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子宫里的一只手说起,与 SDE 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16 号 · 约 20 万字 · 全文公开
王德生,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创始人,SDE(显露—差异—纠缠)本体论思想体系的提出者。他的工作,是把「发生」当作思考的起点:一件事,不只问它是什么,更问它是怎样长出来的。
本书是他口述立题、AI 协作成稿的一部发生学入门,讲的是一个很老的问题:一个人,凭什么认得出对面也是一个人。
初秋的一个下午,方雅靠在沙发上,怀孕二十八周。
她三十一岁,在社区图书馆管借还,一年里经手的书,比见过的人还多。母亲桂芳坐在她旁边,五十八岁,退休前教了三十多年小学。桂芳把一只手放在女儿的肚皮上,不说话,等。
常远在对面的小桌子前改图纸。他是做室内设计的,方雅的丈夫。他没有抬头,可是铅笔停了。
桂芳低声说:「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么把手放在我肚子上的。」
方雅笑了笑,没接话。三代人的手,隔着一层衣服,叠在同一个地方。
三四分钟过去,桂芳的掌心底下顶了一下。
「动了。」桂芳说。
方雅说:「它每次都这样,你一碰它就动。」
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换成任何一个做过母亲的人,都会这么说,听的人也都会点头。请你在这里停一下,问一个小问题:这一下「动」,是谁和谁之间的事?
有人会说,是里面那个小家伙自己在动,碰巧赶上了外婆的手。有人会说,是外婆的手到了,它才动的,所以它对外面有了回应。还有人会说,这是一份关系,外婆、母亲、胎儿,三个人之间牵起了一条线。
三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桂芳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是哪一种。本书不急着替这一下下结论,第 13 章会把它拆开,摆出研究看到了什么、没看到什么。眼下只请你留意它们都绕不开的一个事实:
肚子里那个,还不能说「我」。它没有名字,没有脸,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外面那只手是谁的。外面这一边却什么都知道:桂芳知道自己是外婆,知道里面是她的外孙,知道这是一个「别人」。
一边已经是一个「自己」,另一边还不是。可是这一碰一动,已经有来有往。
常远终于放下铅笔,走过来,也想把手放上去。方雅按住他:「别两个人一起,它会吓一跳的。」
这又是一句日常话。它里面藏着一个很大的假设:里面那个,是认得出手的。认得到什么程度,认得出是谁,本书一路都要小心。
来往在先,两个「自己」站好在后。
哲学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叫「主体间性」。大白话说:我知道你也是一个「自己」,你也知道我是,我们之间有一个彼此认得的「间」。
这个「间」是怎么来的?
最常见的答法是搭桥。先有两个人,各站一岸,再想办法在中间架一座桥。胡塞尔用「类比」架:我看见一具像我的身体,就把它当作另一个我。萨特用「目光」架:你看我,我才知道有你。哈贝马斯用「交谈」架:两个人讲道理,才算真正碰了面。桥的样子各不相同,想法却一样:两岸先在,桥后到。
这条路上走过很多聪明人,每个人都留下了真东西。本书会先把他们的话转述到你能讲给别人听,再说他们对在哪里,最后才说他们停在哪里。
连胡塞尔本人,也没有只守着桥。他晚年的手稿里,已经写到母亲和婴儿,写到一种「发生性」的主体间性〔待核〕。他走到了门口,门里的事,留给了后来的人。
后来也有人说,这样想,从头就错了。海德格尔说,人一生下来就和别人「共在」,用不着搭桥。布伯说,太初有关系。梅洛-庞蒂说,身体和身体之间,原本就连着。这几位把「间」放到了「人」的前面。这是一个大看见,来得不容易,本书要先把它认下来。
可是看见之后,一个问题悬了起来:既然「间」在人之前,这个「间」自己是怎么长出来的?它总不能凭空就有。
他们说它在,说得很对。它怎么在的,他们没有说。
本书的判词,就落在这里:
哲学家们看见了「间」在人之前,却没有给「间」一条长出来的路。
前一半是公道,后一半是收回。收回不是否认,更不是骂。一个思想家越伟大,他的问题被逼得越尖,他停下的地方才越有意思。本书的态度是: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两步。
有人会问:既然他们都看见了「间」在先,本书新在哪里?新在一个动词。他们说「在」,本书问「长」。从「在」到「长」,中间隔着十个月,和三年。
打个比方。
搭桥的人心里是这样一幅画:左边一块地,右边一块地,中间一条沟,桥是后来架上去的。
本书想换一幅画:先有水。水一路冲,把两边的土冲成了岸;岸有了形,又反过来引着水往哪儿拐。水和岸是一起长的,谁也不是谁的零件。「间」不是两岸之间的空地,是那条河。
不是先有两岸再搭桥,是先有水,水把两岸冲了出来。
比喻有它的限度。河会涨,会枯,会改道;人和人之间的「间」也一样,有近有远,有时顺有时堵。比喻只帮你看形状,证据另算,本书每到一处证据,都会另起一段,把比喻放下,只讲实验、数字和限制。
河要有源头。本书把源头放在子宫里。人和人的第一场来回,不在出生以后,在出生以前:一个在里面动,一个在外面(也是在里面)回应,一碰一动,一唱一听。借用王德生博士的发生学,本书把这叫做主体间性的来源。第二编用整整十一章,一周一周地讲这件事:皮肤什么时候醒,耳朵什么时候开,母亲的心跳怎样走进另一个身体。
河有了源头,还要看它怎样一层一层变宽。本书的说法是:主体间性是三号位上的一场发生,分三层,共存与影响在先,连接与次序居中,统一、多样与和谐在后。三层不是台阶,不是走完一层再走下一层,而是一起加厚,只是每个时期侧重的那一层不同。这是第三编的事,也是本书最费笔墨的地方。
河靠什么流?靠三条路:手上碰的,耳朵听的,眼睛看的。子宫里先有碰和听,出生以后才有看。这是第四编的事。第五编看缺了一条路会怎样,第六编看长大以后,三条路怎样缠在一起,又怎样轮流居中。
这条路走完,你会得到一个不太寻常的结论:他者,也就是那个别人,既没有被我「构成」,也没有凭空「共在」在那里。他是我长出来的条件。你从一开始就有一个不归你管的对面:那只手,那把嗓音,那阵心跳,不是你的,也不听你的。你是从那里面长出来的,长得很慢,慢到自己一点也不记得。
先说现在。
今天的孕妇,大多在二十周前后做一次超声,在屏幕上看见一个有头、有手、会动的小人儿。人类从来没有这么早地「看见」另一个人。可是看见了,也只是看见;这个人怎样同我们来往,怎样一点一点长成一个能说「我」的人,屏幕上看不出来。
另一头,是孩子出生以后的世界。屏幕越来越多,会回话的机器也越来越多。一个三岁的孩子,可以和平板里的声音说上很久。「对面有人」这件事,第一次不那么不言自明了。第 43 章就写这个,只问问题,不下结论。
古老的哲学问题,这一回从书斋搬进了客厅。
再说为什么是你。
因为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难懂。你接过一通电话,对面只有一个「喂」,你就知道那头有一个人。你凭什么知道?你当过孩子,也许还当过父母,你被人抱过,也抱过人。这些事,你都做过,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你,它们合起来是一个哲学问题。
也许你正怀着孩子,也许你的孩子已经会满地跑,也许你是个教书的、写字的,或者根本没打算要孩子。这本书对你们是同一本。因为每个人都曾经是肚子里的那一个,都是从一只手底下长出来的,只是自己不记得了。
读这本书,用不着读过哲学,也用不着读过发育心理学。每一章从一个具体的晚上进来,哲学家和实验室都排在后面。
叫「入门」,不是说容易,是说这本书只管把你领到门口。
读完以后,本书希望你能做三件事。第一,能把「间」的来路,讲给一个没读过书的朋友听,讲得出河与两岸,讲得出一只手放在肚皮上。第二,能在自己的日子里,认出手上碰的、耳朵听的、眼睛看的这三条路,看见自己偏哪一条。第三,能分清哪些话已经有研究撑着,哪些话是本书的推断,该留一个问号。
门里还有很多屋子,本书没有进去。盲聋的教育,早期干预,母婴心理,每一间都值得另写一本。本书只管那条最早的河。
第一,这不是一本育儿书。书里讲到孕期,讲到婴儿,是为了看清「间」从哪里来,不是教你怎样做父母。书里没有任何诊疗或用药建议。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第二,这不是一本胎教书。本书不卖任何「胎教」产品,也不承诺哪一种做法会让孩子更聪明。第 16 章会专门讲:目前的研究只能说,胎儿能记住所听过的声音,没有可靠证据说明胎教能提高孩子的一般智力。
第三,书里有三类话,请你分清。一类是已经有研究支撑的事实,本书给出处;一类是借用王德生博士的发生学作出的解释;还有一类是本书自己的推断,凡是推断,一律标「待验」,意思是等着被检验,也准备好被推翻。导读里写了怎样才算推翻。
最后说一个不大不小的心愿。
这本书里最要紧的一个字,是那个「间」。它不是两个人之间的空地,是两个人从中长出来的那条河。这个意思,一句话讲不完,本书用了二十万字。
这本书可以从头读,也可以挑着读。导读里画了五条路线,按你的身份挑一条。每一章都从一个晚上开始,读不下去的科学细节,可以先跳过,回头再补。
这本书写得很慢,一句话一句话地核,核不到的,宁可不写。读它的时候,也请慢一点。哪一页让你停下来想起了谁,就在那一页停一会儿。
读完以后,如果你再看见有人把手放在另一个人的肚皮上,等着里面动一下,你多看出一层,就够了。那一层,是一条河的源头,也是你自己的。
哲学家们看见了「间」在人之前,却没有给「间」一条长出来的路。
这是本书全部的判断。前半句是公道:「间」在人之前,这个看见是真的,而且来之不易。后半句是收回:他们看见了「间」,却没有说它是怎么长出来的,于是「间」成了一个只能承认、不能追问的起点。
全书六编,四十四章,另有结语、后记、参考书目和附录。
| 编 | 章 | 做什么 | 一句话 |
|---|---|---|---|
| 第一编 河与两岸 | 第 1—7 章 | 把老问题摆清楚:哲学家们怎样想「你也是一个自己」 | 桥搭不稳,是因为先摆了两岸 |
| 第二编 身体的时间表 | 第 8—18 章 | 回到子宫,一周一周地看感觉怎样醒来 | 「间」最早长在身体里 |
| 第三编 三号位 | 第 19—24 章 | 把「间」分成三层:分布、场、美 | 三层一起加厚,侧重各不相同 |
| 第四编 三条路 | 第 25—32 章 | 触觉、听觉、视觉各自怎样长出统一、多样、和谐 | 每条路都是完整的,只是侧重不同 |
| 第五编 缺一条路 | 第 33—37 章 | 看盲、聋、和深度剥夺的孩子 | 缺一条路,不等于缺一份「间」 |
| 第六编 长大以后 | 第 38—44 章 | 三条路缠在一起,怎样轮流居中;本书最弱的几处 | 成人的和谐,是随情境变的构型 |
下面九个画面,每一个讲一件事。读完它们,你就知道这本书要说什么了。
画面一,一只手放在肚皮上。外婆的掌心,里面顶了一下。一边已经是「自己」,另一边还不是,来往却已经开始。这是全书的总钥匙,前言讲过,第 13 章拆开。
画面二,一通电话里的「喂」。你凭什么相信对面有人?笛卡尔说,从窗口看出去,街上只有帽子和外套;胡塞尔说,靠类比;萨特说,靠目光。一百多年下来,每个人都留下了真东西,也都先摆好了两岸。这是第一编。
画面三,皮肤先醒,耳朵开门。按通行的说法,胎儿的皮肤比耳朵醒得早〔待核〕,耳朵随后开门,隔着羊水和肚皮,母亲的嗓音、心跳和脚步,一起走进来。这时候的「间」,还没有脸,只有一碰、一动、一唱、一听。这是第二编。
画面四,座位表上的一格。桂芳教了三十多年书,每个学期开学都排座位表。排好之前,每个孩子是「一个东西」,坐进去以后,才成了「这个班的小林」。这是「场中之我」,第三编开头。
画面五,三股线拧成一根绳。分布、场、美,三层不是三级台阶,是三股线,一起拧,越拧越粗,只是每个时期上手的那一股不同。这是第三编的主体。
画面六,一张九格表。触、听、视,各自有统一、多样、和谐,每条路都是完整的。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子宫里先有触和听,出生以后才有视。这是第四编。
画面七,手心里的名字。缺了一条路,另一条路会加厚,替那条路把活干了〔待验〕。海伦·凯勒的故事要讲,也要讲清她在失去听和看之前,已经有过十九个月。这是第五编。
画面八,视频会议里,声音和口型对不上,你浑身别扭。成年人的和谐,是三种感知缠在一起的结果,拆不回三份。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境,居中的那一条各不相同。这是第六编前半。
画面九,团子三岁,抱着平板,方雅想起自己的母亲。早先的「间」不是判决,是一个起点的偏置,长大以后还能回写。最后一章,本书把自己最弱的几处,一条一条摆出来。
这九个画面,不是每一个都有同样的证据。画面三、画面七里,有一部分是研究,有一部分是本书的推断,读到那几章,请留意哪个字后面跟着〔待核〕,哪个字后面跟着待验。
九个画面连起来,是一句话:「间」不是桥,是河;河从子宫里发源,分三层加厚,走三条路;缺一条,另一条会加宽;长大以后,三条缠成一股,还能回头改。
读法有五条路,请你按身份挑一条。
只有一个下午。 读导论,再读第 1 章、第 19 章、第 25 章、第 40 章、第 44 章。这五章合起来,是全书的骨架。读不顺的地方,不必回头,往下走。
为哲学来的。 读第一编,再读第三编,最后读第 44 章。第二编、第四编的科学细节,可以先略过,用到的时候,翻回去查。
为孕期家庭来的。 读第二编,再读第 26 章、第 27 章。请记得:这是在讲「间」从哪里来,不是在教你做什么。
为带孩子的人来的。 读第四编、第五编。想一想自己的孩子,哪一条路是中心。不必去量,凭印象说就行。
为教书的人来的。 读第 28 章、第 30 章、第 39 章、第 41 章。这几章里有「真人在场」「失谐与修复」这些,和课堂很近。
如果你想问:
我凭什么相信对面有人?读第 1 章、第 2 章。
那些说「间」本来就在的人,到底说了什么?读第 3 章、第 4 章。
为什么「看」这么容易让人觉得隔着一段?读第 5 章。
小孩子什么时候懂得别人心里想什么?读第 6 章、第 23 章。
胎儿到底能感觉到什么?读第 9 章到第 13 章。
孕期的口味、心情、忙乱,会不会传给孩子?读第 14 章、第 15 章。胎教音乐盒,要不要买?读第 16 章。
我肚子里的孩子,听得见我说话吗?读第 11 章、第 12 章,再读第 16 章。
「场中之我」是什么意思?读第 19 章。
什么叫「慢慢来」,婴儿的里程碑手册该怎么读?读第 23 章。
刚出生的孩子,最先需要什么?读第 26 章、第 29 章。
母亲的嗓音,为什么孩子一听就转头?读第 27 章、第 31 章。
触觉对大人还有用吗?读第 26 章、第 38 章、第 40 章。
孩子为什么要真人教,不能只放录音?读第 28 章。
盲的、聋的孩子,缺的是什么?读第 33 章到第 37 章。
屏幕和机器,算不算「对面有人」?读第 43 章。
我和家里人吵完又和,这里面有什么门道?读第 41 章。
合唱、齐步、广场舞,为什么让人觉得亲近?读第 39 章。
我小时候的事,长大以后还能改吗?读第 42 章。
下面这张表,是全书最值得记住的十个画面。哪一个让你想起自己的哪个晚上,就翻到那一章。画面是用来记的,不是用来证的。证据在章里。
| 画面 | 在哪一章 | 它帮你记住什么 |
|---|---|---|
| 一通电话里的「喂」 | 第 1 章 | 我们早就在相信「对面有人」,只是没问过凭什么 |
| 关上门的屋子 | 第 2 章 | 先关门再走出去,路会越走越窄 |
| 两只手互摸 | 第 4 章 | 摸与被摸不能同时,「间」藏在这个缝里 |
| 门上的锁孔 | 第 5 章 | 被看见的羞耻,是视觉里最尖的一个「间」 |
| 肚皮上的一碰一动 | 第 13 章 | 来往在先,两个「自己」站好在后 |
| 一把嗓音 | 第 12 章 | 偏爱一把嗓音,不等于认出了「妈妈」 |
| 母亲的身体是一片土 | 第 15 章 | 路要在土里走,母亲的身体就是第一片土 |
| 躲猫猫 | 第 21 章 | 一藏一现,就是一场可以重来的轮流 |
| 手心里的名字 | 第 35 章 | 一条路上的活,可以由别的路来干 |
| 屏幕那头 | 第 43 章 | 对面有没有一端,不由我控制 |
第 7 章、第 18 章、第 24 章、第 32 章,是前四编的总账。每一章都比别的章短,里面有一张清单,一句加粗的总判断,还有一段指向下一编的话。第五编的收口是第 37 章,第六编的收口是第 44 章,写的是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
只想抓骨架的人,把这六章连起来读,再加导论,一个下午够了。要是想知道每一编究竟证了什么、没证什么,总账章比正文章更直白。
如果你教书,第 28 章(真人在场)、第 30 章(静止脸与联合注意)、第 39 章(同步使人相近)、第 41 章(失谐与修复)离课堂最近。
如果你带读书会,建议六次读完,一次一编。第一次读第一编,大家各说一说,自己最常用哪一种办法确认对面有人。第二次读第二编,不必争论科学细节,只问一个问题:哪一条〔核〕,哪一条〔待核〕,哪一条待验?
