什么。拿前一章设计里的第一臂和第二臂比:只接纳,对只备场。比的是睡眠的结果,也比八周之后、回写之后的结果。要看的不是「前几周谁更好」,而是舒缓之后谁留得住。什么结果算错。分两层。第一层,两臂在八周之后,以及追踪到回写之后,都没有回落,且差别落在事先写好的等价边界以内。不是「差别不显著」,是「够小到可以认为一样」。这一点不能偷换。样本太小,什么都不显著,那是证据不够,不是本书错。要说错,必须是够大的样本,加上预先写死的界限。第二层,只接纳一臂不但没回落,信念和动手改场的次数也和备场一臂差不多。如果两条早指标都不动,那么「接纳框架会让人少伸手」这一说,也一并算错。错了哪一环。错的是全书最重的一环:接纳被说成「让自然发生」,实际上是不预备对象与场的纠缠,所以变化会回落。如果不预备的人也没有回落,那么「不预备的E会被别人预备,累积成雷」这套说法,在睡眠这个场景里就站不住。
要说清楚,这一条不会因为一次试验在一个场景上的失败,就把整本书带走。它只会让书里说「接纳迟早会回落」的地方,退回成「在某些人、某些场景里会」。退到哪里,要看数据落在哪里。
观察什么。书里说,连生理规律,在对象与场的纠缠断裂时,也会改变。比如睡意、饥饱、口味、醒的时刻。要检验,就找真的发生了断裂的人:搬了家,换了倒班,长期出差跨了几个时区,一个人住变成两个人住。事先登记几个指标:入睡时刻、醒来时刻、饭点的饥饿感,每天记,断裂前后各记一段。什么结果算错。在断裂之后,这个新的场稳定了足够长的时间,而这些指标没有任何持续的改变,一直是原来的老样子,一次也没有被带走。而且不是少数几个人,是相当多的人。「足够长」是多久,要事先写,数字待定。这里要小心一个坑。刚搬家的头几天,人当然睡不好,那是短期的不适应,两种说法都预测得出,不能拿来算数。能把两种说法分开的,是新场稳定之后,新的节律是否留了下来。如果新节律留下来了,说明那条规律不是先在的,它是在新的场里重新稳定的。如果总是一回到老场就原样弹回,而在新场里无论多久都不留痕,才算对本书不利。
错了哪一环。错的是「没有第一天性,只有更早的再发生」。如果有些生理规律,在彻底的场的变化面前纹丝不动,那么它们就更像是先在的本性,接纳派说「身体本来知道」,就有了落脚处。我们心里是清楚的:这一条,是五条里最难出现的一条。倒时差、轮班、搬家,大家都见过人的节律会被带走。所以它的证伪分量不重。写在这里,是为了让读者知道,哪怕这一条看起来稳,我们也没有把它放在不可检验的地方。
观察什么。本书把「待时」和「坐等」分开:外表同样是「暂时不动」,待时有期限、有对照、有偏差出现马上能施的准备;坐等没有。书里还说,没有期限、没有信号的「不动」,会把可以出现的发生堵死。这是一句可以量的话。比的是三臂里「候」的有无。第三臂有期限、有对照、有偏差信号。其他两臂没有人替他们看。在八周以后,看各臂里「后来才出现的新发生」:有没有人自己重新动手改场,有没有人的睡眠在后期才改善。什么结果算错。如果没有期限、没有信号的那些人,后来出现新发生的概率,和有期限、有信号的人没有区别,落在预先写好的界限以内,那么「候与施」这两件事,就没有增加任何东西,本书所说的「期限与信号」一环就错了。还有一种更直接的情形。在只接纳一臂里,那些没有任何期限、一直「允许」的人,如果中途自发动手改场的比例,和备场臂相同,那么「本来化把门焊死」也错了。
