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非常道

◆一、家常开头

【场景】楼下几位邻居闲聊，说贺奶奶“抠”：买菜要砍价，一根葱也要讨。

这天傍晚，同一位邻居看见贺奶奶拎着一袋刚砍完价买来的青菜，敲开了一楼独居老人的门：“多买了，我们吃不完，你拿去。”门里的老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接过袋子，谢了好几声。

邻居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会儿，下楼时嘴里还嘀咕：“她哪里抠了？”一楼的老人后来逢人就说，那袋菜够她吃三天，叶子都是挑过的。

可第二天，邻居拎着垃圾袋下楼，碰上人聊起，还是那句：“贺奶奶嘛，抠。”

“抠”这个字，说着省事，砍价那一半它说得准。可那一袋青菜，它说不到。

◆二、他说

《道德经》的头一章，是这样写的：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白话大意：能说出口的道，不是那个恒常的道；能叫出来的名，不是那个恒常的名。还没有名的时候，是天地的起头；有了名，才成了万物的母亲。所以，常常不带想要的心去看，能看见它微妙的地方；常常带着想要的心去看，能看见它的边界。这两种看法出自同一处，只是叫法不同，合起来叫“玄”。玄了又玄，是一切微妙之事的门。

两个字先说一下：“徼”读作“叫”，是边、边界的意思；“玄”，是深得一眼看不到底。

版本上有一点可记（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里没有这一章；帛书甲本开头写作“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常”字写成“恒”。今天背熟的这个开头，并不是每一种抄本里都有。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开口先泼一盆冷水：话说得再准，也不等于那件事本身。这一点站得住。做过饭的人知道“盐少许”，带过孩子的人知道“这孩子就是这样”，修过东西的人知道“差不多了”。纸上写下来的，只是某一回的样子。

他还给了两种看法，分得清楚：一种是先不带想法地看，能看到平时没留意的细处；一种是带着想办成的事去看，能看到这件事的边在哪里。一个是“先看”，一个是“再量”。

他没有说名字没用。他只说，别拿名字当全部。这句话放在今天尤其管用，因为日子里天天都在靠标签：“慢”“笨”“老毛病”“靠得住”。标签省事，也容易把一个还在变的人和事，钉在一个字上。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路1缺序】“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这一句给了两种看法，这一章没有写先用哪一种、什么时候换。读的人容易当成二选一，可原文并排放着，没有给次序。

没有写的还有检验。看了“妙”也好，看了“徼”也好，看到什么程度算看对了，拿什么来对照，文本里没有这一步。

第二处留白在“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这句说两种看法是同一回事，只是名字不同。可一个普通人今天从哪一步走进去，没有写。“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是一扇门，门在哪里、先迈哪只脚，也没有写。

第三处留白在“名可名，非常名”。这句提醒名不是全部。可手里已经有的名，该用到哪里为止，没有展开。日子里的名是躲不开的：“抠”“慢”“老客户”都得用，不用就没法说话。问题不在用不用，在用到哪里为止，这一章没有写。

另外，“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两句并排放着，没有说它们是先后，还是同时。本书不替它排次序，只把这一处记下。

“妙”与“徼”这两个字，原文也没有说哪一种看到的更靠得住，读的人只能自己掂量。

这一章主要是在讲看的姿态，没有写“看了以后怎么办”。再说一句：“故常无欲”“常有欲”里的“常”字，是时时都这样，还是遇到事才这样，也没有交代，普通人没法对着它排一天的日程。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有专章：第6章“道：说出来的，就不是那个了”，连着今本第25、14章。它先说郭店简里没有今本第1章，只称“今本”；把名比作一根手指，指月亮可以，不能把手指当月亮；又说这句在凡是还在变的东西上完全成立，如孩子、一段关系。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一章题为“名生万物：无名、有名与众妙之门”。它把“可道非常道”读成禁令：不许把发生的源头冻成现成的东西；把“有名，万物之母”读成命名本身就在生物。

两本不同：一本把名当手指，提醒别钉死；一本把名当切刀，名一落物就生出来。本书不裁判，只补它们没逐步写的：手里已有一个名，今天怎么用，怎么发现它到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先交代一句：本书把道读作显露、差异、纠缠一起发生的发动机，这是一种读法，不是原文自己的话。白话三个字：形（显露，S）是已经摆在那里的样子，路（目标与做法，D）是想办成的事和做法，场（人与事的纠缠，E）是人和事缠在一起的那一块地方。

本章补进入型（形→场→路）。为什么选它：人手里差不多早有一个现成的名，“抠”“慢”“老客户”，这就是已有的形，最顺手的是拿着它走进场里。

步骤一，把常用的一个名写在纸上。步骤二，带着它进到真实的场里，先花五分钟，只记看到的事，不下结论，这是“无欲看”。步骤三，再定一件想办成的事，带着它把同一个场再看一遍，标出这个名在哪里管用、在哪里管不到，这是“有欲看”，找边。

怎么知道做对了：数一数记下的事里，这个名说不到的有几条。有一条以上，就说明名到了边，该换个叫法。

要留意的一点是：步骤二的五分钟里，只许写“谁、在哪、做了什么”这种看得见的事，不许写感受和判断。一写判断，名就又悄悄回来了。做坏了也没有关系，纸上多几行字，不伤任何人。

今天的小事：在一个常说的标签旁边，写上三件它说不到的事。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岑红，小米早上出门总被说“磨蹭”，说得多了，小米自己也说“我就是慢”。第一步，先不用这个词，只记两个早晨小米实际用了多久：穿鞋三分钟，找红领巾五分钟，吃饭十分钟。第二步，把“磨蹭”换成具体的话，只对小米说“红领巾放在鞋柜上”，不说“你怎么又慢了”。第三步，周五睡前问她：“这一周，哪一样是你自己提前做好的？”做的时候，每个早晨提前五分钟起，让时间松一点。检验：小米能不能自己说出一样。小事：今晚和小米一起把明天要戴的红领巾放到鞋柜上。这几个时间是妈妈自己看的，不贴在墙上，也不拿去和别的孩子比。小米若又说“我就是慢”，也不反驳，只问一句“慢在穿鞋，还是慢在找东西”。

【健康】读者是贺远，常说“我这人就是累”，每天一趟接一趟地跑。第一步，把“累”拆开记三天：几点起、连续开了多久、一天吃了几顿、几点躺下，只记，不判。第二步，选一个小目标，比如下午第二趟出车前，把座椅靠背调直一格，水杯放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其余照旧。第三步，三天后看记录，找“累”压得最重的那一段，只动那一段。不是哪天都累，哪天不累也记，那一天同样有用，对照时才看得出差在哪。记在同一张纸上，别分开放。检验：接下来三天里，那一段的“累”有几天比平时轻。小事：今晚把今天这四个时间点写在一张便条上，写“六点起，开了四个钟头”这样的话，不带形容词。累拖得久了，或者哪处一直不舒服，就带着这几行记录去找医生，别自己下结论。

【事业】读者是雷师傅，总说“我的老客户都靠得住”，却常有人一去不回。第一步，翻最近十张单子，每张只写一句“这位客人实际来做了什么”。第二步，把“老客户”拆成两三种叫法，比如“常来换机油的”“只来过一回的”“只在出事时来的”，数各有几位。第三步，对不同的叫法各配一句不同的招呼，比如对“只在出事时来的”，修完车多问一句“上回那个声音还有吗”。分类只看单子上写了什么，不凭印象。三种叫法各抄在一张便签上，贴在柜台玻璃里侧，招呼就不会说错。检验：一个月后，拆开之后回头的人有没有多几位。小事：今晚先数出十张单子里有几位只是路过的，把数字贴在账本前页。这个数只给自己看，不拿来考核徒弟。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

◆一、家常开头

【场景】小区的空地上，每天早上六点，一位邻居大叔一个人打太极。他从不招呼谁，也不讲姿势，只是打。

头一个月，路过的人看一眼就走了。第二个月，旁边多了一位老太太，站在后头，手一抬一放，跟着比划。第三个月，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人动作不对，大叔也不吭声，只是下一遍打到那个地方，放慢一点，手腕转得大一点。

有人想谢他，问他是哪一天开始教的。大叔摆摆手：“我没教过，我就是天天来打。”

后来有位年轻人想拍段视频，大叔摆摆手：“别拍，一拍就不自在了。”他照旧每天六点到，照旧不招呼谁。

空地上这一群人，没有谁宣布过“开课”。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白话大意：天下人都知道什么叫美的时候，丑也就跟着有了；都知道什么叫善的时候，不善也就跟着有了。有和无互相生出来，难和易互相成就，长和短互相比出来，高和下互相倚着，音和声互相应和，前和后互相跟随。所以圣人做事，不硬做；教人，不靠多说。万物兴起，他不推辞；生养了，不占为己有；做了，不倚仗；成了功，不坐在功上。正因为不占着，功劳也就不离开他。这里的“圣人”，不是庙里供着的人，是书里那个把事做得很好的人。

版本上有两点可记（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有，在甲组；帛书乙本开头作“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没有“斯”字；帛书甲乙本在六组对子之后，句末多一个“恒也”。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明写了两样东西，都站得住。

一样是“行不言之教”。教一个人，不一定靠嘴。每天在空地上打拳的人，不招呼谁，旁边的人自己就比划起来了。这一点，当过家长、带过徒弟的人，多半都有体会。

另一样是“功成而弗居”。事情做成了，不把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一个团队里，最让人服气的，往往是做成了事、却没有拿着功劳不放的人。

至于“美丑相生、难易相成”，也是日子里常见的事：说一个孩子“聪明”，旁边的孩子心里就多了一个“不聪明”。看出这一层，说话的时候就会多留一点心。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路4断链】“行不言之教”只写了教的方式，没有写怎么知道对方学会了，也没有写对方学偏了怎么回头。六步里常见缺的“评估、反馈”和“修正”，在这一句里都没有出现。

【力4缺拍】“功成而弗居”，这一句没有写什么时候退，退到哪里；“万物作焉而不辞”，也没有写接到哪一步为止。“辞”和“居”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路，从接下来到放下去，中间的节拍没有交代。

“万物作焉而不辞”到“功成而弗居”，一连四个“不”，写了四次放下，却没有排放下的次序：先不占有，还是先不倚仗，还是先不居功，原文没有给。“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把“不去”写成结果，可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居”，有什么看得见的迹象，也没有写。

还有一处：“前后相随”，只说先后互相跟着，没有说今天先做哪一个。对想动手的人，这是一个小小的空位。

另外，“处无为之事”里的“无为”，这一章没有给出判断的办法。一个人怎么分得清自己是在“不硬做”，还是只是没做？原文没有写。

“行不言之教”里的“教”，原文没有写谁教谁、教多久；“处无为之事”与“行不言之教”并排，是两件事还是一件，也没有交代。

这一章在做法上写得最实的，是“不言”“弗居”这两处，两处都只写了方向，没有写步子。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几处用到它。第13章“无为：他到底在说什么”引了“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功成而弗居”，说无为不是不做，是做了以后不占着；第29章“少说，但要说到点上”讲不言之教，说它靠做给人看，并提醒有的家长宣布“我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孩子看到的是被撤走。

《导论》第二章题为“特征一生，差异随生”。它读重点在前半：一个特征被标成中心，它的反面同一刀下就被切出来；“无为”是不把某一极立成压倒性中心，“不言之教”是不把某个标准高亮成唯一正解。

两本落脚不同：一本落在“做了不占着”，一本落在“不立中心”。本书补两样都没写的：不言之教怎么陪，什么时候退。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章补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选它：不言之教靠人在场，所以先陪着做，再给小目标，最后动作才定型。这里的场，不是背景，是教的人和学的人缠在一起的那一块地方。

步骤一，每次只陪着做，不先讲道理。步骤二，定一个小到当天能完成的目标，比如“今天这一遍，他自己调整一回”。步骤三，目标达成的那一刻，后退半步，只在对方回头看你时才开口。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对方有没有自己改动作，比如自己换了手的位置、自己放慢了一拍。自己改了，就是学到了；没有，就回到步骤二，把目标缩小一格。

后退半步，是真的半步，不是转身走开。人还在旁边，手随时能伸过去，只是不替他做。万一学歪了，也不急着纠正，先把目标缩小，让他再做一遍，歪的地方他自己多半会看见。

今天的小事：看别人做一件事时，忍十分钟不开口。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邓教练，带学员练倒车入库，嘴上从早讲到晚。第一圈只陪着开，不讲要领。第二圈给一个当场能做到的目标，比如“这一把只看右后视镜”。然后后退半步，站在车外，学员回头看你才开口；他自己修了方向盘，你就不插话。第三圈，看他有没有不用提醒就自己停车、自己下车看一眼位置。站在车外时，两只手背在身后，免得忍不住去指。目标达成了，也不夸“真棒”，只点一下头，免得他为了讨夸奖去做。两圈之间递一瓶水，不说话。检验：连续三个学员里，有几个自己做了这一步；没人做，就把目标缩小一格。小事：今天带人做事，先闭嘴十分钟，只看。他停歪了，也别说“歪了”，只问一句“你觉得停得怎么样”。

【健康】读者是贺奶奶，七十岁，每天站着做三顿饭。第一步，做完每顿饭，先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三分钟，再端菜，让站和坐前后相随。第二步，坐下时把脚搁到小凳上，手机放远一点，眼睛看着窗外。第三步，坐的时候想起灶上还有东西，也先让它再多放三分钟。坐下时背靠椅背，两只脚平放，肩膀松下来；坐满三分钟再起身，别一听见谁喊就弹起来。腿搁在小凳上时，脚踝顺手转几下。家里人喊吃饭，就应一声“就来”。检验：晚上收拾完，腿是不是比前几天少沉一点，躺下是不是容易一点；没有，就把坐的时间加到五分钟。小事：今天做完午饭，先坐三分钟，不用想别的事。腿肿了，或者疼得站不稳，别忍着做饭，请去找医生看看。

【事业】读者是郁总，一个大单刚做成，团队的人都盯着谁拿功劳。第一步，不开庆功会比谁最能干，而是在公司墙上写“这一单每一步是谁做的”，功劳留在事上。第二步，让每个人自己写一句“下次想换哪一步”。第三步，三个月后看，被写上名字的人有没有被别的项目点名；没有，就说明写得太笼统，重写。每个名字后面只写一句话，写做了什么，不写做得好不好。墙上的字，每个月换一次。小事：把上一个大单拆成五步，写上每一步的人名，先写最不显眼的那一步，比如夜里核对单据的人，让墙上第一个名字不是最会说话的人。检验：下一单开始前，有没有人主动来问“这回想换哪一步”。写出来的名字用来记事，不拿来评奖金。

不尚贤，使民不争

◆一、家常开头

【场景】雷师傅的修车铺，一到年底就评“修车之星”。红纸写的榜，贴在门口，谁这一年接的活多、返修少，名字就排上去，年终多发一个红包。

头两年，铺子里气氛挺好。第三年起，味道变了。来了好活，比如换整套离合器、做钣金喷漆，徒弟们一窝蜂抢着接；门口那辆沾满泥的客车该洗，谁都装作没看见。有一回，两个徒弟为了一辆车该算谁的单子，在后院吵了起来，扳手都扔到了地上。

雷师傅蹲在榜前抽烟，想不明白：红包也发了，榜也贴了，怎么人心倒不齐了。

他问过一个老徒弟。老徒弟挠挠头，说：“师傅，榜上有名的才算本事，洗车没人记，谁洗谁吃亏。”这话他听着刺耳，又挑不出毛病。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白话大意：不推崇有才德的人，百姓就不争；不看重难得到的货，百姓就不去偷；不把想要的东西摆给人看，百姓的心就不乱。所以圣人治理，让人心里虚一点，肚子里实一点，志气弱一点，筋骨强一点。常常让百姓没有那些心思和欲望，让自作聪明的人不敢乱来。做到不硬做，就没有治不好的。

圣人，在书里就是那个管事管得好的人。字面上，“尚”是推崇，“贤”是有才德的人，“可欲”是让人想要的东西。

版本上有一点可记（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没有；帛书甲乙本的第一句都写作“不上贤”，“上”和“尚”在古时相通，是推崇的意思。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点出了三样会引起争、盗、乱的东西：被捧得很高的名头，被看得很重的稀罕物，被摆在眼前的诱惑。这三样，每一样，日子里都见过。一块光荣榜立起来，大家的眼睛就盯着榜；一件东西越难得，越有人惦记；一个东西天天摆在眼前，人心就容易浮。

这一章还明写了一个方向：先把人安顿好。“实其腹，强其骨”，是先让人吃饱、身体壮，这是实在话。肚子是空的，再讲志向，没人听得进去。

他对的地方，在“先别急着添东西”：想让一个地方安稳，先看看哪些东西在引着人往一个方向挤。雷师傅的铺子就是一个例子，红包本来是好意，可一旦和排名绑在一起，大家看的就不是活，是名次了。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路3错序】“常使民无知无欲”，照字面去做，是先把人的“知”和“欲”拿掉，再谈安顿。这样做容易倒着走：人心里没了想要的东西，不见得安稳，反而可能更没着落。这一章没有写先安顿什么、后减少什么，字面上留给读的人的，是一个“先掐掉”的次序。

【力5推动力外包】全章的动作，几乎都落在“使民”这一边：使民不争，使民不为盗，使民心不乱。被安顿的人自己靠什么动起来，没有写。动力放在了“使”的那一方，被使的人自己想要什么、想练什么，这一章没有给位置。

“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四件事并排放着，没有写先做哪一件，哪两件可以一起做。

“不尚贤”三个字，没有写不推崇到什么程度：是榜也不要，是只不排名，还是只是少夸，原文没有给界线。“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也没有写，货不贵了，想要好东西的人，心思往哪里放。“圣人之治”到“为无为，则无不治”，圣人是谁、治的是多大的一块地方，也没有限定，铺子、班级和一个国，该用同一套办法吗，没有交代。

“不见可欲”，没有写怎么做到“不见”：是收起来，是换一种放法，还是少说？也没有写谁来判断什么算“可欲”，铺子里的人，每个人想要的东西并不一样。“使夫智者不敢为也”，没有写靠什么让他们不敢；“为无为，则无不治”，没有写拿什么看出“治”了。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全稿里查不到“不尚贤”这几个字，没有引这一句的地方；“不贵难得之货”这几个字，只出现在讲第64章的那一段里，并不是这一章的话。

《导论》第三章题为“社会中特征中心化生争盗乱”。它把贤、货、可欲读成同一个机理：一个特征被体制化地高亮成中心，争、盗、乱就跟着生出来。它把“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读成降低符号的分量、加厚底盘，把“无知无欲”读成去执，不是去智，并明说这一章常被扣上愚民的帽子，帽子要摘掉。

两本在这一章上没有正面碰到，一本没有讲，一本讲得很细。本书补的是它们都没写的：榜撤掉之后，每个人靠什么动起来。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章补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选它：场已经在那里，比如铺子、班级、调度室；缺的是每个人自己要去的地方。所以从场入手，先撤掉引人抢的东西，再给每个人一个自己的目标。

步骤一，先撤掉引人抢的东西，比如排行榜、抢单时口头许的奖励。步骤二，每人领一张“下个月想练会的一件事”清单，只和自己比，不和别人比。步骤三，月底每人说一件学会的事，别人只能问一句“怎么做到的”，不许评高低。

要留意的是，步骤二的清单不能由管事的人来填，得是每个人自己写；管事的人替他写了，榜就换了个样子又回来了。步骤三里“只能问一句”，是为了不让别人的夸奖和评头论足，变成新的榜。

怎么知道做对了：数月底抢活的次数有没有少，清单上的事完成了几件。

今天的小事：把一个让人争的东西先收起来，换成一张只给本人看的清单。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章老师，班里的光荣榜上永远是那几个孩子，其他人早就不看了。第一步，先把榜上的名字盖住，什么也不换上去。第二步，每个孩子领一张“这个月想学会的一件事”的卡，写完放进自己抽屉，只给自己看。第三步，月底每人说一件学会的事，别人只能问一句“怎么做到的”，不许评高低。卡发下去的那天，章老师自己也写一张，贴在讲台抽屉里，让孩子看见大人也有想学的事。检验：看有没有孩子再来问“是不是比他强”，这类话少了就对，多了说明大家还在比。小事：今天先把榜盖上。卡上的事，章老师只问做到没有，不打分，也不写进学期评语。有个孩子写的是“一分钟跳绳五十个”，章老师也不评好坏，只在月底陪他数一次。

【健康】读者是郁总，办公室抽屉里常备客户送的点心和糖，下午三点一犯困就伸手，一包接一包，晚上反倒吃不下饭。第一步，先别靠“忍”：把点心从桌面抽屉挪进带门的矮柜最里层，桌上只留一杯温水，“不见”就少了一半。第二步，定一个点：三点到三点半，想吃就先喝完那杯水，再站起来走到矮柜前取，只取一小份，放在碟子里端回来。第三步，剩下的点心下班前分给同事，周五下午清一次柜子，不囤。检验：晚饭前，是不是还有胃口坐下来好好吃一顿。小事：今天下午三点前，先把抽屉里的点心搬进矮柜。柜门不锁，想吃随时能拿，只是要多走几步。吃东西总停不下来，或者老觉得心里空，请去找医生或营养师谈谈。

【事业】读者是岑红，药房每月贴一张处方量排名，药师们挑好配的方子接，难缠的患者互相推给别人，柜台前常常冷场。第一步，把排名表从墙上取下来，改成每人每周只记自己的配药数，留在自己抽屉里。第二步，难缠的患者做成轮着接：每天由一位药师接“最费口舌的那一位”，另一位在旁边递药，不让他一个人顶。第三步，月底数一数互相推的次数，上月四次、这月一次，就算有效。有一位仍然推，就单独问他怕的是被投诉、被占时间，还是被比下去，对着那一样去改。小事：今天先把墙上的排名取下来。轮值只用来排人手，不拿去评先进，也不进考核。接了难缠患者的人，当天下班前，组里给他倒一杯茶，不说话，也不夸。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一、家常开头

【场景】郁总的物流公司，上午十点，一位客户在电话里吼：货晚了两天，耽误了他的开业。声音大得连旁边的调度员都听得见。

调度员递眼色，意思是：您别接了，我来顶。郁总没挂，也没解释路上塌方的事，只说：“您先说，开业那天缺的是哪几样，我记一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主要是那批展架。”

郁总说：“展架，明天中午前我让人送到您店里，您看行吗？”

对方没吭声，过了几秒：“行。”

调度员在一旁看着，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慢慢让出了一块地方。

挂了电话，郁总才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字：展架，明天中午前。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白话大意：道是空的，用起来好像总是不满；深啊，像是万物的根源。磨去锋芒，解开纷乱，调和光亮，混同尘土；深而清澈啊，好像在，又好像不在。我不知道它是谁生的，它好像在天帝之前。

“冲”是空；“渊”是深水；“湛”是深而清；“帝”是最高的主宰，天上管事的那一位。“象”在这里是“好像”的意思。

版本上有一点可记（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没有；帛书乙本第一句作“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有弗盈”比“或不盈”语气更肯定。那一页的校语认为“有”表示确定，“或”表示不确定。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没有给命令，写的是道的样子：空的，深的，用不完的，说不清来处的。这样写，站得住。一件东西用得久，往往是因为没有被塞满。一口井，一个人的肚量，一个家里留出来的一块空地，都是这样。

中间那四句，“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放在日子里也是实在话。人说话带着锋芒，事情缠成一团，自己亮得刺眼，又高高在上，这四样，都是让人在一起过日子时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他把它们一件一件点了出来：磨一磨，解一解，调一调，混一混。

最后那句“不知谁之子”，也有一份诚实。说不清的东西，他不硬编一个来处。这在日子里也管用：遇到说不清缘由的事，先承认说不清，比硬编一个理由，往往少惹很多麻烦。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本章不谈做法】这一章主要在描述道，没有给做法。“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是在写它的样子，“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也是在写它的样子和来处。

中间“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四句，读起来像动作，可这四句的主语，原文里是道，不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人今天怎么去“挫”，先挫哪里，怎么“解”，解到哪里算数，没有写。

若有人把这四句读成做法，那么【路1缺序】：四件事并排放着，没有排次序，也没有写从哪一件起步。“或不盈”也没有写，空到几分才好用，满到几分就用不动了。

“渊兮似万物之宗”里的“宗”，是根本，是万物聚过来的地方。可一个普通人，怎样把自己活成一个“渊”，让别人愿意往这里聚，这一章没有写，也没有写这样做的人，自己的底线放在哪里。

还有一处：“和其光，同其尘”，一个人和别人混在一起，混到哪里该停，会不会混到自己没了模样，这一章没有写。

“湛兮似或存”的“似或存”，是好像有、又不确定。一个人若想把这几个字用在自己身上，该是“有”，还是“不确定”，没有写。

“挫其锐”里，锐的是谁，是自己的话，还是对方的话，原文没有分开。

所以，这一章没有一步是写给普通人的，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只在第16章“‘知者不言’的人，写了五千言”里出现一次，是讲第56章“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同其尘”，收到“是谓玄同”，没有拿出来单讲。

《导论》第四章题为“道冲不盈：无中心发生源”。它把“冲”读成不被填满，把四句读成四个去中心的动作：挫锐是不让过强的显露扎出来，解纷是不让差异缠死，和光是不让过亮的中心刺人，同尘是不从万物中孤高分离。

两本处理不同：一本放进“玄同”一串，一本读成源头自己松解的动作。本书补：一个普通人今天怎么做，才不一碰就炸。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本章补原型型（路→形→场）。为什么选它：对象已经很清楚想要“不一碰就炸”这个目标，可没有现成的做法，所以先做一个小原型，再放进真实的场里。

步骤一，回想最近一次话带锋芒的场合，把当时的话写成一句。步骤二，做小原型：下次只在这一句话上，先复述对方的话，再说自己的。步骤三，把这个原型放进真实的场里，只用一次。

怎么知道做对了：事后问对方一句“这样说，你听得进去吗”，或者数一数，这一回争执比上一回短了多少。原型要小到一顿饭就能试完，试坏了也不伤人。

原型要小，是因为锋芒是多年的习惯，一下子全改不了，也不必全改。只在一句话上做，做一次，看看对方的脸色有没有松一点，这就够了。

今天的小事：今晚吃饭时，先复述一句，再开口。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贺远，小米和同桌闹了别扭，回家哭了一晚，贺远刚好休班在家。第一步，先不判谁对，只让小米说一句“她做了什么”、一句“当时怎么想的”。第二步，一起想一个下次能做的小动作，比如先说一句“你先说，慢慢说”。第三步，下次试用之后，晚上问她“她怎么回的”：回得软了，就留着；没变，就换一句。说完以后，爸爸自己也说一句今天谁让他不痛快了，只说事，不说人。检验：看小米能不能自己说出“她后来怎么回的”。小事：今晚让小米把今天的事说成两句话，爸爸只听，不插嘴，也不评理。小米若说“她就是故意的”，也不反驳，只问一句“她当时做了什么”，把“故意”换成看得见的动作。这两句话是孩子自己的，不拿去和别的孩子比。

【健康】读者是邓教练，带到第十个学员还在犯同一个错，火气一下顶上来，下班肩膀发硬。第一步，目标是“手松开”：先在休息时，双手放在膝盖上，吐气比吸气慢，数三次。第二步，火气上来的那一刻，不说话，先把握着本子的手松一下，再开口。第三步，下班前站在车场边，肩膀向后转三圈，再回家。转肩的时候，眼睛看远处的车场围墙，别看手机。转完三圈，再慢慢吐一口气。检验：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家里人听着是不是比平时软一点，问一句就知道。小事：下一次学员又犯同一个错，先吐一口长气再开口。气顶得很高的那天，就让学员休息五分钟，自己走开喝口水。火气一直压不下来，在家里也总在冒，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说开。

【事业】读者是雷师傅，说话直，常对客人说“这车早该换了”，客人听了不舒服，转身就走。第一步，翻出最近的报价单和口头说过的话，圈出“早该”“必须”“肯定”“一定”这几个词。第二步，开口前删一个：把“早该换了”改成“这里磨得厉害，您想怎么处理”，再把价格拆成三件事讲，不报一个总数就走。第三步，一周后数一数，客人当场点头的有几位，和上周比。新报价单上把“必须”都划成“建议”，贴在柜台玻璃下，每次报价前扫一眼。遇到客人反问，先点头，再回话。检验：点头的人多了，就留着；没多，就再换一个说法。小事：今天接的第一个客人，开口前先把“必须”咽回去。这几个数是铺子自己用的，不拿去考核徒弟。

天地不仁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五下午的班会，章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起因是后排几个孩子传纸条，被她当场抓到。她从“上课要有上课的样子”讲到“你们将来怎么办”，又从“我对你们寄托了多大希望”讲到“家长为你们付出了多少”。

半小时过去了。后排的纸条还在传，前排有孩子开始数窗外的鸟。

章老师自己也觉得嗓子哑了，话在教室里飘着，没有一句落在谁的身上。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粉笔放下，只说了一句：“传纸条的那几位，下课来办公室，我听你们说。”

教室一下子静了。

后来她回想，这一句话只有十几个字，比前面半小时都管用。她没想明白为什么，只是第二天又去试了一次，发现孩子们听的是“停了以后的那句”，不是前面说的那一大片。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白话大意：天地不偏爱，把万物当作草扎的狗；圣人不偏爱，把百姓当作草扎的狗。天地之间，不就像一只风箱吗？里面是空的，却不会瘪下去，一拉动，出来的风越多。话说得多，很快就走到尽头，不如守住中间。

“刍狗”是用草扎的狗，祭祀的时候摆上，用完就收起来。“橐籥”是风箱，“橐”是皮囊，“籥”是管子。“屈”这里是穷尽、瘪下去的意思。

版本上有两点可记（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有，在甲组；帛书甲乙本末句作“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写的是“多闻”，不是“多言”。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明写了三样，有两样站得很稳。

一样是风箱。里面空着，才有风可出，这是看得见的东西，做过饭的人拉过灶台的风箱，都知道塞满了就拉不动。另一样是“多言数穷”：话多了，很快就用尽。这个，当过老师、做过家长的人，大概都有过切身的体会，一句话说到第三遍，就没人听了。

这一章最后那句“不如守中”，还有一层实在的好处：话少了，听的人才有地方放自己的想法。一个人被灌满了，就只剩点头。

至于“天地不仁”，不是说天地冷酷，是说它不偏袒哪一个，雨落下来，不会专挑好人家。这样读，下面“圣人不仁”也说得通：对谁都一样，不拉偏手。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路5首尾不衔】“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守中”是终点，普通人的起点在哪里，没有写。一个话多的人，今天怎么从“多言”走到“守中”，中间没有台阶。

【路4断链】守住了没有，守过了头、变成冷淡没有，也没有写。“守中”之后，怎么知道自己守得合适，缺评估和反馈这一步。

“多言”到底几句才算多，没有给数。“守中”的“中”是什么，原文也没说：是中间，是空，还是不偏不倚，读法不止一种，这一章只给了两个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和“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写的是天地和圣人的样子，没有写普通人今天怎么做到不偏心。比如一个班主任，她对每个孩子一样，具体是怎么一样的，没有写。

“多言数穷”也没有写，“穷”是对方听不进去了，还是说话的人自己没话了，还是事情办不成了。三种“穷”，补的办法并不一样。

“多言”的反面也没有写：话少到什么样，才不会变成沉默？“守中”之后，要不要说话，说多少，原文没有留一个数。还有一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到“多言数穷”，前后是两个话头，中间没有交代它们为什么连在一起，读的人要自己搭桥。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说的是风箱，没有说一个人身上的“虚”和“动”分别是什么。空了能不能不瘪，原文留了“屈”这个字，没有回答。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天地不仁”，全稿里查不到“天地不仁”“刍狗”。它在第9章“空：三十根辐条，围着一个空”（连着第11章）里把风箱讲透：“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一半是空，一半是动；“守中”取“守住里面的空”一读，并说另有“守住中道”一读；第29章“少说，但要说到点上”还说，风箱是要拉的，不拉，只是一只木箱子。

《导论》第五章题为“天地不仁：无主体中心的发生”。它把“不仁”读成无偏私的中心，不是无情；橐籥读成空腔；“多言”读成往空腔里塞东西，“守中”读成守住空位，不是折中。

两本相合处多，不同在“不仁”：一本没讲，一本当作头一半。本书补怎么从“多言”走到“守中”。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章补再创型（形→路→场）。为什么选它：话多的人，手里已经有一个现成的形，就是“多言”的习惯，不必另起炉灶，用一个新目标去改它就行。

步骤一，数一数自己一次话里有几句是在重复。步骤二，定新目标：同一件事只说一遍，说完停三秒。步骤三，这三秒是留给对方的话进场的空档。做不到，多半不是不会停，而是怕冷场，所以第一次只在最熟的人面前试。

怎么知道做对了：事后问对方“刚才说的那些，你记住了哪一句”。说得出来的句数，比平时多，就算对。

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要同时去想“是不是太冷淡了”。第一次试，本来就会觉得别扭；别扭一两天，是改一个老习惯该有的样子。

今天的小事：今晚讲完一件事，数到三再开口。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雷师傅，新徒弟学拆轮毂，一个要领他讲了五遍，徒弟的眼神还是发直。第一步，每个要领只讲一遍，讲完停三秒，让徒弟的手先动起来。第二步，让徒弟先做第一步，师傅在旁边只看；做错了，只指一处，不重讲。第三步，一周后数一数，徒弟不看师傅、自己做对第一步的有几次。徒弟做完，师傅只说一句“再来一遍”，不加评语；做对了，也只点头。检验：下周同一个活，徒弟能不能自己做完第一步。小事：今天一个要领只讲一遍，省下的时间让徒弟拿起扳手先试一把；讲得最短的那一次，用手机计时记下来。这些数是师傅给自己看的，不拿去给徒弟排名。徒弟若做得磕磕绊绊，也先别补讲，问一句“哪一步最没把握”。

【健康】读者是一位做客服的邻居，一天接几十个电话，说到下午嗓子发干，下班一句话也不想说。第一步，每说完一个意思，先停下来，吸一口气再说下一个，让呼吸跟着句子走。第二步，午休时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闭嘴十分钟，只喝水、看窗外。第三步，下班路上走三分钟，不听任何东西，呼气比吸气长。不是不接电话，是电话与电话之间，给自己三十秒的空：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腿上，眼睛只看窗外，不看屏幕，吸一口气，再接下一个。检验：下午最后一个电话，嗓子是不是不比上午更费劲。小事：今天接下一个电话，说完第一句，停一口气。路上碰见熟人，打个招呼就行，不必躲着人走。声音哑了很久不见好，请去找医生看看。

【事业】读者是郁总，周会一开就是一个半小时，散会没人记得要干什么。第一步，开会前把要说的写成三句。第二步，说完这三句就停，让别人接。第三步，会后随机问两个人“今天要你做的事是什么”，答得出来才算数。三句话里，第一句说结论，第二句说要谁做，第三句说哪天交。写好放在桌上，不看稿子，也不多出第四句。检验：连续四周，会议时间有没有压到一小时以内，被问到的人答对的次数有没有多起来。小事：下次开会，自己的开场只许说三句，说完把笔递给下一个人，会后只留一页纸，写谁做什么、哪天交。这页纸是备忘，不进考核。有人在会上一句话也没说，也先不点名，会后单独问他“你有没有想补的”。

谷神不死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家住的小区门口，有一口老井。井口压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旁边挂着一只铁桶。早上六点多，总有一位老邻居拎着水桶来打水，几十年了，天天如此。

小米上学路过，有一回停下来问：“爷爷，这井水会不会被你打完？”

老人笑了：“打了几十年，没见它干过。夏天旱，它水少一点；一下雨，它就又满上来。”

小米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小圈亮光。她捡了颗小石子丢下去，过了一会儿，听到“咚”的一声，很轻。

老人说：“它不急，我也不急，每天打一桶，够用就行。”

小米背着书包走了。那口井，没有因为多一个人看，就多出一点水来。

◆二、他说

这一章只有短短几句：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緜緜若存，用之不勤。

白话大意：山谷里那个不测的生机，不会死，这叫“玄牝”。玄牝的门，叫做天地的根。它绵绵不断，若有若无，用起来不费力。

“谷神”是山谷、空谷里的生机；“玄牝”是深得一眼看不透的母体，“牝”是雌性；“緜緜”是连绵不断的样子。

版本上有两点可记（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没有；帛书甲乙本写作“是谓天地之根”，比通行本多一个“之”字。北大汉简的转录里，这一章和下一章合成一章，章序未核图版。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没有讲道理，只是摆出一个样子：一个深的、空的、不断冒生机的地方，用起来不费力。这个样子，在日子里有对应：一口老井，一棵老树，一个人心里那份“慢慢来也不断”的底子。

他对的地方，在“用之不勤”这四个字。很多事，不是因为用得太少坏了，是因为用得太猛、太勤，一下子用空了。一口井，天天打一桶，能打几十年；一天抽干它，就没了。这个道理，人人都能用到自己身上：精神、体力、耐心，都不是越用越多，也不是一天用完。

“緜緜若存”，也说得准。真正长久的事，常常不是声势浩大的，而是细水长流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本章不谈做法】这一章主要在描述谷神、玄牝，没有给做法。“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是名字和断语；“緜緜若存，用之不勤”，是评语，不是步骤。全章没有一个动作词是写给普通人的。

留白在这里：一个普通人的一天里，哪里能做到“緜緜若存”，没有展开。早上、中午、夜里，哪一个时刻、哪一件事，最适合用这个样子，原文没有说。“不勤”到什么程度算对，也没有给读数：每天三分钟，还是三小时？

若有人把这一章当成养生口诀来用，缺的就更多：没有次序，没有次数，也没有检验。做到哪一步算“若存”，没有写。

“谷神不死”的“不死”，是说它长久，可它为什么不死，一个人想学它，该避开什么，原文没有写。“玄牝之门”是一扇门，门在谁身上、怎么进，也没有写：它可以是天地的门，可以是人的门，原文只写了“是谓天地根”。

“緜緜若存”里的“若”字，是“好像”，好像在，又好像不在。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做的是“好像在”，还是真的没在做，没有给判断的办法。

另外要说明一点：把“緜緜若存”读作细水长流，是一种读法，原文没有明说，这里是借来用的。

“谷神”“玄牝”“天地根”三个名字并排放着，没有说它们是一回事，还是三样东西。

所以下面这一步，不是这一章讲的，是本书补的。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两处顺带提到：一处讲河上公和王弼两家的注口气不同，举“谷神不死”为例，河上公读成养护身中的神，王弼读成山谷中间那一块空（该书自注〔据研究文献〕）；另一处列他爱用的“虚”字一组，“空、虚、谷、冲、无”，也提到它。

《导论》第六章题为“谷神不死：玄牝之门”。它把谷神读成虚空低位里不竭的生机，把“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读成低耗而连续的生；批评内丹一路把玄牝坐实成身上某个窍穴，认为这是把“门”当成了现成的东西。

一本几乎没讲，一本讲得很细。本书补的是：“緜緜若存”落在一天里，是哪一件小事。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本章补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选它：这一章没有给任何目标，也没有现成的形式可以抓，剩下的只有人已经在过的日子，所以只能从场里最小的一件事开始。

步骤一，选一件三分钟内能做完的事，绑在每天已有的动作后面，比如刷完牙之后。步骤二，定目标：连续七天，不加量，不补做，不拖到明天。步骤三，每天做完，在日历上划一笔。

怎么知道做对了：七天后数一数，划了几笔。少于五笔，就把这件事再缩小一半。

要留意的是“不加量”这三个字。头两天做得顺，人就想多做一点，这是最容易断线的地方。“緜緜”的意思，恰恰是不加，不因为今天顺就多拿一点。

还有一个常见的问题：选的事太大。“每天跑步半小时”“每天读书一小时”，这类事，第一周就会被生活挤掉。“緜緜”是小而不断，不是大而偶尔。

今天的小事：现在就选好这件事，做第一次。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小米，九岁，爱看书，却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第一步，每晚洗完脚读十分钟故事书，把书签放在读到的地方，不加量。第二步，书放在枕头边，伸手就够得着；漏了哪晚，第二天照常十分钟，不补读，不许用加量来赔。第三步，周末小米自己翻一翻，书签往前走了多少页，大人不数、不评。书签选一张小米自己画的，夹在哪儿都认得。夹书签时，由小米自己决定停在哪一页。检验：小米有没有哪天自己说一句“今天读到哪儿了”。小事：今晚洗完脚，坐下读十分钟，把书签夹好。哪天小米说“今天不想读”，爸妈不劝，只问“那读五分钟，行吗”，五分钟也算数，因为这一天的意思是“没有断”。书和书签是孩子自己的，不拿去和别的孩子比。

【健康】读者是雷师傅，在铺子里站一整天，收工时小腿发胀。第一步，把一个十秒钟的动作绑在洗手这件事上：洗完手，一手扶着水池边，脚跟抬起再放下，十下。第二步，不加到二十下，漏了哪一次也不补，下一回洗手照旧十下。铺子里一天洗手总有七八回，不必另找时间，也没人监督。第三步，每天收工时摸一摸小腿，哪天松些，就在日历上点一个点；一周点不到三个，就把十下缩成五下。扶稳了再抬，别踮得太快；脚下沾了油，先擦干，水池边再垫一块防滑的旧胶垫。晚上洗脚时，顺手把脚腕左右各转十下，不算在这十下里。小事：下一次洗手，洗完踮十下。小腿胀得厉害、一直不消，请去找医生看看，别当成站久了就该忍着。

【事业】读者是贺远，车队三辆车每天换着人开，早上总有人抱怨座椅、后视镜不是上一个人留下的样子。第一步，每次收车，花三分钟做同一套收尾：座椅调回中位，后视镜归位，仪表盘拍一张照，贴在车队的本子上。第二步，下一位上车的司机，看一眼照片对不对，对就在旁边签一个“顺”字；不对，只写哪一处，不写是谁。第三步，周五数一数，“顺”字有几个，不加项目，不追究谁没签。本子放在车队院里的铁皮柜里，谁都够得着。检验：早上抱怨的次数，比头一周少一次就算数。小事：今天收车前，先把座椅调回中位，再拍一张仪表盘。这三分钟只是车队自己用的，不拿来评谁勤快。有人说“今天赶时间，没空”，贺远自己先做，做完才算收车。

天长地久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在车队里干了十几年，这个月轮到他排下个月的班次表。三辆跑长途的车，十来个司机，谁跑哪条线、哪天休息，都得他一个人定。

往年排班，大家心里有数：好线路、好日子，先给老资格的挑，新人拿剩下的。贺远这回没急着动笔。他把空白的表格放在桌上，先把新来的小伙子叫过来：“你先挑，你想休哪天？”

小伙子愣住了：“贺哥，你先吧。”

“我最后填。”贺远说，“你家里不是刚添了孩子吗？先选。”

小伙子红着脸，挑了月底那个周末。贺远在表上写下他的名字，又去问下一个。等十来个人都选完，剩下的是一个最累的夜班，贺远自己写了上去。

有人在背后嘀咕：“他这是想当好人。”也有人说：“排班的人肯吃亏，咱们才好说话。”贺远听见了，没解释，转身去检查货车的轮胎。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白话大意：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久，是因为它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长久地生下去。所以圣人把自己放在后面，反而走在前面；把自己置之度外，反而保全了自己。这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成就了他的私。

这里的“私”，是自己的位置和自己的事。“邪”读作“耶”，是疑问的口气。

版本上有两点可记（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没有；帛书甲乙本的这一句写作“退其身而身先”，通行本作“后其身而身先”。北大汉简的转录里，这一章与上一章合成一章，章序未核图版。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先摆了一个看得见的事实：天地长久。再给了一个看得懂的理由：它不是为了自己才存在的，所以不会和自己过不去。这个理由，放到日子里也说得通。一个整天只想着“自己”的人，容易累，也容易招人烦；一个肯把别人放在前头的人，常常活得更踏实。

“后其身而身先”也有实在的道理。排班时让别人先挑，开会时让别人先说，吃饭时让别人先动筷子，这样做的人，往往被信任。信任一旦起来，位置反而稳了。这一点，不用多解释，每个人都在日子里见过。反过来，一个总是抢着排在前头的人，哪怕做得再多，旁人看着也累。

还有一层：天地“不自生”，是先摆事实，不是先提要求。这一章没有一上来就叫人“你要无私”，而是先让人看一眼天地，这个次序，对想讲道理的人也有用。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路3错序】“后其身而身先”，若照字面去做，把“先”当成目的，为了得到“先”而去“后”，就成了装谦让。这样做，次序是倒的：目的在前，退让在后。文本里没有写“后”和“先”之间到底是什么在起作用，是别人看在眼里，还是自己真有了别的目标，没有交代。

【力4缺拍】“后其身”，后到什么时候，何时轮到自己上前，没有写。“外其身而身存”，“外”到哪一步，也没有写：置身事外，容易被读成撒手不管，可原文没有给出一个界线。

结尾“故能成其私”，把“私”写成结果。可一个普通人，从哪一步起走向这个结果，没有展开。“非以其无私邪”是一个问句，问句后面没有给检验：怎么知道一个人是真无私，还是装得像无私？

“天长地久”这四个字本身，也只是一句感叹，没有交代一个人的“长久”该看什么：是位置坐得久，是事做得久，还是被人记得久？

“圣人”是谁在“后其身”，是排班的人、发言的人，还是任何人，这一章没有限定；对手里没有位置可让的人，这一章也没有写他从哪里起步。

还有一处：帛书写的是“退其身”，通行本写的是“后其身”。“退”是主动往后让，“后”偏中性，只是排在后面。两个字差一点点，做法上的轻重却不一样，这一章没有交代该取哪一种。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为这一章单独设章，第14章“退一步的人，走在了前面”（连着第22、66章）整章讲这一类话：把“后其身而身先”和“外其身而身存”“功成而弗居”“江海善下”排成一张表，前半句是退的动作，后半句是得的结果；说退和得在同一句话里一起长出来，并特意不写“因为退，所以进”，让原文松着。

《导论》第七章题为“不自生，故能长生”。它把“不自生”读成不把自己立为被服务的中心，并明说这一章最常被读成“以退为进”的权术，必须切开：成私只是不占中心之后的副产品，不是目标。

两本不同：一本让两种读法并存，一本判权术读法是错认。本书不辩护，只补：怎么退，才不是装的。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章补进入型（形→场→路）。为什么选它：排班的位置，是现成的形；但“让别人先挑”这件事，在这个位置上还没有发生过。所以让这个位置，先进入“让别人先选”的新场，再定目标，才不是装谦让。

步骤一，排班表先让新人和家里有事的人选，自己最后填。步骤二，同时把自己想要的结果说清楚，比如“半年内，每个人能独立跑一条线”。步骤三，每月看一次：谁的班次选得稳，有没有人因此多跑，有没有人抱怨。

怎么知道做对了：数一数能独立跑线的人数，和抱怨的次数。人数多了，抱怨少了，才是对的。

要留意的是步骤二不能省。只让不说，别人看不出你要什么，容易看成“好人”；说了目标，退让才有落点。步骤三里的抱怨，也不要躲着听：有人抱怨，多半是哪一处排得不公道，改一处，比解释十句有用。

今天的小事：下一次分工，自己最后挑一项。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贺奶奶，包饺子、择豆角，样样自己说了算，小米站在旁边只能递东西。第一步，这个周日，奶奶只管和面，馅料由小米先挑：韭菜还是白菜，放几勺盐，让小米先说，奶奶最后补一句。第二步，说清目标：这个月里，有一顿饭，从选馅到下锅，由小米拿主意，奶奶站在灶边看，不伸手。第三步，月底问小米：“哪一顿，你最想再来一回？”记下来，下个月先从那一顿开始。小米放咸了，奶奶也先尝一口，不皱眉，只说“咸了，下回少一勺”。检验：小米会不会自己提前说“奶奶，这次想包……”。小事：今天择菜时，先问小米想吃哪一样，奶奶自己最后挑。这几顿饭只是自家的饭，不拿去和别家孩子比，也不夸给邻居听。小米若说“随便”，就给两样，让她选一样，不逼。

【健康】读者是岑红，家里人洗澡洗脚都排在她前面，轮到她，水不热了，人又累，总是匆匆冲几下就出来。第一步，把自己提前一位：晚饭后，别人收拾完之前，先烧一壶水，水好了自己先用，十分钟，家里人叫也先等一等。第二步，水温用手背试过再用，舒服就好，别烫；洗完用干毛巾把头发和脚趾缝擦干，再穿袜子。第三步，洗完坐在床沿，什么也不做，数二十下呼吸，再去收拾别的。检验：这一周里，有几个晚上躺下时手脚是暖的，不用在被子里缩着。小事：今晚吃完饭，先去烧水。家里人若说她“抢了先”，就笑一笑，说“十分钟，马上好”，不必多解释。手脚总是凉得不舒服，请去找医生问一问，别只当是自己怕冷。

【事业】读者是邓教练，驾校新来了两位教练，学员报名时却都点名要邓教练，新教练一上午闲着。第一步，先把最顺手的两位学员交给新教练接，邓教练最后挑自己的，学员问起就说“这位教练带过四十个，您放心”。第二步，把目标说出来：三个月内，每位新教练独立带完一批学员过科目二，不再叫邓教练过去。第三步，看补考人数，上个月补考几位，这个月是不是更少；多了，就退回一步，邓教练陪着再带一回。每周五下班前，花五分钟，和新教练对一遍这周最没把握的一位学员，邓教练这时只听，不抢话。小事：今天遇到点名找自己的学员，笑着说“这位新教练一起带”，当场把人介绍过去。补考数是驾校自己看的，不拿去扣新教练的钱，也不贴在休息室。

上善若水

◆一、家常开头

【场景】郁总的物流仓库，一到月底就乱。货架之间堆着纸箱，叉车绕来绕去，谁的东西放哪儿，常常要喊半天。

仓库里有一位老仓管，五十多岁，话不多。每天早上上班，他第一件事不是点货，是拿一把旧扫帚和一块抹布，先去仓库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那里靠着厕所，有一股味，堆着破托盘和烂纸箱，谁路过都捂着鼻子绕开。

他蹲在那里，把烂纸箱一个一个拆平，破托盘一块一块码好，地扫干净，最后擦一遍墙脚。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没人要求过他这么做，也没人夸过他。新来的小伙子问他：“师傅，这地方又没人来，你擦它干什么？”

老仓管直起腰：“东西总得有个地方先放下来，这个角落干净了，别的地方才好腾。”

说完，他拎着扫帚，去点今天的货了。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白话大意：最好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让万物得到好处，却不和它们争；它待在众人都厌恶的地方，所以接近道。住，善于选地方；心，善于深沉；交往，善于仁爱；说话，善于守信；为政，善于治理；做事，善于发挥能力；行动，善于抓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

“几”是接近，差不多；“尤”是过失、怨尤。

版本上有两点可记（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没有；帛书甲本作“上善治水”，乙本作“上善如水”，通行本作“上善若水”，那一页的校语说“治”和“似”同音，是借字。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把水看得很准。水利万物，谁都离不开；水不争，它不去和石头比硬，也不去和山比高；水愿意待在低处，所以到处都能到。这三件事，人人能在身边看见。

七个“善”并排列出，也很实在。住的地方要选好，心要沉得住，交往要有仁，说话要有信，做事要有章法，能做的要做好，动手要赶对时机。这七条，每一条都是日子里的真话，没有一条是空的。

最后一句“夫唯不争，故无尤”，也站得住：一个不去和人抢的人，不容易结怨，不容易出错。很多麻烦，本来就是争出来的。

还有一个好处，是水没有摆出一副在做好事的样子。它流过去，田里的苗绿了，没人记得水来过。这样的善，不吵，不累，也不容易让人起防备。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路2单序】七个“善”并排列出，没写先练哪一个，哪两个合着用。“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一个读的人，今天从哪一个起手，原文没有给。“动善时”的“时”，怎么看出来，也没有写。“与善仁”，给谁、给多少，更没有说。

【路4断链】“故无尤”是结果，没有写怎么发现自己已经“有尤”，缺评估和反馈。一个人做了一阵子，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近了水、离了水，原文没有给办法。

“几于道”，说水接近道，没有说一个普通人怎么才算接近了。“处众人之所恶”，也没写待到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的时候怎么交接：是一直待着，还是待一阵就换人？

“处众人之所恶”也没有写，是谁来判断“恶”：同一个角落，有人嫌脏，有人不觉得，这一章没有给一个分辨的办法。

“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三条，主语都是人，却没有写对谁仁、对谁信，也没有写信到什么程度。“事善能”的“能”，是自己的能，还是让别人也能，原文没有分开。七条里只有“居善地”和“动善时”比较容易被眼睛看见，另外几条，怎么看出来有没有做到，也没有写。

还有一个小地方：“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写的是水的样子，不是人的做法。人要“不争”，却也不是不动，原文没有分开说，所以一个人容易只学到“让”这一半。

◆五、对读

《懂的老子》用专章讲这一章：第8章“水：车库里的水，找到了每一条缝”，连着第78、66章。它先交代这一章郭店本里没有，只称“今本”；说“几于道”是接近，不等于是；说水往低处去不是忍，是它本来的路，“不争”不是站着不动；再引第78、66章，归成“往低处去，不是输，是聚”。全稿没有逐条讲“居善地”到“动善时”这七善。

《导论》第八章题为“上善若水：水的 SDE 模型”。转写稿这一章前半页缺，据所见后半转述〔待核〕：它把七善读成同一套读法在七个领域的落地，“动善时”补时机，“不争故无尤”读成不争中心就不制造对立。

两本相合处不少，不同在七善：一本没逐条讲，一本收在一个模型里。本书补：七善先练哪一善。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章补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选它：七善都是已经在场里的事，没有哪一善需要先买东西，或者先换地方。所以从自己最常待的地方，也就是“居善地”这一条起手，场就在手边。

步骤一，选自己最常待的一块地方，比如仓库里自己那一片。步骤二，定目标：一周内，别人来用它，十秒内能找到东西。步骤三，一周后，问一个来借东西的人“好找吗”。

怎么知道做对了：数找不到东西的次数，每周少一次，就算对。只记人看得见的数：找不到几次、问了几次。

要留意的是，这一步先不管“心善渊”“言善信”这些看不见的善，先把看得见的地方理好。看得见的做到了，别的善才有地方长。

第一步选得小，是因为“居善地”最容易看见成果：标签贴上去，抽屉拉开，一眼就知道有没有用。成果看得见，人才愿意接着做第二件。

今天的小事：把一个公共的抽屉贴上标签。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章老师，班里擦黑板槽、倒垃圾这类没人抢的活，总是落在那几个老实孩子头上。第一步，章老师先挑最没人愿意做的一件，比如擦黑板槽，自己做三天，不讲道理。第二步，定目标：两周后，这件活有轮值表，每人轮到一次，不是谁老实谁做。第三步，每周五问一个孩子“这周教室干净吗”，说不干净，就问哪里；若总是同一个孩子在做，就换人，不能让一个孩子白白吃亏。轮值表贴在黑板旁，名字用小磁贴，每周换位置，谁换到哪一格，都是随机。章老师自己也在表里，排第一周。检验：两周后，不用点名，有没有孩子自己去擦。小事：今天擦一次黑板槽，擦完把抹布洗净挂好。轮值表只管排活，不评谁勤快，不进学期评语。

【健康】读者是一位邻居大姐，楼里谁有事都爱找她说，一听就是半小时，接得多了，晚上自己心里发堵。第一步，听到第十分钟，就起身做一件手上的事，比如说一句“去给花浇水了”。第二步，回到家第一件事，洗手，倒一杯水，坐下喝完，再去忙别的。第三步，睡前数一数今天接了几个人的话，不超过两个就好，多了，明天先挡一个。回家这杯水，用平时那只杯子，放在进门的鞋柜上，进门就看见，进门就喝，喝完才许开电视。检验：睡前想起别人那些话的次数，比头一天少。小事：今天听谁说话到第十分钟，就起身。起身不是不管，是给自己留一杯水的工夫。心里堵得久了，夜里也睡不着，请去找社区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说说。

【事业】读者是郁总，退货、投诉随到随处理，仓库一天被打断十几次，月底堆成山。第一步，定两个固定时点：每周二、周四下午三点，集中处理退货和投诉，其余时间只登记，不动手。第二步，把这两个点告诉客户和仓管：“周二周四下午三点一并处理。”第三步，月底数一数堆着没处理的单子有几张，和上月比。白板旁再贴一张纸，写“急事”的标准：当天过期的货、客户要上法庭的，别的都不算。这样仓管不用每次来问“算不算急”。检验：单子少了，仓管被打断的次数也少了，才算对。急事除外，由郁总自己接，不压给仓管。小事：今天先把周二、周四下午三点写在仓库门口的白板上。这个数只是公司自己看，不拿去考核仓管。

持而盈之

◆一、家常开头

【场景】岑红给小米报了五个课外班：钢琴、画画、英语、跳绳、作文。周末两天，从早到晚，一个接一个。她在手机里排了一张表，每个格子都填满了颜色，看着特别踏实。

这个周日，从画画班到英语班的路上，小米坐在后座，一直不说话。岑红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再坚持一下，还有两个。”

小米突然哭了，哭得很大声，鼻涕都出来了：“妈妈，我不想去了，我想在家待一天，什么都不做。”

岑红愣住了。她把车靠边停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张填满了颜色的表，在手机里亮着，每一格都是她花过钱、费过心的。

车里很安静，只有小米抽鼻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岑红伸手从包里拿出纸巾，递到后座，说：“那今天的英语班，咱们先不去了，好吗？”小米点点头，哭声慢慢小下去。岑红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周末最盼的，就是什么事也没有的一个下午。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棁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白话大意：端着东西还要往满里装，不如早点停手；把刀锤得又薄又尖，不能长久保住。金玉堆满了屋子，没有人守得住；富贵了又骄傲，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事情做成了，人就退下来，这是天的道理。

“揣”是捶打；“棁”这里依“磨得太尖”取意；“遗”是留下；“咎”是祸患。

版本上有两点可记（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有，在甲组；帛书甲本作“金玉盈室，莫之守也”，乙本作“金玉（缺字）室，莫之能守也”，那一页的校语说“满”字是后来避讳改的，“能”字是后加的。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连着打了四个比方，都是日子里的真话。一碗水，端到满，一走路就洒；一把刀，磨得太薄，一碰就卷；屋子里堆满了金银，晚上睡不踏实；人有了钱有了势，说话开始高高在上，旁人就慢慢远了。四件事，说的是同一个样子：到了顶，反而守不住。

最后那句“功遂身退”，也有实在的好处。事情做成了，就往后退一步，别人才有地方上来，自己也不必一直绷着。

这一章还有个好处，是它没有说“你做得太多了”，只是摆出样子，让人自己对照。对照完，各人心里有数，不用别人来指点。

这一章教的，不是少做，是别满。一个满了的人，一点风吹草动都吃不消；留了余地的人，事情来了还有空接。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力4缺拍】“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没有写满到几分算“盈”，在哪一点停。“已”是停，可停在八分、七分，还是六分，原文没有给数。

【路5首尾不衔】“功遂身退”，没有写退到哪里、怎么退、退了以后做什么。一个普通人听到“身退”，起点在哪里，终点在哪里，中间没有台阶，也没有落脚的地方。退了以后，人是去钓鱼，还是去做另一件事，也没有说。

【路4断链】“揣而棁之，不可长保”，没有写怎么发现自己快到“不可长保”了。一个人什么时候该知道刀已经太薄，没有给迹象，缺评估和反馈。

“天之道”只给了名，没给读数；“富贵而骄”的“骄”，也没有给看得见的迹象：是说话的口气，是不听人劝，还是别的？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把祸患写成“自遗”，是自己留下的。一个人怎么在顺的时候看见自己正在留下，没有写。

“持而盈之”里的“持”，原文写的是端着、握着，端的是什么，没有说：钱、事、孩子的时间，都在“盈”的范围里。“不如其已”拿“已”与“盈”相比，只给了两个选项，没有第三种，比如分给别人、交给别人。“功遂”是做成，什么算“遂”，也没有给检验。

还有一处：“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写了守不住，没有写不守的时候，该把东西放到哪里。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为这一章单设章，两处用到它。第12章“啬与知足：购物车里的一百多件东西”把“持而盈之”比成端一碗满满的汤走路，“揣而锐之”比成磨刀磨得太薄，归成“满和尖，都是保不住的样子”；第43章“功成身退：什么时候退，退了靠什么”把“功遂”和“身退”拆开，说退的是身子，不是手里的活。该书引作“揣而锐之”。

《导论》第九章题为“盈、锐、满、骄的反噬”。转写稿这一章前半页缺，据所见后半转述〔待核〕：它把盈、锐、满、骄读成同一动作的四种形态，都是把一个维度推到极致并占为中心；“功遂身退”读成显露到位就撤离中心。

两本在“功遂身退”上相合，一本讲交接，一本讲结构。本书补：满之前，今天先怎么减。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章补再创型（形→路→场）。为什么选它：已有的东西不用另起炉灶，现成的“排满”就是旧形式，用新目标“七分满”去改它，再长出留白的新场。所以选再创型，从“减”开始，而不是从“加一个新办法”开始。

步骤一，把现有安排全部列出来，数一数。步骤二，定“七分满”这条线，勾掉最不重要的两项。步骤三，空出来的时间不排事，只留给一件自己选的。

怎么知道做对了：每周日晚上问一次“这周哪一件最想继续”，答不出来的，就是该退的。“七分满”不是定律，是起步线，一个月后，按这条评估再调。

要留意的是步骤三。空出来的时间，最容易被新的安排悄悄占去，所以先写明“这一段不排事”，再选一件自己想做的，比如睡个午觉、发会儿呆、给老朋友打个电话。

今天的小事：今晚划掉清单上最后一项。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岑红，小米的五个课外班排得满满的，周末从早到晚。第一步，让小米给每个班打一个“还想去”的分，三颗星最想，一颗星最不想，岑红只听，不劝。第二步，只留三颗星和两颗星的，一颗星的先停一学期，把空出来的那半天，写上“小米自己定”。第三步，一个月后问小米：“这半天，你都做了什么？”不评，只听。停一学期以后，再问一次小米，要不要接回来。检验：小米能不能说出一件那半天里让她高兴的事。小事：今晚就让小米给五个班各画上星星，画完妈妈只说“知道了”。这张星星表是孩子自己的，不拿去和别的孩子比，也不拿去讲给亲戚听。小米若五个班都画了三颗星，就听她讲为什么，不急着删。

【健康】读者是贺远，一周满负荷跑车，休息日也闲不下来：周日上午洗车，下午接人、修东西，晚上躺下才发现一天没坐过。第一步，在周日下午留出两个钟头，什么也不排，家里人问起就说“这两小时不动”。第二步，这两个钟头里，只做一件自己选的轻事：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喝一杯热茶、翻一本旧杂志，哪样都行，不许顺手拿起扳手或手机。第三步，周日晚上问自己一句：这两小时，坐得住吗？坐住了就记一笔，坐不住也记，下周把时间缩到一个钟头再试。检验：周一出车，是不是比往常少一点“还没歇够”的感觉。小事：这个周日，先把下午两点到四点，在家里的日历上画一个圈。累得总是缓不过来，或者歇了也觉得没劲，请去找医生聊聊。

【事业】读者是雷师傅，铺子里一天排满十台车，傍晚总有两三台赶不完，第二天返修的也多。第一步，把最近一周的单子摆出来，数每天几台、返修几台。第二步，定一条线：一天最多接八台，第九台开始，约到明天或后天，当面说清为什么。第三步，一个月后，数返修的台数有没有少，约出去的客人走了几位。第九台之后的约单，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柜台，客人自己能看到排到哪天。每晚收工，把明天要先修的三台车，提前挪到最靠近门口的位置。检验：返修少了、走的人不多，这条线就留着；走得多，就加到九台再试。小事：今天接到第九台的时候，说一句“明天上午给您排第一个”，看看客人的脸色。这几个数是铺子自己调度用的，不拿去考核徒弟。

载营魄抱一

◆一、家常开头

【场景】傍晚六点，贺奶奶站在灶前炒青菜。油刚热，她一边翻锅，一边隔着窗子跟邻居说话，说的是楼下谁家的狗又叫了一整夜。手在锅里，心在窗外。等她回过神来，青菜已经黑了一半。这是这个月的第二回了。

贺远在客厅闻到味道，没敢吭声。岑红下班进门，看了一眼锅，没有说“您怎么又糊了”，只说：“妈，明天炒菜，您就看火和锅铲，别的事炒完再说，行不行？”奶奶白了她一眼，倒也应了。

一个星期以后，奶奶自己端着盘子出来，说：“你看，这礼拜只糊了一回，汤也咸淡刚好。”

◆二、他说

原文是这样的：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国治民，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这一章几乎全是问句，一口气问了六个。头一问：身体和心，能不能合在一处，不分家？第二问：把气息练得柔软，能不能像婴儿一样？第三问：心里像擦镜子一样擦干净，能不能没有瑕疵？第四问：爱护百姓、管好事情，能不能不靠耍小聪明？第五问：感官开开合合的时候，能不能守着柔和、安静的那一边？第六问：什么都看得明白，能不能还是不乱做？

问完六问，他落到一件事上：养育它，供养它，养了却不据为己有，做成了却不靠着它自夸，带大了却不去支使它。他把这样的德叫“玄德”，意思是深厚、看不见底的德。

版本上有一处可以说一句（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天门开阖”一句，帛书乙本作“启阖”；郭店竹简没有这一章。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三个地方站得住。

头一个，他把“身”和“心”放在一起问，没有只问心。人常常是人在这儿，心在别处：手在洗碗，脑子在想明天的会。他把这件人人有的毛病，放在了第一问。

第二个，他用的是问句，不是命令。“能……乎”是在问你能不能，不是在说你必须。一个人被问，自己会去试；被命令，只会去顶。

第三个，结尾那三句“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给带孩子、带徒弟、带下属的人一把很准的尺子：养大了，不当成自己的东西。

这三条，今天的人读来仍然受用。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1缺序】【路4断链】。下面是盘点，不是挑错。

第一，六个“能……乎”并排摆着，这一章没有写先问哪一个。先让身心合上，还是先擦心里的镜子？“载营魄抱一”“专气致柔”“涤除玄览”三句之间的先后，原文没写，读的人只好挑顺眼的那一句去想。

第二，“专气致柔”“涤除玄览”两句，都没有写动作。气怎么“专”，是数呼吸，还是别的法子？镜子怎么“涤除”，擦一遍够不够，手往哪儿放？这一章没有写。

第三，“能无离乎”“能婴儿乎”“能无疵乎”，问到什么样才算“能”，也没有写。走神一回算不算“离”？呼吸慢了一点算不算“柔”？没有一个看得见的记号，人没法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

第四，“涤除玄览”擦的是镜子，镜子里该照什么，没有写：照自己的念头，还是照眼前的事？“爱国治民，能无知乎”也一样，“无知”是不耍心计，还是不去了解，读的人容易读岔。

第五，“生之，畜之”到“是谓玄德”之间，同样是空的。怎么生，怎么畜，养的过程中怎么看养得对不对，这一章没有交代。六问和玄德之间，缺的是一座桥。

普通人读完六问，多半只觉得“说得好”，回头照旧过日子。不是读的人不用功，是这一章把门开在了高处，没有写台阶。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讲这一章，全稿也没有引到“载营魄抱一”。它在第10章（柔：一碰就弯的嫩枝，一折就断的枯枝）里取了其中一问“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答案落在人肯不肯再弯腰学新东西上；第36章（专气致柔：紧绷的肩与慢不下来的心）再取这一问，读成一个身体的样子：气匀、肩松，却没有写怎么到那一步。

《导论》有该章（章题“玄德：生而不有，为而不恃”，试读版只留后半）：把六问读成六道自检，说营魄、抱一、玄览、天门是功能，不是身上的定点，坐实成功法就是把功能物化。

两本都没有把这一章读成功法。本书补的是：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这里补今天从哪件手头活做起。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选沉淀型（场→路→形）。

为什么是它？读者手里现成的是每天的日子：做饭、洗碗、接孩子，这些都是现成的场。固定的练法、成形的样子，反倒还没有。一上来就谈“抱一”“致柔”，太高了；先在手头活里待着、做着，形是做出来的。

三步。

步骤一：挑一件天天要做、又不太容易被人打断的手头活，比如炒菜、洗碗。开头给自己一个小记号，比如拿起锅铲的那一下，慢慢呼出一口气，当作“开始”。

步骤二：做的过程中，心跑开了，不骂自己，回到手上就算数。做完，用一句话说出来：这一回，手和心在一块儿的是哪一段。

步骤三：隔几天，把“哪一段”说得更细：是翻锅的时候，还是装盘的时候。能说出三四段，就把这个记号搬到第二件活上去。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那句话。说得出“哪一段”，说明那一段人在场；说不出，不是人不行，是活选得太杂，换一件更单纯的。

今天的小事：晚饭前拿起第一样东西时，慢慢呼一口气。

头几天要是总被电话、孩子打断，就别硬扛，换一件没人来打扰的活，比如洗菜。先让一件活站稳，再谈第二件。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章老师的课堂上，孩子一边听讲一边摆弄文具，一节课讲三个知识点，哪个也没抓牢。路径：这周只在第三节课试。开讲前，请孩子把笔和橡皮放到桌角，手放膝盖上；老师一次只讲一个点，讲完停十秒，同桌互相用一句话说给对方听，再讲下一个。小事：明天第三节课，只讲两个点，每个点后停十秒。检验：下课前随手请一位同学，用一句话说出“刚才讲的第二点”，说得出，就说明这一点抓住了。说不出也不批评，只记下是哪一点，下次把它挪到课的最前面先讲。头一周只在一个班、一节课试，试顺了再推到别的课。孩子把笔放到桌角，不是惩罚，是让手先歇一下。这句话只在课堂上问，不进成绩，也不拿去比哪个班。

【健康】岑红下班出了药房，脑子里还在回放窗口前的那些对话。路径：把从药房门口到小区楼下的路，当成一段“换场”。出门第一步，慢慢吐一口长气；半路经过一棵树或一个路口，留意脚底踩的是什么路面；到了楼下，站住数三口气再上楼。全程十来分钟，不用走得多慢。小事：今晚走到小区门口时，先看一眼门口那盏灯。头一周，做到三天也算数。检验：到楼下时，能不能说出这一路经过的三样东西。说得出，这一路人是在路上的。路上碰到邻居聊几句也行，不必躲人，聊完回到脚底就是。走神了不用自责，发现了，回到脚底，回来一次算一次。要是下班以后心里总是静不下来，日子过得越来越累，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说说。

【事业】雷师傅一边接电话一边拧螺丝，铺子里这个月返工了好几回。路径：先挑出刹车、轮胎这两样关键工序，头一周只管这两样，其余照旧；做它们的时候，电话由徒弟接；徒弟接不了的，让对方留话，收工后统一回，晚半个钟头回电话，比拧错一颗螺丝便宜。小事：明天第一颗刹车螺丝拧完，再看手机。检验：连数一周，每天收工点一点当天的返工单，看关键工序的返工有没有少。少了，就把“关键工序不接电话”写成一句话，贴在铺子里；没少，先别怪徒弟接得不好，把单子摆在一起看，是不是错在别的工序。让徒弟接电话时，要讲明白是为了安全、不是嫌他，也告诉他接不准的价钱先别报。数字只用来看事，不扣谁的钱。

三条各管各的：章老师管一节课里的注意力，岑红管一段路上的心，雷师傅管一道工序里的手。

三十辐共一毂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六上午，岑红把家里一个柜子清了出来。这个柜子平时什么都往里塞：旧电池、过期的优惠券、用不上的数据线、两个没配盖的保温杯。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扔的扔，留的留，最后柜子里一层是空的。

她本来想再塞点东西进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拿来一个小篮子，放在那一层，把每天要用的钥匙、门禁卡和一把折叠雨伞放进去。

过了几天，贺远出门前，不用再满屋子翻钥匙，伸手就拿到了。他问：“你把柜子收拾得这么空，反倒顺手了？”岑红说：“空的那一层，才是用得最多的那一层。”

◆二、他说

原文是这样的：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他一口气举了三样东西。车轮上有三十根辐条，都插在中间一个圆木头上，那木头叫毂，毂的中间是空的，车轴从那里穿过去。有了那个空处，才有车的用处。揉泥烧成的陶器，中间是空的，才有器的用处。凿出门窗盖成的屋子，里面是空的，才有屋的用处。

三个例子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先看见实的，再指出空的。你看车，先看到轮子；他却叫你看轮子中间那个洞。

最后一句是总结：“有”，也就是那些实的东西，给人带来方便；“无”，也就是那些空的地方，才是真正派上用场的地方。

版本上可以说一句（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第一句“三十辐共一毂”，帛书乙本作“同一毂”，意思相同；郭店竹简没有这一章。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三个例子都是人人天天碰到的东西，没有一个是玄的。车轮、碗、屋子，换成今天，就是水杯、背包、一间房。人人都能点头：杯子里要是塞满了石头，就没法喝水。

他看见的这件事，是真的。用处常常在空处：书架上留一格，才放得进新书；一天里有一段没安排，才接得住临时的事；一个人的心里有一点地方，才听得进别人说话。

而且他没有说“有”不好。他说“有之以为利”：实的东西带来方便，没有毂和辐条，也就没有车。他对“有”和“无”是并排看的，没有厚此薄彼。一个只会堆东西的人，和一个只会清空的人，在这三个例子面前都得想一想：车要有辐条，也要有毂孔，两样合在一起，才是一辆车。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本章主要在描述车、器、屋三样东西和一个观察，没有给做法。标签：【路1缺序】。下面是盘点。

“当其无，有车之用”，这句话只是指出：空处在哪里。它没有说，人该不该留空，留多少，先从哪一块留起。“凿户牖以为室”的“凿”，是造东西的人动手的事：毂孔不是车夫留的，是木匠做车时就做好了的；门窗不是住户开的，是盖房时就凿好了的。三个例子里的“空”，都是别人事先留好的，读的人手里没有木匠的活儿，不知道自己的日子里“毂孔”该在哪。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是一句结论，不是一步动作。它把“有”和“无”并排摆好，却没有写先后：是先把实的东西排好再留空，还是先留出空再往里放？次序一反，结果就两样：先排满再留空，空永远是排剩下的；先留空再排满，空才守得住。

还有一处空着，是人最容易踩的地方：留出来的空，拿来做什么？三个例子里，空是为了穿轴、盛东西、住人，用途是定好的。人的日子里，留出来的十五分钟，被什么装进去才算对？被手机装满，算不算用了？这一章没有写。