第三次读第三编,一人拿一张纸,画自己的「座位表」。第四次读第四编,各人填那张九格表,留意一件事:这是各人的侧重,不是各人的缺陷。第五次读第五编,读之前先约定一条规矩:不把盲、聋写成缺陷,也不写成励志。第六次读第六编,最后一章,每人带一条自己想推翻的话来。
每章末尾的「想一想」,可以直接拿来当讨论题。读书会上,请尽量用「我记得有一次……」开头,不用「一般来说」。前者是你的晚上,后者是别人的结论。
一次两个小时的读书会,可以这样分:前二十分钟,每人讲自己印象最深的一个画面;中间一个小时,围绕一两个「想一想」说各自的晚上;最后四十分钟,只做一件事,找出这一编里最像是本书推断的一句话,问它怎样才算错。
书里有三个陪读人物:
孩子出生以后,小名叫「团子」。
三个人都是虚构的,不承担任何证据,书里的任何研究,也不靠他们作证。他们只在每章的头尾出现,帮你把抽象的意思放回日子里。第五编的家庭,也是虚构的,书里会写明。
这三个人的年纪,是特意排的:一个正在做母亲,一个正在做外婆,一个正在学做父亲。三代人看同一件事,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每读一章,你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一,这里的「间」,是在人之前,还是在人之后?
二,这里的「间」,靠的是手上碰的、耳朵听的,还是眼睛看的?
三,这个意思放回你自己的日子里,是哪一个晚上?
书里的话,分三类,用不同的记号。
第一类,经典著作的大意,比如笛卡尔、胡塞尔、海德格尔的基本主张。本书只标出处,如(《沉思集》第二沉思),不再标核验。凡带引号的转述,请读作「大意如此」,外文原话只作短引。
第二类,具体的数字、年份、人数、实验细节。联网核到了摘要的,标〔核〕;凭记忆写下、没有核到原文的,标〔待核〕。能不写的数字,本书宁可不写。所有〔待核〕,汇入附录的引文核验总表。
第三类,本书自己的解释和推断,标「待验」。有争议的地方,写「有争议」,并说明争议在哪。
一个判断,写明怎样才算错,才算诚实。本书的判词,在下面三种情形里会被推翻:
第一,如果有人证明,哲学家们早就给「间」配了一条完整的、可检验的长出来的路,那么判词的后半句不成立。
第二,如果先天失去触觉与听觉两条路的孩子,没有任何替代路,仍然和别人形成了同样的彼此承认,那么本书说的「总要有一条路」就错了。
第三,如果可靠的研究证明,出生前母亲与胎儿之间的往复,对出生后的彼此承认没有任何贡献,那么本书说的「来源」就错了。
这三条,请你记着,也请你随时拿来对,对不上的,就是本书错了的地方。读到后面哪一章觉得不对,就回来对一对。
如果你发现某一条〔核〕有误,或者某一条〔待核〕有了确切的出处,本书很愿意被改。一本讲「回写」的书,最盼的就是被读者回写。
每编开头有一篇短短的编序,说这一编做什么、怎样读;每编结尾有总账,把这一编的看见和收回并排放好。时间紧的人,读编序和总账,就能知道这一编的大意。
最后是健康说明。书里讲孕期和婴儿的发育,只讲研究看到了什么,不构成医疗建议。有任何身体或心理方面的担忧,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读完最后一章,请你做三件小事。
第一,把每章末尾的两行小账连起来看。四十四章的小账,会连成一条线:「间」从人之前出发,先靠手上碰的和耳朵听的,后来加上眼睛看的,一路加厚。这条线是什么样,由你自己看。
第二,找一个人,用三句话讲给他听:「间」不是桥,是河;河从子宫里发源;缺一条路,另一条会加宽〔待验〕。讲得出来,书就没白读。
第三,挑一处你不同意的话,写下来。本书最后一章列了自认最弱的五处,你不同意的,也许正好是其中一处,也许是本书没看见的第六处。
你一定抬过东西。
搬家的人,装修的人,帮邻居运过沙发的人,都知道那种感觉:两个人,一件东西,一段谁也说不清怎么走完的路。
上个月,常远和岳母桂芳一起,把一张旧书桌抬上五楼。要腾出一间屋子,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小的。常远在上,桂芳在下。楼梯窄,桌子沉,转角那里还有一个扶手。方雅站在楼梯口,抬不了,只管喊:「左边,左边。」
没有人事先说好怎么抬。最开头那几级最乱,桌角撞了一下墙,一个说「你慢点」,另一个说「是你太快」。可是抬到第三层,你会发现,两个人的步子慢慢合上了:上面的人往后退一级,下面的人就往上送一点;下面的人喘气,上面的人就停一下;到了转角,一个人刚说「抬高」,另一个人已经抬了。
请你注意,这里没有谁发号施令,也没有谁先看清了全部计划,再告诉对方。配合是在抬的过程里长出来的。
换一个问法:谁是「抬桌子的人」?
开头那几级,常远是常远,桂芳是桂芳,两个人各管各的手脚,谁也不是「抬桌子的人」。到了第三层,他们才成了一对。要是两个人各抬各的,一人抬一头,互不理会,桌子照样会上楼,可是那只会是一张被拖上去的桌子,不会有「我们在抬」。
先有两个人,后有配合,这是我们习惯的说法。可是你回头看这个抬桌子的过程,就会发现这句话不对。刚开始那几级,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往哪儿使劲,是抬着抬着,才有了「我们在抬」这回事。
不是先有两个站好的人再配合,是配合让两个人成了「抬桌子的两个人」。
这个意思很小,可是整本书都从这里长出来。请你先记住它。后面四十四章,不论讲胎儿的耳朵、婴儿的目光,还是成年人的吵架,讲的都是这一件事,换了不同的场合。
这个意思很小,可是容易被忽略,因为日子里的配合实在太多了,多到没人觉得它是个问题。夫妻之间递一件衣服,同事之间接一个话头,学生和老师之间一呼一应,每一回都像抬桌子:没有人事先说好,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把它放大一点:抬的不是桌子,是「认出对方也是一个自己」这件事。那么,这件事也不是先有两个站好的人,再想办法认;是在一来一回里,一点一点认出来的。哲学管它叫主体间性。本书要问的,就是这一来一回,最早是从哪儿开始的。
下面,用这个抬桌子的例子,把本书要用的七个词磨一遍。
形状。(指王德生博士的发生学说的「显露」。)抬桌子的两个人,走到某一刻,有了一个能被认出的样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步子合着,桌子平稳。这就是「形状」。形状不是一开始就有,是慢慢长出来的,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
路。(指「差异序列」。)两个人从不会抬,到抬得顺,中间是一串有先后的不同:这一步踩偏了,下一步改;这一下太快了,下一下收。这些不同一个接一个,排成一条路。路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顺序乱不得。
土。(指「特征纠缠」。)这条路能不能走,形状能不能长,要看那片地。楼梯有多窄,桌子有多重,两个人身高差多少,有没有抬过类似的东西,彼此信不信得过。这些缠在一起,就是土。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样两个人,换一段宽楼梯,同一张桌子抬出来的就是另一回事。
回写。抬完这一趟,两个人对下一趟的感觉变了。常远记住了岳母喜欢慢一点,桂芳知道了转角要提前喊。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路,也改了土。这就是回写。库房里堆东西不叫回写,改了生产线才叫。
一锅粥。(指「混沌」。)刚开始谁也不知道往哪儿使劲,什么都有,什么都没分开。这是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
正在成形。(指「介生」。)配合刚刚冒头,已经有了点样子,可是还站不稳,一个失手就会散。这一段最有创造,也最危险。
定型。(指「秩序」。)两个人抬熟了,不用说话,各自知道该干什么。定型是稳住了,认得出来,传得下去。可是它只是一站,不是终点。下一趟换个人,又得从头磨。同一张桌子,换了搭档,那份默契不会跟着走。
这七个词,本书从头用到尾,不换。你若在后面哪一章忘了其中一个,翻回这一节,一分钟就能找回来。
为什么不直接用原来的名字?一来大白话好记,二来原来的名字太容易被人当成术语背下来,背下来就不用了。括号里的原名,只在这里出现一次,以后一律用大白话。
本书还要用到一组来自王德生博士的位置词。你可以把它们理解成「人在场里的三种站法」。
一号位:那儿有一个东西。你看见桌子,摸到桌子,桌子就是桌子。
二号位:有件事正在发生。你们正在抬,一步一步,往上走。
三号位:我在这一场里有一个位置。我是抬桌子的上手,你是下手,我们在同一件事里,各有各的角。
注意,这三个位置不是三块先在的积木。它们是同一场发生,在不同的侧重下显出的三种样子。主体间性是三号位的事:它不是桌子,也不是抬的动作,而是「这一场里,每个人都有一个彼此认得的位置」这件事。
第三个位置,是本书最要紧的一个词,值得慢慢讲。换一个场合。
想一张饭桌。桌上有一盘饺子,一家人围着坐。
头一个位置:桌上有一盘饺子。那儿有一个东西,你可以指着它说「这个」。
第二个位置:一家人正在吃饭。有人递醋,有人夹菜,有人讲了个笑话,大家笑。这里有一件事正在发生。
第三个位置:你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你是「老二」,是「孙女」,是「女婿」。你知道自己在这一桌里是谁,别人也知道;你换到另一把椅子,这一桌的味道就变了。这就是「场中之我」:不是我先在,再走进这一场;是这一场里,长出了一个「我」的位置。
这第三个位置的头一个意思,就是:主体不是起点,是生成的结果。
婴儿的发展,也是这个次序。他先有客体经验:那儿有个东西,一个能抓、能咬的拨浪鼓。再有互动经验:有件事正在发生,我一晃,它就响。最后才有场中之我:我在这一场里有个位置,我是递拨浪鼓的那个,你是接的那个。这个次序,是王德生博士的口径,本书拿来讲婴儿;其中的细节,凡是本书自己的推断,一律标待验。
三号位里,又分三层。本书给它们起了名字:分布、场、美。
分布,说的是谁和谁挨着,谁牵动谁,牵动久了成了什么关系。里面有三个词:共存、影响、关系。
场,说的是线怎么接上,先后怎么排,规矩怎么搭。里面也有三个词:连接、次序、结构。
美,说的是几样东西合在一起,成不成立。里面还是三个词:统一、多样、和谐。大白话:统一,是认得出是一个;多样,是各有各的不同;和谐,是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还能成立。
这九个词,第三编一层一层讲。眼下记住两件事就够了。
第一,三层不是台阶。不是共存走完了才有影响,影响走完了才有连接。三层一起加厚,只是各个时期侧重不同。子宫里,分布最突出;出生以后,场慢慢显出来;两三岁以后,美渐渐成形〔待验〕。
第二,每一条感官路,都有自己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最先领悟的是子宫里的触觉之美,侧重在和谐。这是第四编的事。
还要防一个误会,它在读到第三编时特别容易冒出来:「场中之我」不是说,人只是场的零件,没有自己。恰恰相反,它说的是:「自己」要在场里才站得稳。站稳以后的人,可以走出这一场,进另一场,带着自己的位置感,到处去。
顺带说一句:王德生博士另有一套叫 SIO 27 宫格的工具,是另一套东西,本书不用,也请不要把它和第 25 章的九格混起来。
有读者会问:讲「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不从出生以后讲起,偏偏要回到子宫?