错了哪一环。错的是「保持档要带期限和信号」这一条,和「本来化堵死发生」这一条。如果坐等并不堵死什么,那么待时和坐等的区别,只剩下姿态的不同,后面建构的那一部分就垮了一半。这一条我们特别看重。它决定了本书给读者的建议,到底是「有期限地等」,还是「随便等」也行。
观察什么。书里说,显露的结果由差异的运行和对象与场的纠缠一起决定。两者的改变没有达到阈值,结果就不变;累积到了,结果才变。这个说法有一个看起来怎么都对的外壳:结果没变,说还没到阈值;结果变了,说到了。所以必须给它装上一道会咬人的门。这道门是前一章里那组「底下的指标」:睡前最后一次看屏幕的时刻,起床时刻的波动,手机离床的距离,推送开着几个,床上做别的事的次数。开始之前写死,哪几样,多久量一次,量到多准。什么结果算错。凡是显露的结果突然明显改变的人,往前追,这些指标从头到尾一点变化都没有。不是一两个人,是相当一部分人。而且这些指标是量得准的,不是粗得什么也看不出来。这里要分开两种情形。指标本身太粗、记录漏了很多,那是我们没量好,不能算本书错,只能算「无法判定」。要算错,必须是指标足够灵敏,仍然全程平直。
错了哪一环。错的是「阈值以下谁在变」这一问,和「阈值累积」一说。要是结果会毫无征兆地突变,而底下什么也没动,那么「没到阈值」就成了一个无法被测到的东西,只能是挂在嘴上的话。这也是本书给自己上的一道锁。书里立过一条规矩:说「未过阈值」,必须同时给出差异的运行或对象与场的纠缠在变的可测证据,否则不许用。这一条证伪,就是这条规矩的执行。我们自己违反它,就等于认输。
前四条,都是核心命题。第五条不一样,它检验的是SDE比旧办法多出来的那一部分。本书承认,改场有效,已经有不少证据了。情境自控的研究,习惯断裂的研究,睡眠的刺激控制,都在说:改了场,人比硬扛更容易做到。本书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SDE在这之上多出来的第三处,是「候」里的那一步:把眼前的显露,拿去和理念中这一阶段该有的显露对照,按差来施。努力派是比昨天今天,接纳派不比,SDE比阶段、比理念,并看距阈值。观察什么。这一步要单独拆出来试。做法是在第三臂里再分两小组:两组都备场,都候,都按差施。唯一的区别是,一组对照的是「理念中这个阶段该有的样子」,另一组对照的是「比昨天好了没有」。什么结果算错。如果两小组在事先写好的界限以内没有差别,对照理念的一步,就没有增加任何效果。
错了哪一环。错的是SDE比情境自控、习惯断裂这些近邻多出来的第三处,也就是「对照理念中的显露、按差施」。那么,本书剩下的增量,只在于把这些办法统一到一个本体论里去说。统一也许仍有价值,但就不能再说它给出了更好的做法。这一条还有一层,是书里的另一道防滑:理念中的显露本身,也是在某个对象与场的纠缠里立起来的,要写明条件,允许修正。如果理念立得不对,对照反而误导。所以做这一组试验的时候,每一个人的对照图,是先和他谈过再立,中途可以改,改的次数和原因也要记。