另外，三个例子都是死物，不会自己被填满。日子是活的，空出来的一块，别人的事、自己的念头、一条消息，都会涌进来。空怎么守住，这一章也没有写。

普通人读完，知道了“空处有用”，下一步仍然无从下手。这不怪读的人，这一章的重点是看，不是做。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9章（空：三十根辐条，围着一个空）专讲这一句：从一个塞满、什么都找不到的储物间讲起，讲毂、辐和“当其无，有车之用”，随后接上风箱，把“空是真的有用”当作全书的总比喻。

《导论》第十一章题“器用在无：空位的发生功能”：功能不落在实体上，而落在实体围出的空位上，有与无互生；并把课堂留白、身体留出空档当作这条律的应用。

两本看法接近：空是真有用。《懂的老子》拿它当总比喻，《导论》读成有无互生的结构。

本书补的是：它们讲“空有用”，这里补怎么留出一块空，以及怎么看它守住了没有。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这一章选进入型（形→场→路）。

为什么是它？读者手里已经有现成的形式：一张日程表，一间房，一个柜子。缺的不是“空”这个道理，是把这张现成的表放进今天的真实一天里去试。先有形，放进场里，再回头问“这块空是为什么留的”，次序就顺了。

三步。

步骤一：翻开今天的安排，找出排得最满的一块。

步骤二：在这一块里硬划出十五分钟，写上“空白”，什么都不排，也不预设拿来干什么。

步骤三：晚上问一句：这十五分钟有没有被别的事抢走？抢走了，明天换一个更早的、更不容易被人打扰的时段。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两件事：这十五分钟有没有守住；守住以后，下午是不是少抢了一点时间，或者少慌了一回。

今天的小事：下午划出十五分钟，不看屏幕，只是坐着或走一走。

要是连十五分钟也划不出来，就先划五分钟。守住五分钟，比定了十五分钟却天天破掉强；五分钟守得住了，再往上加。空出来以后，也不必急着“用好”，这一块什么也没排，就算做到了第一步。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小米放学后，作业加兴趣班排得满满的，岑红想给她留点空。路径：只在周三留半小时“空白”，这半小时由小米自己决定干什么，大人不派任务、不检查；周末只问一句“这半小时你是怎么用的”，孩子说开心，就再加一天。小事：周三写完作业，不安排任何事，闹钟只设“开始”，不设“结束”。检验：周末那一问，看小米自己怎么说，说“发了呆”也算数，发呆本来就是空的一种用法。要是岑红忍不住问“这半小时写了点什么”，空就被填回去了，这一条最难的是大人的手。半小时从下午四点半开始，书包、琴谱都先收到门外。第二周若孩子想把半小时用来玩，就让她玩满，别折成补课。孩子的感受只是感受，不进成绩，也不拿去和别人比。

【健康】贺远跑长途，一路赶时间，常常一坐好几个钟头。路径：把“空”落成脚下的几分钟：每开满两小时，不管赶不赶，在最近的服务区下车，走一圈、伸伸腰、喝几口水，三分钟就够；车里挂一张小纸条，每停一次画一横。小事：今天下一个服务区，下车走一圈再回驾驶室。检验：当天收车时看纸条，停的次数够不够当天开的钟头数除以二；不够的那几段，明天提前一个服务区停。纸条挂在遮阳板旁，一伸手就能画；没停够的那几段，不责备自己，只把下一次停靠的位置往前挪。不求停得多舒服，哪怕只是站起来，也算做到。开着开着犯困、手脚发沉，就别硬撑，靠边停稳再歇。要是这样的疲惫成了常事，歇了也不管用，请先找医生看看，再上路。

【事业】郁总的调度表，每个车位都排得满满当当，一堵车就乱。路径：每条线路每天留一个空档，只用来接堵车、临时加单，不排固定的活；月底把每条线路的空档被用了几次统计出来，用得多的加到两个，一次没用的缩一缩。小事：明天挑一条最爱堵的线路，试着留出一小时。检验：月底那个数。空档有没有用，靠数说话，不靠感觉，用掉几次，就有几次是真需要。一个月下来一次没用上，也先别急着砍掉，看看是不是线路本来就顺，换一条常堵的再试一个月。空档放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最容易堵的那一段。空档里不许塞别的活，调度员要有底气说“这一格是空的”。这个数只用来调表，不用来考核调度员。

三条的“空”各不相同：小米的空是自己说了算的时间，贺远的空是身体的喘息，郁总的空是给意外留的余地。

五色令人目盲

◆一、家常开头

【场景】小米九岁生日快到了，在文具店里转了半个钟头。彩色荧光笔一整排，带香味的橡皮，会变色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写着“全套三十二件”的大礼盒。她抱着礼盒，不肯撒手。

陪她来的是贺奶奶。奶奶没说“不许买”，也没说“买买买”，只说：“你平时在学校，最常用哪几样？”小米愣了一下，把礼盒放回架子上，蹲在那排笔前面，一支一支地想。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三样：一支黑色中性笔，一块软橡皮，一本方格本。奶奶说：“那就买这三样，好的买。剩下的，一个月以后你还想要，再来。”

岑红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插嘴。回家的路上，小米手里只拎着一个小袋子，走得比来的时候轻快。

一个月过去，小米自己说，笔记本里最好用的就是那三样，别的反而占地方。

◆二、他说

原文是这样的：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前面五句是一串，每一句说的是同一个怪事：东西多了，反倒不灵了。颜色太多，眼睛看不清；声音太杂，耳朵听不明白；味道太重，舌头尝不出滋味；骑马打猎追个不停，心就野了；稀罕难得的东西，让人做事走了样。

后面落到做法上：所以有道的人，只管肚子，不管眼睛。意思是只要吃饱、安稳、够用，不去追那些好看、好听、新奇的东西。最后一句“去彼取此”：丢掉“彼”，要“此”。“彼”是外面那些花哨的，“此”是肚子里实在的。

版本上可以说一句（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帛书乙本作“是以圣人之治也，为腹而不为目”，比通行本多“之治也”和“而”；郭店竹简没有这一章。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他看见了一件事：多，不一定是好。

很多人以为，眼睛看得越多越明白，耳朵听得越多越聪明。他偏说，到了一定程度，多就成了负担。你一晚上刷了一百条短视频，睡前还记得几条？一顿饭吃了二十道菜，回家记得哪一道的味道？这些话，今天的人听了会点头。

他用的字也准：“目盲”“耳聋”“口爽”，这里的“爽”是败坏、失去，不是舒服。感觉被塞满了，反而失去了。

而且他没有叫人变成石头。“为腹”，是要吃饱，要过日子，不是不吃不喝、什么都不要。这一点站得很稳。他也没有说“一样都不能有”：五色、五音、五味，本来就是生活里该有的东西，坏处在“过”，不在“有”。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3错序】【路4断链】。下面是盘点。

先说“去彼取此”。这四个字只说去哪个、取哪个，没有说怎么去。照字面理解，一下子把“彼”全丢掉，常常是三天以后全面反弹：东西一收，日子空得难受，反倒买得、刷得更凶。次序错了，人就倒着走。

再说“为腹不为目”。这句话给了方向，没写先从哪一样减起。前面点了五样：五色、五音、五味、驰骋畋猎、难得之货。先减颜色、先减声音，还是先减那个“难得之货”？没写。每个人身边最扎眼的那一样不同，而且不同的时候也不同，有人是购物车，有人是满屋子的声音，有人是天天要换新的设备，这一章没有给人一个挑选的办法。

还有一处：减了以后怎么知道变好了没有。“目盲”“耳聋”“口爽”都是坏处，“为腹”是好处，但中间没有一个看得见的记号，人没法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往好的那边走。六步循环里，缺的是“评”和“反馈”。

另外，“为腹”的“腹”，什么算够，也没有写。吃饱算够，还是安稳算够？没有一条线，人容易减过头，又从一个极端滑到另一个极端。

读者看完，常有两种反应：一种觉得“我戒不了”，干脆放弃；另一种一口气全戒掉，三天后回到原样。两种都不怪人，是这一章没有写减的次序和读数。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12章（啬与知足：购物车里的一百多件东西）专讲这一章：先摆出“五色令人目盲”那一串排比，说多到一定程度，人就失去了感觉，再拿购物车、短视频、二十道菜来问读者，把“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读成停不下来的追。

《导论》第十二章题“五色五音五味：感官特征的诱导”：外部特征过量诱导，使感官失能；对治是“为腹不为目”，不是禁绝，是不被过艳过密的东西牵着透支；它拿注意力经济举例。

两本读法接近，都读成“多了会坏”。

本书补的是：先减哪一样，怎么看有没有变好。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选倒逼型（路→场→形）。

为什么是它？这一章最缺的是一个“非做不可”的理由。光说“少一点”，人没有劲；先有一个看得见的目标，减什么、减多少才有标准，新的场也是被这个目标逼出来的。

三步。

步骤一：写下一个具体的目标，一句话，能数得出：比如“书桌抽屉拉开，三秒钟内能找到常用的三样”。

步骤二：只减一样最扎眼的东西：这个抽屉里数量最多的一类，比如笔。别的先不动。每进来一件，先出去一件。

步骤三：三天以后拉开抽屉试一次，三秒钟内找得到吗？找不到，再换一类来减。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目标那个数：三秒钟。

今天的小事：把抽屉里所有的笔倒出来，只放回最近一周用过的。

如果三天以后没有变化，也别急着加码。先看看是不是减错了东西：也许真正挡路的不是笔，是一堆没拆的包装。换一类再试三天，比一次清掉好几类更稳当。目标本身也可以改小，“三秒找到三样”做不到，就先改成“五秒找到两样”。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邓教练带学员练科目二，一节课恨不得把要点全讲完：看后视镜、打方向、控离合、找参照点，学员听完更慌。路径：目标定为“这一节课结束，学员能自己说出三个要点”，其余要点先挂起；每练一趟，教练只提醒一个点，趟与趟之间让学员自己复述。小事：明天第一趟，只讲“看后视镜里那根线”这一句。检验：下课前问一句“今天记住了哪三样”，说得出三样，就是减对了；说不出，是教练讲得还多，下一节再减一样。头两周不加新要点，挂起的几个写在黑板角落，注明“下一节再说”，让学员知道没有丢。要点没有被丢掉，只是排队，学员稳住了一个，再放进下一个。学员能说出几样，只用来调教学，不拿去比哪位学员学得快。

【健康】贺奶奶晚饭后，电视从八点开到十一点，声音开得很大。路径：目标定为“晚饭后屋里能安安静静说几句话”，只减一样最扎耳的：晚饭后那一档连续剧，先停一天，改成在阳台上站十分钟，看看楼下，或者听十分钟收音机里的老歌。小事：今晚第一集播完，关掉电视，说一句今天最想说的话。检验：一周以后，问问家里人晚饭后说话要不要提高嗓门，奶奶自己觉得屋里清静了没有。不是不让看，只是挪一个时段；一档停了没有效果，再换一档，不一次关掉全部。声音一关，屋里有时会觉得空，就让小米坐在旁边讲一件学校的事，把空填成话，不填成响动。耳朵的难处总不见好，请去找医生看看，别只靠关电视。

【事业】岑红所在的药房，货架上的标签越贴越多：红的断货，黄的近效，绿的新到，蓝的促销，新来的店员常常看花了眼。路径：目标定为“新店员三天内能独自找到常用的二十样东西”，只先减标签的颜色，把四种缩成两种，红的“要先处理”，白的“照常”；其余信息放进册子，不贴在架上。小事：明天上午，把架上的蓝标签全部撕掉，信息记进册子；撕之前先拍张照存档，撕错了随时能贴回去。新旧册子并排放一周，老店员要是还认得红标签，就请她教新人怎么认，别急着撤。检验：三天后随手报五样常用的，请新店员去找，看几样找得到、用了多久。标签减了，信息一条没丢，只是换了地方。这些读数只用来改标签，不拿去评店员。

三条看起来都是“减”，减的东西各不相同：教练减的是一节课的要点，贺奶奶减的是一档声音，岑红减的是架上的颜色，各自对着一个数，或一个看得出来的变化。要是不想记数，也可以只问自己一句“这几天比以前松一点没有”。

宠辱若惊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那天在路口被交警当众批评了几句，说他压了线，语气不太好，旁边还有别的司机在看。他认了错，开车走了。可是整个下午，他脑子里都在重播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

晚上回到家，他拉着脸，饭也吃得少。小米放下筷子问：“爸爸，你为什么不高兴？”贺远本来想说“没事”，话到嘴边，换成了实话：“今天被人当着好多人的面说了，我心跳得厉害，脸也热。”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小米点点头，说：“那你喝点水。”

◆二、他说

原文是这样的：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这一章像在自问自答。头一句抛出两个怪话：受宠、受辱，都叫人心惊；把大祸看得像自己的身体一样重。接着他自己来解。

“宠辱若惊”是什么意思？受宠是处在下位的事：得到了，心里发慌，怕它走；失去了，心里发慌，怕它回不来。得也惊，失也惊，这就叫“宠辱若惊”。

“贵大患若身”又是什么意思？他说，人之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有这个身。要是没有这个身，还有什么可忧患的呢？

最后一转：能把自己的身看得和天下一样重的人，天下可以交给他；肯像爱自己的身一样爱天下的人，天下可以托付给他。

版本上可以说一句（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竹简乙组有这一章，作“宠为下也”，通行本作“宠为下”，帛书甲本作“宠之为下”；帛书乙本在“宠之为下”后也有一个“也”字。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难读，但头一层是一件人人经过的事：人被外面的评价牵着走。夸一句，飘起来；骂一句，一夜睡不着。他看见这个，说它是“惊”，用字很准，不是“高兴”或“难过”，是“惊”，心被震了一下。

第二层，他没有叫人不要在乎。“贵以身为天下”，是叫人把自己的身看得重。一个肯珍惜自己的人，才谈得上珍惜别的。这一句站得住。

还有一层：他把“忧患”和“有身”连在一起。人有身，就有饥寒、有脸面、有得失。这是实话。有身，就会有惊。这一句说破了，反倒让人没那么怕。你不用先把自己改造成一个不会心跳的人，才算合格。惊，不是你修养不够，是有身的人都会有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力2矛盾当毛病】【路5首尾不衔】。下面是盘点。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这一句把“有身”说成了忧患的根。身和忧患，本是一对互相拉扯的东西：有身，才能做事；有身，才有忧患。这一章把它们放在一起，却没有写这对拉扯怎么安放，也没有说它们有没有可能互相帮上忙，只写了“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无身”，人没法照做，原文也没有说它是什么意思。读的人要么觉得玄，要么吓一跳。

再看“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起点是自己的身，终点是天下，中间怎么接，没写。一个人珍惜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能托付天下？这一步空着。

还有“宠辱若惊”这四个字本身。它说了人会惊，没说惊过了以后怎么办：是压下去，是说出来，还是记下来？“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得和失各惊一回，惊在哪个时点，惊多久，这一章也没有写。“宠为下”更是只落了一个判断，没有交代：被夸被批的那一刻，人手里能抓的一个动作是什么。“若惊”的“若”字，是像惊，还是真惊，原文也没有分，读的人容易把一场心跳当成一次修养的失败。

六步循环里，这一章缺的是前半：先猜一个办法，做做看。它只描述了人会惊，没有写第一步该做什么。普通人读完，只觉得“我也这样”，然后继续被一句话牵着走一整天。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全稿里也没有引到“宠辱若惊”的原文句子。

《导论》第十三章题“宠辱若惊：身体作为天下之根”：把“宠辱皆惊”读成把外部评价当了自我中心，把“大患系于有身”读成把自己立成处处要维护的孤立中心；对治不是灭身，而是“以身为天下”。它还摆出两种常见读法，处世的“宠辱不惊”、养生的珍惜身体，说都偏于一端，王弼读得较准。

这一章没有两本并排的看法。

本书补的是：它们讲“为什么惊”“怎么读”，这里补被夸或被批的当天，先做哪一件小事。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选锚定型（场→形→路）。

为什么是它？读者此刻最清楚的，是自己被惊到的那个场面，手里有的是这个“场”。先把它写出来、说出来，让它有个看得见的样子，再谈以后想怎么回应。不把它显露出来，“贵身”就是一句空话。

三步。

步骤一：记下今天一次被夸或被批的场面。是谁，说了什么，一句话。

步骤二：写出身体当时的反应：心跳、脸热、想躲、想反驳，有什么写什么。

步骤三：隔一天回头看，这个反应过去了没有。过去了，写一句“下次想怎么回应”。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隔天”：同一件事，隔天再想起来，劲有没有小一点。

今天的小事：把今天听到的一句评价，和你当时的反应，一起写在纸上。

要是当天写不出来，就先在心里把场面过一遍，睡前补一句也行。写的时候不用文采，“他说我慢，我当时脸红了”这样就够。

这一步不求马上“不惊”。只求惊过之后，知道自己惊在哪里。

一天里不止一次被惊到，就只记最大的那一次，别记成流水账。写完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不用反复读。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小米在班上拿到小红花，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下一回没拿到，又蔫了一整天。路径：和章老师、家里说好，小红花只是“今天某件事做得不错”的一个记号；回家后请小米说一句“这朵花背后是哪一件事”，再决定要不要把花贴在墙上。小事：今晚吃饭时，请小米只说那朵花背后的那件事；吃饭时只问两句：“那件事是怎么做的？下一回想怎么做？”不问“比谁多”。检验：隔一天问她，有花没花，那件事还想不想再做；想，就说明劲在事上，不在花上。小红花是给事的，不是给人的，大人也不要拿花去比这个孩子和那个孩子，评价的话只在家里说，不进成绩。章老师那边也配合：夸的时候夸事，不说“你真棒”，批的时候批事，不说“你怎么总这样”。

【健康】郁总被大客户当着众人批了一顿，回到办公室，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路径：先别回电话、别写邮件，在椅子上坐稳，把脚掌踩实地面，吸气数四拍，呼气数六拍，做三分钟，闹钟设好，响了再停，别用手机看时间，免得又被消息拉走；等身子缓下来，才拿起笔，把对方说了什么、自己当时的感觉各写一行。小事：下回心跳快的时候，先让脚踩稳，呼气比吸气长。检验：三分钟后，问自己比刚才缓和没有；缓和了，再处理事。慢呼吸只管三分钟，不求马上心安；这种难受总是退不下去，别一个人扛着，先跟身边信得过的人说，必要时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做完以后，喝半杯温水，把窗打开，让屋里换一口气，再回头做事。

【事业】雷师傅被顾客夸手艺，就飘起来；被骂，就整天憋气。路径：把顾客的评价记在收据背面，一单一行，写“人家说了什么，当时心里什么感觉”；月底把收据背面的字摊开看一遍，圈出最能牵动自己的一类话，据此定一条接话的规矩，比如“被问价格先报三项明细”。小事：今天把一位顾客的话，写在收据背面。检验：月底那一摞里，能不能说出“最怕哪一类话”。记评价是为了认清自己，不是为了和顾客争输赢；定下的接话规矩，写成一句话贴在铺子里，徒弟接待客人时也有个依据。夸奖也要记，因为飘起来和憋气，是同一只手在拉。徒弟被客人当面说了，也让他记一行，师徒月底各读各的，不比谁记得多。

三条的“惊”也不是一回事：小米惊在一朵花的得失，郁总惊在当众被批，雷师傅惊在手艺被评。路径里“先说出来”“先稳住身子”“先写下来”各不相同，共同的是：惊过之后，先给它一个落脚的地方。

视之不见名曰夷

◆一、家常开头

【场景】礼拜天，天阴得要下不下，贺奶奶抬头看了看西边，说：“收衣服吧，晚上要下。”小米拿手机一查，预报写的是“多云，降水概率百分之二十”。她把屏幕举给奶奶：“预报说不下。”奶奶指着云：“云脚发黄，燕子飞得低，你看。”

祖孙俩打了个赌。傍晚，雨点真的落下来，衣服收得及时。可是第二天，奶奶又说“要下”，结果一滴没下，被子白收了一天。小米问：“奶奶，您的老话到底准不准？”

奶奶想了想，没生气，说：“那以后咱俩一起看：我说一句，你查一句，谁说对了，记在冰箱门上。”一个月下来，冰箱门上两个人的“正”字，各有各的长处。

◆二、他说

原文是这样的：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这一章先说了三样东西，都是看、听、摸够不着的：看不见，叫“夷”；听不到，叫“希”；摸不着，叫“微”。这三样没法一个一个追问，所以混成一个。

接着说它的样子：上面不亮，下面不暗，连绵不断，叫不出名字，最后回到“没有东西”的状态。他给了一个自相矛盾的叫法：“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体的样子”，叫“惚恍”。迎上去，看不到它的头；跟上去，看不到它的尾。

末了四句才落到人身上：拿古时候留下来的道，来对付今天的事；能知道古来的开头，就叫“道纪”，是道的纲领。

版本上可以说一句（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帛书甲乙本都作“视之而弗见，名之曰微；听之而弗闻，名之曰希；捪之而弗得，名之曰夷”，三个名字的次序，和通行本“夷、希、微”不同；郭店竹简没有这一章。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他在这里说的，是一件大家都有过的体会：真正重要的东西，常常说不清。空气看不见，风摸不着，一个人的“味道”、一家饭菜的“火候”，听来听去也说不明白。他不硬说，而是老老实实承认“说不清”，这一点很诚实。

他还给了一个很好的描摹：“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事情有来龙去脉，你站在中间，永远看不到头和尾。生活里很多事就是这样，一个孩子的成长，一段关系的变化，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也不知道会到哪天为止。

最后一句“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是这一章里最落地的一句：老办法，不是用来供着，是用来对付今天的事。站得住。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本章主要在描述道，没有给做法。标签：【路5首尾不衔】。下面是盘点。

整章从“视之不见”到“惚恍”，大段是描述，说的是“抓不住”。“不可致诘”“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这些话，只说了够不着，没说够不着的时候人该怎么办。

仅有末尾“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像一句做法。但这句话本身也没有写：“执”是怎么执？是背下来，是照着做，还是拿它当尺子比？“古之道”指的是什么？是某一个古人的做法，还是某一条规律？“御今之有”，御的是哪一样今天的事？原文都没有交代。

前面说“不可名”“无状之状”，后面说“执古之道”，中间怎么接，这一章没写。起点是说不清，终点是拿它来对付今天，普通人进不去：既然说不清，怎么拿来用呢？

还有一层空白：旧办法和今天的麻烦，有时对得上，有时对不上，这一章没有写怎么分辨。奶奶的老话“云脚发黄要下雨”，对看了一辈子天的人是准的，对一个只看手机的孩子，就是一句查不到出处的话。老办法要“御今之有”，先得有人拿它去试，试了才知道哪里还灵，哪里要改。

读的人往往只记住“惚恍”两个字，回头问：“那今天该怎么办？”没有一个答案。这一章没有一个具体的第一步，也没有写第一次试错了怎么办。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全稿也没有检索到它的原文句子〔待核〕；第6章（道：说出来的，就不是那个了）讲名字一贴上去，活的东西就被钉住，那里没有引到这一章。

《导论》第十四章题“夷希微：不可对象化的道”：道是发生本身，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所以感官够不着，但不等于不可知；末句“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是全章最能操作的一句：道是律，不是物，律可以拿来用。它把王弼和河上公的读法并列摆出。

《导论》说“可执可用”，没有写“怎么执”。

本书补的是：拿一件老办法，今天怎么改着用。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这一章选再创型（形→路→场）。

为什么是它？“古之道”落到普通人手里，就是一件件老办法：奶奶的老话，爷爷的算盘，老师傅的口诀。这些就是现成的形。缺的是用今天的新目标去改它。改完，才会长出新的场。

三步。

步骤一：挑一个家里的老办法，比如奶奶看天收衣服的老话。

步骤二：写下一句，今天想用它解决什么新麻烦，比如“别让被子白收，也别让雨淋着”。

步骤三：试一次，当天问一句“有没有比以前更顺”。不顺，只改一处再试，比如老话之外，再查一眼预报，两样一起看。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那个新麻烦解决了没有：这个月衣服被淋了几次，被子白收了几次。每次只改一处，是为了知道，到底是哪一处起了作用。

今天的小事：找一个老办法，在纸上写一句它今天能管什么。

选老办法时，挑一个你自己或身边人真的在用的，不要挑“听说很有用”的。改的那一处，写得越小越好：“老话之外，再查一眼预报”，比“改进看天的办法”好试得多。试完不顺，也不是老办法不行，常常只是改的那一处没改对，再换一处就是。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章老师一直用“抄课文”管孩子字写不好，一抄就是二十行，孩子越抄越潦草。路径：保留抄课文这个老办法，新目标是“字写稳”，改成每天只抄三行，抄完请孩子自己圈出写得最好的一个字，并说一句好在哪里；一周后拿同一个孩子第一天和最后一天的本子对比，字形有进步，就保留，没有，只改一处，比如把三行改成两行。小事：明天抄完，让每个孩子圈出自己写得最好的一个字。检验：一周后，同一个孩子最后一天的字，比第一天有没有哪一笔更稳。抄课文本身不是错，要看孩子今天真正需要什么。圈字的结果只给孩子自己看，不贴榜，也不拿去排名。孩子圈字时，章老师不评好坏，只问“好在哪一笔”，让孩子自己说得出理由。

【健康】雷师傅蹲着、弯着干了一辈子活，老办法是腰酸了捶两下，接着干。路径：保留“干活不能停”的老习惯，新目标是“少弯一次腰”，改成每干完一个活，起身直一次腰，双手托住后腰，靠着墙站一分钟，再接下一单；铺子里挂一个定时器，一个钟头响一次，提醒起身。小事：明天换完第一只轮胎，先靠墙站一分钟。检验：收工时回想，这一天直腰的次数够不够干的单数，直腰之后再弯下去是不是松快一点。不求站得多标准，起身一次算一次。头一周不换时间、不换地方，就在铺子里同一面墙边站，墙上贴一张小纸提醒；站得住了，再把一分钟加到两分钟。腰背的不适总不见好，请去找医生看看，捶两下顶不了事。

【事业】郁总的物流公司，沿用二十年前的人工对账。路径：保留对账的核对逻辑，新目标是“每月少对错一半”，改成每天只对一条线路，用表格记差错，第一栏写“老办法怎么对”，第二栏写“这次改了什么”；月底比差错数，数少了，再推到别的线路。小事：今天对一条线路的账，并记下差错。检验：月底，那条线路的差错数比上个月少没少。一条线路对完再扩，是让差错数先说话，免得一下子全改，引起混乱；老会计的核对法要先请教，别当成落后的东西，他知道哪几处最容易错。差错数只用来看办法灵不灵，不拿去评老会计的工作。头一个月只对一条线路，别的线路照旧；老会计看表格的时候，问他一句“哪一栏还缺”。

三条里的“老办法”各有各的来路：老师的是抄写，师傅的是捶腰，郁总的是对账。改的地方都只有一处。

古之善为士者

◆一、家常开头

【场景】驾校的训练场上，邓教练带一个学员练倒车入库。学员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打得又急又猛，车一晃一晃，库边的杆子碰倒了两回。

邓教练没有说“你再快一点”，也没有说“你紧张什么”。他说：“先把车慢到几乎停住。”学员松了油门，车像爬一样往后挪。邓教练说：“看后视镜里那根线，线和轮子对上了，再往后走一点点。”

学员问：“这样练，是不是太慢了？”邓教练说：“你现在慢，是在认路；认熟了，快是自己长出来的。”

一遍，两遍，三遍。第一周，学员只管慢。第二周，才一点点加速。三个星期以后，学员自己说：“原来慢才是最快的路。”

◆二、他说

原文是这样的：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这一章先给一个人画像：古时候善于做人做事的人，精微、玄妙、通达，深得没法认识。正因为没法认识，所以只能勉强形容他。然后是一串画面：小心得像冬天过河，警觉得像怕四邻来犯，庄重得像去别人家做客，松动得像冰要化开，敦厚得像没刻过的木头，开阔得像山谷，浑厚得像一杯浑水。

画完像，他问了两句：谁能让浑水静下来，慢慢变清？谁能让安稳的东西动起来，慢慢长出新的？这两问他没有回答。

最后给了一个方向：守着这个道的人，不求满。只因为不求满，所以能够把旧的盖住、把新的做成。

版本上可以说一句（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竹简甲组有这一章，作“必微妙玄达”，通行本作“微妙玄通”；帛书乙本开头作“古之善为道者”，通行本和郭店本作“古之善为士者”。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的头一个好处是，用的全是看得见的样子，没有讲大道理。冬天过河的人，一脚踏下去先试试冰；去别人家做客的人，不会翻人家的柜子；浑水放一放就清了。人人都见过。

第二个好处，是“徐”这个字。浑水变清、安稳里生出新东西，他都说“徐”，慢慢来。他看见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急不得，越急越浑。邓教练的那句“慢到几乎停住”，说的是同一件事。

第三个好处，是结尾的“不欲盈”。人总想要满：满分、满格、满满当当。他说，不满，才有余地更新。一杯倒满了的水，什么也加不进去。这一点，今天的人也受用。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2单序】【路4断链】。下面是盘点。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这两句只给了一条次序：先静，再清；先安，再动。别的次序行不行，比如一边动一边等，这一章没写。只有一条路，读的人遇到走不通的时候，没有第二条可换。

“徐”是多慢，没写。三天算徐，三年算徐？人没法知道自己是正走在“徐”里面，还是已经停住了。

“孰能”，只问不答。谁能？怎么才能？读的人被问了两遍，然后章就结束了。前面“豫焉”“犹兮”“俨兮”七个画面，写的都是样子，没有一个是动作：“若冬涉川”是怎么试冰的，“若畏四邻”是怕到什么程度，也没有写。

再看“怎么知道水在变清”。浑水变清，是个看得见的变化，可是人的心、一段关系、一间铺子，浑不浑、清不清，没有写看哪里。这一章缺评估，也缺反馈：做了一段，怎么知道有没有往清的那边走，没有一个记号。

还有一层：这一章只写了“浑”和“安”两头，没有写中间那一段。浑水刚放下去，看上去更浑；安稳里刚动一动，看上去更乱。中间这一段最难熬，人最容易在这时候伸手去搅，这一章没有提醒。

读者看完，容易觉得“古人真高深”，想学又不知道怎么用，更不知道要等多久才算“徐清”。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17章（两个“强”字）专讲这一章里的“故强为之容”：说它是全书给“善为士者”画像的一章，又转述郭店本此处作“是以为之颂”，没有“强”，“强”字是后来的抄书人加的。这是《懂的老子》的说法，本书照录，不作裁判。

《导论》第十五章题“古之善为士：微妙玄通的介生态”：七个画面读成同一种状态，介于秩序与混沌之间、能双向转化；“浊以静之徐清”是混沌趋于秩序，“安以动之徐生”是秩序生出新的，“不盈”是维持条件。

《懂的老子》看“强”字，《导论》看“介”态。

本书补的是：怎么一点一点走到那个样子。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选原型型（路→形→场）。

为什么是它？读者心里已经有一个目标：让浑浊的东西慢慢变清。可是“徐”需要时间，一上来就拿一件真事去试，错了代价大。先做一个小样，一杯水、一件小事，看一遍；再拿真事试一次，错了也只是一杯水。

三步。

步骤一：把目标缩成一个小样。比如把一杯泥水放在窗台上。

步骤二：每天固定时间看一眼，写下“清了几成”。

步骤三：三天以后，拿这个节奏去对待一件真事，比如一次和人的别扭：先放三天，再谈。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那杯水，也看那件真事：三天后，别扭的话是不是比当天好说了。

今天的小事：放一杯泥水在桌上。

小样不成也没有关系，换一杯水、换一件小事，再来一次。这一步的好处，就是错得起。

拿真事去试的时候，也别一口气放三天又不看。放三天，是给气消的时间；第二天、第三天各问自己一句：“我现在想说的话，比头一天软了没有？”软了一点，就是水在变清。没软，也不要硬等，换个办法，比如先写在纸上，再决定要不要说。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小米和同桌吵了一架，一肚子气。路径：先和章老师约好“气消三十分钟再说话”，这三十分钟里，小米可以坐在窗边喝水、画一张画，不必说对不起；时间到了，用“还很气、气了一半、差不多了”三档说出自己在哪一档，到“差不多了”再去找同桌。小事：今天放学前，生气时先喝一杯水再开口。检验：三十分钟后，小米自己选了哪一档；下一回吵架，再用同样的办法，看同一个档位要等得更短，还是更长。生气后喝水等一会儿，不是压住情绪，是给情绪一个落地的时间；章老师只记气消的档位，不记谁对谁错，也不拿去评“好孩子”。头一周不要求两个孩子和好，哪怕只是各自点个头，也算向前走了一步。

【健康】贺远路上被别的车逼了几回，火气上来，到家门口还绷着，进门第一句话就带刺。路径：先做一个小样：每天把车停稳、熄火之后，不立刻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两分钟，双手放膝盖上，呼气比吸气慢，只看前窗外的一棵树或一盏灯；小样做顺了，再带进真场，把这两分钟挪到进家门之前。小事：今晚到楼下，熄火后坐满两分钟再上楼。检验：问家里人，进门那一句话，今天比平时软还是硬。坐两分钟不是要把火压没，是让火先落一落。坐的两分钟里，别刷手机，也别回消息，只看窗外那一处；坐不住，就把两分钟减成一分钟，天天坐，比一天坐十分钟强。做了一阵，进门还是忍不住发火，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聊，别一个人硬扛。

【事业】雷师傅想把店里的修车流程换新，又怕乱。路径：先只拿一辆车做小样，用新流程，记下每一步花了多久；一个月后，同类车对比，快了，再推到别的车。小事：明天挑一辆车，试一步新流程。检验：一个月后，同类车的用时，新流程比旧流程快还是慢。先拿一辆车试，是为了看新流程会不会乱；试砸了，损失只在一辆车上。每一步的用时只是读数，不拿去追究徒弟；用时记在车旁的小白板上，一眼就能看到；徒弟说“哪一步别扭”，比用时更值钱，要当场记下来。试的那一辆，挑不急着交车的，客人也提前打个招呼，说明今天多花一点时间；徒弟若觉得新流程多了一步，先别急着删，让他说清这一步卡在哪里，再和他一起改一处。

三条的“慢”是三种慢：小米是气消的慢，贺远是火落下去的慢，雷师傅是新流程站稳的慢。各有各的看法，都是“先做小样，再进真事”。

致虚极

◆一、家常开头

【场景】小区的花坛边上有一排长椅。岑红有一阵子下班早，就在那里坐十分钟，什么也不干，只看那一圈花。

傍晚的时候，花合起来了，一朵一朵收着瓣；早上她出门，同一丛花又开了，开得很满。过了几天，她注意到边上那几株，今天比昨天开得多一点，又有一株，叶子边上有点黄。

第二天、第三天，她还去，坐的还是那张长椅。有一回邻居路过，问她：“你坐这儿等人啊？”她说：“不等谁，看花。”邻居笑笑走了。

回到家，她跟贺远说：“花一天一个样，我也是一天一个样。”贺远没听懂，也没追问。岑红自己明白，她那天心里松了些，不是因为花好看，是因为她看着一件会回来的东西。

◆二、他说

原文是这样的：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头一句是两个要求：把心放空，放到极点；把静守住，守得牢。接着是看：万物一起生长起来，人在旁边看它们回头。那么多的东西，纷纷纭纭，最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根上。回到根上，叫“静”；这个“静”，就叫“复命”，回到本来的状态。

“复命”是一个常理，叫“常”；知道这个常，叫“明”；不知道，乱来，就会出事。知道了常，人就能包容；能包容，就公道；公道，就周全；周全，就合于天；合于天，就合于道；合于道，就长久，一辈子没有危险。

版本上可以说一句（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竹简甲组只有前半，作“至虚，恒也。守中，笃也。万物旁作，居以须复也。天道员员，各复其根”，没有“静、复命、知常”以下；帛书、北大汉简有。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最落地的一句，是“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别人忙着往前冲的时候，他在看：这些冒出来的东西，将来都要回去。春天的草，秋天要黄；潮水涨到头，就要落。这是任何一个种过地、看过潮的人都知道的事。

他的第二个对处，是把“静”和“看”连在一起。一个人自己也跟着忙，就只看得见眼前这一截。心静下来，才站得远，才看得见整个圈。静，不是为了躲，是为了看全。

第三个对处，是那句“不知常，妄作凶”。不知道事情会回来，就乱动，结果往往是白白折腾。这一句，今天的人读了，大概都想起自己哪一回急着做、做错了的事。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3错序】【路5首尾不衔】。下面是盘点。

“致虚极，守静笃”，字面上是叫人“虚到极点”“静到牢靠”。照着做的人，常常越想“虚”越有一堆念头，越想“静”越躁。次序是反的：这一章写了要到的地方，没写从哪儿起步。人一上来就压心里的念头，越压越躁。“极”“笃”这两个字，更是只说了程度，没说到哪一步算到了。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说的是看。可是看什么、看多久、怎么才算看见了“复”，没写。一个人站在花坛边看，是看开了的花，还是看花谢了回到根，这一章没有分。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这一串，一共走了七步：容、公、全、天、道、久、不殆。起点是“知常”，终点是“没身不殆”，每一步怎么走，这一章没有写。从“知”到“容”，中间人要做什么？知道了常，就自然能容吗？没写。

还有“妄作凶”：不知常就乱动，凶在哪里，是动早了，动错了，还是动过了头？这一章没有写，人也就没法判断自己此刻是不是在“妄作”。

“归根曰静”“复命曰常”，这一章说了结果，没说怎么看见：今天，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看见了“复”？

读者要么硬压心里的念头，越压越躁；要么看到“道乃久”，觉得离自己太远，随手合上书。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7章（反：菜价为什么每年都会回来）引了这一章前半“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说郭店本也有这一段；前半句读成人自己，后半句读成人看出去，“静是为了看得全”。“知常容”以下那一串，读到的部分没有展开〔待核〕。

《导论》第十六章题“致虚守静：归根复命”：发生有一个回归的结构，归根复命是回到可再发生的本源，不是寂灭；重心在“知常”之后的一串：能容、能公、能久。它引作“公乃王，王乃天”，本书据通行本作“公乃全，全乃天”。

《懂的老子》看前半，《导论》看后半。

本书补的是：静怎么在日子里沉出来。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选沉淀型（场→路→形）。

为什么是它？“静”不是靠命令得来的，是在观察里一点点沉下去的。先把日子里会“回来”的东西看清楚，再定目标，形状随之而成。读者手里有的是每天的日子，没有的是一套练法。

三步。

步骤一：每天固定一个时段，看一件会“回来”的东西。潮起潮落、一盆花一天的变化，都可以。

步骤二：写下“今天它和昨天比，哪里变，哪里没变”。

步骤三：一周后问一句：是不是比以前少急了一点？少了，就把这个观察，延到另一件事上去。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那一周后的回答。不用打分，答“有”或“没有”。

今天的小事：看窗台那盆花，记一句。

要是家里没有花，就看窗外同一棵树、同一盏路灯，或者楼下每天同一个时间出摊的那个摊子。挑的东西不用好看，只要天天能看到、天天在变一点点。第一周不要想着“静下来”，只管看清楚，静是看出来的，不是命令出来的。

观察时只看、只记，不评价。评价留到第二天再做。一周里有一天忘了看，不用补，第二天接着看就是。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章老师班上有个男孩，一节课总要闹几回，章老师一看见就想马上纠正。路径：先用一周，只看不改，每天在教案边上记三个时刻：他什么时候安静，什么时候闹，闹之前一分钟发生了什么；一周后找出规律，据此调座位或换一个任务，再看有没有好转。小事：明天记下他安静的三个时刻。检验：下一周，他安静的时刻有没有多一两个。先看再改，是因为没看清之前的纠正，常常只换来对抗；这些记录只用来调座位，不贴标签，也不在办公室当谈资。记录只用铅笔写在边角，一周后擦掉，免得变成给孩子定性的底稿。座位调完，先别宣布结果，请这个孩子自己说说“坐哪儿更好听课”，他的话比老师的观察更准。

【健康】贺奶奶一辈子忙，现在退下来，下午总坐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路径：每天下午三点，搬个凳子坐到窗前，只看楼下同一棵树；每天用一个字写在日历上：今天它是“绿”“黄”“落”或“新”，一个字就够；一周后翻日历，看这一周心里是不是少急了一点。小事：今天下午三点，看一眼那棵树。检验：一周后问自己“是不是比以前少转了几圈”，答“有”或“没有”，不用打分，也不拿去和邻居比谁看得久。看树不是为了坐成石头，坐五分钟坐不住，起来倒杯水再坐也行。要是天气不好，就看窗台上的一盆花，或者晾在阳台上的一件衣服，什么能天天看到，就看什么。要是觉得心里总有一股劲收不回来，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说说。

【事业】郁总公司一出事，他就发火。路径：每次出事，先不发火，只在手机备忘里写三行：发生了什么、上次类似的是怎么回事、现在手里有什么；一个月后，把记下来的事归成常见的三类，再定每一类的对策。小事：下次出事，先写三行再开口。检验：月底，能不能说出“这个月出事，主要是哪三类”。先写三行再开口，是让情绪先过一遍；三类问题总结出来，再谈对策。写下来的东西，不拿去追究某个人，只用来看哪类事老出。三行写完，再去找人，先问“现在最要紧的一件是什么”，把火留到事后；月底归类时，请两位组长一起看，三类的名字让他们来起，别由郁总一个人定。

三条的“看”不同：章老师看一个孩子，贺奶奶看一棵树，郁总看一件件出的事。看的东西不同，做法都是“先看，再动”。

太上，下知有之

◆一、家常开头

【场景】雷师傅的修车铺里，来了一台等着换刹车片的旧车。往常这种活，雷师傅自己三下两下就做完了。这天他对徒弟说：“这一台，你来。”徒弟脸一下子白了：“师傅，我怕弄错。”

雷师傅说：“弄错也出不了人命，我在旁边看着。”说完他走到门口去抽烟，背对着车，一句话也没说。

烟抽到一半，雷师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徒弟正对着扭力扳手犯愁，他把烟按灭，又走回门口，还是没出声。

徒弟蹲在车边，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手有点抖。做完，雷师傅过来，不说话，只是用手把每个地方摸了一遍。徒弟第一次说：“师傅，这是我自己修的。”收工的时候，他把车钥匙递回来，说：“我检查过了。”

◆二、他说

原文是这样的：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他把当领头的人，分成了四等。最上一等：下面的人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在。第二等：下面的人亲近他，夸他。第三等：下面的人怕他。最下一等：下面的人瞧不起他。

接着说了一个因果：自己不够诚信，下面的人就不信他。再往后落到“悠兮其贵言”：最上一等的领头人，悠悠然，把话看得很贵，不轻易开口。事情办成了，百姓都说：“是我们自己本来就这样的。”

版本上可以说一句（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竹简丙组有，作“亲誉之”，没有“而”字，“其次，侮之”和通行本相同；帛书甲乙本作“其下，侮之”。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的排名，打破了人的习惯。大多数人觉得，被大家亲近、夸奖的领头人是最好的。他偏偏把它放在第二。他看见的是：一个人的手越显眼，被管的人越往下缩。被夸着做事的人，心思跑到“讨人夸”上去；被吓着做事的人，心思跑到“别被抓住”上去；被管烦了的人，只剩“你又来了”。

这一章还有一句很准：“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你对人不够信，人对你也不够信。事情做不好，常常先坏在这里。

最后“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说得也实在：事情办成了，大家觉得是自己做成的。一个好的带头人，会让别人拥有那件事。今天做老师的、做师傅的、做家长的，都会点头。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力4缺拍】【力5推动力外包】。下面是盘点。

四等领头人，只分了好坏，没有写从一等走到另一等，要经过什么。一个现在被“畏之”的人，要怎么升到“亲而誉之”，再升到“下知有之”？这一章没有写。这条路上缺的是“拍”，也就是每一步之间的节奏。

“悠兮其贵言”，不说话，那下面的人怎么知道方向？这一章没有写。“贵言”不是“不言”，可是读的人容易把它读成“不说话”。读成了“不说话”，事情就没人交代，一团糟。

“功成事遂”之前，还有一大段没写：事是怎么做成的？是领头的人先做，还是下面的人先做？中间谁看，谁改，谁在卡住的时候搭一把手？这些，都没有写。

还有一处，是“推动力外包”：整章的动力，最后都落在了“百姓”身上，“我自然”是百姓说的。领头的人自己要做的那一步，在哪里？没有写。

还有一层，是“信”从哪里来。“信不足焉”说了不信的原因，没说信是怎么攒起来的。一个新来的徒弟，雷师傅敢不敢放手，凭什么放，放到哪一步，这一章没写，读的人只能凭感觉。“亲而誉之”“畏之”“侮之”只写了下面的人怎么看，没写领头的人那一边做了什么，才落到这一等。

读者看完，往往只记住“最好的领导不说话”，然后撒手不管，结果事情乱了，还觉得这话不管用。

◆五、对读

《懂的老子》三处用到这一章：第13章（无为：他到底在说什么）读成给领头人排的名次表；第20章（一只被改名叫“自然”的手）盯住“百姓皆谓我自然”，说一件有人做成的事，被做事的人以外的所有人叫作“自然”；第37章（照顾老人：替他做，还是让他自己做）用“下知有之”比最好的照顾：老人只知道有你在。

《导论》第十七章题“太上无名：低显露治理”：治理质量与治理者的显露强度成反比，“贵言”是惜干预。

两本角度不同：《懂的老子》看“自然”这两个字，《导论》看整章的反比律。

本书补的是：从什么都自己干到放手，一步一步怎么走。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选倒逼型（路→场→形）。

为什么是它？领头的人要“退出”，先得有一个具体的“要做成什么”。有了这个目标，下面的人才知道往哪儿使劲；这个目标，逼出下面的人自己动的场。

三步。

步骤一：选一件你常常替别人做的事，写下“退出后，谁来做，做到什么样算好”。

步骤二：先把目标说一次，之后一周不插手，只在约定的时间看一眼。

步骤三：一周后问对方：“哪里卡住了？”卡住的，补一句；没卡，就再放一件。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那“一眼”：约定时间看到的结果，和写下的“什么样算好”比，差多少。

今天的小事：把一件自己代做的事，交出去。

放手以后，是用约定好的时间去看一眼，不是时时盯着。

头一次放手，挑一件出了错也能补救的事，别挑最要命的那件。对方做砸了，先问一句“你觉得哪里没做好”，再说你的看法，这样他下次才肯把真话告诉你。一周没出事，不等于做对了，也要看一眼，因为人为了讨你喜欢，有时候会把问题藏起来。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贺远每晚替小米收拾书包，嫌她慢，又怕漏东西。路径：先和小米说好目标：“明早出门，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不缺”；这一周的晚上，书包由小米自己收，贺远只在约定的八点半看一眼，不替她放；少了什么，由小米自己发现，不由爸爸指出。落下的东西，不罚站、不说“又忘”，只问“明早怎么想起来”。小事：今晚八点半之前，贺远不碰书包。检验：一周后，数一数小米有几天没落东西；落了的那几天，问一句“哪里卡住了”，卡住的，补一句，再继续放手。头一周不求一次不落，落一次东西、补救得了，就是学到了一次。看书包的结果不进评比，也不拿去跟别的孩子比。第二周可以让小米自己定一个更小的记号，比如把明天的作业本放在书包最上面。

【健康】岑红在家，家务总抢着做，周末也一样，一天下来腰酸、人乏。路径：定下“周末早饭由小米和贺远来做”，岑红只在客厅看书，不进厨房，不改、不催；周末后问大家一句“早饭好不好做”，再决定下周要不要继续。小事：这个周末早上，不进厨房。检验：周日晚上问自己一句，今天坐下来的时候，是不是比往常多。放手不是袖手旁观，是过后问一句；要是在客厅坐着坐着就焦虑起来，不必硬撑着不管，先出门走一圈再回来。周日晚上，早饭做得和岑红平时不一样，也先说一句“谢谢”，再提意见。岑红看书时，把手机放远一点，别一边看书一边竖着耳朵听厨房的动静。要是心里怎么也放不下，请去找心理咨询师聊聊，也可以先去看医生。

【事业】邓教练带了三十年学员，新来的年轻教练总被他打断：“不对，我来。”路径：选一个新教练、一类学员（比如科目二的新手），说好“这一类学员全由他带”，要做到的是“学员第一次上车不吓哭，练完能自己说出一个收获”；邓教练只在场边站着，每周五下午听新教练讲十分钟，哪里卡住，问他需要什么。小事：明天，把第一位新手交给新教练，自己站到场边去。检验：每周看两个数：学员练完能说出的收获，和约好的练车时间有没有按时完成；好，就再放一类。放的是日常带学员，不是责任；出了事，邓教练还在。这两个数只用来决定放不放下一类，不拿去评新教练。两个数每周五下午对一次，由新教练自己报，不由邓教练去翻。

三条的“放”，放的东西不一样：贺远放的是一个书包，岑红放的是一顿早饭，邓教练放的是一类学员。

大道废，有仁义

◆一、家常开头

【场景】岑红在家里翻出一本旧账本。纸页发黄，字是她外公的，一笔一笔记着当年每个月的开支。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月底各家交家用，不许拖欠。”

她问妈妈，这条规矩是怎么来的。妈妈说，当年有一个月家里断了粮，外公借了半袋米，从那以后立了这条，每个月底，家里每个人把家用交上来。

岑红听着，没有插话。她又去问舅舅，舅舅说的和妈妈一样，只是多记得一句：“那年冬天特别冷。”

岑红明白了：这条规矩不是为了管人，是为了补当年那个洞。如今家里人人有工资，不会再断粮，她就把这一条改成“每月记一次账”。家里人看了，都说清楚多了，也没人再为这事吵架。

◆二、他说

原文是这样的：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这一章只有四句，每句一个“先有失，后有补”。大道废弃了，才有仁义出来；智巧出来了，才有大的虚伪；一家人不和睦了，才显出孝顺慈爱；国家昏乱了，才显出忠臣。

四句话里，没有一个“应该”，也没有“你要”。他只是指出：一样东西被高高举起来的时候，往往是因为它缺了。

版本上可以说一句（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竹简丙组有，开头作“故大道废，安有仁义”，通行本作“大道废，有仁义”；“忠臣”郭店作“正臣”，帛书甲乙本作“贞臣”。“安”字，一种读法是“于是”，另一种读法是“哪里还有”，意思就掉了个头；这两种读法，学者各有各的意见，本书只摆出来，不作裁判。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的对处，是一件人人在家里见过的事：饭桌上真和睦的时候，没人天天把“孝顺”挂在嘴上，递一碗汤就是了。等到有人非得拿“孝顺”两个字去评谁、压谁，那碗汤多半已经凉了。

他看见的是“名字常常在东西走丢以后，才被人举起来”。一家人要是天天强调“团结”，常常是因为已经不太团结；一个单位墙上挂满了“诚信”“责任”，常常是因为这些事出过问题。这个观察，站得很稳。

他也没有说仁义不好。他只是指出，仁义被高高举起，说明背后有东西缺了。这一点，读的人容易读反，要读准。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本章主要在描述缺和补之间的关系，没有给做法。标签：【力2矛盾当毛病】。下面是盘点。

整章四句，都是“有失，才有补”。里面没有一个动作。读的人读到“有仁义”“有孝慈”“有忠臣”，可以读成“有了才是坏事”，也可以读成“这是补救的办法”。这一章没交代是哪一种。

于是容易出现两种误读：一种以为“仁义孝慈都是坏事”，从此看谁讲仁义，谁就可疑；另一种只是叹一声“世风日下”，不知道自己手边有什么可以做。

还有一处空白：若要少一些“补救”，该从哪里先做起？是先去找“失”，还是先去掉“补”？一条规矩立了很多年，补的洞也许早就没了，规矩却还留着；这一章没有告诉人，怎么分辨一条规矩现在是补洞，还是积习。

四句里“大道废”“智慧出”“六亲不和”“国家昏乱”，四个“失”各是什么模样，也没有写：失到什么程度，该补了？补上以后，怎么知道洞补好了、补丁可以拆了？“有大伪”和“有孝慈”，一个像是补出了毛病，一个像是补得对路，同一个“有”字，这一章没有分。

“仁义”“孝慈”“忠臣”这些名目，是谁来补、补给谁，也没有写：补的是自己的心，还是别人的行？读的人就容易拿这几个字去要求别人。

整章是描述，没有做法，读的人读完这几句，不知道往哪儿去。

◆五、对读

《懂的老子》三处用到这一章：第2章（一只竹简盒子：这本书是怎样长大的）讲郭店本作“故大道废，安有仁义”，“安”可读成“哪里还有”，意思掉了个头，学者争得厉害，本书不裁判；第6章（道：说出来的，就不是那个了）引整章四句，说名字常常在东西走丢以后才被人举起来；书后的版本对照表也列了这一处。

《导论》第十八章题“大道废：制度补丁的发生病理”：仁义、孝慈、忠臣是大道坏了以后打的补丁，补丁被高标，反证本体崩坏；“不是道德否定，是发生病理学”。

两本都没有把这一章读成反对仁义。

本书补的是：手边一条规矩，怎么回头看它为什么立。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这一章选进入型（形→场→路）。

为什么是它？读者手里已经有现成的形式：家规、校规、公司制度。这些规矩本身就是“补”。把它放回当初立它的那件事里去看，才知道它还管不管用。

三步。

步骤一：挑一条家里或单位现有的规矩。

步骤二：问一句“当初是因为什么事才立的”，把答案写成一句话。可以问长辈，可以翻旧账本，可以问老同事。

步骤三：看那件事今天还在不在。不在了，考虑放宽，或者改成更简单的办法；还在，就补一个更容易做的办法。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改完以后：这条规矩现在，有人愿意做、做得到，也没有人为它吵架。

今天的小事：问一位长辈，家里某条规矩是从哪儿来的。

问的时候别带着“这条规矩过时了吧”的口气，就当听一个故事。很多规矩背后有一件人家不太愿意讲的难事，你先听完，再说想怎么改。有时候听完你会发现，这条规矩今天还管着一个真实的洞，那就留着，只把它做得轻一点。

全程没有一步是“回到古代”，都是问和改。这样一条一条看，家里、单位里的规矩，哪些是补洞的，哪些只是积习，会慢慢清楚。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章老师的班规有十几条，学生记不住，有几条已经没人再犯。路径：每条规矩旁边写一句“当初为了哪件事立的”，让学生分组去问往届的师兄师姐，或者翻班级日志；学期末，大家一起看哪几条那件事已经没有了，投票决定删掉、放宽还是留着；删掉的规矩写在黑板角落留一周，有人想念，再请回来。小事：明天挑一条班规，问学生“你猜它是为什么有的”。检验：学期末，随手问五个学生，能不能说出三条规矩各自为什么立。这样做不是取消规矩，是让学生知道每条规矩的来龙去脉，记得住，也服得了；删规矩要和学生一起商量，不是老师单方面宣布。那堂班会只讨论一条，别一口气讨论十几条，每条讨论不超过五分钟。

【健康】邓教练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带学员时从头站到尾，不坐，当年是怕学员觉得他不上心。如今他六十多了，一天站八九个钟头。路径：先问清这条规矩为什么立，把答案写成一句话；再改成“每讲完一轮，坐到场边的椅子上三分钟，喝口水再接下一位”，让学员看见：坐下，不等于不上心。小事：今天第一轮讲完，在场边坐三分钟。检验：一周后，问学员“教练坐着讲，你听得进去吗”，再问自己下午累不累。改的只是一个小动作，让规矩适合当下的身体，不是放弃认真。腿脚的难处没有好转，请先去找医生，规矩可以慢慢改。头三天，学员问起，邓教练就说一句“教练的腿也要歇歇”，不用解释太多。

【事业】雷师傅的铺子里，“来客必递名片”的规矩没人执行，名片在抽屉里放黄了。路径：先问最早为什么立，他想起来，是当年生意不好、想多招回头客；这个“洞”今天还在，只是规矩太重。就改成“每天只给一位新客人递一张”；一个月后，统计回头客，有用就保留。小事：明天给一位新客人递一张名片。检验：一个月后，回头客的数量，比以前多没多。一天一位客人，是把大规矩缩成了能做到的小事；统计的数只用来决定这条规矩留不留，不用来盯徒弟有没有递。名片上的电话先核对一遍，过期的换新，别让新客人拿到一张打不通的名片；一个月后徒弟若觉得一天一位太少，可以加到两位，由徒弟自己提。

三条是三种“补”：班规补的是课堂的乱，站着讲的规矩补的是一份心意，名片补的是生意的来路。回头看当初为什么立，是共同的动作；改的时候也留一个反悔的口子：先试一个月，不行就改回来。改成什么，三条各不一样。

绝圣弃智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六下午，贺奶奶要给孙女小米做一顿像样的家常饭。她拉开橱柜门，二十几个调料罐挤成一排：酱油三种，醋两种，辣椒酱四五瓶，还有几罐叫不出名字的粉，都是过年时亲戚送的，每一罐都“说不定哪天用得上”。小米踩着小凳子伸手去够，碰倒了一罐。

奶奶没骂她，站着想了一会儿，只挑出五罐，盐、酱油、醋、糖、料酒，放在灶台左边，其余的搬进柜子里，关上门。她说：“今天只做红烧排骨，这五样够了。”小米问：“那些罐子扔掉吗？”奶奶说：“不扔，放着。下个礼拜看看，哪一罐一次都没拿过。”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白话大意是：把“圣”和“智”放下，百姓得的好处要翻一百倍；把“仁”和“义”放下，百姓会重新孝顺慈爱；把“巧”和“利”放下，盗贼就没有了。他接着说，光写这三句，文字上还不够周全，所以要让大家有个归属：外表见到的是素，心里抱着的是朴，私心少一点，欲望少一点。

这里要补一句版本的事（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甲组在这个位置，写的是“绝智弃辩，绝巧弃利，绝伪弃虑”，没有“绝圣弃智”，也没有“绝仁弃义”。转录里第三句另有写成“绝伪弃诈”的，〔待核〕。这件事只是记下，本书不拿它去判断哪一种读法对。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第一，他没有只说“不要”就收笔。前面三个“绝”，后面马上接一句“故令有所属”：光否定不够，人得有个去处。这一点，家里收拾过东西的人都懂。你让一个人把抽屉清空，却不告诉他清出来的地方要放什么，不出三天，抽屉又满了。

第二，他点出的“素”和“朴”，是具体的东西：没染过色的丝，没雕过的木头。读者想象得出来。

第三，他把后果也写了：民利、孝慈、无盗贼。每一个“绝”，后面都跟着一个看得见的结果，不是空喊口号。一句话里有动作，有结果，这在讲道理的书里不容易。

最后，他对“多”的警觉是有根据的。东西多了，人就容易被东西牵着走，贺奶奶那个橱柜，就是每个家里都有的小例子。这一层，他站得住。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的留白，标两个子类：缺序，错序。

先说缺序。原文有三个“绝”、三个“弃”，却没有说先放哪一样、放到什么程度。“绝”字很重，字面像是一刀切断；可一个人手里的东西，不会一天之内全放下。“民利百倍”是结果，从今天到那个结果，中间隔着多少步，文里没写。

再说错序。照字面一口气全绝，容易倒着走：东西先没了，“所属”的地方还没长出来。贺奶奶如果把二十几个罐子一下全扔了，第二天想做一道没做过的菜，手边什么也没有。“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是要到的样子，它是终点，不是第一步。第一步做什么，原文没有写。

“民利百倍”的“百倍”是同什么比，“绝”和“弃”是不是同一个动作，文里也看不出来。还有两处细小的留白，也指出来。一处是“故令有所属”，谁来“令”，怎样“属”，文里没说，是自己去归，还是别人来安排，读的人得自己猜。另一处是“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文”指什么，文里没说；“不足”以后，补的是“见素抱朴”，可这四个字落到今天的日子里，是收拾桌面，还是少看手机，没有交代。

盘点到这里。本书只记这一章没写什么，不判断这句话该不该这样说，也不替原文添一个字。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290号）第11章“朴：一块还没刻的木头”取“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把“朴”读成没刻过的木头：一刻成器，就只能做那一样。第2章“一只竹简盒子：这本书是怎样长大的”又把本章开头当作同一句话在不同抄本里写法不同的例子，对照郭店本，只记差异，不裁判。

《导论》章题“绝圣弃智：去除人为高亮中心”。大意：绝弃的是把圣智仁义高标成崇拜中心的动作，不是圣智本身；“见素抱朴”是正面归属。（试读版此处有页缺，只转述读到的。）

一本摆版本差异，一本读成绝弃“高标”。本书不替哪一本辩护。

本书补的：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先放下哪一样、怎么看放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路径是再创型（形→路→场）。为什么选它：贺奶奶、章老师、老板，他们手里都已经有一大堆现成的东西，不缺东西，缺的是一个挑拣的理由。所以先让旧东西全部摆出来，再立一个目标去改造它，最后才长出新的用法。如果先谈“少私寡欲”这个大目标，人会无从下手；如果先扔，扔完又会买回来。

第一步，只挑一个地方，把手边的东西全摆出来。只挑一个，是厨房的一个柜子，是桌面，是手机首页，不要同时动三处。

第二步，先定一个具体的目的，一句话说得清，然后只留对这个目的有用的，其余收进一只箱子，不扔。“收”和“扔”差一步：收起来的东西还能拿回来，人就不怕放。

第三步，用满一周，回头看目的达到没有。这一步就是评估和反馈：目的没达到，不要急着再砍，先从箱子里拿回一样，看是不是缺了它。怎么知道做对了：留下来的东西，你能说出每一样是为哪件事留的；箱子里的东西，一周里没有一样被你惦记着去翻。

今天的小事：把台面上一周没动过的东西收进一只箱子。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章老师，教室墙上贴着十几条规则，学生早就看成了壁纸。第一步，只选一个目的，比如“下课走廊不追跑”。第二步，只留和它有关的三条，其余摘下来收进抽屉，不撕。第三步，一周后在走廊口站五分钟，数一数追跑的次数；这个数只给老师自己看，不进任何考核，没少，就从抽屉里放回一条再试一周。这三条用大号字重抄一遍，贴在门边，高度和学生的眼睛齐平；抽屉里那几张留到学期末，那时没人问起，再整张处理。今天的小事：摘下贴得最旧的那一张。检验的一步：周五放学前随机叫五个学生，问“墙上这三条是什么”。五个里有四个说得出，才算数；说不出，不是学生记性差，是这三条还不够短。

【健康】读者是晚饭后总忍不住去翻零食的人。目的定成“晚上八点以后不再吃零食”。第一步，把厨房里的零食全摆到桌上，数一遍，通常比想的多。第二步，只留两样放在一进门看得见的地方，其余装进一只不透明的箱子，推到最高的柜子里，不扔，也不送人。第三步，用满一周，每晚八点以后手伸向柜子的那一刻，先喝半杯温水，再决定拿不拿。今晚的小事：先把零食摆出来数一遍。检验的一步：周日晚上想一想，这一周有没有哪个晚上是真的惦记着要去翻那只箱子；一次也没有，箱子里那些就可以送人了。这里只讲摆放和节制的节奏，不谈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要是这件事一直让自己很苦恼，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一聊。

【事业】读者是开小物流公司的老板，每周收到十几张报表，每张都标着“重要”。目的定成“一眼看出哪条线路在亏钱”。第一步，把报表在桌上排开，每张旁边写一句“它回答了我哪个问题”，写不出来的先放到右边。第二步，只留最直接的三张，其余停发一个月，不取消，邮箱里设成“待定”。第三步，月底回看：这一个月里有没有哪次决定，因为缺了某张表而出了错；有，就把那一张恢复。每张表旁边的那句话，请管线路的人也写一遍，两人对一对，看有没有写得不一样的。今天的小事：关掉一封没人看的自动报表邮件。检验的一步：老板每周看表的时间，有没有从两小时缩到二十分钟，而且没漏掉一条亏损的线路。这些数字是给老板自己看的，不拿来评谁的成绩。

绝学无忧

◆一、家常开头

【场景】岑红所在的科室年底聚餐，订了一个大包间。同事们一圈一圈地敬酒，讲段子，有人起哄让领导唱歌。岑红坐在靠门的位置，夹着面前那盘青菜，笑一笑，跟着鼓掌，却插不上话。

她心里有点发慌：大家都这么热闹，是不是我哪里不对？要不要也去敬一圈、也讲一个段子？她拿起杯子又放下。回家以后，她没有想这件事“对不对”，只在手机里记了两行：今晚哪一刻想多待，哪一刻想走。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白话大意是：把那些“学”放下，就没有忧愁。恭恭敬敬答一声“是”，和随随便便应一声“啊”，差多少？好和坏又差多少？大家都怕的东西，也不能不怕。众人热热闹闹，像去赴盛宴，像春天登高看景；我却淡淡的，什么征兆也没有，像还没学会笑的婴儿，疲疲沓沓，像没有地方可回。众人都有富余，我像丢了东西；众人明明白白，我昏昏沉沉；众人精明细察，我闷闷不乐。最后一句说：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看重的是从“母”那里得到养。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难得的地方，是它敢把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的心情写出来。“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不是装出来的清高，是真有点累、真有点被落下的感觉。很多人在聚会里有过这个滋味，却没人愿意说。他说了，读的人就知道：有这种感觉的不止自己一个。

第二个站得住的地方，是“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这一句。他没有叫人撕破脸、不管别人怎么看。别人看重的东西，他也不叫你全不理会，留了一点分寸。这样写，比一味孤傲更接近真实的日子。

第三，他最后落在一个“贵”字上：“贵食母”。孤独不是终点，他有看重的东西。有了这一句，前面那一大段自述才不只是诉苦。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先说明：本章不谈做法。它主要在描述一个人站在人群边上的样子，没有给做法。这是盘点，不是评价孤独。

全章像方向的只有两处：开头的“绝学无忧”，末尾的“贵食母”。可“绝”的是哪一种“学”，“母”又指什么，文里都没写。读的人只好自己去猜，猜错了，就可能把“绝学”读成不再读书，把“食母”读成什么都不做。

这里标一个子类：首尾不衔。起点是“我独泊兮其未兆”“儽儽兮若无所归”，终点是“贵食母”，中间没有路。普通人读完，知道了那个孤独的样子，却不知道今天晚上聚餐时，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还有一处是“众人”和“我独”被摆成两边。原文一遍一遍地说“众人……而我独……”，却没说一个站在“我独”这一边的人，怎样和“众人”同处一间屋子，吃同一桌饭。聚餐是躲不掉的，办公室、亲戚家、同学会，哪一样都要进去。这一段路，原文没有写。

另外，“唯之与阿，相去几何”两问，只问了，没有答。差多少？是差不多，还是不能比？文里留着。这些留白，是写给想动手的人的，不是对孤独的评判。一个站在人群边上的人，不需要被说服“该不该热闹”，他需要的是一件今晚就做得了的小事。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290号）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章纲也没有列它；第3章“书里的那个‘我’”把本章当作最集中的自画像来读，说这是一个“有委屈、有骄傲、有点孤单的人”，并提醒自画像不能直接当证据。据它说，郭店乙组抄了开头“绝学无忧”几句，“众人熙熙”“我独泊兮”那一大段，郭店本里没有。

《导论》章题“绝学无忧：从人群符号中心退回母体”。大意：“绝学”是退出符号竞逐，“食母”是退回未被中心化的发生之源，是结构选择，不是孤高姿态。（试读版此处有页缺，只转述读到的。）

一本读心情和自画像，一本读退回母体的结构选择。本书不替哪一本辩护。

本书补的：它们讲“这个人什么样”“怎么读”，本书补“下一次站在热闹的屋子里，当晚怎样待着”。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选的路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选它：岑红此刻有的是场，一间热闹的包间，一桌子人；她没有清楚的目标，也还没成什么形。这时候硬立目标，比如“我今天要变得外向”，只会装出合群；逃走，又什么也没弄明白。所以先不逃，也不装，在场里待着，让目标从自己身上长出来。

第一步，到场，只定一个最小任务，比如给身边的人倒一次茶，或者问对面的人一句话。第二步，在场里留意：哪件事我愿意多待，哪件事提不起劲。当晚记两行，不评价。第三步，连记三次聚会，翻出来看，哪一条反复出现。重复出现的那一条，就是下一次的小目标。怎么知道做对了：三次以后，你能说出“我喜欢和一两个人把话说完，不喜欢在一大桌上抢话”这类具体的话，不再只是“我是不是不合群”。

今天的小事：聚餐中途去窗边站两分钟，回来问旁边的人一个具体的问题。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刚转学的小米，课间同学们都在玩，她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第一步，课间先不加入，只站在跳房子的格子旁边看五分钟。第二步，回家讲一件看到的事：今天谁笑得最大，谁老是输。第三步，第三天，挑一个看熟了的游戏，走过去问一句“我能捡沙包吗”。回应了几次，她自己在本子上画一道，不排名，不打分。沙包落地的时候，她只管捡，不用说话；说话的事，留到第二周。明天的小事：课间在旁边看一次。大人这几天不追问“交到朋友没有”，晚饭时只问一句“今天谁笑得最大”，让她自己讲。检验的一步：一周后，小米能不能说出一个她想一起玩的同学的名字；说得出，就算进了场，说不出也不急，再看一周。

【健康】读者是每次聚会回来都很累的上班族。第一步，出门前在日历上写好“只待四十分钟”和撤退的时间，告诉同行的人。第二步，进场后选靠窗或靠门的位置，不必坐在桌子中间。第三步，回家路上写一句“哪十分钟最舒服”，下次聚会前先看这一句，再决定待多久。日历上的“四十分钟”要写在聚会开始之前，不是到了现场再商量；现场被劝酒、被挽留，有这一行字撑着，起身不用另找理由。今晚的小事：把下一次聚会的撤退时间先写进日历。检验的一步：撤退的时候，是不是还有余力，第二天不用整天缓着。撤退不是逃，是事先说好的一个动作，说好了，待着的四十分钟反而能松一点。这里只讲时间和座位；热闹散了以后，情绪迟迟落不下来，请去找心理咨询师或医生聊聊。

【事业】读者是开会不爱抢话的技术员。第一步，会前在便签上写一句“我看到的一个别人没提的问题”，只写一句。第二步，会上只讲这一句，讲完不辩，不追着解释。第三步，会后问一位同事：“这句对你有没有用？”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下次换一句。便签用黄色的，贴在笔记本封面上，进会议室前看一眼。选的那一句，要小到一分钟内讲得完，比如“上次那批件的公差，没看到有人核对”。今天的小事：把这一句写在便签上。检验的一步：同事主动回应这一句的次数，哪怕只有一次，也比沉默多了一条线索；没人回应，下周换一句，仍只讲一句。三个月后翻一翻这些便签，看哪几句被人用过。这里的次数是给自己看的，不是谁的考核。

孔德之容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的货车一上高速，过了八十迈，方向盘底下就有一个声音：嗡，嗡，又像是沙沙的，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他停在服务区，围着车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出来；下车踩了踩轮胎，也没发现什么。

他不想一进修理铺就说“车有点怪”。那样说，雷师傅只能回他一句：“怪在哪儿？”他把手机放在驾驶台上，下一趟出车又录了三十秒，回头发给雷师傅，只问一句：“你听，这声音像从哪里来的？”

他以前也吃过亏。有一回他跟修理铺说“方向有点飘”，换了两样配件，钱花了，飘还在。后来才明白，那天他连“什么时候飘”都没弄清：空车飘，还是拉满了才飘？说不清的事，钱也不容易花对地方。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白话大意是：大德的样子，只是顺着道走。道这个东西，恍恍惚惚。恍恍惚惚之中，有“象”；恍恍惚惚之中，有“物”；幽深暗昧之中，有“精”；这个“精”非常真，其中有“信”。从今天往古时候看，它的名字一直没有离开过，凭着它，可以看万物的开头。我凭什么知道万物开头的样子？就凭这个。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最值得说的，是它没有停在“恍惚”两个字上。很多人读到“惟恍惟惚”，就以为道是一团说不清的雾。他紧接着往下推：恍惚里有象，象里有物，物里有精，精里有信。一层一层，由模糊到清楚，像一个人对着一件说不清的东西，慢慢看出轮廓。

这条次序，人在日子里都用过。孩子发烧，家长先说“不对劲”，再说是“有点烫”，再说是“从下午开始的”。每多说一层，事情就清楚一点。他把这个过程写成了五个字：象、物、精、信。

再有一点：他最后落在一个“信”字。“信”是可以信的，不是随口一说。这一章不让人拿“说不清”当借口，这个态度站得住。对开车的人、做事的人，这也是很实在的提醒：先把“不对劲”看成一件有层次的东西，别急着给它一个结论。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本章不谈做法：它主要在描述道或天地，没有给做法。全章只有一处像做法，就是开头的“惟道是从”，可“从”字落在哪里，怎么“从”，没有写。

这里标一个子类：断链。“象、物、精、信”看上去像一串由模糊到清楚的次序，但每一步靠什么看出来，文里没写。比如从“象”到“物”，是看久了，还是问人，还是动手摸一摸？没有交代。“其精甚真”，真到什么程度算真，也没有说。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里，“容”是什么样子、由谁来看，也没有写。“以阅众甫”的“阅”字，也值得停一下。阅，是看，是经过。可看了以后有没有对一对，看错了怎么改，没有写；也就是说，这一串次序里缺了“评估”和“反馈”。一个人说“我看出来了”，怎么确认他看对了，原文没有路。

还有一处，“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问得很干脆，答得也很干脆，“以此”两个字，“此”指前面的哪一样，是“象”，是“精”，还是“信”，读的人需要自己回头去找。

这些留白，不等于错。只是路没有画出来。画路，是后来人要做的事。比如贺远这样的司机，每天靠耳朵和手感判断车况，凭的就是一层一层的“象、物、精”，只是从来没有人把这个次序写下来，教给新来的人。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290号）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章纲也没有列它；只在第23章“第二道缝：教人不说，靠的是说得最好”的一张对照表里提到：他说道是一整片、恍恍惚惚，下手处却总是一颗一颗的小东西，那一格记为“有，与主缝同源”。全稿没有逐句讲解这一章。

《导论》章题“孔德之容：恍惚中有物有精”。大意：这一章补足十四章；十四章防人把道读成定形的物，本章防人读成一片空无；“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是枢纽，发生是有信验的。

一本拿“恍惚”对照他后来的细处，一本读成发生有可征验的规律。本书不替哪一本辩护。

本书补的：它们讲这一章“指什么”，本书补“说不清的东西怎样一层一层说清，怎么知道说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选的路径是锚定型（场→形→路）。为什么选它：贺远此刻有的是场，车天天在跑，不对劲天天在发生；可那个声音的样子还没出来，要修什么的目标也还说不清。这时候一上来就修，是在模糊里下手，容易修错地方，还可能多花钱。所以先让它在场里露出来，露得清楚了，才定目标。