本书有三个理由。
第一,因为「之前」是真的之前。哲学家说「间」在人之前,多半是逻辑上的先,先有了「间」,才谈得上有人。本书想问的是时间上的先:一个人最早的来往,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用什么办法发生的?这个问题有答案,答案在出生以前。
第二,因为那里能考。研究者可以听到胎心率,可以做超声,可以在新生儿出生后两三天里,测他们偏爱什么嗓音。每一个能考的地方,本书都给出处,写足限制,标上〔核〕或〔待核〕。哲学家的「间」,是推出来的;子宫里的「间」,至少有一部分,是看得见的。
第三,因为从那里往后看,才看得清桥在哪一段。如果起点是碰和听,那么眼睛里的类比,也就是胡塞尔说的那一步,只是后来才叠上去的一层。它不是错,只是晚。
读第二编之前,还有一个小口径要先说好。本书里的「周」,一律指孕周,也就是从末次月经算起的周数。受精以后算起的周数,比孕周小约两周。研究者各用各的口径,引到他们的数字时,本书会注明;不清楚的,就写「约」,并标〔待核〕。每一个科学章里,都有一节「看得见的数字」:实验有多少人,做了多少周,结果是什么,限制在哪里。写足,是为了让你自己判断。
有人会反问:出生以后的婴儿研究,比子宫里的扎实得多,为什么不全从那里讲?本书同意,所以第四编的大半在出生以后,第五编、第六编更是。只是「来源」这个词要讲得干净,必须先回到最早的地方,再顺着河往下走。
三个理由之外,还要立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说胎儿有「主体」或「自我」。子宫里的,是主体间性的来源,不是完成态。肚子里那个,还不能说「我」,本书从头到尾都守着这一条。
第二条,母亲是一个完整的主体,胎儿不是。这个不对称,不是缺点,是故事的一部分。第 17 章专门讲。
第三条,不说出生前决定一切,也不说出生前什么都不算。起点给的是偏置,不是判决。起点会偏置路,不会判决路。长大以后,还能回写。第 42 章讲这件事。
顺带一句:本系列洛克卷里,也有一段子宫十个月,用意不同。那里是问人心里有没有天生的字,本书是把子宫当作主角。
第一个误会:主体间性,就是心有灵犀。
不是。心有灵犀是它的一种结果,不是它本身。两个人吵得天翻地覆,各自摔门,也是在「间」里头吵,要是对面没有一个「自己」,吵架就吵不起来。主体间性说的是更基础的东西:你知道对面那个也是「一个自己」,对面也知道你是。它可以是心有灵犀,也可以是吵架、误会、彼此看不顺眼,只要还是两个「自己」在相遇,它就在。
第二个误会:发生学,就是说「一切都是后天的」。
也不是。本书讲的发生,不否认基因,不否认身体,不否认每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发生学只反对一件事:把长出来的东西,当成一开始就摆在那里的东西。基因给的是器具,器具要经过一场场互动,才长成一个会和别人相认的人。一把提琴再好,不拉,也出不了声;拉的人是谁,拉在哪个屋子里,声音又不一样。
第三个误会:这是一本告诉你怎样做父母的书。
不是。书里的孕期和婴儿,是为了看清「间」的来源。至于怎样做父母,本书没有指令。你读完以后,也许会觉得有些日常的小事,换了一种看法;要不要改,由你自己和家里人商量。
哲学和心理学里有一批词,在本书里反复出现。下面这张表,先让你认个脸。每个词配一句话:大致对上本书的哪个意思,差在哪里。
| 他们的词 | 大白话 | 大致对上本书的 | 差在哪里 |
|---|---|---|---|
| 主体间性 | 两个「自己」之间那个彼此认得的「间」 | 场中之我里长出来的一场发生 | 他们多把它当起点,本书要问它怎样长出来 |
| 他者 | 不是我的那个人 | 序列里那一端不由我控制的对面 | 他们多说「被构成」,本书说「是我长出来的条件」〔待验〕 |
| 共在 | 人一生下来就和别人在一起 | 分布层里的「共存」 | 共在是一个状态,本书要追它的路 |
| 类比统觉、配对 | 看见一个像我的身体,就把它当另一个我 | 视觉里的统一 | 它只是三条路里的一条,而且出生以后才有 |
| 双重感觉 | 一只手摸另一只手,摸的同时被摸 | 触觉里的和谐 | 他们拿它说「我的身体」,本书看它怎样先在母胎之间发生〔待验〕 |
| 混同的社会性 | 婴儿早期和身边人混在一起 | 分布层里的共存与影响 | 他看见了「混」在先,本书追问混怎样一层一层分开又连着 |
| 原初主体间性 | 婴儿出生后两个月左右的面对面互动 | 场层里的连接与次序 | 本书认为它不是起点,起点更早 |
| 联合注意 | 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东西 | 视觉路上的场与统一 | 出生后九个月前后才明显 |
| 心智理论 | 懂得别人心里有想法 | 美层里的多样,加上很多后天的东西 | 它是长出来的高处,不是低处 |
表里的「本书认为」,凡属推断,都是待验;不是王德生博士的结论,要错,也错在本书。
这张表以后会反复翻到,建议你折一个角,或者拍一张照。每次遇到一个陌生的词,先回这里找一找,它在本书的哪个位置,被谁借走了一半。
本书用的工具,来自王德生博士的发生学。这里用一页纸,把借用了什么、没借用什么说清楚。
第一,发现学和发生学。发现学问:那里有什么?发生学问:它是怎么长出来的?哲学家们多半在做发现,他们看见了「间」,把它指给大家看。发生学接着问:这个「间」,是哪一天、由谁、靠什么长出来的?
第二,形状、路、土。长出来的东西叫形状,形状靠一条路,路在一片土里走。三样缺一不可,也不能只看一样。只盯着形状,会把长出来的东西,当成一开始就在那儿的东西。拿抬桌子说,只看「抬得很顺」这个结果,就会以为两个人天生合拍;回头看路和土,才知道是一级一级磨出来的。
第三,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路和土。一个孩子被抱大了,后来抱别人的方式,也跟着变了。抬桌子也是:抬过的人,下一趟不一样。
第四,三种状态: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发生学最关心的是中间那一段,正在成形。哲学常常只看见定型之后的样子。
第五,三个位置。本书用它们说清楚:婴儿先有「东西」,再有「事件」,最后才有「我在这一场里」。
第六,三层九词,也就是分布、场、美,每层三个词。这是王德生博士对主体间性的口述,本书照着走。
没借用的东西,也要说清楚。王德生博士的发生学,不止这些。本书不碰其中大部分,只借和主体间性直接有关的几样。
王德生博士的体系里,还有关于知识、价值、技术的许多部分,本书一概不用。借来的这几样,也只在主体间性这一件事上用,不往别处搬。
还有一句要紧的话:这套工具不是终点。它是拿来走路的。路走不通,工具就该换。本书的推断都标了待验,就是为了留一个换工具的口子。
每一章末尾,有一个小账,两行:
第一行问:这一章里,「间」在人之前,还是在人之后?
第二行问:这一章里,「间」靠哪一条路,手上碰的、耳朵听的,还是眼睛看的,或者几条缠着?
比如本导论:第一行,「间」在人之前,两个人是被配合造成的;第二行,靠的是手上的碰与身体的动,一部分是眼睛里的看。
再举一个:第 13 章写母亲抚摸腹部、胎儿动作增多。第一行,「间」在人之前,来往先于「自己」;第二行,靠的是手上碰的,另有一部分是耳朵里听的。别的章,账会写得不一样,有的章会写「几条缠着」。
这两行账不是考试,是路标。读到最后,你把四十四章的小账连起来看,会看出全书那条线。
带走的话 不是先有两个站好的人再配合,是配合让两个人成了「抬桌子的两个人」。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配合出现以后,两个人才成了「抬桌子的两个人」。
靠哪条路:身体的动、手上的碰,一部分是眼睛里的看。
想一想 你最近一次和别人配合得很顺,是哪一次?那一刻,你觉得是「我在配合他」,还是「我们在做一件事」?
这一编七章,写哲学和心理学怎样想「我怎么知道对面是另一个自己」。第 1 章从一通电话进去,看这个问题怎样在日子里悄悄出现。第 2 章写胡塞尔,他最认真地想要搭一座桥。第 3 章和第 4 章写那些绕开桥的人:他们说「间」本来就在,有人靠身体,有人靠话。第 5 章写目光,也就是视觉,看一看为什么桥的问题在眼睛里最尖锐。第 6 章看心理学的三种答法。第 7 章把这一编的看见和收回并排摆在桌上。
这一编最后落在一个反差上:他们大多已经看见「间」在人之前,可是「间」是怎样长出来的,他们几乎都没有说。每一处收回之前,本书都先把他的看见写足。拆不是骂:越是想得深的人,停下来的地方越值得看。
下午三点,社区图书馆里人不多。方雅蹲在童书区的矮架子前,给一摞新到的绘本贴书脊标签。她怀孕 28 周了,蹲久了腰会酸,所以每贴完五本,就扶着架子站起来,缓一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是「妈」。
她把标签纸放在膝盖上,接起来,只说了一个字:「喂。」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桂芳说:「你怎么了?」
方雅愣住了。她什么都还没说。
「我没怎么啊。」
「你那声『喂』,比平时短。」桂芳说,「气也不够长。是没睡好,还是肚子不舒服?」
方雅想了想。上午确实有一阵腰酸,她站起来又蹲下去好几回。这件事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常远都不知道。
「就是有点酸。」她说。
「那你别蹲着干活。」桂芳说,「找个小凳子坐。」
电话挂了,前后不到一分钟。周末回家吃饭要带什么,这件正经事,谁也没来得及提。
这样的事,你大概也经历过。对面的人还没有开口讲正事,只凭一个字、一口气、一点停顿,就知道你今天是什么状态。我们把这叫做「熟」,叫做「母女连心」,叫做「一听就知道」。
可是请你换一个角度看。一个字,不到半秒钟的声音,桂芳是怎么从里面听出腰酸的?她没有看见方雅的脸,没有看见她蹲着还是站着。她手里只有那一个短短的「喂」。
更要紧的是另一头。方雅接起电话之前,并没有对自己说:现在我要去确认,电话那头是一个有想法、有感受、会担心我的人。她按下接听,那个人就已经在了。
这本书要谈的,就是这个「已经在了」。
先看看桂芳到底听到了什么。
一个字,里面至少有这么几样东西:声音有多长,有多高,起得急不急,尾巴是往上挑,还是往下沉;气够不够满,中间有没有一小口吸气的声音;还有,这个字和平时的那个字,差了多少。
这几样,每一样单拿出来,都小得不值一提。一个人腰酸,声音会不会短一点?也许会,也许只是刚好站起来,喘了一口气。换一个人听,可能什么也听不出来。
桂芳听得出来,不是因为她懂声音的学问。她从来没有量过方雅的「喂」。她手里有的,是三十一年的「喂」:发烧时的,考试前的,吵了架的,刚谈恋爱那阵子的。每一个都和别的有一点不同,每一个都被她听过、接住过、回应过。「平时的喂」不是一个标准,是一片积累下来的土。方雅今天这个字落上去,高了还是低了,短了还是长了,一落就看得出来。
还有一件事,要说得诚实:桂芳也有听错的时候。有一回方雅是在嚼东西,母亲在电话里担心了半天,以为她感冒了。
听错,恰好说明一件事。桂芳不是在拿一张对照表解码,她是在听一个人。听一个人,可以听对,也可以听错。解码一台机器,只有对与不对的差别,没有「听错了她」这回事。
平常的日子里,没有人问「对面有没有人」。
你给朋友发微信,不会先停下来想:我凭什么相信屏幕那头坐着一个人?你走进一间教室,不会先论证:这些坐着的东西,都是跟我一样会疼、会高兴、会走神的人?你在菜市场问价钱,老板说「十块」,你也不会先考察一下他有没有心。
对面有人,是你站在那里的方式,不是你得出来的结论。
不过,总有一些时刻,这个问题会冒出来。
电话突然断了线,你「喂」了几声,没有回音,你忽然不确定对面还有没有人。你给一个客服窗口打字,对面回得太快、太整齐,你开始怀疑那是不是一个人。你在地铁里站在一个人身后,他一动不动,你会冒出一个很怪的念头:他心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这些时刻有一个共同点:平常那种「已经在里面」的感觉,断了一下。断的时候,人才会去问。
哲学把这个问题叫做「他人心灵问题」。它问的是:我怎么知道,别人的身体后面,也有一个像我一样的里面?
这个问题常常从笛卡尔讲起。
笛卡尔在《沉思集》第二沉思里,写过一个很有名的小画面。他说,他站在窗口,看广场上有人走过。他平时会说:我看见了人。可是细想一下,他真正看见的,不过是帽子和外套。帽子和外套底下盖着的,说不定是一些自动机器。他之所以说那是人,是凭着心里的一个判断。
这个画面有点冷。
先要说一句公道话。笛卡尔写这一段,本意并不是在问「别人有没有心」。他是在讲一件更大的事:我们以为是眼睛看见的东西,其实有判断掺在里面。他紧接着讲的是一块蜡,蜡烤化了,样子全变了,我们还是说那是同一块蜡。这一章的主角是「判断」,不是「他人」。
可是后人读到窗口这一幕,常常顺手借了过来。因为它点中了一件事:我真正拿到手的,只是对面的身体,是帽子、外套、声音、动作。
我自己的疼,我是直接知道的。你的疼,我只能从你的表情、你的叫声里看出来。表情和叫声,是我拿到的全部。那么,我凭什么断定,表情后面真有一个「疼」,而不是一台机器在演?
这就是问题的形状。一边是我,我的里面我直接握着。另一边是你,我只拿得到你的外面。
对这个问题,最早也最常见的答案,叫「类比论证」。十九世纪的穆勒把它讲得很清楚。〔待核:穆勒《对汉密尔顿爵士哲学的考察》,约 1865 年〕
他的想法,大意是这样:我自己疼的时候,会皱眉,会叫。我看见别人皱眉、叫,就推想,别人大概也在疼。我是一个例子,我从自己这个例子,推到别人身上。
这个答案很朴素,也很有道理。我们确实常常这样想:「换了我,也会这样。」
穆勒也不是随便说说。他想做的,是不把「别人有心」当成一个不用问的前提,而是给它一个理由。这个愿望是正当的:一个人愿意给自己的信念找理由,本来就是哲学的好习惯。而且在日子里,类比确实有用。你看见陌生人手里的菜刀切到了手指,你「换位」一想,就知道他在疼。类比在这里工作得很好。
问题只出在一个地方:它想把这件事讲成「一切的起点」。
可是它有三个麻烦。
第一个麻烦是,它只有一个例子。科学里,没有人拿一个样本去推全体。我手里只有「我」这一个有疼又有叫的样本,凭什么推到几十亿人身上?
第二个麻烦是,我很少看见自己的脸。我疼得皱眉的时候,我感到的是疼,是肌肉的紧;我看不到自己皱眉的样子。别人皱眉的样子,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两样东西,在我这里,是分开放的。要把「我感到的疼」和「我看到的别人的脸」配成一对,得先有人把它们接起来。后来有人把这一点说得很尖锐。
第三个麻烦最要命:孩子根本不是这样推的。
一岁多的孩子,看见别的孩子摔倒大哭,自己也会皱起脸,跟着哭起来。带过孩子的人都见过这一幕。他没有时间去做任何推论,嘴已经瘪下去了。
更早的证据,来自新生儿。
有研究者做过这样的实验:让出生才几天的婴儿,听两种声音。一种是别的新生儿的哭声,一种是他自己哭声的录音。结果是,听到别的婴儿的哭声,这些孩子哭得更厉害;听到自己哭声的录音,反应小得多。〔待核:Dondi, Simion & Caltran 1999,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这个结果,要读得小心一点。
它不等于说,新生儿已经「同情」别人。有的研究者认为这是同情的最早一点萌芽,也有人认为,那不过是声音引起的一种传染,像一个人打哈欠,另一个人跟着打。这里有争议。
不过,不管哪一种读法,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一个出生才几天的孩子,已经把「别人的哭」和「自己的哭」分开了。他没有样本,没有推论,没有类比。他一边把两种哭声分得开,一边被别人的哭声拉了进去。
分开,同时又连着。他已经在一场「别人」的事里面了。
这里还要补一句诚实话:这个孩子出生之前,已经在子宫里听了好几个月的声音,包括母亲的嗓音。所以,说他「一出生就能分」,其实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他带着前面几个月的路,来到了这个世界。这几个月的路,是第二编要一点一点摆出来的。
所以,类比论证有一处,是翻过来的。它假设一个人先站在自己里面,然后向外推测。可是人的经验,常常是倒着的:先在一场里,之后才慢慢把「我」从这一场里分出来。
现在把这个老问题的结构,画出来。
左边是一个岸:我的意识。右边是另一个岸:你的意识。两岸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没有路过去。我只能待在左岸,对着右岸喊话,猜对面有没有人。整个哲学的任务,就是在这条河上搭桥。
桥有很多种。
类比是一座桥:我从自己的经验,推到你身上。
目光是一座桥:你看我,我才知道有你。
语言是一座桥:我们说话,就有了共同的世界。
同情、共感、镜像神经元,也是桥,各有各的造法。
这些桥,后面几章会一座一座走过去。每一座都有造得精巧的地方,也都有走不通的地方。
先把一件事看清:所有这些桥,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它们都承认,两个人是各自站好的。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各自是一个已经成形、已经封好的意识。桥的任务,是从一个封好的东西,走到另一个封好的东西。
只要这个前提不动,无论你怎样造桥,桥都有一个无法解决的难处:它得从一个封好的盒子里出发,走到另一个封好的盒子里。盒子是封好的,桥从哪里出门?