有人会问,这样列出来,本书是不是就安全了?不是。第一,这五条是我们现在想到的。读者要是能想到第六条,请写下来。一个好的证伪清单,是越有人补越好的。第二,就算五条都没有出现,也不等于本书全对。它只说明在这几个测试面前,书没有倒。第三,有一些东西,这套试验量不到。比如接纳派说的「和改不了的事共处」,本书自己也承认,对暂时没有可出现之发生的东西,接纳无害。这部分,本书不拿来冒险。第四,这些结果会怎样处理,也要先说好。结果对我们不利的,写出来,书里对应的地方改,不去换一个更软的说法绕过去。
只说「算错」还不够,还要先说好错了怎么办。不然,证伪就只是姿态。第一条错了,书里凡写「接纳迟早回落」的地方,改成「在某些人、某些场景里会回落」,并把回落与不回落的人各有什么不同,作为新问题写出来。母题链里「堵死了发生」那一环,降为一个有条件的说法。第二条错了,「没有第一天性」这一句收回,两种自然的区分退回成一种推测:有些规律也许是先在的,有些是再发生。凡写到「身体本来知道」的地方,都要重写。第三条错了,「待时」与「坐等」的区别,从做法上的区别,退回成心里姿态上的区别。保持档里的期限与信号,不再作为必需,改写成可选的提醒。第四条错了,阈值一说收回到只作比喻。凡用「未过阈值」解释不变的地方,一律删去。这是最重的一次改动,因为它连着全书的建构。
第五条错了,「对照理念中的显露」从方法里拿掉。书里只剩改场加统一说法。这时它和情境自控、习惯断裂的差别,就只在于解释,不在于做法。这些改法,现在写下,是为了到时不能临时找借口。
还有一件事要说好:谁说了算。不是王德生,也不是我们这些写书的人。判定的人,是不知道分组、不知道书里怎么说的评分者,加上一位事先约好的、不信这套说法的统计学者。事先写的计划书,是唯一的尺子。要是这个试验没有人做,这一章就一直是个悬着的账。没做完,书里的话就只能叫「提出的主张」,不能叫「已经证明」。这一点,读者有权记着。
不用等大试验。读者今晚就可以做一个小小的、只对自己有效的检验。挑一件你一直说「我就是这样」的事,比如晚上总是拖到很晚才睡。接下来两周,做两件事:每天记下睡前最后一次看屏幕的时刻和手机放在哪里;然后,只改其中一样,比如手机换个位置,别的都不动。两周以后看。如果你记下的这些东西纹丝不动,而睡眠却自己好了,这一条记录,就是对第四条的一个小小反例,值得认真留着。如果记录动了,睡眠也跟着动,那么你得到的,是一点点支持,不是证明。无论哪样,你都比「我就是这样」多了一份账。这份账,才是这一章想让读者带走的。
前一章里,小林在三个月之后会被问几个问题。要是他在第一臂,说前几周很好,后来慢慢回落,又觉得自己天生就这样,那么这一章的前四条,没有一条被碰到。要是他说,睡眠一直很稳,也照样愿意动手改,那么就有一条正在对书不利地发生。我们希望读者记住的,不是书会不会赢,而是:这本书说的每一句重话,后面都挂着一个可以被兑现的条件。哪天条件到了,请来要账。
带走的话
下面这几种结果,只要出现一种,本书对应的那一环就错了。我把它们一条条写在这里,每一条写清三件事:观察什么,什么结果算错,错了哪一环。
小账
靠谁维持:这一章里的稳定,是哪个特征纠缠在维持?
留出口了吗:偏差出现的时候,谁来施,看什么信号?