第一步，同一条路，差不多的速度，连开三趟，只听不修。第二步，把“不对劲”一层一层说清，像什么声音（象），在哪个位置（物），什么时候出现（精）。把这三句各写一行。第三步，修之前先写下一句预言（写在手机备忘里，一行就够）：“换了某处，声音会没有。”修完，再开一趟对照。怎么知道做对了：预言和结果对上了；对不上，就是上一层没说清，回头再补一层。

为什么要先写预言？因为人修完以后，总容易觉得“好像好了”。写在前面，就逼着自己拿事实对：到底是声音没了，还是自己习惯了。这一步，就是原文里没有的那一环评估和反馈。

今天的小事：下一趟出车，用手机录三十秒那个声音。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帮孩子看作业、孩子却说不清哪里不懂的家长。先不讲题。第一步，请孩子用手指出读不下去的那一行。第二步，请他圈出卡住的那个词，只圈一个。第三步，问“是从哪一步开始卡的”，再让他重做一道同类题，看顺没顺。圈词的时候，不问“这个词什么意思”，只问“读到这里，有没有哪个地方停了一下”。孩子指得慢，家长就等着，数到十再开口，这十秒是给孩子把“停”的地方找出来的。今晚的小事：让他圈出一个卡住的词。检验的一步：孩子能不能用一整句话说出卡在哪里，比如“我不知道这里是除还是乘”。说得出，题已经解了一半；说不出，就让他再圈一个词，不催。这句话是给家长看的线索，不记成绩，也不拿去和别的孩子比。

【健康】读者是常说“最近不太对劲”却说不出的人。第一步，一周里每晚睡前写两句：哪个时段、做什么事的时候有这种感觉。第二步，周末把七条摆在一起，看哪个时段反复出现。第三步，只调整生活的安排，比如把晚饭提前半小时、午后多走几步，再观察一周。写的时候只写事实，不写“我是不是有问题”，比如“下午三点，开完会，肩膀发紧”。睡前五分钟写完就收，不翻前几天的。今晚的小事：写第一条。检验的一步：七条里有没有哪个时段出现三次以上；有，就有了可以动手调整的地方；没有，也是一个结果，说明还要多看一周。这里只记生活里的时段和事情，不做任何判断；身上哪里不舒服，说不清也别拖，请去找医生看，不要自己下结论。

【事业】读者是觉得“团队最近气氛不对”的小组长。第一步，一周里固定在周三、周五下午各走一圈，只看不说。第二步，把看到的写成三行：什么场合，谁，哪句话。第三步，挑最清楚的一条，找当事人确认：“我这样看对吗？”走的时候不带手机，路线固定：先走工位，再走茶水间，最后走门口。只看三样：谁和谁说话变少了，谁一直低着头，会上谁一直没开口。写的时候用事实的句子，比如“周三下午，茶水间，两个人看见组长进来就散开了”。今天下午的小事：先走一圈。检验的一步：被确认的那一条，当事人点不点头；点了头，才值得放进下周的安排，没点头，就把那一行划掉，别留着当结论。这里的记录是给自己留的，不用来评价谁，也不给别人看。

曲则全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六上午，一位老学员搬新家，请邓教练上楼搭把手。新家在六楼，沙发要从楼梯拐角转进门。学员是个急性子，扛着沙发一头，直直地往门里顶，沙发卡在门框上，刮掉了一道漆。他退出来，再顶，又卡。第三次，他喘着气说：“这么窄的门，谁能一下子进去？”

邓教练没有教他怎么使劲，只说了一句：“先往外退一步，把沙发斜过来立起，再转着进。”学员说：“那不是在浪费时间吗？”教练说：“放进去以后，你拿卷尺量一量，沙发边离门框还剩多少。”学员一量，三厘米。教练点点头：“记住这个数，下次只改一个量。”

那天傍晚，第二件大家具他一次就送进了门。他自己都有点不信，又量了一遍。邓教练只说了一句：“你不是学会了使劲，你是学会了先退一步。”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白话大意是：弯着的，反而能保全；委屈的，反而能伸直；低洼的，反而能装满；破旧的，反而能更新；要得少，反而得到；要得多，反而迷惑。所以圣人守着“一”，做天下人的法式。不自己显摆，所以看得明；不自以为是，所以显得清楚；不自己夸耀，所以有功；不自高自大，所以长久。正因为不争，天下没有谁能和他争。古人说“曲则全”，难道是空话？确实是保全了，别人也归向他。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第一，他看见了一个很普通、很准的现象：要到的那一头，常常要从躲着的那一头走过去。树在风口，硬挺的枝先折，弯下去的还在；低洼的地方，雨一来先满。这些，种地的、搬东西的、过日子的人都见过。

第二，这一章用的是一串对子：曲和全，枉和直，洼和盈，敝和新，少和得。读起来顺，记起来牢，一个普通人听一遍就带得走。

第三，他在后面把这个道理放回人身上：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四个“不”，每一个后面都跟一个具体的结果：明、彰、功、长。这样写，不是一句空劝，是给人留了一个可以对照的标准。

第四，他最后补了一句“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有这样一句郑重的确认。这说明，他对“曲则全”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当作很要紧的东西提出来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的留白，标两个子类：单序，断链。

先说单序。整章给的次序只有一条：先曲后全，先少后得。可是同样一个“曲”字，绕多远才够？搬沙发的人退得太少，沙发还是卡在门框上；斜得太多，沙发又横在楼梯里过不去。“曲到什么时候够”，原文没有写。

再说断链。“曲则全”之后，缺的是“怎么知道已经到了‘全’”。“诚全而归之”只是说确实如此，没有说怎样验证；绕了一步以后，有没有量一量、对一对，没有写。一个人只听到“曲则全”，很容易走到另一头：处处让步，永远在绕，却忘了终点还在那里。原文没有写“曲”是绕过去，终点仍要到。

“夫唯不争”和前面的“曲”怎样接上，是绕开还是退让，文里也没有分。还有两处具体词句。“少则得，多则惑”，少到几样算少，多到几样算惑，文里没有数。“抱一为天下式”的“一”是什么，文里也没有说。读的人如果把“一”读成一个现成的东西，就可能找错地方。

盘点到这里。本书只记这一章没写什么，不给原文增添一句话。搬沙发的学员可以拿卷尺量，写作文的人、早起的人、申请预算的人，各自用什么来量，文里也没有说，这是第二条要补的。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290号）三处用到：第7章“反：菜价为什么每年都会回来”把“曲则全……多则惑”读成“反”的一例；第14章“退一步的人，走在了前面”把“不自见，故明……夫唯不争……”放进一排“前半句退、后半句得”的句子，摆出两种读法，不下结论；第30章“柔不是软”拿“曲则全，枉则直”讲一个孩子要回清白、却不拉对方示众的事。它还说，本章郭店本里没有。

《导论》章题“曲则全：非直线发生律”。大意：达成正面目标的路径往往取其反面，发生不走直线，根本在不自我中心化，不是消极的处世技巧。

一本摆两种读法并举一个孩子的事，一本读成结构律。本书不替哪一本辩护。

本书补的：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怎样绕、绕多远、怎么知道到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路径是倒逼型（路→场→形）。为什么选它：学员的目标早就钉死了，沙发必须进这扇门。他不缺目标，缺的是“退一步”的办法。所以让目标去逼出一个绕行的场，故意先把沙发退出来、斜过身，再转着进，让形自己出现。如果先去谈“让一让”，他会觉得是浪费时间；先写死终点，退一步才有了理由。

第一步，先把终点写死：沙发靠北墙，离墙二十厘米。写下来，不许含糊。第二步，故意先往外“曲”一步，把沙发退出来，斜着立，再转进去。曲的量也要定：这趟先退出一米，下一趟改成半米。第三步，放好以后拿卷尺量一次离墙的距离，记下来，下一回只改一个量。怎么知道做对了：连续三次，离墙的距离都落在终点上下五厘米以内，那一步就站稳了。

今天的小事：东西放好以后，拿卷尺量一次。

要提醒的一点是，“曲”不是认输。学员那天把沙发退出来，是为了让沙发尾有地方转；他心里一直记着那扇门。终点不松，路才敢弯。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作文总写不到点上的初中生。先把目标写死：这篇要让读的人信一件事。第一步，先写一段看似无关的小事，比如昨天等公交的五分钟，限一百字。第二步，用一句话拐回主题。第三步，请同桌读完，不看题目，问：“你觉得我想让你信什么？”拐弯的那一句，先写三种说法，选最短的一句；一句话拐不回来，就说明小事选得离主题太远，换一件近一点的。今天的小事：写一段小事，再接一句拐回主题的话。检验的一步：同桌说出的那句话，和自己想的是不是同一句。对上了，拐弯那一句就站稳了；对不上，只改那一句拐弯，别动前面的小事。同桌说“没信”，也不是失败，是那一句还要再磨。这个结果只给自己看，不进评比。

【健康】读者是想把早起变成习惯、却一直失败的上班族。目标写死：七点起。第一步，先“曲”：这周从七点四十起，不去碰七点。第二步，每隔三天提前十分钟，提前的前一晚，把闹钟放到够不着床的地方。第三步，起床后在手机里写一个字：顺，或者拖。提前的那一天，前一晚早二十分钟关灯；闹钟响了，先坐起来，喝一口床头的水，再决定要不要躺回去。赖床在十分钟以内，都算站稳。今晚的小事：把闹钟拨早十分钟。检验的一步：连续五天没有赖床超过十分钟，就算这一步站稳了，再往前提十分钟；哪一天退回去了，不必自责，回到上一个十分钟再站稳一次。这里只讲作息的节奏；要是怎么调都调不过来，白天也总是撑不住，请去找医生商量。

【事业】读者是想让供货商延长账期的小店主。终点写死：账期从十五天延到三十天。第一步，先“曲”：不提全月，只提下一单，货款晚付十天。第二步，这一单到期前三天，先把钱打过去，一天不拖。第三步，下个月再提延长整月，并把按时结清的记录给供货商看。提的时候只说一个理由：这一单量小，晚十天，对你们的影响也小。到期前三天打钱，顺手发一句“款已付，请查收”，让对方看见是准时的。三次准时以后再提整月，理由已经摆在那里了。今天的小事：写下下一单要提的那一句话。检验的一步：供货商自己问出一句“下个月是不是也这样”，说明这一步站稳了；对方要是不接，就把下一单再缩小，别硬提整月。这些数字是自己对账用的，不拿去和别的店比。

希言自然

◆一、家常开头

【场景】郁总的物流公司，每天早上八点半开晨会。会议室里十几个人，一张长桌，郁总站在最前面。他讲昨天的车次，讲客户的投诉，讲油价，讲隔壁同行怎么压价，讲到自己年轻时怎么跑单。一讲就是四十分钟，桌上的人低头看手机，点头，记几笔。

散会以后，调度员问隔壁的人：“郁总今天最后讲的是什么？”对方想了想：“好像是……油价？”没人说得准。这一周，郁总把晨会缩到二十分钟，别的不改，只改一件事：每个人只讲一分钟，多出来的时间留给听。

第一天最难受的是郁总自己。他看着手表，话讲到一半被计时器打断，憋得脸都有点红。第二天，有个新来的调度员举了手，说了一句他以前从没机会说的话：夜里的货车交接，总有一段时间没人接电话。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白话大意是：少说话，合乎自然。所以狂风刮不满一个早晨，暴雨下不满一整天。是谁弄出来的？是天地。天地都不能让它长久，何况人呢？所以做事的人，若投向道，就和道在一处；投向德，就和德在一处；投向“失”，就和“失”在一处。和道在一处的，道也乐意收留他；和德在一处的，德也乐意收留他；和“失”在一处的，“失”也乐意收留他。信用不够，就会有人不信。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第一，他用了一幅人人见过的画面：狂风骤雨。再大的风雨也持续不了多久，这话不用多讲，每个人都能点头。从这里推到人事，一步走得很自然：风雨尚且不能长，人的猛劲更不能长。

第二，他问了一个问题：“孰为此者？”然后自己答：“天地。”这种一问一答的写法，把读的人领到了结论面前，而不是把结论按在人头上。

第三，他提到了“同”：人投向什么，就和什么在一处。这一点，对每一个有过习惯的人都是真的。一个人天天晚睡，晚睡就成了他的一部分；一个人天天先听别人说完，听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第四，他收在“信不足焉，有不信焉”。话说得太多的时候，常常是因为心里没底。这句收得很实在，不是教训，是观察。对做管理的人、做老师的人，这样的观察特别有用：听的人越不信，说的人越想多说，结果越没人听。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的留白，标两个子类：缺序，缺拍。

先说缺序。“希言”只说了“少说话”，没说少到多少，先少哪一句。人一天说几百句话，从哪一句开始少，原文没写。读的人容易走到另一头：什么也不说，把“希言”读成沉默。

再说缺拍。“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点出了一个节奏：猛的东西，收得也快。可普通人怎样放慢，怎样在话已经说得很满、很快的时候收住，没有写。这中间缺了一拍：说多了以后怎么拉回来。

“故从事于道者”，谁算从事于道，从哪天算起，也没有说。再看“同于道”“同于德”“同于失”三种归属。原文只摆出三种，没有写一个人怎样知道自己此刻属于哪一种；“失者”之后怎样回来，也没有写。一个人发现自己最近“同于失”了，下一步做什么，文里没有路。

最后，“孰为此者？天地”一问之后，说的是天地尚且不能久，没有说人在话多的时候，先收哪一处。章末“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和前面的话怎样接上，也没写：是话多造成了信不足，还是信不足才话多，两种次序都能读出来。

这里列的是留白，不是批评谁话多。话多的人，常常是因为心里有很多要紧的事，想让别人明白；这一章没有写，怎样把要紧的事说得少而准，这是留给做的人的功课。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290号）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章纲也没有列它，但两处用到：第16章“‘知者不言’的人，写了五千言”引了“希言自然……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说这一段本是劝人少说，接着追问他自己说得那么多；第20章“一只被改名叫‘自然’的手”把全书五处“自然”并排，本章这一处，“自然”站在“言”的对面。

《导论》章题“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大意：“希言”是少显露、少发令、少强加；立两条律，剧烈不可持续，投向什么就成为什么。

一本读成少说话，并追问他自己；一本读成少干预、低强度。本书不替哪一本辩护。

本书补的：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话多的人，第一步减哪一块，怎么知道减得对”。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路径是进入型（形→场→路）。为什么选它：郁总已经有一个现成的形式，晨会，天天在开；他缺的不是“要不要开”，而是节拍。所以不用另起炉灶，让晨会这个旧形式，进入一个新的场：每人限一分钟，多出来的时间留给听。目标不必先说，开了几天，自己就看出来了。

第一步，晨会照开，每人限一分钟，郁总自己也一样，用计时器。第二步，会后留五分钟，请两位同事各说一句：“今天哪句话我听进去了。”第三步，连开一周，看听进去的话是不是比原来多。怎么知道做对了：一周里，被两位同事说出口的“听进去的话”，数量多了，而且不全是郁总的话；不够，就砍议题，不砍听的时间。

要留意的是，砍的是郁总自己的话，不是别人的发言。晨会缩短以后，省下来的时间不要又填上新的事，让它空着，听才有地方。

今天的小事：下次晨会前，把自己要讲的稿子删去一半。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晚自习上讲个不停的班主任。第一步，每晚只讲一件事，讲完定个计时，停三分钟，不补讲。第二步，让学生在纸条上写一句“我记住了什么”，不署名。第三步，第二天抽三张看。三分钟里，老师可以在教室里走一圈，看学生写，不开口。纸条收上来，挑两张写得最具体的，下一晚开头念一句，念原话，不评。学生看见自己的话被念出来，第二天写得会更认真。今晚的小事：只讲一件。检验的一步：抽看的三张里，有没有两张写的是同一件事，那一件就是学生真正听进去的；三张各写各的，说明明天要讲得更短。三分钟的停顿别用来补讲，让教室安静着，学生才有地方把那一件放下。纸条只给老师自己看，不评分，不排名。

【健康】读者是一说话就停不下来、晚上嗓子发哑的人。第一步，开口前先停三秒，在心里问一句“这句要不要说”，不必句句都问，只挑最容易话多的场合。第二步，每天挑一顿饭，只讲一件事，剩下的时间听。第三步，晚上写一句“今天哪句说多了”。三秒不够的时候，就把话咽回去，换成点头。饭桌上只讲的那一件事，最好提前想好，比如“今天路上看到的一件事”，讲完就夹菜，让别人接。今天的小事：午饭只讲一件事。检验的一步：晚上嗓子有没有比平时轻松，家里人是不是说“你今天话少了一点”。这三秒不是压住自己，是给要说的话让出一点位置。这里只讲说话的节奏；嗓子的难处一直不见好，请去找医生看看。

【事业】读者是见客户总说太多的销售。第一步，见客户前，把要讲的写成三句话，写不下就删。第二步，从第四句起，全部改成提问，问题要小而具体。第三步，见完问客户一句：“刚才哪一点最有用？”三句话手写在名片大小的纸上，装进口袋，见客户时摸一摸，提醒自己。提问一次只问一个，问完等对方说完，再数三秒才接话，对方常常在这三秒里补出最要紧的那一句。今天的小事：写下明天的三句话。检验的一步：客户回答的字数，是不是比你说的更多。若客户只答“还行”两个字，说明第四句起的问题还太大，换成具体的，比如“上个月的货，哪一批最让你头疼”。这个长度是给自己看的，不拿来比同事的业绩。

企者不立

◆一、家常开头

【场景】小米刚学跳绳，体育课上要测一分钟连跳。她看见班上跳得最好的同学一口气甩出几十下，也想学，一上来就拼命蹦高，两只胳膊抡得像风车。结果绳子总绊在脚上，一下也连不上，越绊越急，最后蹲在地上，把绳子往地上一摔。

回到家，她把绳子扔在门口，说：“我不学了。”妈妈没有劝她，只说：“明天你先跳三下，数清楚了，别的先不管。”小米撇嘴：“三下谁不会？”妈妈说：“那你明天跳三下给我看。”

第二天，小米真的只跳三下，脚尖轻轻点地，一、二、三，停。妈妈拿着手机数，数完说：“三下。”小米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说：“再跳一次。”这一次她跳了五下。她没有再抡胳膊。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白话大意是：踮着脚尖站，站不稳；大步跨着走，走不远。自己显摆的，反而不明白；自以为是的，反而显不出来；自己夸耀的，反而没有功劳；自高自大的，反而不长久。从道的角度看，这些叫“剩饭”和“多余的举动”。大家大都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待着。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第一，开头两个例子选得好：“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踮脚和大步，每个人都试过，试了就知道不对。他先拿身体说话，后面讲到人的毛病，读的人已经点过头了。

第二，他把“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并排摆出来。四个“自”，指的是同一件事：急着让人看见自己。把四种样子并在一起说，比一种一种去劝要省力。

第三，他用了一个很家常的比喻：“余食赘行”，吃剩的饭，身上多出来的肉。这个说法人人懂，一听就知道是多余的、不该有的。

第四，他没有把毛病只算在“笨”上。踮脚的人、大步跨的人，往往正是想把事做好的人。这样写，对着逞强的人不刻薄，读的人也容易听进去。

第五，他看到了旁人的反应：“物或恶之”。过分的表现，别人会反感，这是日子里很常见的事。他没有只在自己心里讲修养，也看到了别人的眼光。人是在别人的眼光里过日子的，这一句把“别人”也请进了章里。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的留白，标两个子类：错序，断链。

先说错序。整章几乎都是“不”：不踮，不跨，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取而代之的第一步，原文没有写。照字面去做，最容易的结果是站在原地不动：既不踮，也不跨，那么该怎么站、怎么走？一个小孩听到“别使劲”，可能干脆不学了，就像小米那天扔下绳子。

再说断链。“余食赘行”点出了“多余”，可怎样看出哪些是多余的，没有写；减掉以后，怎样确认没有减错，也没有写。“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中的“行”，指的是哪些具体的举动，文里没有说。“物或恶之”是谁在恶，是旁人，是自己，也留白。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只说了结果，没说踮多高算“企”、迈多大算“跨”。还有一句：“有道者不处”。又是一个“不”，只说不处在这里，没有说处在哪里。“企”和“跨”也是一样，字面上是不要，但站稳的人，脚跟是怎样放的、步子迈多大，一个字也没有。一个想学的人，读到这里，手里仍然是空的。

盘点到这里。小米那样的孩子，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别”，而是一个能做到的小动作。这些缝是留在做法上的，不是在评价逞强的人，也不是替原文添话。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290号）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章纲也没有列它，全稿也没有引用本章原文；只在第14章“退一步的人，走在了前面”里引了第22章的“不自见，故明……不自矜，故长”，那是本章相对的一面，本章的反面说法没有引。

《导论》章题“企者不立：自见者不明”。大意：这一章是第二十二章的正反面；企跨是勉强超限，自见、自是、自伐、自矜是自我中心化，是发生的赘余；它读成结构律，不是谦虚的劝诫。（试读版此处有页缺，只转述读到的。）

两本在这一章没有直接碰面：一本只引了正面的一半，一本把两章当成一对读。本书不替哪一本辩护。

本书补的：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不逞强的第一步做什么”。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路径是原型型（路→形→场）。为什么选它：小米有清楚的目标：连跳十下。可她一上来就用力过猛，形还没站稳，就进了场，所以才绊。这时候不用劝她“别逞强”，让她先做一个小原型：连跳三下，用事实压住逞强。

第一步，定目标：连跳十下。写下来，贴在墙上。第二步，做原型：先不拿绳子，两手放在身体两侧，脚尖轻轻点地，连续跳三下；跳稳了，再拿起绳子，不用甩高，只求连续三下，别的都不管。这一步最容易被省掉，因为三下看着太少；可恰恰是三下，把“站得稳”和“跳得高”分开了。第三步，每天跳三轮，把三轮的平均数写在小本上。平均到八，再加高度，再去和同学比。怎么知道做对了：本子上的平均数，一周里往上走了，而且没有哪一天因为用力过猛掉回一半。

这一章的补法，和第22章正好相反：那里是目标逼出一个绕行的场，这里是先做一个小东西，再放进场。读的人可以对照着看，两条路径怎样不同。

为什么先不拿绳子？手里没有绳子，就没有东西可抡，人只能把注意放在脚尖上。小米第一天蹦不好，一大半是因为手脚都在用力，哪一样是主的，她自己也分不清；原型把力气只留给一处。

今天的小事：站在家门口，不拿绳子，两手放在身体两侧，脚尖点地跳三下，出声数清楚。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爱抢着举手的三年级学生。目标：把一个答案讲完整。第一步，做原型：一节课只举一次手，举之前，在本子上写一句要讲的话。第二步，被叫到时，只念这一句，念完就坐下。第三步，课后问同桌：“我讲的你听明白了吗？”被叫到起立前，先看一眼本子上那一句；讲完以后不补充，不说“还有”。老师这一周也只配合一件事：同一个孩子，一节课只叫一次，叫到就认真听完。三周后把本子上的句子摞在一起翻一翻，看哪一句同桌明白得最快，下回照它的样子写。今天的小事：下一节课只举一次手。检验的一步：同桌说听明白了，比举多少次手都管用；要是说没听明白，把那一句改短一点，下节课再试。举手的次数只给自己和老师看，不排名，不进考核。

【健康】读者是周末突然猛练、几天后膝盖发酸的人。目标：每周走三次，每次二十分钟。第一步，先用最小的量走一周：每次十分钟，不加速，不加量。第二步，走完当晚写一句“腿今天累不累”。第三步，到了第二周，只在“不酸”的前提下加五分钟。第二周到二十分钟以后，第三周可以把其中一次换成缓坡路，但仍然一周只改一个量，不同时加时间又加速度。今晚的小事：下楼走十分钟。检验的一步：走完第二天，腿还有力气、上楼不发酸，才加；酸了，就退回上一周的量，不用和自己较劲。周末的猛练靠一口气，平时的小量靠能连续，差别就在这里。这里只讲活动的节奏和量；做动作时哪里疼，歇了也不退，请去找医生，不要硬撑着“再坚持”。

【事业】读者是爱在群里说“我早就说过”的同事。目标：让同行愿意和他搭伙。第一步，做原型：一周只发一条群消息，内容只是别人的进展，比如“客户资料理完了”。第二步，不加评论，不带“我早就”。第三步，周末看有没有人主动私聊他。夸的时候带上具体时点，比如“周二下午那份对账单，三栏都对上了”，不用形容词。一周只发一条，是怕多了变成客套，少一点，每一条才有分量。今天的小事：夸一句别人的活儿。检验的一步：私聊的人变多了，他不用再提醒别人自己说过什么。要是一周下来没人私聊，也不必急，把夸的那一句改得更具体，说出对方做成的一个动作，再发一周。这条数据是给他自己看的，不进考核，也不拿去评比。

有物混成

◆一、家常开头

【场景】小米班上来了一位实习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上课时手心全是汗。她问班主任章老师：“您能不能教我，怎么才能把课上好？”

章老师没有讲道理，也没有递给她什么秘籍，只说：“你先坐到后排，听我三节课。”实习老师坐下，翻开听课本，不知道该记什么。章老师在她旁边放了一句话：“只记一样：她做了什么，是我没想到的。”第四节课，实习老师试了一个办法，让学生先把手背到身后，再听题。教室一下子安静了。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白话大意是：有一样混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有了。它寂静空阔，独自立着不变，周行不停，可以做天下的母亲。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给它起个字叫“道”，勉强给它起个名叫“大”。大就是往前走，走就是走远，远了就回来。所以道大，天大，地大，人也大。世界上有这四样大的，人占其中一个。人学地，地学天，天学道，道学自然。

这里补一句版本的事（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本、北大本作“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帛书与通行本作“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次序不同，本书只记下，不拿它判断哪一种读法对。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写得最结实的，是前半的“诚实”。他写到全书的中心，老老实实地说：“吾不知其名。”给一样说不清的东西起名字，他先承认自己叫不出，才说“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一个讲大道理的人肯这样说话，读的人就放心了：他没有假装懂。

第二，他把人放进了“四大”里：“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不是旁观的小东西，是这个大格局里的一份子。这一点，对每一个觉得自己微不足道的人，是一句有分量的话。

第三，他给了一条清楚的链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四个“法”字一环扣一环，读起来像台阶，一阶一阶往上。这一句后来被引得最多，有它的道理：它记得住，也有方向。一个想学点东西的人，读到这一句，至少知道“学”是一件向上看的事，不是自己关起门来想。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先说明：本章不谈做法。它前面大半章在描写那个“物”，“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是在描写道，不是在教人做事。这是盘点，不是评价这一章写得好不好。

全章唯一像做法的，是最后那一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里标一个子类：缺序。一串“法”字摆出来，可“法”的动作是什么，文里没写：是看，是学，是照着做，还是跟着走？“法地”，看地的什么？学到什么程度算数？没有说。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是一个循环：大了就走，走远了就回来。可普通人从这个循环的哪一环进去，没有写。你是在“大”的时候进去，还是在“反”的时候？也留白。

“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是在写道的样子，普通人从中取不到一个今天可以做的动作，“独立”“周行”落在日子里是什么，也没有写。还有“强为之名曰大”。名字是勉强起的，这句坦白很好，可勉强起了名，下一步怎样用这个名，也没有说。再有“王亦大”的“王”，今天的人该读成谁，是自己，是当官的，还是每一个人，文里没有说。

这一章的留白很大。本书补的，只是最小的一小步，不是替这一章把路铺完。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290号）三处用到：第6章“道：说出来的，就不是那个了”取“有物混成……强为之名曰大”，要点是名字一贴上去，活的东西就被钉住；第17章“两个‘强’字”把“强为之名曰大”当第一个“强”，说郭店本作“吾强为之名曰大”；第20章把“道法自然”列入五处“自然”，读作“自己如此”。

《导论》章题“有物混成：道法自然”。大意：这是道论的正面顶点，命名都是勉强的权宜；“道法自然”是道不取法任何外在中心，是“无中心”的本源确立。

两本都读出“强为之名”是勉强；一本借此讲名字钉住活的东西，一本读成道论顶点。本书不替哪一本辩护。

本书补的：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法’的第一步，是看身边一个人怎么做”。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选的路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选它：实习老师每天都待在教室里，不缺场；她缺的是“看什么”，也缺一个具体的目标。这时候先让她待着看，目标等看出了东西，再立。如果一上来就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老师”，只会得到一句空话。

第一步，连听三节章老师的课，听课本上只记一样：她做了什么，是我没想到的。第二步，每节课后说一件，请章老师答：“我当时为什么这样做？”不求懂全，只求把“做了什么”和“为什么”接上。章老师答不上来也没关系，有时候一句“我当时就是觉得该这样”，也是一个线索，记下来。第三步，第四节课，自己试着做其中一件，课后问一句：“学生有反应吗？”怎么知道做对了：试做的那一件，学生有了看得见的反应，哪怕只是安静了几秒；没反应，就回到听课本，换一件再看。

要留意的一点：这里“法”的对象，是身边一个看得见的人，不是一个很高的道理。人离天、离道太远，够不着；章老师就在后排旁边，伸手就能碰到。先学够得着的，是这个办法的底。

今天的小事：听课本上只画一条线，写下她做了什么。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学毛笔字的孩子。第一步，先看老师落笔，手不动，看三遍，只看一个字。第二步，在旁边照着写这一个字。第三步，老师只指出一处，孩子只改那一处。每次看老师落笔，只盯一个地方：第一笔从哪里下去，停了多久。看完三遍，闭眼想一想老师的手是怎么走的，再睁眼写。老师指出的那一处，当天只改这一处，第二天再写同一个字，对着昨天的那张比。一个字写七天，比七个字各写一天，看得更清楚。今天的小事：只看，不写。检验的一步：孩子写完，能不能说出自己和老师差在哪一笔；说得出，就是看进去了，说不出，就再看一遍老师落笔，不催。老师不必讲很多，指一处就够；指多了，孩子只会记得自己写得不好。写得好看不好看，不拿来排名。

【健康】读者是想把饭菜吃得清淡一点、却总觉得没味道的人。第一步，请家里会做饭的老人做一顿清淡的菜，自己站在灶边，只看不动手，连看三次。第二步，每次只看一样：盐是在什么时候放的，放了几勺，拿饭桌上的勺子比一比。第三步，第四次自己做，盐比他少半勺，吃完问家里人一句“咸淡怎么样”。三次里，第一次看盐，第二次看火，第三次看起锅的时点，每次只看一样，回头记在厨房门后的小纸上。明晚的小事：站在灶边看盐。检验的一步：家里人说“能吃”，自己也没有淡到咽不下；觉得太淡，就加回半勺，不必硬撑。这里只讲做饭和口味的节制，不涉及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饮食上有医生交代过的要求，一切照医生说的办。

【事业】读者是刚开了一家小面馆的人。第一步，找一位做得好的同行，请他吃一顿饭，只问一件他最近做对的事。第二步，接下来三个月，只试这一件，别的先不动。第三步，到期和他对一次数：这一件做下来，客人有没有变化。问的时候带一个小本子，只记原话，不记自己的想法，比如“他说：开门前先把汤熬好，客人一进来就端得上”。三个月里，每月月底给他发一条消息，说这一件做到了哪一步，请他指一处，不指两处。今天的小事：写下想问他的那一件事。检验的一步：三个月后，同行认你做的那一件已经像样，点个头就够；这个点头是给自己的参考，不是任何考核。同行要是答不上来为什么这样做，也记下来，那也是一条线索。

重为轻根

◆一、家常开头

【场景】社区医院的药房，早上八点开门。岑红总是七点五十就到，换好白大褂，先不开电脑，也不接电话，拿出一张写着十样东西的单子，从头到尾点一遍：每样的数量，摆的位置，有没有缺。点完，在单子上画勾，再去开门。

有一天，她点到第七样时发现缺了一样日常用品，赶紧去仓库补上了，门口的队伍才刚刚排起来。下班以后，她把单子拿出来，把那一样挪到了第一行。她说：“以后先点它。”

同科室的人起初觉得这十分钟有点“多余”，大家都忙，何必。可是一个月下来，开门后有人来问“这个怎么没有”的次数，比原来少了很多。岑红自己的感觉是：早上不再一进门就被追着跑。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白话大意是：重，是轻的根；静，是躁的主。所以圣人整天走路，不离开载重的车。就算有热闹好看的景致，也安然处之，超然于外。为什么偏偏一个大国的君主，要用轻率的样子对待天下？轻浮了，就失掉了根本；急躁了，就失掉了主位。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第一，他把“重”和“轻”、“静”和“躁”摆成了一组有根有主的关系：重是轻的根，静是躁的主。这不是说轻不好、躁不好，而是说轻和躁要有东西托着，才不会飘走。这句话问的是一个“有没有底”的问题，读的人可以拿它问自己：我手里有没有一个不会丢的东西，托着我的轻和急。

第二，他用了一个很具体的东西：“辎重”，载着行李、粮草的车。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意思是：走多远，都带着自己的底盘。这个比喻，开车的人、搬家的人、出远门的人一听就懂。

第三，“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这一句说到了诱惑。繁华好看的东西当前，人最容易躁。他没有叫人闭上眼睛，而是说“燕处”，安然待着。这是有分寸的写法。

第四，他最后落在一句结论上：“轻则失本，躁则失君。”重和静丢了，轻和躁就没有依靠。这一句收得很准，每一个为了赶时间而丢了东西的人，都在这句里。他没有骂这些人，只是把“丢”的原因指给人看：不是人笨，是底盘没放在先。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的留白，标两个子类：缺序，缺拍。

先说缺序。“重”和“静”是要守住的，可先守哪一样，没有写。是先让东西重起来，还是先让心静下来？一个早上赶着出门的人，两样都想，结果两样都没守住。

“辎重”指什么，文里也没有说。是人手里实在的东西，是必须带的东西，还是自己的本事，读的人各有各的想法。“重”落到今天的一个人身上，是一张清单，是一个固定的时间，还是一件不能丢的事，原文没有写。

再说缺拍。“躁则失君”点出了躁会出事，可是躁已经来了，怎么拉回来，没有写。中间缺的，正是一个收住的节拍。一个人急起来，不会因为读了“静为躁君”就静下来，他需要一个具体的动作，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终日行不离辎重”，“终日”是整天都带着，还是每天出发前带上，也没有说清。再看两处具体词句。“奈何万乘之主”是一句反问，只点出错，没说那位大国的君主，该从哪一件小事开始改。“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普通人面对诱惑，怎样才做得到“超然”，也没有步骤。

盘点到这里，不替原文补一句话，也不评价急的人。急，常常是因为事情真的多；这一章没有写事情多的时候，先放下哪一件，这也是留白。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290号）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章纲也没有列它，也没有逐句讲解它。第19章“他把什么立为根基”列他的“选边”时引过“静为躁君”；第23章“第二道缝：教人不说，靠的是说得最好”的对照表里，“靠什么劲”一格写他说的是“定力和积攒”，做的却“也要动：动而愈出”，记为“有，与主缝同源”。

《导论》章题“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大意：一条本末依存的结构律，轻躁必须以重静为根，不是“提倡稳重”的修养劝勉。（试读版此处有页缺，只转述读到的。）

一本把“静为躁君”看作他对定力的说法，并拿去对照他的另一面；一本读成本末结构。本书不替哪一本辩护。

本书补的：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怎样把‘重’落成日程上的一格”。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路径是倒逼型（路→场→形）。为什么选它：岑红每天都有一个不能出错的目标：开门的时候，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能缺。目标明摆着，所以让目标去倒逼出一个固定的场，开门前的十分钟，不接电话，不开电脑，然后这个动作自己成形。这样不用劝她“要静”，静是十分钟逼出来的。十分钟很短，短到每天都做得到；做得到，才会每天做。

第一步，写一张“当天绝不能缺的十样”清单，只写十样，多了就不是“绝不能缺”。第二步，每天开门前十分钟，按清单点一遍，这十分钟里不接电话。第三步，点完在表上画勾，周末把表和实际缺货的记录对照，看哪一样漏过，漏过的那一样，挪到最前面。怎么知道做对了：一个月里，开门后因为“早知道点一下就不会缺”而补货的次数，逐周往下降。

清单为什么只有十样？因为人对太长的单子会跳着看。十样，一分钟扫一样，十分钟刚好；超过十样，就要分成两张，或者问自己哪几样可以交给别人。

今天的小事：写出清单的前三样。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早上总落东西的九岁孩子。第一步，前一晚把书包装好，放在门边。第二步，书包里固定三格：书本一格，文具一格，水壶一格，每样只放自己那一格。第三步，第二天出门前，用手指着格子点一遍。放学回家说一句：“今天落了什么？”三格用不同颜色的小贴纸标出来，由孩子自己贴。点一遍只要半分钟，不必催，家长站在旁边看，不伸手。五天过去贴纸还在，说明这个办法站得住；要是有格子一直空着，就合并成两格，别加新的格子。今晚的小事：先装书包。检验的一步：连续五天没落东西，奖励不用多，说一句“今天做到了”就够；这五天不记在任何成绩里。落了东西的那一天也不要骂，只问一句“哪一格没点到”，让孩子自己去找。

【健康】读者是容易发急的人。第一步，出门前先站在门口，数四次呼吸，吸得慢，呼得更慢，四次不过二十秒。第二步，一件事做完再做下一件，不同时做两件。第三步，晚上记一句：“今天哪一刻最急？”站在门口的这二十秒，手里的包放在地上，两脚站稳，眼睛看着门上的一个点；呼气的时候，肩膀放下来一点。数完才开门，开门后第一步慢半拍。最急的往往是进门前最后一分钟，所以这二十秒要放在换鞋之前，不是之后。明早的小事：出门前先数四次呼吸。检验的一步：晚上记的那一刻，是越来越少，还是越来越晚才出现；越来越晚，说明比以前多撑了一会儿，也算数。这里只讲呼吸和节奏；总是绷着、松不下来，请找心理咨询师或医生聊聊。

【事业】读者是容易凭一时热情做大决定的小厂老板。规定：凡是超过一个月利润的决定，必须隔夜。第一步，当晚先写下三条“最坏会怎样”。第二步，睡一觉，第二天上午十点以前不回复任何人。第三步，第二天看：是不是仍然想做，最坏的结果能不能接受。隔夜的这一晚，不要先和合伙人商量，让自己先睡；第二天商量的时候，把三条“最坏”拿给对方看，请他再补一条自己没想到的。今天的小事：把手头一个大决定推迟到明天。检验的一步：隔夜以后三条最坏的结果仍能接受，就往前走；不能接受，回头改方案。这三条记录是给自己看的，不拿来评价谁的魄力。隔夜这件事很小，却正是原文缺的那个收住的节拍：热情上来的时候，先把手放下。

善行无辙迹

◆一、家常开头

【场景】傍晚收工，雷师傅清点工具，在工具箱最底下摸到一颗拧坏了牙的螺栓。那是新来的学徒下午悄悄塞进去的：一颗细牙的，被硬拧进了粗牙的孔，拧到一半卡死，退出来的时候牙已经滑了。

学徒站在一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雷师傅没有吼，也没有问“谁干的”。他把螺栓擦干净，放进一只玻璃杯里，把杯子摆在工作台正中，说了一句：“收工以后看看它。”第二天一早，学徒自己把杯子端了过来，小声问：“师傅，这一颗，当时该怎么拧？”

雷师傅没有直接示范，先问他：“你看它和那个孔，哪里不一样？”学徒对着灯看了半天，说：“纹路的间距不一样。”雷师傅点点头：“好，现在你自己找一颗对的。”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讁；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白话大意是：善于走路的，不留车辙脚印；善于说话的，没有毛病可挑；善于计算的，不用算筹；善于关门的，不用门闩，却打不开；善于打结的，不用绳子，却解不开。所以圣人总是善于救人，所以没有被丢下的人；总是善于救物，所以没有被丢下的东西，这叫“袭明”。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鉴。不看重那个老师，不爱惜那个借鉴，就算聪明也是大糊涂，这就叫精微的要妙。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第一，他把“善”写得很具体：行、言、数、闭、结。五样都是手上的活，一听就知道是做出来的功夫，不是一句空话。每一样他都写了一个“无”：无辙迹，无瑕谪，不用筹策，无关楗，无绳约。最好的手艺，是看不见手艺。

第二，他把“无弃人”立成了目标。不丢下任何人，不丢下任何东西，这个要求在今天仍然是对的。一个老师、一个师傅、一个带人的人，都应当对着这句话问自己。

第三，“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这一句最有味道。他没有把不善的人当成要清除的东西，而是说他们是“资”，是善人的本钱。一个带过人的人读到这里，会觉得这句话说中了：错的人身上，常常有最好的教材。这样想的人，带徒弟就不容易把“错”当成丢脸的事，而当成一个还没用完的东西。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的留白，标两个子类：单序，首尾不衔。

先说单序。五个“善”，全是结果：无辙迹，无瑕谪，不用筹策，无关楗，无绳约。这些功夫怎么练成的，一步也没写。“善数不用筹策”，一个人不用算筹，先要用过多少次算筹，才能到那一步？原文只给了终点。

再说首尾不衔。“无弃人”是终点，可从哪里进门，没有写：谁先去救，怎么救，救不了怎么办。“常善救人”的“善”，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文里也没有说。一个新手读了这一章，知道要“无弃”，却不知道今天遇到一个出了错的学徒，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还有“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善的人怎么成为“资”，怎样从他身上取到东西，没有写。取之前要不要先问一句，取到了怎样用，也留白。

“是谓袭明”的“袭明”，承袭的是什么明，也没有写。最后“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说的是“不贵不爱”会迷，可“贵”和“爱”落到日子里是什么动作，同样没写。

这里只是盘点留白，不替原文做评语。五个“善”都是做出来的功夫，而做功夫的人是从笨手笨脚开始的，这一段，原文留给读的人自己补。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290号）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章纲也没有列它，全稿也没有引用本章原文。

《导论》章题“善行无辙迹：常善救人，无弃人”。大意：五善的共同点，是不靠外在强制的形迹而达其功；“无弃人”是必然结果，让每个人在自己的发生位上被成全；“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给“无弃”补上对生互成的根据。

由于《懂的老子》在这一章没有可对读的文字，这里只摆《导论》一家，不替它辩护。

本书补的：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遇到一个现成的错，怎样把它变成教材”。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路径是再创型（形→路→场）。为什么选它：雷师傅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错，一颗拧坏的螺栓。他不必另起炉灶，另开一个培训班，拿这个旧形式，用一个新目标去改造，就能长出一个新的场合，每周一次的“错件会”。对象有的是形，缺的是“把错变成教材”的目标。如果先谈一个宏大的“培养人才”，学徒只会更紧张；从手边这颗螺栓谈起，每个人都放松，也都摸得着。

第一步，学徒出错，不当场骂，把那个坏零件留下来。第二步，定一句目标：“这个错，下次怎样不再发生？”师徒各说一条，写在零件旁边的纸条上。第三步，下次同类活开工前，把坏零件摆在台面，做完对照：有没有再错。怎么知道做对了：连续两次同类活，那个错没有再出现，纸条上的两条里有一条，学徒能不看纸条说出来。

纸条上不写人名，只写事实：什么零件，在什么活上，错在哪里。这一点很要紧：写了人名，错就变成了一个人的错，学徒下次会把零件藏起来；不写人名，错是“那颗螺栓的事”，大家才敢拿出来。

今天的小事：把今天那个坏零件，留到收工后再看。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小学老师。第一步，把全班最常见的一道错题抄在黑板一角，不写名字。第二步，第二天请错过的同学讲：“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全班听完，再做一道同类题。第三步，下周同一天，再出一道同类的，看错的人是不是少了。抄在黑板上的，是学生原来的错误答案，不抄正确答案。讲错的同学讲完以后，全班说一句：“他哪一步和我想的一样？”这样错题就不只是一个人的，大家都能在里面找到一点自己。今天的小事：只挑一道错题。检验的一步：下一次小测里，这道题错的人数有没有降；这个数字只给老师自己看，不公布，不进考核。讲错题的那位同学，老师先谢他一句：他把自己的错，借给全班用了。

【健康】读者是总在晚饭桌上对家人说重话、事后又后悔的人。第一步，把上一次说重话的那一刻写成三行事实：几点，谁在场，哪句话起的头。第二步，挑一条能提前挪走的，比如把“进门先谈孩子成绩”挪到饭后散步的时候。第三步，一周后看这一条有没有挪成。挪走的办法要小，小到不用商量：比如进门先换鞋、洗手，再坐下来说话，说话的第一句是“今天怎么样”，不是“作业写了没”。同桌吃饭的人可以知道你在试，在你要开口之前，轻轻放下碗筷提醒一下。今晚的小事：写这三行。检验的一步：同一个起头的那句话，这一周有没有再出现在饭桌上；出现了，不用责怪自己，换下一条再挪。这里只讲生活里的小安排；事后的懊悔压了很久、放不下，请去找心理咨询师说说。

【事业】读者是带新人的团队负责人。第一步，每个月挑一个团队出过的错，写成三行事实：什么事，在哪一步，错在哪里，不写人名。第二步，月底开二十分钟的会，只问一句：“下次怎样挡住它？”第三步，定下一条规矩，写在会议记录最上面，下个月对照。三行事实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会议室白板右上角，会后撕下来夹进规矩本。规矩要写成动作，比如“拧螺栓前先对一次纹路”，不写成“要小心”。新人入职第一天，把这个本子翻给他看，告诉他：这些错都出现过，没有人因此被赶走。今天的小事：选出本月那个错。检验的一步：下个月对照时，同类的错有没有再出现；出现了，规矩要再改一版，不追问是谁。这些记录是用来改规矩的，不拿来考核任何一个人。

知其雄，守其雌

◆一、家常开头

【场景】小区门口修鞋摊的老师傅，修了三十年的鞋，胶怎么抹、抹多厚，他从来没有写下来过。九岁的小米捧着一只开了胶的鞋站在摊前，想学着自己粘，缠着问：“胶抹多少？压多久？”师傅不答，只说：“你先站着。”

小米就站在摊边。第一天，她什么也不许碰，只许看胶在鞋底上怎么摊开。第二天，师傅让她闻，说闻到哪一股味就算干了。第三天，师傅让她伸手按一下鞋底，说一个字：松，还是紧。小米说“松”，师傅不点头也不摇头，往那处补了一点胶，让她再按。

到第五天，小米自己说：“师傅，今天胶要薄一点。”师傅这才点头，拿粉笔在摊位的铁皮侧板上，把这句话写了上去。

师傅不是在卖关子。他是怕一上来就给孩子一套步骤，孩子就只会照着步骤做，再也摸不出这一只鞋今天要的手劲。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这样的：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白话大意：知道什么是强、什么是亮、什么是荣耀，却守着柔、守着暗、守着不起眼的位置，人就像山谷里的溪，水都往这里来。这样的人，恒常的德行不会离开他，他像回到了婴儿的样子。

三组话说完，落在一个字上：朴。朴是一块还没有刻过的原木。原木一旦散开，就成了一件一件的器物。圣人用这些器物，来做官长，做管事的人。可是他心里清楚，最好的安排，是不把整块木头切碎，这叫“大制不割”。

版本上有一处小事可记：通行本写“常德”，帛书甲、乙本都写“恒德”，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意思差不多，说的是长久不变的那个德。郭店竹简没有这一章。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三处站得住。

第一处，它承认“知”。很多人读到“守雌守黑”，以为是叫人别要强、别要亮、别要荣耀。原文不是这样写的。它先写“知其雄”，知道强是什么，知道亮是什么，知道荣耀是什么滋味，然后才说守。一个从没见过强的人，说他守柔，那只是软弱。知道了，还守着，这才叫守。

第二处，它把落点放在“复归”上。守柔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回到一种还能长的样子：婴儿，没有边的开阔，还没刻的木头。这三样都是“还没定型”的东西。人一定了型，路就窄了；没定型，什么都还可能。修鞋师傅不肯一上来就给小米一套步骤，就是不想让孩子这么早定型。

第三处，它没有反对器。“朴散则为器”，木头变成碗、变成门、变成桌子，日子离不开这些。它只提醒一件事：做官长的人，用器的时候，别把整块木头切碎了。制度、规矩、做法，都可以立，但别立得一块一块互不相干。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是盘点，不是挑错。标签：路1缺序、路5首尾不衔。

第一，“知其雄，守其雌”只并排写了知和守，没有写知到什么程度、守多久。知道一点雄强，就能守雌吗？还是要见过很多？文本没有说。

第二，“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三组并列，没有排次序。是同时守，还是先守雌，再守黑，最后守辱？对一个具体的人，今天先动哪一样，这一章没有写。

第三，“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复归于朴”是终点。一个满身棱角的成年人，今天从哪一步上路，文本没有展开。终点写得很美，起点留白，普通人站在起点上，不知道往哪迈脚。

第四，“朴散则为器”到“故大制不割”之间，朴怎样一步一步变成器，又不被切碎，这一段是留白。木头下第一刀落在哪里，下几刀，谁来决定，这一章没有给。

第五，“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写的是守住以后的样子，用什么来确认“守住了”，没有写。是别人说你柔，还是自己睡得安稳？这一章没有给尺子。

第六，三个“为天下”里，都是别人往这里来，没有写这个人自己要不要动。一直站着等水来，等到什么时候，原文没有交代。

这几处都不是原文的错。它是一章讲“是什么样子”的文字，把“怎么走到那个样子”留给了读的人。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单设一章。第11章“朴：一块还没刻的木头”专读“朴散则为器”和“知其雄，守其雌”：一刻成器，就只能做那一样东西，没刻之前什么都可能。第19章“他把什么立为根基”引“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说他先知后守，不是看不见，是选。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二十八章题作“知雄守雌：复归于朴，为天下谷”。它把三组“知X守其反”读成同一个动作说了三遍，“大制不割”是不把整全切成固化的器。

两本不冲突，一本从木头和选择讲，一本从发生结构讲。本书补的是怎么做：手边有场的人，今天先做什么，怎么看出做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书选的是沉淀型（场→路→形）。

为什么是它？看这类人此刻手里有什么。修鞋师傅、班主任、小店主，手里都有一个天天在做的场：鞋摊、教室、柜台。缺的是一个小目标，和一个能说出口的做法。所以先不立规矩，先在场里待着。倒过来，先立规矩再去观察，规矩多半是别人的，搬到自己的场里，就“割”了。

三步这样走。

第一步，每天在这件事旁边待一小段，只看，只问，不改，连续五天。待着不是发呆，是记下三样：谁做了什么，哪一下最顺，哪一下卡住。

第二步，定一个小目标，写在纸上：“这周只弄清一样东西。”只弄清一样。弄清了，第三步才有东西可写。

第三步，把弄清的东西写成自己的三句做法，请一个没参加过的人照着做一遍。他做出来像不像，就是检验。像，就是做对了。不像，不要怪他，回到第一步再看一天，看漏记了什么。

这三步的次序是：先待着，再定一个小目标，最后才成形。常见的错是反过来，一上来就写“规章制度”。

今天的小事：让身边正在学东西的人先伸手摸一摸，说一个字：松，还是紧。他说什么都行，你只是听。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章老师，想建班规，又怕管得太死。开学头两周，她不贴新规矩，只在本子上记孩子们自己怎么排队、怎么借东西、怎么收书包，每天放学后记三条。第三周的周一，她挑出最顺的三条，用孩子们自己的话写在黑板一角。周五问全班：“哪一条最难做？”难做的只改一个字或换个说法，不整条推翻。这样三周下来，黑板一角的三条，都是孩子认得出是自己说的话，管起来不靠喊。要是哪一条两周后还没人记得，就悄悄撤下，换一条孩子新冒出来的好做法，不跟孩子争辩。今天的小事：记下三个孩子自发的好做法。检验看孩子的嘴：有人主动说“这条好记”，这一条就算长进了班里。她记下的条数只是自己翻翻，不进考核。

【健康】读者是总要强到半夜的上班族。他每晚用同一套小动作给一天收尾。第一步，定一个收工的钟点，比如九点半，到点对自己说一句“今天到这儿”，把电脑合上。第二步，把没做完的事写成一行，压在合上的电脑下面，只写一行，不展开。第三步，洗漱、关灯，中间不再碰手机，三步每晚照走，顺序不变，身体慢慢就认得：接下来是睡觉。那一行字不必写得漂亮，写给明天的自己看得懂就行。今天的小事：今晚合电脑的时候，说一句“明天再说”。检验：躺下以后，脑子里还转工作的时间，比前几天短不短，睡着前大概数到几分钟，记一个数就行。这里只讲作息和睡前的安排；总是收不了工、放不下，已经影响到过日子，请去找心理咨询师谈一谈。

【事业】读者是贺远，车队派他带第一个新司机。头三天同车，他不讲路线，只看新司机自己摸出来的顺手做法，比如在哪个路口提前并线，收车后记一条。第四天定一个小目标：一周内新司机能独立跑完一条短线。他把顺手的做法抄成一页纸，请新司机照着跑一趟，自己坐在副驾，只看卡在哪一处，只改那一处，别的不动。这页纸不贴墙、不转给别人，只放在新司机的车门袋里，下周再对一次。如果新司机的做法和老办法不一样，只要路上没出险，先留着，不当场纠正。今天的小事：问新司机“哪个路口你最有数”，把答案记下来。检验看新司机的眼睛：他开的时候不再瞟副驾上你的脸色，这页纸就开始管用了。读数仅供自己参考，不进考核。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

◆一、家常开头

【场景】岑红的丈夫以前在郁总的物流公司干过几年。郁总这个人，岑红听丈夫讲过不止一回：脑子快，手也快，什么事都想一口气办成。

有一年他看三个仓库乱，破损多，客户抱怨多，一拍桌子：“下个月起，三个仓库的流程全换！”新流程印了厚厚一本，发到每个人手里。

结果呢？搬运工一个接一个称病。有的说腰疼，有的说孩子发烧，剩下几个人照旧按老办法搬，只是不吭声。新流程挂在墙上，没人看。

后来郁总换了个办法。他只挑了一个仓库里的一条线，请最老的搬运工自己定箱子怎么摞，自己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两周以后，那条线的货损单薄了一半。别的仓库的人，自己跑来问：“你们那条线是怎么弄的？”

岑红听完，只说了一句：“他不是变懒了，是把手收回来了一半。”丈夫想了想，说也不全是，他那只手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放。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白话大意：想拿下天下，又非要硬来，照这句话看，是办不成的。天下像一件神圣的器物，不能硬为。硬去做的，会把它做坏；死抓着的，会把它丢掉。所以万物有的走在前，有的跟在后；有的气缓，有的气急；有的强，有的弱；有的受挫，有的毁掉。圣人的做法，是去掉过头的，去掉过奢的，去掉过大的。

这一章里本书只取“硬来会败”这一层。至于“取天下”，不是今天一般人的事，本书把它读成：一个人想把一件很大的事办成，又急着一下子全办成。

版本上可记一处：帛书把“不得已”写作“弗得已”，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竹简没有这一章。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三处站得住。

第一，它说“为者败之，执者失之”。硬做，反而做坏；死抓，反而抓丢。这话谁都见过。养过花的人知道，天天浇水，花会烂根；带过孩子的人知道，抓得越紧，孩子越会藏。郁总的新流程发下去，就是这个样子。

第二，它没有叫人什么也不做。它的结论是“去甚，去奢，去泰”，是“去”，是把做过头的那一块拿掉。拿掉过头的，剩下的才是该做的。这个说法比“无为”两个字要实在。

第三，它看见了差别：“物或行或随，或强或羸”。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壮，有人弱。拿一本一模一样的流程发给所有人，等于假装他们都一样。这一章先把“不一样”摆在桌面上，再说“别硬来”，次序是对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是盘点，不是挑错。标签：路3错序、力4缺拍。

第一，“天下神器，不可为也”，照字面做，很容易变成什么都不动。读者看到“为者败之”，下一步往往是等着，一等就是几个月。文本没有写“不可为”和“去甚”之间，先动哪一样，动到多少。这是路3：照字面走，会走倒。

第二，“去甚，去奢，去泰”三样并排，没有写先去哪一个。先去最过分的，还是先去最容易去的？原文只有并列。

第三，去了以后看什么，来确认“不甚了”？“去”到什么程度算够，这一章没有写。去得太少，等于没去；去得太多，又变回什么都不做。尺子在哪里，文本里没有。这是力4：循环里缺了一拍。

第四，“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一连串对偶，只描述，没有落成步骤。读的人知道“万物不齐”，下手时怎样和“不齐”相处，没有写。

第五，“天下神器”一句只是比喻。神器该怎样端、怎样放，才算不“执”，没有展开：端在手里是双手，还是单手托着，什么时候换手，没有写。

第六，“为者败之”只写了坏的结果，没有写败在第几天、先露出什么苗头。一个正在硬推的人，什么时候该察觉，没有信号，文本里只有“败之”这个结果。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给第29章单设一章。第20章“一只被改名叫‘自然’的手”细读三处“不得已”，说这一处一般读作“得不到”，不是“被逼”，三处里最弱，不拿它承重；还指出“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与《道德经》第64章后半一字不差。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二十九章题作“天下神器：不可为，去甚去奢去泰”。它把神器读作能自己组织起来的系统，强加外在的中心就会败坏，“去三过”是去掉极端的中心化强加，不是什么都不做；其引文在“不可为也”后多一句“不可执也”，据试读版转录，不作评断。

两本不矛盾。本书补的是：整顿三个仓库的人，今天只动哪一样，怎么看出动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书选的是倒逼型（路→场→形）。

为什么？郁总这类人，手里最足的是目标：他非要把货损降下来不可。缺的是一个能落脚的场。所以让目标去逼出一个小场，而不是让目标直接压到三个仓库头上。

三步这样走。

第一步，把目标压成一句话，带数字。比如“本月货损降一半”。不带数字的目标，到月底没法对。

第二步，只挑最小的一块场进去：一间仓库里的一条线。让当班的人一起定做法，自己不下指令。你站在那里，只问：“这一步你们怎么搬最顺？”

第三步，一周后看两样：数字，和当班人的话。找出“动作最大的那一条”，只去掉这一条。数字动了，当班的人也没有躲着你，就是做对了。没有，再减一条，不要加。

“去甚，去奢，去泰”三样，一周只去一样，这个次序是本书补的，不是原文里的话。

有人会问：只动一条线，是不是太慢？慢的是第一周，快的是第三周。第一周只得到一个数字和几句话；可是这几句话是当班人自己说的，他们会替你往下传。强推下去的流程传不动，自己长出来的做法不用推。

今天的小事：把要办的事写成一句话，带数字，贴在桌上。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贺远，想一次改小米的作业、睡觉、吃饭三件事。他只选作业这一件，别的两件这一周照旧，不提也不催。周日晚上，他和小米一起定一条：每晚九点前收笔，写不完的，第二天早上再补十分钟。他自己晚上不坐在旁边盯，只在九点整敲一下房门。小米要是写到九点还差一道题，他只说“明早补”，不陪着赶，也不替她写。要是哪天小米九点前就写完了，他只说一句“今天早”，不奖励，也不加题。下周日，再看另外两件里有没有哪件自己松动了，再决定动不动。今天的小事：今晚九点，只敲门，不检查。检验看一个数：周五晚上，九点前收笔的有几天，写在冰箱贴上，不评论。数不对，下周只把时间推到九点半。

【健康】读者是想一个月内又早睡、又戒夜宵、又跑步的人。三件一起上，往往三件一起放弃，所以三件都留着，只把每件砍到最小，“去甚”去的是过头的那一块。第一步，周日晚上写三行：早睡改成比平时早十分钟熄灯，夜宵改成只许喝一杯温水，跑步改成饭后下楼走二十分钟。第二步，三行抄在一张卡片上，压在水杯底下，每天只对自己说一句“今天只做小的”。第三步，下个周日再看卡片：哪一行轻松，就把那一行加五分钟，吃力的那行原样不动。今天的小事：今晚比平时早十分钟熄灯。检验：日历上每天一格，三行都做了才画圈，一周里圈满五格，再谈加量。改得越多压力越大的时候，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一聊，不必硬扛。

【事业】读者是想整顿三个仓库的物流老板郁总。他只在一个仓库试一条线，请当班师傅一起定摞箱子的做法，货损单摆在桌上当参考，不当指令。头一周，他每天下午三点去站半小时，不发话，只记师傅哪一步动作最大、哪一步最费腰。第二周，只去掉这一步，别的不动。第二周末，他把师傅的话抄在一张纸上，请师傅改掉不是原意的字，再贴到那条线的柱子上，别的仓库想看就来看。两周后拿师傅的话和货损单对一对，再决定要不要推到第二个仓库。师傅要是说“这条线本来就没人想改”，就问一句“那最想动的是哪一处”，不争。今天的小事：去那条线站半小时，不发一个指令。检验看师傅：他有没有主动对你说“这一步我想改”。货损单只自己看，不进考核。

以道佐人主者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开的是一辆大货车。这天他要进老城区送一车货，路窄，两边停满了车，对面还有三轮车往里挤。

有人抢道。一辆小面包车从侧面斜插过来，司机探出头，瞪着他。贺远的车块头大，真要顶，对面是让不过他的。他踩了刹车，朝对方摆了一下手：你先走。

一路上他这样让了三回。第二回是让一位老太太推着买菜车穿过马路，第三回是让一辆正在倒的快递车。到仓库一看表，比平时晚了五分钟，货没少，人没事。

小米坐在副驾上，说：“爸爸今天开得好慢。”贺远笑了笑，没解释。

那五分钟里，他在想一件事：这身块头，不是用来压人的。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白话大意：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靠兵力在天下逞强。这样的事容易被报还回来。军队驻扎过的地方长满荆棘，大军打过之后，一定是荒年。

后半段说的是“有了成果”以后：做成了就停，不拿它来逞强。成果出来，不夸耀，不表功，不骄傲；觉得是不得已才做的，也不逞强。东西壮到顶，就要老，这是不合道的，不合道的，早早就完了。

本书不谈用兵，也不谈谁打谁。本书只取这一章里“有了成果之后”这一层，把它放在日子里：你有力气、有资历、有本事以后，怎么待人。

版本上可记几处，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竹简甲组有这一章；通行本“善有果而已”，郭店和帛书写作“善者果而已”；郭店把“其事好”放在“果而不强”之后，作为结尾，和通行本的排法不同。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站得住的地方，在于它会算“后账”。

第一，它说“其事好还”。你施出去的力气，会回到你身上。这句话不用讲大道理，一个开车的人最懂：你挤了别人一次，别人记着你的车牌。一次路上的小气，到了下一个路口，说不定就还回来了。

第二，它说“善有果而已”。有了成果，就停。这个“已”字很实在。很多人不是输在没本事，是赢了以后停不下来。跑出了好成绩就想加量，谈成一单就想谈下一单，把对方逼到墙角才罢手。这一章说的是：到了，就停。

第三，它给了三个“勿”：勿矜，勿伐，勿骄。夸耀、表功、骄傲，三样都是赢了以后最容易冒出来的东西。把这三样点出来，等于把“赢了以后的坑”画在了地图上。

最后一句“物壮则老”也站得住：长到最壮，就是往下走的开头。这不是吓人，是看见了一个常见的样子。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是盘点，不是挑错。标签：路4断链、力4缺拍。

第一，“善有果而已”，“已”停在哪里，没有写。是成果刚出来的那一刻，还是出来以后再歇三天？“果”够了没有，又拿什么来量？文本里只有“已”这一个字。

第二，“其事好还”点出会有报还，可是“回头看一眼”这件事没有写。怎么知道自己已经压到别人了？谁来告诉你？循环里缺的是评估和反馈这一拍。

第三，“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三个“勿”都是“不做什么”。不夸耀以后，该做什么来代替？是沉默，是道谢，还是去帮下一个人？原文只有禁止，没有替代。

第四，“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只写了后果，没有写后果出现之前，有什么苗头可以提前看见。账是事后才算的。

第五，“物壮则老”是个结论，壮到什么程度算顶，没有写出尺度。正在往上走的人，怎么知道今天是不是已经到了顶？

第六，“果而不得已”的“不得已”，是对谁说的，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这一章没有分。

第七，“果而勿强”的“强”，指的是用力过头，还是用到别人头上，没有分；自己多练一小时，和逼别人多练一小时，是不是同一个“强”，文本没有写。

本书再说一次：这里不谈用兵，只取“有了成果之后”这一层。这一层，文本给的是态度，没有给动作。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单设一章。第5章“一本讲道的书，为什么在讲打仗”把第30、31章放在一起，说会用兵的人达到目的就停，不借打仗逞强，并细读“其事好还”，说这话冷静，像见过很多回的人说的；又提到郭店本这几句作“果而弗伐，果而弗骄，果而弗矜，是谓果而不强”，没有“不得已”〔该书引研究文献，本书未另核〕。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三十章题作“以道佐人主：物壮则老”，立两条律：逞强必然反噬，过度强盛必然转衰；对治是“果而已，果而勿强”，不把显露推到极致。

两本都抓住了“强”和“已”。本书补的是：赢了、壮了以后，今天第一步怎么走，怎么知道停得对。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书选的是进入型（形→场→路）。

为什么？贺远这类人，手里已经有一个很强的“形”：块头、资历、技术、成绩。要进的是一个新场：窄路、新客户、新队伍。目标是进去以后才定的。所以先看这身块头进去会压着谁，而不是先问要赢多少。

三步这样走。

第一步，进新场之前，问自己一句：这身块头进这个场，会压着谁？写下一个名字，只写一个。写不出来，说明你还没看见。

第二步，把目标定成“平安办完”，不定成“赢”。“赢”会让你一路加码，“平安办完”让你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

第三步，办完以后记三行：让了几次，有没有耽误，有没有险。三行字当晚就写，隔了夜，账就会记得偏向自己。别人愿意再跟你同路，就是做对了。如果耽误了，下回只多让一次，不要全让。全让，是另一种“过”。

“让一次”是一个能数的动作，可以拿来当每天的读数，但读数只是给自己看的。

今天的小事：下班路上，主动让一次路。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岑红，女儿小米刚拿了校级奖状。晚饭后，岑红先问：“这次赢，是谁帮了你？”小米说出一个名字，比如同桌，岑红就把目标定成“下次一起练”，而不是“下次还要第一”。周六上午，让小米约同桌来家里练二十分钟，岑红只倒水，不评谁强。练完，让小米自己对同桌说一句“你刚才那一下很好”，说什么由她，岑红不教词，也不在旁边听着等结果。下周一放学，岑红问一句：“你们现在练得自在吗？”今天的小事：今晚问一句“你想谢谁”。检验看孩子说起同桌时的神情：是自在，还是躲闪，一个就够了。第二个周末，要是同桌没来，不催，下周再约一次。名次和分数不记，也不进考核；奖状先收进抽屉，周末再拿出来看。

【健康】读者是跑出好成绩就想加量的人。达标当天最想加，所以第一步，先不加：把想加的念头写成一行字，比如“明天跑十公里”，折起来压在鞋盒底下，当天照旧。第二步，过七天，把那张纸拿出来：还想加，就只加原来的一成，四十分钟的量加四分钟，不加距离，不加次数；纸上的数已经没劲了，就撕掉，量不动。第三步，加量后的第二天换成快走，让身体缓一缓，再接着照原量做。今天的小事：今晚把那行字写下来，压到鞋盒底下。检验：加量那天起，连着三个早晨，起床时腿脚是松还是紧，各记一个字，有两个“紧”，下一周就退回原来的量。这里只讲运动的节奏；觉得自己停不下来、非加量不可，请找医生或专业的运动指导人员聊一聊。

【事业】读者是郁总手下业绩第一的小组长，想把战线再拉开。他先问自己：进新场，谁会被压着？写下一个名字，多半是手下最慢的那一位，或者是总被他抢活的那一位。目标定成“稳住现有客户”，不定成“再开三个新客户”。月底看老客户留下几成，只作自己参考。留下的少了，先回头补老客户，再谈新场。第二周，新客户的跟进只排给自己，不抢手下的活，再问那位手下一句“今天累不累”。第三周，他把一位老客户的跟进交给那位手下，自己只在旁边听一次电话。今天的小事：给一位老客户回个电话，问一句“最近有没有觉得我们催得紧”。检验看老客户的口气：接电话时是熟络，还是客气，听这一个就够了。读数不进考核。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

◆一、家常开头

【场景】小米的班主任章老师带的班，这个学期第一次拔河比赛，赢了。

绳子一过线，孩子们炸了锅，又喊又跳，有人把鞋都甩飞了。章老师没有马上跟着欢呼。她拍拍手，说：“先别散，站成两排。”

孩子们不情愿地站好。章老师带着他们，朝对面输了的那个班，鞠了一躬。

输的那边，有个男孩在擦眼睛。章老师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最后那一下，你们是不是差一点点？”男孩点了点头。赢的那一队忽然安静了，有个孩子小声说：“我们也是蹭过去的。”

过了一会儿，两个班的孩子自己凑在一起，商量下一次“再来一场”。

小米回家讲这件事，讲得最多的不是怎么赢的，是章老师蹲下去的那一下。她说：“老师蹲着，比站着矮，那个哥哥就不用抬头了。”大人听了，都没有接话。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白话大意：兵器是不吉祥的东西，人们常常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倚靠它。万不得已才用，用的时候，以淡然为上。胜了，也不觉得美；觉得美的人，是喜欢杀人的人。胜了以后，要像办丧事一样对待。

这一章讲的是战争，本书不评论战争，也不谈谁对谁错。本书只取最后那一层态度：赢了以后，该怎么站、怎么看。

版本上可记几处，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竹简丙组有这一章；通行本“故有道者不处”，帛书甲、乙本写作“故有欲者弗居”；通行本“胜而不美”，郭店写作“弗美也”，帛书写作“勿美也”。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最站得住的，是它对“赢”的冷静。

第一，它不把赢当成美事。“胜而不美”，赢了，不觉得好看。很多人最危险的时候，是赢了以后，开始觉得自己的做法都对。这一章在最容易得意的地方，放了一块石头。

第二，它说“恬淡为上”。淡，不是没有感觉，是不让感觉冲过头。赢了高兴可以，但高兴不要压到对方头上。

第三，它把座位也排好了：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哪怕赢了，也要把座位排在办丧事的那一边。这是一种很具体的做法：用身体的位置来提醒自己，别忘了对面有人输了。

第四，它说“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喜欢看人倒下的，最终得不到人心。这一句放在日子里，意思就是：把赢当成最大的快乐，到头来，没有人再愿意跟你比。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是盘点，不是挑错。标签：路1缺序、路5首尾不衔。

第一，“恬淡为上”是一种态度。它先于什么，后于什么，没有写。赢的那一刻，是先淡，还是先站到对面去？态度没有次序，普通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第二，“胜而不美”只说了不觉得美，没有写不美以后，手和脚做什么。心里不得意，身体还是要站在某个位置，说某句话，这一层空着。

第三，“以哀悲泣之”是结尾的样子，哭出来的那一刻，已经是最后了。赢的那一刻起，第一步该做什么，这一章没有写。起点和终点之间，缺了一段路。

第四，“吉事尚左，凶事尚右”“言以丧礼处之”记的是座次和礼，没有写座次和心里的哀悲怎样对上。人站对了位置，心里是不是也跟着软下来了，没有写怎么确认。

第五，“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写了喜欢赢的下场，没有写怎样发现自己已经在“乐”。一个人赢得高兴，哪一句话、哪个表情，算是过了线，没有信号。

第六，对方是不是已经被安顿好，没有尺子。原文写了赢的人该怎样，没有写怎么看出输的人已经缓过来了。

本书再说一次：这里不谈战争对错，只取“赢了之后”这一层。这一层，文本给的是姿态，没有展开动作。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单设一章。第5章“一本讲道的书，为什么在讲打仗”把第31章放在“讲打仗”的部分：再好的兵器也是不吉利的东西，打了胜仗不要以为美，要用丧礼对待；还细读座次，说主将站在办丧事的那一边。第20章把“不得已而用之”看作三处“不得已”里最清楚的一处。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三十一章题作“兵者不祥之器：用之当哀”。它不只读成反战态度，而从发生角度把暴力定为对发生本身的破坏，所以“战胜以丧礼处之”，是不把破坏立成荣耀的中心。

两本都读到了“哀”字。本书补的是：赢的那一刻第一个动作是什么，怎么知道对方被安顿好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书选的是锚定型（场→形→路）。

为什么？赢的那一刻，场已经摆在眼前：对面站着输的人，旁边站着看的人。赢的“形”也已经显露了：比分、绳子、合同。唯独目标没有定。所以先看场，再看形，最后才定“下一步想要什么”。这是依“此刻已有的是场和形”选的。

三步这样走。

第一步，赢的那一刻，先走到输的那一边，站一会儿。不用说很多话。站着，让对方看见你来了。

第二步，让赢的人先安静一分钟，再庆祝。一分钟很短，但足够让人想起：对面也有人在难受。

第三步，问一句：“这场哪些是运气？”把答案记下来。过一阵子看一看：输的一方，愿不愿意下次再来？愿意，就是做对了。没人愿意再来，下回就把庆祝推迟一天。

“走到输的那一边”是一个看得见的动作，比“心怀恬淡”好做，也好看出做没做。

这里要提醒一句：先走到输的那一边，不是做给人看的。如果对方看出你是在“表演谦虚”，反而更难受。做的时候，少说话，多站一会儿，眼睛看着对方，别看围观的人。这一点做不到，就先从只说一句真心话开始。

今天的小事：下一次赢了之后，先说一句“你们也很棒”。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邓教练。同一期的两个学员考科目二，一个一次过了，一个没过。过了的那位，教练先不让他发朋友圈，带他走到没过的那位车边，递一瓶水，站两分钟，不讲技巧，也不替对方宽心说“下次一定过”，更不提自己哪一把怎么稳。第二步，教练请过了的学员当晚写三行：哪一把是运气，哪一把是自己，哪一步是同学教的。第三步，周末约两人各开一圈，不比成绩。今天的小事：明天考完，先对没过的那位说一句“下回我陪你练一圈”。检验看两人之间：没过的那位，会不会自己走过来问“你那一把怎么打的方向”。两个学员各自下一次的练车时间，教练尽量排在同一个下午，让他们在车边碰得上。成绩只是教练自己翻翻，不进考核，也不贴墙。