所以本书不打算再造一座桥。本书想把「先有两岸」这个起点,拿出来看一看。
这不是在说造桥的人笨。恰恰相反,造桥的人个个聪明,花的力气也大。只是他们接手问题的时候,问题已经被摆成了「两岸」的样子。一个问题一旦被这样摆好,聪明人也只能在摆好的格子里想办法。
本书的总比喻,不是桥,是河。
不是先有两岸再搭桥,是先有水,水把两岸冲了出来。
一条河,水先在地上流。水往低处走,把土冲松,冲出一道沟,沟越冲越深,两边慢慢有了岸。岸是水冲出来的,不是先摆在那里等水来的。
「间」就是那条河。「间」是两个人之间的那场来回:你一碰,我一动;你一声,我一应。先有这场来回,之后才有被这场来回冲出来的两个岸,也就是两个能说「我」和「你」的人。
这样一来,问题就换了。不再问「桥怎么搭」,改问:水从哪里来?它怎样一点一点,冲出了两个岸?
河的说法,本书不是第一个说的。
海德格尔说,人从来不是先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然后才去找别人;人一来到世上,就和别人「在一起」。布伯说,太初有关系。梅洛-庞蒂说,身体和身体之间,原本就连着。后面几章,会一一讲到他们。
这些人都看见了河。这是他们的功劳,本书一点不打折扣。
不过,他们遇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如果河在两岸之前,这条河自己,是怎么来的?
一个哲学家说「河本来就在」,听起来像是把问题解决了,其实是把问题往后推了一步。「本来就在」的意思,常常是「我不追问它从哪里来」。对一个想弄清「人怎样成为人」的读者来说,这个答案还不够。
本书的路,是接着往下追。追到哪里?追到一个人最早的那一场来回:子宫里的母亲和胚胎。
当晚,方雅靠在沙发上,想起白天的电话。
她发现一件小事: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推断」过电话那头是母亲。她接起电话,听到那一声,就已经在「和妈妈说话」里面了。没有哪一步叫做「确认对面有人」。反过来,如果有一天,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机器声音,她倒会立刻起疑,开始一步一步地「推断」。
推断,是出了问题才有的。平常是没有推断的,平常就是「在里面」。
她又想到桂芳那句「你那声『喂』,比平时短」。母亲是怎么知道她平时的「喂」有多长的?那不是一条规则,不是母亲背下来的一张表。那是几十年里,一次又一次的来回,把「方雅的喂」这个东西,一点一点磨出来了。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节在里面敲了一下门。方雅把手放在肚皮上,等着。过了一会儿,又是一下。
她没有想什么。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明天能试的小事:下次接电话的时候,请你留意,在你说出第一个字之前,你已经站在哪个位置上了。是「我要对他说」,还是「我们已经在说了」。不用改变什么,只看一眼。
带走的话 平常没有人推断「对面有人」,推断是出了问题才有的;平常,人是已经在一场来回里面了。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电话一接通,「我们」先到了,「我」后到。
靠哪条路:靠耳朵。一个字的声音,就够对面认出你今天的样子。
想一想 你上一次怀疑「对面有没有人」,是在什么时候?那一刻,平常那种「已经在里面」的感觉,是怎样断掉的?
常远那天下午要去见一位新客户。出门之前,他在门口换鞋,方雅靠在沙发上,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做设计的,见一个新客户,怎么知道他想要什么?」
常远想了想,说:「握个手,就知道一半。」
「凭什么?」
「……不知道。感觉。」
这个「感觉」,就是这一章要打开的盒子。哲学史上,有一个人,一辈子都在打开这类盒子。
埃德蒙德·胡塞尔,1859 年生在今天捷克境内的一个小城,1938 年在弗赖堡去世。〔待核:生卒年与地点〕他最早学的是数学,在维也纳拿的博士学位,题目与数学有关。后来听了布伦塔诺的哲学课,转了方向。〔待核〕他一辈子在大学里教书,先后在哈雷、哥廷根、弗赖堡。〔待核〕
他是现象学的创始人。「现象学」这个词听起来吓人,意思其实很家常:不急着问世界「本来是什么」,先老老实实看一看,事情「在我面前是怎样出现的」。你看一只杯子,杯子是怎样一点一点向你显出来的?你听一首歌,前一个音还没完,后一个音已经在路上,这一段是怎样连成一首的?
他的做法,是把我们对世界的经验,一层一层剥开,看它最后是由什么搭成的。别人读书,往前翻;他读自己的经验,往里剥。
在他看来,「他人」这个问题,不能只靠一句「我看见别人是人」就算了。他要问的是:当我说「我看见一个人」的时候,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的意识里,发生了哪几个具体的步骤,让一个身体变成「另一个自己」?
这是《笛卡尔式的沉思》第五沉思想答的问题。这本书源自他 1929 年在巴黎的讲学,后来整理成书,先出了法文本。〔待核〕第五沉思是全书最难的一章,也是后来所有讨论主体间性的人,绕不开的一章。
这一章,我们用大白话,把他走的路走一遍。
要走他的路,先得明白他为什么要关门。
胡塞尔跟着笛卡尔的脚步,想找一块「绝对靠得住」的地面,作为一切知识的底。笛卡尔找到的是「我思」:我可以怀疑一切,唯独不能怀疑「我正在怀疑」。胡塞尔接过这个想法,却改了一个地方:他不满足于只找到一个「我」,他想看看,从这个「我」出发,世界是怎样一件一件被搭起来的,包括别人。
问题来了。如果你的出发点,是「我的意识」,那么「别人」就成了麻烦。别人也有意识,可那是他的意识,不是我的。我要把他写进我这一套里,就等于把一个不属于我的东西,收进我的账本。这样做,会不会把「别人」改成了「我的一部分」?
所以,他得先把账算清:在「我」这里,哪些东西是完全属于我的,哪些东西要借别人才有。把这两样分开,才知道「别人」到底是被怎样放进来的。
这就是他要关门的缘故。他不是不承认别人,他是想看清:别人是在哪一步、靠哪一件东西,进来的。
胡塞尔的第一步,听起来有点怪:他让你先「关掉」所有和别人有关的东西。
他说,你先试着,在你自己的经验里,把一切「别人」的痕迹拿掉。别人的话,别人造的东西,别人的看法,别人的文化,别人给东西起的名字。拿到最后,剩下的是什么?
剩下的,是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小范围。他管它叫「原真领域」,字面意思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块。
这一步,是一个思想上的试验。它不是说你真的能这样活,他自己也清楚,没有人能这样活。他是想问:不借助任何别人,我手里还有什么?
在这个小范围里,有我的感觉,我的记忆,我的动作,还有一样东西特别重要: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和世界上别的东西不一样。一块石头,我只能从外面看它、摸它。我的身体,我既能从外面看它,也是我从里面「用来感觉」的东西。我拿它去摸桌子,桌子的凉,是在我的手指上感到的。
胡塞尔用两个词把这两面分开:一个是作为物的身体,一个是我活着的、感觉着的身体。后者,我们这里就叫「活的身体」。
他举过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在《观念》第二卷里。〔待核:该卷是遗稿,生前未出版,后来才整理刊行〕
你用右手去摸左手。这时有意思的事发生了:左手是被摸的东西,可它也能感觉到「我正在被摸」。你把注意力一换,左手又可以去摸右手,右手就成了被摸的那个。两只手,轮流当「摸的」和「被摸的」。
他把这叫做「双重感觉」。
他想说的是:我的身体,不是一件普通的物,而是一个「能感觉的物」。在我的身体上,「感觉」和「被感觉」是叠在一起的。别的东西,只有被感觉的那一面;我的身体,两面都有。
这个例子,后面会反复回来。梅洛-庞蒂会拿它说事,第二编里胎儿的手碰到自己的脸,也会让它回来。现在先记住:胡塞尔知道,身体是人从自己走向别人的第一个关口。
接下来是关键。
在这个只属于我的小范围里,有一天,出现了一样东西:一个身体,样子和我的身体很像。它有手,有脸,有动作。它伸手的样子,走路的样子,一看就觉得像自己。
胡塞尔说,这里发生了一件事,他叫它「配对」。
这个词的意思,可以用脚印来比。雪地里有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一行大,一行小,你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对,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的。没有人要求你去比较、去推论。「配」这件事,是自己发生的。
我的身体和那个身体,在我的意识里,也这样自动连在了一起。
「配对」之后,我身上那种「活的、会感觉的样子」,被转到了那个身体上:它也是一个会感觉的身体,它也是一个「像我一样的」身体。这一步,他叫做「类比统觉」。
这里要抓住一点:这不是穆勒那种有意识的推理。穆勒是说「我先想:他的行为像我,所以他大概也有感觉」。胡塞尔说的是更底下的一层,是一种不用想的、自动完成的联想。你并没有在推理,你是「看出来」的。
还有一个细节,很能看出他的细致。他说,那个身体在「那边」,我的身体在「这边」。但我可以想象,如果我走到那边去,我的身体就会像它一样出现在那里。所以,对面那个人,是「如果我站在那边会是的那个我」。这个说法,大意如此:别人是「我的另一个样子」,却又不是我。
到这里,论证里有一个特别细的地方,也是他最让人佩服的地方。
他说,我通过配对,把对面的身体当成一个「另一个自己」。可是这个「另一个自己」的内心,我永远不能像拿我自己的内心那样,「亲自」拿到手。我拿得到的,只是他的身体,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内心,是通过这些,「间接地」、「顺带地」呈现给我的。
他给这个状态起了一个名字,叫「附现」。大意是:一件东西不是自己站到你面前,而是由另一件东西「带」出来。
打个家常的比方。你看一座房子的正面,你知道它有背面,有里屋。你没有看见背面,可是你「带着」背面在看正面。别人的内心,就像房子的背面,只是还要更进一步:房子的背面,你走过去就能亲眼看到;别人的内心,你走到哪里也看不到。
这一点很要紧。因为,如果我真的能亲自拿到你的内心,那你就不是你,你成了我的一部分。正是因为我永远拿不到,你才是「他」,不是「我」。
所以胡塞尔的意思是:他人的「他人性」,不是被我取消的,恰恰是靠「永远不能亲自拿到」保住的。
先把公道还给他。
第一,他没有把问题讲得太轻。他明白,「别人」不是一个可以随手假设的东西,必须说清楚,一个身体是怎样变成「另一个自己」的。
第二,他不像穆勒那样,把这件事讲成一个有意识的推理。他看出,这个过程更像一种自动的、不用想的「配」。这一点,和第 1 章说的那些新生儿的哭声,是对得上的:孩子没有时间推论。
第三,他保住了他者的他者性。「附现」这个词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整个第五沉思的锁扣:别人永远是「别人」,他不能被我收进来。
第四,他自己也隐约觉得,这一章不够。他晚期留下的大批手稿里,有一部分谈到了母亲与婴儿,谈到一种「发生性」的主体间性:一个孩子,是怎样第一次碰到「别人」的。〔待核〕后来的研究者,比如扎哈维,花了很多力气整理这一部分,也为胡塞尔辩护:他们认为,把他看成一个「先关门、再类比」的人,读得太窄了。〔待核:Zahavi 2001《Beyond Empathy》、2014《Self and Other》;Steinbock 1995《Home and Beyond》;不写页码〕
这一点,应该记在他的账上。有争议的地方在于:这些手稿,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第五沉思的论证?有人说改了很多,有人说只是补充。本书不替他们裁判,只把它当作一个事实记下:他自己看见了这块缺口。
不过,即使这样,第五沉思还是留下了三个问题。
第一,它的起点是「我」。整个论证,是从「我的原真领域」出发的:先把别人关在门外,再看怎样放进来。可是,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孩子,有没有一个「我的原真领域」?他有没有一个已经成形的「我的身体」?如果这个「我」本身,就是从和别人的往来里长出来的,那么,把别人先关在门外这一步,就把「我」自己的来路也一起关掉了。
第二,它的主角是眼睛。「配对」,是一个身体看见另一个身体,两个身体在视觉里,像两行脚印那样靠在一起。可是,一个还看不见的胎儿,没有视觉可以配对。那么,它的「配」,靠什么?他的双重感觉,是触觉的例子;可到了「配对」,主角又换成了眼睛。这中间有一处没有接上。
第三,它的时间,是成年人的时间。胡塞尔想弄清的,是一个已经长大的、会反思的人,怎样在意识里「构成」别人。至于一个人,在还没有能力「构成」任何东西的时候,别人是怎样到来的,这一块,他的主要论证没有覆盖到。
胡塞尔会怎样回答?他大概会说:关门不是时间上的先后,是方法上的抽象。他并没有说,孩子先关着门长大,再放别人进来。他只是为了看清「我自己的这一层」,暂时把别人的那一层放到括号里。这是一个站得住的回答。他晚年确实另开了一条线,叫「发生性」的分析,专门去问一个人的意义是怎样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不过,这个回答恰好说明了本书的位置。方法上的抽象,可以先放一边;可是一个读者读到「先关门」三个字,几乎不可能不把它读成一个顺序。哲学史上,这个顺序也确实被后来的人那样读了,并且在这个顺序上,争了几十年。本书要做的,是把他晚年另开的那条线,拿到中间来,让它成为主线。
所以,第五沉思像一座搭到河中间的桥。胡塞尔看到了河,也看到了两岸。他最想解释的,是岸和岸怎样靠拢。可是水从哪里来,岸又是怎样被水冲出来的,这一块,他留给了后来的人。
下面这张小表,把他的几个词,和本书要用的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对一对。这是「他的词对上哪把扳手」。
| 他的词 | 大白话 | 本书里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原真领域 | 把别人先挡在门外,只剩「我的」那一块 | 对上「土」里属于自己的一小块 | 土里本来就有母亲,关门把来路也关了 |
| 双重感觉 | 一只手摸另一只手 | 对上「碰与被碰」,是路的头一步 | 用的是成年人现成的两只手,没问手怎样长出来 |
| 配对 | 两个身体在我眼里连成一对 | 对上「形状对上形状」 | 只在眼睛里配,没有触与听 |
| 类比统觉 | 把「会感觉」从我这边转到那边 | 对上「回写」的一半 | 方向只有一个:从我到他 |
| 附现 | 别人的里面,永远只能带出来 | 对上「路上有一端不归我管」(待验) | 他把它放在终点,本书把它放在起点 |
常远那天见客户,是下午三点。
客户在门口迎他,握手,笑,说「路上堵吗」。常远回答「还好」。可是在握手的那一两秒里,他已经做了一件事:他在「读」这个人。握手的力度,眼神停留的时间,笑起来的幅度,他不需要想,就给出了一个判断:这是一个比较拘谨、需要先聊点别的再谈方案的人。
这一读,就是胡塞尔说的那个自动的配对。常远不是推理出来的,是「配」出来的:一个身体,和他自己的身体对上了,他立刻知道,这是一个「像我一样的人」,一个有感觉、有防备、有期待的人。
可是请你再想一件事:常远是怎样学会这一套的?是谁第一次教他,「一个身体」可以是「一个人」?