我们回到那个人身上。他躺在床上,手机的光照着脸,已经一点多了。他对自己说过很多遍:「接纳就好,别跟自己较劲。」这本书从他开始,现在还他一个晚上。不是一个道理,是一个能照着过的晚上。
新的晚上,不是从躺下开始的。它从下午开始。下午四点,他做一件很小的事:看一眼今晚睡觉的那块地,都是谁预备的。床头有手机。手机里有推送,推送里有一条一条为他准备好的下一个视频。枕边的光,是平台的人预备的。这个时刻,他不是「没有预备」,他是把预备交给了别人。这就是前面讲过的那句话:不预备的对象与场的纠缠,是被别人预备的对象与场的纠缠。他从来没有「让自然发生」。他让的,是别人的设计在发生。所以这个晚上的第一步,不叫戒掉,也不叫忍住。叫备。
备,就是土和肥都先备好。土,是他睡觉的那块地。手机的充电线,从床边挪到客厅,或者挪到进门的柜子上。不是锁起来,不是跟自己赌气,只是让它离手臂一段够不着的距离。再备一盏暗一点的灯。再备一本不太用脑的书,放在手边。再备一个普通的闹钟,不是手机里的那个,这样早上不必先摸到手机。这些,有的今晚用,有的今晚用不上。后一种也要备。这就是书里说的「备而不施」:肥料买好放在棚里,今天不撒。还有一样,是守场。守的意思,是不让别人悄悄改写。群消息静音,推送里最招他的两三个关掉,睡前一小时不再点开那个会自己往下滑的页面。这几样做完,他的这块地,就是他自己预备的了。注意,这一整套,没有一件事叫「接纳」。也没有一件叫「努力」。他不是在跟自己的意志拔河,他是在换一块地。
地备好了,接下来是对照。对照是三派分开的地方。努力派比昨天今天:昨晚一点睡着,今晚十二点五十,进步了。接纳派不比:睡着就睡着,睡不着也行。我们用的是第三种:比阶段,比理念中的显露。什么是理念中的显露?这里我们用这个词,叫「他想在这个阶段走到的那个样子」。注意,是这个阶段,不是终点。他不必一步到「晚上十一点睡着、早上六点半精神饱满」。他现在是一点多才睡,那么这个阶段的样子,可以是「躺下之后不看屏幕」,可以是「一点前关灯」。这是一张对照图,不是一道命令。这张图有两条防滑,是书里立过的。第一条,这个「该有的样子」,也是在某个场里立起来的。他立这个目标,是因为他现在的工作、家里的作息、身体的年纪。条件变了,目标要改。所以他在图的一角,写下一行字:这是在什么条件下定的。三个月后换了工作,这张图要重画。
第二条,说「还没变,是因为还没到阈值」,不能空说。他必须能指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底下看什么?不看「我今晚睡着了没有」。这是显露的结果,每天都有波动,天天盯着它,等于天天去翻出苗的地。看三样小东西。一,躺下之后,最后一次看屏幕是几点。这是差异的运行。二,手机昨晚放在哪里,离床多远。这是对象与场的纠缠。三,早上起床的时刻,差几分钟。这个起床点是一根线,把前后串起来。每天早上,花两分钟记下。不是评价,是流水账。他不知道阈值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这个书里没有给,因为不该编。所以他先看的不是「离阈值多远」的数,而是方向:这几样,是在往同一个方向动,还是原地不动。如果三样都在往好的方向挪,哪怕睡眠一点没变,也不必慌。这块地正在被推向边上。如果三样全都纹丝不动,而他嘴里说着「还在等」,那就是坐等。他要知道自己在哪一边。
候,不是没有尽头的候。他给自己定一个期限。两周。这个数是随手举的例子,换成三周也行,要紧的是它存在,并且写在纸上。两周之后的一个晚上,比如周日,他坐下来,翻一次账。流水账放在左边,对照图放在右边。问三个问题。备了什么?有没有备而没用上的?没用上的,是还没到时候,还是备错了?拿什么对照,对照下来有没有偏差?偏差有多大?偏差出现的时候,能不能马上施?要是有偏差,才加一档。比如,他发现手机虽然挪出了卧室,但他睡前会特意走过去拿。那就加:把拖鞋放在另一边,或者睡前一起把手机放在客厅的架子上,按下「勿扰」,由家里的另一个人看着。要是没有偏差,那就继续候,不多施。施肥过早会烧苗,这一点,书里说过。多加一档,也要看这块地能不能受得住。