【健康】读者是和家人吵赢了的人。赢了的那一晚，心里最容易还在回放。第一步，吵完先离开屋子，到阳台或楼下，看对楼的一扇窗，看够三分钟，不去想谁对谁错。第二步，回屋以后，先给对方倒一杯水放在手边，不提刚才的事。第三步，隔一晚，用一句话认下自己那句重话：“昨天那句说重了。”不加“但是”，也不补一句“你也有不对”。认完就停，不等对方也认。今天的小事：今晚吵完，先去阳台站三分钟。检验：水杯有没有被接过去，对方说话的口气有没有松一点，第二天早上有没有主动开口说一句话。这里谈的是情绪的安放，不是治疗；吵完之后总压不下去，次次如此，请找心理咨询师聊聊，也可以先找个信得过的人说一说。

【事业】读者是刚谈成合同的销售。他先给对方留一个台阶，比如对方让步的那一条，当面说一声“这点你让得不容易”，说完就收声，不接着谈别的。然后安静半天，不发朋友圈，不在群里报喜，也不当天给同事讲对方怎么松口的。晚上写下“这单哪几点靠运气”，只写三条，写完就收起来，仅作自己参考。一个月后看，对方愿不愿意再谈下一单；不愿意，就回头想哪一步让对方觉得被压了。对方如果提了新要求，他当场记下，说“我回去想想”，不当场接，也不当场驳。今天的小事：发一句“这次谢谢你让步”，不附任何新条件，也不顺势提下一单的价。检验看对方的回复：是只回一个“好”，还是多说了一两句。对方一天没回，也不追问。读数不进考核。

道常无名

◆一、家常开头

【场景】雷师傅的修车铺，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二十几条规矩：不许抽烟，不许乱放工具，客人的车必须垫座套，换下来的旧件要给客人看，下班前扫地，徒弟不许接私活……一条一条，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添上去的。

有一天雷师傅站在墙前面，数了一遍，数得自己都愣了：二十六条。他问最老的那个徒弟：“这些你都记得住？”徒弟老实说：“记得住三条，别的看情况。”

雷师傅没骂人。他把纸取下来，在桌上抄了一遍，然后一条一条问自己：当初为什么有这条？有的答得上来，有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留了三条，别的收进抽屉。

一周后，几个老客人来了，看看墙上，说：“你们这儿规矩很简单。”回头客一个没少，倒是徒弟之间吵架的事少了。雷师傅没多说什么，继续修他的车。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白话大意：道一直没有名字。朴虽然小，天下没有谁能使唤它。侯王如果能守住它，万物会自己来归附。天地相合，降下甘露，人民没有谁去命令，自己就均匀了。开始立制度，就有了名；名有了，就该知道停；知道停，才不危险。道在天下，就像川谷之水流向江海。

这一章里本书要看的，是中间那一句“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名字、规矩，是需要立的；可是立了以后，要知道停在哪里。

版本上可记几处，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竹简甲组有这一章；通行本“虽小”，郭店写作“虽妻（微）”，帛书乙本作“虽小”；通行本“天下莫能臣”，郭店写作“天地弗敢臣”，帛书乙本作“天下弗敢臣”。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站得住的，是“知止”两个字。

第一，它承认规矩要立。“始制有名”，一开始做事，总得有个名字，有个章程，不然手下人不知道往哪里使劲。它没有说“规矩全不要”。这一点要看清，很多人读到“道常无名”，就以为什么名字都别起。原文自己写了：名是要有的。

第二，它说规矩有了，就该知道停。规矩不是越多越好。雷师傅那二十六条，每一条当初都有来历，可是加到后来，就没有人能记全了。记不全，规矩就成了墙上的画。知道停，才不会让规矩压住做事的人。

第三，它用川谷和江海做比。川谷的水，没有谁去命令，自己往江海走。好的规矩，就像川谷：它不是赶着人走，是给人一条往下流的路。这个比喻，把“规矩”和“压迫”分开了。

第四，它说“民莫之令而自均”。没人下命令，人们自己就匀了。这是一个很高的标准：规矩到最后，是让人不需要被命令。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是盘点，不是挑错。标签：路2单序、力3缺第三维。

第一，“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只给了一条次序：先立名，再止。可是现实里常常是名已经立了一大堆，才想起来要止。已经立多了的人，怎么往回走，原文没有写。

第二，“侯王若能守之”，守的是什么，怎么守，没有写。大概是守着朴，守着那块没刻的木头；可是木头在今天是什么？是三条规矩，还是一种气氛？没有说。

第三，“知止”停在哪里，没有量尺。止到三条，还是止到十条？原文没有给数，也没有给“怎么看出停对了”的办法。

第四，“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是一个比喻，没有写成步骤。一条规矩怎样变成大家自然会走的路，没有展开。

第五，“万物将自宾”“民莫之令而自均”写的是结果，没有写过程要多久。怎样确认是“自均”了，还是大家只是不敢说话？这一章没有写看出结果的办法。

第六，规矩由谁来数、由谁来说“该止了”，也没有写。立名的是侯王，被规矩管着的人，在这一章里没有位置，只有“自宾”“自均”。这就是力3：只有立的人和守的道，缺了第三个维度，被管着的人的声音。

第七，“知止所以不殆”只写了止的好处，没有写止的难处：规矩一减，原先靠它办事的人会不安，这段过渡怎么过，文本没有交代。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单设一章。第19章“他把什么立为根基”引“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说定下制度可以，但要知止，要知道自己离开了根；第4章只在点“侯王”处引“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说书里反复在对一个听众喊话。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三十二章题作“道常无名：知止不殆”。它读出两层：守源则万物自己组织起来，不用强令；“知止”不是一般的知足，是在命名、分化里守住分寸。

本书补的是：墙上已有一墙规矩的人，今天先抄、再问、再试，怎么数，怎么看出做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书选的是再创型（形→路→场）。

为什么？雷师傅这类人，手里最实的是现成的东西：一墙规矩。这是“形”。缺的是新目标：让规矩管用，而不是让规矩好看。所以不从零开始立，是把旧的拿出来，改造一遍，让新的场自己长出来。

三步这样走。

第一步，把现有的规矩全部抄下来，数一数有几条，不改一个字。抄，是为了看得清，不是为了动手。

第二步，每条问：当初为什么有这条？答得上来的，留；答不上来的，划掉。最后只留三条。三条之外的，不扔，收进抽屉。

第三步，试行两周，数两样：回头客，和争执的次数。争执少了，回头客没少，就是做对了。如果争执反而多了，就从抽屉里把最像的那一条补回来，只补一条。

“只留三条”是本书补的数目，不是原文里的话，也不假托谁。三条也不是死数，改成四条、五条，只要你说得出“当初为什么有”，都可以。

今天的小事：把墙上的规矩，抄在一张纸上。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岑红，家里冰箱旁贴了一张家规，十四条：刷牙、写作业、不抢遥控器、鞋要摆好……她不砍，只问“为什么”。周日晚饭后，把家规一条一条念给小米听，每念一条问：“这条是为了什么？”小米答得上来的，打一个勾；答不上来的，岑红自己讲一遍，小米听完仍说不出口的，就划掉，岑红自己那条“怕小米感冒”之类的私心，也一并拿出来问。划掉的收进一个信封，不扔，两周后周日晚上拆开看，一条一条再问一遍。今天的小事：今晚只念三条，问三个“为什么”。检验看孩子的嘴：念到一条规矩，小米能自己接着说“因为……”，这条就是活的；两周后信封里要是有哪条小米自己吵着要贴回来，就贴回来。读数不进考核。

【健康】读者是给自己立了十条作息规矩的人，十条都做不到，天天心里别扭。第一步，把十条抄在一张纸上，折起来，放进抽屉，不扔。第二步，只留一个动作：每天起床先开窗，再把被子叠成方块，两样加起来不超过两分钟，别的事再说。第三步，一周后把纸拿出来，看哪一条已经不用提醒就做到了，划掉它，从此不再算“规矩”。冬天怕冷，就开一指宽的缝。叠被时顺手把枕头摆正，就算做完。今天的小事：明早起床先开窗，再叠被。检验：这一周里，开窗叠被没落下的有几天；落下了，不补，也不罚，第二天接着做。这里谈的是作息，不涉及治疗；总觉得自己哪样都做不好、天天为这个难受，请去找心理咨询师聊聊，也不必再给自己添条款。

【事业】读者是雷师傅。他把墙上的规矩抄一遍，收工前发给三个徒弟各一张纸条，请每人写两样：一条最碍事的，一条最该留的，不用署名。周六收工后，师徒围着工作台，把纸条一张张念出来，票数最高的那条“最碍事”，暂停两周，其余照旧。两周里，雷师傅只记两样：返修单有没有多，客人有没有因此皱眉。出了岔子的那条，当场补回墙上，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上日期。雷师傅自己那条“最碍事”的也写一张，混在里面一起念。暂停期间，没人再提那条规矩，也不当面议论是谁写的。今天的小事：问最老的徒弟“哪条规矩最碍事”，只听，不辩解。检验看徒弟的手：他不再偷偷翻墙上的纸，说明那几条已经长进手里了。回头客的数仅作参考，不进考核。

知人者智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日傍晚，小区的篮球场上，邓教练陪一位老学员投罚球。学员自信得很，每投一个都说：“我投得很准。”教练问他哪里准，他说：“手感准。”

邓教练没跟他争。他说：“这样，你拿手机，把下一轮十个罚球从头到尾拍下来。别给我看，先自己看。”

学员拍了，坐到场边，自己看了一遍。看到第二遍，他不说话了：每一次出手，右脚尖都越过了罚球线，越得不浅。他嘴上还想辩，说是拍的角度问题，可是眼睛已经离不开那一段画面。

下一轮，他自己先蹲下去，伸手量脚尖离线到底差多少。邓教练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尺子，递给他。

旁边打球的人小声嘀咕：“教练怎么不骂他？”邓教练说：“骂了，他就只记得我骂他，记不住那一寸。”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白话大意：了解别人，是聪明；了解自己，才是明白。胜过别人，是有力；胜过自己，才是刚强。知道够了的人，是富的。坚持去做的人，是有志向的。不丢掉根基的人，能长久。人死了，而道还在的，才算长寿。

这一章是六句判断，一句接一句，都是给人下的评语。没有一句说“你应该这样做”。所以这一章，是本书里“本章不谈做法”的一章。

版本上可记一处，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通行本最后一句写“死而不亡者寿”，帛书甲、乙本都写作“死而不忘者寿”。郭店竹简没有这一章。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没有给做法，可是它判断得很准。

第一，它把“知人”和“自知”分了高低。大多数人擅长看别人：这个人懒，那个人急，一眼就看出来。可是轮到自己，反而最看不清。邓教练的学员就是这样：他看别人投篮，能挑出十个毛病，看自己，只剩“手感准”。这一章说，看自己，才叫“明”。这话一点不虚。

第二，它把“胜人”和“自胜”分了高低。赢别人，靠的是力气；赢自己，靠的是另一种东西。你要赢的是自己那一句“差不多”，是自己那一点不服气，这比赢别人难。

第三，它说“知足者富”。富，不是有多少，是知道够了。这一句已经被许多人挂在墙上，可是同一章里，前后还有“自胜者强”“强行者有志”。只挂一句，就少了后面那两句的筋骨：知足，是和“强行”放在一起的，不是躺着。

第四，它说“不失其所者久”。人有一个根，一个自己站得住的地方，丢了，就不长久。这个提醒，放在今天，就是：别为了追别人，把自己的底子丢了。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本章主要在下判断，没有给做法。下面是盘点，不是挑错。标签：路4断链、力5推动力外包。

第一，“自知者明”“自胜者强”各只有几个字，没有写怎么知、怎么胜。一个人今天想“自知”，伸手抓不到把手，连往哪边伸都没有写。

第二，“知足者富”，没有写用什么来量“足”。够，是比昨天多一点，还是比邻居少一点？量不出来，“知足”就容易变成一句自我安慰。

第三，“自知者明”全靠自己一个人判断，没有留出别人的眼睛来对照。每个人对自己都有盲点。邓教练的学员，靠自己是看不出那一寸的。推动的力量全落在“自”字上，别人一个也没有被请进来，这就是力5。

第四，“强行者有志”写了“强行”，没有写怎么行、行多久、行到哪一步该歇。勉力去做和硬撑，中间那条线在哪里，没有说。

第五，“不失其所者久”，“所”指的是哪里，没有说。是家，是手艺，是良心？原文没有指，也没有写怎样发现自己正在失掉它，是别人提醒，还是自己某天忽然发觉。

第六，“死而不亡者寿”，没有给任何落脚的动作，只是一个远处的判断。这一句，谁也没法今天就去“做”，更没法知道做了没有。

第七，“强行者有志”与“知足者富”挨着写，一个往前，一个停住，同一个人今天该听哪一句，没有写分寸。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单设一章。第17章“两个‘强’字”用到它：老子一边骂“强”，一边夸“自胜者强”，全稿的表把“自胜者强；强行者有志”归在夸的一类。第4章提到“知足者富”常被挂上墙，可同一章前后还有“自胜者强”“强行者有志”，挂墙的往往只有“知足”一句。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三十三章题作“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读成一组向内的功夫：自知高于知人，自胜高于胜人，知足是内在的富，守其本位才长久；深度和持存在于向内触到自己的根底，不在向外的认知、较量和扩张。

两本对“自胜”的看法相近。本书补的是：自知、自胜是一个动作，今天可以怎样做，怎么知道做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本书选的是原型型（路→形→场）。

为什么？邓教练的学员，此刻手里有的是一个明确的目标：罚球，脚尖不过线。他缺的是一个“看得见”的东西，让他和别人的眼睛对上。所以先做出一个原型，也就是把那一轮罚球完整投出来、录下来，然后再进入“别人的眼睛”这个场。

三步这样走。

第一步，把目标定成一个具体的动作，比如“十个罚球，脚尖不过线”。不要定成“我要练好”。

第二步，把这个动作做一遍，录下来，或者写下来。能看的东西，比记忆可靠。

第三步，拿一张三项清单，自己对着录像打勾；再请别人，独立地打勾；然后比两张的差。差得越来越小，就是做对了。差一直很大，就把清单再拆细一项，再比一次。

这里把“自知”补成了三件事：自己看一遍，别人看一遍，比较差。三步是本书补的，原文里只有“自知者明”四个字。

要说明的是，请别人打勾，不是让别人来评你好不好。他只是多一双眼睛。所以请的人，最好不要是最怕你生气的那一个，也不要是最爱夸你的那一个。找一个肯照实说、又不想占你便宜的人，一个就够。

今天的小事：把今天练的一个动作，用三句话写下来。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九岁的小米，写完作业就说“我会了”。她把当天一道应用题，讲给贺奶奶听。奶奶不懂题，只做一件事：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故意不添一个字。小米数一数，奶奶复述里走样了几处，把走样的地方圈出来，那就是她自己没讲清的地方。圈完，重新讲一遍，再请奶奶复述，看圈是不是少了。第二天换一道别的题，三天为一轮。奶奶不打分，也不夸“真聪明”，只说“我听明白了”或“这一句我没跟上”。第三天，奶奶可以故意换掉一个词，看小米听不听得出来。今天的小事：今晚讲一道题给奶奶听，只讲三句。检验看复述：小米讲到第二遍不再卡壳，圈从三处变成一处，“会了”才开始变成真会。圈的数小米自己看，不进考核。

【健康】读者是总说自己“没问题”的久坐者。第一步，每天午后三点，在手机便签里写一个字，说身体此刻最明显的感觉：“紧”“乏”“松”“沉”，不写原因。第二步，连写五天，周末对一对：哪个字出现最多，是不是常在同一个钟点、同一个姿势之后。第三步，只对着出现最多的那个字，改一个小动作，比如坐满五十分钟就站起来，伸手够一下头顶的高处，再坐下。今天的小事：今天午后三点，写下第一个字。检验：下一个周末，那个最多的字有没有少一次。便签可以给家里人看一眼，听听他们觉得对不对。这里只讲生活里的留意，不作任何判断；总觉得身体状态一直不对劲、又一直拖着，请找医生看一看，别再说没问题。

【事业】读者是觉得自己带队没问题的组长。他把周一例会用手机录下来，会后只做一件事：听自己说话占了几成，在纸上画一条线，一半以上的部分涂黑。再请一位同事独立给这场会打分，打“谁说得多、谁没说上话、结论清不清”三项，两份纸放在一起比，只比差，不比谁对。差得最大的那一项，下周例会只改它。同事打分时他不在场，也不追问“为什么给这个分”，只收纸。录音只自己听，听完当天删掉。两份纸都写完后，他只在会后十分钟内看一次，隔夜就不再看，免得越看越想辩解。今天的小事：今天开会，先只听前五分钟，少说一会儿。检验看两份纸：越来越接近，说明他听自己的耳朵越来越准。读数仅作参考，不进考核。

大道泛兮

◆一、家常开头

【场景】岑红在社区药房里站柜台。有一位老大爷，是熟客，每周都来，一周要来三回，每回问的都是同一件事：盒子上写的那一行字，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岑红每次都耐心地给他念一遍，指给他看。第二个月，她换了个办法：不再替他念，只把药盒放在他手里，让他自己念第一个字。他念错了，她笑笑，只说：“再看看。”

这样过了三个月。有一天，老大爷推门进来，没有走到柜台前，就先举起手里的药盒，说：“我自己念给你听。”

他念完了。岑红点点头，没再解释一遍。老大爷转身走的时候，腰板比进门时挺了一点。

头一个月，岑红也犹豫过。老大爷念得慢，后面还排着队，她替他念，三秒钟的事。可是她知道，三秒钟的事，要做三年。

那天晚上岑红对丈夫说：“他今天没问我。”丈夫以为她有点失落。她说：“不是失落，是松了一口气。”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白话大意：大道像水一样漫开，左边右边都到得了。万物靠它生长，它不推辞；成功了，也不占名分。它养育万物，却不做主人，一向没有私欲，所以可以叫它“小”；万物都归向它，它仍不做主人，所以也可以叫它“大”。正因为它始终不自以为大，才成就了它的大。

这一章里没有一句“你要这样做”，写的都是道的样子。所以本书把它列为“本章不谈做法”的一章，下面的做法，是本书补的。

版本上可记一处，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帛书甲、乙本这一章后半写作“成功遂事而弗名有也”，字句和通行本略有不同，意思相近。郭店竹简没有这一章。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没有给做法，可是它说的那件事，每个照顾过人的都认得。

第一，它写了“不辞”。万物靠它生长，它不推辞。供养人的那一方，不躲，不嫌烦，肯在场。岑红每周站在柜台后面，一次一次地念，就是“不辞”。

第二，它写了“功成不名有”。事成了，名分不抢。老大爷自己念出来的那一刻，药房里没有人鼓掌，岑红也没有说“你看是我教的”。这个“不名有”，是做事的人最难做到的一步。

第三，它写了“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养着，护着，可是不当主人。这一句说得最准。很多人付出以后，下一步就是“替你做主”：我帮了你，你就该听我的。这一章把这条路堵住了。

第四，“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越不自以为大，越能成就大。这不是客气话。老大爷的腰板挺了，岑红的柜台前少了一个每周三次的“问题”，药房的人缘多了一个“自己会看”的熟客。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本章主要在描述道，没有给做法。下面是盘点，不是挑错。标签：路1缺序、力3缺第三维。

第一，“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只写了一个“不”字，没有写在场却不当主，具体怎样站位。站在柜台后面，站在老大爷旁边，还是站在他背后？原文只说了不做什么，没有说站在哪里。

第二，“可名于小”和“可名为大”两句并排写着，没有写从小到大怎么走。小的时候做什么，大的时候又做什么，没有排出先后。

第三，“功成不名有”，没有写成了以后，名分和成果交给谁，怎么交。是悄悄放下，还是当面递给对方？原文没有写“交还”这一步。

第四，“常无欲，可名于小”一句里，“无欲”和“小”的关系没有解释，读者很容易读成“什么都不要”。可是岑红是有愿望的：她愿意老大爷自己会看。这个愿望和“无欲”怎样放在一起，原文没有展开。

第五，“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写了不推辞，没有写供养的人累了怎么办，可不可以辞，辞一次算不算失职。被供养的一方在这一章里也没有位置，只有“万物归焉”，缺了第三个维度。

第六，一个供养别人的人，怎么知道自己该松手了，没有信号。这一章写的是结果，没有写松手的那一刻，看什么。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单设一章。第14章“退一步的人，走在了前面”把本章的“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与第63章几乎一字不差的“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并排，说老子常把两样东西挨着写：不做大，和成其大，挨着。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三十四章题作“大道泛兮：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它指出这一章把第二章的“功成弗居”、第十章的“生而不有”，从“不居功”推进到“不为主”这一更根本处，并说核心不止于仆人式领导的“不居功”。

本书补的是：天天在场的供养者，怎样一步一步交还，怎么看出对方站住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本书选的是沉淀型（场→路→形）。

为什么？岑红这类人，手里已经有一个天天在做的场：柜台，厨房，病床边。缺的是目标和成形。她每天都在帮，可是不知道帮到哪一步为止。所以先留在场里，再定一个目标：让对方自己能做。

三步这样走。

第一步，每天写下：今天帮了谁，帮了什么。写一周。看一眼，哪些是真的非你不可，哪些只是顺手。

第二步，定一个小目标，叫“让对方自己能做”。只定一件，比如“让他自己看懂药盒上的字”。

第三步，每周挑一件，交给对方自己做。对方做的时候，不再回头来找你，就是做对了。他还回头找你，就把这件拆成两小步，一步一步交。

“交还一件”是本书补的动作：先帮，再教，再放手，每一步都有一个能看的信号。

有一点要小心：交还不是撒手不管。交出去的头一回，你要在旁边，不说话，眼睛看着。他卡住了，你再伸手，只伸一根手指。这样他知道，路是他自己走的，可是后面有人。

今天的小事：把今天的一件小事，交给对方自己做。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贺奶奶，每天早上蹲下来替小米系鞋带，怕她迟到。她先挑一个周六，不赶时间，把一双鞋放在门口，自己坐在小凳上，只说两个字：“你来。”小米系不好，奶奶只用一根手指点一点松的那一处，不动手，不叹气。第二个周末，换成上学日，提前五分钟起床，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嘴里不说话。第三周起，奶奶只在小米系完以后蹲下去摸一摸，说“紧了”或“松了”。鞋带系成死结的那天，奶奶只说“我来松开，你再来”，系得再丑也不换。今天的小事：今天早上让小米自己系好一只鞋。检验看孩子的背影：她自己蹲下去系，不抬头看奶奶，这一件就交还了。系得歪的那天，奶奶不说，让她走路时自己觉出来。读数不进考核。

【健康】读者是岑红，天天照顾贺奶奶，顾不上自己。第一步，对贺远说一句：“每周三晚上七点到八点，奶奶交给你，吃饭和洗漱都归你。”这句话说得磕巴也行，对方听懂“周三晚上七点”就够了。第二步，到点就真的退出厨房，去洗一个慢澡，手机留在客厅，水不烫，也不赶，洗到自己觉得松了再出来。第三步，出来先坐在门口喝完一杯温水，再进屋接手。回来以后不问家里怎么样，先坐下。今天的小事：今天先把这句话说给贺远听。检验：这个月的四个周三，有几个晚上真的退出来了，在日历上画圈。这里只讲作息和说话，不涉及治疗；累到一个人撑不下去，也是难处，不是矫情，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把压着的话也说给他们听。

【事业】读者是药房里的老药师，带着刚来的新药师。他不再替人答，约好一句话：新人接顾客前，先对自己说“我先答，再核对”。第一周，新药师当着老药师的面，独自答三位熟客的问题，老药师站在柜台后三步远，只点头或摇头，不开口。第二周，老药师退到里间配货，门开着，新人答完再来核对一次，老药师只看一件事：有没有漏说用法。拿不准的情况，请顾客稍等，回头问医生或药师，不替人下结论。新人答错了一句，当场不纠正，等顾客走了再说，只说那一句。今天的小事：今天让新药师独自答一位熟客，老药师不插话。检验看新人的问法：从“师傅，这个怎么答”变成“我这样答对不对”。读数不进考核。

执大象

◆一、家常开头

【场景】巷口有个卖豆浆的摊子，摊主五十来岁，招牌是用红漆写在一块旧木板上的：“不加糖，可自己加。”

头一回来的人，多半皱眉。豆浆没有糖，喝起来有一股豆子本身的味，淡淡的，有点青。摊主不劝，只把一小勺糖放在旁边的碟子里，说：“想加就加。”

有个路过的小学生，放学路上，好奇地喝了一小口，咂咂嘴，说：“没味。”摊主笑了笑，递给他那一小勺糖。小学生搅了搅，又喝了一口，没再说话，把剩下的都喝完了。

第二天放学，他又来了。这回他自己拿了勺子，先尝了一口不加糖的，才舀了半勺糖进去。

摊主没问他为什么。他在柜台后面低头擦杯子，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巷子里的人说起这个摊子，没有一个人说“他家豆浆有多好喝”，都说：“那个可以自己加糖的。”这句话，比任何招牌都传得远。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白话大意：执守住那个大的象，天下的人会来归附。来了，互不伤害，平安安泰。音乐和美食，能让过路的人停下脚步。可是道说出口来，淡得没有味道，看也看不够，听也听不够，用也用不完。

这一章里没有一句“你要这样做”，写的是道的样子，和有味道的东西比一比。所以本书把它列为“本章不谈做法”的一章，下面的做法，是本书补的。

版本上可记几处，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竹简丙组有这一章；通行本“道之出口”，帛书甲、乙本写作“故道之出言也”；通行本“淡乎其无味”，郭店和帛书写作“淡呵其无味也”。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没有给做法，可是它说准了一件事：淡的东西，和浓的东西，留人的方式不一样。

第一，它老实承认了“乐与饵，过客止”。好听的音乐，好吃的点心，真能把人留住。它没有说这些不好，也没有装作淡的东西更有吸引力。这个老实，值得先记下来。

第二，它说道说出口来，是“淡乎其无味”。淡得没有味道。这不是在夸，是在说实话：一个好东西，头一口，可能一点都不抢眼。卖豆浆的摊主，不加糖，头一回的人，十个有八个皱眉。

第三，它说“用之不足既”。用也用不完。有味的东西，吃几次就腻了；淡的东西，天天用，不腻。白粥、白开水、一块干净的床单，都是这样。

第四，它说“往而不害，安平太”。来了的人，互不伤害，平安安泰。一个地方，让人觉得安全，不是因为它有多热闹，是因为它不伤人。这是这一章最朴素的一句。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本章主要在描述道，没有给做法。下面是盘点，不是挑错。标签：路5首尾不衔、力3缺第三维。

第一，“执大象”，没有写怎样“执”。是握着，是守着，还是摆在那里？原文只有一个“执”字，也没有写执多久才会“天下往”。

第二，“乐与饵，过客止”说明有味的东西能留人；“淡乎其无味”的东西怎样让人先进门，文本留白。原文把“有味的能留人”和“淡的耐用”都写了，可是淡的那一头，第一次来的人凭什么愿意尝，没有写。

第三，“用之不足既”是结果，没有写一个新来的人，从哪一步开始用起。结果写得好，起点没有写，头一回的人站在门口，不知道怎么迈第一步。这就是首尾不衔。

第四，“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说道没有看头、没有听头；“乐与饵”是有看头、有听头。这两头正好相反，怎样接起来，一个淡的东西怎样借一点有味的东西，把人引进来，原文没写。

第五，“往而不害，安平太”写了来者互不伤害，没有写怎样不伤害，也没有写谁来守这个“不害”。来的人是客，办事的人是主，两边各做什么，缺了一维。

第六，淡的东西，怎么知道有人真的喜欢它，而不是勉强忍着，也没有写判断的办法。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单设一章，全稿里也没有引用本章原文的地方〔待核，只用关键词查过，可能漏〕。相近的是第13章“无为：他到底在说什么”讲第63章“味无味”：一碗白粥没有什么味道，可是吃了一辈子的人都知道它最养人。这只是同一个“淡”的意思，不是在讲第35章。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三十五章题作“执大象：淡乎无味，用之不足既”。它读成一条强度与持存的律：浓烈的高显露诱惑只能留客一时，低显露的整全之象让天下归往、取之不竭；它说不能只读成道家的平淡美学。

《懂的老子》没有讲这一章，没有看法不同可摆。本书补的是：一样淡的东西，怎样做成可以递给别人的入口。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本书选的是进入型（形→场→路）。

为什么？卖豆浆的摊主，手里有一样已经成形的东西：不加糖的豆浆，这是“形”，而且它淡。要进入的场，是过路人的场：赶时间的，爱吃甜的，头一回来的。目标是进去以后才定。所以先让淡的东西走进别人的舌头，再看他要不要多喝。

三步这样走。

第一步，在门口放一个小杯，让路过的人先尝一口，不推销。一口，别多。

第二步，招牌只写一句话，说清它淡在哪里，也说清可以自己加。让人事先知道，淡是故意的。

第三步，数第二周回头的人占几成。有人专门绕路回来，就是做对了。没有人回头，就把小杯换得更小，或者换到另一个时间再试，不要急着改豆浆。

“先尝一口，再讲道理”的次序，是本书补的。淡的东西，需要一个入口。

这里有一点要分清：小杯不是降价，也不是送东西。它只是把“头一口”的风险拿掉了。一个人愿意花钱买一杯没尝过的淡豆浆，需要勇气；愿意喝一小口免费的，不需要。入口，就是把勇气这一步，换成顺手这一步。

今天的小事：门口放一个试喝的小杯。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章老师，要上一节讲“安静”的班会课。她不先讲规则，先讲一个三分钟的小故事，用孩子们熟的人物，比如课间总被追着跑的那只校园猫，用计时器卡在三分钟，到点就停。故事讲完，才用两句话把规则落下来，比如“猫要睡觉的时候，我们的脚步轻一点”。课后在黑板角写一句“还想再听一次的，明早举手”，第二天晨读前数一数手。举手的少，不换规则，把故事再削短半分钟，或者换一个更近的人物。班会前一晚，她自己先对着墙讲一遍，用手机计时，超过三分钟就删一句。规则只写在黑板角，不写进班规。今天的小事：今天用一个小故事开场。检验看孩子的眼睛：讲故事时他们抬头看她，说明门已经推开了。读数不进考核。

【健康】读者是想吃得清淡的人。重点不在换菜，在吃的速度。第一步，吃饭时每夹一口，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嚼完咽下，再拿起来，一顿饭至少这样做十口。第二步，桌上咸的那一碟，挪到离手远一点的位置，不撤，只是不顺手。第三步，一周后问自己：现在伸手，是不是还先去拿那一碟。咸的那一碟只是挪远，并没有被禁，想吃的时候照样能吃到，也不必为多夹了一筷子自责。今天的小事：今晚第一口饭，先放下筷子再嚼。检验：吃完以后，看看那一碟咸菜或咸汤，比往常多剩下了还是少剩下了，记一个“多”或“少”。这里只讲饭桌上的节奏，不是治疗；吃饭这件事让人越来越烦恼、绕不开的时候，请去找医生或营养师聊聊。

【事业】读者是邓教练。驾校里最淡的一课是上车前的安全检查，学员嫌啰嗦，听完就忘。他不讲条文，让学员第一次上车前先绕车走一圈，只许看，三十秒，回来说一样“自己以前没留意过的东西”，比如轮胎边缘的磨损。说出来的，教练才讲这一样的道理，别的先不提。一个月后，数学员里有几成上车前会自己先绕一圈，仅作参考。人数少，就把这三十秒挪到学员等车的空档，那时他们手闲着。学员嫌烦的那几天，他不讲道理，只在绕完一圈的学员面前竖起一个手指，问“看到几处”。说不出的，不催，让他明天再看一圈。今天的小事：今天在车头放一块小牌，写一句“先看一圈”。检验看学员的脚：他不用提醒，自己先往车尾走。读数不进考核。

将欲歙之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末，贺远带着小米到河边放风筝。风筝是新买的，线轴也是新的，一大圈线，绕得很紧。

小米急着让它飞，抓着线就往后跑。贺远一把拉住她，说：“别跑，先放线。”他握着轴，一点一点往外松，风筝一寸一寸往上走。到风稳了，他停下手，说：“好，这儿稳了。”

风筝飞得比楼还高。小米惊叫起来，一边叫一边想把线拽回来。贺远按住她的手：“别拽，数到十。”

数到十，风筝还在天上，摇得没有刚才厉害。贺远这才让她一圈一圈地往回绕，绕的时候，眼睛看着线是不是在抖。风筝慢慢落在河滩上，没断线，也没摔坏。小米抱着风筝，喘着气，说：“爸爸，原来收也要有办法。”

◆二、他说

这一章的原文是：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白话大意：想要收，必先放开；想要削弱，必先让它强；想要废掉，必先让它兴；想要夺走，必先给予。这叫作微妙的明白。柔弱能胜过刚强。鱼不能离开深水，国家的利器不能拿给人看。

这一章是《道德经》里最容易被读歪的一章，因为字面上，像一套对付别人的办法。本书先把边界画清楚：这四句，本书只用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上，比如一根线，一段时间，一件任务；不用在别人身上，去换取什么。

版本上可记几处，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竹简没有这一章；开头的“歙”字，帛书甲本写作“拾”，乙本写作带提手旁的“翕”，《韩非子·喻老》引作“翕”；这几个字意思相近，都有收敛、闭合的意思。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一处站得住，而且站得很稳：它看见了事情走的节奏。

第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想收，先放。放风筝的人都懂：线不放出去，风筝飞不起来；放到够了，才有可收的东西。你想把一样东西收好，先得让它展开到够。这是常识，不是计谋。

第二，它说“是谓微明”。微，是细小；明，是明白。一个细小的明白：事情张到头，就要收；强到头，就要弱。看见了这个，就不会在张到头的时候，还往上硬拉。

第三，“柔弱胜刚强”。贺远没有硬拽，风筝没有断线。线是软的，风筝却飞到了楼顶。这一句里的“胜”，不一定是赢了别人，也可以是：一件事，平平安安地做完了。

第四，“鱼不可脱于渊”。鱼离了水，再强也活不了。放到日子里，意思是：你的根基是什么，不要离开它去逞强。贺远放风筝，手始终没有松开线轴。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是盘点，不是挑错。标签：路3错序、力2矛盾当毛病。

第一，四组“将欲……必固……”，字面像手段，容易被读成算计。读的人一旦这样读，“先给后夺”就成了一个圈套。这一章里没有写，这四句是用在自己的东西上，还是用在别人身上；文本没有给分界。

第二，“是谓微明”，没有写怎样“看出”该放还是该收。线紧了才收，还是线抖了才收？“微明”是个结论，没有给信号。

第三，四组之间没有评估这一步。放到多少算够？收到多少算好？原文没有写。这是力2：一放一收两头的矛盾，原文只是并排写，没有教人怎样让放和收互相配合。

第四，“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和前面四组放在一起，彼此的关系没有写。读者容易把它当成另一条独立的告诫，而看不出它与前面的放收有什么关联。

第五，“柔弱胜刚强”紧接在四组之后，没有写柔弱是怎样“胜”的：是对方先松，还是自己先稳，没有交代，读的人容易把它读成输家的安慰。

第六，“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只写了藏，没写藏什么、对谁藏。放到一个家里、一个班里，是藏账本、藏脾气，还是藏自己的底牌，文本没有分。

本书只取这一章对自己节奏的读法，不取它当对付别人的办法。这一点，在这一章里没有被明写，所以本书要先说清楚。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第5章“一本讲道的书，为什么在讲打仗”摆出这几句：可以读成自然规律，也可以读成计谋；韩非用晋献公、勾践的故事读成术，宋代儒者批评它是权谋之言；郭店本没有这一章。该书只摆着，不下结论。第15章“最柔的，驰骋最坚的”与第43、78章并读：柔总是和胜绑在一起写。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三十六章题作“将欲歙之：柔弱胜刚强”。它读成“极则反”的反转律，“微明”是洞见，不是设局，并先扫清权谋的误读。

两本在结论上都不取算计的读法。本书补的是：放和收用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上，今天怎么做，怎么知道放够了、收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本书选的是倒逼型（路→场→形）。

为什么？贺远这类人，此刻手里有的是目标：周日必须让女儿学会放风筝收线，不能摔，不能断。缺的是场。所以让这个目标，逼出一个具体的小场：河边，一根线，一阵风。

三步这样走。

第一步，定目标，写得小一点：“周日学会放风筝，收线不抖。”

第二步，先放线。放到风筝稳了，再停。“稳”不是想出来的，是手上感觉出来的：线不再一抽一抽。

第三步，觉得线紧了，再收。收的时候，看线是不是发抖。风筝没掉，手也不累，就是做对了。如果风筝晃得厉害，就先放出去一点，再收。

“放线放到稳”和“线紧了再收”，各是一个能感觉到的信号，本书补，不假托老子。

这里再说一次边界：这三步用的都是自己手里的东西。放线，是自己的线；收线，是自己的线。这一章的“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本书不往别人身上用，不教人先给后拿。

今天的小事：放线放到手觉得“稳”，停一下。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是怕孩子玩手机的一位家长。第一步，先“放”一周：不限时间，让孩子自己安排，家长只在晚饭后问一句“今天玩了多久”，记一个数，不评论，也不叹气。第二步，周日晚上，把这一周的数摆在桌上，一起商量：“你觉得每天玩多久，你自己能做到？”数由孩子先报，家长最多改十分钟，写成一行字贴在冰箱上。第三步，约定后的一周，家长不盯屏幕，只看一件事：到点了，孩子是自己放下的，还是被叫了三遍才放下的。家长自己吃饭时也把手机放远。今天的小事：今晚问孩子“你想玩多久”。检验看孩子的主动：他自己说“我先停一下”，收的力量就长在他手里了。这里的“放”是为了看见实情，不是让他玩够。数字不进考核。

【健康】读者是一周七天都排满、周末还要补活的人。第一步，把周六下午定成“放线”的半天：不排事，不补活，想睡就睡，想出门就出门，手机放进抽屉。第二步，周日晚上七点“收线”：把下周必须做的三件事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门后，写完就停，不再往上添。写便利贴时，每件事只写一行字。第三步，周一早上出门前，抬头看一眼那张便利贴，看完就走，不回头想别的。这半天不用向任何人交代去了哪里。今天的小事：先把本周六下午划成空白。检验：每个周一早上，心里是松的还是紧的，各记一个字，连记三周，看“松”有几次。这里只讲作息的节奏，不是治疗；一周下来总缓不过劲，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读者是带新人的主管。他先放手一个小任务，比如让新人独自回一位客户的询价，期限给两天。第二天下午，他不查进度，只问一句“有哪里卡住了”，新人说了卡在哪一处，他只补那一处，补完再放回去。任务交回来，他把新人卡住的位置记一笔，放手第二个小任务时，看卡的位置有没有变。要是新人两次卡在同一处，就不再补，改请他自己写下这一处该怎么办，下次再放。放手的任务，一开始只选做坏了也能改的。今天的小事：今天放手一件小事。检验看新人的提问：他开始主动来说“我这里卡住了”，说明收放之间有了默契。这里的放和收，都是为了让新人自己站稳，不是为了抓他的把柄。读数仅作自己参考，不进考核。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奶奶在阳台窗台上摆了一只瓷碟，浅浅一层水，泡着几瓣蒜。三天过去，蒜瓣冒出了白根和绿芽。

贺远下班路过，每回都要伸手：今天拨一拨，明天拎起来看看根，后天嫌水浑了，倒掉重换，又顺手把歪了的芽扶正。第四天，芽尖发黄，蔫了。

贺奶奶端着碟子看了看，说：“它自己长得好好的，你天天问它。”贺远不服：“我是帮它。”奶奶把碟子放回窗台，只留一句：“换水，三天一回。别的，看着。”

一个星期后，蒜苗长到一拃高。小米拿着剪刀要剪下来炒鸡蛋，奶奶没拦，只端出一碗清汤面：“先吃这个，苗再长三天。”

◆二、他说

原文，一个字也不动：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白话大意：道从来不硬来，可是没有哪件事落了空。当家的人如果能守住这一条，万物会自己变好；变好的路上又冒出新的念头，就用“无名之朴”按住。这份朴实没有名目，也就不再起贪欲。不贪欲，心里安静，天下自己就安定了。

这里有三层：头一句说道的样子，“无为”和“无不为”摆在同一句里；第二层说当家人的事，“守之”，万物就“自化”；第三层说守的时候会遇到的麻烦，化着化着欲念又起，要拿“无名之朴”去镇。“侯王”是管事的人，今天可以当作管着一个家、一个班、一间铺子的人。“朴”是没有刻过的木头。

版本上可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甲组里有；“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郭店本作“将贞之以亡名之朴”，字句略有出入。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三处，说得扎实。

第一处，“无为”后面紧跟着“无不为”。这是一个要把事做成的人在说话，不是劝人躺着。他劝的是别抢在事情前面，替事情把话说完。

第二处，他看见了“化”以后的麻烦。很多讲“顺其自然”的话，只讲到“自己就好了”为止。他却接着写：“化而欲作”。人一顺，心就容易变大，又想要更多，这是真事。

第三处，他给的办法很朴素：不是拿更重的东西去压，是回到“朴”，回到最简单的那一件。人心浮起来，往往不是缺规矩，而是离那一件最基本的事远了。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盘点如下（标签：路4断链、路1缺序）。

第一处，“若能守之”。“守”是个动词，守的是哪个动作？是每天盯着看，还是每天什么也不碰？守一天，还是守一年？守之前先看什么？这一章没有写。急性子的人守三天就守不住，闷性子的人守成了不闻不问，都可以说是“守”。

第二处，“化而欲作，吾将镇之”。句子只写到“镇”。“欲作”是什么样子，是有人抢先，是有人走捷径，还是有人开始攀比？怎样看出它已经冒头？镇完以后再看什么？这些都没有写。“镇”字本身也有两种读法，压住，或者安抚，做出来的事差得很远。

第三处，“自化”“自定”。万物自己变好了，怎样知道是真好？一个班安静下来，可能是真定了，也可能是怕了；一间铺子没人争吵，可能是顺了，也可能是都不说话了。拿什么来分辨，评估和反馈整段留白。“将自化”也没有写要等多久：一天，一个月，一个学期？等不到的时候，是该再等，还是该换办法，原文同样没有写。

第四处，“侯王若能守之”是对站在高处、能看见全局的人说的。普通人手里没有天下，只有一个厨房、一个班、一间小铺面，这个“守”字落到手上，先做哪一步，后做哪一步，中间隔着几级台阶，原文没有搭。读的人容易把“守”读成“不动”，把“不动”读成“不管”，一旦读成不管，下一句的“无不为”就无处着落了。

◆五、对读

《懂的老子》把这一章放进第 13 章《无为：他到底在说什么》。要点是：无为不是不做，是不硬做、不乱做、不抢在事情前面做；全稿用春天讲“无为而无不为”，没有人命令树发芽，到了时候芽自己发；章纲给的成立条件，是事情已经在自己长、外力只会添乱。

《导论》把这一章放在道经的收束处，章题是“道常无为：无为而无不为（道经收束）”：道不把人为的中心强加给万物，所以无为而无不成；自化中若起妄作，用“无名之朴”去镇，不是强力压制。

两本的重心不同，一本落在做事的人怎样不添乱，一本落在道怎样运行。本书补的是“守”这个动作怎么做、做对了怎么知道。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选它？因为这类对象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场：人和事天天在一起，天天碰面，目标还没有定。这时硬定目标，反而吵：一个说要整顿，一个说要放松，谁也不服谁。所以先待在场里，看清楚，再让路慢慢长出来。

第一步，每天固定十分钟，只看，不插手。拿一张纸写下谁在做什么，只写事实，不写评语：“小米在剥蒜”“有人在催着盛饭”。

第二步，看到有人冒出抢先、走捷径的苗头，不训斥，不讲道理，只把最朴素的那件事摆回桌面。像奶奶端出清汤面，没有拦小米，也没有讲理，只是把最基本的东西放在眼前。这就是“镇之以无名之朴”的一个小样子：不压人，把根本摆出来。

第三步，隔一天再看十分钟，只数一件事：有没有人不等你开口，自己把事做顺了。有，这件事先不碰；没有，就把那件最朴素的东西摆得离他更近一点，放到手边。千万别在第二天就改成“管”，那样纸上就只剩自己的评语了。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纸上的字：从“催”变成“问”，从“抢”变成“等”。

今天的小事：今晚只看十分钟，不插手，写三行。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邓教练，新学员第一次上车。第一步，教练坐副驾，双手放在膝上，头十分钟不碰方向盘、不说“应该”，只在小本上记三样：学员先看了哪里，手停在哪里，什么时候吸了一口气。第二步，下车前只问一句：“刚才哪一下最紧张？”学员自己说，教练点头，不接话。第三步，第二次上车，只把他自己说的那一处单独练三遍，别的先不提，练完让他自己说一句“这回松了没有”。学员的毛病常常藏在他自己说得出的地方，先让他说，教练再教，话就少而准。小事：明天第一位学员，副驾上记三样，用手机定十分钟。检验：第二次上车，他说的那一处，是不是自己先放慢了。这几样记录只给教练自己看，不进任何考核。

【健康】读者：贺远，跑长途后晚上睡不稳。第一步，睡前把白天没了结的两件事写在便签上，贴在车钥匙旁，让它们“有处放”，便签上只写事名，不写想法，写完合上，不再翻开。第二步，用热毛巾捂一捂脸和眼睛，一分钟，不说话。第三步，关灯躺下，不看手机，两手放在肚子上，让手跟着呼吸起伏，数到二十下，数乱了就从一再来。夜里冒出来的念头，多半是白天没处理完的事，写下了，就不必在脑子里值夜班。小事：今晚十点前先写一张便签，贴好。检验：一周里，每天早上记一个“多”或“少”，看躺下后翻身的次数有没有往“少”挪，哪怕只挪两天。这里只讲作息，不是治疗；夜夜睡不稳、白天开车直犯困，请去找医生看一看，再决定出不出车。

【事业】读者：雷师傅，铺子里两个徒弟都爱抢着动手，一台车的发动机舱里常有三只手同时伸进去。第一步，早上派活只说一句：“这台车，大徒弟先拆，小徒弟先装。”别的不说，说完把自己的扳手收进抽屉。第二步，开工以后他退到门口擦工具，不进车肚，徒弟喊他才过去，一个小时里在小本上画“正”字，数被喊了几次。第三步，收工前在白板上写一条最朴素的做法，比如“螺栓按对角拧”，只写做法，不点谁的名。小事：明早派活，只说那一句。检验：一周后，同一个小时里被喊的次数比头一天少，两个徒弟抢扳手的次数也少。这个数是师傅心里的一把尺，不进任何考核，也不拿去比较两个徒弟。三只手变成两只手，铺子里的话自然就少了。

上德不德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跑完长途回家，进门是晚上七点。饭菜已经摆好，小米坐在桌边，筷子拿得很端正。他一坐下，下意识说了一句：“吃饭，不许说话。”这是他小时候家里的规矩，他这辈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小米低着头吃，吃得很慢，碗里的饭下去得很少。贺远看了一眼，说：“多吃点。”小米“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岑红悄悄告诉他，小米这几个月吃饭越来越少。贺远想了很久，想不通：规矩是好规矩，吃饭要专心，怎么会让孩子吃不下去？

后来他才想起来，这条规矩当初是怕孩子边吃边闹、饭粒掉得到处都是，为的是“好好吃饭”。传到今天，只剩“不许说话”四个字。

◆二、他说

原文很长，一个字也不动：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白话大意：最高的德不把自己叫作德，所以真有德；低一等的德处处护着“德”这块牌子，反而没有德。接下来排出一条台阶：道、德、仁、义、礼，一级比一级薄。到了“礼”，别人不照做，就挽起袖子拉着人硬来。所以说，礼是忠信变薄了的样子，是乱的开头；“前识”是道的花样，是糊涂的起点。有分量的人待在厚实的地方，不待在单薄的地方，待在果实上，不待在花上。舍掉薄的，取那厚的。

版本上可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没有，帛书、北大简里有。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他看得准的地方。

第一，他看见了规矩会变薄。一件事，最先靠的是人心里那点真东西，也就是“忠信”；后来有了做法，有了条文，有了仪式。条文越多，心里的东西越被挤到边上。每个家庭、每间公司，都有过“规矩还在，人已经不记得为什么立”的时候。

第二，他看见了“攘臂而扔之”的样子。规矩没有人响应，立规矩的人就挽起袖子拽着人做。越用力，越没人响应，这个画面很准。

第三，他给了方向：“处其厚，不居其薄”。评一件事，看它实在不实在，不看它排场不排场，今天仍然站得住。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盘点如下（标签：路3错序、路1缺序）。

第一处，“去彼取此”。这四个字只说舍薄取厚，没有写已经在讲礼、讲义的人怎样退回去。台阶是往下掉的次序：“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可是往回走的次序没有写。一个人已经站在“礼”那一层，怎样走回“义”，再走回“仁”？原文只给了掉下来的路，没有给爬回去的路。

第二处，“处其厚”。“厚”是什么？怎么看出是厚、不是薄？一条规矩有多厚，是看写得多周全，还是看有多少人心里愿意照着做？原文没有写量法。

第三处，“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照字面做会倒着走：有人读到这句，就把家里的规矩、公司的制度一并扔掉，结果规矩原本护着的东西也没了。吃饭没了秩序，出车没了记录，孩子没了边界。方向对，次序反，这是路3错序的风险。

第四处，“无以为”与“有以为”。一件事在外面看起来可能一模一样，差别在里头有没有“拿它去换什么”。可是怎样分辨自己是哪一种，这一章没有给一个看得见的办法。

还有一处：“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前识”是抢在事情前面立下的先见，它和“礼”一样，是后来的东西，可是怎样识别自己手里的哪一条规矩属于“前识”，原文没有写。整章像一块陡坡上的路标，写明了“你在山腰，要回山顶”，没有画出上山的小路。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第三十八章。全稿只在第 2 章《一只竹简盒子：这本书是怎样长大的》里点到：韩非《解老》开头解的就是“上德不德”，也就是今本第 38 章、德经的第一章，并注明“据研究文献”，韩非读的本子里德经很可能排在前面。

《导论》章题是“上德不德：德仁义礼的退化链（德经首章）”：德的高低反比于显露的强度，每退一级，显露越固化，离源头越远，礼是最外层的补丁。有一处用字不同：《导论》引作“下德无为而有以为”，本书所依通行本是“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原因未核〔待核〕。

一本只在谈版本时顺带提到，一本把它当德经总纲。本书补的是：已经在规矩里的人，怎样把规矩带回本意。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进入型（形→场→路）。为什么选它？因为对象手里先有的是现成的规矩，一个已经定型的“形”。他退不回“没有规矩”，也不该退。他能做的，是把规矩带进一次真实的相处，看它在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再校正目标。

第一步，挑一条正在执行的规矩，写下它当初想护着什么。只写一句，比如“吃饭不许说话”，护着的是“好好吃饭”。

第二步，把这条规矩放进一次真实的相处里：看谁照做了，谁只是应付，谁因为它吃得越来越少。这一步只看，不评。贺远这天晚上，可以先把“不许说话”改成“碗放下以后，想说什么都行”，别的不动，看小米的筷子动不动。

第三步，只改那一条护不住原意的部分，其余不动。改完两周，问当事人是不是更省心，更愿意坐下来。一次只动一条规矩：同时动三条，变好了也说不清是哪一条的功劳，变坏了更找不到原因。改的时候要告诉对方为什么改，把原意一并说出来，规矩才会从“拿来管人”变回“拿来护事”。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规矩的“原意”和“效果”对不对得上。原意是好好吃饭，孩子反而吃得更少，就是没对上；改完吃得多了，就是对上了。

今天的小事：选一条家规，写下它的原意。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章老师，“作业按时交”这条规矩总有人破。第一步，先不罚，去问两个常迟交的孩子：“昨晚几点开始写？谁在旁边？”第二步，把规矩改成“晚饭前先交一半，另一半第二天早读前补”，其余不变。第三步，两周后数迟交的人是不是少了。规矩本身没错，错在没人记得它为什么立，一问原意，孩子和家长常常自己就松了口。小事：明天课间，蹲下来问一个孩子“昨晚几点开始写”，问完只点头，不评。有的孩子是回家后先帮家里看店，有的是晚饭很晚，答案出来，“按时”两个字才有了具体的样子。检验：两周后，班里迟交的人数，和改规矩之前的一周比，是多还是少。这个数只供老师自己调整做法，不进任何考核。

【健康】读者：贺奶奶，微信群里天天比步数，“每天一万步”成了负担。第一步，把原意写下来：别久坐。写在日历背面，一句话。第二步，把群里的运动排行提醒关掉，不退群，只是不让它天天催。第三步，每坐满一小时，起身走到阳台，看一眼楼下的人和树，再回来；晚饭后绕楼一圈，慢慢走，走不动就半圈，一边走一边能说完一句话，就算对了。原意清楚了，换哪种做法都算守住，不必为凑数字折腾膝盖和心情。小事：今天先关掉那个提醒。检验：一周后，数一数一天里站起来的次数，比打卡那阵多了还是少了。这里只谈生活里的走动；走路时哪里不舒服，请先去找医生，别为凑数硬走，放下数字以后心里还是慌，总觉得“落下了”，也可以去找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读者：岑红，药房交接班记录表有四十项，每天填得手酸。第一步，把表复印一份，每一项后面加一栏“护着什么”，请当班的人交班时顺手写三五个字，写不出来就空着。第二步，一周后收回来，挑出连着几天都空着、或者只写“规定”的项，至多两项，在晨会上拿出来问大家。第三步，大家也说不出，就试行两周不填；药品效期、核对签字这类项目一律不动。多出的十来分钟，留给交班时把话说清楚。小事：今天下班前，在一张填过的表上，替前三项各写一个“护着什么”。检验：两周后，交接差错的张数有没有增加，同时问同事一句：交接是不是比以前更从容了。这个数只用来决定下一次删不删，不拿去评价任何同事。

昔之得一者

◆一、家常开头

【场景】社区医院的药房，窗口外面排着队。岑红干了十几年，药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她发现，病人走出去以后，记得住的不是药名，也不是用量，而是她递药时顺口说的一句：“慢慢拿，不急。”

有一位老人，隔三个月来拿一次药。他每次都说：“上回你说的那句话，我回去跟老伴学了一遍。”岑红愣了一下，她自己都不记得上回说过什么。

那天交班前，她拿粉笔在药房的小黑板上写了这五个字。写完才想：原来这间小药房，靠的不是货架上这几百种药，是这句话。药没了可以再进货，这句话要是丢了，窗口外面排着的就只是一队人，不是一群病人了。

◆二、他说

原文，一个字也不动：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白话大意：从前得到“一”的，天因为得“一”而清明，地因为得“一”而安稳，神因为得“一”而灵验，山谷因为得“一”而充盈，万物因为得“一”而生长，侯王因为得“一”而成为天下的端正。倒过来说，天没有清明的根基，恐怕要裂开；地没有安稳的根基，恐怕要塌陷；山谷没有充盈的根基，恐怕要干涸；侯王没有高贵的根基，恐怕要跌倒。所以高贵以低贱为根，高处以低处为基，侯王自称“孤”“寡”“不谷”，不正是以低贱为根吗？把一辆车拆开去数零件，数到头也没有“车”；不要闪闪发亮像玉，宁可朴朴素素像石头。

“孤”“寡”“不谷”是当时人不爱听的卑称，“舆”是车。版本上可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没有，帛书、北大简里有；帛书甲本作“故必贵而以贱为本，必高矣而以下为基”，比通行本多两个“必”字。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道理：高的东西，靠低的东西撑着。

“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放在日子里一点都不玄。屋子再高，靠看不见的地基；树再高，靠埋在土里的根；管事的人再体面，靠下面一个个把事做实的人。下面抽掉，上面就倒了。

“致数舆无舆”说得有见识：把车拆成一堆零件，一件一件数，桌上摆着的也不是“车”。整体不等于零件的加总，一个班不等于四十个名字，一个家不等于几口人和几件家具。

“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不是叫人放弃好，是劝人别拿“亮”当根本。亮的东西容易被盯着，也容易被碰碎，石头不亮，却实在。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主要在描述道或天地，没有给做法。（标签：本章不谈做法。）

全章像一份结果清单：天得一，清；失一，将恐裂。地得一，宁；失一，将恐发。六组排得工整，像背诵的对子，却没有一句说从哪里开始“有”。

具体的留白有三处。第一，“得一”的“一”。原文始终没说它是什么，也没说人怎样“得”，只写了得到以后的样子，清、宁、灵、盈、生、贞。读的人只能猜：这个“一”是一件事，一种心态，一个根，还是一个整体？

第二，“贵以贱为本”。这句只给了方向：往下看，往根上看。可是普通人今天先做哪一步，是去做点低微的活，还是换个自称？“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是侯王的做法，落到普通人手上怎么办，没有写。

第三，“致数舆无舆”。这一句有深意，却没有展开成可做的事：是说不要拆开来数，还是说要把整体先立起来？数到什么时候该停？原文没有交代。

另外，“非乎？”两个反问把话推到墙角，读的人容易点头，点完头就下一章了。“不欲琭琭如玉”也是一样，只有一个“不欲”，没有说那股想发亮的劲儿来了怎么办。“得”是动词，“致”也是动词，两个动词都没有交代手上的动作。没有这一问，读的人读完只会觉得有道理，手上的事一件也没有动。最小的补法，只有一问：这件事靠什么才立得住。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第三十九章。全稿只在第 4 章《最出名的、写得最多的、他最看重的》里，把第 32 章、第 37 章和这一章连在一起：三处都点名“侯王”，一本书反复喊一个听众的名字，想让谁听。

《导论》章题是“昔之得一：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这不是“高位者要谦虚”的格言，而是一条本末依存的结构律，“一”是诸维联立的整全，“致数舆无舆”读作整全不是部件的累积。

一本关心这一章对谁说，一本关心这一章的结构。本书补的是：普通人怎样把“根”找出来、立起来。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锚定型（场→形→路）。为什么选它？因为对象手里先有的是一个天天在用的场，药房、班级、铺子，缺的是把“根”说出来。根说出来，成了看得见的样子，目标才好定。

第一步，找出这件事靠什么才立得住，只写一条。三条等于没写。岑红写的是：“病人不被催。”

第二步，把这一条做成看得见的东西：一张清单，一句话，贴在墙上的一张纸。岑红的是小黑板上那句话，每次交班前，两个人对着念一遍。

第三步，一周后看它是不是还在被人用、被人提起。没人提，说明它还没长进场里，换个位置贴，或者换一个说法，不要因此加到三条。提起的方式也要看：是别人主动说，还是自己念给别人听。前一种才算长进了场，后一种只算贴上了墙，还得再陪它一阵。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有没有人在没被提醒时，自己说出那句话，或者照着做。做的时候别急着排满，一次只立一条根，立稳了再看第二条。

今天的小事：写一句“没有这个，这件事就垮”。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贺奶奶，带小米学做番茄炒蛋。第一步，开火之前问小米一句：“这道菜靠什么才好吃？”小米说“放糖”“放葱”，奶奶都不否，只记下被说得最多的一条。第二步，请小米自己挑一条“没有它就垮”的，常常是“蛋要嫩”，奶奶用大字写在厨房门后的一张纸上，只写这一条。第三步，下一回做菜，小米动手前先看一眼门后那一行，做完自己说一句“今天嫩不嫩”。根由孩子自己说出来，比大人讲更记得住。小事：明天做菜之前，先问那一句，问完不纠正，也不补充。检验：一周后，小米下手前是不是自己去看了那一行，或者自己念出了那一句。孩子说的“嫩”和“不嫩”，奶奶只管点头，不拿去和别的孩子比。孩子的答案只是奶奶心里的参考，不进任何考核。

【健康】读者：雷师傅，站着修一天车，下午三点以后眼皮发沉，靠一杯接一杯的浓茶撑着。他想想一天里“没有它就撑不住”的那一件，答案是下午那杯浓茶。第一步，不戒，先往前挪：三点以前喝完。第二步，三点以后的第一杯，换成热的温水，倒进平时那只杯子，杯子不换，只换里面的东西。第三步，收工前蹲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慢慢呼吸十次，呼比吸长。撑得住的那件事往往很小，先把它放到合适的时间。小事：今天下午三点以后，喝温水。检验：傍晚收工时，手上发虚、眼皮发沉的那一阵，有没有来得晚一点。这里只是生活里的安排，不涉诊断；总得靠一样东西才撑得住，撑不住就心慌手抖，请去找医生看看，别只靠加量。

【事业】读者：邓教练。第一步，他问五位拿到驾照的老学员：“当初为什么介绍朋友来？”第二步，把回答里被说得最多的一条，比如“从来不吼人”，用粉笔写在驾校门口的小黑板上，学员进门就能看见。第三步，每天收班对照一下：今天吼了没有？明早上车前，他自己先念一遍。三条根不要同时写，一块小黑板，一次一句话。老学员的话，比自己想的更可靠；门口那句话，也是提醒自己别把这一条丢了。小事：明天问第一位来领证的学员，问完先记下原话，不替他改。检验：一个月里，由老学员介绍来报名的人数。这个数只是驾校自己对照用的，不拿去考核哪位教练，也不拿去和别的驾校比。一块小黑板立住了，新来的教练也有了对照的地方。

反者道之动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开着满载的货车下一段长坡，脚一路压着刹车，脚底发麻，还闻到一股焦味。到了服务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司机凑过来，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轮毂，一下缩回去：“烫成这样，你下坡挂几档？”贺远说：“五档，省油。”

老司机说：“退一档，挂四档，让发动机帮你拖着。慢是慢点，刹车片倒凉了。”

下一回遇到长下坡，贺远照着做了：档位退了一档，脚尖悬在刹车上，车速稳稳压在六十，一路没踩几下。到坡底，轮毂摸上去只是温的。他后来跟岑红说：“慢了三分钟，车稳了，人也没那么绷。”

往回退了一小步，换来了意想不到的东西。《道德经》第四十章，讲的正是这样一种事。

◆二、他说

原文只有三句，一个字也不动：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白话大意：往回走，是道动起来的样子；柔弱，是道起作用的办法。天下的万物从“有”里生出来，“有”又是从“无”里生出来的。

这里的“反”有两层意思，可以读成“相反”，也可以读成“返回”：一件事走到头，会翻向另一头；走远了，会回到出发的地方。“弱”是柔软、不逞强的那一面。“有”是已经成形、看得见的东西，“无”是还没成形、什么都还可能的状态。

版本上可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甲组作“返也者，道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用的是“返”字，不是通行本的“反”字。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最短，也说得最准。

第一，他看见“动”不是一路往前。四季转圈，潮水涨了又落，月亮圆了又缺；一个人的精神，一天里有起伏，一个家的日子，一年里有松紧。“反者道之动”说的是人人见过的事。

第二，他看见“弱”也是一种用法。柔软的东西能转弯，能往细缝里去，不容易折。强者靠力，弱者靠留有余地。

第三，“有生于无”很实在。一间屋子里最有用的是空的那一块；字写下去之前，纸上是空白。没有那份空，什么都放不进来。

尤其是第一点：懂得“事情会往回走”的人，遇到低谷不容易慌，遇到顺利也不容易飘。这份稳，是从看见那个圈里来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主要在描述道或天地，没有给做法。（标签：本章不谈做法。）

三句话，一句管“动”，一句管“用”，一句管“生”，像一个人站在水边描述水怎么流，没有交代手该放在哪里。

具体的留白有三处。第一，“反者”。是返回，还是相反？原文只有一个“反”字，没有展开。读成“相反”，会读成“做什么就往反方向做”；读成“返回”，会读成“往回走一步”。两种读法做出来的事不同，这一章没有告诉读者该取哪一种。

第二，“弱者道之用”。“用弱”到底是什么动作？是少说话，是慢一拍，是让一步，还是别出手？原文没有写人怎样才算“用弱”，也没有写什么时候用、用到哪里为止。没有这个界线，“弱”很容易变成什么都不做。

第三，“有生于无”。这句只是把先后排了出来：无在前，有在后。人手里的事，要从“无”里生出“有”，第一步是什么？原文没有写。

还有一处，“反者道之动”只有“道”在动，人在哪里没有写；天会转凉，不用人管，可是转凉以前有没有备好棉衣，得人自己在秋天就缝。原文没有交代这一步。再看三句的次序：动、用、生，三句之间没有桥，读的人要自己把“道怎样动”搭到“今天做什么”上来。最小的补法，只有一句话：做顺的事，往回退一档试试。

◆五、对读

《懂的老子》把这一章放进第 7 章《反：菜价为什么每年都会回来》，和第 16、22 章一起讲。它读出“反”的两层，一是相反，一是返回；用四季、潮水、月亮圆缺讲“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圈”，说种地的人对这一句有“手感”；“弱者道之用”留到第 10 章讲柔的时候再细说。

《导论》把这一章当作全书总纲，章题是“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全书总纲）”。它同样读“反”为两层：向反面转化，和向本源返回；“有生于无”读作发生的总序。

两本都读出了“反”的两层，一本落在日子里的周期和手感，一本落在总纲和发生的次序。本书补的是：做顺的事怎样往回退一档，退得对不对怎么看。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再创型（形→路→场）。为什么选它？因为对象手里已经有一个做顺的做法，一个成形的“形”，缺的是一个新目标，拿它去改旧的做法，新的场才有机会长出来。

第一步，挑一件已经做顺的事，写下它顺在哪一步。比如贺远下坡，顺在“五档省油、一路踩刹车”，十年没出过事，所以没人想改。

第二步，把那一步往回退一档，同时给自己一个新目的：这次不是为了省油，是为了让刹车和人都不绷。只改一处，不要同时改三处。

第三步，看结果有没有变：坡底摸一摸轮毂，看脚底还麻不麻。变好，就留下；没有变，就退回原样。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有没有一个具体的东西变了，轮毂温了，脚不麻了，对方多说了一句话。改完等三天再看，改多了就分不清是哪一处起了作用。

今天的小事：今晚少说一句话，看对方接什么。

还要提醒一句：退一档，退的是“做过头的那一点”，不是整件事。下坡退一档，仍然是挂着档在走，不是脱档滑行；话少说一句，人还是要在旁边。退得太多，对方会以为你撒手不管，那就成了另一件事。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贺远，陪小米背乘法口诀。小米背到七的口诀卡住了，从前他立刻报答案。第一步，退一档：不报，先问一句“卡在哪一句？”第二步，等她自己说，哪怕等上十秒，这十秒不叹气，不看表。第三步，她说出卡在哪里，再陪她把那一句念三遍。新的目的，是让她敢说“我卡住了”。她说出来以后，贺远只点头，不说“这么简单”，也不说“上回就教过”。小事：今晚她一卡住，先问一句，别报答案，问完把手放在膝盖上。检验：三天后，数她卡住的时候，有几次是自己先开口说“我卡在这儿”。退一档不是袖手，是给孩子一点开口的缝，缝出来了，再慢慢收。小米说出“卡在这儿”，比一口气背对更要紧，这个数只是家里自己的参考，不进任何考核。

【健康】读者：岑红，总觉得自己在赶，手比脑子还急。第一步，在手机壳背面贴一个小圆点，当提醒。第二步，每次要回一条“急”的消息之前，先吸三口气，呼得比吸长，再点开。第三步，晚上数一数，今天看见圆点、真的先呼吸了几次，不求多，数出来就行。慢下来的这三口气里，也许会发现那条消息没有想的那么急。圆点用什么颜色都行，贴在一眼能看到的位置，别藏在壳里面；漏了的那几次不用补，也不用记在心里。小事：今天先把圆点贴上。检验：两周后，一天里“先呼吸再回”的次数，有没有比第一周多，哪怕只多一次，也在日历上画个圈。这只是呼吸和节奏上的小调整，不涉诊断；手总比脑子急、停不下来，越催越乱，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读者：郁总。他把催货电话改成先问一句“路上顺不顺”，目的是让司机愿意说实话。第一步，下一通电话，开口先问路况，问完停两秒再问进度。第二步，司机说了堵车、修路，他只回“知道了，你慢点”，不当场追问原因。第三步，每周五拉出这一周的准点单数，和过去几周放在一起比，同时问调度员一句：这周司机报路况，是不是比以前肯多说几句。先问路况再问进度，司机觉得被当人看，报的数反而更准，催货的目的才真达到。小事：今天下午的第一通催货电话，先问路况，问完数两秒再开口。检验：每周准点的单子数，与过去几周对比。这个数用来调整调度，不拿去考核司机。司机肯多说一句路况，催货这件事才有了真数。

上士闻道

◆一、家常开头

【场景】驾校的训练场上，邓教练带过一位学员，三十来岁，嘴上说“我学不会倒车入库”，脚下又每天都来。他对教练的话，只信一半：教练说方向盘打到底，他就打到一半，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要打到底。

邓教练见得多了，不劝，也不催。他只给这位学员定了一条：每天只练倒车入库一次。一次，练完就回去。

第三天，学员没来。第四天，他进场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邓教练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当天练一次，不补前一天的。

又过了几天，学员自己开口：“教练，我能不能多练一次？”邓教练说：“你想练几次？”他想了想：“两次。”

《道德经》第四十一章里，有一种人，听了道，半信半疑，“若存若亡”。邓教练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位。

◆二、他说

先放原文，一个字也不动：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白话大意：最好学的人，听了道就去做；一般的人，听了半信半疑；最差的人，听了哈哈大笑。不被笑，还不配叫道。所以有人说过这样一串话：明亮的道像暗的，前进的道像后退，平坦的道像坑洼，最高的德像山谷，最白的像带污点，广大的德像不足，刚建立的德像偷懒，质地真实的像变了色，最大的方没有角，大的器物成得晚，最大的声音听着几乎没有，最大的形象看不出形状，道藏起来没有名字。只有道，善于给予，又能成全。

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乙组里有这一章，字句与通行本略有差异。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他对的地方。

第一，他看见了人的三种反应。同样一句话，有人当真去做，有人当个故事听，有人笑一笑走开。这不是编的，谁都见过。一个新办法在家里宣布，会有一个积极的孩子，有一个看热闹的，有一个翻白眼的。

第二，“不笑不足以为道”。他看出，真正新鲜的东西，一开始往往被笑。它和平常的想法不一样，所以不好懂。这一点，放在今天仍然成立：一个办法如果大家一听就点头，多半是大家本来就知道的。

第三，那串“看起来像反的”句子，提醒读的人别以表象下判断。明亮的未必明显，前进的未必在往前。这一串话给了人一份耐心：不要急着从一眼看到的样子，断定一件事是好是坏。

最后一句“善贷且成”，也很温暖：道虽然隐着，没有名字，却是在给予，在成全。

这些都是明写的，也站得住。下面讲没有写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盘点如下（标签：路1缺序、路4断链）。

第一处，“勤而行之”。“勤”字说了一个态度，没有说第一天先做什么。是做一件，还是做十件？做多久？做不到怎么办？对已经下了决心的人，也许不用写；但这一章写了三种人，最需要台阶的，不是上士。

第二处，“若存若亡”。中士是这一章里人数最多的一类，也是最常见的一类：听了，觉得有点道理，又不太信，过两天就忘了。可是文本只给了他一个画像，没有写这位中士怎样变成上士，是怎样的一件小事，让他从“若存若亡”变成“勤而行之”。

第三处，“大器晚成”。“晚”到什么时候算对？一年，十年？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是在“晚成”，还是在“不成”？评估和反馈的位置，是空的。这也是后来这句话常被拿来安慰人、也常被拿来拖延的原因。

第四处，“建德若偷”。刚立起来的德，样子像在偷懒，这是一句提醒；可是真偷懒和“建”的样子差在哪里，文本没有给分辨的办法，读的人容易拿它给自己的拖拉找理由。

第五处，那一串对仗句。句句都在讲“看起来像反的”，却没有一句回头对那位半信半疑的人说：今晚你能做什么。画像之后，紧接着的又是一串画像。

所以，这一章对“半信半疑的人”，是最该有步骤、却偏偏只留了画像的地方。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只在几处引到：第 3 章引“不笑不足以为道”，说他早料到别人会笑；第 4 章说“大器晚成”今天多被拿来安慰人；第 31 章提到郭店本里也有这一章；全稿没有逐句解释那一串“若”字句。

《导论》章题是“上士闻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一串“大×若反”是一条悖论律，“大”到极致，就超出平常的样子，所以不是励志格言；下士之笑，正因道违反常识。

两本都不把“大器晚成”当励志话读。本书补的是：半信半疑的中士，今晚做哪一件小事。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选它？因为对象是“半信半疑”的人，手里有一个场，比如驾校、家、办公室，却没有一个非做不可的目标。硬逼他，他只会笑一笑走开；所以先在场里做一件小事。

三步。

第一步，选一件三分钟的小事，每天同一个时间做。小到不需要下决心：倒车入库一次，读五分钟书，擦一格架子。

第二步，做满七天，不看效果，只在日历上打钩。漏了一天，不补，也不责怪，接着画下一个钩。

第三步，第八天对照日历，问自己一句：有没有舍不得停的感觉？有，就加一格；没有，就换一件更小的事。这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钩的数量，和“舍不得”的感觉。钩多了，是习惯在长；舍不得，是兴趣在长。

选这件小事有一个标准：做完不用换衣服，不用找帮手，不用先等心情好。做不到这样小，就再缩小一半。整个过程不求快，七天里漏掉一天也不要紧。

今天的小事：在日历上画第一个钩。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岑红，女儿小米读课外书总是三分钟热度，买回的书翻两页就扔。第一步，睡前只读五分钟，岑红先坐在床边读自己的，不陪读，也不盯着，闹钟响了就合上。第二步，小米读完，母女只在门后的日历上画一个钩，不问“看了几页”“讲了什么”，漏了一晚也不补、不提。第三步，第七天晚上只问一句：“明天还读五分钟，还是多读一页？”由小米选。孩子的三分钟热度，常常是被追问追出来的，不追问，她才知道自己想不想读。五分钟读不完一章也没关系，书合上的时候，要留一点“想接着读”的劲。小事：今晚先把闹钟定在五分钟，放在床头。检验：第八天，小米有没有自己先说一句“再读一会儿”，或者自己翻开了书。这个钩不报给学校，不进任何评比。

【健康】读者：雷师傅，修了一天车，收工只想闷着，累都咽进肚里。第一步，收工洗完手，坐在铺子门口的小凳上，对徒弟说一句：“今天最累的是——”，后面只填一处，不超过一句话。第二步，徒弟只回一句“师傅先坐会儿”，不给建议，不追问，雷师傅也不解释。第三步，说完喝一杯温水，再锁门回家吃饭。把累说出口，比咽下去省力；那一句实在说不出口的晚上，先在手心里写个字，再对自己说，也算数。小事：今晚收工，坐下说那一句。检验：一周后，说了那一句的晚上，到家后是不是比没说的晚上，更愿意和人搭两句话。这里只讲说话和作息，不涉诊断和治疗；累到连话也不想说，或者夜里总是醒着，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说一说。