他没有这段记忆。他是在更早的地方学会的,早到连「学」字都用得不太对。
晚上回到家,方雅问他:「怎么样,握了手?」
「握了。」常远说,「他手心有点潮。」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手心潮,这件事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没有看,他是握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小事:下次和人握手、碰杯,或者递东西的时候,请你留意,你读到的那个「这个人怎么样」,是先从眼睛来的,还是先从手来的。不用做结论,只记一笔。
带走的话 胡塞尔看见了「别人永远不能被我收进来」,却没有追问,「我」自己是怎样在别人的往来里长出来的。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后。他从「我的原真领域」出发,再向外配对。
靠哪条路:靠眼睛,配对看的是两个身体;他举的双重感觉例子,是触,却没有接到配对里。
想一想 你第一次见一个陌生人的时候,用什么「读」他?是看,是听,还是手上碰到的?
周日晚上,方雅给母亲打电话,问周末回家吃饭要带什么。正事说完,她忽然问了一句:「妈,你教了三十多年一年级,开学第一周,是什么样的?」
桂芳在那头笑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桂芳想了一会儿,慢慢说起来。
第一天,四十多个孩子,一个也不认识谁。她站在讲台上喊名字,喊到谁,谁就把手举得老高,或者干脆不吭声。有一个叫婷婷的小姑娘,一直扒着教室的门框,妈妈走了以后还扒着,谁叫也不进去。
桂芳没有劝她。她只是对教室里一个已经坐好的孩子说:「大伟,你旁边的位子,借给婷婷坐一会儿,行吗?」大伟往里挪了一下屁股,连头都没抬。婷婷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坐下了。
第二天,铃一响,四十多个孩子学着站起来,学着说「老师好」。声音参差不齐,有人抢在前面,有人慢半拍。第三天,参差少了一点。第四天,值日生第一次擦黑板,擦得歪歪扭扭,全班坐在下面看。
「到了周五,」桂芳说,「运动场上拔河,输了。你猜怎么着?有个男孩子气得直跳,喊的是:『我们班不能输!』」
她笑了一声:「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以前,这四十个孩子互相不认识。没有人教过他们说『我们班』这三个字。」
方雅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听着母亲接着讲别的事。
这一章要讲的,是一批对此有同感的哲学家。他们都觉得,「我们班」这三个字,不是靠搭桥才有的。
上一章讲的胡塞尔,是最认真地想搭桥的人。这一章要讲的,是另外几位:他们不愿意搭桥,因为他们觉得,问题从一开始就被摆错了。
海德格尔说,人一来到世上,就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不用搭桥。
布伯说,太初有的不是「我」,是关系。
舒茨说,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个「我们」,它先于各人的想法。
米德说,一个人的「我」,是在跟别人的交往里,一点一点由别人的姿态做出来的。
这四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海德格尔和布伯是德语世界的哲学家;舒茨是从维也纳去了美国的社会学者,他从胡塞尔那里借了方法,搬进了社会学;米德是美国的哲学家和社会心理学家,生前没有出过一本自己的大书。〔待核〕
他们的路各不相同,可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不再把「别人」当成要证明的东西,而是当成一开始就已经有的东西。
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向,本书不打算轻描淡写。下面每个人,都按同样的次序讲三件事:他的话;他对在哪儿;他停在了哪儿。
马丁·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出版于 1927 年。〔待核〕书里有一节,是第 26 节,讲「别人的共同在此,和日常的共在」。〔待核:章节号〕
他的话,大意如下。
我们平时说「别人」,常常以为是指:除了我之外,剩下的那些人。好像世界上先有一个我,旁边再摆着一些别人。海德格尔说,不对。别人,指的恰恰是那些「我们通常并不与之区分开来的人」,是我也身在其中的那些人。
你走进一间屋子,屋里有人在聊天。你不是先作为一个孤零零的我站在门口,然后去证明他们都是人。你一进去,就已经在他们中间了:你是新来的,是迟到的,是插话的,是不熟的。「在他们中间」,是你站着的方式。
所以他说,世界从来就是「我与别人共有的世界」。人在世界里,不是一个人在世界里,是和别人一起在世界里。他用了一个词,叫「共在」。
他还顺带批评了一个常见的说法:同情,也就是「把自己放进别人心里去体会」,也就是「移情」。常见的想法是,有了移情,我们才通到别人那里。海德格尔说,不对,倒过来:先有共在,才可能有移情。移情不是桥,是已经在一起的人之间的一种做法。
先说对在哪儿。
他对在把整个问题的起点挪走了。胡塞尔从「我」出发,海德格尔不这样看。他的看法,和第 1 章里方雅接电话的那一幕,严丝合缝:没有哪一步叫做「确认对面有人」,人是一直在里面的。
他还对在一点:他看出,「别人」不是一个人一个人数得清的东西。他说,这个「别人」很多时候是模糊的、公共的,谁都可以是,谁也不是。他后来把这叫做「常人」。这个看法后面会用到。
再说停在哪儿。
他的「共在」,是人的一种基本结构,是人本来就有的一个特征。说它是「结构」,意思就是:它一直都在,不用问它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问来路。一个婴儿,是怎样从什么都没有,到有了这个共在?这个问题,在他的书里没有位置。后来有不少人批评他的这一点:他把共在说得太抽象,没有身体,没有第一次,没有一个可以追踪的开头。〔待核:批评者包括萨特等〕
马丁·布伯,1878 年生,1965 年去世,是犹太思想家。〔待核〕他的《我与你》,出版于 1923 年。〔待核〕
这是一本很短、很不像哲学书的哲学书。它用的是近乎诗的语言。
它的核心,是两对「原初词」。一对叫「我—你」,一对叫「我—它」。当我对一个人说「你」的时候,我不是在对一个对象说话,不是在打量他、分类他、利用他,而是整个人站到他面前。当我对一样东西说「它」的时候,它是我的对象,我拿它来用、来认、来比较。
人在这两种说法之间来回。
布伯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太初有关系。」〔待核:原文措辞〕
他的意思是:「我」不是先有一个完整的我,再去和别人发生关系。是先有关系,我在关系里才成为我。「我—你」里的那个「我」,和「我—它」里的那个「我」,不是同一个。
更有意思的是,他谈到了孩子。他说,每一个孩子,都带着一个「天生的你」。〔待核〕在这本书里,他还写到孩子在母亲胎中的生活,大意是:出生之前,孩子与母亲之间有一种「自然的联结」,是一种互相流向对方的、身体上的往来。〔待核:原文措辞,此处只写大意〕
本书的读者,听到这一句,大概会眼前一亮。这正是本书要走的方向。所以,必须把他的功劳写足。
先说对在哪儿。
第一,他把「关系」放在了「我」的前面。这和本书的河与两岸,几乎是同一句话。
第二,他把孩子请进了哲学。大多数哲学家讲「他人」,都在讲成年人的相遇。布伯是少数几个,愿意回头看一眼婴儿的人。
第三,他看见了子宫。这在哲学史上很少见。
再说停在哪儿。
布伯的子宫,是一幅画。他把它画出来,点到为止,然后就往成年人的「相遇」去了。画里没有一个具体的过程:胎儿在哪一周,被什么碰到,对什么有反应,母亲的什么在回应。没有一条路。
他还有一个讲法:「天生的你」,要靠后来的经验去「实现」。这里面的意思很深,也很含糊:天生的东西,是怎样长成一个能说「你」的人的?他没有说。他的书是邀请,不是解释。一部诗,可以美,却不负责回答「怎样」。
阿尔弗雷德·舒茨,1899 年生在维也纳,1959 年在美国去世。〔待核〕他是个银行家,业余时间做哲学。这在哲学史上是个奇特的人物:白天上班,晚上钻研胡塞尔。〔待核〕
他最早的大书,叫《社会世界的意义构成》,是 1932 年出的。〔待核〕他想做的是:把胡塞尔的思路,用到日常的社会里。
胡塞尔从孤立的「我」出发,舒茨看出这里有个难处。他后来写过文章,认为胡塞尔想从「我」里推出「我们」,这条路走不通。他的出路是:把「我们」当作日常生活世界里一个现成的事实,不再去推。〔待核〕
他有一个词,叫「我们关系」。意思是: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注意对方,每个人也知道对方在注意自己。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两个人一起经历着同一段时间,一起「变老」,一起过这几分钟。这时的「我们」,不是两个「我」加起来,它是一个共同的流。
他在一篇谈音乐的文章里,把这个意思讲得最透。大意是:几个人一起演奏一首曲子,每个人都在听别人,也在被别人听着。他们共同经历同一段「内在的时间」,一起期待下一个音,一起收尾。这时的「我们」,不是演出之后才总结出来的,它就在演的过程里。〔待核:Schutz《Making Music Together》,约 1951 年〕
先说对在哪儿。
第一,他看见了「同一段时间」。「我们」不是一个状态,是两个人一起走过的一段时间。这和后面讲的节律同步,是同一件事。
第二,他看见了「面对面」是一个特殊的场合。在别的场合,我对别人的了解,是通过类型、通过传闻,是间接的。只有面对面,别人是活生生地、连续地、来回地对着我。
再说停在哪儿。
舒茨的面对面,面对的是已经长大的两个成年人。他们各自有一整套经验,一整套类型,一整套预期。「我们关系」是在这些成年人之间发生的一种状态,一种相遇的样子。
至于一个人,是怎样从没有这个能力,到有这个能力?「我们关系」是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他的书没有写。他的「我们」,可以描述,却不能追溯。
乔治·赫伯特·米德,1863 年生,1931 年去世,是美国实用主义的一位哲学家。〔待核〕他最有名的书《心灵、自我与社会》,是他去世以后,由学生根据课堂笔记整理出版的,1934 年。〔待核〕
米德想回答的是:一个「自我」,是怎样出来的?
他的回答,把顺序倒了过来。我们通常想,先有一个自我,然后这个自我去跟别人交往。米德说,反了:是在跟别人的交往中,自我才出来。
他的出发点,是「姿态」。两只狗打架,一只龇牙,另一只就退,退又引来一次扑。每一次龇牙和后退,都是一个姿态,一个对另一个姿态的回答。在这样的来回里,意思就产生了:一个姿态的意思,就是它引起的那个回应。
人的姿态更复杂。其中有一类特别重要,是声音。米德说,当我说话的时候,我听到自己说的话,差不多就像你听到我说的话一样。我的声音,同时在我自己和你身上,引起相近的反应。这样一来,我在说话的时候,就能够站在你的位置上,听我自己。
脸就不一样了。我做出一个表情,我自己看不见我的脸,我看到的只是你的反应。所以,米德说,声音这种姿态,对「自我」的形成特别要紧。
他讲孩子的游戏。小孩子玩「扮演」,今天扮妈妈,明天扮老师:这时他学着站到别人的位置上看自己。再大一点,孩子玩有规则的游戏,比如一场球赛,每个人都得知道九个位置上的人,各自会做什么。这时,他心里装进了一个「大家」。他把这叫做「一般化的他人」。
先说对在哪儿。
第一,他把顺序倒过来,倒得很彻底:自我是社会过程的产物,不是社会过程的前提。
第二,他把声音放在了一个特别的位置。听到自己说话,这件事为什么特别?这个问题,本书后面还会回来。
第三,他看见了孩子是怎样玩出自我的。扮演、游戏、规则,这几步,是真有其事的。
再说停在哪儿。
米德的出发点,是已经会做姿态、会回应姿态的有机体。他的故事从姿态的来回开始。至于姿态之前是什么?一个孩子,第一次「回应」,是怎样发生的?他没有讲。
他讲孩子,也是从会扮演、会玩游戏的年纪讲起,那已经是会说话、会玩游戏的年纪。出生以后头几个月,更不用说出生以前,他的书里没有。
把这四个人,并排放在一起。
| 谁 | 他看见了 | 他停在了 |
|---|---|---|
| 海德格尔 | 人一来就在别人中间,移情不是桥 | 共在是结构,不问来路 |
| 布伯 | 太初有关系,孩子带着「天生的你」,胎中有往来 | 子宫是一幅画,没有路 |
| 舒茨 | 面对面是一段共同的时间 | 面对面的是已经成形的成年人 |
| 米德 | 自我是在交往里做出来的,声音很特别 | 故事从姿态的来回开始,不问姿态之前 |
这张表,读下来有一个很清楚的感觉:他们四个人,各自看见了一块,可是每一个人,在「怎样长出来」这个问题前面,停住了。
停的方式各不相同。海德格尔是说:本来就这样,不用问。布伯是用诗代替了过程。舒茨是把过程放在括号外面。米德是从一个中间的地方开始。
没有一个人说错了。他们都说对了河。只是没有人顺着河,往上游走。
电话挂了以后,方雅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桂芳讲的那个周五,想起「我们班不能输」那一嗓子。她问自己:这个男孩子,在周一的时候,知道「我们班」是什么吗?
不知道。他是周一到周五,在一件又一件的小事里,一点点知道的:一起站起来,一起说「老师好」,一起看着值日生擦歪了黑板,一起输了拔河。
桂芳没有搭桥。她只是让他们每天做同一批事,在同一个钟点,同一间教室里。「我们」是被这些事磨出来的。
方雅想,这和肚子里这一位,是不是有点像?
她没有再往下想。
明天能试的小事:下一次你换到一个新环境,新公司,新小区,新的读书会,请你记一下第几天开始,你心里的「他们」变成了「我们」。是哪一件事,让这个词变了?
带走的话 不少哲学家都说「间」本来就在,可是「本来就在」只是一个结论,不是一条路。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他们都说,关系、共在、面对面,先于单独的我。
靠哪条路:各说各的,没有谁说清。海德格尔不问,布伯用诗,舒茨靠眼前的两个人,米德靠声音的姿态。
想一想 你的「我们班」,是在哪一个周五出现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吵架是从一句很小的话开始的。
晚饭桌上,方雅说,等孩子生下来,想请母亲过来住一个月。常远说:「你妈来了,我们这个小屋,住得下吗?」
方雅放下筷子。她听出来的,不是「住得下吗」,是「我不想她来」。常远听见她筷子放下的声音,也觉得自己被误会了,他想说的明明是房间的问题,是书房要腾出来的问题。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偏,说到最后,两个人谁也不记得是为什么吵起来的了。
饭吃完了,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方雅站起来,端起盘子,进了厨房,开了水。常远坐了半分钟,也进去了,从橱柜里拿了一块干布。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方雅洗,常远擦。方雅把一只碗递过去,常远伸手接。两个人的手指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开。第二只碗,第三只碗,水声哗哗地响。
洗到第五只碗的时候,常远开口了:「我不是不要妈来。我是想先把书房收出来。」
方雅「嗯」了一声。
就这么,大半的气,没了。
事后方雅想:她的气,是在常远开口之前,就已经松了一半的。是从那只碗开始松的。
这一章,要讲两个把「间」放在前面的人,一个靠的是手,一个靠的是话。
莫里斯·梅洛-庞蒂,1908 年生,1961 年去世,法国人。〔待核〕他的名作《知觉现象学》,出版于 1945 年。〔待核〕后来他到巴黎大学索邦教了几年儿童心理学和教育学,大约是 1949 年到 1952 年。〔待核〕再后来去了法兰西学院。
他是读胡塞尔读得很深的人。据说他在 1939 年去鲁汶看过胡塞尔的遗稿,读到了《观念》第二卷里谈身体的那些部分。〔待核〕他把胡塞尔的这个线头,拉得很长。
他的出发点,只有一句话,可是很难做到:别把你的身体当成一件东西。
我们平时怎么看自己的身体?像看一台机器:有手,有脚,有眼睛,大脑下命令,手脚去执行。梅洛-庞蒂说,这是事后的说法,不是你活着的时候的情形。
你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你并没有先计算「杯子在距我 40 厘米、偏右 15 度的位置」,再命令肩膀转多少度,肘弯多少度。你伸手,手就到了。你的身体,是一个「会了」的东西,它不是你指挥的工具,它就是你在世界里的样子。
他的话,大意是:我不是拥有一个身体,我就是我的身体。他管这个叫「身体主体」。
这个说法,对我们这本书很有用,因为它把「身体」从「物」那一边,拉到了「人」这一边。如果身体就是人本身,那么,两个人的身体碰到一起,就是两个人碰到一起,不用再推论。
胡塞尔的「双重感觉」,到了梅洛-庞蒂手里,又转了一圈。
还是那个例子:右手摸左手。胡塞尔说,两只手可以轮流当「摸的」和「被摸的」。梅洛-庞蒂同意,可是他往前多问了一步:这两个身份,能不能同时?