偏差的施,是预备好的。他的小灯、他的书、他的第二个方案,都早就在手边,不是偏差来了才满街去找。
我们不替他保证。第一晚,他可能照样睡得晚。他的手机离开了床头,他会觉得手空,会想去拿,也许还是起身去拿了。这很正常。这时候,他可能又会想起那句话:「接纳就好。」这一次,他可以换一种问法。不问「我能不能接纳我拿手机这件事」,问另外三个问题:它靠什么在再发生?谁预备了这个触发?要不要换?他发现,拿手机是因为睡不着的难受没有出口。那么出口也要备。起来走两圈,喝杯温水,读书页。这不是对抗,是给张力一个去处。要是连着几天都这样,他再想:这个难受,是不是和白天的什么事有关?那就是另一块地了,需要另外备。这个晚上,就这样一件一件,从「我怎么了」变成「这块地怎么了」。
不妨把第一周也摊开,让它不那么抽象。周一,他把充电线挪了。晚上手伸出去,摸了个空,起来又去拿了,躺了一个钟头。他在本子上记:最后一次看屏幕,零点四十。周二,他把拖鞋放到了门口,想拿手机得走过去,走到半路他想了想,回来了。记:零点十分。周三,他加班,回家很晚,一切又乱了。记:一点二十。他没有骂自己。他在旁边写了一行:今天有加班,这块地被别人改写了。周四和周五,一般般。周六,他睡到中午,起床时刻差了三个钟头。他在旁边写:周末。这是一个以后要单独备的地方。周日,还不到翻账的时候。他不翻,也不催。账在那里,他知道什么时候看。这一周,如果只看「睡着了没有」,他一天一天都不满意。但他看的不是这个。他看的是那三样小东西在这一周里往哪边挪:屏幕往前了几十分钟,手机离床远了,起床的时刻,除了周六,差不多稳住。
这是候的样子。不催,也不闭上眼睛。
读到这里,他大概会问两个问题。第一个:这跟「顺其自然」到底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不逼自己吗?区别在底下。顺其自然,从外面看,什么也没做。而这个晚上,他在下午就做了一堆事:换了充电的位置,关了推送,备了灯和书。他不逼自己,是因为地已经备好了,不需要再去逼。孟子说的「勿忘,勿助长」,也是这个意思:不忘,是一直在管;不助长,是不去拔。只听进后半句的人,会把田荒掉。第二个:要是我两周之后什么也没变,是不是说明这套不灵?不一定,要分开看。先看那三样小东西:它们动了没有?如果动了,只是睡眠还没跟上,说明还在累积的路上,再候一段。如果它们一直平的,而你又一直说「还在等」,那就说明不是待时,是坐等了,要回头检查:是不是备错了地?是不是那个对照图立得不对?
还有可能,是这块地里有一块他自己没看见的东西。比如白天的压力,比如半夜醒来的事。那就要再备另一块。这两个问题的回答,没有一句要靠「你要相信」。
话说到这里,要自己给自己设防。接纳派有一种说法,让它永远不输:变好了,是接纳起了作用;没变好,是你接纳得还不够。这个循环,书里批过。我们这一套话,也有同样的危险。睡得好了,说是备场起了作用;没睡好,说是还没到阈值。若是这样,我们也成了不输的话。所以才有那两条防滑,和前面一章里那张证伪的清单。说「没到阈值」,必须拿出底下的东西在变的账。说「对照图」,必须写明它是在什么条件下立的,并且允许改。说「候」,必须写上期限。这几样东西,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读者随时可以对我们说:你说的这句,拿证据来。