【事业】读者：贺远，货车车厢里的捆绑绳缠成一团，每次装货先解绳，一解就是十分钟。第一步，每天收车后只理一根，从绳头顺到绳尾，盘好，挂在车厢板上的同一个钩子上。第二步，不要求一次理完，一天一根，哪天漏了不补。第三步，第七天装货时，伸手去拿绳，数一数这一回解绳花了几分钟；比头一天短，明天就多理一根，没有变短，就换挂的位置，把常用的几根挂在最外面。理绳是小事，却是把手边的东西摆到手摸得到的地方，省下的时间自己看得见；绳子理得整齐不整齐，不打分。小事：今晚收车，先理一根。检验：第七天，装货前解绳用了几分钟，和第一天比。这个时间只有贺远自己看，不拿去和别的司机比。

道生一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手里有一笔车贷，想在小米生日之前还清。他算了一下，要还掉，这个月起得多跑几趟远路单。可是他同时还接着另外两趟远路，路线重叠，又累又赚得少。

他把那两趟推掉了。推掉的时候，他心里不太踏实：钱是钱，推掉就少了一笔。可是他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写的只有一行字：小米生日那一天。

以后每次跑完车回到家，开冰箱拿水，第一眼就先看见那张纸。他发现自己心里不再乱：跑哪趟、不跑哪趟，不用再想，看一眼，就知道了。

一件事成了“非做不可”，别的事就自己排到了后面。这一点，对应着《道德经》第四十二章里一句不太容易看出门道的话：“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二、他说

原文，一个字也不动：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白话大意：道生出“一”，“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生出万物。万物背着阴、抱着阳，靠“冲气”达到和谐。人人嫌弃的，就是“孤”“寡”“不谷”这些称呼，王公却拿来称呼自己。所以事物有时减了反而得益，有时益了反而受损。别人教的，我也教：强横的人没有好结果，我把这一句当作教诲的头一条。

“冲气”大概是两股相反的力搅动、调和的状态，《导论》里有它的读法，下面对读再说。“教父”这里是“教诲的根本”的意思。

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里没有这一章；北大简有“道生一……三生万物”；帛书在这里有缺字（甲、乙本未细核）。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他看得准的地方。

第一，“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这句话很实在：减掉一点，反而多了；加上一点，反而少了。一间屋子东西堆满了，找一样东西更慢；一个人什么事都接，每件事都做不好。这是每个人都经历过的。

第二，他提到“孤、寡、不谷”。当时的人不爱这些称呼，王公却拿来称呼自己。这说明一个意思：站在高处的人，要记得自己的位置也有低处的一面。这与第三十九章“贵以贱为本”是连着的。

第三，最后一句“强横的人没有好结果”。他把它放在“我教”的位置上，说这是头一条。这是一种态度：他对硬碰硬的做法，是明确警惕的。

这三处，都是明写的，也站得住。下面讲没有写的部分。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主要在描述道或天地，没有给做法。（标签：本章不谈做法；另有路1缺序。）

前半是一串生成的次序，后半是几句处世的话，中间没有一座桥。读的人从“道生一”读到“强梁者”，要自己跨过一大段。

具体的留白有四处。

第一，“一生二，二生三”。这里只给了数目，没有说每一步是什么。“二”是什么，“三”又是什么？原文没有写，读的人容易各读各的：有人读成阴阳，有人读成天地人，有人读成开头、中间、结尾，哪一种都没有被指定。

第二，“冲气以为和”。“冲”是动作，“和”是结果。人怎样“冲”？是搅动，是让一步，是各退一点？原文没有写。

第三，“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损什么？损多少？怎么知道损对了？这一句判断很好，却没有量尺。益之而损也一样，益到哪一步开始转成损，没有写刻度。一个人读到这里，很可能把一切都减掉，减到什么都没有，反而是另一种损。

第四，“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别人教过的话，他拿来接着教，可是接过来以后怎样教、教给谁，文本没有写。

另外要提醒一点：正因为这一章前后两半没有桥，读者常常只记住了后半，把“损之而益”当作“少做事就好”。这是路1缺序的风险：没有先后，就没有标准。最小的补法，只有一句话：先定一件必做的事，再减掉与它无关的事。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讲“道生一”的生成次序，只在第 17 章《两个‘强’字》里取“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说这是他站在教人的位置上说的头一课，并注明今本有、郭店本无。

《导论》章题是“道生一：负阴抱阳，强梁者不得其死”：前半是从整全逐级分化的生成序，“损之而益，益之而损”是不走直线的损益律，“教父”是第四十章“弱者道之用”的反面证明。

两本取的部位不同。本书补的是：损之而益，损哪一件、怎样知道损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倒逼型（路→场→形）。为什么选它？因为对象的时间和精力被摊薄了，手里什么都有一点，缺的是一个非做不可的目标。有了它，“损”才有标准：和它无关的，才该减。

三步。

第一步，写下一件今年必须做成的事，只写一句。写长了就成了计划，一成计划，就容易漏掉真要做的那一件。

第二步，删掉手上两件和它无关的事，换出时间。是两件，不是十件；删的是无关的，不是难的。

第三步，一个月后看那件事是不是有了第一个可见的样子。有，就保持；没有，就再删一件。这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那件事有没有“长出一个能指给人看的东西”：一张还清了一半的单子，一段写完的文字，一间收拾出来的屋子。

今天的小事：划掉待办里一件无关的事。

删的时候有一个小办法：拿起一件事问自己，如果这个月只能做成一件，这件会不会被选中？不会，就先划掉。划掉不等于永远不做，只是先放到下个月的纸上去。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章老师。第一步，在黑板右上角写一句：“这个月，每人读完一本书。”写完当场问全班：“读书之外，哪两样作业最占时间？”第二步，选票最多的两样，比如抄生字、抄词语，本月暂停，不是取消，写在下个月的纸上。第三步，每周五放学前，请孩子在书里夹一张小纸条，写“读到哪里了”，老师只看纸条，不批、不排名。必做只有一件，别的才能让位，孩子心里也有数。书的厚薄不限，只要是自己挑的，都算数；纸条只夹在书里，不贴到墙上。小事：明天在黑板上写那一句。检验：月底，班里读完一本的孩子有几个，再问三个孩子：晚上是不是比以前早睡了一点。这个数只给班里自己对照，不进任何考核。

【健康】读者：贺奶奶，一天里事事想做：买菜、接小米、织毛衣、串门、广场舞，晚上累得腿沉。第一步，早上写下一件“今天非做不可”的，她选了“接小米放学”，其余四件排在后面，能做就做，做不了也不算欠。第二步，下午三点，坐在沙发上不动十分钟，两手放在膝盖上，不织毛衣，不看手机。第三步，晚饭后问自己一句：“最要紧的那件做了没有？”做了，睡得安心些；没做，明天排第一。把力气先给最要紧的一件，别的才有余地。小事：今晚先写下明天那一件。检验：一周后，数一数有几天答得出“那件做了”。这里只讲日子的安排，不涉诊断和治疗；总觉得时间不够、累得抬不起腿，请去找医生看一看，别硬撑着把五件事全做完。

【事业】读者：郁总，九条线路条条都想抓，条条都不够好。第一步，写一句话贴在调度室门边：“本季先把去城东的那条线，准点率提上来。”第二步，停掉两条没有利润的短线，把腾出的两位调度，全派去盯这一条。第三步，每周一早上只看这一条线上周的准点单数，别的线这个月不开会。少管几条，看得清的那一条才管得住。停线的那天，先当面对司机讲清楚为什么停、人往哪里去，别让他们从公告栏上才知道。停下来的那两条，也写上“下季再看”，不算砍掉。小事：今天列出最没有利润的两条线，写在纸上，先不动。检验：月底，那条线的准点单数比上个月多了还是少了。这个数用来调整调度，不拿去考核司机，也不拿去和别的公司比；停线那两个月的收入账，另外放在财务那里看。

天下之至柔

◆一、家常开头

【场景】修车铺门口，雷师傅正蹲在地上补一只自行车胎。车是隔壁一位邻居家孩子的，孩子放学路过，书包还背在身上，就在旁边蹲下来了。

雷师傅没有招呼他，也没有讲解。他把内胎从外胎里拽出来，打气，放进水盆，一圈一圈地转着看冒泡的地方。找到了，用粉笔画个圈。擦干，打磨，涂胶，贴上补丁，按一按。整个过程，他连头也没抬。

孩子蹲着，一句话也没问。直到雷师傅把补好的内胎往地上一放，孩子才开口，声音很小：“师傅，我也想补一次。”

雷师傅说：“来。”他把粉笔递过去，让孩子先找下一只胎的漏点。

一句话没讲，孩子已经走进来了。这件事，让人想起《道德经》第四十三章里的“不言之教”。

◆二、他说

原文，一个字也不动：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白话大意：天下最柔软的东西，能在天下最坚硬的东西里穿行。没有形的东西，能进没有缝的地方；我因此知道，不强作为是有好处的。不用言语的教导，不强作为的好处，天下很少有人能做到。

三层意思：一层是“柔”胜“坚”，一层是“无有”进得了“无间”，一层是“不言之教”和“无为之益”很少有人做到。“无有”是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无间”是没有缝隙的地方。“驰骋”本是骑马奔跑，这里说最柔的东西，在最硬的东西里照样跑得开；“希”是少。“吾”是说话的人自己，他说，自己是看了这些事，才知道不强作为有好处的。

版本上可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章郭店楚简里没有，帛书、北大简里有；帛书甲本作“驰骋于天下之致坚”，比通行本多一个“于”字。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他看见的是一件人人都见过的事：柔软的东西，反而能到硬的东西到不了的地方。

水能渗进砖缝，风能吹进窗缝。一锅汤里的盐，看不见摸不着，却进了每一块肉里。硬碰硬的人，常常撞在原地；转个弯的人，倒进去了。

其次，他看出“不言之教”很难。一个大人想让孩子懂一件事，最容易的办法是讲。讲一遍，讲两遍，讲到孩子烦。他却说，不用言语的教，才是真的教。这是说得准的：一个人真正学会的东西，往往是自己看会的，不是被讲会的。

再者，他承认“天下希及之”，很少有人做到。他没有说这很容易，也没有劝人“你就这样做吧”，而是老实讲：这件事难得。这份坦白，让这句话更可信。

这些都是明写的，也站得住。下面讲没有写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盘点如下（标签：路2单序、路4断链）。

第一处，“不言之教”。这四个字只给了“不言”这一种次序。可是不说话的时候，靠什么教？是做给人看，是摆出东西，是留出空，是等？原文没有写。读的人很容易把“不言”读成“不管”，把一个需要用力的方法，读成了什么都不用做。

第二处，“天下希及之”。他说很少有人做到，没有说为什么做不到，也没有说怎样练。是因为人忍不住要说话，还是因为人不敢相信不说也行，还是因为不知道不说话的时候手该干什么？原文没有写。

第三处，教完以后。学的人到底有没有学到？怎么看出来？对方学到了，是会做了，还是愿意做了，还是开始问了？评估和反馈，这一章没有位置。

第四处，“柔”本身。柔从哪里下手？是怎样的动作才算“柔”？它在“至柔驰骋至坚”那一句里，只是个状态，不是一个动作。

第五处，“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知”是怎样知道的？是看见的，是试出来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文本没有写，读的人只能照着“有益”两个字去信，信了也无从核对。

综合起来，文本只赞了柔的力量，没有交代它的入口。读者很容易读成“什么都不做就好”，这正是路3错序的风险：该先做的“做给他看”被省掉了，只剩下“不说”。

◆五、对读

《懂的老子》三处讲到：第 10 章《柔：一碰就弯的嫩枝，一折就断的枯枝》讲活的东西是软的；第 15 章《最柔的，驰骋最坚的》用一锅汤里的盐讲“无有入无间”，提到韩非读出了术，不替他辩护；第 16 章把“行不言之教”和他自己写了五千言并排放着。

《导论》章题是“天下之至柔：无有入无间”：这是“弱者道之用”的实证，至柔是没有固定形状的开放状态，所以能渗入有定形的坚硬，不是处世的“以柔克刚”技巧。

一本留意到“柔”会被读成权术，一本读成发生的机理。本书补的是：不说话的时候，手干什么。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进入型（形→场→路）。为什么选它？因为对象手里已经有一个熟练的做法，也就是一个成形的“形”，缺的是进入对方的场。先做给他看，目标等他凑近了再定。

三步。

第一步，把要教的事，自己做一遍给对方看，不讲。做的时候，动作要慢一点，让人看得清每一步。

第二步，看对方是不是在旁边停下来、凑近、蹲下。这是一个信号：他的场开了一道缝。

第三步，凑近之后，只问一句：“你想试哪一步？”看他选哪一步。他选的那一步，就是他此刻的目标。这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他有没有自己伸手，有没有开口说“我也想”。做的时候别急着收尾：对方不凑近，就再做一次，别换成讲。

今天的小事：做一次，别讲。

做给他看的时候，选对方够得着的一小段：教补胎，就只做“找漏点”这一段，不做整台车。一次给的太多，对方只会觉得远，不会觉得自己也能进来。

有一点要说在前面：这里的“不讲”，只是在第一遍的时候不讲。对方开口问了，就要答；他选定了一步，就可以细细地教。不言是先手，不是整个过程。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贺远，教小米系鞋带。第一步，他蹲在门口，把自己的鞋带慢慢系一遍，嘴里不讲，动作比平时慢一倍。第二步，看小米的反应：她要是凑过来、蹲下、盯着手看，就是门开了；没凑过来，明天再系一遍，不改成讲。第三步，她凑近以后，只问一句：“想试哪一个圈？”小米指哪个，就从哪个教起，别的圈先不碰。孩子先看后问，学得比被讲更牢，她指出的那个圈，往往就是她自己的目标。小事：今晚系一次鞋带，不讲，不看表。检验：小米有没有自己伸手去拉鞋带，有没有开口说“我也想”。孩子学会没学会，不拿去和别的孩子比，不进任何考核。鞋带系歪了，也先不纠正，等她自己低头看一眼。

【健康】读者：岑红，想让家人也动一动，可一说“该运动了”，贺远就翻身去看手机。第一步，把劝放下，这一周一个字不提。第二步，每晚饭后，在客厅空处铺一块垫子，她自己做十分钟的伸展：手臂上举，慢慢弯腰，再直起来，不叫人，也不放音乐。第三步，把另一块垫子摊在旁边，不催，只是摊着。家人跟不跟，不强求；一周里哪怕只有一次有人说“让一下”，或者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就是一个起点。动作慢一点，呼气时多停一拍。小事：今晚饭后，铺垫子，做十分钟。检验：一周里，有几晚旁边的垫子被人碰过、坐过。这里只讲生活里的活动，不涉诊断和治疗；家里谁的身体有难处，请带他去找医生，别靠劝，更别靠比。垫子旧一点没关系，要放在一眼看得见、抬脚就到的地方。

【事业】读者：雷师傅，带徒弟。第一步，他自己换一次轮胎，让徒弟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不讲解，动作比平时慢一点，螺栓对角拧的次序做得让人看清。第二步，换完，只问一句：“你想先试哪一步？”徒弟选哪一步，就是他此刻最想学的那一步。第三步，徒弟动手时，雷师傅两手背在身后，只在他要把螺栓装反的时候出声一次，其余时间看。下一回，就从徒弟选的那一步接着教。小事：明天换胎时不开口，换完再问那一句。检验：几天后，徒弟能不能自己完整换一次，换完是不是先看了螺栓的次序。这个结果只是师傅自己调整教法用的，不进任何考核。徒弟装反的那一颗，让他自己拧下来重装一次，比师傅替他改更记得牢。

名与身孰亲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日中午，贺奶奶给小米夹菜。小米的碗里，红烧肉已经堆成了小尖，奶奶还在往上添：“长身体，多吃点。”小米用手捂住碗口：“奶奶，够了。”

奶奶像没听见，又夹了一块。肉从碗尖上滑下来，掉在桌布上，油汁溅到了她自己的袖口。小米吃了三块，剩下大半碗，推到一边，说吃不下了，最后那半碗倒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奶奶坐在桌边想了好一阵。她问小米，平常一顿，吃几块肉？小米说，三块。

往后的饭桌上，她夹三块，不够再添。小米的碗不再堆尖，奶奶的袖口也干净了。她心里并不难受，倒有一点轻松。她想，原来“够了”是可以数出来的。

这件小事，和《道德经》第四十四章，说的是同一回事。

◆二、他说

原文，一个字也不动：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白话大意：名声和身体，哪个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个更要紧？得到和失去，哪个更伤人？所以，太爱惜什么东西，必定大大耗费；藏得太多，必定大大丢失。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停下就不会遇险，这样才能长久。

“孰亲”是“哪个更亲”，“孰多”是“哪个更重要”，“孰病”是“哪个更有害”。“知足”是心里知道够了，“知止”是手上知道停下。“费”是耗费，“厚亡”是丢得很重；“殆”是危险。通行本这一句里没有说谁在爱、谁在藏，读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放进去。

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甲组里有这一章；“多藏必厚亡”一句，帛书甲乙本缺失，郭店本作“厚藏必多亡”。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先问后答，次序很好。

他先抛出三个问题，每一个答案，谁都知道：当然是身体比名声亲，身体比财货要紧，失去比得到更伤人（这里指失去身体）。他没有先讲道理，而是先让读的人自己回答。回答完了，再翻过来：既然这样，为什么人人照着相反的样子活？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说的是一个常见的事实：爱得太过，花费就大；藏得太多，丢失就重。碗堆满了，一块肉滑下来就掉在桌上；车库塞满了，要找的东西反而找不到。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把解决的办法说得很短：知足，知止。这是两个动作：一个在心里，一个在手上。心里知道够了，手上还能停下，人才走得长远。

这几处，都是明写的，也站得住。下面讲没有写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盘点如下（标签：路1缺序、路4断链）。

第一处，“知足”“知止”。原文只写了这两个词，没有写怎样才算“足”，停在哪一格才叫“止”。是少买一样，还是不再买？是够吃，还是够用？每个人的“够”不一样，原文没有给一个可以对着量的东西。

第二处，三个问句。问题抛出来以后，原文直接给了结论，中间没有交代：答案出来以后，这三个答案怎样用？是用来衡量眼前的某件事，还是用来排一个轻重次序？读的人很可能答完就算了，下一顿饭、下一件衣服，仍然按老习惯。

第三处，“可以长久”。长久是多久？怎样检验是真的长久，还是只是暂时没出事？评估和反馈的位置，是空的。

第四处，“知止不殆”。“殆”是危险，可是危险从哪一步开始算？停在危险之前多远才叫“止”？原文没有写。读的人只能等出了事，才知道早该停。

再看一处：三个问题里，“名”“身”“货”是三样东西，“得”“亡”是两个动作。原文把它们排在一起问，却没有说：当它们打起来的时候，先让谁？今天晚饭该吃多少，和这三个问题之间，隔着一整条没有路标的路。

所以每个人只能凭心情去判：心情好的时候觉得够了，心情差的时候又觉得不够。凭心情判，就容易把“知足”读成一种口号，念一念，不做什么。

◆五、对读

《懂的老子》把这一章放在第 12 章《啬与知足：购物车里的一百多件东西》：人不是缺，是满，满了就溢；答案谁都知道是身体，人却常照着相反的答案活；知足在心里，知止在手上。全稿还说，郭店本里也有这一章。

《导论》章题是“名与身孰亲：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三问是辨外物与生命底盘的轻重，“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是发生律，不是道德劝诫。

两本大体相合，落点不同：一本落在日子里的满与溢，一本落在轻重辨与发生律。本书补的是：“够了”是多少，怎样先试一次。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原型型（路→形→场）。为什么选它？因为对象手里先有的是一个“想要够了”的目标，缺的是一个具体的数。先做一个小原型，再拿到生活里试，比空想“知足”实在得多。

三步。

第一步，写下“够了”的标准，一个具体的数。比如：碗里夹三块，本月只买一样，晚饭吃到七分。

第二步，先做一个小原型，期限短，范围小：这一周，或者这个月，只试这一样。

第三步，到期对照：有没有超过那个数？超了，就把标准重新改一改，改得更现实一点；没超，就再试下一样。这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这个数有没有“守得住”，同时看心里是不是轻了一点，而不是憋着。数字宁可定得保守些，先守得住，再慢慢放宽，这比一次定得太紧更不容易放弃。

今天的小事：写下一个“够了”的数。

定数的时候有一个小办法：先数现在有多少，再往下砍一两成，不要一刀砍到底。砍到底的数，三天就破；砍一两成的数，守得住，守住了才有第二回。守不住也不算失败，说明这个数还没找到。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岑红，女儿小米的铅笔盒里塞着十几支笔，还总想买新的。第一步，周末陪小米把铅笔盒倒在桌上，一支一支摆开，问她：“平时真正用的，是哪几支？”第二步，一起定一个数，比如“笔盒里留五支”，多出来的收进一个盒子，贴上日期，不扔。第三步，两周后打开盒子，问小米一句：“这里面有没有想拿回来的？”有，就换进去一支，笔盒里仍旧是五支。数是母女一起写的，不是妈妈一个人定的，守起来才不憋气。小事：今晚把笔倒出来，数一数有几支。检验：两周后，盒子里被拿回去的有几支，笔盒是不是还是五支。这个数只是家里自己看，不拿去和同学比，也不进任何评比。盒子里的笔不催着用，也不说“早知道就不买”。

【健康】读者：郁总，应酬多，每回饭局都觉得“不喝显得不给面子”，名声比身体亲。第一步，进饭局之前，在手机便签里写下今晚的数：“三杯，十点前走。”不给别人看。第二步，每喝完一杯，把杯子推到桌心，就当画了一笔；到了三杯，换成茶，笑着说一句：“今天够了，下回我请。”第三步，回到家，先喝一杯温水，坐下写一行：今晚守住了几杯。数不好看也没关系，下回再试。小事：今晚出门前，先写那个数。检验：一周里的饭局，十点前离席的有几场。这里只讲生活里的节制，不涉诊断和治疗；这件事自己掌不住的时候，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谈谈，不必一个人硬扛。写下的那个数，只给自己看，也不对同桌的人宣布。

【事业】读者：邓教练，驾校里一个教练一天要带八九位学员，傍晚嗓子哑，话也变短。第一步，写下一个数：“一天最多带六位。”这个数取的是上个月里，最后一位学员上车时他还说得清话的那个数。第二步，排表时，第七位只排在第二天一早，不挤进今天。第三步，月底看一眼：约不上的学员有几位，转去别的教练的有几位，再回头改这个数。人少了不等于生意少，数对不对，要看实际约不约得上。小事：今晚在排班表上，数一数明天排了几位。检验：月底，约不上的学员人数，和学员当面说“教练今天话变少了”的次数。这个数用来调排班，不拿去考核任何教练；第七位学员那一早的话，也不必多解释，只说“明早第一个”。

大成若缺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日上午，贺奶奶腌萝卜，岑红在旁边帮忙。一只坛子里，萝卜条码得整整齐齐，岑红看坛口还空着一截，顺手又塞进两把，压紧：“装满了才不浪费。”

贺奶奶没拦她，只把自己那一坛装到离坛口一指宽就停了手，倒进盐水，盖上盖子。岑红另装的一小罐，也塞得满满当当。

过了四五天，岑红那一罐的盐水从盖缝里顶出来，淌了一桌，萝卜泡得发软。贺奶奶那一坛安安稳稳，揭开盖，萝卜脆生生的，水面刚好漫到那一指的地方。

岑红擦着桌子问：“那一指，是留给水涨的？”贺奶奶说：“坛子也要喘气。”

《道德经》第四十五章，讲的就是这类事：做到最好的，看起来有一处是缺的。

◆二、他说

原文，一个字也不动：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其用不居。大巧若拙，其用不辍。大辩若讷，其用不差。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白话大意：最圆满的东西，看起来像有缺，可是用起来不会坏。最充盈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空的，可是用起来不会穷尽。最直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弯的，用起来不会停留在一处。最灵巧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笨拙，用起来不会中断。最能辩的人，看起来像是不善言辞，用起来不会出差错。躁动能胜过寒冷，安静能胜过炎热。清静，是天下的正道。

“冲”是空虚。“躁”是躁动，“静”是安静。

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乙组里有这一章，字句与通行本有差异；“清静为天下正”一句，郭店本作“清静为天下定”。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他说得对的地方。

第一，“看起来像缺”的东西，反而耐用。一个碗，装满了端不稳，八分满最稳；一个计划，排到分秒不差，一出意外就全乱；一个人，把话说满，对方没有插话的地方。留一点余地，是保存能力的一种办法。

第二，他用的是“其用”。五句话后面都有一句“其用不×”。他并不是在夸“缺”本身好看，而是在讲“用起来不会坏”。他说的是效果，不是姿态。

第三，“躁胜寒，静胜热”，给了一个对子：冷的时候动起来，热的时候静下来。动与静各有各的用处，不是一边好、一边坏。

第四，“清静为天下正”，把结论落在“静”上。人要是总在躁，什么都看不清；静一点，才知道哪里该留。

这几处，都是明写的，也站得住。下面讲没有写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盘点如下（标签：路4断链、路3错序）。

第一处，“大成若缺”。“缺”留在哪里？留多少？是留一道菜，留一句话，还是留一个空位？原文只说了“缺”的好处，没有说缺在哪一处。读的人最容易把“缺”读成“随便”：反正要缺，那就少做一点。

第二处，“躁胜寒，静胜热”。依字面，是先躁后静：冷了就动，热了就静。可是什么时候从躁换到静？怎样看出该换了？原文没有写。读到这里，人也许会问：眼下是该躁，还是该静？

第三处，“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看起来笨，不一定是真的巧；看起来木讷，也不一定是真的能辩。真笨的人，也可能“若拙”。原文没有给一个办法，去分辨“真笨”和“大巧”。没有评估和反馈，读的人就很难知道自己是在“留白”，还是在“偷懒”。

第四处，“其用不弊”“其用不穷”。五句的后半都在说“用起来不会怎样”，可是要用多久才见分晓？用了一个月不弊，算不算不弊？评估放在多远的地方，原文没有写。

第五处，五组对仗。整章是五个画像，一个接一个：缺、冲、屈、拙、讷，没有一句交代那个“缺”该留在哪一处。画像都是成品的样子，没有一句说成品怎么做出来。

这就是路3错序的风险：照着字面，把事做得像“缺”、像“笨”，也许就真的缺了、真的笨了。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为这一章设专章，只在第 16 章点到两处：引“大辩若讷”，说最会辩的人看上去像嘴笨；又把这一章当作一串“大×若×”的句式，用来说他的文风。

《导论》章题是“大成若缺：清静为天下正”：这是第四十一章“大×若反”那条悖论律的重现，缺是余地，落到清静。《导论》所录经文只有“大直、大巧、大辩”三句，没有“其用不居”等，原因未核〔待核〕。

一本借句式说文风，一本读出“留余地”。本书补的是：余地留在哪一处、怎样知道留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再创型（形→路→场）。为什么选它？因为对象手里已经有一个做到“满”的做法，也就是一个成形的“形”，缺的是让对方参与的新目标。留一处空，对方的场才有地方长。

三步。

第一步，挑一件做到“满”的事，写出可以留空的一处。比如装泡菜坛，留一指宽；给人交代事，只讲三句，留最后一句。

第二步，这次故意不做满，留那一处。留的位置要在对方够得着的地方，不能在他够不到的角落。

第三步，看对方有没有主动补上。补上了，说明留对了；没补，就把空处缩小一点，再试一次。这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对方有没有开口、动手，或者回头问。留空不等于不管，空处还是要留在一个对方够得着的位置上。

今天的小事：这顿饭留一道菜不做。

留空有两条边界。一是留的只能是“不要紧”的一处：火要关、门要锁、车要刹这类关系安全的事，一定讲满，不留空。二是留了就要等，至少等够三十秒，别忍不住自己伸手补上。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章老师。第一步，备课时在教案上圈出一问，写上“最后一问”，讲到那里停住，对全班说：“这一问，留给你们。”第二步，不点名，只把这一问写在黑板右下角，让孩子带回家想，隔天早读前收三五句答案，不改错字。第三步，第二天开头，从收上来的答案里读两句，不说对错，只问：“还有人想接着说吗？”留的问要小，是孩子够得着的，比如“这个故事里，谁最难受”，不是“人生的意义”；没人接，就换成更小的一问。小事：明天讲完之前，圈出一问，留着。检验：一周里，主动举手来接这一问的孩子有几个。这个数只是老师调整讲法用的，不进考核，也不拿孩子的答案去评比。孩子的答案写偏了，也留着，那正是下一问的起点。

【健康】读者：贺远，开长途车，总想一口气赶完。第一步，到服务区吃午饭，先盛一份小的，吃完靠着座椅坐三分钟，再决定加不加。第二步，方向盘前不吃零食，要吃，下车吃。第三步，到站时看下午的困劲：是不是比以前来得晚。吃多少是个大概的感觉，用困劲来校准，比称重量好记。小份吃完不够，就再加半份，不赶也不省，吃饭本来是路上的一站。小事：明天午饭，先盛小的。检验：到站时，记一个“困”或“清”，一周后看“清”的天数有没有多起来。这里只讲饭桌上的节制，不涉诊断和治疗；饭后总是不舒服，或者困得没法安心开车，请去找医生看一看，不要靠硬撑赶路。服务区的饭，吃到七八分，起身前再喝几口水。

【事业】读者：岑红，给老人交代用药，以前总是一口气说完十几条，老人点头点得很认真，过两天又来问：“上回你说的，我记混了。”第一步，窗口里只讲三条最要紧的，每条一句，讲得慢一点，用老人听得懂的话。第二步，留最后一条不讲，看着老人，问一句：“您觉得这一条是什么？”让他自己说，说偏了再轻轻接上。第三步，把这三句写在一张小纸条上，请老人带走，贴在药盒上。安全要紧的提醒，一律讲满，不留空；留的只是顺序、习惯这类可以补的。小事：明天配第一份药，只讲三条。检验：一个月里，回来再问“这个怎么吃”的老人有几位。这个数只是药房自己看，不拿去考核任何同事。纸条上的字写大一点，老人看得清，才会真的带走。

知足之足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日下午，岑红上楼给邻居送一碗汤，进门一看，对方刚装修完厨房：整面墙的橱柜，嵌进去的烤箱，台面大得能摊开一张桌布。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嘴里说着“真好”。

回到自家的小厨房，两步走到头，灶台边只放得下一块砧板。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处处不够：台面窄，柜子矮，连窗户都小。

晚饭她照常做了三菜一汤，贺远吃了两碗饭，说：“今天的菜咸淡正好。”她盛汤的时候愣了一下：这间小厨房，天天做着一家人的饭，从没缺过一顿。

那一下“不够”是从哪儿来的？她放下勺子，问自己一个很笨的问题：到底多少，才算够？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白话大意是：天下太平的时候，跑得快的战马退下来，在田里拉粪种地；天下乱了，连怀着驹的母马也被拉上战场，在郊外的野地里下驹。祸事里，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过错里，没有比“想多得”更重的。所以，知道够了的那一种够，才是常常都够。

最后一句里有两个“足”。前一个“足”，是“知足”里的足，是人心里认下的那条线；后一个“足”，是真的够了。这一章把二者接在一起：先有心里那条线，才有常常够的日子。

关于版本，这里只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有这一章，归在甲组，三个断语的次序和通行本不一样，写作“罪莫厚乎甚欲，咎莫佥乎欲得，祸莫大乎不知足”；末一句写作“知足之为足，此恒足矣”。帛书甲本则作“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憯于欲得”。本书依通行本，不替版本裁判。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这一章明写的要求。它把“祸”的根点了出来：不是东西少，是不知足；不是人坏，是想多得。这一点，站得住。

岑红看完邻居厨房的那一下，就是个例子。自家的灶台，天天做出一家人的饭，一顿没缺过，缺的只是看见别人的大台面以后冒出来的那一点“比”。日子没有少一块；想要的那一刻和真缺的那一刻，隔得很远。这样的事，每个人都经历过，经历几次，心里便隐隐知道。

他还做了一件细事：把“足”分成两个。前一个“足”，是“知足”里的足，是人心里认下的那条线；后一个“足”，是日子里真的够了。先有那条线，才有常常够的日子。一个心里没有线的人，永远跟在想要的后头追；一个手里有线的人，走到线边，会自己停一停。

这个区分，对每个愿意回头数一数自己手里有什么的人，都有用。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先说明口吻：这一节只盘点，不说谁缺谁错。要看的是，一个读完这一章、点头称是的普通人，第二天早上起来，手里拿到了什么。

第一处，次序。全章只说了“知足”，没有写先做什么、再做什么。“祸莫大于不知足”断得又重又准，但从“欲得”走到“知足”之间，没有一步让人先看清自己手里已经有多少。没看清，就谈不上“够”。这是路1缺序。

第二处，线画在哪里。“知足之足”前一个“足”是一条线，原文说有这条线，没说怎么画。画高了，等于没画；画低了，又成了硬压，用一句“知足”把没过去的想要按下去，按下去的东西往往在别处冒出来。

第三处，“常足矣”的“常”。它是结果：常常够。可线画出来之后守不守得住，守了以后要不要再看一眼，没有写。十年前画的线和今天画的，未必还是同一条。这是力4缺拍：过程里没有排出“回头看一眼”的那一拍。

第四处，“真足”和“硬压”。从外面看都是不买、不添，区别在里头：真足的人线里不缺、线外不惦记，硬压的人线外夜夜还在想。原文没有给一把能自己量的尺子。

还有一处小的：“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讲的是天下，不是一个人的衣柜。从“天下”落到“一个人”，中间隔着一座桥，原文没有架。

所以缝隙不在“知足”这个态度，态度站得住。缝隙在于：态度之前没有一步“数一数”，态度之后没有一步“回头看”。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有专章：第 12 章“啬与知足：购物车里的一百多件东西”，把两个“足”讲成“心里认定的够”和“真的够”；第 48 章“你那套‘顺其自然’，落在哪里”用一位开了三十年五金店的老板提醒：“知足”得有个底，他的知足，站在一段不知足的日子上。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章题“天下有道：知足之足，常足矣”，读成因果链，分开“逐外物之足”与“内在知足之足”；试读版此章中间缺页，缺的不转述。

两本讲条件与因果；本书补“怎么做”：先对着存货画线，再按线买，月底回头看。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本书选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是它？因为岑红手里已有的，是日子本身：米缸、油瓶、柜子，天天在用，天天在买。缺的是那条“够”的线。线不能凭空画，所以先在日子里看一眼存货，让线从存货里长出来。

第一步：下次出门买东西前，先在清单上每样写一句“家里还剩多少，够用到哪天”。这一步只是看，不判断。

第二步：把这个日子当线：存货比下次采购日还撑得久，就不买；撑不到，才买。满减、搭赠，差多少就差多少，不为凑数多拿一样。

第三步：月底把小票摊开，数两样：清单外多拿的有几件，线里有没有断过货。线里断了，把线往外挪一点；线外还惦记，别硬压，写下惦记的是什么，下个月再看。这一步是评估和反馈，也是“知足之足”从句子变成一件事的地方。

这里的“够”，不是越少越好。线里不再缺，线外不再惦记，才叫够。

今天的小事：把厨房里的米、油、纸各看一眼，在冰箱门上写“够用到几号”。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秋游前，章老师发现班里孩子的零食越带越多，去年有人背了半书包，走到半路背不动，吃剩的又原样带了回来。她不想靠一句“别带太多”压下去。第一步，周一班会，请孩子们回想去年秋游，哪样零食带去又带回，哪样没吃到就没了，各说一样。第二步，全班商量“一人最多带几样”，数字由孩子们自己定，写在黑板角，老师自己也只带这么多。第三步，秋游回来的路上，每人用一句话回答：“带的里面，哪样多了，哪样不够？”今天的小事：明天班会前，请孩子们各想一样“带去又带回来”的东西。检验：说“不够”的孩子，说不说得出缺了哪一样；说得出的，下次线挪一格，说不出的线先留着。这样做，孩子的“够”是自己说出来的，不是老师宣布的。孩子们的回答只用来调线，不进考核。

【健康】贺远跑长途，夜里十一点多到家，进门就开冰箱，“再吃一口”常常吃成一顿。第一步，给“够”配一个收尾动作：热一碗提前焖在锅里的粥或汤，吃完洗碗，把厨房灯关掉，关灯就是句号。第二步，碗里的量先照平时的七成盛，不够，可以再添一次，只添一次，添完就关灯，不再回厨房。第三步，哪天半夜饿得睡不着，不靠硬忍，第二天把晚饭挪早半小时。今天的小事：今晚吃完，洗碗，关灯。检验：关灯躺下以后，人还惦记不惦记冰箱，半夜有没有再起来。这样做，“够”有了一个看得见的句号，比对自己说“少吃点”好守；只要关灯这个动作做了，就算数，量上差一点不追究。吃饭总是失控，或者一吃就内疚，请找医生或营养师谈谈。

【事业】雷师傅看见同行新添了一台设备，门口热热闹闹，他也有点心痒。第一步，翻出最近三个月的单子，数哪台设备经常闲着，哪台门口排着队，闲着那台的同类，先不添。第二步，给自己定一句话：“排队超过三天，才考虑添。”写在铺子的墙上，徒弟也看得见。第三步，真要添之前，先租一台，或把一张单子外包出去试一试，一个月后拿着单子回头比：多接的活，抵不抵得过它占的位置和钱。今天的小事：数一数最近二十张单子，哪台机器一次没动过，在单子旁画一道杠。检验：试过之后，那台设备带来的活，有没有超过它占的位置和钱。这样做，添不添由单子说话，不由同行的热闹说话。单子和机器的读数只用来调这条线，不拿去考核哪个师傅。

不出户，知天下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三下午，贺奶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择豆角，大门关着。楼道里有脚步声一级一级上来，她头也不抬：“小米回来了，今天上体育课了，鞋底还带着操场的沙。”

门开了，小米愣在门口，低头看鞋，果然沾了一层沙。

她问：“奶奶，你又没开门，怎么知道的？”奶奶把一根豆角掐成三段：“你平时上楼，两步一级，今天一步一级，还拖着脚，鞋底沙沙响。听了好几年，也有听错的时候，上回我把送水的当成了你。”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听了好几年，说不清这是怎么“知道”的。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不出户，知天下；不闚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白话大意是：不出家门，就能知道天下的事；不往窗外看，就能看见天道。人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所以圣人不用走就知道，不用看就能叫出名目，不用硬做就能成事。

这一章有一句很容易读歪：“不出户，知天下”。字面上，像是说关起门来就能当先知。后面一句“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又像在泼人往外走的冷水。要看清它，得把三个动作摆在一起：不出、不窥、不行。三句后面，都跟了一个结果：知、见、成。

关于版本，这里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本作“不出于户，以知天下；不窥于牖，以知天道”，通行本把后一句的“知天道”改成了“见天道”。本书依通行本，不替版本裁判。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这一章明写的要求：别一味往外跑。“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这句话站得住。

你看今天的人，手机里一天翻过几十个消息，朋友圈刷到半夜，哪一条都看了，可要问他们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常常答不上来。看得多，不等于知得多。走得远，只是见得多；见得多，只是堆得多；堆得多，不一定看得出东西。

贺奶奶那句“小米回来了，鞋底带着沙”，是另一种知。她没学过什么听音辨人，只是在一间屋子里坐了好几年。同一道楼梯，同一扇门，一天天地听，脚步声和人在她身上连成了一条线。小米上楼，只知道自己在走；奶奶听出了她这一天。

所以，这一章讲的，不是闭门造车，而是“把一个地方看透，就能知道很多别的”。这一条，站得住，也正是它最有用的地方。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节只盘点，不说谁错。

先看次序。“不出户，知天下”，如果照字面，从“不出户”做起，一个什么都没见过的人，是知不了天下的。他坐在屋里，面前只有四面墙，没有一样可供推理的东西。这样做，会倒着走：先不看，再想知。这是路3错序。原文只写了圣人的结果，“不行而知”，没有写他在家里先看了什么、看了多久。

再看首尾。起点是“不出户”，终点是“知天下”，中间那段是空的。一个普通人，从哪一步进去？先看哪里？看几天？看出什么才算“看出来了”？没有写。这是路5首尾不衔：起点和终点接不上，普通人进不去。

还有“不为而成”。成的是什么？谁来核对？是自己觉得成了，还是别人看见成了？原文没有交代。“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三句，都只写了结果，没写这个结果是怎样在日子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再回头看“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这是一句断语，没说走远了为什么知得少：是时间不够？是看得太快？是每个地方只看一眼，没有一处看透？原文只下结论，不给理由，读的人只好自己猜。

这些“没有写”，不是说这一章错。它写的是圣人的样子，不是新手的路。新手要的是一座桥，从“什么都没见过”，走到“看出了规律”。这座桥，原文没有搭，本书来搭。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只在第 16 章“‘知者不言’的人，写了五千言”里提到老子第 47 章：一个不出门的人，把他知道的天下写成给出门的人读的书，拿它和“知者不言”对照。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章题“不出户知天下：不行而知”，读成：万物遵循同一条恒常的律，握住它就能不出户而知天下，向外逐物越远，所知反而越少，概括为“握律胜于逐物”；特别说这不是闭门空想，并称此章是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先声。

一本借它说一个人和他的书，一本读成认识的律；都没有讲新手怎么从“看”开始。本书补“怎么做”：先把一个地方看透，再推别处，错了回头改。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本书选的是锚定型（场→形→路）。为什么是它？因为普通人此刻已经有的，是一个天天待着的地方：家，教室，店面，一条每天走的路。缺的是“看出规律”。所以，先在这里看，让规律从日子里长出来，再拿它去推没去过的地方。

第一步：选一个天天待的地方，每天同一个钟点看一眼，连看五天，每天记下一件反复出现的事。

第二步：把记下的事，合成一句话的规律。比如：“两步一级的是小米，一步一级还拖着脚的，多半是累了。”这句话要短，要能被别人反驳。

第三步：拿这句话去预测一件还没发生、或没亲眼见过的事，再去核对。对了几成？错在哪一处？把错的地方改进规律，再预测一次。这一步是评估和反馈，也是这座桥里最要紧的一块板。

这样一来，“不出户”就有了落脚处：先把一个地方看透，再谈推到别处。错了，也错在小地方，不会错在天下。

今天的小事：今晚在家里选一处，写下今天在那里看到的第一件事。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邓教练带的学员，没上路就慌，总觉得“路上什么情况都可能有”。第一步，先让学员在场边，对着同一个模拟路口站三天，每天上课前十分钟，写下“绿灯亮了之后，头三秒谁最先动”。第二步，把三天看到的，合成一句话规律，念给教练听，教练只问一句“你凭什么这么说”。第三步，带着这句话去真实的路口对一对，错在哪里，就把哪里记下来。今天的小事：下次课，先让学员在场边站十分钟，说出三条规律。检验：到了真实路口，学员能不能说出一句，“这里和场边不一样的地方是……”。这样做，学员带着自己看出的规律上路，比背口诀心里有底。场边与真路口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下一节课要练的那一处。读数只给学员自己看，不进考核。

【健康】岑红站了一上午柜台，午饭后总犯困，眼皮发沉，她不想靠浓茶硬撑。第一步，不列大表，只做两天对比：第一天，午饭后靠在椅背上闭眼十分钟，定好闹钟，不看手机；第二天，午饭后站到窗边十分钟，看远处，不坐下。第二步，两天的下午两点，各问自己一句“现在困到几分”，写一个一到五的数，一是清醒，五是眼睛睁不开；两天的午饭，饭量尽量一样。第三步，把管用的那样再用三天；两样都不管用，就把下午的第一件活换成站着做的，再试两天，不加茶和咖啡。今天的小事：明天午饭后，先闭眼十分钟。检验：下午两点那个数，有没有比站着的那天低。这样做，一次只试一样，好坏对着比，比听来的偏方可靠。困意一直不退，或者越来越重，请找医生看看。

【事业】贺远琢磨着要不要接一条新线路，去没跑过的省份。他先不看新线路的运价，而是回头翻手里已经跑熟的一条线。第一步，翻出这条线最近三个月的回单，写一句话：“耽误的时间，多出在哪一段。”第二步，拿这句话去推那条新线：同样长的路，会不会也耽在类似的地方？再打电话问两位跑过那条线的同行，推得对不对。第三步，推对的留着，推错的找原因，改了再推一次，三轮之后，才定接不接；三轮都推不准，说明还没看透，先不接。今天的小事：今天翻一条线一周的回单，圈出重复出现的耽误。检验：同行说的和你推的，差在哪一段。这样做，不必先赔一趟去试，先用手里的旧账把话问明白。回单数字只用来看问题出在哪一段，不拿来考核谁。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一、家常开头

【场景】下着小雨，一位熟客的车漏了油，等着换一个垫片。雷师傅转身去找，先翻墙上挂着的零件，大的小的，锈的不锈的，密密麻麻，像一幅他自己也看不太清的画，没有；再拉抽屉，一只一只翻，也没有。

客人站在门口，没催，只看了一眼表。雷师傅的手冻得发红，最后在最里面那只抽屉的底下，摸到了那个垫片。前后四十分钟。

他把垫片递给徒弟，目光落在墙上。新到的一批工具还堆在地上的纸箱里，没处挂。这面墙上的东西，每一样都有来历，哪一样都说得出“说不定哪天用得上”。可是需要的那一个，偏偏翻了四十分钟。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白话大意是：做学问，一天比一天添；求道，一天比一天减。减了又减，一直减到“无为”，到了无为，就没有什么做不成的。要取天下，常常靠的是“无事”；等到一有事，就不够取天下了。

这一章的头两句，是一副对子：“日益”对“日损”，“为学”对“为道”。一个往上加，一个往下减。第三句说减到哪里去：无为。第四句说减出来是什么：无不为。最后一句，换成了治天下的口气：靠“无事”，一有事，就不够。

关于版本，这里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有这一章，在乙组，“以至于无为”一句写作“以至无为也”；帛书乙本的头一句作“闻道者日损”，北大简作“为道者日损”，都比通行本的“为道日损”多一个“者”字；帛书乙本还把“为”写成了“闻”。本书依通行本，不替版本裁判。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这一章明写的：有两件事，方向不同。一件是学，越学越多；一件是道，越行越少。这个对比，站得住。

学一门手艺，要一天天往里添：认识一种材料，学会一把工具，记住一条规矩。雷师傅干了几十年修车，脑子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这是“日益”，没有人反对。

可是干久了的人，也都懂另一面：东西多到一定程度，找不到了。工具箱满了，要用的那把压在最底下；脑子里装满了，面前这辆车的毛病，反而看不清。手艺越老，越知道哪些活儿可以不做，哪些零件可以不换。这是“日损”的一个影子。

这一章难得的地方，是它没有把“学”说成坏事，只是把“学”和“道”分开：一个是堆，一个是减。堆是需要的，减也是需要的，两者不抢地方。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节只盘点，不说谁缺谁错。

先看“日损”。它只给了一条路：减。可是减什么？先减哪一样？减到哪里，才算“至于无为”？原文没有写。一个手里有一面墙零件的人，读到“日损”，会不知从哪只手伸出去。只给一条路，不给次序，这是路2单序。

再看“损之又损”。这四个字里，有“又”，有“再来”，却没有回头看的一步。减了一样，是减对了，还是减过了？减过了怎么办？原文没有交代。一个愿意认真减的人，最怕的就是减错：昨天扔了的，今天正好要用。没有一步“回头看”，这个减法就不敢大胆做，也不敢长久做。这是路4断链：一圈做下来，缺了“评估”和“反馈”。

还有“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一有事，就不够。可事情有时候躲不掉：孩子生病，客户投诉，机器坏了。这时候该怎么办？原文没写。它给了一个理想的状态，没给有事时的做法。

还有一个小地方：“无为而无不为”的“无不为”，从“无为”走到“无不为”，中间的路，原文也没有展开。是自己做到的？还是减完之后，空出来的地方自己长出来的？没有写。

所以，缝隙不在“减”这件事本身，减是对的。缝隙在于：减之前没有“为什么减”，减之中没有“先减几样”，减之后没有“怎么知道减对了”。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在第 13 章“无为：他到底在说什么”里设了“学东西是加法，修道是减法”一节，说修道是往外减：减掉多余的动作、念头和“非得怎样”的执拗，减到最后，只剩恰好该做的那一点；第 4 章也把“取天下常以无事”列为书里讲怎样取天下的一处。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章题“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把“损”读成损去人为的强加、成见与中心，不只是损情欲；为学是加法，为道是减法，回到自身如此的发生；落到治理，是“取天下常以无事”。

两本说法相近而措辞不同，只照录，不替谁裁。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怎么做”：先说清为什么减，再减几样，再回头看。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本书选的是再创型（形→路→场）。为什么是它？因为雷师傅此刻手里有的，是一堆现成的东西：墙上的零件、柜里的工具、脑子里的规矩。他缺的，是“为什么减”。没有目标的减，只是丢东西。所以，先给这堆东西一个新目标，再动手。

第一步：先说清“腾出来做什么”：腾出半面墙，放新到的工具。用粉笔把这半面墙圈出来，圈里的东西，先不扔，先看。

第二步：圈里的零件一样一样问“这一年用过没有”。用过的，留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没把握的，搬到后屋的架子上，箱子外面贴一张日期。

第三步：一个季度后，看那只箱子：被取下来过几样？取下来的，回到墙上；一次没动过的，才送人或当废品。这一步是评估和反馈，有了它，“日损”才不会变成“乱扔”，也不怕减过了。

这样，“日损”有了三个抓手：腾出来做什么，先搬哪几样，怎么知道搬对了。

今天的小事：用粉笔在墙上圈出要腾的那半面墙。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小米的书包越背越沉，一到周三，肩带勒出两道红印。贺远没有直接替她减，他想让小米自己说。第一步，周日晚上，和小米把书包倒在地上，把书本分成三堆：明天要用的，这个星期要用的，这个月才用的。第二步，只有第一堆回书包，另两堆放在书架上固定的两格，让小米背着书包在客厅走一圈，说一句“重不重”。第三步，周三晚上问她：“这几天，有没有哪一本本来要用，却没在包里？”有，就加回一本，不加第二本。今天的小事：今晚倒一次书包，分三堆。检验：一周下来，漏带的本数有几本，周三肩上的红印有没有轻一点。这样做，“减”是小米动手分出来的，不是大人替她扔的。漏带的本数只给父女俩看，不进考核。

【健康】邓教练坐在副驾上，一天带七八位学员，起身下车时，腰像锈住了。他以为是年纪到了，可一部分是“一口气坐到底”攒下来的。第一步，不添新动作，先减一样：每带完一位学员，不急着接下一位，先下车站一分钟。第二步，站的这一分钟里，双手叉腰轻轻往后展一展，喝两口水，看一眼远处。第三步，到了周六，只问自己一句：这一周，起身的时候哪一天最顺？再看那一天站了几次，把站的次数往那一天靠。今天的小事：今天带完第一位学员，先下车站一分钟。检验：晚上收班，手往后腰一按，那股发硬的感觉轻了没有。这样做，不是多做了一套保健，是把一口气坐到底，减成一段一段。腰上的不舒服一直不退，请去找医生看看。

【事业】郁总的公司，每个月要做十二张报表，做完发出去，没几个人回。第一步，把十二张报表的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每张旁边写两样：谁在看，他上回拿它做过什么决定。写不出来的，打个叉，再问两位部门主管，补不上的叉保留。第二步，叉最多的三张，不砍，合并进一张“一页纸”，每张只留一个最要紧的数，一共三个数，把省出来的两个半天，写进日历，专给最要紧的那一张。第三步，一页纸发出去，一个月后数一数：来问细节的有几个人，问的是哪一项。今天的小事：今天把十二张表的名字抄成一列，打叉。检验：一个月后，来问细节的人有几个，被问的是不是留下的那三个数。这样做，不靠一句“砍”，靠合并，也留了后路：有人要细节，就单发那一张。表上的数字只用来看，不进任何人的考核。

以百姓心为心

◆一、家常开头

【场景】下午放学前，章老师批改作业。小米的本子在手边，小米昨天说，作业写完了。章老师翻开本子，里面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她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要是在从前，她会马上把小米叫到跟前，说一句“你怎么骗人”，再让她当场补上，周末罚抄两遍。她有一套现成的做法，用了很多年，管用，也省事。

这一次，她没有那样做。她把本子轻轻合上，等到放学，叫住小米，蹲下来，问了一句：“今天回家以后，哪一段时间，最难熬？”

小米愣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看，半天，才小声说：“奶奶去买菜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

章老师没有再追问作业。她只是点了点头。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白话大意是：圣人没有一颗固定的心，他是拿百姓的心当自己的心。对善的人，善待他；对不善的人，也善待他，这样就得到了善。对守信的人，信他；对不守信的人，也信他，这样就得到了信。圣人活在天下，收敛着，为天下把人心混成一片；百姓都盯着耳目看，听，圣人把他们都当孩子一样待。

这一章里有三个不容易的地方。一是“无常心”，没有固定的心思，不是没有心，是不把自己的一套先摆出来。二是“不善者，吾亦善之”，对不善的也善。三是最后一句，“皆孩之”，把人都当孩子，这个“孩”字，是疼，不是看低。

关于版本，这里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没有这一章；帛书乙本此句作“恒无心”，不是“无常心”。本书依通行本，不替版本裁判。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这一章明写的要求：别先拿自己的一套去量别人。“以百姓心为心”，这是这一章最站得住的地方。

很多人做事，是先有一个“想要的样子”，再去要求别人变成它。老师有老师想要的学生，家长有家长想要的孩子，领导有领导想要的下属。想要的样子没有错，错在先用它当尺，一量，别人就成了“不合格”。

“以百姓心为心”，是先把自己那把尺放下，去看对方的心里在想什么。章老师那一次，没有去量“小米合格不合格”，而是问了“哪一段最难熬”。她就看到了一件在作业本外面的事：孩子一个人在家，心里是怕的。

这一章还有一个很难的地方，也站得住：对不善的人，也善。善待好人，谁都会，善待不好的人，才见功夫。因为不善的人，往往最需要有人先听他说话。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节只盘点，不说谁错。

先看“以百姓心为心”。它说了要，没说先做什么：先听什么？听谁？听多久？听来的话，怎么变成自己做事的依据？这些都没写。想“以百姓心为心”的人，常常不知从哪一步开始，结果是一句话挂在墙上，人还是原来的做法。这是路1缺序。

再看“不善者，吾亦善之”。这里的“善之”是什么动作？是原谅？是不管？是继续给机会？还是别的？原文没有写。也没有写，它和纵容的界线在哪里。一个孩子没写作业，“善之”，是不是可以一直不写？一个员工总迟到，“善之”，是不是可以一直迟到？没有写，读的人就只好自己猜，猜偏了，要么变成放任，要么变成演戏。

再看“不信者，吾亦信之”。信了，信错了，怎么办？这是一个更要紧的缺口。信，是要冒风险的。信了以后，什么时候发现信错了？发现了怎么收？原文没有留一步“回头看”。没有评估和反馈，“信之”就成了一次性的赌，而不是一件可以反复做的事。这是路4断链。

还有“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百姓都盯着耳目，圣人把他们当孩子。这里的“孩之”，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做法：怎样才能让人“孩”起来？是等，是陪，还是别的？没有写。

所以，缝隙在这里：这一章说了要有一颗向着对方的心，却没有写怎样把这颗心用在一件具体的事上，也没有写怎样知道，用得对不对。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只在第 3 章“书里的那个‘我’”里引了“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说这里的圣人把自己放得很空，用来和别处的“吾”对照，没有展开别的句子。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章题“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所录经文作“常无心”，与本书所据通行本的“无常心”不同，取舍缘由试读版未见〔待核〕；它把“无心”读成不立固定的自我中心与成见，把“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读成不以固定标准分别对待，归在治心一线。

两本都没讲“先听什么、听多久、怎样检验”；本书补“怎么做”：先写下自己的做法，再进入对方的场，再用对方的话定目标，最后问一句。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本书选的是进入型（形→场→路）。为什么是它？因为章老师此刻手里已有的，是一套现成的做法：作业没交，就罚抄。她缺的，是对方的场。所以，先别改做法，先进去，再定目标。

第一步：把自己惯用的做法，写成一句话。比如：“作业没交，就罚抄。”写出来，看清它。

第二步：进入对方的场。课间陪这个学生坐十分钟，只听，不纠正，记下他说的三句话。不是三条建议，是三句原话。

第三步：用他的话，写一个目标，试一周新做法。周五，问他一句：“这样你觉得对味吗？”这一句是评估和反馈，没有它，“善之”“信之”就没有尺子。

这里的“善之”“信之”，本书补作：先听，再用对方的话定目标，最后问一句对不对。这不等于纵容，因为目标还在，只是路换成了他走得动的那一条；也不等于被骗，因为每一步都有一次回头问。

今天的小事：问一句“今天最不想做的是哪件事”，不评判。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雷师傅新带的学徒，干活不爱出声，哪里不会也不问，一催就说“知道了”。雷师傅平时的做法是多讲几遍。第一步，把这个做法写下来：“不懂就问我。”想一想，这句话对这个学徒有没有用。第二步，不讲大道理，只换一个问法：每天收工前，不问“懂了吗”，只问“今天哪一件，你自己最没底？”只听一句，不接话，写在工具柜门的里侧。第三步，用他这几天的话定一个小目标，比如他说“怕问了显得笨”，就约定：每天收工前他说一句，师傅第二天开工，头一个先答。今天的小事：今天收工前，只问那一句。检验：一周后，他有没有哪一天不等问，自己先开口。这样做，问不问有了台阶，学徒的话被用上了，就不再只说“知道了”。这一句话只用来安排教学，不进考核。

【健康】贺远想让母亲多走动，母亲总说外头热，不想动。他以前的做法是催：“出去走走，对身体好。”第一步，这个周日，陪她走平时去的菜市场那条路，一路只听，不催，记下她不愿多走的理由，比如“热”“没处坐”。第二步，用她的理由，定一个小目标：走到路边那棵阴凉的树下，坐一会儿再回来，每次回到家，给她倒一杯水，先走这一段，一周两次。第三步，两周后，趁她坐在树下，问她：“走起来，觉得怎么样？”今天的小事：这周日陪母亲去菜市场一趟，不催。检验：母亲有没有自己提到那棵树，或者主动说“今天去树底下坐坐”。这样做，目标出自她自己的理由，不是儿子强加的，才容易长久。若母亲觉得身体不舒服，请带她去看医生。

【事业】岑红的药房窗口，同事总抱怨“病人排队太久，都怪我们”，抱怨来抱怨去，没有一条落地的。第一步，把现行的窗口分工写下来：几个人，谁收方，谁配药，谁发药。第二步，轮流站每个岗位各半天，只听病人和同事说话，记下他们嘴里最常出现的一件事，是找药慢，还是问得多。第三步，用他们的话定一条改动，比如“把最常配的二十种药，挪到离窗口最近的一格”，试一个月，月底看两样：同事怎么说，排队的人是不是少了一点。今天的小事：这周，找一位同事问“哪个岗位最磨人”。检验：抱怨是不是从一团变成了一条。这样做，改动有出处，同事知道自己的话被用上了。排队的人数，只用来看改动有没有用，不进任何人的考核。

出生入死

◆一、家常开头

【场景】郁总的物流公司，晚上九点还亮着灯。调度员为了赶一个晚上的单，排了一位司机连开十二个钟头。郁总路过调度室，看了一眼排班表，停住了。

调度员解释得很快：“这单客户催得紧。他自己说没事的。”

郁总没有马上说“改”。他问了一句：“他说的是真没事，还是不敢说有事？”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脑风扇嗡嗡响。调度员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因为他也不知道。电话里司机说“没事”两个字时，声音是平的，听不出别的。

这一类事，在许多行当里每天都在发生：事情赶，人肯扛，大家都说“没事”，直到有一天，没有人再能说得出口。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白话大意是：人从出生走到入死。属于生的，占十分之三；属于死的，占十分之三；本来可以好好活，却自己一步步走到险处的，也占十分之三。为什么呢？因为把“生”看得太重、养得太厚。听说善于护养自己的人，走在山路上遇不着凶兽，进了军队也不会被兵器伤到；凶兽的角没处顶，虎的爪没处抓，兵器的刃没处下。为什么呢？因为他身上，没有可以被打中的那个地方。

这一章有几处，不好一下读懂。“十有三”是一个比例，没有说它是怎么来的。“生生之厚”，是把求生做得过了头。“无死地”，没有死地，是一个结果。

关于版本，这里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本作“而民生生，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和通行本的“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字句不同。本书依通行本，不替版本裁判。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这一章明写的：有的人，不是被什么大事压垮的，是自己一点一点，把自己放到了险处。这一条，站得住。

你看身边的事：一个人为了赶活，一连几天不睡；一个人为了多挣一点，什么活都接；一个人听了几场讲座，每天要做七八件“保养”。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好”，想把日子过得更牢靠。可是做过了头，反而不牢靠了。这就是“生生之厚”的家常样子：想把一样东西养得越厚越好，养着养着，把自己累垮了。

这一章又说，有一种人，有办法让自己不处在险处。这一点也有道理：真正的稳妥，不在“遇险能躲开”，而在“尽量不走到险的那个位置上去”。一个老司机，不是遇到事故比别人躲得快，是他知道哪一段路、哪一个钟点最容易出事，提前绕开了。

这是常识，也是这一章里最实在的一粒米。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节只盘点，不说谁错。先说明一件事：本章不谈做法。这一章主要在描述人的处境和“善摄生者”的样子，没有给做法。所以下面扫出来的，不是“做法写得不够”，而是“做法的位置是空的”。

先看起点和终点。起点是“生生之厚”，终点是“无死地”，两头都写得清楚，中间隔着一整段，原文没有写。“善摄生者”平时做了什么？每天做什么？每周做什么？原文没有一句。它只写了结果，“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没有写步骤。结果不能当步骤用，一个人读到这里，只知道“善摄生者”的结局，不知道自己明天早晨该做哪一件事。这是路5首尾不衔：终点与起点接不上，普通人进不去。

再看“十有三”。这是一个比例，生之徒、死之徒、动之死地的人，各占这么多。可是它没有说，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类。读的人，只好每个人偷偷把自己归到最好的一类。

还有“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这三句写得很有画面，但若照字面去读，很容易变成一种保证：只要做到了，就什么都不会发生。本书不这样读。这一章写的是一个人处在什么位置，不是做到什么，就百无禁忌。读成“有保证”，人就容易更大胆地去冒险，原文没有在这里设一道栏。

所以，缝隙在这里：这一章描出了“不在险处”的样子，却没有写，一个普通人，怎样一步一步，把自己从险处挪出来。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全稿检索未见引它的文字，这里不作转述。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章题“出生入死：善摄生者无死地”，把“生生之厚”读成过度求生、厚养，过度反招相反的结果，接的是“物壮则老”；把“无死地”读成不把自己置于致命的境地，即不逞强、不趋极、不涉险，并特别说明这不是有神力避害。

一本没讲，一本读成“不置于险处”。下面的做法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把“尽量不把自己放在最容易出事的位置”这一句，变成一张能贴在门上的纸。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本书选的是倒逼型（路→场→形）。为什么是它？因为对象手里已有的，是一个硬目标：别走进险地。他缺的，是场和形：谁来配合，写成什么样子，才守得住。

第一步：写下最容易让人进险地的一件事，再配一条硬线。比如：连开十二个小时赶单，对应的硬线是“连开四小时，必须停二十分钟”。数字只是举例，每个人按自己的行当、自己遵守的规定来定。线要写成一句话，不写“尽量”。

第二步：逼出场。线不是一个人硬扛的，要去和调度、收货方谈：给缓冲，留余地，把时间表放宽。一个人守线，守不住；大家一起守，才守得住。

第三步：把线写成出车前的三行清单，贴在门上。每周数一次：线被破了几次？破了，就查是谁的压力，不查谁的错。这一步是评估和反馈。

这里的“无死地”，本书只读作：尽量不把自己放在最容易出事的位置上。这不是一个保证，做到了，也不等于百无禁忌。

今天的小事：把那条线写下来，贴在调度室门上。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暑假里，岑红给小米报了周六的“突击班”：上午数学，中午吃饭，下午英语和作文，一直上到五点半。到了作文课，小米趴在桌上，铅笔掉了也不捡。岑红不想只说一句“别太累”。第一步，定一条硬线：“连上两节课，必须歇二十分钟，起身，喝水，走到楼道尽头再回来，不碰作业。”写成一张条子，放进书包。第二步，把这条线说给培训班老师，请他在下课铃响时放人；岑红自己也守，歇着的二十分钟不问功课。第三步，周六晚上，只问一句：“最后一节课，哪一段你最听得进去？”今天的小事：今晚把条子写好，放进书包。检验：小米说得出最后一节课里一段自己听进去的内容，而不是“都没听”。这样做，歇一歇成了场子里的规矩，孩子不必自己硬撑着说“我还行”。这些话只给母女俩听，不进成绩。

【健康】贺奶奶听了一场养生讲座，回来以后，每晚要做七八件“功课”，有拉伸，有按摩，有写日记，还有喝汤，越做越紧张，睡前心里还在数“今天落下哪一件”。第一步，先数一数，每晚实际做了几件，睡前最后做的是哪一件。第二步，只留两件做着最舒服的，其余的停一周，不补做，也不在心里清点。第三步，一周后看：睡得踏实不踏实，心里松不松；不松，再减一件，减到只剩一件也行。今天的小事：今晚停掉一件。检验：睡前，心里还在不在数“落下哪一件”。这样做，先做减法，把“保养”从压力变回安心，也不必和讲座较劲；讲座里的好意留着，只是不再一件不落地背。养生的事拿不准，身上又有不舒服，请去问医生，别听完讲座就自己加码。

【事业】贺远常常夜里赶路，去年有两次差一点出事。第一步，写下这两次是什么情形：几点，开了多久，什么路段，当时在想什么。第二步，不靠“撑一撑”，改成预先备好退路：出车前，在路线上标出三个能停下来歇的点，写在一张纸上，最晚的一个不过夜里十二点；再对郁总说：“赶不上的单，请改派。”第三步，每个月看一次，这三个点用了几回，有没有哪一回“本该停却没停”。今天的小事：今天把那三个点标出来，告诉调度。检验：月底数下来，“本该停却没停”的次数，比上个月少没少。这样做，退路先于疲劳备好，到了半夜，不用靠当时的精神硬撑着做判断，更不必为一单赌上一夜。次数只给自己和调度看，不进任何人的考核。

道生之，德畜之

◆一、家常开头

【场景】驾校训练场边的小路上，学员第一次自己起步、走一段直线。邓教练坐在副驾，右脚悬在副刹踏板上方，离踏板只有一拳。

车往前蹭，速度不快，可方向盘有点飘，车头往路边歪。邓教练的脚尖已经往下压了半寸，那是他做了十几年教练养成的习惯：车一歪，脚就上去。

他的脚停住了。

学员咬着嘴唇，把方向盘往回打了半圈，车头一点一点正了过来。走完这段直线，不太漂亮，但是走完了。

学员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他。邓教练把脚收回来，放平，心里有个问题：要是刚才那一脚踩下去了，学员学到的是什么？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盖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白话大意是：道使万物生出来，德把它们养起来，物给它们成形，势把它们成就。所以万物没有不尊重道、看重德的。道被尊，德被贵，不是谁下的命令，它们一向就是自己这样。所以，道生它，德养它，让它长，让它育，让它成，让它熟，养护它，覆盖它。生了它而不占有，做了它而不倚仗，让它长大而不做它的主人，这就叫“玄德”。

这一章可以分成三段。第一段，说万物怎样生长：生、畜、形、成。第二段，说万物为什么尊道贵德：不是谁命令的。第三段，用三个“不”收尾：不有，不恃，不宰。

关于版本，这里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没有这一章；通行本作“物形之，势成之”，帛书乙本作“物刑之而器成之”，北大简作“物刑之，熱成之”，三本在“成之”前面的那一个字不同。本书依通行本，不替版本裁判。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这一章明写的：养着一样东西长大，不是为了把它变成自己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这三句，站得住。

这三句，讲的是一种很难的分寸。养孩子的人都懂：孩子是你生的，你没有“占有”他；孩子的功课你陪过，你不该拿这件事当债；孩子长大了，你不该替他活。可是真做起来，一点也不容易。刚生下来的时候，什么都要管；会走路了，还是什么都想管；到了十几岁，嘴上说放手，手里还拽着一根线。

这一章把“不有、不恃、不宰”说成一种德。这个德，听起来像是在讲天地，可一个普通的老师、一位师傅、一个父母，都用得着。

这是它站得住的地方：它不教人怎样把事做大，它教人，做到一定的地方，要把手收回来。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节只盘点，不说谁错。先说明：本章主要在描述道与德怎样生养万物，不谈人的做法，没有给做法，只留下三句“不”的态度。所以下面指出的，是做法的位置空着。

先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盖之覆之”。这里列了六个动作：长、育、亭、毒、盖、覆。它们有没有先后？先做哪一个，后做哪一个？原文没排。一个想照着做的人，不知道哪一个该先伸手，哪一个该先退。这是路1缺序。

再看“生而不有”。生了，不有。可是什么时候松手？松多少？是一下子全松，还是一寸一寸松？原文没有写。“长而不宰”也是一样：到哪一步，算是“宰”了？替孩子拿主意算不算？替徒弟拿工具算不算？手只是在旁边扶一下算不算？没有写。这是力4缺拍：松手与伸手的节拍，里面少了“一拍一拍地松”。六个动作怎样搭配，是一个人做完，还是几个人分着做？原文也没有说。

还有“为而不恃”：做了，却不倚仗。可这一句，是靠心里的自觉，还是靠一个可见的动作？原文没有给一个能看得见、数得出的东西。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不宰”这个词，太大了，没有一个手可以抓的把手。

所以，缝隙在这里：这一章给了一个很高的态度，却没有一个可以数的动作，也没有说，松手了以后，怎么知道，松得对不对。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第 20 章“一只被改名叫‘自然’的手”引了“夫莫之命而常自然”，说这里的“自然”站在“命”的对面；第 37 章“照顾老人：替他做，还是让他自己做”，把“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放在照顾老人这件事上。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章题“道生之德畜之：是谓玄德”，把“道生、德畜、物形、势成”读成万物发生的四重环节，把玄德的核心读成“生养而不占有、不主宰”；所录“养之覆之”与通行本“盖之覆之”不同，取舍缘由试读版未见〔待核〕。

两本都没讲“什么时候松手、松多少、怎么数”；本书补“怎么做”：定目标，做小原型，数自己伸手几次。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本书选的是原型型（路→形→场）。为什么是它？因为邓教练手里已有的，是一个目标：“这件事最后，他自己做完。”他缺的，是形和场：松手的具体样子，和真实场地里的检验。所以，先做一个小原型。

第一步：把目标写成一句话：“这件事，最后他自己做完。”写在便条上，贴在副驾的遮阳板上，一眼能看到。

第二步：挑最小的一段，放手做一次。邓教练的做法是：这一段，脚放平，不碰副刹，心里数“我想踩几次”。换在别的事上，就是手放膝盖，数“我想伸手几次”。只数，不用管对错。

第三步：把同一个动作，换到真实场地。看学员卡在哪里，只补卡的那一处，别的不碰。这一步是评估和反馈。一周之内，每次少伸手一次。

这里的“不宰”，本书补作：把手脚放平，数自己想伸手几次。一个能数的动作，代替“放手”这两个空字。数字少了，就是松了；数字没少，就是还没松，不用自责，下一次再数。

今天的小事：下节课的某一个动作，手脚放平，只许自己看着。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小米九岁了，贺奶奶还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下楼，连楼下的小卖部都不肯让她去，嘴上说“怕她走丢”。第一步，说好三件事：路线只到楼下小卖部，不过马路；带十块钱；十分钟回来。写在冰箱贴上，大家都看得见。第二步，让小米去买一瓶酱油，奶奶不下楼，站在阳台上，手放在栏杆上，不喊，心里数自己想喊“慢点”“看车”的次数。第三步，小米回来后，问一句：“路上哪一段，你想让人陪着？”下次把那一段补上，其余照旧。今天的小事：今天让小米下楼取一个快递。检验：小米说得出“想让人陪的那一段”，而不是一句“我不敢”。这样做，孩子在小事上先尝到“我自己来”，奶奶也看得出哪里才真要扶。奶奶数出的次数，不告诉小米，也不评。

【健康】岑红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天必须跑五公里，落下一天，就在心里自责半天。第一步，把目标改成：“一周动五次，每次二十分钟起。”写在冰箱门上。第二步，先拿一周做原型：跑不了的日子，改成走，或者只做十分钟拉伸，也算数。第三步，周日回头看：哪几天做到了，哪几天没做到，为什么；改线，不改人；三周后，再决定二十分钟要不要往上加。今天的小事：今晚定好，明天“最少动二十分钟”。检验：周日，她能不能说出“这周哪一天最难”，而不是只记得“我又没跑”。这样做，对自己也是“不宰”：目标留着，办法放松，坚持反而更久。每次跑完都撑得难受，或者一天不跑就心里发慌，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章老师带的实习老师，下周要自己上一节完整的课。章老师嘴上说“你放开讲”，坐在后排，却忍不住想插话。第一步，课前约定：这节课，章老师不插话，只在本子上画正字，记自己“想开口”的次数。第二步，课后不当场点评，先问实习老师一句：“这节课，哪一处你自己想改？”听完，再说自己看到的一处，只说一处。第三步，下一节课，把两个人都提到的那一处，作为这一节只练的那一处，其余不碰。今天的小事：今天先和实习老师约好，下次不插话。检验：课后，实习老师说出的那一处，和章老师想说的那一处，重合了没有。这样做，章老师的话是在对方先说之后才出口的，放手也有了落点。画下的正字只给章老师自己看，不进实习期的评价。

塞其兑，闭其门

◆一、家常开头

【场景】晚上七点，小米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书桌右手边，放着家里那台平板，屏幕朝上，是爸爸贺远下午刚用它看过路线，忘了收起来。

小米写着写着，平板“叮”地响了一下。她的头一下转了过去，屏幕亮了，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提醒。她盯着看了几秒，才把头转回来。

笔尖停在半个字上，墨点慢慢洇开了一小圈。

十分钟里，平板响了三次。小米抬头三次，每一次，笔尖都停在不同的地方。写完一页作业，用了四十分钟，要是不被打断，也许二十分钟就够。

她不是不想写。屏幕一亮，她的眼睛就跟着去了，像手不由自主去摸一样，这是九岁孩子的天性，不是毛病。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