你自己试一下。用右手握住左手。现在,你能不能既清楚地感到「右手在摸」,同时又清楚地感到「左手在被摸」?
多数人试了会发现:不行。你的注意力在哪边,哪边就亮起来;另一边,就暗下去。你可以很快地来回切换,可是在同一刻,你抓不住两个都亮着。
梅洛-庞蒂的意思,大意是:摸和被摸,总是「快要互换」,却从来没有真的重合。他后来把这个叫做「可逆性」,说它「永远临近,从不完成」。〔待核:晚期著作《可见的与不可见的》,具体措辞未核〕
这一点,看起来像是一个遗憾,在他手里却变成了关键。
为什么?因为如果摸和被摸可以完全重合,那就只有一个东西了:我的手只是我的手,没有对面。正是因为它们总是「差一点」,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缝,我的身体才既是我的,又有一个能被别人的手碰到的「外面」。这条缝,让我的身体像是一个小小的「别人」。
所以,当别人的手握住我的手,那个感觉,和我右手握左手,是同一类的:不是两件东西碰到,是同一种「碰与被碰」,换了一个地方发生。他晚年把这叫做「身体间性」,说我的身体和别人的身体之间,有一种相互的缠绕。〔待核:该词首次出现的年份未核〕
梅洛-庞蒂在索邦的讲课,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他把孩子请进了哲学课堂。
他读了很多发展心理学家的书,比如瓦隆、皮亚杰,还有格式塔心理学的一批人。〔待核〕他借这些材料,想讲的是:「别人」是怎样出现在孩子的世界里的。
他有两个说法,要讲一讲。
第一个,叫「混同的社会性」。大意是:很小的孩子,并没有清楚的「我」和「你」的界限。他活在一个与别人混在一起的世界里:别人笑,他就笑,别人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他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动作,还是对面的动作。「我」和「别人」,是后来才从这锅粥里分出来的。〔待核〕
第二个,是瓦隆的一个词,叫「转移」。意思是:孩子会把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当成自己的。比如一个孩子打了另一个孩子,转身自己哭起来;或者看到别人摔倒,自己喊疼。〔待核:瓦隆的原始例子,此处只写大意〕
这两个说法,合起来,是一幅图:孩子先活在一个「混着的我们」里,后来才一点点分出「我」和「你」。
这幅图和本书的河与两岸,很近。先有水,两岸后出来。
不过,本书对「混同」「未分化」这样的词,要留一个小小的保留。
理由有两条。一是,梅洛-庞蒂讲的,是出生以后的孩子;出生以前的母胎之间,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没有材料可用。二是,本书后面会摆出来的数字里,胎儿和母亲之间,不是「混着的一团」,而是一来一回、有变化、有分别的往来(第二编摆研究,那里再看)。「一锅粥」这个说法,本书只在「还没有成形」的意思上用,不是说里面没有任何分别。
先说对在哪儿。
第一,他把身体当成了人的起点。这一点,是对的,而且对得很彻底。从这里出发,「他人」就不再是一个要证明的东西。
第二,他看出了「摸」里面有一条缝。这条缝不是缺陷,是把「我的身体」和「别人的身体」连起来的地方。
第三,他是少数几个认真读过儿童研究的哲学家,也愿意承认,要讲「别人」,就得讲孩子。
再说停在哪儿。
第一,他的「儿童」,是借来的。他在讲座里引用的,是瓦隆、皮亚杰那些人的观察和报告。他自己并没有蹲在婴儿床边,一周一周地看。这不是批评他,哲学家本来就不是做实验的人。不过,这样得来的孩子,是用来「说明」他的哲学的例子,不是一条被追踪出来的路。
第二,他的双手,是成年人的双手。他让你用右手摸左手,那是一个已经会摸、会注意、会分辨的人在做的事。这两只手,是怎样长出「摸」和「被摸」的能力的?第一次的碰,是在什么时候?跟谁?他没有往回走。
第三,他晚年谈「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主角又悄悄回到了看。「可见」二字,已经说明了问题。他在这里,把触和看搅在一起写,却没有分清:哪一种是先来的。
他会怎样回答?
他大概会说:你要的这条路,是一件事实问题,要归心理学去查;他做的,是把「碰」和「被碰」的意思讲清楚。这个回答,有一半是对的。哲学家不必替实验室干活。不过,这里有一个小小的麻烦:他自己的讲座,恰恰是借着孩子的材料,来撑他的哲学。既然用了孩子,就免不了要问,这个孩子是不是准确。他的借用,是从当年的材料里,挑了合用的那几条。这样一来,孩子成了他的配角。本书想把配角请到中间来。
另一个把「间」放在前面的人,用的是另一种材料。
尤尔根·哈贝马斯,1929 年生,是德国的哲学家和社会理论家。〔待核〕他的《交往行为理论》,出版于 1981 年。〔待核〕本系列另有一卷专门讲他,这里只取与本书有关的一小块。
他想做的事,是把哲学的重心,从「一个人的意识」,挪到「人和人之间的交谈」上。
他的想法,大意如下。
传统的哲学,把人想成一个面对世界的主体:我在这里,世界在那里,我观察它,认识它,使用它。哈贝马斯说,这个图景太单薄。人活着,更多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对着一个世界,而是几个人,互相说话,为了把一件事办成。
于是他提出「交往行动」:几个人,不是各自盘算怎样利用别人,而是想通过说话,达成共同的理解,再据此协调各自的行动。
他还有一个细致的发现:只要你认真地对别人说一句话,你其实同时在提出几个「可以被质疑的要求」。你说「桥塌了」,你要求别人相信这是真的(真);你说「你应该让一下」,你要求别人承认这样做是对的(正当);你说「我很难受」,你要求别人相信你是真心的(真诚)。对方可以说「不」,你就得拿出理由。
这样,说话本身,就带着一个「彼此都得讲理」的结构。「间」不是后来加进去的,它就在话里。
这个想法,他有一大半是站在米德的肩膀上的。米德说,自我是由别人的姿态做出来的;哈贝马斯接过这个线头,把姿态换成了语言,把「由别人做出来」换成了「在交谈里做出来」。〔待核:他对米德的解读,可参见他论米德的文章〕
先说对在哪儿。
他把桥从私人的意识里,搬到了公共的话语里。一个人关起门来想,是想不出「我们」的;话一出口,已经有了听的人,已经有了可以被质疑的标准。这是真看见了。
他还对在一点:他读发展心理学,读皮亚杰,读科尔伯格。他没有把成年人的交谈当成凭空出现的东西,他承认,孩子是一步一步学会这种交谈的。〔待核〕
再说停在哪儿。
他的人,是已经会说话的人。孩子在他的书里,是「被社会化」的对象,是被教会这套语言游戏的新来者。至于说话之前,孩子是怎样被「带」到可以说话的地方的,他的书里,主要靠借来的发展心理学。
而且,他的「话」,是一种很干净的话:有内容,有要求,有理由。真正的话里还有很多别的:声音的高低,语气的轻重,停顿,叹气,嗯的一声。方雅在厨房里没说话,气就松了一半,这一半,他的理论抓不住。
哈贝马斯会怎样回答?他会说,他从没打算写一部「孩子怎样长大」的历史。他做的,是把我们已经会做的事,也就是讲理,整理成一套能说清的条件,他自己把这叫做「重建」。〔待核〕这个回答也站得住。一个理论家,有权利选自己的问题。
不过,选了这个问题,就有一个代价:「间」被他讲成了成年人讲理的条件。至于这个条件,是从哪一天、靠哪些材料开始长的,不在他的问题里。本书的问题,恰好是被他留在问题外面的那一块。
现在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会看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梅洛-庞蒂靠的是身体,尤其是触。哈贝马斯靠的是话,尤其是言语。两个人,一个往下走,一个往上走。
梅洛-庞蒂从身体往下走,一直走到了最贴近皮肤的地方:摸与被摸。不过他走到儿童那里,就借别人的材料。
哈贝马斯从话往上走,一直走到共同体、规范、理由的高处。不过他走到儿童那里,也靠借来的材料。
两个人,都是把「间」放在前面的。两个人,也都没有给出那条「间」自己长出来的路。他们各自守着一种材料,一个是手,一个是话;他们没有往母亲的肚子里看,没有问:在手和话都还没有的时候,那一来一回,是怎样开始的?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值得先记在心里(待验):手和话,恰好是两头。一头最近,皮肤贴着皮肤;一头最远,话从这边飞到那边。把这两头连起来的,中间有什么?声音。声音既不像话那么远,也不像手那么近,它是从肺里出去、从耳朵里进来的一股气。
这条线,后面的章节会慢慢拉出来。
厨房里,水还在流。
洗完最后一只碗,方雅把水关掉,转过身,常远正把干布搭在水龙头上。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
没有人说「对不起」。
方雅说:「书房那个书架,我可以帮你搬一半。」
常远笑了:「你不许搬。」
「那你搬,我指挥。」
「行。」
这就是和好了。你若问他们,是话让他们和好的,还是手?大概谁也说不清。那些话,如果在客厅里说,说不定又要吵起来。是先在厨房里,用手把那一层硬壳洗软了,话才说得出口。
明天能试的小事:下一次和家里人吵完,别急着说「我错了」,也别急着等对方先开口。找一件需要两个人一起用手做的小事,洗碗,叠被子,拧一个瓶盖,一起做,不说话。过十分钟,再看。
带走的话 摸与被摸之间有一条薄缝,话与话之间有一份讲理,哲学家们看见了这两样,却都没有问它们是怎样长出来的。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梅洛-庞蒂的「身体间性」,哈贝马斯的话里的「彼此」,都在个人之前。
靠哪条路:一个靠手上碰的,一个靠嘴上说的;两个都借来了孩子,没有追踪孩子。
想一想 上一次你和别人和好,是先靠话,还是先靠别的?那个「别的」是什么?
周四晚上,图书馆的读书小组开线上例会。一共七个人,方雅把平板靠在茶几上的一摞书上,打开了摄像头。
屏幕分成了七个小格。六个是别人,右下角那一格是她自己。
会还没有开始,大家在等最后一个人。方雅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她在看右下角。她把头发往耳后拢了一下,把平板往上抬了抬,又往后坐了坐,让肚子不要太显眼。然后她才意识到,这几秒钟里,她一次也没有看别人。
会开始了。组长在说下个月的选书。方雅点头,笑,说「好呀」。可她的眼睛,每隔几秒,就要往右下角溜一下。
她看的,到底是谁?是自己,还是「别人眼里的自己」?
这个问题,不是小事。哲学里有一个大传统,把整个「他人」的问题,建在这个小方格上:别人的第一次出现,就是一道目光。你被看见了,所以你知道,那里有人。
这一章要讲这个传统。
让-保罗·萨特,1905 年生,1980 年去世,法国人。〔待核〕他的《存在与虚无》,出版于 1943 年,那时的巴黎在德军占领之下。〔待核〕这是一本厚到可以当砖头用的书,副题是「论现象学的本体论」。
书里的人,分两种存在方式:「自为」和「自在」。大意是:一块石头,是「自在」的,它就是它自己,不多不少,没有什么可以追问。人是「自为」的,人总有一点空,总是在问「我是什么」,总是在自己与自己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人的这点空,是自由的来源,也是焦虑的来源。书里大半的篇幅,是在讲这一点空。
但在全书的第三部分,他转了一个弯:讲「为他存在」。意思是:人除了「为自己而在」,还有一种「为别人而在」的方式。我不只是我看自己时的那个我,我还是别人看我时的那个我。
这个弯,是他讲「他人」的地方。他在这里,先把前面的人批了一轮:胡塞尔、黑格尔、海德格尔,都有各自的问题。批的重点是:他们要么把别人当成我推论出来的一个对象,要么把别人说成一个抽象的结构,而「我遇到别人」这件具体的事,被漏掉了。
接着,萨特讲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每个读哲学入门的人,几乎都见过。
一个人,因为嫉妒,或者因为好奇,趴在一扇门的锁孔上,往里偷看。这一刻,他整个人都在「看」这件事里。他没有在想「我在偷看」,也没有在想「我是个偷看的人」。他就是那个偷看的动作,他的整个世界,缩成锁孔里的那一小块光景。
忽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就在这一秒钟,一切变了。他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他的脸一下子热了,他直起身子,想找一个借口。
萨特说,这是「羞耻」。羞耻的意思是:我突然发现,我是一个被看着的东西。刚才的我是一个看的人,现在的我是一个被看的东西:一个偷看的人,一个可耻的人。
这时有三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别人出现了,而且是没有任何推论地出现了。他没有想:我听到脚步声,所以走廊里可能有人,所以那个人可能在看我,所以我应当感到羞耻。羞耻是一下子到的。
第二,「我」也出现了。刚才他是没有「我」的,他整个人沉在看里。现在,他有了一个「我」,一个被人看见的我,而这个我,是别人的目光给的。
第三,这个「我」,不在我手里。别人怎么看我,我不知道,也管不了。我是什么,被别人拿走了一部分。
萨特顺带说了一句要紧的话:目光,不一定是眼睛。树枝的一声响,一阵脚步,窗帘的一下动,都可以让我觉得「有人在看」。这一点,很值得记下来:连萨特自己也承认,让你感到被看的,不一定是看见。
由此,萨特得出了他的结论,叫「为他存在」。
意思是:人的一部分,是别人手里的一张像。这张像,我看不见,也改不了,可它是我。我只有透过别人,才能知道这一部分的我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说,别人是我与我自己之间不可缺少的中间人。
然后他往下走,走到了一个很灰的地方。既然别人手里握着我的一张像,我就想把它夺回来;我可以反过来看他,把他变成我的对象。可是,一旦我把他变成对象,他就不再是那个能看我的人了;而他也在做同样的事。于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成了一场互相抢夺目光的争斗。
他在 1944 年写了一个剧本,叫《禁闭》,三个人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谁也出不去,谁也躲不开别人的目光。里面有一句台词,后来流传极广:「他人即地狱。」〔待核:1944 年;台词的法文原句 L'enfer, c'est les autres〕
这句话,常被读成「别人都是讨厌的」。萨特后来自己解释过,不是这个意思。大意是:如果我和别人之间的关系是扭曲的,是被腐蚀的,那么别人就只能是地狱。〔待核:他后来的解释,约 1960 年代〕所以,这句话的重点,在「如果」。
先说对在哪儿。
第一,他让「别人」不用推论就来了。羞耻不是推出来的,它一到,就把别人带来了。这与第 1 章讲的新生儿的哭,是同一种事:不是先有证据,再有结论,而是一下子就在里面了。
第二,他看见,「别人」不只是在外面,也在我里面。我是什么,一部分是别人说了算的。这一点非常深:「我」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第三,他提醒我们,目光不一定是眼睛。这句话,不经意间给了本书一个口子,后面要用。
再说停在哪儿。
第一,他的「别人」,是用来看「我」的。别人一出场,就是一个看者,一个评判者,一个手里握着我的像的人。这样的「别人」,已经站在了我的对面,已经和我隔开了。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对头。
第二,他的「我」,是一个已经可以感到羞耻的我。要感到羞耻,得先有一个「我」,得知道什么是「好看」「可耻」,得有一个可以被评价的自己。一个出生才几天的孩子,没有这些。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羞耻感的,发展心理学的说法大致落在两岁前后。〔待核〕在这之前,别人是怎样来的,萨特的书里没有地方放。
第三,他的「间」,是一场争夺。这个看法有它的深度,却把「间」的一大半窄化了:两个人之间,不只有抢夺目光的一面,还有抱着、哄着、一起笑的一面。这些,在锁孔的故事里,一概没有位置。
萨特会怎样回答?