最后,他还要面对一件事:生活不会一直不动。也许一个月后,他换了工作,换了作息,搬了家。这是对象与场的纠缠一次大的断裂。这个时候,接纳派说的「本来的我」,会当场塌掉:他会发现,原来的睡眠、口味、情绪,都不是什么「我」,都跟着那块地一起变了。人要是还信着「我本来就这样」,就会怪自己。而他不会。他手里有那三问。新的地,是谁预备的?他要备什么?对照什么?断裂,也是一次机会。这时候的对象与场的纠缠松动,可以出现新的发生。在这样的时刻,把门焊死是最可惜的。
书里有一个词,叫同显异生。放到这个晚上,最容易看懂。两个人,都在夜里十二点睡着了。从显露的结果看,一模一样,分不出谁是谁。一个是备好了地的人。手机在客厅,灯是暗的,起床有固定的点。他睡得好,是因为底下有一串东西在支撑。另一个是没人替他看着的人,今天碰巧累极了,倒头就睡,明天换回老样子。只看睡着没有,是看不出区别的。要区分,只能往下看,看差异的运行和对象与场的纠缠,或者往后看,看一个月之后、一次断裂之后,谁留了下来。接纳派一直是只看前面那个「睡着了」的。看到睡着了,就说是接纳起了作用。这是它看起来总是对的缘故,也是它的雷埋得住的缘故。我们这本书做的,说到底只是一件事:叫人往下看,往后看。
最后,把词也还给他。他以前问自己:「我能不能接纳这件事?」这句话问出来,就默认有一个「这件事」先摆在那里,等着被接,被纳。现在他问:「它靠什么在再发生?谁预备了这个?要不要换?」这句话问出来,事情不是一个静止的东西了,是一个正在被一块地维持着的过程,既然是被维持的,就可以被另外地维持。问法一换,人的手就出来了。这一点,我们认为是全书最小,也是最重的地方:换掉一个词,就换掉一个问题。
有一句话,必须在这里说,不能漏。如果他的失眠已经持续很久,或者已经在看医生、在吃药、在做某种治疗,那么这个晚上不是让他替换掉任何一样。不要自己停药,不要自己中断治疗。书里讲的这些,是在日常之上叠加的,要不要调整,由医生和他商量。书里批评的,是「接纳」这个说法背后的本来化,不是任何正在帮着人的、有证据的办法。起作用的部分要保留,只是给它换个更准的名字,让它不再被记在「自然」名下。
写到这里,可以把全书的话,用这块地收一遍。接纳派看对了什么?看对了惯性。出苗之后,确实不能天天翻土;睡前的硬撑,确实越撑越醒。惯性是真的:一个东西在暂时不变,这是事实,不必着急去改。他们叫错了什么?叫错了「本来」。惯性不是本来如此,是阈值以下的运行;暂时的稳定,不是自然规律,是某个对象与场的纠缠把它稳住了。他们堵死了什么?堵死了可以出现的发生。一旦认定「这就是本来的我」,门被焊上,差异的运行不再动,对象与场的纠缠也不再动,变化永远累积不到阈值。于是有了那颗雷。表面平静,底下的纠缠没有人看,被别人悄悄改写,或者在一次搬家、一次失业、一个孩子离家的时候,当场塌掉。人还在怪自己没接纳够。总判词是那一句:凡被接纳的,都不是本来的、自然的、规律的。
它们是在某个对象与场的纠缠里,稳定下来的再发生。
回头看,三个「不是」,就在他的晚上里。不是本来的。他不是「天生夜猫子」,他是被这块地养成的夜猫子。换了地,会换。不是自然的。夜里一点才有睡意,是屏幕的光、推送的节奏、晚归的作息一起让它自然起来的。不是规律。别人那条「人要睡八小时」的规律,拿到他这个场里,条件不一样,结果不一样。规律是有它的场、有它的结果的,离了场,它就不是规律。这不是要他「改造自己」。恰恰相反。这是把「自己」从一个被冻住的名词,还给一个可以继续发生的过程。
还要说一句努力派。我们不是回到「你要更努力」。努力派冻住的,是那个「施动的我」;接纳派冻住的,是那个「本来的自然」。两派方向相反,前提是一个:都认为有一个先在的东西在那里。所以他今晚做的事,两派都认不出来。努力派会说:「你只是挪了个手机,没有努力。」接纳派会说:「你还在跟它较劲,没有接纳。」而他知道,他既没有在使劲,也没有在放手。他在备一块地,看着它,到时候再加一点。