白话大意是：天下有一个开头，把它当作天下的母。已经得了这个母，就能知道它的子；已经知道了子，再回过头去守住这个母，一辈子都不会有危险。把孔窍堵住，把门关上，一辈子不劳累；把孔窍打开，去办事，一辈子没救。能看见细小的，叫明；能守住柔的，叫强。用它的光，再回到它的明，不给自己留下祸患，这叫习常。

这一章有三个来回：母和子来回，塞和开来回，光和明来回。头一个，是“得母、知子、复守母”；第二个，是“塞其兑、闭其门”对“开其兑、济其事”；第三个，是“用其光，复归其明”。

关于版本，这里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有这一章，在乙组；帛书甲本作“启其闷，济其事，终身不棘”，帛书乙本作“启其兑，齐其事，终身不棘”，和通行本的“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相比，帛书乙本的“启”“齐”“棘”三处与通行本的“开”“济”“救”用字不同，帛书甲本还把“兑”写成了“闷”。本书依通行本，不替版本裁判。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这一章明写的：要守住根本，不要被外头的东西牵着跑。这一点，站得住。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这是一个往返：知道了枝叶，再回到根上。一个人学了一圈、见了一圈，最后要回到自己最看重的那一件事上，不然就会像小米一样，手里握着笔，眼睛却跟着别的东西跑。

“塞其兑，闭其门”，用日常的话说，就是别让什么都能进来。孔窍和门，是人和外头连着的地方。哪里都开着，外头的东西就会一直往里来。写作业的小米，书桌上多了一块会响的屏幕，等于多开了一扇门。

这一章也留了一个很实在的提醒：“开其兑，济其事”，一天到晚忙着办事，事越办越多，人越办越空。这个，很多人都有体会：不是事情做完了才累，是一直在开着门，什么都进来，才累。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节只盘点，不说谁错。

先看“塞其兑，闭其门”。它只给了一条路：挡。可是照字面全堵、全关，人会和外头断了线：不听、不看、不出门。这样做，是倒着走，把自己关成了孤岛。更要紧的是，这一章下一句又明说：“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开了不行；上一句塞了、关了，才对。那么到底什么时候开？开多大？开多久？原文没有写。这是路2单序和路3错序：只给了一条路，又容易倒着走。

再看“见小曰明，守柔曰强”。这两句是两个结论：见得到细小的，是明；守得住柔的，是强。可是怎样才能“见小”？先从哪里看起？“守柔”，守什么，守几天？原文没有先后。一个普通人拿到“明”“强”两个字，不知从哪一只手去拿。

再看“用其光，复归其明”。光是向外照，明是向内亮。用了光，再回到明，这是一个来回。可是什么时候照出去，什么时候收回来，中间隔多久？没有说。

最后看“终身不勤”“终身不救”这两个结果。一头是一辈子不累，一头是一辈子没救，两头都说得很重，可是从这头走到那头，中间的路，文本没有展开。一个人今天晚上，是在哪一步，往哪头走的？没有一把尺子。

所以，缝隙在这里：这一章讲了“塞”和“开”两种状态，也指出了好坏，却没有写怎样在两者之间走，也没有写怎么知道，塞得对不对。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第 15 章“最柔的，驰骋最坚的”引“守柔曰强”，第 17 章“两个‘强’字”把它排进“强”字表，说这个“强”是夸的；第 16 章引的是第 56 章的“塞其兑，闭其门”，拿来描“不言”的样子。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章题“天下有始：既知其子，复守其母”，读成由源知物，再返守于源；“塞兑闭门”是不向外逐求；所录末句“是谓袭常”与通行本“是为习常”不同，取舍缘由试读版未见〔待核〕。

本书补“怎么做”：先看一阵，再塞一阵，再按时开一阵。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本书选的是再创型（形→路→场）。为什么是它？因为小米手里已有的，是现成的书桌和一份作业，缺的不是“怎么塞”，而是“为什么塞”。没有目标的塞，只是禁止。所以，先用一个目标，把书桌改造一下。

第一步：看一晚，数两个数：写作业这段时间，平板响了几次？她抬头几次？只看，不说话，不发火。

第二步：定一个目标：“半小时内，只做一科。”再排一张“开门时间表”：这半小时里，平板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下，书桌上只留本和笔，这是“塞”；半小时到，她自己去拿，看十分钟，这是“开”。一晚只开两次。

第三步：一周后，数“抬头的次数”有没有少；再问她一句：“哪一天最难？”这一步是评估和反馈。这个数，用来看塞得对不对，不是用来评孩子好不好。

这里的“塞”“闭”“开”，本书补作：先塞一阵，再按时开一阵。塞，是为了做成一件事；开，是为了不和外头断线。

今天的小事：今晚作业前，把平板放到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下。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章老师发现，第一节课上，孩子们桌面上摆着文具盒、水杯、课外书，手总在摸。第一步，连看两节课，随便抽三个孩子，数一数他们的手去摸桌上杂物的次数，把数字记在座位表背面。第二步，定一条：“课前两分钟，桌面清空，只留课本和一支笔，其余收进桌洞，下课铃一响再拿出来。”第三步，一周后，看举手的人是不是多了，再问几个孩子：“桌上只留一样，你觉得哪样更好？”今天的小事：明天第一节课前，请大家把桌面收成只剩课本和笔。检验：课上手去摸杂物的次数，有没有少，同一个孩子前后比一比。这样做，不是把东西全收走，是给注意力一个“先课本、后杂物”的次序。数出来的次数，只用来改课堂的安排，不进孩子的成绩。

【健康】雷师傅的铺子里，气泵、电动扳手、收音机，一天响到晚，午后耳朵里嗡嗡的，人也烦躁。第一步，午饭后，找一个能关门的角落，比如后屋的小隔间，把门带上，门外的活先晾着。第二步，坐十分钟，闭眼，手放膝上，不听收音机，不看消息，只数呼吸，呼气比吸气慢一点；时间一到，把门打开，那是“开”。第三步，一周后，看下午头一台活干起来，心里躁不躁，晚上回家说话是不是更有耐心。今天的小事：明天午饭后，在后屋坐十分钟。检验：下午头一个小时，自己皱眉、骂零件的次数，比以前少没少。这样做，耳朵给自己留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到点就开，不和外头断线。烦躁一直压不下去，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郁总的调度群，一天三百条消息，大事反而漏了。第一步，先数一天里，真正要他拍板的有几条，再翻最近漏掉的两单，看是埋在哪一条后面。第二步，大事另开一个小群，只有拍板的人和他在里面，另留一个电话，急事直接打给他；大群里的日常消息，他每天只在上午十点、下午四点各看一次，每次十分钟。第三步，一个月后，看漏单有没有少，小群里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都是大事；不是大事的，请群里的人挪回大群。今天的小事：今天建那个小群，只拉三个人。检验：一个月后，要拍板的事，是不是都在小群里被看到了。这样做，门没有关死，大事有专门的门，不会被三百条小事冲掉。漏单的数字，只用来调整群里的规矩，不进任何人的考核。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赶一趟货，走的是平常那条国道，路是宽的，也不堵，只是绕了点远。到了岔路口，他看见一块歪歪的路牌，指向山间的小路。他心里算了一下，抄这条路，能省四十分钟。

他想了想，方向盘一打，拐了进去。

开头一段还算顺。可是不多久，路越走越窄，对面来了车，两辆车错身，他把车贴着崖边挪了半天。再往前，一辆拖拉机慢悠悠地在前头晃，他按了两声喇叭，对方没听见，也没地方让。

他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声，说自己被堵在山路上了。对讲机里调度的声音传回来：“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想办法。”

贺远靠在座椅上，没有出声。省下的四十分钟，不但没了，还搭进去一个多钟头。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为盗夸。非道也哉！

白话大意是：假如自己稍微有一点知道，就走在大路上，只怕走歪了。大路很平，可是人偏爱走小路。朝堂打扫得干干净净，田地荒着，仓里空着；却穿着华美的衣服，带着锋利的剑，吃喝腻了，财货有余。这样的，叫“盗夸”，不是道啊！

这一章有两层。头一层，是说话的人对自己交代：哪怕只知道一点，也只怕走歪。这里要先交代一句：“施”字有不同讲法，本书不裁；下面只取“怕走歪”这一层作例子。第二层，是一幅对照图：一边是“朝甚除”，一边是“田甚芜，仓甚虚”，再加上“服文彩，带利剑”，最后用一个重话收尾：“盗夸”，“非道也哉”。

关于版本，这里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没有这一章；通行本作“财货有余”，帛书甲本作“货财有余”，帛书乙本作“而资财有余”。本书依通行本，不替版本裁判。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这一章明写的：大路是平的，可人偏爱走小路。这一句，站得住。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说的是一个人人有体会的事。去一个地方，明明有一条常走的、稳当的路，人总忍不住想：有没有近一点的？有时候真的找到了，省了时间，高兴一阵；更多时候，是走到半路，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一章还有一个很可贵的开头：“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这句话是说话的人对自己说的，不是对别人说的。“施”字有不同讲法，本书不裁，这里只取“怕走歪”这一层：哪怕只有一点知道，也只怕走歪。这是一种“提着心”走路的样子。一个人愿意说“怕走歪”，比一个人说“知道怎么走”，更值得信一点。

所以，这一章头一层，是实在的提醒：别太相信近路，也别太相信自己的聪明。后面那幅对照图，放到普通人身上，也可以看：外面光鲜，里头的根基却是空的，这样的事，家里、单位里，都有。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节只盘点，不说谁错。

先看起点和终点。起点是“介然有知”，终点是“行于大道”。从起点到终点，一个人是怎样一步一步走上大道的？原文没有写。“介然有知”是“稍微有一点知道”，这一点点知道，怎样变成一条能走的路？没有写。这是路5首尾不衔：起点与终点接不上，普通人进不去。

再看“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它说大路好走，可是人偏爱小路。那么，为什么好走的大路，人还是不走？是看不见它的好？是嫌它慢？是没人带？原文只说了“好径”这个事实，没写原因，更没写，怎样把“径”换回“道”。一个读到这里的人，只知道自己是“好径”的那种人，却不知道第二天早晨该做哪一件事。

再看“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这是一幅对照图，一边干净，一边荒空。哪里先补？补什么？谁来补？留白。

最后看“唯施是畏”。这四个字，“施”字有不同讲法，本书不裁；上面只取了“怕走歪”这一层，这里仍照这一层看。就这一层说，原文只写了“怕”，没有写：怎么知道自己已经走歪了？走到哪一步，该回头？没有一步检查。一个只会害怕的人，要么不敢走，要么走了也不敢确定。

所以，缝隙在这里：这一章点出了“好径”，却没有写，怎样用一个能核对的办法，分清哪一条是大路、哪一条是近路，也没有写，走歪了怎么回来。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只在第 3 章“书里的那个‘我’”里引了开头一句“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说这个“我”走在大路上是提着心的；后面的“朝甚除”“盗夸”没有展开。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章题“大道甚夷：而民好径”，试读版缺这一章前几页，只读到后半；它把“好径”读成逐显、逐利的捷径，把“盗夸”读成以掠夺来的浮华为夸耀，归在“守本去华”一线，前面缺的不转述。

一本借一句话讲提着心走路的那个说话人，一本读成对浮华的批判，不替谁评分。本书补“怎么做”：把“大道”读得很小，就是有记录、可核对的那条常走路，“径”是没有记录的赌。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本书选的是锚定型（场→形→路）。为什么是它？因为贺远手里已有的，是天天走的路线。他缺的不是路，是记录：这条路，哪一段最耗时，为什么。所以，先在大路上记，再看出最耗的那一段，再定目标。

第一步：翻出最近一个月跑这条线的回单，把常走的大路拆成三五段，每一段填一个大概用时。不用精确，有个数就行。

第二步：圈出最耗时的那一段，在旁边写一句：“为什么这段慢？”是堵车，是红灯，是装卸，是路况，写实话。

第三步：只在这一段想办法：早半小时过，或者换一条同样的大路。试一周，对照记录看，总时间有没有短一点。这一步是评估和反馈。偶尔抄一次小路，也要把它记下来：这一次省了几分钟，冒了什么险。

这里的“大道”，本书读作：有记录、可核对的那条常走路。“径”则是没有记录的赌。赌，不是不能赌，而是要知道自己在赌。

今天的小事：明天出车前，把常走的路线画在纸上，圈出最慢的一段。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小米的数学作业里，有几道题明显是抄的答案，岑红一眼看出来了。她不想先批评。第一步，晚上让小米指着一道抄来的题，说出“卡在哪一句”，不管对错，只听，岑红自己也坐下来，不批改。第二步，把这道题抄在一张小纸片上，放在书桌一角，一周最多放三张，隔天晚上，不看答案，让她再做一遍。第三步，一周后数一数，纸片上的题，隔天自己做对了几道；没做对的，只留下卡住的那一句，不抄答案。今天的小事：今晚问小米“这几道，哪一道最卡”。检验：隔天重做时，小米有没有一道是自己做对的。这样做，近路不是被禁掉的，是被一条更稳的小路慢慢替掉；小米也会慢慢知道，卡住不丢人，抄才费劲。重做的对错，只给母女俩看，不进成绩。

【健康】郁总每天靠三杯浓咖啡撑到半夜，早上起不来，总想有没有一招能立刻精神。他想抄的近路，是再加一杯。第一步，不碰别的，只定一个起床时间，周末也不晚于平日一小时，闹钟放在离床一臂远的地方。第二步，下午两点以后，咖啡换成白开水或淡茶，晚饭后不再续杯。第三步，每个周日问自己一句：这一周，闹钟响后十分钟之内，起得来几天？不够，就把起床时间往后挪十分钟，别硬扛，也别放弃。今天的小事：今晚把闹钟定好，放到够得着、又得起身才能关的地方。检验：起床后的头一个小时，不靠咖啡，也能把一件事开个头。这样做，走的是一条平平的大路：先把起床这一件事稳住，不拿一杯一杯的咖啡去赌一夜。晚上总睡不着，或者白天一直没精神，请去找医生看看。

【事业】雷师傅的门面刷新了，墙漆干干净净，可是老客户的名单，三年没动过。第一步，翻出记账本，把近三年到店两次以上的客人列出来，写在一张纸上。第二步，圈出其中半年以上没来的，在旁边写一句：他上回来修的是什么，大概什么时候该保养了。第三步，本月给其中十位打个电话，每天最多两个，不赶；不推销，只问一句车况，问完在名单旁记一笔：他怎么说，有没有约时间，下次保养大概在哪个月。今天的小事：今天翻老客户的本子，圈十个名字。检验：月底，打过电话的十位里，有几位回了铺子，几位说了“正想找你”。这样做，先把“田”翻一遍，门面的新漆，才有人看见。回来的人数，只用来看这个办法有没有用，不拿来比较任何人。

善建者不拔

◆一、家常开头

【场景】岑红住的那栋楼，一层有四个垃圾桶，每天早上，桶边总是乱的：湿的干的混在一起，塑料袋挂在桶沿上，偶尔还有人把一整袋旧电池扔了进去。她下楼倒垃圾，常常一边皱眉，一边想：能不能让整栋楼，都把垃圾分好？

她知道，在楼下贴一张通知，没什么用。她自己就看过好几张，看一眼，就过去了。

她想了一个很小的办法：先从自己家开始。她把家里两个垃圾桶摆在厨房门边，在门后贴了一张小卡，上面写着：“湿的一桶，干的一桶，有害的一小桶。”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的。

这个办法，听上去太小，小到不像办法。可她心里隐约觉得，要是自己家都做不到，说什么楼。

◆二、他说

这一章是这样写的：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白话大意是：善于建的，拔不掉；善于抱的，脱不开；子孙因此祭祀不断。在自己身上修，那个德就是真的；在家里修，那个德就有余；在乡里修，那个德就长久；在国里修，那个德就丰厚；在天下修，那个德就普遍。所以用自身看自身，用家看家，用乡看乡，用国看国，用天下看天下。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就凭这个办法。

这一章像一把梯子：身，家，乡，国，天下，一层一层往上。每一层后面，跟着一个“德乃……”的结果：真，余，长，丰，普。最后一段，是一个方法：“以身观身”，一直到“以天下观天下”。

关于版本，这里记一笔（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有这一章，在乙组，写作“子孙以其祭祀不屯”，各层的“修之”后面没有“于”字；帛书乙本作“子孙以祭祀不绝”，帛书甲乙本的各层也都没有“于”字。通行本作“子孙以祭祀不辍”，各层是“修之于身”的写法。本书依通行本，不替版本裁判。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这一章明写的：从自己身上先做起，再一层一层往外去。这一点，站得住。

“善建者不拔”，是说，真正建起来的东西，拔不走。树能不倒，靠的是根；根能扎深，靠的是先在一块地里扎下去。一件事要想做成，从最近的地方做起，最容易扎住。岑红先把自己家的两个桶摆好，这是“修之于身”“修之于家”。自己家做得到，才有资格去请邻居。

这一章也有一个很实在的次序：身，家，乡，国，天下。一层比一层大，一层比一层远。没有人一上来就管天下，也没有人，家里乱成一团，却把乡里管得很好。这个次序，是普通人都能看懂的。

还有“以身观身，以家观家”这一句，也站得住：判断一件事，别拿别人的尺子，先拿自己的。看自己，用自己的记录；看自家，用自家的记录。别的家怎么样，是另一本账。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节只盘点，不说谁错。

先看“修之于身”。只说了修，没有说修什么、怎么修。“其德乃真”是结果，修的是什么，原文没有写。是一个习惯？是一种脾气？是一句话？一个读到这里的人，会不知道自己明天早上，在“身”上，该做哪一件事。这是路1缺序：只说了要，没有说先后。

再看“身”到“家”、“家”到“乡”之间。身修好了，下一步是家；家修好了，下一步是乡。可是从身到家，隔着什么？先做哪一件？要等多久，才算身修好了，可以去修家？原文没有写。每上一层，要凭什么判断“可以上去了”？没有一把尺子。

再看终点。“修之于天下”，天下，离一个普通人太远了。从自己的家，走到天下，中间有多少层，每一层要做什么，原文是空的。一个人看到这里，有两种可能：要么觉得与己无关，要么心里一热，想去管天下。这是路5首尾不衔：起点和终点接不上，普通人进不去。

还有“子孙以祭祀不辍”，它在这把梯子的哪一级，原文也没有写。

还有“以身观身”。这是一个回头看的办法，可以说是有评估了。可是看了以后，发现不对，怎么改？没有写。观，是看，不是改。看见了，然后呢？这一步，留白。

所以，缝隙在这里：这一章搭了一把梯子，每一级都有名字，却没有写，每一级怎么上，什么时候上，上去之后怎样知道站稳了。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站内第290号，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全稿检索未见引它的文字，这里不作转述。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章题“善建者不拔：修之于身，其德乃真”，把“修之于身……修之于天下”读成“修之于本、逐级推广”，与第三十八章逐级退化的链子相反；把“以身观身……”读成以同类发生律观同类的“发生同构”，接第四十七章。其引文层级写作“邦”，与通行本的“国”不同，只照录。

一本没讲，一本读成逐级推广；本书补“怎么做”：先在自己家做两周，再请一户邻居来看，再到楼里试，每周数一数。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本书选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是它？因为岑红手里已有的，是每天的日子：一天要倒两次垃圾。她缺的，不是一个宏大的目标，是一个能在日子里一点点成形的做法。所以，先在自己身边做着，再定目标，再成形。

第一步：先在自己家，连做两周垃圾分类，每周记一次，错投了几次。数字小，没关系，要紧的是有数。

第二步：把做法写在一张小卡上，贴在门后，再请一户邻居来看一眼，先“家”，后“楼”。不要求邻居照做，只请他看，问他：“你看这张卡，哪一句看不懂？”

第三步：在楼里试一个月。每周数一次楼下的桶里，错投的件数；错得多的，问清原因，再改卡片。这一步是评估和反馈。卡片是活的，改一次，比通知贴十张有用。

这里的“观”，本书补作：数一数，比一比。以身观身，是对着自己的记录看；以家观家，是对着邻居的记录看。每一层，都有一份自己的数。

今天的小事：今晚把家里的垃圾桶，按三类摆好，写个贴纸。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邓教练发现，不少学员一上车就想打火，座椅、后视镜、安全带，要他喊一声才想起来调。他想改这个习惯，又怕喊十遍也没用。第一步，先从自己做起：每次坐上教练车，他自己先出声念一遍“座椅、后视镜、安全带”，连做两周，不要求学员跟。第二步，每周挑一位学员当“领念员”，由他每次上车先念，其余人看着，一周后换人，数一数这一周没调就打火的次数。第三步，念顺了，再请领念员教下一位，慢慢轮到全班，每轮一周，不让同一个人一直领。今天的小事：明天上车，自己先念一遍。检验：两周后，没调就打火的次数，是不是比第一周少；有没有学员不用喊，自己先念。这样做，规矩先落在教练和一个学员身上，别人看见了才跟，不觉得是被管。次数只用来决定要不要推到全班，不进学员的评价。

【健康】章老师下了课，嗓子是哑的，火气却还在，回到家一句话不对就点着。她想让一家人都松下来，可说教没用。第一步，她自己先试两周：放学后，在空教室里擦完黑板，站一分钟，把今天最想发火的一件事写在便利贴上，锁进抽屉，不带回家。第二步，不要求别人，回家只做一件事：进门先把包放下，洗手，洗够一分钟。愿意的人跟着，不愿意的随意。第三步，两周后，看进门后的前十分钟，争执有没有少一次。今天的小事：今天擦完黑板，站一分钟，写下那一件事。检验：有没有家人主动问一句“你怎么进门先洗手”，或者抽屉里的便利贴有没有越来越少。这样做，以身作则，不靠说教，一家人先看见一个人的变化。自己的火气总压不住，请先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再谈带着一家人改。

【事业】郁总想在公司推一个新的验货流程。他没有一上来发文件，而是先挑了一个站点，试两个月。第一步，让站长自己带头，先做起来，数一数错单率，每周五把错单的原因贴在站点的墙上。第二步，如果有效，再复制到第二个站点，请第一个站点的站长去讲，不由郁总去讲，郁总只坐在后排听，问一句“哪一步最难”。第三步，两个站点都稳了，再往下推，不一次推全公司，每推一站，隔一个月再推下一站。今天的小事：这周，选定试点的那位站长。检验：两个月后，试点站点的错单率，是不是比之前低。这样做，错，先错在一个站点；有效的做法，是带着人去复制的，不是文件去复制的。错单率只用来决定要不要往下推，不进任何站长的考核。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跑夜路，从广州往长沙拉一车货，半夜两点，已经连开了六个钟头。岑红在电话里问他：“困不困？”他说：“撑得住，这点路算什么。”她没有劝，只问了一句：“你上一次下车是几点？”他想了半天，答不上来。

“撑得住”三个字，很多人都说过，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可身体从哪一刻开始不对劲，往往不是自己先发现的，是旁边的人先看出来，或者是出了小岔子才知道的。后来岑红给他想了个办法，不讲大道理，只讲一条线。这条线先放一放，先看老子怎么说婴儿。

◆二、他说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大意是这样：一个人德行深厚到极处，就像刚生下来的婴儿。毒虫不蜇他，猛兽不扑他，抓小鸡的猛禽也不抓他。他的骨头软，筋也软，可小拳头一攥，抓得牢牢的。他还不懂男女之事，小身子却自己精神饱满，这是精气到了极处。他哭上一整天，嗓子也不哑，这是平和到了极处。

接下来是几句判断：懂得这个“平和”，叫作“常”；懂得“常”，叫作“明”。硬要给生命添点什么，叫“祥”，这里的“祥”不是吉祥，是不吉利的意思；让心去驱使气，逞着劲儿干，叫“强”。东西一壮就往老里走，这叫不合道，不合道的，很快就到头了。

版本上有一处小事，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甲组里有这一章，帛书里也有；两处开头都作“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比通行本多一个“者”字。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三处，是日子里一碰就能验证的。

头一处是“心使气曰强”。硬撑的时候，是拿心里那口气去压身体的实际状况。这口气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而硬撑的人，常常是最后一个发现自己已经不行的人。

第二处是“终日号而不嗄”。婴儿哭得那么凶，嗓子却不哑，靠的不是本事大，是哭完就睡，不压着，不憋着。力气一阵一阵地用，用完就放。大人的累，多半是从不放开始的。

第三处是“知和曰常，知常曰明”。一个人如果从来没留意过自己平和的时候是什么样，也就没法知道自己已经偏出去多远。这一章把“知道自己的常”放在“明”的前面，次序是对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是一幅画像加几句判断，不是一张做法单，所以“怎么做”几乎整个留在了纸外。盘点下来，有这几处没有写。

第一，“含德”“知和”“知常”三个词连着出现，没有说先做哪个。先含德再知和，还是先知和才含得住德，原文没有交代。标【路1缺序】。

第二，“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只说了两样不行，没有说不行以后换成什么。读的人合上书，知道不该硬撑，可明天早上起来，手上该做什么，没有线索。

第三，“比于赤子”是个起点很远的比方。一个四十岁的人回不到婴儿的样子，原文也没有说从哪里开始靠近。照字面去学，容易学成装天真、装淡定，嘴上说“我不争”，心里照样绷着，这是倒着走。标【路3错序】。

第四，“和之至”“精之至”两个“至”，都没有给可以看见的量：到什么程度算到了，无从对照。“蜂虿虺蛇不螫”那一串写的是婴儿身上的结果，不是大人可以照着做的动作。“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只给了结局，没有说“壮”到哪一步该刹车。另有“骨弱筋柔而握固”，柔里有一份握得住的劲，这份劲从哪里来、大人怎样留住，也没有写。

最后一处最要紧：全章没有一个字讲评估和反馈，也就是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没有这一步，“知和”就只能靠感觉，而感觉恰恰是硬撑的人最不可靠的东西。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下称《懂的老子》）第10章“柔：一碰就弯的嫩枝，一折就断的枯枝”取“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讲婴儿看着最弱，却最有生气；第17章“两个‘强’字”拿“心使气曰强”举例，说熬夜硬撑就是心在使气。《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55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把赤子读成纯任自然的高发生态，把“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读成对自然之和的扰动，所以速朽。两本一个取婴儿的软，一个取扰动的害，本书不评。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怎么做”：把不硬撑变成一条看得见的线。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是它？贺远手里有的，是每天的活和每天的累，没有“我要怎样”的目标，也没有成形的习惯。这时候最忌讳先立一个“要像婴儿一样放松”的大目标，那正是上面说的倒着走。先在日子里待着，把累记下来，样子自己会长出来。

下面三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老子写的。

第一步，连续三天，每天定两个时点，各记一次“累的程度”，1到5分，写在贴在仪表台上的便利贴背面。五个字就够：“二点，四分。”

第二步，定一条“不硬撑线”：到了4分，就停手，做一件缓冲的小事，喝水、下车走两分钟，不超过十分钟。

第三步，一周后翻记录，看哪个时点最容易过线，把那一段的活挪松一点。怎么知道做对了？看过线的次数有没有减少。没有减少，就把线往下调一格，调到3分半也行，不要怪自己。

这里的“4分”不是什么医学刻度，只是给自己看的一把尺，今天定的线，下周可以改。

今天的小事：现在就把两个记录时点定下来，写在便利贴上。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陪孩子写作业的家长。路径：先不记分，只和孩子约一个暗号，比如手掌在桌角按一下，意思是“我有点撑不住了”。孩子一按，家长不问原因，立刻让他停五分钟：站起来喝口水，看看窗外，再回来。头一周，家长一句“快点写”也不说，催促的话，恰好把孩子推到线外面去。做对的样子：停完五分钟，孩子不用人叫，自己拿起笔接着写。检验一步：连着三个晚上，看停完以后是不是都能自己接上；三晚都接得上，这个暗号就算站住了；有一晚接不上，下一晚把停顿拉长到八分钟再试。头三天孩子可能一晚按四五次，不要紧，次数多，说明他信了这个暗号；暗号换成举左手也行，只要两个人看得懂。今晚的小事：和孩子商量好那个暗号，并且当场试按一次。

【健康】读者：长时间开车或久坐的人。路径：给自己定一条“不硬撑线”：每五十分钟离开座位两分钟，站起来走十来步，喝几口水，肩膀向后转三圈，再坐回去。线定了就照办，闹钟一响，不临时商量“再撑一会儿”。做对的样子：闹钟响的时候，真起身的次数一周比一周多，下午三四点不再昏沉得想趴下。检验一步：周日晚上翻一翻这一周，闹钟响了几回、真起身几回，两个数越靠近越好；靠不近，就把间隔缩到四十分钟。这条线只给自己用，不必精确。站起来的那两分钟，手机不看，眼睛看远处，看窗外，或者看路的尽头。今天的小事：设一个五十分钟的闹钟。累到总是缓不过来，或者心里一直绷着放不下，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别拿“撑一撑”去顶。

【事业】读者：小团队的负责人。路径：旺季来之前，花五分钟，分别问每个人一句：“一天里，哪个钟点最难熬？”把答案的原话写在一张纸上，贴在谁都看得见的地方，再据此挪一次班次或分工，挪的是活，不是人。问的时候别带着“你要多干”的口气，只是想知道哪一段最难；有人说“都还好”，不必追问，隔三天再问一次。做对的样子：被点名最多的那个钟点，出错和互相抱怨变少。检验一步：月底拿那张纸对照，被点名最多的钟点，出错记录比上个月少了没有。这些记录只给负责人调整用，不进考核，也不拿来评谁。纸上只写钟点和原话，不写人名，免得有人觉得被点了名；旺季过了，把纸收起来，明年再翻。今天的小事：问两位同事同一个问题。

三条的差别：教育里，靠一个暗号让孩子自己喊停；健康里，靠一个闹钟替自己喊停；事业里，靠一张纸让大家的难处被看见。

知者不言

◆一、家常开头

【场景】晚上八点，门铃响了。楼下的邻居站在门口，脸绷着：“你们家是不是又漏水了？我家天花板湿了一大块，上回也是这样！”

岑红从前遇到这种时候，会先解释：她家今天没开过水，卫生间前天刚检查过，漏也该是别家漏。她讲得句句有理，对方的火却越讲越大。这一回，她换了个办法，不讲理，先把对方的话原样说一遍：“您是说，天花板湿了一大块，上回也这样，对吗？”

邻居愣了一下，声音就低下去了。她事后想，自己什么也没“说”，这件事反倒往前走了一步。

◆二、他说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大意是：真懂的人不多说，爱多说的人未必真懂。把耳目口鼻这些进出的口子收住，把门关上；把自己的锋芒磨平，把纠缠的结解开；收起光亮，混在尘土里，这叫“玄同”，就是浑然一体、不分彼此。到了这一步的人，别人想亲近他拉不近，想疏远他也推不远；想用好处笼络他不成，想用坏处伤害他也不成；想抬举他抬不高，想贬低他也贬不低。所以天下人都看重他。

版本上有两处可说，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甲组有这一章，开头作“知之者弗言，言之者弗知”，帛书作“知者弗言，言者弗知”；郭店本里“塞其兑，闭其门”两个动作的次序，转录作“闭其兑，塞其门”，与通行本相反。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几处站得很稳。

先说“知者不言”。话多和懂得多，是两回事。一个真会修车的人，往往一句话就指出毛病出在哪；一个只会背术语的人，说得天花乱坠，车还是趴在那里。不抢着开口，是一种本事。

再说“挫其锐，和其光，同其尘”。有锋芒不是坏事，可锋芒一直对着别人，别人就只能对着你。把锋芒收一收，不是认输，是给对方留一个能走近的缝。

最后是“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这一串。他描的是一种不被牵着走的人：别人夸一句，他不飘；别人给个脸色，他不垮。人最容易被亲疏、利害、贵贱拽着转，能不被拽，已经很难得。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写了不少动作，所以盘点要落到每个动作的细处。

第一，“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尘”六个动作并排，没有写先做哪个。先挫锐还是先塞兑，原文没有说。一个爱争的人若先去“闭门”，常常只是赌气闭上了嘴，心里的火还在烧。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甲里“塞”“闭”两个动作的次序还与通行本相反，可见连抄本之间，先后也没有定数。标【路1缺序】。

第二，“解其分”是解什么、怎么解，没有展开：是解自己心里的结，还是解两个人之间的结？只有一个“解”字。又，“塞其兑，闭其门”是收，可收了以后兑与门什么时候再开，也没有写。

第三，起点和终点隔得太远。起点是一个有锋芒、会说话的普通人，终点是“玄同”，亲疏利害贵贱都动不了他。中间有哪一步今天就能走，没有写。标【路5首尾不衔】。

第四，“知者不言”只讲了不说，没有写不说的时候人在做什么。闭着嘴，可能是在听，也可能是在憋着。

第五，也是最要紧的一处：全章没有写怎么知道自己是在“和”，还是只是在“忍”。忍和和，从外面看一模一样，都是不吭声。忍了的人，晚上想起来心里翻腾；和了的人，睡得着。这个区别，原文没有给一个可以对照的办法。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下称《懂的老子》）第16章“‘知者不言’的人，写了五千言”引白居易的《读老子》，并指出“塞、闭、挫、解、和、同”六句两两成对，动词一个比一个轻，整齐得像一幅画；同一编的第16、17章只描述扎手处，不调和。《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56章“知者不言：是谓玄同”，把“挫锐解纷、和光同尘”读成消解锋芒、纷扰、显耀，达到玄同的人超出亲疏、利害、贵贱这些成对的分别。前者盯“不言”与五千言之间的不一致，后者盯“玄同”这个境界。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的是：爱说话的人，明天开口之前做哪一步。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进入型（形→场→路）。为什么是它？岑红已经有一套成形的说话本事，会讲，也讲得清；难处不在学说话，而在把这套本事带进一个新场合，比如门口一位怒气冲冲的邻居。所以先让她已有的东西进到这个场里去，再决定这一次要办成什么。

下面三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老子写的。

第一步，挑一个最容易起争执的场合，先只听，把对方的话复述两轮，不下结论，不解释。“您是说……对吗？”

第二步，复述完，把自己要说的缩成一句，只说对方此刻用得上的那一句。比如“今天能办的是这一件”，其余的先放下。

第三步，事后问一句：“我刚才说的，您听明白了吗？”怎么知道做对了？看对方能不能用自己的话把你的意思说回来。说不回来，话还是太满，下一回再缩一缩。

今天的小事：下一次开口之前，先把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复述一遍。

复述不是装样子。复述的时候心里若在想“你快说完”，对方是听得出来的，所以第一步里“不解释、不下结论”这半句，比“复述”两个字更要紧。头两回做不顺是常事，只看复述完以后对方的肩膀松没松。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爱抢话的孩子的家长。路径：饭桌上定一条规矩：轮到谁说之前，先把上一个人的最后一句话说回去，家长自己先做，坚持一周。孩子打断大人的时候，大人别急着指出来，只说一句“我先把你的话说完”，示范比提醒管用。头几天难免卡壳，卡了就笑一笑再来。做对的样子：孩子会说“你刚才的意思是……”，抢话少了，哪怕只少一次也算。检验一步：每晚饭后在冰箱门的纸上记一笔，这顿饭被人打断了几次，周日看这一周的数有没有往下走。复述不是挑错，也不是训话的机会。头一周，家长故意复述错一回，让孩子来纠正，孩子纠正的时候，往往最认真。今晚的小事：吃饭前宣布“先说回去，再开口”。

【健康】读者：爱生闷气的人。路径：想顶回去的时候，先停下，鼻子吸气数四拍，嘴巴慢慢呼气数六拍，做三轮，只要二十几秒，对方通常只当你在想事情。再把要说的话压成一句，说完，摸一下自己的肩膀。做对的样子：话说完不再堵在心里，肩膀是松的。检验一步：当晚睡前问自己一句“肩膀松了没有”，比问“气消了没有”好用，因为身体不会跟人辩论。连着几天说完话肩膀都是紧的，就把话再压短一句。这是在练呼吸和停顿，不是在练忍耐，忍了的，身子是紧的。肩膀紧的时候，回话之前先把双肩往下沉一沉，沉到耳朵离肩膀远一点。今天的小事：遇到不顺耳的话，先走完三轮呼吸。闷气压得总缓不过来，请找心理咨询师或医生聊聊，别一个人憋着。

【事业】读者：爱当场反驳的业务员。路径：把开场介绍从三分钟缩成三十秒，只留一个卖点，讲完马上闭嘴，在心里数三秒，等客户先开口。业务员最怕冷场，总想多说一点来填，可那三秒的沉默，常常正好让对方说出真正的顾虑。刚开始数到“二”就会心慌，那就先从两秒练起。做对的样子：客户先开口的第一句，是问题，而不是拒绝。检验一步：每次通话后，把客户先说的那一句原话记下来，隔一周翻看，问题多还是拒绝多。这些原话只给自己调话术用，不进任何考核。第一周只用在一位客户身上，通话前把三十秒的话写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念顺了再打。三秒数不下来，就在桌上轻轻点三下手指代替。今天的小事：下一通电话，讲完卖点就停。

三条的差别：教育里，检验的是饭桌上被打断的次数；健康里，检验的是自己的肩膀；事业里，检验的是客户先开口的那一句。

以正治国

◆一、家常开头

【场景】章老师带的这个班，教室后墙上贴着一张班规。开学那天只有八条，是全班一起商量出来的。后来她看见有人在走廊追跑，就添一条；有人课间吵嚷，再添一条；作业没交，又添一条。学期过半，那张纸已经写到第十五条，字越写越小。

她发现一件怪事：条数越多，孩子们越不当回事。有的孩子一边喊着“老师，他又犯规了”，一边自己也在犯。她随口抽问第九条是什么，全班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她站在后墙前数了一遍：这一周违规二十三次，没有一个孩子，因为多了哪一条新规，第二天就变了样。

◆二、他说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昬；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大意是：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出奇的办法用兵，用不去折腾、不生事来取得天下。我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凭下面这些：天下的禁忌越多，百姓越穷；百姓手里的锐利家伙越多，国家越乱；人们的技巧越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越多；法令越是明晰森严，盗贼反倒越多。所以圣人说：我不妄为，百姓自己就变好；我喜欢清静，百姓自己就端正；我不生事，百姓自己就富足；我没有贪欲，百姓自己就朴实。

版本上，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甲组有这一章，其中第一句作“以正治邦”，帛书甲本同，帛书乙本作“国”；帛书在“吾何以知其然”后作“也哉”，郭店作“也”，两者都没有通行本的“以此”二字。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在管事的人身上，有一个特别硬的判断：东西多了，不一定管得好。

“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换到班里就是：规矩定得越细，钻空子的办法也越多。你说“不准在走廊说话”，孩子就学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说；你说“课间不准离座”，他就学会弯着腰蹭到邻桌去。规矩堆得越高，大家的心思越用在绕规矩上，而不是做事上。

再说“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忌讳多了，人做事先要想“会不会犯忌”，手脚就缩了，机灵劲儿用在躲，不用在做。

还有一处：这一章是带着理由来的。“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他没有只给结论，忌讳、利器、技巧、法令，每样都是“多”，每样都有结果，读的人可以拿自己的日子去对。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第一，“我无为而民自化”四句，每一句都把变好的推动力交给了“民”：“民自化”“民自正”“民自富”“民自朴”。民凭什么自己动起来，从哪一步开始动，这一章没有写。它假设人只要不被管，就会往好处走。可是有的班、有的店，没人管了，只会更乱。标【力5推动力外包】。

第二，四个“我……而民自……”给出的是同一条路：往下减。减到哪里算够，没有写。删掉一半，还是只删一条？删到什么时候该停？原文没有给界线。标【路2单序】。

第三，“自化”真的发生了，还是只是“没人管”？从外面看，一个自己好起来的班和一个没人理的班，头几天都是安静。这一章没有写看什么、看多久。

第四，减法之后，场里已有的好做法怎么留下来？原文只说了“无”，没有说“把什么留下”。减下去的东西没人想念是好事；可减完之后若什么都没留下，等于把一个班放空了。“无”字谁也能说，难的是“无”完以后场里还剩什么。

第五，“以奇用兵”夹在“以正治国”与“以无事取天下”之间，三句并列，却没有写“正”与“无事”各管到哪里为止。

第六，“多忌讳”“多利器”“多伎巧”“法令滋彰”四个“多”，只说多了不好，没有说多到几条算多。墙上十五条班规、一周二十三次违规，算多还是不多，原文没有给尺子。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下称《懂的老子》）三处用到这一章：第11章“朴：一块还没刻的木头”引“我无欲而民自朴”；第3章“书里的那个‘我’”提醒，四句“我……”前面还有“故圣人云”；第25章“放养了三年，孩子为什么更乱”说，这四句本是对“手太多”的君主讲的，对“手太少”的家长，句句像替自己开脱，所以读之前先量一量自己的手。《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57章“以正治国：我无为而民自化”，把四“滋”与四“自”读成两张账单：强干预招来反噬，不干预让自组织归于好。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停”和“减”的做法：想加规矩时先停一停，停完看什么。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锚定型（场→形→路）。为什么是它？章老师手里已有的，是一个现成的场：一屋子孩子，加一张已经写到第十五条的班规。她还没有“该怎样”的新目标，这时硬立新目标，就是又添一条规矩。所以先让这个场自己露出来，看孩子们没人盯着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再从里面定目标。

下面三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老子写的。

第一步，停加。想往班规上添一条新规的时候，不添，把它写在一张纸条上，放进讲台抽屉里的一只盒子。盒子是个缓冲，不是垃圾桶。

第二步，两周里，每天放学后花两分钟，只记一件事：今天哪个孩子在没人盯着的时候做对了，他是怎么做的。不表扬，不追问，先看。

第三步，第十五天开盒，一张一张念给自己听，只留下仍然非加不可的，其余的撕掉。再把记下的好做法里做的人最多的一种，请全班一起定成班约。怎么知道做对了？看一周的违规是不是少了，盒子里多数纸条是不是已经不用加。违规反而变多，就从盒里拿出最急的那一张，只补这一张。

今天的小事：找一只盒子，放进今天最想加的那条规矩。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辅导孩子练琴的家长。路径：家里关于练琴的要求，已经攒了五六条：坐直、手型对、先练音阶、练满半小时、不许看手机。这一周只留一条：每天开琴盖之前，让孩子自己说一句“我今天练哪一小段”，别的要求先不提，想提的记在冰箱贴的背面。孩子说错了、说小了，都照他的来。做对的样子：孩子没人叫，自己走到琴凳前坐下。检验一步：周日晚上让他把这一周练的那一小段弹一遍，家长只听，不评，只看他有没有不用提醒就坐下。要加回哪一条要求，等这一遍听完再定。孩子选的那一小段可能只有四小节，也照准，弹得慢也不催。规矩等他肯坐下来以后，再一条一条请回来。今晚的小事：和孩子约好，明天开琴盖前先说那一句。

【健康】读者：总订计划又总放弃的人。路径：这一周不立任何新计划，只从早上已经在做的事里挑一件，比如烧水，在水开之前的两三分钟，站在灶边，慢慢转肩五圈，再踮脚五下。不设闹钟，也不记次数，只借水壶这个“已经有的场”。做对的样子：到第三天，水一烧上，人已经自己站到灶边了，不用想。检验一步：第三天和第七天早上各留意一次，水壶响之前，手脚有没有先动起来；第七天还要靠提醒的，换成刷牙之前再试。这是从已有的日子里长出来的动作，不是从书上抄来的计划。转肩的时候嘴里慢慢吐气，做到不酸为止，宁可少，不要多。今天的小事：明早烧水时，站在灶边转五圈肩。对这类动作有顾虑的人，请先问医生能做什么、做多少。

【事业】读者：小店的店长。路径：这一周不加新表，改成每天轮流指定一位店员当“当日店长”，只有一项权力：决定开门前十分钟大家先做什么。店长自己只看不改；傍晚，请那位店员用一句话讲“今天为什么这样排”。最难的是忍住不改，有人排得不好，也先看一天，往往第二天就有人自己补上。周五，把大家点头最多的一种排法，写成店里的常规，贴在后厨门边。做对的样子：店里多了一条常规，是店员自己想出来的。检验一步：下周一，请一位新来的兼职读那条常规，看店员能不能不看纸，自己讲给他听。这些排法只作店里调整用，不进考核。当日店长的人选可以抽签，别让大家觉得是在评谁能干。今天的小事：定下周一当“当日店长”的是谁。

三条的差别：教育里，家长从五六条要求里只留一条，交给孩子自己说；健康里，不立计划，借烧水这件已有的事长出动作；事业里，换人来定，让店员自己动起来。

其政闷闷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一早上八点十分，一位司机小跑着进了车队的院子，人还没站稳，先朝着郁总喊了一句：“路上堵死了！”

郁总点点头。他刚从同一条路开车过来，一路畅通。司机不知道，还在补充：“高架上全是车。”

郁总没有拆穿。公司的考勤细则，这几年已经添到了二十八条，每一条当初都是出了事才加的。中午，一位老司机私下对他说：“郁总，你写得越细，我们编得越圆。”

郁总没有生气，也没有马上改。他翻了一个月的晚点说明，十张里有七张写的都是“堵车”。他心里冒出一个问题：不是细则多不多，是司机们为什么不敢说实话。

◆二、他说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燿。

大意是：政令宽厚含蓄，百姓就淳朴；政令事事查得清清楚楚，百姓就变得残缺、涣散。祸里面靠着福，福里面伏着祸，谁知道它们的尽头在哪儿？没有一个固定的准头。正的会变成邪的，善的会变成妖的，人们为此迷惑，已经很久很久了。所以圣人方正却不去割伤人，有棱角却不去刺伤人，正直却不放肆，明亮却不刺眼。

版本上，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其中“政”写作“正”，“淳淳”写作“屯屯”。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站得住的地方，是它没有把“松”和“紧”当成一个固定的答案。

先看开头一对：“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一个把孩子每件事都查到底的家长，孩子不是变好，是变会躲；管得宽些、留些余地的家，孩子反倒愿意说实话。郁总的司机们就是这样。

再看“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事情的好和坏不是铁板一块：规矩定得严，当初是好事，几年后可能就成了绊脚的东西。一份用了五年没动过的细则，多半已经和今天的日子对不上了。

最后是“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燿”。四个“而不”说的是同一个意思：有原则，但原则不拿来伤人。有棱角又不扎手，别人才肯靠近。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先说最大的一个口子：“孰知其极？其无正。”它说没有固定的准头，可没有写，在没有准头的时候，普通人怎么判断该松还是该紧。什么都没有标准，一个人明天早上起来就无从下手。标【路4断链】。

再说转折之前有没有信号。“正复为奇，善复为妖”点出一个转折：好的会变坏的。可转折来之前有什么征兆可以提前看见？是下属开始装样子，还是顾客开始绕着走？原文没有写，也没有写隔多久该回头看一次。标【力4缺拍】，意思是事情在变，可原文里没有一个节拍提醒你“该看一看了”。

还有“人之迷，其日固久”。人迷了很久，怎么从迷里出来？这一句只是叹息，没有路。

最后是“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燿”：方到什么程度算方，廉到哪里算廉，每个字只有名，没有量；度，全章只用四个“而不”画了出来，怎么量、量了以后怎么修正，没有写。还有“正复为奇，善复为妖”里的“复”，只说会变，没说隔多久变。没有评估，就没有“下一次比这一次好一点”的办法。

再有“祸兮福之所倚”，说祸福互相靠着，可靠到哪一年翻过去，没有写。郁总的二十八条细则，每一条当初都是对的，哪一年起成了绊脚石，没有一个可以查看的年头。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这几步里，这一章几乎只有“猜想”那一半。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第4章“最出名的、写得最多的、他最看重的”引了“其政闷闷……其政察察……”，用来画一个给君主出主意、满眼是“民”的老子。《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58章“其政闷闷：祸福相倚”，把闷闷之政读成低显露、不强干预，把“其无正”读成第40章“反者道之动”的展开，落在“不把某种状态推向伤人的极端”。前者拿这两句画老子这个人，后者从中读出“不推极致”。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的是：没有固定标准时，松紧凭什么信号来调。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再创型（形→路→场）。为什么是它？郁总手上已有一套成形的旧办法，就是那二十八条细则；问题是它走了样。他不用从零开始，要做的是用一个新的目的，也就是“让真话说得起”，把其中最让人撒谎的一条改一改，再看公司里长出什么。

下面三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老子写的。

第一步，翻一个月的说明，找出最容易逼人编理由的那一条，看哪条后面的“堵车”“临时有事”最多。只挑这一条，别的先不动。

第二步，给这一条开一个出口：提前如实说的，第一次不扣。先在一个车队里试两周。

第三步，定一个回看日，比如每月最后一个周五，十五分钟，只看一个信号：编出来的理由有没有变少，有没有人肯说一句真话。看完只动一格：松一格，不动，或者紧一格，三选一。

怎么知道做对了？看同一条细则下，笼统的理由变少，具体的理由变多。这样，原文缺的“没有标准时怎么判断松紧”，就变成一个信号、一个节拍、一次一格。

今天的小事：翻出上个月的说明，数一数“堵车”有几张。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每天逐页检查孩子作业的家长。路径：这一周，只在周三晚上检查一次，其余几天不翻本子，只在孩子写完时问一句：“今天哪一道题最难？”孩子说出来，不论对错，先说一句“记下了”，再去看那一道。检查得越勤，孩子越会把错的遮起来；问法越短，越容易说真话。做对的样子：孩子开始主动把没把握的题推到你面前。检验一步：周日晚上问孩子一句：“这周有没有哪一回，说了不会，反而没事？”能举出一回，就算对；举不出，下周把检查的那一天再往后挪一天。孩子把一道题推过来的时候，大人别接一句“这都不会”，只点点头，说“我们一起看”，哪怕那道题很简单。今晚的小事：和孩子说好，这周只有周三看本子。

【健康】读者：给自己定了“每天一万步”的人，步数不够，就在屋里原地踏步凑数，凑完又不痛快。路径：把硬数改成区间：六千到一万步都算数，下雨、加班、腿酸的日子，只要走过六千，日历上画一个勾。每月最后一个周日看日历，空格总落在哪一天，就把那一天的目标永久改成六千。做对的样子：晚上不再为了凑数在屋里转圈，走完也不觉得亏欠自己。检验一步：月底数一数，这个月凑数的晚上有几个，目标是零；有三个以上，说明区间的下限还是高了，再下调一千。规矩是给人用的，不是拿来割自己的，方而不割。日子特别紧的一周，只要有三天画了勾也算，不必补齐。今天的小事：把目标改成“六千到一万”。该走多少、能走多少，身体有顾虑的，先问医生。

【事业】读者：公司的管理者。路径：翻出最让人编理由的那一条细则，加一个“提前如实说，第一次免扣”的出口，先在一个车队试两周；再定每月最后一个周五，回看十五分钟，只看有没有人肯说真话。有人当场说了真话，管理者别立刻解释，只说一句“记下了”。两周后的变化要拿回来给大家看，让大家知道说话是有用的。做对的样子：回看会上，有司机愿意说“这次是我睡过了头”，而不是又一个“堵车”。检验一步：数一数这一条细则下的说明里，笼统理由和具体理由各几张。收上来的话只作改办法的参考，不进考核。回看会上只许说事实，不点名字，比如“这个月有三张说明写了‘睡过了头’”，不问是谁。今天的小事：问一位司机，哪一条最容易逼人编理由。

三条的差别：教育里，减的是检查的次数，换的是一句短问；健康里，改的是一个数字，成了区间；事业里，开的是一个说真话的出口，外加一个固定的回看日。

治人事天，莫若啬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奶奶做了一辈子饭，有个习惯，贺远从小看到大：每次淘米，量好今天要煮的那一锅，手一抖，再从米缸里多抓一小把，放进灶台边另一只旧罐子里。一天一小把，不显眼，谁也没当回事。

前年冬天，一场大雨冲坏了山路，菜场进不来，超市的货架也空了几天。那几天，全家吃的就是那只罐子。贺奶奶揭开盖子一看，半缸。

小米问：“奶奶，你怎么知道要存米？”贺奶奶说：“我不知道会下雨。我就是每天少吃一口，看着它一点点满起来，心里踏实。”

◆二、他说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大意是：管理别人、侍奉上天，没有比“啬”更好的办法。只有懂得爱惜、收敛，才能早早地做好准备；早早准备，就是不断地积德；积德厚了，就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没有什么克服不了，就没人知道他的力量到哪里为止；没人知道到哪里为止，就可以担起一个国家；有了立国的根本，就能长久。这叫根扎得深，底打得牢，是长久存续的道理。

版本上，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乙组有这一章，其中“夫唯啬，是以早”一句后面，转录作“是以早备是谓……”，后文残缺；帛书乙本作“是以早服”。也就是说，“早服”这个词，郭店本的写法与帛书、通行本用字不同，所以这个词怎么读，本来就有过不止一种说法。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两处，是过日子的人一听就懂。

一处是“啬”这个字。今天一说“啬”，就想到吝啬、小气。可这个字原来的意思，是秋天收了庄稼，不一次吃完，存进仓里，留着过冬，留着明年做种子。这样的“啬”，不是抠门，是替将来留一份。贺奶奶的那只罐子，就是一个活的例子。

另一处是“早服”，也就是早做准备。事情来了再想办法，常常来不及；事情还没来，就悄悄预备下，真到了那一天，人是从容的。

还有，这一章把“啬”和“长久”接了起来：根扎得深，才能长久。一个人如果每天把力气、钱、心神都花得一点不剩，遇到一点小风浪就倒；留一点余地，才有后劲。这个次序放在厨房里、账本里、作息里，都能找到影子：先少花，再存下，后来才有底气。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先说第一处：“啬”是什么？原文只用一个字，没有说对什么啬。是钱，是力气，是话，还是心神？不同的东西，攒法完全不同。没有指明，读的人只能凭自己的理解去猜。标【路1缺序】。

第二处，“早服”是服什么。上面说了，版本里还有“备”的写法，所以这个词本身就读法不一。普通人想照做，先得问：我该预备什么，怎么预备？原文没有展开。

第三处，“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一串“则”字连得很顺，可是从第一步“啬”，到最后一步“有国”，中间每一步的间隔都没有写。一个普通人，明天早上从哪一步开始，怎样知道自己已经“重积德”了？标【路5首尾不衔】。

第四处，没有写评估，也没有写“用”。攒了一阵之后，攒下来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什么时候派上用场，没有交代。攒而不用，也可能只是占地方；“无不克”这样大的话，更没有一个可以在家里看见的小样子。

还有“重积德”的“重”，是一次攒厚，还是每天攒一点？只有一个字，没有写节拍，也没有写攒到几时算“重”。另外，“莫若啬”是在比较，比别的办法都好，可原文没有说被比下去的是哪些办法。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下称《懂的老子》）第12章“啬与知足：购物车里的一百多件东西”专讲这一章：“啬”的本义与收庄稼、存粮食有关，举老农收十担粮、吃七担、留三担的例子；“早服”注家读法不一，大意是早早走在这条路上；第34章“啬：省着用身体”再把它用到身体上。《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59章“治人事天：莫若啬”，把“啬”读成收敛能量、蓄藏于本，“重积德”读成能量日厚，并连到第54章“善建者不拔”、第67章“俭”。两本都把“啬”读成好事，一个落在“省着用、够了就停”，一个落在“深固其根”。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的是：今天先攒哪一样，攒下来放在哪里，怎么知道攒对了。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是它？大部分人和贺奶奶一样，手里有的是日子，也就是每天的吃穿用度；没有一个“我要成大事”的目标，也谈不上什么成形的体系。要攒，就只能从日子里一点点攒起来，攒到一定程度，自己就成了形。

下面三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老子写的。

第一步，选一样每天都在流失的东西，比如一小把米、十分钟时间、一句气话，每天少花一点点，只选一样，不要三样同时来。

第二步，把省下来的放在一个看得见的地方：米罐、记账本、一张贴在墙上的纸，每周看一次。看得见，是攒下去的关键，看不见的东西，很快就当它没有了。

第三步，一个月后，看这点积累在遇事的时候有没有派上用场。怎么知道做对了？看遇事时人是不是更从容。没派上用场，就换一样来攒，不要硬撑着攒一样没用的东西。

攒什么，要选“少了也不心疼”的那一样。贺奶奶攒的是一小把米，少这一把，一顿饭照样吃饱。一上来就选最舍不得的东西，三天就会放弃。

今天的小事：选定要攒的那一样，写在纸上，贴起来。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小学高年级的孩子。路径：每天从零花钱里省下一个一元硬币，放进一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摆在书桌上看得见的地方。别规定怎么花，也别拿来和别的孩子比，这只罐子是孩子自己的“米罐”。每个周日晚上，孩子自己把硬币倒出来数一遍，再装回去。做对的样子：罐子里的硬币一周比一周多，孩子能说出打算拿它买什么。检验一步：周日数完以后，孩子拿数目和心里想买的那本书的价钱比一比，差多少，由他自己说出口。数得少也没关系，少，说明要换个时间放硬币，不说明孩子不行。数目只给孩子自己看，不进任何评价。罐子满到一半的时候，拍一张照片，孩子会看见自己攒了多少。今晚的小事：找一只罐子，放进第一个硬币。

【健康】读者：吃饭总是一顿添两三碗的人。路径：每顿饭，盛饭时少盛半勺，吃完把筷子放下，坐满五分钟，再决定要不要添。这就是贺奶奶那句“每天少吃一口”：吃饱的底线不动，只是不吃到撑。头几天会觉得亏，那就坐满五分钟再说。这里只讲饭桌上的节制，不涉及任何治疗。做对的样子：多数时候坐满五分钟后，不添也够。检验一步：一周后回想一下下午三点前后，那阵犯困和找零食的念头，是不是比上周少了，凭自己的感觉就行，不用打分。这五分钟，饭桌上不看屏幕，看一看桌上的菜，听一听谁在说话，五分钟才不闲着。今天的小事：下一顿少盛半勺。吃的事总是不由自己，或者为吃的事心里老过不去，请去看医生，或找心理咨询师谈谈。

【事业】读者：开小饭馆的个体经营者。路径：每天打烊前，等最后一位客人走了，花十分钟把明天头一个钟头要用的三样东西备好，比如切好的葱姜、烧开的水、找零的零钱，放在灶台边一抬手就够得着的地方。备的三样，要选“明天一定要用、临时找最耽误事”的；备得多了，反成负担，所以先只备三样。这是“早服”的小样子：事情来之前，先预备。做对的样子：第二天头一个钟头，不再手忙脚乱地找东西。检验一步：一周后，数早高峰第一个钟头里“临时去找东西”的次数，比头一周少。备好的三样，第二天用完要记一笔：真用上的，留着；没用上的，下一天换掉。这样三样会越备越准。今天的小事：想好明天最先要用的三样，写下来。

三条的差别：教育里攒的是硬币，数目由孩子自己看；健康里攒的是半勺饭，看的是五分钟后的感觉；事业里攒的是明天的十分钟，看的是第二天早高峰的从容。

治大国，若烹小鲜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日中午，贺奶奶在煎小黄鱼，一锅六条，贴着锅底排得整整齐齐。贺远刚跑完车回来，肚子饿，站在灶边，手里的筷子一直在锅上晃：“妈，翻，翻！再不翻就糊了！”奶奶说“等着”，他又说：“别等了，我来！”

筷子伸进去一翻，鱼皮粘在锅底，撕下来一大块，一条鱼碎成了两截。贺奶奶把他的筷子拿走：“你去洗碗。”

她自己守着剩下的五条，看边缘一点点变成金黄，才翻了一次，翻过来，条条完整。贺远端着碗看了半天，问：“妈，您怎么知道该翻了？”奶奶说：“看鱼边，不听你嚷。”

◆二、他说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大意是：治理大国，就像煎小鱼，不要老翻。用道来治理天下，鬼不起作用；不是鬼不起作用，是它的神力不伤人；不是它的神力不伤人，是圣人也不伤人。两边都不伤害，所以德就一起归到了这里。

版本上，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这一章。

这一章的后半，把话从锅里说到了鬼神身上，读起来有点远。不妨只抓一个意思：该管的人收住手，别人身上的毛病就没处发作，大家都不受伤，好处自然聚到一处。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治大国，若烹小鲜”，是整本书里最家常的一句话，也是最站得住的一句。

煎小鱼的人都知道，鱼小，肉嫩，一翻就碎。你越着急，越想“管一管”，它越是散。这个比方，用在家里、班里、小公司里，几乎处处能对上：孩子做事做到一半，大人一直插嘴，孩子的思路就断了；新同事刚上手，上司站在身后一直指点，他手就抖了。

这一句的好处，是把“少动”说成了一个动作的分寸，不是说不动。煎鱼不是不看锅，而是看着，等着，该翻的时候才翻。

后面“两不相伤”也有道理：该管的人不要去伤被管的人，被管的一方也不要去伤管事的人。两边互相不拆台，事情才可能往前走，这个“和”，是靠两边都收一收手才得来的。

翻一次鱼，鱼不会因此坏掉；坏掉的是“翻个不停”。所以这一章是在提醒一个次数问题，只是原文用比方说，没有用数字说。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第一，“若烹小鲜”只说了“像煎小鱼”，没有说煎小鱼是怎么做的：什么时候翻、翻几次、看什么火候。比方是个好比方，可它只指了方向，没有给一个能照着做的步骤。一个从没煎过鱼的人，读了这句话，仍然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刻伸手。标【路1缺序】。

第二，“其鬼不神”到“圣人亦不伤人”那一串，更像在讲结果，而不是讲做法。“鬼不神”“神不伤人”“圣人不伤人”，一层套一层，到底怎样才能做到“两不相伤”，原文没有写。

第三，没有写怎么知道自己是在“不乱翻”，还是单纯什么都没做。从外面看，一个“等着”的上司和一个“撒手不管”的上司，站在原地的样子几乎一样。差别在于前者在看火候，后者根本没在看。这个差别，原文里没有可以对照的东西。

第四，没有写翻过以后做什么。翻了一次，还要不要再翻？要不要微调？出锅以后怎么看煎得好不好，下一次怎样煎得更好？这些都是“评估、反馈、修正”那一半。标【路4断链】。

第五，“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把好处写成了“归”，可谁先收手、收到哪里，两边怎样对上拍子，没有写。贺远在锅边多说一句，贺奶奶手里的锅铲就慢一拍，这个拍子，原文没有。标【力4缺拍】。

第六，“以道莅天下”的“莅”是临、是到场，可到场的人在场上站在哪里，离锅多远，手里拿着什么，一个字也没有。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第13章“无为：他到底在说什么”以“治大国，若烹小鲜”作无为最家常的样子，把无为归成三个“不”：不硬做、不乱做、不抢在事情前面做；第21、25章把这句叫作全书的“总钥匙”：少翻，不是不做。《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60章“治大国若烹小鲜：不扰之治”，把这句读成无为之治落到“不频繁扰动”上，越扰越乱，并接第57章。两本读法相近，差别在于《懂的老子》特意补了“不是不下锅”，防止读成撒手不管。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的是这句话背后的步骤：翻之前等什么，翻之后看什么。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原型型（路→形→场）。为什么是它？贺远已有一个清楚的目标：煎出一条完整的鱼；可他还没有熟手的经验，手上没有“火候”的感觉，只有一双急着伸出去的筷子。这时候最合适的，不是一上来就煎一锅，而是先做一个最小的原型，只煎一个蛋，再把这点经验带进真正的午饭。

下面三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老子写的。

第一步，先只煎一个，按一个简单的规矩来：下锅以后不动，等边缘变色了，再翻一次。就一次。

第二步，翻过之后只做微调，不再来回翻。旁边要是有人，管住嘴和手；手痒的人，自己也一样。

第三步，出锅以后看两样：蛋是不是完整，边缘是不是金黄。怎么知道做对了？看下一次是不是比这一次更完整。不完整，就把“等”的时间再加长一点。

最难的是第二步，手一闲下来，人就觉得自己没在做事，心里发慌。可以给手找件别的事：翻之前先数十个数，或者拿起盘子备着。原型要小到失败了也不心疼，一个蛋煎碎了，吃掉就是。

今天的小事：下一次做饭，挑一样先忍着，不翻。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小学老师。路径：讲完一个知识点，让学生自己试五分钟，不打断；老师只在过道里走动，带一张纸，记下哪几道题大家错得一样。五分钟里老师不说话，对习惯讲课的人是件难事，手会痒，嘴会痒，痒的时候就把粉笔放回槽里。五分钟后统一讲，讲的就是纸上记的那几处，其余的略讲。做对的样子：出错的地方变得集中，一眼就看出该讲哪一处，而不是每一处都讲。检验一步：下课前出一道同类的题，数一数错的人，比纸上记的少了几个。这些出错的人数只给老师调整讲法用，不进任何评比。纸上的记法很简单：题号一列，谁错了，在后面画一道。五分钟后，画道最多的两三个题号，就是要讲的。今天的小事：讲课时忍住一次插话。

【健康】读者：总爱反复回想“我今天是不是说错了话”的人。路径：每天只给这件事一个固定的翻页时点：晚饭后洗碗的时候，一边洗，一边在心里把当天想不通的事压成一句话；洗完最后一只碗，把手上的水甩两下，对自己说一句“那一页翻过了”。之后它再冒出来，就重复这一句，转去做手上的事。压成一句很要紧，一整段容易越想越长。做对的样子：夜里躺下以后，那件事冒出来，说完那句话，人能转身睡去。检验一步：一周后留意一次，躺下后冒出来的事，是不是比头一周少、停得短。这是给情绪一个固定的翻页时间，不是在压着它。今晚的小事：定好洗碗时的那一句话。反复想的事停不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请找心理咨询师或医生聊聊。

【事业】读者：新任主管。路径：每周只改一项流程，改完观察一周，再决定下一项。周一早上写下想改的三件事，只留一件，其余两件放进抽屉，下周再看哪件还值得改。一周只改一项，对急着出成绩的新主管不容易，他会觉得慢；可流程一周三变，下面的人就只会等着看下一次变。做对的样子：这周的数字稳住了，团队里没人说“又变了”。检验一步：周五对照改动前后同一个数字，稳住算数；若乱了，说明改得太多，把这项退回去。这些数字只给自己看，不进考核，不拿去比较团队。抽屉里那两件事别扔，每件旁边写一句“为什么想改”，到下周再看，理由还站得住的才拿出来，理由写一句话就够。今天的小事：写下想改的三件事，只留一件。

三条的差别：教育里，是给学生一段不被打断的五分钟；健康里，是给自己一个固定的翻页时点；事业里，是给团队一周只动一项的节奏。三处都是“少翻”，翻的对象不同，等的东西也不同。

大国者下流

◆一、家常开头

【场景】邓教练的驾校学员多，几十辆教练车天天在跑，难免磕磕碰碰。可驾校自己没有修理厂，大小毛病全靠外头一家小修车铺接手。邓教练有个想法：一直是他们催着修，从来没问过人家难不难。

一个周六下午，他没打电话，直接走到雷师傅的铺子门口，蹲下来，等雷师傅从车底下爬出来，问了一句：“雷师傅，你们这儿最愁的是什么？”

雷师傅擦着手，愣了一下，说：“最愁学员急着取车。你们一个电话，说要今天取，可我这边零件还没到，又没个人对接，每次都是我自己扛着。”邓教练没辩解，只在手机上记了一行：对接人。

◆二、他说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大意是：大国要像江河的下游，是天下汇聚、往来交接的地方，是天下的“雌”。雌的常常用安静胜过雄的，是因为安静，是因为处在下面。所以大国对小国放低身段，就能取得小国的归附；小国对大国放低身段，就能被大国接纳。有的是放低了去取，有的是放低了得到。大国不过是想把人聚拢起来养着，小国不过是想加入进来受人庇护。两边各得所想，那么大的一方更应该居下。

版本上，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其中开头作“大邦者，下流也，天下之牝”。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最站得住的，是它对“大的一方”说的话，而不是对小的一方。

通常的劝人，是叫小的要懂事、要放低。这一章反过来：“大者宜为下。”大的人更该先放低。道理很家常：强的一方放低一点，成本小，对方觉得受到尊重；弱的一方若是先放低，往往只是在讨好，吃亏。邓教练是驾校，学员多，是“大”的一边，他先蹲下去问，一句话，就把双方的距离拉近了。

再看“两者各得其所欲”。这一句，是整章的底。大国要的是“兼畜人”，把人聚在一起；小国要的是“入事人”，有个依靠。双方要的东西不一样，也不冲突。能把这一点说破，是这一章最实在的地方：合作成不成，先看双方要的是不是一回事，以及能不能各取所需。

还有“牝常以静胜牡”。静，是不急着抢话，先把对方的话听完。这个动作，大家都知道，难就难在做。

这一章的好处，还在于它没有叫谁吃亏。大的放低，小的也放低，各自拿走自己要的。放到驾校和修车铺身上，就是一家不再催着对方，另一家不必替对方扛着，两边都轻松。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第一，这一章给了一条路，就是放低，只此一条。“下”具体做什么：是说话放低，是姿态放低，还是条件放低？没有展开。“大国以下小国”六个字，一个“下”字担了全部。标【路2单序】。

第二，如果大国下了、小国也下，会怎样？大国低头去找小国，小国也低头等着大国，两边都在“下”，会不会谁也不先开口？原文没有写。这是“只有一个动作”的麻烦：双方都照做，反而僵住。

第三，“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有一个没写出来的前提：双方都得知道对方要什么。可是怎么知道？原文没有写“先问清楚”这一步。没有这一步，“各得所欲”就只能靠猜，猜错了，放低也白放低。标【力3缺第三维】。

第四，没有写评估。放低之后，对方是不是真的觉得被善待了，有没有变化，没有写。

第五，“以静为下”的“静”也只是一个字。静是不说话，是不抢话，还是不先动？邓教练蹲在铺子门口，等雷师傅从车底下爬出来，这个“等”，原文里一个字也没有。

第六，“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是旁观者替双方说“想要什么”，当事人自己嘴里的“要”，常常不是这两句。邓教练以为雷师傅要的是催得松一点，雷师傅要的是一个对接人。这中间的差，原文没有写，也没有写怎样把它问出来。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第15章“最柔的，驰骋最坚的”引了“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和“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留意其中的“胜”“取”二字，说明这几章里柔总是和胜绑在一起写。《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61章“大国者下流：大者宜为下”，读成大国处下守雌，是双方相得之道，强势一方先示下，往往促成各得所欲。前者看到放低里有“取”有“胜”，后者看到放低能共赢。它们讲“是什么”“怎么读”，本书补的是：放低的第一句话说什么，怎样让对方的难处先出来。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锚定型（场→形→路）。为什么是它？因为邓教练和雷师傅之间，已有的是一个现成的场：长年的往来。要办的事，他们谁也还没说清。所以先让对方的难处自己露出来，然后再定“这一回要办成什么”。若是一上来就谈条件，反而把场堵住了。

下面三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老子写的。

第一步，主动上门或开口，先问对方：“你最难办的一件事是什么？”只问，不解释自己的难处。

第二步，把听到的那件事记下来，回一句：“这一件，我先试着帮。”只选一件，不许诺一堆。

第三步，一周后回访。怎么知道做对了？看对方是不是觉得被帮到了；对方说没有，就换一件事问。如果对方愿意主动说出下一个难处，说明“下”这一步真的做到了位。

今天的小事：写下对方最可能的难处，明天去问他。

这里有两个小提醒。一是“问”要真问：问完马上辩解，等于没问。邓教练那一回，雷师傅说完以后，他只回了一句“我记下了”，所以雷师傅才肯讲下一个难处。二是放低不等于认输：邓教练没有答应雷师傅所有的要求，只答应先试一件，这样的放低，有分寸，才长久。要是一边放低一边心里记账，对方是能觉出来的。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重点班的老师。路径：两个班想合办一次读书活动，别把普通班请到自己的教室，改成重点班带着书去普通班的教室办，座位怎么摆、先讲谁的，由对方班的老师定。重点班的老师到了那里，只带书，不带“指导”的口气，先听对方班的孩子读一段。做对的样子：普通班的孩子主动举手，散场时有人问“下回什么时候再来”。检验一步：活动结束的当天，随便问对方班一个孩子：“下回还想不想一起办？”孩子说想，并说得出想办什么，这一回就算数。重点班的孩子也要学着坐在后排，不抢前排。散场时也请对方班的老师说一句“这样办，我们班哪里不方便”，下回照改。今天的小事：去普通班的教室门口站两分钟，看他们的书是怎么摆的。

【健康】读者：和家人争着不肯退一步的人。路径：争起来的时候，先问一句“这件事你最在意什么”，听完，不插话，再说自己的。家人争执时，通常两边都在说自己的理由，没有人先听；先问一句，不是认输，是把对方的话先接住，接住以后再说自己的，语气自然会软一些。头一次可能很别扭，没关系，一周后再看。做对的样子：家人开始说“我是担心……”，而不是互相顶，吵的时间也缩短了。检验一步：当晚睡前问自己：“他今天最在意的那件事，我能不能用一句话说出来？”说得出，这一晚就算数；说不出，明天再问一遍。这是在练说话的次序，不涉及治疗。今晚的小事：先问一句。家里的争执让人长期喘不过气，请去找心理咨询师谈谈。

【事业】读者：大公司的采购。路径：每月月底，先把下个月的订单量预估发给几家小供应商，不带价格，只带一句话：“这个量，你们哪一周最紧？”大的一方先把底交出来，小的一方才敢说真话。收到回答，挑最紧的那一周，把一张订单往后挪三天。这样的“下”，用的是信息，不是笑脸。做对的样子：小供应商愿意提前告诉你风险，而不是出了事才说。检验一步：下个月底，看最紧的那一周有没有出现“临时说交不了”；没有，就算数。这些交货情况只作你自己的参考，不拿去压价，也不进考核。挪订单之前，先打个电话，说“这周我这边可以松三天”，让对方知道，这是你主动放下去的一步，不是在催。今天的小事：挑一家供应商，把下月的预估量发过去。

三条的差别：教育里，放低的是地盘，到对方的教室去办；健康里，放低的是说话的次序，让对方先开口；事业里，放低的是手里的信息，先交底再问。

道者万物之奥

◆一、家常开头

【场景】雷师傅的修车铺里，徒弟交上来一张单子，写着“机油已换”。雷师傅顺手抽出那辆车的油尺，一看，油还是旧的，黑得发稠。路过的同行瞥了一眼：“这徒弟，算了吧，不是这块料。”

雷师傅没接话，也没骂。他把油尺插回去，只说：“明天起，每天收工前，把客户的车玻璃擦一遍。”徒弟低着头：“擦那个干什么。”雷师傅说：“人家来取车，第一眼看的是玻璃。”