他大概会说:我描述的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遇到别人时是什么结构,这是哲学的事;孩子怎样一步步长成这样的人,是心理学的事,不归我管。这个回答是认真的,他也确实不愿意把哲学写成发育史。不过,一个把「别人」说成人的存在方式的人,总要面对一个问题:这个结构,是谁在什么时候,靠什么材料,第一次装上的?结构不会自己装上。
接下来的这位,是对萨特的另一种回答。
伊曼纽尔·列维纳斯,1906 年生在立陶宛,后来成了法国的哲学家,1995 年去世。〔待核〕他年轻时在弗赖堡听过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课。〔待核〕他的《总体与无限》,出版于 1961 年。〔待核〕
他和萨特想的刚好相反。萨特的别人,用目光把我收成一个对象。列维纳斯想说的是:别人,恰恰是我收不进来的东西。
他的核心词,叫「面孔」。
他说的面孔,不是你在照片里看到的那张脸,不是有眼睛、有鼻子、有表情的一个造型。如果你只是在「看」一张脸,把它的轮廓、肤色、神情都记下来,那么你还没有遇到面孔。面孔,是那个正在对你说话、向你提出要求的人,是一个你没法把他收进你的概念里的人。
他的话,大意如下:面孔在说话。面孔不是被看见的东西,它是向我发出的一声呼唤。〔待核:具体措辞〕这一声呼唤,在我选择之前,已经让我有了责任:我不能装作没有听见。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面孔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不可杀人」。〔待核:《伦理与无限》〕
所以,对列维纳斯来说,「间」不是平等的两个人面对面,它一开始就偏着:对面那个人,在我之上,向我提出要求,我欠着他。这个「欠」,在我做任何决定之前就已经在了。
先说对在哪儿。
第一,他守住了别人的他者性,守得比谁都紧。别人不是我的对象,不是我的镜子,不是我的延伸。
第二,他把别人放在了伦理的位置,而不是认识的位置。我们遇到别人,首先不是在「认识」一个东西,是在被一个人要求。这一点,很接近一个母亲半夜被婴儿哭醒的感觉。
第三,他也说到了触。在《总体与无限》谈爱欲的那部分,他写过「抚触」:大意是,抚触与抓取不同,它不是要抓住什么,而是在寻找一个还没有来的东西。〔待核〕这是在以看为主的哲学里,一个难得的缺口。
再说停在哪儿。
他的面孔,是一个成年人的面孔,来到另一个成年人面前。他的叙述,从这一刻开始。一个人是怎么来到这个「被面孔召唤」的位置的,他不问。
而且,他谈「面孔」,虽然反对把它当成可看的造型,字面上却仍然是「脸」,仍然站在视觉的旁边。他自己曾想在「面孔」里放进声音、放进言说。不过,一个胎儿,没有「面孔」可以被召唤;他有的是别的东西。那是什么?列维纳斯没有往下追。
他会怎样回答?他可能会说:伦理的关系不是历史上的第一件事,是比一切历史更早的「先于」,不能拿时间表来量。这句话很深,也很难反驳。不过,对一个想弄清楚「人怎样成为人」的读者,「先于一切时间」只能是一个尊敬的结论,不能是一条可以走的路。尊敬它,然后接着往下问。
现在可以说一个观察了。这是本书的一个推断,要标「待验」。
萨特的锁孔,是看。萨特说的目光,是看。列维纳斯的面孔,字面上是脸,是看的邻居。再往前翻,胡塞尔的配对,是两个身体在眼睛里连成一对。笛卡尔的窗口,是看出去,只看到帽子和外套。
整个「他人心灵问题」,几乎是在视觉的世界里长大的。
为什么会这样?本书猜测,有一个原因(待验):视觉有两个特点,使「桥」的问题在视觉里变得格外尖锐。
第一个特点,是视觉总是把东西收成一个整体。你看一个人,一眼就是一个完整的「他」:轮廓,姿势,神情,一次收进来。他是一个「它」,一个对象,一个立在那里的东西。
第二个特点,是视觉总是隔着一段距离。你看,是因为你和他不挨着。距离越远,看得越清楚。哲学家汉斯·约纳斯有一篇文章,把视觉叫做最「远」的感官,认为它是人能把世界当成「对象」的根源。〔待核:Jonas,约 1954 年〕
整体,加上距离,「我」和「你」就像是隔着一张桌子的两个盒子。桥的问题,就这样出现了。
触觉不太一样。你碰一个东西,同时就被它碰到;你抱一个人,同时就被他抱着。这里面,隔开的那一段距离,小得多,甚至没有。
本书不打算说,触觉里就没有桥的问题。梅洛-庞蒂指出过,摸和被摸之间还有一条缝。本书想说的是:触觉里的那条缝,和视觉里的那段距离,不是同一种东西。要在哪一种里讲「间」,讲出来的故事,会很不同。
至于镜子,也是眼睛的事。本系列的拉康卷,已经把「镜子里的我怎样借一个像成形」这一路,讲得很透,这里不重复。
线上例会开了四十分钟。结束以后,屏幕一格一格暗下去,方雅的那一格,是最后一个才灭的。
她坐在那里,觉得有点累。不是说话累,是别的累:一直在看自己,一直在想「我的脸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她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她和一位老太太面对面站着,聊了二十分钟孩子的名字,一点也不累。老太太还握了握她的手。
两种聊天,累和不累的差别,在哪儿?
她没有答案。不过她回想了一下,发现视频里的自己,其实有两个:一个是正在说话的她,一个是「被框在右下角的她」。后一个,像萨特说的那张被握在别人手里的像,只是这一回,是她自己把它放在了眼前,反复检查。屏幕替她做了一件事:把「被看」这件事,变成了一块随时可以瞄一眼的东西。
她又想:如果肚子里的那一位,也有一个什么「右下角」,那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孩子大概还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可是孩子大概听得见她。
她注意到一件事:视频里,她看不见别人是怎么「碰」她的。一格一格的方块里,每个人都被框在里面,规规矩矩,各自一块。而老太太那天握她的手,是一把粗糙、温暖、有点用力的手,把她从「我的脸好不好看」里拉了出来。
明天能试的小事:下一次开视频会议,把自己的那一小格关掉,或者用手盖住。看看你的注意力,会往哪里去。
带走的话 看,把对方收成一个整体,隔开一段距离,所以「桥」的问题在眼睛里最尖锐;手上的距离,小得多。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萨特与列维纳斯都在人前,别人先到;可是他们的「间」,已经是成年人隔着一段距离的对面。
靠哪条路:靠眼睛。目光、面孔,几乎都是看;列维纳斯的抚触,是难得的缺口。
想一想 你被人看着的时候,和被人握着手的时候,哪一种更像是「有人在这里」?
周日,常远带方雅去他姐姐家吃饭。姐姐叫常月,女儿朵朵三岁十个月,刚上幼儿园小班。(以下均为虚构的场景。)
饭后,常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布偶,一只小熊,一只兔子,又拿出两个盒子,一个红的,一个蓝的。她说:「我给你们看个有意思的。」
她把小熊放在桌子一头,让朵朵看着:小熊把一颗糖放进红盒子,盖好盖子,然后出去玩了。小熊走了以后,兔子来了,把糖从红盒子拿出来,放进蓝盒子,盖好,也走了。
「现在,小熊回来了。」常月把小熊挪回桌子中间,「它想吃糖。它会先去哪个盒子里找?」
朵朵没有犹豫:「蓝的呀!」
「为什么?」
「因为糖在蓝的里面呀。」
大人们都笑了。常月说:「你看,她这个年纪,都这样。」
方雅没有笑。她看见朵朵拿起小熊,让它走到蓝盒子前面,又说了一句:「小熊肯定饿了,它要吃糖。」说得很认真,语气里甚至有一点心疼。
一个孩子,能心疼小熊,会说「它饿了,它想吃糖」,却在「它以为糖在哪儿」这一题上,答得斩钉截铁地错。
这是怎么回事?这一章要讲的,就是心理学在这类问题上,走过的路。
先要交代一个词。心理学里,把「我们是怎样想到别人心里有东西」这件事,叫做「心智理论」。
这个词是 1978 年由两位研究者提出的。
他们研究的是一只名叫萨拉的黑猩猩。大意是:研究者给萨拉放了一些录像,里面是一个人遇到难题,比如够不到香蕉,或者被锁在笼子里。放到一半,停住,再给萨拉看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解决办法。结果,萨拉多半能选对那一张。研究者据此问:黑猩猩是不是也在想「那个人想要什么」?〔待核:Premack & Woodruff 1978,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实验细节只写大意〕
他们把这种能力,叫做「心智理论」。为什么叫「理论」?因为别人的心,是看不见的;要拿它预测别人的行为,就像科学家拿理论预测现象一样。这个名字本身,已经埋了一个想法:猜别人的心,像做科学。
这个想法,后来引出了整个领域。
要测一个孩子有没有这种能力,有一道经典的题,就是朵朵刚才遇到的那一道,叫「错误信念任务」。
它的原型,是 1983 年两位研究者做的一个故事,主角叫马克西,他的巧克力被妈妈挪了地方。〔待核:Wimmer & Perner 1983〕两年后,另外几位研究者,把它改成了布偶版,主角叫莎莉和安妮,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莎莉—安妮任务」。〔待核:Baron-Cohen, Leslie & Frith 1985〕朵朵玩的,是它的小熊版。
题的结构,永远是一样的:甲把东西放在一个地方,离开;乙把东西移到了别处;问:甲回来,会去哪里找?
答对的关键,是要想到:甲以为东西还在原处,哪怕你自己知道它已经不在了。这就是「错误信念」:一个与事实不符的想法。
结果大致是这样(看得见的数字,要写得老实):
大约 3 岁的孩子,多半答「蓝的」,也就是按事实答。到了 4 岁前后,多数孩子开始答「红的」。〔待核:此处只写大意,研究不止一项,具体比例各研究不同〕
所以,朵朵三岁十个月,处在中间。她没有毛病,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数都这样。
还要补一句诚实话:这道题,测的是不是纯粹的「读心」,有争议。要答对,孩子不但要想到「小熊以为糖在红盒子」,还要听懂问题,还要把自己明明知道的事实先按住不说。有研究者认为,三岁的孩子答「蓝的」,一部分原因是按不住自己知道的事实,不全是不会读心。〔待核〕这个解释,和前一种解释,现在都有人支持。
这个结果,让心理学家们很兴奋:它好像给出了一个「分水岭」,在 4 岁前后,孩子突然学会了「读别人的心」。
于是问题来了:这个能力,是怎么来的?
第一种回答,叫「理论论」。
它的想法是:孩子学读心,像科学家学物理。他一边观察,一边猜:别人为什么这样做?可能是因为他想要什么,相信什么。猜多了,慢慢攒出一套关于「人心」的理论。3 岁的理论比较粗,只说「人想要什么就做什么」;4 岁的理论升级了,加上了「人相信什么就做什么,哪怕他信错了」。
有几位心理学家把孩子比作「小科学家」,意思就是这个。〔待核:Gopnik 与 Wellman、Meltzoff 的相关著作〕
先说对在哪儿。
它解释了为什么孩子的答案会一步步变化:因为理论在被修改。它也解释了为什么「想要」比「相信」先到:想要,容易观察;相信,隐蔽得多。
再说停在哪儿。
它里面有一个预设:孩子站在外面,面对着一堆行为,去猜行为后面的「看不见的心」。别人的心是个看不见的东西,要靠推。这个图景,和第 1 章里穆勒的类比,只差一层窗户纸。不同的是,穆勒推的是「他有没有心」,理论论推的是「他的心里是什么」。
可是一个三个月的婴儿,已经会对着母亲的脸笑了。他是在做理论吗?
第二种回答,是「模拟论」。
它的想法是:我不用做什么理论。要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需要把自己放到你的位置上,让我自己的心,在你的处境里「空转」一遍,看看会冒出什么想法,然后把它借给你。
打个比方:你要猜朋友收到那封信会怎么想。你不查心理学,你想:「要是我,收到这样一封信,我会……」你就知道了。
有几位哲学家和心理学家,主张这条路。〔待核:戈登、希尔、戈德曼等〕
先说对在哪儿。
它抓住了一件真事:我们读别人,常常真的是靠「换位」。而且,它承认,我了解自己的方式,和了解别人的方式,是有关联的。
再说停在哪儿。
第一,它需要一个现成的「我」。要拿自己的心去模拟别人,得先有一颗装好了的心,里面有信念,有愿望,有过去。这又回到了穆勒的难题:用一个例子推全体。
第二,它得知道「我可以站到你的位置上」。可是一个孩子,怎么知道,别人的位置,是一个可以站的位置?
它同样是从一个已经成形的「我」出发的。
有一件事,在这个领域里,很难绕开:镜像神经元。
1990 年代前后,意大利的一个研究组,在猕猴的大脑里,发现了一类神经细胞。猴子自己伸手抓一颗花生时,这些细胞放电;猴子只是看着别人抓花生,这些细胞也放电。〔待核:Rizzolatti、Gallese 等,约 1990 年代初〕
这个发现引起了轰动。因为它好像说:大脑里有一套装置,专门把「我做」和「我看你做」接在一起。于是有人说,这就是同情的基础,是模仿的基础,是语言的基础,是「读心」的基础,甚至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基础。
这里要踩一脚刹车。
镜像神经元的说法,常被夸大。猕猴的发现是真的;至于人脑里有没有同样的系统,在多大程度上有,它们的作用是什么,学界有很大的争议。〔待核〕把它说成「一切」的基础,是证据远远跟不上的说法。
更要紧的是,即使镜像神经元样样都对,它回答的也只是「脑里谁在放电」,没有回答「一个孩子怎样第一次碰到别人」。一个神经元的放电,不是一条从零长出来的路。而且,有研究者主张,这些细胞很可能本身就是后天经验里长出来的,不是天生装好的。〔待核〕那样的话,它就是结果,不是原因。
所以,本书对它的态度是:尊重发现,不接受夸大。
第三种回答,来得晚一些,和前两种很不一样。
它的想法是:别再把孩子想成一个站在外面、观察别人行为的观察者了。孩子从来不是在外面「看」别人,他是在里面,和别人「一起」做事。
英国的一位发展心理学家雷迪,写过一本书,叫《婴儿怎样知道心》。〔待核:Reddy 2008〕她的主张,大意是:我们知道别人的心,首先不是通过「第三人称」,也就是「他在想什么」。也不是通过「第一人称」,也就是「我自己想什么」。而是通过「第二人称」,也就是「你和我,正在这里来回」。婴儿对着母亲笑,母亲回笑,在这一笑一回里,他已经知道了「你」,用不着先推论。
后来有一批神经科学家,把这个想法接过去,提出了「第二人称神经科学」。〔待核:Schilbach 等 2013〕意思是:研究大脑,不能只让一个人躺在机器里看图片,要让两个人真的互动,才看得到社会性的东西。
还有一些哲学家和认知科学家,走得更远一步:他们说,理解别人的基本单位,不是一个人的头脑,是两个人之间正在进行的互动本身。〔待核:加拉格尔、德·雅各与迪·保罗等〕你和我一边说话,一边调整,意思是在这个来回里生出来的,不是先在你脑子里有,再运给我。
这句话,几乎可以直接拿来当本书的开头。
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派,最接近本书。它把「间」放在了前面:是互动在先,读心在后。
再说停在哪儿。
第一,它讲的婴儿,通常是两个月以后、面对面、能看到母亲脸的婴儿。互动论的起点,是一个能看、能笑、能和你对视的孩子。在这之前呢?