最后,把全书的问题压成三个,让他在以后的任何一个晚上、任何一件事上,都能问。一,我备了什么?包括备而没用的,包括守住的那块不被别人改写的地。二,我拿什么对照,看什么指标?眼前的结果,和这个阶段该有的样子相差多少?底下的东西,在往哪边动?三,偏差出现的时候,我能不能马上施?这三问,对失眠、对饮食、对孩子的作业、对周日晚上的心烦,都问得出口。它们没有一个字叫「接纳」,也没有一个字叫「努力」。
写书的人,也得把自己的账交出来。这本书说了很重的话。重的话,要挂着可以被兑现的条件。那些条件,已经在前面写过了:哪些结果出现,书里对应的一环就算错。这些条件还没有被人拿去试。没试之前,书里的话是主张,不是证明。书里立的几个新词,如同显异生、待时、备场、保持档,都是初拟的。不是行业里已经公认的词,用着顺手就留,不顺手就改。词不重要,问题重要。还有一句要说在前面:本书讲的「暂时不动」,不是说所有的不动都要被打破。有些东西,在眼下确实没有可出现的发生,比如已经过去的事,比如暂时改不了的病痛。对它们,书里不反对人停下来,如实地承认,学着和它共处。那里没有雷,只有安静。
回到题目上这一句。看对了惯性,叫错了本来。出苗之后,不天天翻土,是对的。孩子刚学走路摔了,不立刻冲过去,是对的。人被逼到极处,先停一停,是对的。错在把这个「停一停」,改叫成「本来就这样」。一旦叫成本来,停就没有尽头了。没有尽头的停,是门;而门,是从里面关上的。所以这本书到最后,其实只想做一件很小的事:把「本来」这两个字,从那个人的床头拿走,换上三个问题。
天亮了。他起来,没有先摸手机。闹钟在床头,是个普通的闹钟。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三个小格子:最后一次看屏幕是几点,手机在哪里,起床是几点。昨晚他并没有睡得多好。但他有了一张账,可以翻。他想起书里的一句话:不催逐日变化,也不是不看。窗外有鸟叫。他把水烧上,等水开。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本书只列正文实际用到的研究,按主题分类。条目只写作者、年份和刊物,页码、卷期以交接核对为准,尚待逐条核对原文。
本书附录三件:口述承重命题的登记、用词对照、参考书目的说明。
| 接纳派的用词 | 本书的用词 | 差在哪里 |
|---|---|---|
| 接纳 | 备场、候苗(待时)、施肥(按差施) | 前者假定有个本来;后者问稳定靠什么维持 |
| 顺其自然 | 保持(惯性) | 不是本来如此,是阈值以下暂时不变 |
| 本来如此 | 发生稳定性再发生 | 本来是发现学的词,再发生是发生学的词 |
| 允许它 | 暂时不施,但备好 | 备而不施,不是不备 |
| 当下 | 此刻重新生成的显露 | 当下不是已经在眼前的东西 |
参考书目里的数字和刊物信息,均来自写作前的文献梳理,尚待逐条核对原文。核对前,请把书中涉及的数字当作「大意如此」。
先有一个判断:接纳自己、让自然生理规律自然运行,是一个巨大的欺骗。这是王德生提出来的。后来他又口述了十七条命题,其中最要紧的是:接纳看对了惯性,叫错了「本来」,堵死了发生。
全书的三十八章,由多位写作者并行写成,再统稿。每章先给结论,再讲日常,最后才是证据。
有几件事,书里标了「待」字,没有替作者写:三方程另两条方程的阈值,六路径和三原理的阈值,各章的引文和出处核对,以及书号、定价和署名。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
你在自己的日子里,看到哪一件事备了场、候了苗、按差施了肥,或者看到哪一句「接纳就好」后来出了问题,都请写下来。它们会让这本书的下一版,变得更准。
那个夜里一点刷手机的人,今晚备什么,对照什么,看哪个指标,什么时候再施。下一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