一周后，一位车主取车，在挡风玻璃前站了一会儿，说：“这车擦得真亮。”雷师傅把徒弟叫过来，当着车主的面说：“这是他擦的。”徒弟的耳朵红了。

◆二、他说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大意是：道是万物的深处，是庇护万物的地方；好人拿它当宝贝，不好的人靠它保全自己。好听的话可以换来别人的敬重，体面的行为可以让人看得起。人有不好的地方，为什么要抛弃他呢？所以拥立天子、设置三公的时候，即使先献上大块的美玉，后面再跟着驷马大车，也不如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进到这个“道”里。古人为什么看重这个道？不就是说：有所求的，靠它能得到；有罪过的，靠它能免去吗？所以它被天下人看重。

版本上，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其中“万物之奥”，帛书甲乙本均作“万物之注”。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最让人服气的一句，是“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一个人身上不好的地方，不等于整个人都该扔掉。这在学校里、家里、车间里，都是实打实的话。一个被说“没救了”的孩子，多半不是真的没救，是没人再肯花力气去找他身上还好的地方。一个“不善”的人，如果连最后一个愿意看他的人也没有了，他往往就真的破罐破摔了。

再看“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好人把道当宝贝，不太好的人拿它保平安，两种人都用得上。这是一种宽厚的看法：不是只给好人留门，是把门开得大一点。

还有“不如坐进此道”。献玉驾马是排场，坐下来进去是实在。比起看得见的排场，更实在的东西往往是安静做的小事。这一点，家里的人最有体会。

还有一层意思，值得单独说一句：这一章的话，是对“有位置的人”说的，也就是那些拥立天子、设置三公的人。放到小场里，就是对班主任、对师傅、对家里管事的人说：你手里有一把门的钥匙，别急着把人关在门外。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第一，“坐进此道”是请人“进到这个道里去”，可是怎么“坐”，坐进去以后先做什么，没有写。读的人合上书，面前是一扇敞开的门，可是门里第一步往哪儿迈，不知道。标【路5首尾不衔】。

第二，“人之不善，何弃之有”只给了一个“不弃”的态度，没有写怎样陪一个不善的人。是跟他讲道理，是给他机会，还是等他自己变？态度是对的，可态度不是办法。读的人最需要的，恰恰是这一步。标【路1缺序】。

第三，也没有写怎么知道他有了变化。陪了一阵之后，看什么，等多久，没有交代。没有这个，“不弃”很容易变成“一直等着”，等久了，人心也会累。

第四，最后“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这两个用处，是“有所求的得到，有罪的免去”，说得很大。可是落到普通人身上，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在一件具体的小事上看起来是什么样，原文没有落地。

第五，“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夹在中间：好话能换敬重，好行为能让人看得起，是在说“有东西可以拿出来”。可一个手里什么都拿不出来的孩子，从哪里去找“美言”“尊行”？原文没有写怎样替他找出第一件。

第六，“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把人分在善与不善两边。可雷师傅面前是同一个徒弟，有时善，有时不善，这样的人归哪一边，怎样在一天里分辨，也没有写。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按关键词检索全稿，“万物之奥”“何弃之有”“坐进此道”也没有被引用〔待核：未逐页通读〕。《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62章“道者万物之奥：何弃之有”，读成道庇荫一切、不弃不善，呼应第27章“无弃人”和第51章“道生德畜”，“不如坐进此道”读成守住根本胜过追逐外物，并用到教育上，说“不弃差生”。两本没有看法相左处，只是一本讲了，一本没有专讲。“怎么陪一个不善的人”，两本都没有展开。本书补的就是这一步：对一个想放弃的人，今天做什么。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进入型（形→场→路）。为什么是它？雷师傅面前已有的，是一个具体的人：毛病和小长处都是现成的，也就是“形”。要做的不是改造他，而是把他放进一个新的场里，让小长处有一个被看见的位置，然后再定“这一次想让他做到什么”。

下面三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老子写的。

第一步，挑一个你想放弃的人，只写下他做对的两件小事。不写毛病，一个字也不写。找不到两件，就找一件。

第二步，给他一件小而确定的差事，让他在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做，比如擦客户车的玻璃、收拾工具墙。差事要小到他一定做得成，也要真有用：客户的玻璃真的需要有人擦，收工前的地面真的需要有人扫。孩子和徒弟都分得出真差事和假差事。

第三步，一周后，当面指出一件他做对的事。怎么知道做对了？看他第二周是不是愿意主动再做一次，不用你叫。不愿意，就把差事再缩小一点。

今天的小事：写下那个人的两件小好事。

别在第一周就盼他大变，一周只看一件事：他有没有愿意再做一次。被你想放弃的人，多半早就听惯了别人的放弃，头一回被肯定，可能不信，甚至往后缩，不必着急，下一周再肯定一次就是。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班里有“被放弃”的学生的老师。路径：写下他的两件小好事，给他一项在同学看得见的地方做的小差事，比如发本子、管图书角、给班级的植物浇水，选有真用处的。一周后，用一句具体的话当众肯定他一次，比如“今天的本子发得又快又齐”，比泛泛的夸奖管用。做对的样子：这个学生下一次自己去做，不用被叫；被肯定的那天，他会抬头看你。检验一步：第二周的周三，看他是不是在没有人提醒的情况下，自己把那件差事做了；没有，就把差事缩小一点，不要加码。这件事不拿来给学生定性，也不进评价。如果那个学生当天缺课，差事不要换人，等他回来再交给他，让他知道这个位置是留给他的。今天的小事：写下那两件事。

【健康】读者：想劝家人改习惯的人。路径：不说教，先找他一件做得好的事，比如他每天坚持的小习惯，和他一起做一次。他每天下楼散步，就陪他走一回，边走边听，不提别的。劝家人改习惯，最伤人的是列举对方的毛病；找一件他做得好的事一起做，对方才不觉得是在被审判。一周后问他的感受，不问结果，让他自己说想不想再多走一点。做对的样子：对方哪怕只多做了一次，也算有变化，你不必急着等他彻底改好。检验一步：问完以后，想一想自己这一周有几回忍住了没有唠叨，三回以上算数。这里说的习惯，是作息、走动这类生活的事。散步时走在他习惯的那一侧，速度跟着他。今天的小事：只夸一件。家人自己的身体有状况，请带他去看医生，别靠劝。

【事业】读者：带新人的师傅。路径：每周五下班前，留十分钟，师傅先讲一件这周自己做砸的小事，再请徒弟讲一件他这周没做好的。师傅讲得越具体，徒弟越敢讲，比如“我这周量错了一个尺寸，返了半天工”。徒弟头一回敢说“这个我没做”，先谢谢他讲实话，再谈怎么补，别当场责备。这些话师傅自己记着用，不进考核。做对的样子：徒弟开始说实话，包括“这个我没做”；这比做对更要紧，因为实话是后面一切的底。检验一步：第三个周五，看徒弟是不是不等你先讲，自己先开了口。师傅讲的那件事要真，别编一个小错来哄徒弟；讲完不找补，不说“不过后来也没事”，就停在“我错了，是这样补的”。今天的小事：想好这周自己要讲的那一件。

三条的差别：教育里，小差事是一个“位置”，让孩子被同学看见；健康里，是一次“同做”，不让对方觉得被盯着；事业里，是师傅先开口讲自己的错，换来徒弟的实话。

为无为

◆一、家常开头

【场景】小米想给外婆画一张全家福，当生日礼物。她从美术课上要来一张大大的画纸，铺在书桌上，看了半天，一笔没落。“人这么多，画不完的。”她说着，把笔放下了。

岑红没有劝她加油，也没有拿别的孩子来比。她拿了一张便条，只写了一行字：“今晚，画一个人的头。”

小米画了一个圆脸，又加了两只耳朵。岑红在便条上画了一个小钩。第二天，写的是“画一个人的身子”。小米后来说：“一整张纸太大了，我看一眼就怕；一个头，我觉得我能行。”

◆二、他说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大意是：把“无为”当作一种作为来做，把“无事”当作一种事来办，把“无味”当作一种味来尝。大和小、多和少，都要用恩德去回应怨恨。解决难事，要从它还容易的时候下手；做大事，要从它还细小的地方下手。天下的难事，一定是从容易处起头的；天下的大事，一定是从细小处起头的。所以圣人始终不自以为要做大事，因而才能成就大事。随随便便答应别人的，一定很少守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的，一定会碰到很多困难。所以圣人总是把事情看得很难，结果就终究没有难事了。

版本上，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楚简甲组里有这一章的一部分，相应处作“大，小之”，没有看到“报怨以德”这四个字；帛书有这一章，其中作“图难乎其易，为大乎其细”，与通行本的“于”字不同。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在“怎么做大事”上，给了两条实实在在的话。

头一条是“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难事，先在它还容易的时候下手；大事，先在它还细小的地方做起。小米的全家福，就是这样：看着是一整张大画，拆开来，是一个头、一个身子、一双手。一看大的，人就怕；看见小的，手就动了。

第二条是“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轻易答应的人，常常做不到；把事看得太容易的人，常常栽跟头。这一句放到日子里，特别准：谁没有过一口答应、回头做不到的时候？谁没有过觉得“这点事小意思”，结果卡在最后一步的时候？

还有“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这句话很少见，是说最厉害的人，反倒是把事情看得难的人。这不是说他悲观，而是说他不轻敌。这一点，做过事的人都认。

三条合起来，是一套很朴素的做事态度：看得难一点，下手小一点，答应少一点。这三样放在一起，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这一章给了一个次序：先易后难，先细后大。可这个次序用起来之后，后面的事，原文没有写。

第一，做完一步，怎么检查？“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只说了从哪里开始，没有说做完以后怎么知道这一步做对了。是自己觉得行，还是让别人看？看什么？没有交代。

第二，下一步接哪一件？易的做完了，接着做哪一件“易”？细的做完了，哪一个“细”排在后面？没有写次序，也没有写怎么排。标【路4断链】。这一章只有“做”那一半，缺“检查和接续”那一半。

第三，“报怨以德”夹在“大小多少”和“图难于其易”之间，前后都没有接上。上一句是“大小多少”，下一句就是难易大细，中间插着一个“报怨以德”，怎么报、报到什么程度，没有展开。它出现在这里，像是另一个话题的残片。

第四，“为无为”自己是什么动作，没有写。三个“无”字句，“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读起来像一个口诀，可是一个人今天要“为无为”，手上具体做什么，没有说。这是整章开头最需要落地、最没有落地的一句。

第五，“大小多少”四个字，可以读成大的当小的做、多的当少的做，可是怎么“当”，是切开，是排队，还是只做头一块，原文没有交代。小米面前那张大画纸，读到这四个字，仍然不知道先落哪一笔。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下称《懂的老子》）多处用到这一章：第18章“毫末、累土、足下”把它与第64章并读，提到郭店本里有这一章的一部分，也把“报怨以德”与《论语》的“以直报怨”并排；第13章“无为：他到底在说什么”指出“为无为”头一个字就是“为”；第42章章题取“图难于其易”。《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第63章“为无为：图难于易，为大于细”，读成从微处入手，是第64章“为之于未有”的先声。两本都读成“从小处起”，差别在《懂的老子》提醒那个“为”是一只一直在动的手。本书补的，是这只手今天怎样动、做完怎样查、下一件接哪里。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一章补的路径是原型型（路→形→场）。为什么是它？小米手里已有的，是一个清楚的大目标：画完一张全家福。她缺的不是目标，缺的是“我能画下去”的体验。所以先拿目标里最小的一块做成一个原型：画一个人的头。有了这个原型，再往整张画里推。

下面三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老子写的。

第一步，把大事拆成“一天内能做完”的一小件，一句话写下来。越小越好，小到你不好意思说它是“事”。

第二步，做完以后，拿给一个“会挑毛病”的人看，请他只指出一处，只一处。

第三步，按他指的改一次，再做第二小件。怎么知道做对了？看第二件比第一件少一处毛病；没少，就把小件再切小。

今天的小事：把大事写成一句话，再写出第一小件。

第二步里，找谁来“挑毛病”，是个要紧的选择。不要找只会说“挺好”的人，也不要找一开口就把你全盘否掉的人，要找一个愿意只指一处的人。岑红对小米，就是这个角色：她只说“脖子细了一点”，不说别的。一处毛病改好，人才有劲去画下一个。

第三步里“把小件再切小”并不丢脸。小米有一晚连一个头也画不顺，岑红就改成“只画一双眼睛”。目标缩小一点，不是退步，是为了明天还肯拿起笔。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小学生的家长。路径：想让孩子写好字，先只练一个笔画，一天一个，比如今天只练“横”，写满一行。请老师指出一处毛病，家长要忍住不再补第二处，一次只改一处，改好再换下一个笔画，孩子才不觉得“怎么哪里都不对”。一周换一个笔画，不赶进度。做对的样子：第二个笔画比第一个更稳，孩子愿意自己再练一遍，不是被催着练。检验一步：周末把头一天和最后一天写的那一行并排放在桌上，让孩子自己说哪一行更稳，说得出具体的一处，就算数。老师指出的那一处，是孩子自己改的参考，不拿来排名次，也不贴出来。写之前，先让孩子用手指在桌上空写一遍，再下笔，慢一点，比快一点好。今晚的小事：练一个笔画。

【健康】读者：想开始锻炼的人。路径：从每天走十分钟开始，一周后加到十五分钟，每周日看一次自己的感受。十分钟走路，门槛低到不好意思拒绝，重点是每天都出门，而不是走得多远。累了就退回十分钟，退回去不是失败，是给身体一个适应的时间。走的时候，只管迈步，不必同时想别的事。这是走动，只谈作息和节奏。做对的样子：十五分钟走完，不觉得勉强，第二周能自己提前出门。检验一步：周日晚上问自己一句：“这周哪一天最不想出门，最后出了没有？”出了，说明这个台阶是接得上的；没出，下周就先退回十分钟。走的路线固定一条，不换，换路线会让“出门”变成一件要先做决定的事。今晚的小事：下楼走十分钟。想开始锻炼而身体有顾虑，请先问医生，听医生说能做多少。

【事业】读者：想做大项目的创业者。路径：先做一个最小的样品，小到一页纸、一个手板、一段演示都行，不求好看，只求能让人看懂。给三位目标客户看，只问：“最不对劲的是哪一处？”改一版，再做第二版，再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说话是有回音的。做对的样子：三位客户指出的毛病有重合，说明抓到了真问题。检验一步：把三个人指的毛病写在一张纸上，看有几处重合；重合的那一处，就是下一版要改的。客户说的话只作你改样品的参考，不进任何考核。样品的第一版，别只给朋友看；朋友说“挺好”，就换人，换成会指毛病的。三个人看完，各留一句原话，不当面解释，只说“谢谢，我改一版再来”。今天的小事：写出样品清单。

三条的差别：教育里，是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练，请老师指一处；健康里，是十分钟一个台阶，自己的感受就是检验；事业里，是样品交给三个人，看他们的毛病有没有重合。同样是“拆小”，教育拆的是动作，健康拆的是时间，事业拆的是产品。

其安易持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奶奶做了一辈子饭，厨房里的事，闭着眼睛也知道个大概。这几天她心里有点别扭：水龙头下面接水的那只盆，每天早上总比头天晚上多出一小杯水。龙头关得紧紧的，一滴也没见它滴。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急着叫人。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晚洗完碗，擦干手，蹲下来看一眼盆，看完不动它，只在心里记一句：“跟昨晚比，多了还是少了？”

头一天，多了一小杯。第二天，还是一小杯。第三天，盆沿上多出一圈细细的水印。第四天，她拿手电筒往柜子里照，伸手摸到龙头底下的接口，指头一碰，是湿的。

她这才给雷师傅打了电话。雷师傅来了，拿扳手拧了小半圈，说：“再漏一个月，柜子底板就泡软了。”

◆二、他说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白话大意，分三层。第一层，事情还安稳、还没露苗头、还脆、还细的时候，最好办，所以要在“还没有”“还没乱”的时候就动手。第二层，大树从毫毛尖那么细的芽长起来，高台从一筐一筐的土垒起来，远行从脚下第一步开始。第三层，动手太急、攥得太紧，反而坏事；人做事常在快成的时候败掉，所以收尾要像开头一样小心；圣人想要的是“不去想要”，学的是“不去追着学”，只是帮着万物自己长成，不敢硬做。

这一章在简帛里有几样可以说的事（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简本里，它不是整章，而是分开抄的两段：甲组一处抄上半“其安易持”，甲组另一处抄下半“为之者败之”，丙组又把下半重抄了一遍；“为之于未有”一句，简本作“为之于其无有也”。北大汉简把这一章分作两章。最有意思的是“千里之行”：简本作“百仞之高，始于足下”，帛乙作“百千之高”，北大汉简作“百仞之高”，只有通行本是“千里之行”。一个往上登，一个往前走，抄来抄去，句子的方向变过。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三处，站得很稳。

头一处是“早”。薄冰一碰就碎，厚冰要用镐；墙上的水渍刚冒头，拿抹布一擦就掉，等它发了霉，就得刮墙。事情越早，花的力气越小，这是过日子的人都服的理。

第二处是“小”。要做大事，先做眼前一件小事，不要一上来就盯着“千里”。从“毫末”“累土”“足下”三个词看，他说的全是人手边够得着的东西，不是远处的高论。

第三处是“慎终如始”。人最容易在快成的时候松劲。收口的针脚、考试最后一道题、长跑最后一百米，这样的事谁都有过。他把这一点写了进去，说明他不光劝人开头要小心，也看见了人的毛病。

这三条，都是日子里验得出来的话。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盘点的，只是这一章没有写的地方，不是说这一章错了。（路4断链、力4缺拍）

第一处，苗头。“其未兆易谋”，教人趁“未兆”的时候下手，可是没有写“未兆”长什么样。同一个厨房，有人天天路过也看不出毛病，有人一眼就看出盆里多了水。差别在哪里，该盯哪一处，这一句没有说。

第二处，中途。“慎终如始”，写了开头与收尾要一样小心，没有写中间靠什么查一查。六步循环里，猜想、执行是有的，“为之于未有”就是动手；可是评估、反馈这一环没有出现：动了手以后，怎么知道事情真的往好处走了，没有写。

第三处，两种“为”。“为之于未有”和“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摆在同一章里，一个劝人动手，一个说动手会败。哪一种“为”该做，哪一种会败，文中没有分开讲。读的人多半各记一半：有人只记住“早点动手”，一动手就拍桌子、没收东西、开大会；有人只记住“为者败之”，眼看盆里的水一天天多，还是不动，说“顺其自然”。

第四处，几成。“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这个“几成”没有给一个看得见的记号。做到几成算“几成”？到了这个点，力道要收多少？文中没有写。读者只带走“要早”两个字，却不知道早到哪一步算早，晚到哪一步算晚，动了手之后又该收几分，才不会落进“为者败之”。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18章（毫末、累土、足下）把这一章读成“一只一直在动的手”，并摆出郭店本里前半与后半原是两段、后来才并进一章，让“早为”与“为者败之”在同一页上互相顶着，扎手处是“手在，名字不在”。《导论》第六十四章题作“其安易持：为之于未有”，读作第六十三章“图难于易”的展开，落在“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两本一个看两段话的顶撞，一个看全章收在“辅”上。本书补它们没展开的做法：苗头长什么样，动手之后怎样对照。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件事的起点，是一个人天天身在其中，却还没有成形的目标。所以本书选的是沉淀型（场→路→形）：先在场里定点看，再定一个小目标，再让它成形。

第一步，选一处每天路过的地方，定一个固定的时刻去看，看的时候不动手，只记一句：“和昨天一样不一样？”最好每次从同一个角度、站同一个位置。苗头藏在“不一样”里，天天看的人才看得出来。

第二步，发现不同，只定一个小目标，写成一句：“今天只动这一处。”不顺手多改别的。一次多改几样，过后就说不清是哪一样起了作用。

第三步，隔三天，同一角度再看，对照上一次，有没有回到原样。这一步是评估和反馈：没回到原样，不要加力气，把目标改得更小，再来一次。

这样排的道理是：苗头本来就长在日子里，人在场里看得多了，目标才站得住；比起先立一个大目标、再硬着头皮做，要稳当。怎么知道做对了？同一个地方，三天后拍出来的照片，和第一张相比，有没有多出新的痕迹——盆沿的水印、墙角的霉点、抽屉的卡顿。多出来了，说明你看的位置对；没有多，说明事情在往好处走。

今天的小事：给家里一处旧毛病拍一张照，三天后同一角度再拍一张。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章老师，班里有个孩子，作业总拖到最后一刻才写。三步：第一，每天收作业，只看一处，哪一页的字开始潦草，就记下页码，别的毛病先放着；第二，次日只请他把这一页重写两行，写慢一点，其余一概不提，要求小到一晚上做得到；第三，周五把两周的本子摊开，请孩子自己指出哪几页变好了，章老师只听，不夸也不挑。小事：今晚翻一本作业，圈出第一处潦草的字。检验：孩子能不能自己说出“这一页我写慢了”。这样做，孩子不觉得被盯着，只是被问了一句“这页怎么样”，慢慢学会自己先看一眼；做到了，就在页角画个小记号，让他自己看得见变化。那一页重写的两行，不打分，不拿到全班面前讲；要是孩子哪天一行也不想写，就只请他念一遍上一页，念完就算，第二天再来。

【健康】读者：雷师傅，修车时总弯着腰，后颈和肩膀常常发紧。三步：第一，每修完一台车，直起身，把头慢慢转向左边，停三秒，再转向右边，停三秒，各做三回；第二，哪一边转起来发涩，就在那一边多停一回，慢慢来，不甩脖子；第三，收工洗手时再转一次，和下午第一台车之后比一比。小事：今天修完第一台车，先转一次，记住那个感觉。检验：收工这一次比下午头一次顺不顺，当天就比得出，不必等一周。后颈的紧多半是一路弯腰攒下的，趁它还只是“紧”的时候松一松，和这一章讲的“趁早”是一个理。转的时候肩膀放下来，别耸着，三秒数慢一点，一边数一边把气吐出去。这一点紧，若是一直不退，就让医生看一看，别只靠自己转脖子。

【事业】读者：郁总，仓库里货损的事总是出了大的才知道。三步：第一，在收货单上加一栏“小异常”，搬运工说一句记一句，比如“箱角压扁了”“胶带松了”，只写原话，不改成术语；第二，每天收工前，仓管只对这一栏，先处理，再翻别的单；第三，隔三天到同一个货位再看一眼，看那类异常有没有再出现，没有，就在栏里划掉。小事：明天收的第一批货，先问搬运工“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检验：月底数栏里划掉的条数，和客户退回的箱数。小异常记在单子上，比记在人的脑子里可靠；搬运工看见自己的话被记下来，下回也肯再说。这一栏只拿来处理货，不拿来扣人的奖金，也不进月底的考核，头一个月更要这样说清楚，免得大家为了单子好看，把小异常咽回肚里。

古之善为道者

◆一、家常开头

【场景】小米的刷牙打卡表贴在卫生间门后，一天两格，刷完画一颗星。贺远出了三个月车，回家那天，把表翻过来数：一个月三十天，六十格，一颗星不缺。

他高兴极了，夸了小米两句。小米抿着嘴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站在卫生间门外，看见小米把牙刷在水龙头下蹭了一下，牙膏没挤，伸手就在表上画了一颗星。

小米一回头，看见了他，愣在那里。他没有出声，转身去了厨房。他心里有点发凉：这张表是他立的，六十颗星，一颗是真的也说不准。他又想起自己车上那张“到站拍照、签字”的单子，哪一回不是到了站才一口气补齐。

◆二、他说

第65章原文如下：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白话大意：古时候善于行道的人，不是想让百姓变得更精明，而是想让他们质朴。百姓难管，是因为心眼太多。靠耍心眼去管一件事，是这件事的祸害；不靠耍心眼去管，是这件事的福气。懂得这两头的分别，也是一个准则。常常记着这个准则，叫作“玄德”。玄德又深又远，和一般的做法相反，然后才能得到大顺。

读这一章，有两点要先说明。一是“国”，本书把它读作一个团体：一个班、一个家、一家公司，不涉及政策。二是“愚”，不要读成愚弄，注家多把它解作淳朴。

这一章在简帛里的情况（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简本无此章；帛书甲本作“民之难治也，以其知也”，帛乙作“夫民之难治也，以其知也”，“知”与“智”相通；通行本作“以其智多”。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这句话，管过事的人大多点头。

一个班、一间办公室、一个家，规矩越多，应付的法子就越多。有了“不许带零食”，就有人想出“糖不算零食”；有了“迟到扣分”，就有人学会在门口站着不进来。规矩本来是为了让事情顺，人的心思却都用到了怎样过关上。

他说的“不以智治”，也是实话：一个靠着耍心眼、设套子来管人的团体，最后管的是一场互相防备，真正的事反倒没人做。

“知此两者亦稽式”这一句也不虚。他不是只骂一头，而是把两头都摆出来，说能分清两头，就是一个法则。这句话站得住的地方在于，他没有叫人去学一个新的本事，只是叫人先看清自己在用哪一头。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盘点的是这一章没有写的地方。（路3错序、力3缺第三维）

第一处，“愚之”。照字面去做，很容易做成瞒着人、不讲理由、什么都不让人知道，那样就倒着走了。这一章没有写，“愚”怎样做才不是瞒，怎样做才是让人回到质朴。

第二处，“不以智治国”之后拿什么来代替。一头是“智多”，一头是“不以智治”，两头都立好了，文中没有写把两头接起来的第三样东西。只讲“别耍心眼”，对一个已经满脑子心眼的人，是不管用的；他要的是一个能照着做的替代办法。

第三处，“稽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这个“稽式”是个什么式，用什么样的步子去“常知”，没有展开。

第四处，“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这一句是终点，读者看到的是一句漂亮的结论，却没有看到从起点走到那里的路。

还有一层，是“智多”的是谁。文中说“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把毛病放在“民”身上，可是立规矩的人也在“智”里：一张打卡表、一摞规章，每一格每一条，都是立规矩的人动脑子想出来的。这一章没有写，立规矩的这一头，要不要也停一停。

普通人读到这里，最容易的做法是：觉得别人心眼多，自己不用心眼，就是对了。可是规矩已经摆在那里，人也已经在里面生活了，这个“不以智”先从哪里动手，文中没有写。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只在第4章（最出名的、写得最多的、他最看重的）里引了“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把它归在案头那堆“刺耳的字”里，说注家多把“愚”解作淳朴，不是愚弄〔据研究文献，待核〕。《导论》第六十五章题作“古之善为道者：玄德与物反”，先切断“愚民”的误读，把“民之难治，以其智多”读作一条诊断，“稽式”读作法则，“与物反”读作向本源返。两本在“愚不是愚弄”上相近，落点不同。本书补的是它们没写的一步：规矩已经立了，立规矩的人怎样先自己走一遍。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件事里，对象手里已有的，是一套现成的形式：一张打卡表，一本规章，一套口诀。缺的是让这套形式走进真实的场里，被立规矩的人亲身走一遍。所以本书选的是进入型（形→场→路）。

下面三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老子写的。

第一步，立规矩的人自己拿着这套形式，从头走一遍，一个人做，不带评语。走的时候，只记一件事：哪一格、哪一步，是要“做个样子”才过得去的。

第二步，在做样子的那一处，条文先不改，只在旁边添一句：“这一条真正要得到的是……”。写完，请真正做事的人看，问他：“用你自己的办法，能不能得到这个？”他说得出办法，就把他的办法记在旁边，条文原样留着，两样并排放。

第三步，试行两周，数一数“做样子”的地方还剩几处。这是评估和反馈：没少，就回到第一步，再亲自走一遍，多半是上回走得太快。

这样排的道理是：“知此两者亦稽式”，要分清自己用的是哪一头，光坐着想分不出来，得自己走进去，才知道哪一格是真有用，哪一格只是在逼人动心眼。怎么知道做对了？同一件事上，补报、代签、做样子的次数明显下降，做事的人开始自己说：“这一格是为了……”。

今天的小事：找出一张自己立的表或一条自己定的规矩，亲自照着做一遍，圈出做样子的那一格。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邓教练，学员嫌口诀太多，背了又忘。三步：第一，让学员从口诀本里挑出自己最常忘的三句；第二，请他用自己的话把每句改写成一句，比如把“看点定位”改成“前轮压到那条线就打方向”，教练照着开一圈，看对不对得上；第三，下次练车前，让学员先念自己改的三句，再上车。小事：明天先问学员“哪三句你老忘”。检验：学员不看本子，能说出这三句各防的是哪一种险。口诀本的原句原样留着，学员改的版本只当练习材料，不当成绩，也不进考核。口诀不是越多越好，自己说得出用在哪里，才算真的记住了。学员改写的句子要是比原句啰嗦，也先别纠正，开上两圈，嫌啰嗦的往往是他自己，自己会删。教练只在一旁留意：哪一句改完以后，他停车的动作变快了。

【健康】读者：岑红，睡前总在盘算明天的事。三步：第一，睡前十分钟，把盘算的事全写在一张纸上，每件只写一个“明早第一步”；第二，写完折起来，放到门口的鞋柜上，要起身走过去放，不带着躺下再看；第三，早上出门前拿起纸，照着做头一步。小事：今晚在床边放一张纸、一支笔。检验：从关灯到睡着的时间，有没有比前几天短。纸上不写感想，只写动作，比如“给小米的鞋找另一双”，明早一看就知道先做什么。盘算的事放到了纸上，脑子就不用替它们值夜班，这是让心安顿下来的一个办法。纸上要是写满了一页还觉得不够，就留一个“明天再想”的角落，不必当晚写完。盘算停不下来、夜夜睡不安稳，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读者：贺远，被队长推出来改车队那张写得满满的规定：每趟拍三张照、签两处字、到站打电话。三步：第一，贺远自己跟一趟车，照着纸上每一条做，圈出哪几条是靠“事后补拍、替人代签”才过得去的；第二，在圈出的条文旁写一句“这条要得到的是什么”，拿给两位老司机看，问他们用自己的办法能不能得到，办法记在旁边；第三，试行一个月，数补拍、代签的次数有没有减少。小事：明天出车，把纸上最没人看的一条照着做一遍。检验：补拍、代签的次数。这个数只拿来改规定，不拿来评哪位司机。保留的条文，后面写明用意，免得新人只会照猜。老司机嫌哪条烦，先问他“你平时怎么做的”，他的做法比条文更接近真事。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

◆一、家常开头

【场景】岑红在社区医院的药房干了十几年，这个月被同事们推成了轮值组长。头一天上午，同事就问她：“岑姐，新班表什么时候排？”

她没有马上排。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搬了把椅子，在每个窗口旁边各坐了半个小时，不说话，只看：排队的人多了，同事先接哪一个？拿药的老人听不清，大家是提高嗓门还是写在纸上？哪个窗口的人一到中午就缓不过气来？

一个月下来，本子写了二十几页。班表还没动。窗口那边的人看见她老坐在旁边，开头有点不自在，后来有人会主动凑过来说一句：“岑姐，你看，我这儿的药架，伸手够不着。”

◆二、他说

第66章原文如下：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白话大意：江海之所以能成为千百条山谷之水汇聚的地方，是因为它肯待在最低处。所以，一个人想站到众人上面，说话得先低下来；想走到众人前面，做事得先退到后面。这样，他在上面，大家不觉得压着；他在前面，大家不觉得碍着；天下人乐意推他，推了也不厌烦，是因为他不争，所以没有人能跟他争。

这一章在简帛里的情况（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简本有这一章，在甲组，字句与通行本有出入，例如这一处作“其在民上也，民弗厚也”，后半句转录不全；帛书甲本作“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是以能为百谷王”，通行本把“是以”改成了“故”。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把一个常被说反的道理，说对了：人往上走，靠的不一定是往上争。

江海没有去抢水，只是比所有的溪都低，水就都来了。放到人的身上，也是这样。一个肯蹲下来听别人说话的人，别人慢慢就愿意对他说话；一个肯在人后面的人，大家反而愿意把他推到前面来。

他还写了一个很细的地方：“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人到了上面，别人不觉得被压着；到了前面，别人不觉得被碍着。这不是一句漂亮话，是管过事的人才看得出来的分寸。

最后一句“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也是他对的地方：不争，不等于没有位置，位置是别人给的，来得稳。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列的，是这一章没有写的地方。（路2单序、路5首尾不衔）

第一处，只有一条次序。全章给的是一条线：先下，后得上。“下”怎么下，下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拍板，这一章没有写。一个新上任的人，难道一直低下去、一直不拍板吗？他没有说。

第二处，两头接不上。“欲上民”“欲先民”是起点，“乐推而不厌”是终点，中间没有写怎样确认别人是真的乐意，而不是敷衍。别人客客气气地推你，和别人真心愿意跟着你，在外面看是一样的。

第三处，起点带着“想”。“欲上民”“欲先民”的“欲”，说明心里是想上、想先的。普通人读到这里，进得去：人人都有想上、想先的时候。可是怎样“言下之”才不是装出来的谦虚，怎样“身后之”才不是欲擒故纵，这一章没有交代怎么分辨。

第四处，新位置上最容易犯的两个错，一个是一上来就拍板，一个是一上来就装谦虚。这两头之间怎么走，文中没有写。读的人多半要自己摸索，摸错了，又怪这句话不灵。还有一件事文中没有提：“处下”要处多久。头一个月低着，第二个月还低着，大家会不会觉得这个人没有主意？“必以言下之”“必以身后之”里，没有写时间，也没有写什么时候该从后面走到前面来。“处上而民不重”说的是别人的感受，自己怎样知道别人不觉得重，文中也没有给一个看得见的记号。

◆五、对读

《懂的老子》三处用到：第8章（水：车库里的水，找到了每一条缝）讲到第66章郭店简本有，说江海是众水归去的地方；第14章（退一步的人，走在了前面）把它与第7、22章并排，摆出谦逊与方法两种读法，方法的读法落在“欲上民”的“欲”字上；第45章（江海为什么能做百谷王：善下与信用）读成一年年攒下的信用。《导论》第六十六章题作“江海为百谷王：以其善下”，读成处下之治。一本留着“欲”的扎手处，一本收进“处下居后则众归”。本书补新位置上头两周做什么。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个人已经被放进了场里：位置有了，人群也在，缺的是别人的信任。所以本书选的是锚定型（场→形→路）：先在人群里待着，让做事的样子显露出来，最后才定自己要带头做的事。

第一步，头两周只做一件事：坐在大家做事的地方，听，不下结论。可以带个小本子，只记事，不记评语。坐的地方换着来，今天窗口，明天药库，别总坐在同一处。

第二步，把听来的难处里最小的一件办成，让大家看见是谁办的。比如一个够不着的药架、一盏不亮的灯。办成了，不要讲，只要让大家看得见。

第三步，问三个人：“这样推下去，你们觉得顺不顺？”记下他们的原话。这是评估和反馈。三个人里最好有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他的原话常常最准。记下来先不评论，隔天再翻一遍，看哪些话里重复出现同一个字。然后，再定自己要带头做的事。

这样排的道理是：此人已有的是位置，缺的是信任，所以先把做事的样子摆出来，目标放到后面定，更容易得到真话。怎么知道做对了？三个人的原话里，出现“顺”“省事”这类具体的字眼，而不是“挺好的”“您安排”这类客气话。今天的小事：问一位同事“你们最烦哪一步”，只听，不答。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贺奶奶，想知道九岁的小米在学校里玩些什么，问起来小米总说“就那样”。三步：第一，周六上午请小米当“小老师”，教奶奶一样现在孩子们都玩的东西，比如一种跳绳花样、一首课间唱的歌；第二，奶奶当学生，故意学错一次，等小米来纠正，纠正时不插嘴、不抢手；第三，学完，问一句“奶奶哪里最难学”，把小米的话原样说一遍给她听。小事：今天先问一句“你们课间玩什么，能教奶奶一个吗”。检验：小米下一回自己说“奶奶，我再教你一个”，不用请。孩子肯当先生，是因为奶奶在“下面”听；这样练过几回，学校里卡住的事，她也更肯开口。奶奶最后只说一句“教得真清楚”，不补一句“下回要……”。花样记不住也不要紧，记得小米教时说过的话，比记住花样更要紧。

【健康】读者：贺远，堵车的时候容易发火。三步：第一，车停住时，先让出前面半个车身，两只手从方向盘上离开，放到大腿上；第二，吐气比吸气长，慢慢呼三口，眼睛看远处一样东西，比如前车后窗上的贴纸；第三，前车动了，再慢慢把手放回方向盘，起步比平时轻一点。小事：明天第一次堵车，先松手。检验：到站下车时看自己的手心，有没有被方向盘硌出红印、指节是不是发白，当天就看得出，红印淡了，就是松了。让道不是认输，是借这半个车身给自己留三口气；后面的车按喇叭，不必回头瞪。手放在大腿上的这几秒，脚始终踩着刹车，松的只是手，不是警觉，更不是顺手拿起手机。堵车的火气总压不住，到家还带着，请找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读者：章老师，新当了年级组长，手下是六位老师。三步：第一，头两周每天午休，挨着坐到一位老师桌边，问一句“这周最耗你工夫的是哪一件”，只听，不接话，不给办法；第二，六位问完，把重复最多的一件办成，比如把每周要交的两张表并成一张，办成后不讲，只在群里贴出新表；第三，第三周请最不爱说话的那位老师讲一句：“这样推下去，顺不顺？”小事：明天午休坐到一张桌子旁，问那一句。检验：回答里出现“省了”“不用再填”这类具体的话，而不是“挺好的”。问的时候，别在办公室当众问，坐到桌边轻声问，对方才肯说真话。有人说“没什么”，不追问，留一句“想到了随时来找我”，过几天再坐过去一次。

天下皆谓我道大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开了十几年货车，车越来越旧，修车的钱一年比一年多。他想换一辆新的，心里算过账：存款还差一截，再贷一点，勉强够。

那天晚上，他把算盘似的一串数字念给岑红听。岑红听完，没有说“别换”，也没有说“换吧”，只问了一句：“你这个月最非做不可的是哪一件？”

贺远愣了一下，说：“把小米的学费和奶奶的药钱先留出来。”

岑红说：“那咱们就先把这件事做稳，车的事再等半年。这半年里，每个星期天晚上咱俩把账对一遍，该花的花，该省的省，谁都别瞒谁。半年后你要还想换，咱们就换。”

贺远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新建了一条提醒，标题写的是：“星期天晚上，对账。”

◆二、他说

第67章原文如下：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白话大意：天下人都说他的道大，大得不像任何一样具体的东西；正因为大，才不像；要是像了，早就小了。他说自己有三样宝贝，拿着、守着：一叫慈，二叫俭，三叫不敢站到天下人的前面。有慈，所以能勇；有俭，所以能广；不敢站在天下人前面，所以能成为众人之长。现在要是丢掉慈只要勇，丢掉俭只要广，丢掉后只要先，那就是死路。慈，用来打仗就能胜，用来守卫就能稳；天要救谁，就用慈来护着他。

这一章在简帛里的情况（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简本无此章，帛书有。帛书甲本作“夫唯大，故不肖。若肖，细久矣”，原有缺字；帛乙作“天下皆谓：我大，大而不肖。夫唯不肖，故能大”，与通行本的字句不同。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最好的地方，是他把“宝”说得很具体。

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玄的。慈，是看见别人难，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于是出手护着；俭，是手里有，不花光，留一点；“不敢为天下先”，是明明走得动，不去抢第一个。这三样，一个普通人在家里、在单位、在路上，每天都有机会碰上。

他还看见了一件事：勇、广、先，是人人都想要的东西；可是没有慈的勇是蛮，没有俭的广是浪费，没有后的先是莽。“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口气很重，却是过日子的人看多了的事：借钱撑场面，最后撑不住；只管冲，最后摔了。

他把勇、广、先每一样都拴上一个“本”，这一点是站得住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列的，是这一章没写的地方。（路1缺序、力5推动力外包）

第一处，从哪一样先练起。三宝摆成一排：“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没有写先后。一个人明天早上起来，该先练哪一样？三样一起练，哪一样都做不成；挑一样，又不知道依据是什么。

第二处，“持而保之”只有动词。“持”是拿着，“保”是守着，怎么拿、怎么守，每天做什么，这一句没有写；是一个人自己守，还是几个人互相提醒着守，也没有说。

第三处，“慈故能勇”是结果。这一句说了有慈就能勇，可是慈怎样变成勇，中间那一步做什么，没有写。“慈故能勇”是一句判断，不是一个做法。

第四处，“天将救之，以慈卫之”。这一句把力量交给了“天”。读者想知道自己明天做什么，这里是一块留白：天来不来，不在自己手里。

第五处，“不敢为天下先”最容易被读成“什么都不争”。哪些事上要退，哪些事上要进，文中没有划线。一个人要是什么都退，家里的事、孩子的事，谁来办？这一章没有写。普通人最容易的做法，是看哪一样顺手就捡哪一样：爱省钱的人只练“俭”，心软的人只练“慈”，结果三样变成了一样，另外两样没人管。三样之间有没有先后，有没有谁托着谁，文中只用“故”字连了三个结果，没有写这三个“本”彼此怎样扶持。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多处用到：第3章（书里的那个‘我’）把三宝当作这个“我”的自画像，并指出郭店本无此章；第4章（最出名的、写得最多的、他最看重的）把三宝读成三个做法，点出三宝里没有智、勇和道；第15章（最柔的，驰骋最坚的）、第44章（柔弱胜刚强，还是被人当软柿子）也引到三宝。《导论》第六十七章题作“我有三宝：慈、俭、不敢为天下先”（试读版本章开头页面缺失，〔待核〕），就读到的部分，读作“本生效”，以慈为首。本书补三宝从哪一样练起。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件事里，三宝光靠认同是立不住的，得有一件事逼着人去用。所以本书选的是倒逼型（路→场→形）：先立一个这个月非做不可的目标，逼出一个小场，再让三宝在里面成形。

第一步，写下这个月非做不可的一件事。只写一件，不写三件。

第二步，找一位愿意每周碰一次头的人，把三宝各挑一个最小的动作排进去：慈，先问对方一句难处；俭，这周少花一笔；后，让对方先说。每个动作小到当天能做完。

第三步，月底两人对账：哪一样做成了，哪一样没做，没做的留到下个月。这是评估和反馈。对账时只问“做了没有、哪里卡”，不问“做得好不好”，免得对账变成互相挑错。

这样排的道理是：三宝光靠认同立不住，必须有一件事逼着人去用，所以先立目标，再找人对账。怎么知道做对了？月底账上，能看到一笔具体的“少花的钱”，或一件具体的“先问了对方”。今天的小事：写下那件非做不可的事。对账的人，不必是专家，是家里或单位里一个愿意听你说完的人就行。对账排在每周同一天，比如星期天晚饭后，十五分钟，不拖长。三宝的三个动作，头一个月不用都做成，做成一个，就已经比光点头强了。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贺小米，九岁，零花钱总是月初就花完。三步：第一，和妈妈把零花钱分进两个盒子，一个写“想要”，一个写“要用”；第二，月底一起数盒子，看每个盒子剩了多少；第三，下个月调整比例，花不完的那一份，写上要攒来做什么。小事：今天把手里的钱分成两份。两个盒子用鞋盒盖和糖罐就行，不必买新的，盒面让小米自己写字、贴纸，她更愿意守。检验：月底盒子里剩的钱，小米能不能说出为什么留着。妈妈只问“这笔你想怎么用”，不说“你该怎么用”；小米自己想出来的用法，哪怕只是买一支笔，也比被安排的更长久。九岁的孩子管钱，重点不在省多少，而在知道自己为什么花、为什么存。盒子要是月中就空了，不补，等下个月再分。

【健康】读者：贺奶奶，吃饭总怕浪费，往往吃多。三步：第一，每餐换小碗盛饭，盛好后先拨出一小口放回锅里；第二，吃到七分饱就放下筷子，把剩下的用小碗收好，下一顿先吃它；第三，放下筷子后坐五分钟，再问自己一句“还想不想添”，想，才添半勺。小事：今晚少盛一勺。检验：当餐就看得出，五分钟后添没添，添了几次，不必等一周。拨回锅里的那一小口，下一顿热一热自己吃，不必当成剩饭；这样怕浪费的心也有了去处，不用靠硬塞一口来交代。节制要落在具体的一口饭上，不靠意志硬撑。吃饭时不开电视，每一口多嚼几下，七分饱才摸得到。吃饭这件事总让人心里发紧、怎么吃都不踏实，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读者：雷师傅，听说附近一家快递公司的车队要找修车铺，他想接下来。三步：第一，第一次去不带报价单，只带一个本子，先问对方车队的班头：“你们现在修车最头疼哪一件？”比如修得慢、账对不上；第二，报价不压到亏本，约定按实际工时月底结账，让对方先挑哪几台车先修；第三，三个月后复盘：对方续不续约，这几台车的账上赚没赚。小事：今天先打电话问班头最头疼哪一件。检验：三个月后账上，这个客户名下赚钱的是哪几台车。如果班头说“没什么头疼的”，也不必急着往下讲；留一句“以后有头疼的，先告诉我”，隔两周再问一次，第二次才会听到真话。先问难处再报价，对方看到的是诚意，价格就不是唯一的比较项。

善为士者不武

◆一、家常开头

【场景】早市上，贺奶奶看中了摊子上最后一把小葱。她刚伸手，旁边一位邻居也伸了手，两只手同时按在那把葱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邻居说：“我先看到的。”这句话要是顶回去，一把葱能吵出一场。贺奶奶把手缩回半寸，说：“您要几根？我就要一半，剩下的您拿。”

邻居没想到，嘴张了张，把葱分成两份，递了一半过来，说：“您拿多的那边。”摊主笑着多送了一小把蒜苗。

回家路上，小米问：“奶奶，你不是先摸到的吗？”奶奶说：“要的是葱，又不是那口气。”

◆二、他说

第68章原文只有一句话，一口气读下来：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白话大意：善于带兵的人，不逞武力；善于打仗的人，不被火气带着走；善于胜过对手的人，不去硬碰；善于用人的人，把自己放在别人下面。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把人的力用起来”，这叫作配得上天、古来的最高准则。

读这一章，只取四句里“守住自己”的那一层意思，不读成对付别人的办法。“士”，是带兵的人；“武”，是逞武力、显威风；“与”，是对着干、硬碰。

四句各说一样。“不武”，是有本事也不拿出来吓人。“不怒”，是事情再急，火气不替自己做主。“不与”，是不把每一件事都变成一场非赢不可的对顶。“为之下”，是自己愿意站到别人下面去。四样合起来，说的是一个人在人群里的站法：劲头是有的，只是收着用。放在今天的日子里，就是跳绳、争东西、谈事情、带徒弟这样的小场面。

这一章在简帛里的情况（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简本无此章，帛书有此章。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两点，站得很稳。

第一点，四个“善”里，没有一个是在夸“强”。不武，不怒，不与，为之下，四样都是往回收的。他说的“善”，是把自己的火气、自己的劲头先管住。放到日子里，就是：真正厉害的人，不是嗓门最大的那一个。

第二点，“善用人者为之下”。一个人要把别人的力气用起来，自己得先蹲下来：听一听，问一问，把位置让出一点。这一句放到今天任何一间办公室、一个厨房里，都不显得过时。带过人的都知道：站在人头上发号施令，人只出一半力；蹲下来问一句“你看怎么办”，人出十分。

这一章还有一个朴素的地方：它没有把“不争”说成不做事，它说的是“不争之德”，是一种做事时守得住的样子。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盘点这一章没写的地方。（路1缺序、路3错序）

第一处，四句并列，没有先后。“不武”“不怒”“不与”“为之下”，一个人火头上先做哪一样，后做哪一样？没有写。火上来的时候，人不可能四样一起管。

第二处，“善胜敌者不与”照字面去做，可能做成躲着不上场、什么都不碰，那就倒着走了。“不与”是不去硬碰，不是不去面对；这中间怎么分，文中没有写。

第三处，“不武”“不怒”说的全是“不做什么”，没有写“拿什么来替代”。普通人在火头上最需要的，恰恰是此刻做什么，而不是不要做什么。

第四处，“为之下”之后怎么把人的力用起来。“是谓用人之力”是结果，从“为之下”到“用人之力”，中间的过程文中没有写。蹲下来以后问什么、听什么、怎样把听来的变成做的事，要靠读者自己摸。还有一处：“不怒”做到了，心里的火去了哪里？文中没有写它的出口。压下去的火，晚上回到家里会不会换个样子出来，没有说。

第五处，“是谓配天古之极”。这句话把“不争”抬到了极高的地方，读的人容易觉得：做不到就是自己不行。文中没有给一个从小事练起的台阶。

第六处，“不争之德”里的“德”。德是一点一点攒下的东西，一回两回做到，算不算有了？攒到几回、攒多久，这一章没有写。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在第5章（一本讲道的书，为什么在讲打仗）里读到它：这一章落在“不争之德”上，“善用人者为之下”放进今天任何一本讲带团队的书都不突兀；全章与“不祥”“哀”“不得已”，同“果”“胜”“用人之力”两边并排走，他没有让哪边吃掉哪边。《导论》第六十八章题作“善为士者不武：不争之德”（试读版本章开头页面缺失，〔待核〕），就读到的部分，读作三宝之“不敢为天下先”落到用兵用人，“配天古之极”读作不争处下合于天道。本书补日常里的一步：火头上先做什么。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个人已经在事情里，争的念头已经在身上，压是压不住的；目标要在做的过程里慢慢长出来。所以本书选的是沉淀型（场→路→形）。

第一步，碰上要争的事，先退半步，问自己：“我真正要的是什么？”答案写在手心，不超过十个字，只给自己看。早市上那位奶奶手心要写的，就是“要葱”两个字，不是“要赢”。

第二步，把要的东西，换成对方也能要的一半，当面说出来，说一句就停，不先说对方不对。比如“您要几根，剩下的给我”，听上去没有输赢，两边都有台阶。

第三步，事后问对方一个问题：“刚才那样行不行？”记下回答。这是评估和反馈。对方没吭声，也算一个回答，不追问，下回再试。

这样排的道理是：争的念头已经在身上，硬压是压不住的；先退半步，把它换成对方能接的一半，目标才有位置长出来。怎么知道做对了？对方回答“行”之后，下一回再遇到同类的事，吵起来的时间变短了。每一步都小到一分钟能做完：手心那行字不超过十个字，说出口的那句话不超过一句，事后的追问也只问一个问题。三步走完一轮，才算一次完整的练习，不必追求一次就化解。今天的小事：下一次想争的时候，先数三下再开口。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贺远，小米和邻居家的男孩为轮流荡秋千吵了起来，两个孩子都红着脸。三步：第一，请两个孩子各说一句“我要什么”，贺远照着原话重复一遍，不加评语；第二，问一句“怎么轮，你们俩都觉得公平”，让他们自己定，比如各荡二十下，数数的人换着当；第三，隔天碰上，再问一句：“昨天那个办法，还用不用？”小事：明天只问不评。检验：隔天秋千有没有再吵起来。大人只做一件事：把两边的话原样念出来，不说“你们应该”。孩子自己定出来的办法，比大人判的更长久。哪个孩子哭了，先抱一下，别急着讲理。要是两个都不肯让，就先把秋千空出来，一起去看一会儿蚂蚁，隔天再问一遍同样的话。

【健康】读者：岑红，被家人一句话点着了就发火。三步：第一，火起来的那一刻，先把说话的速度放慢一倍，音量压低一格，哪怕只说得出“我想一想”；第二，走到水池边，让凉水从手腕上流过三十秒，眼睛看着水流，洗完把手擦干，再回到桌边，站在水池边的这半分钟不接话，家人在身后说什么也先不答；第三，回来先说“我刚才急了”，再接着说事。小事：这一周，只练“慢一倍、低一格”，别的不加。检验：当天晚上，能不能说出刚才火是被哪一句话点着的；说得出，就是缓下来了。火气是人人都有的，压是压不住的，只能先给它一个出口；水一流，手一凉，劲就松了半截。火气来得太快、太频，事后很久放不下，请找心理咨询师谈谈。

【事业】读者：邓教练，带着两位新教练，他自己车技最好。三步：第一，每周一下午，让一位新教练带学员练一圈，他自己坐副驾，手放在膝盖上，不碰档位，只记三条可改之处，另记一条做得好的；第二，示范完先问新教练自己觉得哪里不稳，再说自己记的；第三，下周请新教练自己复述改了没有。小事：下次让新教练先开口讲。检验：新教练能不能不看本子，说出上周的三条。邓教练自己的车技，等新教练问了再示范，不抢在前头；三条里至少留一条是夸的，让新教练知道哪一处不用改。副驾上只记三条，是为了让新教练听得进，不至于被一堆毛病压垮。新教练开车的时候，邓教练嘴里的话都留到车停了再说，哪怕看着着急。

用兵有言

◆一、家常开头

【场景】雷师傅在修车铺里和一位车主争一笔工时费。车主觉得换一个部件用不了三个钟头，雷师傅算的是四个钟头，两个人隔着一台开了盖的车，各说各的。

雷师傅这天没有照老样子往下顶。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这一回，哪一条是我不能让的？想了想，是“换的零件要写清楚”，别的都可以商量。

他先开了口：“零头我给您抹了，工时按三个半算。我只有一条：换了什么零件，我给您写在单子上，一样一样写清楚，您拿着。”

车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头，说：“你把用什么零件写清楚，我就没意见。”

当天晚上，雷师傅把“写明所换零件”这一条，抄在了收费单的第一行。

◆二、他说

第69章原文如下：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白话大意：用兵的人有一句话：“我不敢做主动出手的一方，宁可守着；不敢进一寸，宁可退一尺。”这叫作：行军像没有摆阵，挽袖像没有胳膊，对阵像没有对手，手里拿着兵器像没有兵器。祸患没有比轻视对手更大的，轻视对手，差一点就丢了我的宝。所以两边力量相当，心里带着哀的那一方会胜。

读这一章，本书只取其中日常能用的一层：守着自己的一条线，不逞强，不轻看一件事。不拿它去想怎么对付别人。“为主”，是主动出手的一方；“为客”，是被动接着的一方。

这一章在简帛里的情况（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简本无此章；帛书甲乙本均作“用兵有言曰”，通行本作“用兵有言”。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三点，站得住。

第一点，宁可守，不抢先。不敢做主动的一方，不敢进一寸，宁可退一尺。这句话看起来像退，却是一种清醒：知道自己手里哪一样东西不能丢，别的东西可以挪。

第二点，“祸莫大于轻敌”。日常里，吵架吵输的、谈价谈亏的、考试考砸的，常常不是输在对方太强，而是输在一开始就觉得这事小，不用当回事。轻视一件事，是人最容易犯的粗心。

第三点，“哀者胜矣”。他没有说勇者胜，也没有说怒者胜，说的是心里不好受的、舍不得的那一方。一个人是为了护住一样自己在乎的东西才站出来，和一个人只是想赢，劲头是不一样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盘点这一章没写的地方。（路2单序、路4断链）

第一处，只给了“退”这一条次序。“不敢进寸而退尺”，退了，退到哪里该停？什么时候再往前一点？文中没有写。一路退下去，不也是丢吗？

第二处，退了以后怎样看局势。“退尺”之后，要看一看对方是不是松了，自己手里的那条线还在不在，这一步评估和反馈，文中没有出现。读的人退了一步，不知道下一步看什么。

第三处，“哀者胜”的“哀”怎样做出来。“哀”是一种心里的状态，不是一个动作。读者要是不会“哀”，是不是就胜不了？心里不好受，是自然来的，还是可以练出来的，这一章没有交代。

第四处，“轻敌”怎样察觉自己正在轻敌。轻看一件事的人，在轻看的当时是不会觉得的，文中没有给一个可以事后回头看的记号。

第五处，没打过仗的普通人，读到“退尺”，不知道日常的口角、谈价、拉扯里，哪一回该退，哪一回该守。“行无行，攘无臂”讲的是没有阵势的阵势，听起来玄，文中没有说日常里什么样的事可以这样处理。

第六处，“退”和“守”的分别。“不敢为主而为客”是守，“不敢进寸而退尺”是退，两样挨在一起，读的人容易混成一样东西。守的是一条线，退的是线外的东西；文中没有写，线在哪里、线外有什么，要由谁来定。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在第5章（一本讲道的书，为什么在讲打仗）和第15章（最柔的，驰骋最坚的）里读到它：“宁肯做客”是一个退得很彻底的将军；“轻敌几丧吾宝”，注家多说宝指三宝〔据研究文献〕；“哀”是替人疼，慈与哀两个最软的字站在“胜”字前面。《导论》第六十九章题作“用兵有言：哀者胜矣”（试读版本章开头页面缺失，〔待核〕），就读到的部分，读作不争之德与慈落到用兵，哀者胜因同心、慎重、不骄。两本都抓住“哀”，一本从字义读，一本从同心慎重读。本书补退了以后怎样看对方松没松。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个人已有的，是一条不能丢的线；别的都是可以谈的。所以本书选的是原型型（路→形→场）：先认定要守的那一条，先拿一句最小的让步当原型，再放进真实的场里试。

第一步，定下“这回要守住的一条底线”，只许一条，写下来，不超过一句。其余的，都归到“可以商量”里去。

第二步，先说一句最小的让步，当原型，只对一个人试。这不是正式的让步，是一次可以收回的试探：说完一句，看一看对方的脸和语速；不满意，就能立刻接着说“我再想想”，不伤大局。

第三步，看对方是不是松了。松了，再往前半步；没松，再退半步。这是评估和反馈。

这样排的道理是：此人已有的是一条不能丢的底线，先拿一句最小的让步试水，比一上来大退大让稳当。怎么知道做对了？对方的语速放慢，开始说自己的难处，这就是松了。三步走一轮，才算试过一回。今天的小事：写下今天不能让的一条，其余的都可商量。那一条要小而具体，像“零件写清楚”这样的，不要写成“要受到尊重”那样的大话；大话没有人能当场对上，小而具体的，对方一句话就能答应或不答应。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岑红，女儿小米被同学说了难听的话，回家不吭声。三步：第一，教小米先说一句“我不想吵”，不顶嘴，转身走开；第二，晚上请小米把当时的话原样讲给妈妈听，妈妈只问“你当时心里怎么样”，不评对错；第三，母女一起想下次可以怎么答，写成一句，小米念两遍。小事：今晚讲一次。检验：下次碰上类似的话，小米能不能说出那一句。如果被欺负到害怕，一定要告诉老师和家长。孩子退一步不是怕，是先把话留给大人帮忙，这一点要让她知道。那一句越短越好，小米当场记得住，比答得漂亮更要紧。小米念完两遍，岑红也把这句念一遍给她听，让她看见大人也在练。要是小米说不出当时的话，也不逼，隔天再问一遍。

【健康】读者：章老师，放学后接到家长一通不客气的电话，挂了以后胸口还堵着，晚上批作业也静不下。三步：第一，挂了电话先不回话，走出办公室，绕操场慢走一圈，大约十分钟，脚步比平时慢半拍；第二，走的时候只看脚下的跑道线和远处的树，每走四步呼一口长气，不在心里接着吵；第三，回到桌前，先喝几口水，再决定怎么回，明早回也行。小事：今天先把“先走一圈再回话”这句贴在桌角。检验：回给家长的第一句话，是问句还是顶回去的话，当晚就看得出。走开十分钟不是躲，是把话留到清醒的时候；那通电话里对方说的几件具体的事，回来再记下，只记事，不记语气。被这类事压得夜里总放不下，请找心理咨询师说说。

【事业】读者：郁总，货送晚了，收货方打来电话投诉。三步：第一，先认下迟到，只提一条补救，比如下一趟提前一个钟头到；第二，按对方的回应，再加一条；第三，三天后回访，问对方还有没有别的不满。小事：今天回一个投诉电话，先说一句“是我们慢了”。检验：三天后回访时，对方有没有提到新的不满，没有就算过了一关。那一条补救要是自己真的做得到，才许说出口；说了做不到，比不说更伤，说定的补救，当场写进调度单，交给当班调度，别只靠记性。认下迟到又只给一条补救，比承诺一大堆更容易兑现。回访时先对一遍当初说定的那一条，做到了没有；这一通，郁总不替公司解释路上堵了多久，对方问了再说。

吾言甚易知

◆一、家常开头

【场景】岑红对小米说了一句最常说的话：“把你的房间收拾干净一点。”

半小时后她推门进去，地上果然看不见东西了。她弯腰往床底下一看，积木、画笔、半包饼干，全塞在里面。小米站在门口，理直气壮：“你说收拾干净一点，我收拾了呀。”

岑红没有发火。她想了想，换了一句：“地上不留一块积木，书放回书架第二层，床底下只放那个纸箱。”又把这三条抄在一张纸上，贴在门后。

这一回，小米蹲下来，一样一样照着办，办完叫她来看。岑红站在门口，对着那张纸一条一条核，三条，都对。

她忽然想到，“干净一点”这句话，她讲了很多年，女儿是真的“听懂”过，只是从来没有“做得出”过。

◆二、他说

第70章原文如下：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白话大意：他说自己的话很容易懂，很容易做；可是天下没有人能懂，没有人能做。话有它的根本，事有它的主心骨。正是因为人们不明白这一点，才不明白他。懂他的人很少，能照着他去做的就更难得了。所以圣人穿着粗布衣服，怀里揣着美玉。

这一章没有一个“要”字，也没有一个“不要”字。别的章里，他常常说“要这样”“不要那样”；这一章，他只是在说自己的处境，像一个人坐在门口，对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叹了一口气。读它的时候，不必急着找道理，先听那一口气。

这一章在简帛里的情况（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简本无此章，帛书有。“天下莫能知，莫能行”一句，帛书甲本作“而人莫之能知也，而莫之能行也”，帛乙作“而天下莫之能知也，莫之能行也”，通行本最简练。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没有教什么，他对的地方，在他把一件难堪的事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一个人写了一本书，觉得自己的话很容易懂、很容易做，可是天下人没有一个懂、没有一个做，这个落差，换成别人，多半会发脾气，或者把责任推给读者。他没有。他说了落差，说了原因：“言有宗，事有君”，话有根，事有主，是人们没有抓住这个根。

他还说了一个很准的现象：“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懂的人少，照着做的人更少。“知”和“行”是两步，不是一步；知道了，不一定做得出来。这一点，教过书、带过徒弟的人，都会点头。

最后，“被褐怀玉”，外面穿粗布，里面揣着玉。他没有叫人把玉亮出来，这是一种分寸。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本章不谈做法：这一章主要在叹“话没人懂”，没有给任何步骤。（缝隙标签：力3缺第三维）能指出的，是这样几处没写的地方。

第一处，“甚易行”却“莫能行”。易在哪里，卡在哪里，文中没有说。一句话明明很容易做，为什么没有人做？是不知道怎么做，还是不愿意做，还是做了几天就放下了？这一章没有分。

第二处，“言有宗，事有君”。“宗”是什么，“君”是什么，文中没有讲。话有宗旨，事有主心骨，这两样东西，普通人手里有没有，怎么找，没有写。

第三处，读者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听了这句感叹，读的人仍然不知道，自己属于“莫能知”，还是属于“莫能行”；知道了，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改。

第四处，“被褐怀玉”。“褐”是粗布，“玉”是美玉。外面粗布，里面美玉，这幅画很清楚。可是玉怎样递给别人，文中没有写一个递的办法。

这一章把“说清楚”“做出来”都留给了读者自己去想，这一点也是留白。还有一处：“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这个“天下”是不是真的一个人也没有？文中没有说，“知我者希”里的“希”，又说明有，只是少。这一句的分量，读者只能自己掂。

第五处，“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希”有多稀，“贵”贵在哪里，没有给一个量。读的人容易读成一句自夸，也容易读成一句自怜，文中没有分。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在第3章（书里的那个‘我’）里读到它：这是这个“我”说得最直白的地方，有一点委屈，也有一点骄傲；随后追问“自画像能不能当证据”，“被褐怀玉”只能说明他怎样看自己。《导论》第七十章题作“吾言甚易知：被褐怀玉”（试读版本章开头页面缺失，〔待核〕），就读到的部分，读作叹道平易而少人知行，因为道反常识；“言有宗，事有君”是统贯之本。一本把它当自画像追问，一本读成“道反常识”的结果。本书补话已经有了，怎样递出去，让人做得出来。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这一章不谈做法；这里只给一个最小的补法。

对象手里已有的，是一句旧话（现成的形）；缺的是让人做得出来。所以本书选的是再创型（形→路→场）：不另造新话，拿“让人做得出”这个新目标，去改造那句旧话，再看它在对方那里长出什么。

第一步，挑一句人人说“我懂”、却没人做的话。比如“早点睡”“认真审题”“少许”。

第二步，把它改写成“几点、几次、几个”的一句，数要小，动作要具体，能当场检查。比如“早点睡”改成“十点半熄灯”，“认真审题”改成“先圈出题目里的两个数”，“收拾干净一点”改成“地上不留积木，书放回第二层”。

第三步，问对方是不是照着做出来了，让他照着字面做一遍，旁边的人只看，不插话。没做出来，就再改小。这是评估和反馈。

这样排的道理是：这句话已经存在，不必另造新话，只要换一把尺去量它，就能让它从“听懂”走到“做出”。怎么知道做对了？别人照着字面做出来的结果，和你心里想的一样。改好的一句话，关键是别人不用问你就能照做。改完最好先在一个人身上试，再推给全家或全班。今天的小事：把一句话改成带数字的一句。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邓教练，学员说“我看着后视镜呢”，一倒车还是蹭杆。三步：第一，把“看着点”改成“数到三，扫一眼后视镜”；第二，练一圈，教练在副驾数学员扫了几次，数完当场告诉他；第三，对不上的地方，问他卡在哪里，是忘了、不敢，还是看不明白。小事：明天只教这一句带数字的话。检验：同一条路线练三圈，扫后视镜的次数是不是越来越接近。带数字的一句话，学员能数，教练也能查，不再靠“我觉得他看了”。要是一圈扫了五次还蹭杆，问题多半不在次数，再看他扫的是哪一面镜子。数字不必一次定准，学员嫌太密，就改成数到四；改到多数人做得到，再往下收。邓教练数的次数只告诉学员，不记进成绩册，学员才肯如实地做。

【健康】读者：郁总，医生叫他“多动动”，他说“知道了”，每天仍旧坐满十个钟头。三步：第一，把“多动动”改成“每坐满四十分钟，起身走到窗边，来回十步”；第二，手机闹钟设在整点和四十分，铃声选轻的，响了就起，不管手里的事做没做完，起身是为了松一松，不是被催；第三，下午第一次起身时，顺手把杯子续上水。小事：今天先设第一个闹钟。检验：下班前数一数，今天起身了几次，不看感觉，只看数。走的十步不拿手机，到了窗边，顺便把眼睛从屏幕挪到远处。“多动动”人人赞成，“四十分钟、十步”才是一个能做、能数的动作。哪一次没起，不骂自己，只想一句“被什么事拦住了”。久坐后腰背一直发痛，请去看医生，别只靠走十步。

【事业】读者：雷师傅，徒弟总说“凭手感”，学不会。三步：第一，把“拧到差不多”写成“听到第二声咔再停”；第二，请徒弟照着做，师傅在旁边检查三遍；第三，对不上的，再改写。小事：今天写下一条“凭手感”的活。检验：另一个没听过师傅讲的徒弟，只看着字条做一遍，师傅听到的是不是同样的第二声咔。手感是活的，写成“第二声咔”之后，才能传给下一个人。写完以后，雷师傅自己也照着做一遍，看看写出来的话，在他自己手里是不是还是那个声音；对不上，错的是那句话，不是徒弟。写好的话先贴在工具柜门上，让徒弟自己再抄一遍贴到工位，抄的时候他会把看不懂的字改掉；用上一个月，再改一次。

知不知上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出车前，岑红随口问了一句：“车上的保险没到期吧？”他头也没抬：“没有，去年九月续的，一年。”岑红说：“那你把单子拿出来看一眼。”

他从手套箱里翻出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神气变了：续是去年九月续的，可单子上写的是“至本月三号”，他记的一年，实际是十一个月。离到期还差三天。

他事后想了很久。不是怕罚款，是怕另一件事：刚才他回答“没有”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犹豫，要不是岑红多问了一句，他会一直确信下去。

从那以后，贺远在手套箱盖的内侧贴了一张条，写着保险、年检、驾驶证换证的到期日，提前十天用红笔圈出来。又和岑红约定：每个月头一个星期天，两个人对一遍，不看条子，先凭记忆说，说完再对。

◆二、他说

第71章原文如下：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白话大意：知道自己有不知道的地方，是上等；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是毛病。只有把这个毛病当成毛病，才不会有这个毛病。圣人没有这个毛病，是因为他把这个毛病当成毛病，所以没有这个毛病。

这一章读起来像绕口令：“病”和“不病”来回出现。把它理成大白话，就是：不懂装懂是一种毛病；肯把这当毛病的人，才不犯。“病病”两个字里，前一个“病”是动作，意思是“当成毛病”，后一个“病”是毛病。

这一章在简帛里的情况（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简本无此章，帛书有。帛甲作“是以圣人之不病，以其……”，后面有缺；帛乙作“是以圣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也，是以不病”；通行本作“圣人不病，以其病病”。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很短，对的地方也很集中：他把“毛病”放在了“不知道却以为知道”这里。

人最难办的，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一个人明明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却自己填上了东西，还信得很踏实，这是最危险的。药房里那一格架位，就是这样的事：记错的那一刻，人心里没有一点不安。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这一句还有一层意思：毛病不是一次治好的，是一直警惕着，才没有的。他没有说“圣人天生没有毛病”，说的是圣人“病病”，把这个毛病当成毛病。这一点，很实在，也很谦虚。

“知不知上”四个字，也站得住：他没有拿“知道得多”当上等，拿的是“知道自己知道多少”。一个会计说“这笔账我对过两遍”，和一个会计说“这笔账我心里有数”，前者更让人放心。知道自己的边在哪里，比什么都知道，更值得佩服。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是这一章没写的地方。（路4断链、力4缺拍）

第一处，怎样发现自己“不知而以为知”。文中只写了要“病病”，没有写怎样才能发现。可是“不知知”的当时，人是不会觉得的，没有一个可以看的信号；“不知知”是事后才有的名字，当事人那一刻只会说“我知道”。读的人想“病病”，也不知道病在哪。

第二处，“病病”之后做什么。把毛病当成毛病，认下了，然后呢？文中没有写。这是六步循环里缺的一环：评估和反馈。认下来是一步，认下来以后怎样核、怎样改、怎样看改好了没有，没有写。

第三处，事后翻查的办法。“不知知”的当时察觉不到，那就只能事后回头查。文中没有给一个事后翻查的办法，读的人只能凭自己的警惕，可是警惕偏偏是最不可靠的。

第四处，“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把圣人当作了标尺。普通人读来，容易觉得：圣人做得到，我做不到。文中没有给一个普通人今天就能迈的一步。

第五处，“病病”的节拍。是每天病，每周病，还是遇到大事才病？没有写。一直紧着，人受不了；偶尔想起来，又容易错过。在“病病”这件事上，节拍本身就是一个做法，文中没有给。

第六处，“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像是把“病病”当成了一次就够的事。病过一回之后，下一回凭什么还能再病，文中没有写。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只在第3章（书里的那个‘我’）里引了它，说这是一句提醒别人的话，也是一句替自己留余地的话；全稿未见更多讲解〔待核〕。《导论》第七十一章题作“知不知：病病是以不病”（试读版本章开头页面缺失，〔待核〕），就读到的部分，读作第三十三章“自知者明”的认识论深化：自以为知者自蔽，“病病”是自觉警惕。一本顺手引用，一本当一章认识论来读。本书补的是它们没写的做法：怎样事后翻查，把查出的错变成一份能数的记录。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件事里，起点是一个“错不起”的目标。所以本书选的是倒逼型（路→场→形）：先立目标，逼出一个核对的场，场里的差错再慢慢成形为一本记录。

第一步，定下“这件事不能错”，写出是哪一件。比如药架的位置、孩子的作业、一张报价单。只写一件。

第二步，找一个人当面核一遍，由对方把整个过程说一遍，你听。核对的人，不必是专家，可以是家里一个愿意听你把话说完的人。核的时候只问“你看哪里可能漏了”，不问“我对不对”。

第三步，把核出来的差错记进一个本子，每周看一次，同一类错连续两周没再出现，才算改了。这是评估和反馈。

这样排的道理是：目标明确（不能错），自然逼出一个核对的场，场里的差错再慢慢成形为一本记录。怎么知道做对了？同一类差错连续两周不再出现。本子不必漂亮，一页纸、一个日期就够，重点是同一类错能被数出来。今天的小事：把今天一件拿不准的事问出口。问的时候，用“我是这样理解的，你听听对不对”开头，比直接问“我这样对不对”好开口，对方也更容易指出哪里漏了。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贺小米，错题本只抄答案。三步：第一，每道错题旁写一句“我当时以为……”；第二，周末挑三道，让妈妈问“你怎么想的”，题目由孩子自己挑，不由妈妈挑；第三，下周看同类题错没错。小事：今晚写一句“我当时以为”，先用铅笔写，擦得掉，孩子不怕写错。检验：同类题下周有没有再错。写下“我当时以为”，孩子会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想法和答案之间的距离。妈妈问的时候，只听，不纠正，等孩子自己说“哦，我看错了”。三道题里，哪怕只有一道，孩子说出了“我当时以为”的那个念头，这一周就算有收获，不用求三道全对。抄答案的老习惯，先不禁，只在旁边多写那一句。周末那十分钟，妈妈不拿笔，只端一杯水坐在旁边。

【健康】读者：贺远，总说“不累”。三步：第一，每晚记一句“今天最累的一刻是几点”，记在手套箱盖内侧、贴着到期日的那张条子背面，连记七天，只写钟点和前一件事，不写“我太累了”这样的结论，停稳了再写，不在行驶中动笔；第二，看看是不是集中在某个时段，是不是总和同一件事挨着，比如长途中段、卸货之后；第三，把那个时段挪出一次休息，哪怕只有十分钟，坐下来喝杯水。小事：今晚记第一句。检验：第二周，同一个时段，那句话有没有变轻。人对自己的累，常常后知后觉，记一句话比凭感觉准。贺远不用找原因，只要看那一刻挨着什么。对自己的累越来越后知后觉，或者休息了也缓不过来，请医生帮着看一看，别再说“不累”。

【事业】读者：岑红，药房晨会上没人愿意说“这个我没弄懂”。三步：第一，晨会留一格“昨天我没弄懂的”，只占三分钟，超时的放到会后，岑红自己先写一条，比如“新到的两种药名字太像，我怕记混”；第二，会后指定一位同事两天内回答，答案写成两三句，贴在药柜门里面；第三，下一周晨会先对这一格，再说别的。小事：明天晨会，先说自己没弄懂的一件。检验：一个月后，这一格里别人写的条数。组长先说“我不懂”，下面的人才敢说自己的不懂，晨会才有真话。贴出来的答案，写明是谁答的、哪天答的，下回有人再问，翻一眼就知道。提问的人在旁边画个对勾，不署名也行，免得只有问的人觉得丢脸。

民不畏威

◆一、家常开头

【场景】郁总的物流公司，有一天调度室忽然传出话来：司机休息室要撤了，腾出来放货。

没有人吵，也没有人闹。司机们照常出车、卸货，只是下了车不再往休息室去，各自在车里坐着。第二周，有三个老司机递了辞呈，理由写得都很客气：“家里有事。”

郁总听说了。他没有开大会，也没有发通知。他抽了一个下午，一个人走进那间要撤的休息室，在靠墙的旧沙发上坐下来，什么也不说。司机们进进出出，有人倒水，有人换鞋，有人坐下来，慢慢地聊起来。他们说休息室里有一台坏了半年的饮水机，说冬天窗缝漏风，说中午在这里能眯二十分钟，下午才撑得住。

郁总听了半个钟头。回去以后，他把“撤休息室”的决定放了一放。

◆二、他说

第72章原文如下：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白话大意：百姓不再怕上头的威压，更大的祸就要到了。不要逼得人没处安身，不要压得人没法过日子。只有不压人，才不被人厌弃。所以圣人自己心里有数，却不到处显摆；自己爱惜自己，却不抬高自己。所以舍掉那一头，取这一头。

读这一章，本书不涉及政策，把“民”读作一个家、一个班、一支车队里的人，把“威”读作上头压下来的力。“所居”读作人安身的地方，“所生”读作人过日子靠的东西。

这一章在简帛里的情况（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郭店简本无此章，帛书有。“民不畏威，则大威至”一句，帛乙作“民之不畏威，则大威将至矣”，帛甲多缺字；通行本更简。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两处，站得稳。

第一处，他提醒的是一种先兆：人不再怕了。一个班里，学生不再怕老师；一个队里，司机不再怕队长。不怕，并不是服了，常常是已经不指望了。这个时候，上头再加一层压，压不住，只会换来更大的事。管过人的都有过这样的体会。

第二处，“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人安身的地方，人靠着过日子的东西，是底线。不去挤，不去压，不是客气，是知道人活着最少要有这两样。

还有一处：“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自己心里有数，不必到处显摆；自己爱惜自己，不必抬高自己。一个肯这样站着的人，别人才敢对他说实话。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下面是这一章没写的地方。（路5首尾不衔、力4缺拍）

第一处，“大威”是什么、什么时候到。“民不畏威，则大威至”，大威到之前，有没有先兆？没有写。读的人看到了一个很重的结果，却不知道在到来之前，眼前有什么东西可以看。

第二处，什么算“狎”，什么算“厌”。“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只写了不要，没写什么算逼、什么算压。一个人觉得自己没有逼谁，别人觉得被逼，这一头怎么对上，没有写。

第三处，“夫唯不厌，是以不厌”。前后用了同一个字，前一个是不压，后一个是不被厌弃。这句话没有拆开说，做到什么程度才算“不压”。

第四处，“故去彼取此”，只给了取舍，没给每天的做法。“去彼”去什么，“取此”取什么，在日常里的哪一件小事上去，没有写。

第五处，读者最想知道的是：自己平日里的哪一件小事，会不会正被别人当成“狎”和“厌”？文中没有给一个自查的办法。自己看自己，往往看不出，因为“狎”和“厌”的那一头，不在自己手上，在别人身上。

第六处，“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和前面不逼人之间，怎样连起来，没有写。圣人“自知”，是知道什么？是知道自己的力量，还是知道自己的安排压着谁？文中没有说。读者不知道，自知与不逼人，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还是两件事。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全稿检索也未见对本章原文的引用〔待核〕。《导论》第七十二章题作“民不畏威：自爱不自贵”（试读版本章开头页面缺失，〔待核〕），就读到的部分，读成两层：治道一层，高压到极致则反噬，“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是不逼人于绝境；自处一层，“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是不把自己立成高显的中心，与第二十二章、第三十九章相连。两本待遇不同，一本未专讲，一本合立一章。本书补一步：怎样自查，自己的安排挤占了别人的什么。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这件事里，起点是一套已有的日常安排。要先在场里看，让情况显露出来，才知道它压着谁。所以本书选的是锚定型（场→形→路）：先看，再定要改的目标，不然改了也改不到点上。

第一步，列出对方安身的三样：地方、时间、饭碗。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每样一句话。

第二步，把自己的安排里，挤占了这三样中任何一样的，各写一句。比如“司机歇脚的半小时，被我拿去排了装货”。

第三步，问对方：“哪里最紧？”不要问“你有没有意见”，要问“哪里最紧”。把原话记下来，这是评估和反馈。然后，只改一处。

这样排的道理是：此人已有的是一套日常安排，先看清它压着谁，才能定目标。怎么知道做对了？对方的回答里，出现了“还好”“没事”之外的具体抱怨，说明他肯讲真话了。改一处就够，不要一口气全改，改多了反而看不出哪一处起了作用。今天的小事：写下自己最近挤占了谁的哪一样东西。写的时候，别急着给自己辩护，比如“可我也是为他好”；那句话先放一边，等对方回答了“哪里最紧”，再回头看它还站不站得住。如果对方一时说不出，也别追问，留一句“你想到了随时告诉我”，过几天再问一次。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读者：贺远，家里小米的书桌抽屉总被他“顺手整理”，小米为此闷着不说。三步：第一，跟小米说定：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是她的，里面放什么、乱不乱，大人不翻、不整理；第二，抽屉上贴一张她自己写的字条，比如“小米的地方”，大人要拿东西前，先敲一下桌沿；第三，一个月后，请小米自己开一次抽屉给爸爸看，她愿意讲就讲，不愿意就关上。小事：今晚问一句“哪个抽屉想留给自己？”检验：小米会不会自己说“爸爸，这个给你看”，或者主动把东西放进去。孩子的“所居”不大，一个抽屉就够；抽屉里的乱，是她自己的乱，先不算在大人的整理账上。里面要是出现了刀片、打火机这类危险的东西，大人当面说清楚，拿走时讲明原因，不偷偷翻。

【健康】读者：贺奶奶，家里每个角落都有人，自己连坐下歇口气的地方都没有。三步：第一，选阳台上那把藤椅，饭后收拾完，坐十分钟，什么也不干，只看楼下；第二，晚饭前跟家里人讲一句“这十分钟别叫我”，让大家都知道，再把一张字条贴在藤椅背上；第三，坐满了再起身，别因为一点响动就站起来。小事：今天饭后，先坐三分钟。检验：这十分钟里被叫走几次，应该是零；有人叫，就是约定没立住，先改约定，不怪人。给自己留一处“所居”，也是对自己的不狎。这十分钟不算偷懒，也不必先把活干完才有资格坐；手机留在屋里，不带到藤椅上。总觉得没有一刻属于自己、心里发闷放不下，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读者：邓教练，训练场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不收工，学员和教练都站在日头底下啃面包。三步：第一，连看三天，每天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数一数有几个人没处坐、没水喝，只记数，不说话；第二，只动一处：在树荫下摆两条长凳、一桶凉茶，日程不改；第三，一周后再数，午间坐下的人有几个，下午第一节课走神、出错的有没有少。小事：明天十二点半，站到场边数一数。检验：长凳边坐着的人数，比第一天多几个。数的时候别拿着本子站在人群旁边，找个远一点的地方，免得大家觉得被盯。凳子放了以后，邓教练自己不带头占座，也不规定谁坐，让人自己去用。要是一周后凳子没人坐，先问为什么，也许是位置太晒，换个地方再试一周。

勇与不敢，天网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六上午，邓教练约一位老学员去郊外走走。小路被一条小溪截断，水里摆着几块石头，中间那块被水冲得发亮。学员已经抬起一只脚：“教练，我跳过去！”

邓教练没拦，也没说“不许”。他只问了一句：“你想跳的理由，说给我听。”

学员愣了一下：“就四步远。”“还有呢？”“……石头好像不滑。”“好，那你先拿脚尖点一下中间那块，再决定跳不跳。”

学员点了一下，鞋底一滑，脚缩了回来，人稳稳站在岸边。邓教练只问一句：“刚才那三秒，你想到了什么？”

学员想了想，说：“我想到，我不赶时间。”

◆二、他说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𦈎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白话大意是：逞着胆子往前闯，容易送命；收住手、不去闯，反而保得住。这两样，有时有利，有时有害。天讨厌什么，谁说得清为什么？连圣人也觉得难说。天的路数是这样的：不跟人争，却总能赢；不开口，却事事有回应；不去叫，该来的自己就来；舒舒缓缓，却把事谋得周全。天的网又大又宽，网眼稀稀的，可是一个也漏不掉。

文字上有两处要交代。第一，这一章里有个很生僻的字，本书照通行本抄录；《导论》写作“繟然”，解作宽缓、不迫，读起来就是“不慌不忙”的意思。第二，郭店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帛书甲本作“勇于敢者则杀，勇于不敢者则活”，多了两个“者”字，意思没有变（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头一句有个很实在的好处：它没有把话说成口号。“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之后，紧跟着一句“此两者，或利或害”——冲上去有时有利，收住有时有害，他自己先承认了。再往下，“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连“为什么会这样”都说不准，“是以圣人犹难之”，最明白的人也觉得难。

不装作手里有公式，这一点站得住。你在山路上、在饭桌上、在菜市场都见过：同样一步，有人稳稳迈过去，有人崴了脚。同一个“敢”，结局两样。

后半句说“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提醒的也是一件真事：后果是有的，只是不一定当场到；这一下没出事，不等于没有这一下。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本章不谈做法。

先看前半。“勇于敢”和“勇于不敢”是两个结局，从“想冲”到“冲出去”之间，那几秒钟里人该做什么，这一章一个字也没有写。“敢”与“不敢”怎么分，这一回该敢还是该收，没有写；“此两者，或利或害”只说有利有害，什么时候利、什么时候害，也没有写。“是以圣人犹难之”说连圣人也觉得难，难在哪里、圣人怎样熬过那一难，同样空着。

再看后半。“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𦈎然而善谋”，四句的主语都是“天之道”，不是“你”。“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也是一句描述：网很大，网眼很稀，一个不漏。这些话里，没有一个动作是交给人的。换句话说，本章主要在描述道或天地，没有给做法。

“疏”字后面还有一处空白。疏，就是慢。慢多久？慢的时候人在做什么？该不该等？都没有写。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读到“天网恢恢”，很容易读成“反正会有报应，我不用管”，也很容易读成“躲不掉的，我现在就硬上”。两种读法，文字上都拦不住。

所以这一章像立在路口的一块牌子，写着前面有坑、有网，却没有画出从这里走到那里的第一步。这不是挑它的毛病，它本来就是在描述；本书要做的，是替这块牌子补上路口的那一步。

◆五、对读

《普通人都能懂的老子》（下称《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只在第16章（‘知者不言’的人，写了五千言）里引过“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一句，“勇于敢则杀”和“天网恢恢”都没有讲。

《道德经SDE解构导论》（下称《导论》）此章题作“勇于敢则杀：天网恢恢”，把“勇于敢”读作逞强取死，把“勇于不敢”读作守柔的实勇，把“天网”读作规律无所遗漏（据试读版转录，本章前几节页面缺，只读到第四节以后〔待核〕）。

两本书各讲各的，没有冲突；本书补的是冲动已经来了的那几秒，先做哪三步。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选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是它？想收住冲动的人，手里有的只是每天碰到的事和自己那一下冲动，还没有一个“我要成为怎样的人”的目标。硬立一个目标，“从今天起我不冲动”，多半撑不过三天。先让日子里多出一点时间，目标自己会冒出来。

第一步，记。这个月差点冲出去的事，记下三件，每件一行：想做什么、几点想做、旁边有谁。第二步，隔。每件事放过一夜再决定，小事放过一顿饭；决定之后写两句：当时想冲的理由，和第二天的想法有什么不同。第三步，对。一周之后回头看这三行，数一数：放过的事里，哪件放了更好，哪件放了错过。这一步就是评估和反馈，没有它，前两步只是憋着。

怎么知道做对了：放过一夜之后，那件事要么不想做了，要么换了更稳妥的做法。做错的信号：一夜过去，机会真的没了，而且很可惜；这时下一次把等待缩短，改成“过一顿饭”，不要整个办法都扔掉。如果同一类冲动在一周里出现三次以上，就别只盯着冲动本身，把那个反复出现的诱因单独记下来，比如总是在某个人面前、总是在某个钟点。

今天的小事：今晚记下一句今天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一行就够。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章老师，课间看见两个孩子要动手，她当场想吼。第一步，把此刻最想吼的那一句写在便签上，折好揣进兜里；第二步，当场只说一句“你们两个，放学后留一下”，别的话全放到放学后；第三步，放学后先让两个孩子各讲一遍经过，再把便签打开，看那句话还要不要说。今天的小事：下课铃一响，先备好一张便签。检验：便签上那句话，放了半天以后是不是变短了、变准了。孩子们第二天见面的样子，只是章老师调整自己办法的读数，不进任何孩子的成绩。老师这一下，不是把火憋着，是给火一个时间和一个地方；孩子也看得见，大人生气的时候，是怎样把话放到后面去的。如果便签上的话放到放学后仍然要说，那就说，只是语气和字数都由放学后的章老师来定。

【健康】贺远，白天跑完了，晚上看见调度群里有人喊“谁还能再跑一趟”，手就想去点。第一步，出车前先在手机便签里写一个“收车线”，比如晚上八点，到了线就是线；第二步，到线时先熄火，下车喝半杯水、绕车走一圈，再决定接不接；第三步，过了线接的活，只许短途熟路，睡前不再看群。今天的小事：现在就把“收车线”写下来。检验：到线的时候，真能下车走这一圈，而不是边走边回消息。这里讲的是节制，不是逞强：撑得住是一回事，该不该撑是另一回事。收车线定在哪里，先按自己平常最不容易出错的钟点来，一周以后再挪十五分钟，不必一次定死。收车线只挪一次，不天天改。撑不住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多，请去找医生聊聊，别只靠硬撑。

【事业】郁总，客户常在电话里逼他当场报价，报完回头一算，有几单是亏的。第一步，下一个电话先不报数，只说“下午三点前回您”；第二步，挂了电话，把车次、油费、空驶、过路费四项过一遍，再报数，报价单上写明有效到哪天；第三步，月底把当场口头报的几单和核过再报的几单摆在一起，数一数各自赚了多少。今天的小事：下一个电话，先说那一句“下午三点前回您”。检验：回电之后，客户是接受了，还是转身去问别家。留出的这几个钟头，是让成本和风险有机会出场。月底数的是自己的账，不拿它考核调度员或业务员。若有一单放了半天，客户真走了，也不算白放：那一单记下来，是下回回电时间要缩短的依据，不是办法错了的证据。

民不畏死与代大匠斲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六上午，驾校训练场的铁栏杆外面，站着一位学员的父亲。孩子在场里练坡道起步，车一抖，他就在栏杆外头喊：“松离合！”车往后溜，他又喊：“踩刹车！”场里的孩子被两头的话拉扯，手忙脚乱，车熄了三回火。

邓教练没有喊。他等车停稳，走到栏杆边，递给那位父亲一瓶水：“您去那边棚子底下歇会儿，这一把交给我。”

父亲不大情愿，还是去了。邓教练回到车边，只说了一句：“耳朵里，只留我一个人的声音。”孩子深吸一口气，起步，车慢慢爬上了坡。

下车后，邓教练问：“刚才喊的人多，哪一句你听进去了？”孩子想了想：“谁的都没听全。”

棚子底下，父亲小声问：“我喊得不对吗？”邓教练笑了笑：“您喊得都对。可他一个人，只开得了一辆车。”

◆二、他说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白话大意是：百姓要是本来就不怕死，拿死去吓唬他们有什么用？假如能让百姓一向怕死，而又有人干出怪事坏事，我把他抓来办了，谁还敢？可是，向来有专管动手的人在办。代替专管的人去办，就叫做代替大木匠砍木头；代大木匠砍木头的，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

这一章字面很重，说的是刑杀。本书不谈刑罚，也不谈任何政策，只取最后那个比方：不是你的活，你替人干，手容易伤。

文字上有一处差别：通行本作“奈何以死惧之”，帛书甲乙本作“若民恒且不畏死，奈何以杀惧之也”，开头多了“若”“恒且”几个字，“以死惧之”的“死”写作“杀”；郭店简没有这一章（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站得住的地方，在“代”字上。他没有说“不许管”，他说的是：向来有专管的人，旁人替他去管，容易伤到自己。大木匠砍木头，有大木匠的手法，外行抢过斧子，砍不好木头，先砍到自己。

这个比方，家里、店里、班里都能对上号。谁没替别人干过活，干完既没干好、又落了埋怨？孩子的书包，是妈妈替他收的，丢了课本，孩子怪妈妈；学员的车，是父亲在栏杆外替他指挥的，熄了火，学员说“是我爸喊的”。替人干活的那只手，常常连带着把责任也背了过来。

前半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也有一层常识：对一个已经破罐子破摔的人，再狠的话也没分量。吓唬这件事，用多了就不灵，这一点，做过家长的人大多尝过。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2单序；力5推动力外包。

“路2单序”的意思是，只给了一条次序。这一章给的是一条路：别越位。“常有司杀者杀”，向来有专管的人；“夫代司杀者杀”，你替他，就是越位。可“司杀者”是谁，怎样才算“司”，原文没有写。假如本该管的人没有管，旁人该怎么办，也没有写：是干看着，是催，还是接过来？

“希有不伤其手矣”是结果，不是步骤；伤的是“其手”，也没有写这一伤要等多久才显出来。读到这里，人知道越位会伤手，却没有拿到一个能照着做的动作。还有一处线没有画：“吾得执而杀之，孰敢”里的“吾”是动手的人，到“夫代司杀者杀”的“代”，线在哪里，什么情形算正当、什么情形算越位，也没有写。

“力5推动力外包”的意思是，事情往前走的那股力气，全交给了别人。这一章把推动力放在“司杀者”身上，由他去办；读者这一边能做的，只有“不要碰”。要是那位专管的人迟迟不动，读者手里没有一件可做的事。

还有一处空白在“若使民常畏死”这一句：它把一个前提放在前面，却没说这个前提是怎样来的、由谁来维持。读者读完，只知道有这样一个条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什么去靠近它。

这一章像一条交通规则，写了“别越线”，没写线画在哪里，也没写越线的人怎样被拉回来。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但两处提到它：第3章（书里的那个‘我’）引“吾得执而杀之，孰敢”，指出这个“吾”手里有刀；第21章（先说他对在哪里）说《老子》里直接写到“手”的地方极少，最显眼的一处就是这里，手出现了，却是受伤的样子。

《导论》此章题作“民不畏死：代大匠斫”，把“司杀者”读作天道的必然规律，把“代司杀者杀”读作以强力僭越它，必伤自己的手（据试读版转录，只读到第五节以后〔待核〕）。

两本书看“吾”和“司杀者”的角度不同，本书不评。本书补的是线画在哪里，越位之前做什么。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是进入型（形→场→路）。为什么是它？大多数家庭、店铺、班级里，“谁管什么”这个形式早就有了，缺的是把它带进眼前这件具体的事。先带进去，再问这件事要办成什么样。

第一步，写下这件事“本该谁做”，一行字就够。第二步，自己只做“提醒一次”：把工具和时间交给他，说一遍，说完不再催。第三步，约好回头看一眼成果；没做好，只问一句“卡在哪里”，不替他做。这一步就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对方自己找到了办法，哪怕慢一点。做错的信号：连着几次都没做，这时问清是不会还是不想，不会就教一次，不想就谈条件。

还有一条边要补上：碰到会出人身事故、或者做了就改不回来的事，比如车后面站着人还在倒，不在“退还”之列，先拦下来，再说怎么退。另外，如果本该管的人确实不管，先问一句“你需要我提供什么”，把障碍清掉，再等一轮；第三次仍不动，就告诉他你替他做到哪一天，到那天交还给他。

今天的小事：把今天想替别人做的一件事，退还给他。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岑红，小米的书包总是妈妈替她收，昨晚丢了一本数学书，小米反过来怪：“你没替我放进去！”第一步，今晚起，只在书包旁边放一张课程表，岑红不碰书包；第二步，每天睡前，请小米自己对着表念一遍“明天要带什么”，念完她自己装；第三步，早上出门前，岑红只问一句“表上的都带了吗”。今天的小事：把课程表贴在书包旁边。检验：一周之内，小米有几天是自己发现少带了东西、自己想办法补。丢三落四的次数只是岑红给自己看的读数，不拿去和同学比，也不进任何考核。头几天会漏，漏了就让她在学校里自己面对一回，这比妈妈替她装一百回都记得牢；晚上不责备，只问一句“明天想怎么记”。漏一回，也不翻旧账，只看明天。

【健康】贺奶奶，七十岁，一日三餐做完还抢着洗碗，说“你们洗不干净”，站到晚上腿都直不起来。第一步，一家人说好，晚饭后的收拾由小米和贺远轮着来，每人一晚，贺奶奶只负责把锅端到水池边；第二步，收拾的二十分钟里，她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着，剥一瓣蒜、听半段戏，不进去返工；第三步，水声停了，她只说一句“放得挺齐”，再起身。今天的小事：今晚锅端到水池边，就把椅子拉到门口。检验：水声停之前，她能不能一直坐着。碗上若留着油，也别拿回来重洗，放到第二天一起冲，让洗碗的人自己看见那一点油。家里的事不必件件自己出手，别人的手进了厨房，自己的腿才有歇的时候。家里人替不了的那种累，请交给医生看一看，别当成“干活干的”一笔带过。

【事业】邓教练，学员一慢，他脚就往副刹车上踩，三个月下来，学员都等着他踩。第一步，每天挑一个科目，副刹车只在真有危险时才踩，别的情形用嘴说；第二步，说的时候只说一件事，比如“再往右半个车身”，说完脚不动；第三步，下课前三分钟，让学员自己讲一遍刚才哪一处最悬。今天的小事：明早第一个学员，脚先收到座椅下面。检验：收班时数一数，今天学员自己踩了几回、教练替他踩了几回，两个数抄在车钥匙牌背面，过一周看谁的数更大。这两个数只供邓教练自己调整，不拿去排教练的名次，也不跟别的学员比。头一两天学员会慌，车速也会慢下来，先别急着加速，等他不再往副驾瞟了，再提速度。真要撞上的时候，该踩照踩，那不是越位，是守着底线。

民之饥与上之有为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日上午，小米背上书包要出门。贺奶奶追到门口，一句接一句：“围巾围上！”“手套带了没有？”“过马路别跑！”小米一边点头，一边说“知道了”，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贺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关上，贺奶奶叹了口气：“这些话，我说了三年，没一句她听全。”

贺远问：“这一礼拜，您这样开口催了多少回？”

贺奶奶掰着手指头，掰到第五个就乱了：“谁记得住，一天好几回。”

贺远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条，压在冰箱的磁铁下面：“那这个礼拜，您每催一回，我在这儿画一笔。咱们先说好，最多画几笔？”

贺奶奶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回。五回用完，我就闭嘴看着。”

◆二、他说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白话大意是：百姓挨饿，是因为上面收的税太多，所以挨饿；百姓难管，是因为上面爱折腾，所以难管；百姓不把性命当回事，是因为上面把养自己的生活看得太重，所以轻生。只有不一心为了养生而养生的人，反倒比看重养生的人高明。

这一章的“上”，字面上指在上位的人，说的是税、法令和奉养。本书不谈政策，只把“上”读作每一个在小范围里说了算的人：一家之主，一个班的老师，一间铺子的老板。

文字上，郭店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帛书甲本作“人之饥也，以其取食税之多也”，乙本作“人之饥也，以其取食税之多”，开头写作“人”，不是“民”（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站得住的地方，在它先查“上”。民饿了、难管了、不惜命了，一般人的第一反应，是怪民：懒、刁、不听话。他把三个坏结果的账，一笔一笔算到了上面的头上：“以其上……是以……”，三句同一个句式，读起来像一份清单。

这个顺序是对的。一个班的孩子坐不住，先看课排得是不是太满；一家人互相不说话，先看饭桌上的规矩是不是太多。先查自己手里的东西，是处理一切管理问题的第一步。贺奶奶的叮嘱说了好些年，没有一个人问过：这一句，听进去几回？

最后一句“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也有一层家常的道理：一个人把养生看得太重，今天不吃这个、明天不碰那个，自己累，旁边的人也累。不那么用力地去“养”的人，日子反倒过得舒坦。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5首尾不衔。

“首尾不衔”的意思是，终点和起点接不上，普通人走不进去。这一章的终点是“无以生为”，起点却一个字也没写：一个手里没有税、也没有国的人，从哪一步进去？读到这里，读者知道“上”有责任，却不知道自己手里有哪一样东西可以“少”。

“上之有为”也有空白。是少做哪一类事？少做多少？是一年少一半，还是只少一条？原文没有说。它只说了结果：难治。“上食税之多”里的“多”，多到哪一步算多，同样没有写。

三句话都是“由结果倒推原因”：民饥，所以上食税多；民难治，所以上有为；民轻死，所以上求生厚。倒推有倒推的力量，可是一个正在做“上”的人，没有办法从“民难治”这个结果里，立刻看出自己做多了哪一件。这一章没有写怎样看出来，也没有写减了之后怎样知道减对了。

“上求生之厚”也留了一处空：厚到什么程度算厚？一个家里，老人的保养、孩子的补习、大人的体面，哪一样是“生之厚”，哪一样是正当的所需，原文没有划线。划不出线，读者就容易把一切照顾都读成“过度”，或者一切规矩都读成“应该”。

换句话说，文本把账算到了“上”头上，却没有给“上”一把可以自己动手的小刀。读者读完，会点头，会觉得有道理，下一步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只在第22章（回落：用这对判词，重读那几处说不通的）列举“手”露得最多的地方时，把“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和“以奇用兵”“治大国若烹小鲜”并排放在一起，说这些全是手上的功夫。

《导论》此章题作“民之饥：无以生为者贤于贵生”，把三句读成同一条规律的三个实例：在上者的过度，反过来伤了下面的人；“贤于贵生”则连着第50章“生生之厚”（据试读版转录，只读到第五节以后〔待核〕）。

一本把它当“手”的例子摆出来，一本把它当完整规律来讲。本书补的是：落到普通人手里，第一步怎样少伸手。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是倒逼型（路→场→形）。为什么是它？“少伸手”不先当成一个必须做到的目标，人是做不到的，总觉得“这一回也得管，那一回也得问”。先把“少”变成一个数，才逼得自己去看：伸出去的这些次，哪些是真要伸的。

第一步，定一个数。这一周，这只手只许伸几次。“伸手”指提要求、纠正、追问、添一条新规矩。数别定得太狠，比平时少三分之一就行。安全和底线上的事，不算在数里，该管照管。

第二步，每次想伸手，先在纸上画一笔，再决定伸不伸。数用完了，就只看不动，把看见的记一两个字。

第三步，周末数一数：画了一笔却没伸手的那些事里，几件自己顺下去了，几件出了乱子。这一步就是评估和反馈。出了乱子的那几类，是下周数该花的地方；自己顺下去的，是可以放手的地方。

怎么知道做对了：被管的人没有抱怨变多，事情也没有变糟，而且你自己说得出，哪几类事是不必伸手的。做错的信号：没伸手的事里出了新的乱。这时别把手全收回去，只把数挪到出乱的那一类上。

周末问被管的人，别问“你轻松了吗”，多半客气地说“还行”。换一种问法：“这一周我少插了几回手，哪件事变得更顺，哪件更难？”答得出具体的事，才是真读数。

今天的小事：把这一周的数，写在一张纸上，贴出来。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贺远，给小米报了四个课外班，周末排得满满当当。第一步，先定一条必须做到的线：每个周末，留出一个半天，什么都不安排，也不许小米自己往里塞事；第二步，那半天里，贺远只看小米做什么，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不插话、不提议；第三步，两周后翻一翻，看小米在这半天里自己找了什么事做，当晚睡得早不早、作业写得顺不顺。今天的小事：先在日历上把这个半天圈出来。检验：小米说起那半天，语气是不是轻快了一些。这些变化只是爸爸给自己看的读数，不拿来和别的孩子比，也不进任何考核。这一条的重点是留空，不是再加一个新办法；如果小米一开始说“没事干”，也别急着递东西，等她自己去翻出点什么。

【健康】岑红，把保养计划排得太满：早睡、晚上走路、每天喝水打卡，还有睡前拉伸，哪一样落下一天都心里不踏实。第一步，把几样捆成一件事：晚饭后换上鞋，走十五分钟，边走边慢慢呼气，回来站着喝半杯水，趁喝水的工夫把肩膀压两下；第二步，别的打卡表全部合上，不再一项一项记账；第三步，这件事做完，在日历上画一个圈就够。今天的小事：今晚吃完饭，先把鞋摆到门口。检验：这一周里，有几晚是一口气从穿鞋做到喝水的，不要求七晚，三晚就算立住了。保养也是一种“有为”，项目越多，越容易半途而废；捆成一件，力气反而省下来。想把身体照顾得更细的念头停不下来，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聊，别靠再加项目去压它。

【事业】雷师傅，看徒弟干活，总忍不住插手，一会儿说“不对”，一会儿说“我来”。第一步，徒弟动手的时候，师傅两只手端住茶杯，手不空出来就不好伸；第二步，想说的话，用粉笔记在小黑板上，不当场讲，下班前十分钟一次讲完；第三步，月底看那块黑板：上面的话，有多少件徒弟当天自己已经改过来了，有多少件到下班才说出口，还是那一件。今天的小事：明早上班，先把茶杯倒满。检验：月底的返修单，比上个月多了还是少了。这个数只供师傅自己调整，不作为扣钱的依据，也不拿来比徒弟。师傅少伸一次手，徒弟的注意力就多出一块。当场必须喊停的，比如手要碰到转动的砂轮，那不在“攒着”之列，该喊就喊。头一周忍不住的次数多些，也算正常。

人之生也柔弱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六上午，社区游泳馆的浅水区。岑红站在池边，小米扶着池壁，两只手抠得发白，肩膀耸到耳朵边，脚一蹬，身子反而往下沉。

一位教练蹲在池边，不喊“用力”，只说：“气吐一半出来，肩膀放下去，让水托着你。”

小米照做，肩一松，整个人浮起来半截，咯咯笑：“妈，我没使劲，它自己就托着我！”

教练点点头：“越想浮，越沉。”

岑红站在旁边，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毛巾也攥得拧成了一股绳，指节发白。她把毛巾放在池边的椅背上，发现自己的肩膀，也在耳朵边上耸了一早上。

◆二、他说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白话大意是：人活着的时候，身子是软的，死了就硬了；草木活着的时候，嫩而脆生，死了就枯干了。所以，硬强的东西，属于死的一路；柔弱的东西，属于活的一路。因此，兵强了反而打不赢；树长得又粗又硬，就容易被砍。强大的待在下面，柔弱的待在上面。

“木强则兵”这句里的“兵”字，《导论》在后面注了一个“折”，又说树僵硬了容易折或被砍伐；本书取“难免挨砍”这层意思。

文字上，郭店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帛书甲本作“其死也仞坚强”，比通行本多一个“仞”字（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最好的地方，是它说的话谁都验得了。一个婴儿和一位老人，躺着让你摸一摸；春天的柳条和冬天的枯枝，掰一掰；这些都不需要读过书，也不需要信谁的话。他从最普通的东西讲起，一步一步讲到兵、讲到树，再讲到上下的位置。

这是站得住的第一点：从看得见的地方入手，不拿大道理压人。

第二点是，他的话针对的是“强”的毛病：把力量推到头、一丝余地都不留的那种强。“兵强则不胜”，用兵的人都明白，力量全压上去，没了回旋的余地，反而容易输；“木强则兵”，树长得又直又硬，反而先被人看中。这些话，今天的人也一样能找到例子：一个把日程排得毫无空隙的人，一个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不留一点余地给别人的人，遇上一点意外，常常就断在最紧的那一处。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本章不谈做法。

这一章全是观察和断语，没有一句“这样做”。“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是看见的事实，“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由事实得出的结论，到了“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是一个方向。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动词是交给读者的。换句话说，本章主要在描述道或天地间生与死的样子，没有给做法。

留白处很具体。“柔弱处上”是个方向，可人怎样变得柔？变到什么程度算够？一个一向绷着的人，从哪一处开始放松，原文没有写。“兵强则不胜”只说了结果，用兵的人该怎么做才叫“不强”，是不出兵，是少出兵，还是出兵时留一手，也没有写。“木强则兵”同样只有结果，没有写树要怎样长，才算不“强”。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里的“处”字也是一处空：谁来处下？是强大的自己放下身段，还是别人把他按下去？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读到这里，可以读成劝自己，也可以读成劝别人，文字上拦不住哪一种。

还有一处容易被读歪：全章只有“柔弱”一个词，没有区分柔和软。弯下去还弹得回来的，是一种；弯下去就起不来的，是另一种。一个人读到“柔弱者生之徒”，很可能把一味退让、什么都不争，当成了“柔”。

这一章像站在岸边描述水流，描述得很准，却没有递出一根绳子。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10章（柔：一碰就弯的嫩枝，一折就断的枯枝）用这一章讲活着的软、死了的硬，说婴儿的软是还在长的软；第30章（柔不是软）讲柔与软的分别；第38章（生病的时候，身边得有人拉风箱）说柔弱要有人托着。

《导论》此章题作“人之生也柔弱：柔弱者生之徒”，把它读作全书贵柔的实证顶点，“柔弱属生、刚强属死”是可直接观察的事实，“强大处下”不是劝强者谦下（据试读版转录，只读到第五节以后〔待核〕）。

本书补的是：一个绷着的人，具体先松哪一处。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下面这一步是本书补的，不是这一章讲的。

选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是它？柔不是一条命令能下的，“从今天起我要柔”，十有八九是把自己绷得更紧。柔是一种慢慢显出来的状态，催不出来，只能在每天的小事里一点点放松。

第一步，选一件自己总绷着去做的事，写下“哪里最硬”：是语气，是肩膀，是不肯改口，还是一定要按自己的顺序来。第二步，只把那一处放松一格，别的照旧；别一口气全松。第三步，三天后问身边的人，也问自己：事做成了没有？人轻松了没有？这一步就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事情照样做成，人少了一点硬撑的紧。做错的信号：放松以后事情散了，这时只放松一半，另一半保留。柔到什么程度可以用一个办法去感觉：“对方愿不愿意再说下去”。愿意说，就是刚刚好；对方躲开了，说明还偏硬；对方什么都不说、全听你的，说明过了头，成了软。

还有一点要记着：放松的那一格，要选在“松了也不会出大事”的地方。比如先从语气松起，不要先从安全检查松起。

如果一连几天，每回松一格，对方都躲开，别急着怪对方，先看看是不是松在了不该松的地方，比如把该交代清楚的事也松掉了。柔是松紧有度，不是全松。

今天的小事：今天说话时，把一句“必须”换成“你看行不行”。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贺奶奶，教小米打鸡蛋，小米手腕绷得紧紧的，筷子一搅，蛋液溅到灶台上。第一步，这一周只练手腕一个动作，奶奶握着她的手腕晃三下，让她感觉“松着转”是什么样；第二步，每天只打两个蛋，用同一只碗，打完看碗外有没有溅出；第三步，周末让小米自己打一次早饭的蛋，奶奶站在旁边，不出声。今天的小事：今晚握着小米的手腕晃三下。检验：碗外溅出的点，是不是比上周少了。溅出几点，只是奶奶和小米一起看的东西，不跟别的孩子比，更不会变成一条新的规矩。劲用在碗里，不用在腕上：这句话，小米自己说出来，才算是她的。头几天蛋壳掉进碗里，用小勺捞出来就是，不必重打。要是哪天她又绷起来，奶奶不说“放松”，只把手腕轻轻晃一下，晃完就走开。

【健康】雷师傅，钻在车底一两个钟头，肩膀一直耸着，手里的扳手攥得死紧，出来的时候肩背硬得像块板。第一步，每拧完一颗大螺丝，把手松开，空甩三下，再拿下一个；第二步，收工以后，背靠墙站两分钟，后脑勺、肩、背贴着墙，肩往下沉；第三步，把这套动作接在洗手之前，洗手台就是提醒，不用另外记。今天的小事：今天收工，先去墙边站两分钟。这是生活里的小动作，让肩背少一点僵，不涉及治疗。检验就是那面墙：后脑勺、肩、背能不能同时贴上，贴不上也不用着急，一天沉一点就好。动作很小，贵在天天做：一天不到五分钟，不占工时。实在没有墙，就背靠铺子的卷帘门。这套小动作松不开的那种紧，别在铺子里硬扛，请找医生看一看。

【事业】贺远，排长途班次，把每一趟都排得分秒不差：几点出库、几点过收费站、几点到货，一堵车，后面整条线全晚。第一步，每趟在计划到达的时间上加二十分钟余量，告诉客户的时间，也按含余量的说；第二步，余量没用完的，当天回来在表上写一笔“省了几分钟”；第三步，月底看晚点的趟数，比上个月是多了还是少了。今天的小事：明天排的第一趟，先加二十分钟。检验：这个月，有没有司机为了赶时间抢黄灯、跳过吃饭。留出来的这一截，不是偷懒，是兵强则不胜的反面：留一手，遇上意外才有地方转身。晚点趟数只供贺远调整排法，不拿来扣司机的钱。如果余量连续两周都没用上，再把它从二十分钟减到十五分钟，别一下子全拿掉。

天之道其犹张弓

◆一、家常开头

【场景】贺远跑长途回来，后备箱里多出两箱橘子，是装货的老乡硬塞的，说是自家树上结的。家里三口人吃不了那么多，岑红看着箱子发愁。

“送人吧。”贺远说，抱起一箱就要往楼上走。

岑红拦住他：“先别抱着箱子上门。你去敲个门，问一句，家里孩子爱不爱吃橘子，要甜的还是酸的。”

贺远敲了三楼那家的门。邻居说，孩子正换牙，酸的吃不了，甜的行。贺远回到车边，拣出半箱甜的送上去，剩下的酸橘子，对门一位老人说正好拿来泡水。

第二天，三楼的空箱子放回了楼道，里面躺着两个自己家腌的咸蛋。贺远举着咸蛋进门：“你看，问了才对口味。”

◆二、他说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白话大意是：天的路数，像拉弓吧？弓的高处压低，低处抬高；有多的减一点，不够的补一点。天的路数，就是减有余、补不足。人间的路数却不是这样，是减少那些不足的，去供奉那些已有余的。谁能把自己多出来的拿去供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所以圣人做了事不倚仗，成了功不居功，也不想显出自己的贤能。

文字上，郭店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帛书乙本作“天之道，犹张弓也”，比通行本少一个“其”，句末作“也”不作“与”（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开头用的比方，站得住。拉过弓、看过人拉弓的都知道：弓拉满的时候，弓背的两头一高一低，会自己慢慢调到顺手的位置；手上使的劲偏了，弓也会偏。他用这件事说“天的路数”，意思是，一切有过头、有不足的地方，都有一股往中间回的力气。

这是一个好用的方向感：该减的减，该补的补。一个家里，一个班里，一个铺子里，哪里堆着，哪里缺着，一眼看得见。

第二处站得住的，是他不装作人间的做法已经如此。“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他看见的是实情：人间常常把本来就少的，拿去添给本来就多的。他不是只说一个好听的理想，是把理想和现实摆在一起看。

第三处是最后一句：“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做了事不倚仗，成了功不居功，连“显出自己贤能”这个念头也不要。有余的，不只是东西，还有功劳和面子；拿出去的时候，不留一个“看，是我给的”的尾巴，这一层，他想到了。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2单序；路4断链。

先说“路2单序”，意思是只给了一条次序。这一章给的是：天道“损有余、补不足”；人道反过来；有道的人，把有余拿去供给天下。可“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个问句，答案是“一类人”，不是“一个动作”。谁有余？谁不足？怎样把有余搬到不足那边？搬多少？原文都没有写。

“有余”两个字也没有划线。时间、东西、力气、本事，算不算有余？留下自己够用的，剩下的才算有余，还是一律都该拿出来？文字上看不出来。“孰能有余以奉天下”里的“奉”字也是空的：是送，是借，还是拿出来换？送出去之后，对方要不要，没有写要问一句。

再说“路4断链”，意思是一个完整的循环里缺了一环，常见的是缺“评估和反馈”。“损”之后、“补”之后，有没有人核对：补到了没有？补得对不对？是对方正好缺的，还是自己以为他缺的？这一章没有写。“张弓”的比方里，弓是自己调回来的，没有一只手在核对；人间的事，没有这只手，调来调去，常常是调错了地方。

还有一处空：天道那一半写得很满，人道这一半只写了一个“不然”。从“不然”走到“然”，中间隔着多少步，一步也没写。读者读完，明白了天的路数，也明白了人间的毛病，却没有拿到从这头走到那头的第一步。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检索全稿，也没有找到引用它的段落〔待核〕。

《导论》此章题作“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把“天之道”读作自调平衡的规律，把“人之道”读作趋向两极分化，并联到第53章、第75章，把“有道者”读作拿自己的有余去补天下不足的人（据试读版转录，只读到第五节以后〔待核〕）。

《导论》把这一章读成对天道平衡的标准，并拿它反照人间，《懂的老子》在这里没有讲。本书补的是：普通人怎样把手边多出来的一点，送到真正缺的人手里，并核对送对了没有。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是再创型（形→路→场）。为什么是它？“多出来的东西”本身是现成的，是后备箱里多出的一箱橘子，是周末多睡的两小时，是淡季空着的一块地方。缺的不是东西，是一个新目标，让这些东西从“放着”变成“对别人有用”。

第一步，列出手边多出来的三样：东西、时间、力气都可以。第二步，找一个确实缺的人，问他要不要，先问，不先给。第三步，下周问他用上没有；用上了，记下是哪一样对得上；没用上，换一样再试。这一步就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对方真的用上了，或者明确说“不需要”。这两样都是好结果，因为第二样也让你知道了他真正的缺。做错的信号：东西送出去后一直放着，这时下次先问需要，再给。如果搬过去的东西，对方一直用不上，不是对方不领情，只是配得不准，换一样再试一次。

还有一个界限：拿出去的只能是自己的多余，不是自己的必需。自己都不够用的，先不动。

今天的小事：挑一样多余的东西，问一个人要不要。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邓教练，一个学员倒库一次就进，另一个卡在“什么时候打方向”上，第五次还在原地。第一步，让倒得快的那位坐副驾，用自己的话讲一遍“看哪一点开始打方向”，教练站在车外不插话，只看时间，三分钟为止；第二步，卡着的那位照着讲的做一遍，做完两人换位；第三步，两个人都做完，教练只各问一句：“刚才哪个词最管用？”今天的小事：今天先挑好一对，下午最后一个课时试一回。检验：卡着的学员，换一个车位，能不能自己再倒一次。讲的过程本身是把会的东西再理一遍；同伴的话，有时比教练的更容易听进去。两边的进步只是观察，不排名，不进考核。同一对学员最多搭三回，之后换人，免得快的觉得自己成了小教练，慢的觉得自己成了老被带的人。

【健康】章老师，平时批作业到十一点，周末一觉睡到中午，周一早读更晕。第一步，把周末多睡出来的那一块，挪一部分给平时：周四、周日晚上各提早二十分钟放下红笔；第二步，周末起床的钟点，最晚比平时晚一小时；第三步，周一早读前，在教室门口站一分钟，转转脖子、活动肩膀，再进门。今天的小事：今晚提早二十分钟放下红笔。检验：周一早读课上，她的嗓子是不是还亮着，不用靠大声才压得住。这是作息层面的小调配，把睡眠的账平一平，不是任何治疗办法。周末补得再多，周一照样没精神，也不必自责；周三若有晚自习，就把那二十分钟挪到周五，凑不上的那一天，只当账上空了一格。觉长期补不回来，请去找医生聊聊。

【事业】郁总，物流旺季车位不够用，淡季又空着一大片。第一步，淡季把空着的几个车位，问街边几家小店要不要停送货的车，先问，不先给；第二步，白纸黑字写一行：哪几个车位、借到几号、旺季前一个月提醒还；第三步，到了提醒的日子，问对方“用得上吗，还回来顺不顺”。今天的小事：今天先问一家店。检验：到时候对方是顺利还回来，还是已经另找到地方。借出去的只是闲置，不是核心的资源；对方愿不愿还，只是看一看合不合适，不是考核。要是旺季提前到了，车位要提前收回，就提前一周说，别到当天才开口。借出去的车位，贴一张小条在地上，写明“借用，至某月某日”，免得司机停错位、对方也不好意思问。

天下莫柔弱于水

◆一、家常开头

【场景】周测卷子批完，章老师在办公室又翻了一遍，停在其中一张上。第五题，孩子的答案是对的，她当时划了叉，扣了两分。

她把那张卷子夹进本子，走回教室，没有等到下课，直接站上讲台：“昨天发的卷子，第五题我批错了。”

全班安静了一下。她在黑板上把两种写法都写出来，说清为什么孩子那一种也对：“这两分，老师补上。”后排那个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又慢慢松开。

中午，一位同事听说了，问：“当着全班说，不怕没面子？”章老师低头收拾桌上的红笔：“丢的是两分，不是面子。往后我批完，隔一天再看一遍错题，就是了。”

◆二、他说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白话大意是：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可是要去攻克坚硬强大的，没有什么能胜过水，因为没有什么能替换它。弱的胜强的，柔的胜刚的，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可是没有人能做到。所以圣人说：“肯承担一国的脏污，才配做社稷之主；肯承担一国的不祥，才配做天下的王。”这样的话，正着说，听起来像是反着说。

文字上，郭店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通行本作“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帛书乙本作“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柔”“弱”的先后和通行本相反（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受国之垢”这一段，本书只当作“肯担一件具体的事”来读，不扩展成对任何政治的评说。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开头用水，站得住。水是人人见过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年深日久，石头上有了凹坑。没有比这更软的东西，也没有比这更有耐心的东西。他不靠论证，靠一个人人见过的画面，就把“软能胜硬”说成了一件看得见的事。

第二处站得住的，是他老实。“天下莫不知，莫能行”，他不装作说了这个道理人们就会照做。他看见了知和行之间的距离，并且直接写了出来：谁都知道，谁都做不到。这份老实很少见。很多话说到“人人都该这样”就收了尾，他多走了一步：承认“人人都不这样”。

第三处，是“正言若反”这四个字。有些道理，正着说，听起来像反着说：肯担，反而成了主；肯低，反而站得住。他提醒读者：不要因为一句话听起来像反话，就把它扔了。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3错序；路4断链。

“路3错序”的意思是，照着字面去做，会倒着走。“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如果一上来就先去“受垢”，先背锅、先挨骂、先吞下委屈，多半会变成无条件受气：不是因为担了而成了主，而是因为一直在受气，慢慢连声音都没了。这一章没有写，担之前先做什么，担多少才对。

“路4断链”的意思是，循环里缺了一环。“莫能行”点出了知和行之间的差距，但没写缺的那一步是什么。“受国之垢”担了之后，怎么知道担对了？什么时候该放下？担的是谁的事、范围多大？这些都没有写，缺的恰恰是评估和反馈。

“受国不祥”也留了一处空：“不祥”是别人闯的祸，还是自己经手的事？一个人读到这里，很容易把别人的锅也一并背下来；原文没有划线，说担到哪里为止。“是谓社稷主”“是为天下王”两句是结果，没有写担了几回才算数，也没有写担过之后，旁人要做什么。

“正言若反”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提醒：照字面做，可能做反。可是文本只给了提醒，没有写怎样不做反。读者只得到一句警告：小心，这话听着像反话。却没有拿到一条绕开陷阱的路。

换句话说，水的样子写得很好，受垢的意思也写了，可“从今天起，从哪一件事开始担”这一步，是空着的。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8章（水：车库里的水，找到了每一条缝）里有一节“最软的，攻得动最硬的”，说水找缝，找不到就等；第15章（最柔的，驰骋最坚的）摆出这一章后半的“受国之垢”，两头挨在一句里，第3章（书里的那个‘我’）提到“是以圣人云”的借嘴说话。

《导论》此章题作“天下莫柔弱于水：正言若反”，把水读作全书柔弱的总象，把“正言若反”读作悖论表述的总钥匙（据试读版转录，只读到第五节以后〔待核〕）。

《懂的老子》把“正言若反”当作一张标签，《导论》说它是方法论的点破，本书不评。本书补的是担之前、担之后各做什么。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是原型型（路→形→场）。为什么是它？“担”这件事，一上来就做大，很容易变成受气。先拿一件小到不会出事的错练一练手，才知道自己担得起多少，担完是什么感觉。

第一步，挑一件小到不要紧的错，自己先认：比如约好的时间迟到了，说好的东西忘了带。第二步，认完，只做一件补救：重买一份，重新约一个时间。第三步，问对方一句“这样行吗”，看对方的脸色，也看后面的事怎么走。这一步就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对方气消了一点，或者愿意接着往下谈。做错的信号：自己越认越委屈，这时只认事，不认人，也不往下扩。

担的范围，先限定在“我自己经手的这一件”。别人的责任，不替他担；自己没做过的事，也不认。担的时候，只说事，不说“都怪我”这一类的大话：大话说出口，对方没法接，自己也下不来。担过之后，把过程写成三句话留着：什么事、我做了什么、对方怎么说。留着，是为了下次担得更稳，不是为了翻旧账。

今天的小事：今天遇到一件小事，先说一句“这是我的事”。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岑红，小米端汤，手一抖打翻了碗，汤洒了一地，小米站在原地，眼圈红了。第一步，岑红先开口认一句：“是妈妈把碗放得太靠桌边。”第二步，递给小米一块抹布，两个人一起擦，不问谁的错；第三步，晚上把碗换到桌子里面一点，请小米看看这样稳不稳。今天的小事：今晚吃饭前，先看一眼碗放的位置。检验：下一次有东西洒了，小米是先躲，还是先去拿抹布。大人先认一句，不是示弱，是示范：认完，事还能往下办。孩子的反应只是岑红自己看的，不拿来和谁比，也不进任何评语。要是小米哭了，先抱一下，擦的事等她缓过来再说；认的那一句，也别说得太长，一句就够，说多了反倒像在替自己求原谅。孩子慢慢会明白：东西洒了，是一件事，不是一桩罪。

【健康】邓教练，学员当着另一个学员的面说他“教得不对”，他心里一紧，话就顶了回去，一下午都不舒服。第一步，下一次被说的时候，先慢慢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去，数三口，再开口；第二步，开口先把对方的意思重复一遍：“你是说靠边停讲得太晚，对吗？”第三步，课间走到车后面，站着转转肩，再回来接下一位。今天的小事：下一次被说的时候，先数三口气。检验：重复完对方的话，对方有没有点头。这是情绪安放的小动作，目的是让自己别被一句话顶住，不是任何诊疗办法。要是话到嘴边还是收不住，也别责怪自己，先走开两分钟再回来，倒杯水，水喝完再接着说。被一句话顶住的次数多起来，别自己闷着，请找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岑红，药房窗口给人找零，有一回少找了五块钱，对方走远了她才发现。第一步，下次那位街坊再来，先开口：“上回少找了您五块，是我这边点错了。”当场补上；第二步，补完，在交接单上写一行：几号、少找多少、错在哪一步，一般是没复数一遍；第三步，问一句“这样行吗”，看对方的脸色，也看后面窗口的话怎么走。今天的小事：今天找零之前，先把钱当面数一遍。检验：月底翻交接单，同一类差错有没有再出在同一个环节。先认第一回，是给流程一个修正的机会，不是示弱；单子只用来改窗口的做法，不拿来扣同事的钱。如果那位街坊一直没再来，也不必追，那一行字留着，是下回数钱时多看一眼的提醒。窗口里的同事也看得见这一幕，认错便成了窗口里的寻常事。

和大怨

◆一、家常开头

【场景】雷师傅的铺子里，一位多年的熟客来换轮胎。两人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喝茶一边聊，雷师傅说：“换两条，下礼拜三来取，一条两百，您看行不行？”熟客说：“行，行。”

这样的话，说完就算了，是修车铺里最常见的事。可是这一回，雷师傅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换两条；周三取；一条两百。”写完，转过来给熟客看。

熟客笑了：“您这是不信我？”

雷师傅也笑：“不是不信您，是我老了，记性不如以前。写下来，您看一眼，我留一份，您留一份，到时候谁也不用靠记。”

熟客签了个名，把自己那一页折好，放进了衣兜。

◆二、他说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白话大意是：大的怨恨即使和解了，也一定留下余怨，这怎么算妥善呢？所以圣人拿着借据的左半，却不去催逼别人。有德的人只管契约，无德的人只管催收。天道不偏亲谁，却常常站在善人一边。

这里有两个词要说一说。“契”，是一张凭据，一分为二，两边各执一半，对上了才算数；“执左契”，是手里握着自己的那一半。“彻”，《导论》读作掌税、催征的意思，和“契”相对：一边是守着约定，一边是追着收账。

文字上，郭店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通行本作“安可以为善”，帛书甲本作“焉可以为善”，乙本这一处缺失（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开头一句，是家家有的经验：大吵大闹一场，和好了，心里还留着一个疙瘩，一提起来就梗一下。“和大怨，必有余怨”，不骗人，也不说“和了就好”。这一份清醒，站得住。

第二点是“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契，是一张撕成两半的凭据，一人一半；“执左契”，是手里握着自己该得的那一半，却不拿它去逼人。这个态度很有分寸：自己有理，也不必把理拿来当刀用。

第三点是“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只管守着契约的，是一种人；一天到晚盯着收账、锱铢必较的，是另一种人。后一种人，往往赢了账，丢了人。

最后一句“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说的是：天道并不偏心，可善人总比别人更容易得到帮助。这一句不宜读成“做了好事就有回报”，更像是一种提醒：守本分、宽厚待人的人，路会走得顺一些。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4断链。

“路4断链”，是一个完整的循环里缺了一环，常见的是缺“评估和反馈”。这一章先说“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意思是事后和解不算妥善；可怎样一开始就不结大怨，文字上没有写。“安可以为善”之后，只是一个反问，没有接着给办法。

“执左契”也只写了“拿着”。契怎样立？立的时候写什么？两边怎样对？到期怎样了结？这四步，原文一步也没有展开。“司契”“司彻”是两种人的对比，没有写“怎样从司彻的做法，走到司契的做法”。

“不责于人”之后怎样落实，也是空白。不催，对方不还呢？不责，对方忘了呢？有德的人宽厚，宽厚到什么程度，原文没有写；于是读者很容易把“不责于人”读成“什么都不管”。

还有一处：“有德司契”之后，怎么知道这份契真的落了实？有没有一个时间，让两边各说一句“对上了没有”？评估和反馈这一环，没有写。一张契立了、对了，各自收好，然后呢？到期之前有没有人提醒一次？提醒的人是谁？这些琐碎的环节，恰恰是普通人最需要的。

还有一层：怨是从哪里结起来的？大怨多半是从小事积起来的，一句没说清的话、一笔没记下的账。这一章只从“大怨”写起，小怨在哪个时候该处理、用什么办法处理，没有写。

换句话说，这一章把“契”当成了一种态度来讲，没有把它写成一张可以拿起来看的东西。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检索全稿，也没有找到引用它的段落〔待核〕。

《导论》此章题作“和大怨：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把前半读作“治于未乱”：大怨结成之后总留余怨，所以要事前不结怨；把“司契”读作宽厚不苛索，把“司彻”读作苛细催征，认为“无亲”与“常与善人”并不矛盾（据试读版转录，只读到第五节以后〔待核〕）。

《导论》在这里讲得细，《懂的老子》没讲。本书补的是：怎样把“契”写成两个人都看得见的一张东西。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是锚定型（场→形→路）。为什么是它？这类事，人和人已经在往来了，场是现成的；缺的是一张能被两个人同时看见的凭据。凭据一旦写出来，要谈成什么，反而可以后定。

第一步，把这件往来写成一句话：对方是谁、说好什么、什么时候。第二步，两边各看一遍，各留一份。第三步，到期各自说一句“对上了没有”。这一步就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到期的时候，两边说得出同一句话。做错的信号：两边说法不一样。这时不争谁对，只把凭据改成更清楚的写法，下次照新的写。

凭据写得越短越好，一句话说清谁、什么、何时。复杂的事拆成几句，各自一行，对方更容易看懂。凭据上不写“如果谁不守约就怎样”这一类的狠话，这一类话一写，契就从“记”变成了“防”。

如果对方不愿意写，也不要硬来。你可以只写自己这一份：“我记得说好的是……”发给他，问一句“我记得对吗”。对方回一个字，也就够了。

今天的小事：把一笔口头说好的事，写成一行字发给对方。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贺远，和小米约好“每天晚饭后读十分钟”，说了三回，没有一回落实。第一步，让小米自己起草约定，贺远只许改一个字；第二步，约定写在一张卡片上，两人各抄一份，小米那份贴书桌前，贺远那份夹在驾驶台的遮阳板上；第三步，周五晚上，由小米来问：“这一周，咱俩对上了几天？”今天的小事：今晚请小米起草第一句。检验：小米能不能不看卡片，说出约定里的每一个字。口头约定最容易变形，是因为只有一边记着；让孩子自己起草，她才觉得这是自己的约定，不是大人派的活。对上几天，只是父女俩一起看的东西，不奖惩，不跟别的孩子比；哪天没读成，也不补罚。要是小米起草的是“读漫画”，先照写，规矩由两个人一起改，才改得动。

【健康】郁总，晚上总有应酬，吃完饭想去楼下走走，可一个人懒得下去，一个月也没几回。第一步，找一位也爱散步的邻居，口头约好：每晚七点半，楼下石凳见，走十圈；第二步，谁有事来不了，提前一个钟头敲门说，不让对方干等；第三步，应酬回来得晚了，也在石凳上坐五分钟，再上楼。今天的小事：今晚下楼，敲一户门，问一句“明晚七点半，您有空吗”。检验：这一周里，有没有一晚，哪怕下雨，也有一个人在石凳上等着。约了人，走动就不再只是自己和自己较劲。走几圈不必求多，十圈走不完，五圈也算数。同伴来不了的晚上，不必独自勉强，在楼下坐一会儿，同样算数。走起来觉得吃力、不适应，请先问问医生，别硬撑着走。

【事业】邓教练，和一位学员口头约好“周六上午练倒库”，结果学员周六下午才来，教练空等了一上午，心里也不痛快。第一步，下一次约定后，当天发一条消息：“周六上午九点，场地东门，倒库，带驾照”；第二步，请学员回一个“收到”，没回就打电话问；第三步，周六早上八点，各说一句“还是九点吗”，对上就来，对不上当场改。今天的小事：下一个约定，当天发一条消息。检验：这个月，有几次约定是两边说的钟点、地点一模一样。写下来，不是不信学员，而是让双方都少一份“当时好像说过”的余怨。消息里不写罚则，这类话一出口，契就从“记”变成了“防”。如果学员周五夜里要改时间，也让他发一条新的，旧的那一条不删，留着两条对着看。

小国寡民

◆一、家常开头

【场景】傍晚，贺奶奶搬了小板凳坐在楼道口，面前摊着一堆豆角，旁边又放了两个板凳。不一会儿，三楼的一位邻居拿着菜篮下来了，接着，对门的一位老人也提了个小马扎过来。几个人谁也没说“来聚一聚”，就这样掐着豆角头聊起天来：谁家的孙子上了学，哪条路在修，菜市场的青菜今天几块一斤。

贺小米坐在台阶上，掰着手指头数：“今天来了四个人，聊了三件事。”数完又添了一句：“最多人笑的是，楼上叔叔的猫又跑出来了。”

天快黑了，豆角择完，几个人拍拍手，各自上楼。没有人说“再见”，大家都知道，明天傍晚还是在这里。贺奶奶把择下来的豆角头装进塑料袋，顺手分给了每个人一小把：“拿回去，晚上炒个豆角。”

◆二、他说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白话大意是：国家小，人口少。即使有十倍百倍的器具，也不拿出来用；让百姓看重生死，不往远处搬迁。有船有车，没有地方坐；有盔甲兵器，没有地方摆开。让人回到结绳记事的样子来用，吃得香，穿得美，住得安，乐于自己的风俗。邻国互相望得见，鸡叫狗叫的声音互相听得见，百姓到老到死，也不互相往来。

文字上，郭店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通行本作“小国寡民”，帛书甲本作“小邦寡民”（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

这一章有政治的字面，但本书不作任何国家主张。下面只把它当作一种生活的尺度来读：日子小一点，人和人看得见。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站得住的地方，是它写了一种“味道”。“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八个字，说的是满足：吃的觉得香，穿的觉得好看，住的觉得安稳，过的日子觉得有意思。这几样，不是别人评出来的，是自己觉得。很多人忙了半辈子，要的就是这个。

第二处，是“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器具备着，不拿出来用。这不是反对器具，而是提醒：有的东西，有一件够用的，没必要件件摆出来。

第三处，是“鸡犬之声相闻”：邻国近得很，听得见鸡叫狗叫，可是不去往来。它描出来的是一种不攀比、不赶热闹的日子。这一段不用当作规定去读，当作“一种日子的味道”去读就够了。读的人未必同意“老死不相往来”，但很容易同意前面那四样：吃得香、穿得好、住得安、乐于自己的日子。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5首尾不衔；路1缺序。

“路5首尾不衔”，意思是终点和起点接不上，普通人走不进去。这一章把终点写得很细：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乐什么，都有；可是起点一个字也没写。今天住在大城市、手机不离手的人，先做哪一步才能靠近这幅画？文本没有写。

“路1缺序”，意思是只说了“要”，没说先后。“使……”是祈使的口吻，一连好几个“使”：使有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使人复结绳而用之。可是谁来“使”？怎样才算“复结绳”？先“使”哪一样，后“使”哪一样？原文没有写次序。

“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也留了一处空。器具备着，哪些该用，哪些该放着？用什么标准判断？没有写。读者读到这里，容易把它读成“都别用”，也容易读成“我这点东西还不够多”。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里的“不相往来”也没有写，是不想往来，还是不必往来，往来了会怎样。“甘其食，美其服”之后，没有写这份“甘”和“美”从哪里来，是一天天养出来的，还是一下子就有的。读的人只看见一幅画，看不见画是怎样一笔一笔画成的。

本书只把这一章读作一种生活的尺度，不涉及任何国家主张。换句话说，画面是终点，路径是空白，读者很容易把它当作一声感叹，而不是一个能试的安排。

◆五、对读

《懂的老子》没有专章讲这一章，但有两处提到它：导论里讲“三个误会”，说“小国寡民”确是书中有的，误会只是把一句当成了全部；第4章（最出名的、写得最多的、他最看重的）把第80章的“小国寡民”和第48章、第57章的“取天下”并排摆着，说两张图都在他桌上，没有去调和。

《导论》此章题作“小国寡民：甘其食，美其服”，把“有器不用”“复结绳”“不相往来”都读成象征：不逐外、不争夺、守朴自足（据试读版转录，只读到“传统解释比较”一节以后〔待核〕）。

两本书态度不同：一本并排摆着，一本读成象征。本书补的是：今天的人怎样试一个半天的小日子。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是原型型（路→形→场）。为什么是它？“小日子”不能一下子整个搬进来，只能先做一个半天的小样子，试过了再决定要不要扩大。一上来就想“从今天起过小日子”，多半是三天热度。

第一步，选一个周末的半天，只在走路半小时以内的范围里活动。第二步，这半天只用手头现成的东西，不新买。第三步，晚上问一家人：“累不累？开心不开心？”这一步就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晚上大家都说愿意再来一次。做错的信号：有人觉得无聊，这时下次加一件小事，比如带一副棋、一本画册，而不是整个放弃。半天过后，把大家说的“喜欢的三件事”记下来，下次只把其中一件带进平常的周末，不要一口气全搬。

要注意一点：这半天不是惩罚，也不是比赛，更不是给谁看的。谁想看手机，就让他看一会儿；不要用这半天去证明“小日子比大日子好”。试的是“我们喜欢哪几样”，不是“谁更能忍”。

如果家里有老人和孩子，这半天的安排先问他们：想去哪条街、想吃什么、想不想带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半天的主角不是“小”，是“看得见”：看得见身边的人、身边的路、身边的灶台。

今天的小事：定下这个半天是哪一天。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贺奶奶，周末下午，小米和楼下两个孩子吵着要看平板，她想试一回“手边的东西也能玩”。第一步，选一个下午的一小时，平板收进抽屉，奶奶把装旧纽扣的饼干盒、几根毛线、一张旧床单搬到客厅；第二步，让三个孩子自己编一个游戏，奶奶只负责计时，不教规则；第三步，一小时到了，请孩子们各说一句“最想再玩的是哪一个，为什么”。今天的小事：今天先把那盒纽扣翻出来放在茶几上。检验：下一周，哪个孩子自己提起了那个游戏，提了几次。这一小时的目的，是让孩子尝到“只用手边的东西也能好玩”，不是要大家回到过去，也不是说平板不好。孩子的回答只供奶奶想下一次，不进考核。要是有孩子中途说“没意思”，也不拦着，让他在旁边坐一会儿，往往坐不到五分钟，他自己就凑过来了。

【健康】岑红，站了一周柜台，休息日还闲不下来，总想着去商场转转，回来更累。第一步，这个周日清早，带着小米在小区附近慢走十五分钟，不戴耳机，不看手机；第二步，走的时候只看三样东西，比如一棵树、一个早点摊、一个遛狗的人，回家说给小米听，小米插话问一句也行；第三步，下个周日，换一条小路，看三样不一样的。今天的小事：今晚想好明早走哪一条路。检验：说给小米听的时候，能不能说出一样和上周不同的东西。这是作息和走动层面的小事，让人从赶路的节奏里慢下来，不涉及任何治疗。路上遇到熟人，点点头就好，不必停下来聊；十五分钟走完就回家，不加码。慢不下来的劲头一直压着，别自己扛，请找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雷师傅，想把铺子做成熟人的生意，不靠发传单。第一步，先把十位常来的熟客记下来，名字、车型、上回来的日子，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柜台后面；第二步，每月给其中一位打个招呼，问问车开得顺不顺，不推销，也不提新活；第三步，月底看一看：这十位里，有几位回来了，有几位带来了新的人。今天的小事：今天先写下三个名字。检验：月底那张纸上，被打过招呼的人，回铺子的间隔有没有变短。熟客不是靠广告，是靠一个个名字记住；每月一声招呼，成本很低，也不进入考核，只是师傅自己想想：这条路，走得顺不顺。招呼打过三回，对方一直没回音，就停下来，不再追着问；名单上少掉的人，也不必补，十位里有八位在，已经是一间有熟人的铺子。

信言不美

◆一、家常开头

【场景】学期末，小米拿着评语册回家，坐在饭桌边一字一字念给岑红听：“聪明，认真，要加油。”

念完，她抬起头：“妈，‘要加油’，加什么油呀？”

岑红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接过册子，翻到前面几页，上学期的评语是“聪明，认真，继续努力”，再前一学期，是“聪明，踏实，要加把劲”。

“那‘加把劲’，是加在哪儿呢？”小米又问。

岑红把册子合上，想了一会儿，说：“妈妈也不知道。下回，咱们去问问章老师，她看见的是哪一件事。”

小米点点头，把册子抱在怀里。她并不难过，只是想知道，下一回，劲该往哪里使。

◆二、他说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白话大意是：真实的话不好听，好听的话不可信。好人不争辩，爱争辩的不是好人。真懂的人不广博，广博的人不真懂。圣人不积攒，已经把东西用来为人，自己反而更有；已经把东西给了人，自己反而更多。天的路数，是有利而不加害；圣人的路数，是做事而不去争。

文字上，郭店简没有这一章，帛书有；通行本作“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帛书乙本作“善者不多，多者不善”，“辩”与“多”不一样（据网页转录，字形未核图版）。这一处，本书先摆出来，不作裁断。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三组对照：“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每一组都提醒人别被表面迷住：话说得漂亮的，未必是真话；嘴上争得凶的，未必是好人；知道得多的，未必是真懂。

这三句，一般人都有过切身的体会。有人推销，话说得天花乱坠，买回家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有人开会，一张嘴一套一套，到头来事情没人做。

“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这一句，也站得住。留着不用的东西，是死的；给出去、用起来的东西，才活。日子里常有这样的事：一个人把自己会的教给别人，教着教着，自己也更明白了。

最后一句“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是全书的收口。“利而不害”是对天说的，“为而不争”是对人说的：对人来说，有所做，不必争。

◆四、缝隙扫描：这一章在“具体怎么做”上没写什么

标签：路4断链；力4缺拍。

“路4断链”，是循环里缺了一环。这一章给出了一串“不”：不美、不辩、不博、不积。读完，人知道什么是好的标准，却没有看见怎样判断：一句话“信”不“信”，凭什么？“信言不美”，是不是说，凡是不好听的话都可信？显然不是，原文没有写判断的办法。

“力4缺拍”，意思是推进的节奏缺了一拍。“不美”“不辩”之后，怎样让对方听得进去？话不美，没人听，信也白信。原文没有写：不好听的真话，怎样说，才不被当成冒犯。

“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是一个结果。什么时候见效？怎样确认？给出去之后，有没有人核对过“自己是不是真的更多了”？这一环没有写。

还有一处：“知者不博”，没写“知”从哪里来。不博，是少读书、少见识，还是读了很多却能提炼成一两句？

“善者不辩”也留了一处空：对方说错了话、眼看要误事，要不要开口？开口算不算“辩”？原文没有写。末两句“利而不害”“为而不争”是收口，“不争”的时候怎样把事“为”成，也没有写，读者容易把“不争”读成什么都不说。

换句话说，这一章给出的是评价的标准，没有给出操作的办法。读者读完知道“该怎样”，却不知道“从哪一句话开始”。

◆五、对读

《懂的老子》第16章（‘知者不言’的人，写了五千言）用的正是这一章的开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本身就是全书最美的句子之一，书里找不到他觉得不对的地方，该章称之为“顶住”，摆出五种解法后请读者先别用；第23章又说，第12章提防声色口腹，第81章提防的才是话。

《导论》此章题作“信言不美：为而不争（全书总收）”，把三组对照读作实与饰、善与辩、本与博之辨，把末两句读作全书最凝练的落点（据试读版转录，只读到第五节以后〔待核〕）。

一个把它当矛盾放在桌上，一个当总纲收束。本书补的是两本都没讲的做法：一句话怎样说得可核对，怎样让人听进去。

◆六、补齐路径（本书补）

选的是沉淀型（场→路→形）。为什么是它？可以核对的话，是在一次次开口里练出来的；一上来就想把说话的习惯整个改掉，容易流于表面。先在每天的说话场里待着，一句一句说，慢慢才成形。

第一步，每次开口只说一件能被对方核对的事，比如“昨天第三题的单位写对了”。第二步，不加评价的形容词，不说“太差”“很棒”，说完就停。第三步，隔天问对方：“昨天那句话，你还记得吗？用上了没有？”这一步就是评估和反馈。

怎么知道做对了：对方能把这句话复述出来，并且照着改。做错的信号：对方只回答一句“知道了”，这时把话再缩小一点，缩到一个动作。

把话说得可核对，不等于说得干巴巴。可以在前面加一句关心的话，再接一件具体的事。比如：“你昨天挺用心的，有一处：第三题的单位漏了。”关心的话和能核对的话，放在同一口气里说，对方更容易听进去。

今天的小事：今天只说一句可核对的话。

◆七、放回日子里

【教育】章老师，给学生写评语，总是“聪明、认真、要加油”这几个词，写了半年，孩子看不出自己该改什么。第一步，评语只写一件看得见的事，比如“昨天的作业，第三题的单位写对了”；第二步，周五问孩子：“这周评语里的话，你记得几条？”第三步，把记得最清楚的那一条，当作下周的评语方向。今天的小事：今天写一句。检验：孩子明天能不能照着这句话做一次，能，就留下；不能，就再缩小一点。评语里一旦出现能看见的动作，孩子就知道下次怎么改，这比夸一句“真棒”更有用。孩子一条也说不出来，就把话缩小到一个动作，比如“交作业前再数一遍题号”。评语不进任何考核，孩子记得几条，只是老师自己调整写法的读数。

【健康】贺远，岑红问他累不累，他总说“没事”，夜里一个人在车里闷着。第一步，每晚收车后，用一句带钟点的话说出一件让自己累的事，比如“下午四点在服务区坐了五分钟，还是犯困”；第二步，当晚说给岑红听，只说这一句，说完就放下，不求她出主意；第三步，第二天把那个钟点提前十分钟下车走走。今天的小事：今晚收车，先在心里把这一句说出来。检验：岑红能不能把这句话原样复述一遍。把话说具体，是把心里的事安放下来的小办法，不是任何治疗手段。只说事，不说“我是不是太没用”这一类的判断；判断留给第二天的自己。说完这一句，当晚不再翻看手机上的货单。那股累一直压着、说出来也散不开，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聊聊。

【事业】郁总，客户那边总爱夸大交期和数量，合作起来互相打折扣。第一步，下一份报价只写三项能核对的数字：单价、数量、到货日；第二步，交货之后，和客户一起核一遍这三项，对不上的写下差在哪一项；第三步，月底数一数，三项都对上的单子占几成。今天的小事：下一份报价只写三项。检验：客户回头下单时，有没有直接按这三项来问。三项数字当场就能核对，信任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如果客户问“能不能再快一点”，也只回答能核对的部分：“最快周三下午，早于这一天，我现在不敢说。”不好听的真话，配一个能核对的时间，对方也许会觉得，这比一句好听的空话更靠得住。数字只供自己复盘，不作业绩考核。

◆八、收章：先问这件事走哪条路

这是全书的最后一章。八十一章走下来，补出来的是同一件事：先看手里已经有了什么。有的人手里只有每天的日子（场），有的人手里已经有一个现成的样子或规矩（形），有的人手里有一个非做不可的目标（路）。手里有的不同，要走的路就不同：有的先待着、做着，有的先带着现成的样子走进新的事，有的先立一个目标，逼着自己去做出一个小样。

所以以后碰到任何一件事，别急着问“我该怎么办”，先问一句：“这件事，我手里已经有了什么？它走哪条路？”问完，再开口，再动手，再回头核一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