第二,它仍然假设有「两方」在互动。两方是怎样成为两方的?互动是怎么开始的?它多半不追。
还有一项实验,值得单独讲。
2005 年,两位研究者做了一个不用说话的错误信念实验,对象是 15 个月的婴儿。〔待核:Onishi & Baillargeon 2005,Science;后来的重复研究有争议〕大意是:让婴儿看着一个人,把一样东西放在一个地方,然后那个人转过身,东西被挪走了,那个人回来,伸手去找。如果她伸手去的是东西原来的位置,婴儿看的时间,比她伸手去新位置的时候更短;如果她去了新位置(这个「不应该」知道的地方),婴儿看得更久。
研究者的解读是:婴儿觉得后一种情形「奇怪」,说明他们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按照她以为的,而不是事实,去行动。
这个发现,如果成立,意思是:孩子读心的能力,比 4 岁早得多,只是语言测试测不出来。
可是,这项研究,有争议。后来一些重复实验,没有得到同样的结果;也有人质疑,婴儿看得更久,也许是别的原因。〔待核〕所以,本书只把它记在一个「有争议」的格子里。
不管这项研究站不站得住,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做它的人,起点是一个已经在读心的孩子。问题只是:他从几岁开始读?没有人问:读之前,是什么?
现在把三派并排。
理论论说:孩子做理论。模拟论说:孩子做模拟。互动论说:孩子做互动。三派争得很凶,每一派都有实验在手。
可是退一步看,有一个地方,三派是一样的:它们的问题,都是「一个已经能读心的孩子,是怎么读的」。起点是一个三个月、一岁、或者四岁的人,眼睛睁着,脸对着脸。
这是一个好问题,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本书不否认三派的发现,也不是说他们错了。三派合起来,把「读心」这件事,描绘得越来越细。
不过,如果我们想问的是,「在会读心之前,那个人是靠什么,一步步走到了可以读心的位置」,那么,这三派都还没有开始。他们的实验室,大门开在孩子两个月以后。
心理学家们会怎样回答?他们大概会说:我们研究的,本来就是孩子在实验室里能被测到的东西;两个月以前的婴儿,眼睛、手脚、注意力都太难测,不是不想问,是没法问。这个回答是诚实的,而且说中了一个事实:研究的路,永远是被工具牵着走的。
不过,工具在哪里,光就照到哪里。工具照不到的地方,不等于什么都没有。第二编里要摆出来的,恰恰是近几十年里,工具能够照进去的那一小块:孕期里,母亲和孩子之间的往来。
这一章之后,我们要带着这个问题,向更早的地方走。
回家的路上,方雅坐在车里,一直想着朵朵。
「她心疼小熊。」她说。
「嗯。」常远开着车。
「可是她不知道小熊以为糖在哪儿。」
「她才三岁多。」
「我知道。」方雅说,「我想说的是,心疼和知道,不是一回事。她先有的是心疼。」
常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是说,她先在小熊那一边,后来才知道小熊那一边是怎么回事。」
「大概吧。」方雅说,「这是不是反过来了?大家总说,先要会读心,才会心疼。」
车停在红灯前。方雅把手放在肚子上。她想,这件事,到底是谁先谁后。她没有答案,只是把这个问题,放在了心里。
明天能试的小事:下次你和一个小孩子玩,不要考他,不要问「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只是跟着他玩,看他什么时候,会替玩具说话,替布偶着急。你会看到,他先在那里了,然后才有了道理。
带走的话 心理学三派,都从一个已经会读心的孩子出发,没有一个问:在会读之前,是什么把他带到了这里。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理论论与模拟论放在人后(先有一个人,再去读);互动论放在人前,但起点是两个月以后。
靠哪条路:靠眼睛。莎莉—安妮、面对面互动,都是看出来的;在这之前,几乎没有人问。
想一想 你小时候,第一次替一个玩具、一只猫、或者一个人「着急」,是在什么时候?那时你懂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这一编走了六章,见了十来位哲学家和三派心理学家。他们之中,有人想搭一座桥,有人说桥是多余的,有人把桥搬到了话里,有人把桥搬到了目光里。
走到这里,该停下来对一对账了。
先把这一路,用一句话一章地回看一遍。
第 1 章,一通电话:平常没有人推断「对面有人」,推断是出了问题才有的。
第 2 章,胡塞尔:他把「别人不能被我收进来」守得最紧,却从「我」出发。
第 3 章,绕开桥的人:海德格尔、布伯、舒茨、米德,都说「间」本来就在,没有人说它从哪里来。
第 4 章,两只手与一场交谈:梅洛-庞蒂靠手,哈贝马斯靠话,两个人的孩子都是借来的。
第 5 章,目光:萨特和列维纳斯多半站在看上,看把人收成整体,隔开一段距离。
第 6 章,心理学:三派都从一个已经会读心的孩子出发。
对账的办法,是本书每一编的老办法:先把他们各自看见的,一条一条摆出来;再把他们各自停下来的地方,也一条一条摆出来。两张清单并排放,哪边多,哪边少,一眼就能看出。
公道在前,批评在后。所以先摆「看见」。
| 谁 | 他看见了 | 他停在了 |
|---|---|---|
| 穆勒 | 总要给「别人有心」一个理由;类比在日子里确实好用 | 只有一个样本;把类比讲成一切的起点 |
| 胡塞尔 | 别人永远不能被我收进来(附现);这不是推理,是自动的配 | 起点是「我」;主角是眼睛;时间是成年人的 |
| 海德格尔 | 人一来就在别人中间;移情不是桥 | 共在是结构,不问来路 |
| 布伯 | 太初有关系;孩子带着「天生的你」;胎中有往来 | 子宫是一幅画,没有路 |
| 舒茨 | 面对面是一段共同走过的时间 | 面对面的两个人,已经是成年人 |
| 米德 | 自我是在交往里做出来的;声音这种姿态很特别 | 故事从姿态的来回开始,不问姿态之前 |
| 梅洛-庞蒂 | 身体是主体;触与被触之间有一条缝;要讲别人,就得讲孩子 | 孩子是借来的;双手是成年人的 |
| 哈贝马斯 | 「间」在话里,不在私人的意识里 | 他的人已会说话;孩子是被社会化的对象 |
| 萨特 | 别人不是推出来的,羞耻一到,别人就到了;目光不一定是眼睛 | 别人一出场就是看者;「我」已经能羞耻;「间」是争夺 |
| 列维纳斯 | 别人是我收不进来的;面孔是呼唤;抚触在找一个还没来的东西 | 面孔属于成年人;站在看的旁边 |
| 心理学三派 | 孩子在 3 到 4 岁前后,读心的本事有一个可测的变化 | 都从一个已经会读心的孩子出发 |
这张表读下来,有三个印象。
第一个印象:左边一列,几乎全是对的。没有人在胡说。每个人看见的,都是真的。
第二个印象:右边一列,说的是同一类事。不管哲学家的路数多不一样,他们停下来的地方,几乎都是:起点是个成年人,或者起点是个已经成形的人,「怎样来的」没有讲。
第三个印象:他们对孩子的态度。他们要么不讲孩子,要么讲借来的孩子,要么讲两个月以后的孩子。能讲到出生以前的,只有布伯一个,而他讲的是一幅画。
再换一个角度看。同样是这些人,他们把「间」,也就是那条河,放在了哪里?
| 谁 | 「间」放在哪里 | 在人前,还是人后 |
|---|---|---|
| 穆勒 | 一次推理里 | 人后 |
| 胡塞尔 | 配对那一步,意识与意识之间的桥 | 人后 |
| 海德格尔 | 人的存在结构里 | 人前,但不问来路 |
| 布伯 | 「我—你」的相遇里 | 人前,用诗说 |
| 舒茨 | 面对面的共同时间里 | 人前,但只讲成人 |
| 米德 | 姿态的来回里 | 人前,从姿态讲起 |
| 梅洛-庞蒂 | 身体与身体之间 | 人前,孩子是借的 |
| 哈贝马斯 | 讲理的话语里 | 人前,但只讲会说话的人 |
| 萨特 | 目光里,是争夺 | 人前,已是对头 |
| 列维纳斯 | 面孔的召唤里 | 人前,但是伦理的前 |
| 理论论与模拟论 | 一个人的头脑里 | 人后 |
| 互动论 | 两个人的互动里 | 人前,起点是两个月以后 |
分成两堆来看。
一堆是「人后」:穆勒、胡塞尔(至少是他的主论证)、理论论与模拟论。他们的桥,是从一个封好的我,走到另一个封好的我。
另一堆是「人前」:几乎所有绕开桥的人。他们说,河在两岸之前。
还要补一个区分,免得误会。说「间在人之前」,可以有三种意思。
一种是「逻辑上在先」:没有关系,就谈不上有人,所以关系在人之前。海德格尔的共在,大致是这一种。
一种是「价值上在先」:我欠着别人,先于我做任何决定,所以别人在我之前。列维纳斯的面孔,大致是这一种。
还有一种,是「时间上在先」:在一个人长出来之前,这场来回就已经开始了,而且可以一周一周地看。哲学家们讲前两种的很多,讲第三种的,几乎没有。
本书要讲的,就是第三种。前两种的「先」,本书都接受;只是想在它们底下,再垫一层可以数日子的东西。
这个分堆,是这一编最重要的成果。哲学走了一百多年,已经从「人后」那一堆,大步走到了「人前」这一堆。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向,值得好好记住。
两张清单并排,这一编的总判断是:
哲学家们看见了「间」在人之前,却没有给「间」一条长出来的路。
这句话分成两半。
前一半,是他们的功劳。海德格尔、布伯、舒茨、米德、梅洛-庞蒂、哈贝马斯、萨特、列维纳斯,各用各的话,说的是同一件事:没有哪个人是先站好了,再去遇见别人的。
后一半,是他们共同留下的缺口。他们说「本来就在」,说「太初有关系」,说「面对面」,说「姿态」,说「呼唤」。可是这条河从哪里来,水怎样一点一点冲出了两个岸,没有人把它当作一个要走完的问题。
要提醒一句:这不是批评他们不够用功。这是任何一个思想家都会遇到的情形:他用一套材料,走到了材料能走到的地方,就停了。
这一编走完,留下了四个问题。它们是下面几编要接的。
第一个,起点在哪里。最早的那一场来回,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在谁和谁之间?如果「间」在人之前,那么「人」之前是什么时候?本书的猜测是:在子宫里。第二编要用十一章,一周一周地看这件事。
第二个,靠哪条路。那场来回,是靠手上碰的,耳朵听的,还是眼睛看的?这一编里,几乎所有人都押了眼睛,或者押了话。本书想问:如果最早的材料不是这两样,是什么?
第三个,怎样一层一层长。「间」不是一下子就有的。它是先怎样,再怎样,一层一层加厚的?哪一层先到,哪一层后到,还是一起加厚?这是第三编要回答的。
第四个,别人的「别」,从哪里来。胡塞尔用「附现」守住了别人不能被我收进来;列维纳斯用「面孔」守住了别人不归我管。可是,如果「间」是长出来的,那么那个不归我管的一端,又是怎样长出来的?本书对这一点有一个猜测,要标「待验」:别人的「别」,可能来自来回里那一端不由我控制的部分。这个猜测,第二编的第 17 章会摆出来,第三编、第四编里再接着用。
下一编,我们换一个地方走。
之前的六章,在书房和教室里,在窗口和锁孔旁边,在实验室的小盒子之间。第二编要去的,是一个人最早的地方:母亲的身体里,孕期的 24 周。
那里没有语言,没有目光,没有「我」。可是那里有一个正在长的身体,和另一个已经长成的身体,贴在一起。有皮肤,有心跳,有嗓音,有摇晃。
读者只需要先记住一个想法:不是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在思考,而是说,那里有一场往复,正在发生。
这是第二编的路。
这一编的做法也要先说在前面。第二编每一章,都有一节「看得见的数字」:实验的人数,做了几周,看到了什么,有什么限制。能核到的,标〔核〕;记得但没核的,标〔待核〕;本书自己的解释,标「待验」。读者可以顺着标记,自己判断,哪一块站得稳,哪一块还是猜。
这样做有点慢。可是一本想讲「怎样长出来」的书,自己也得一步一步地走,不能跳。
晚上,方雅躺在床上,常远靠在床头看手机。她说:「你把手放上来。」
「放哪儿?」
「这儿。」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的右侧。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常远的手有点凉,方雅说:「别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肚皮下面轻轻顶了一下。常远的手跳了一下,像被什么碰了。
「它踢我。」他说。
「它碰你。」方雅说。
「有区别吗?」
「有的。」方雅想了想,「踢,是它朝你去。碰,是你们两个,在那儿遇上了。」
常远没说话,把手重新放平。过了一会儿,又是一下。
方雅说:「你说,是它碰到你的手,还是你的手碰到了它?」
常远笑了:「这有什么区别?」
她也笑了。可是笑完,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明天能试的小事:如果你身边有孕妇,或者有刚出生的小婴儿,在对方同意的前提下,把手轻轻放上去,等半分钟。别想着「它在感觉我」,也别想着「我在感觉它」。看一看,那个「碰」,是在哪一边发生的。
带走的话 哲学走了一百多年,终于看见了「间」在人之前;而那条河自己,是怎样从上游流下来的,还在等人去走。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这一编有两堆,一堆在人后(桥),一堆在人前(河);赢的是人前,缺的是路。
靠哪条路:几乎全押了眼睛与言语;手与耳,只被零星提到。
想一想 如果「间」在你之前,那么,你对自己的哪一部分,是「别人先写下的」?
这一编十一章,一周一周地看一个人的感觉怎样醒来。第 8 章从一个细胞讲起,看身体里的路什么时候通;第 9 章到第 13 章,一条一条看皮肤、晃动、耳朵和嗓音,最后用两项实验,把前言里那一碰一动拆开;第 14 章走进羊水里的味道,第 15 章讲母亲的身体怎样成了一片土,第 16 章讲为什么这是往复,不是灌输;第 17 章问:对面那一端,为什么「不归我管」;第 18 章把已经证实的、只是解释的、还要验证的,分成三栏摆在桌上。每一章都有一节「看得见的数字」,写明做了几个人、几周、看到了什么、有什么限制。题里的「二十四周」,指的是大致从孕 8 周到孕 32 周这一段,感觉一样一样醒来的日子,不是说子宫里只有二十四周。这一编要让你看见一件事:「间」最早是长在身体里的,长在一个身体和另一个身体的碰、晃、听、闻之间,不是长在两个已经站好的人之间。
孕 20 周前后,方雅做过一次大超声。
她躺在检查床上,肚皮上抹着凉凉的胶。屏幕先出来一团灰白的影子,医生拿鼠标点了几下,说:「这是心脏,四个腔都在。」一个小亮点一闪一闪。接着是一排像珠子的东西,医生说那是脊柱。最后出来一只手,手指蜷着,凑在脸旁边。
常远那天请了假,站在床尾,一个字也没说。方雅后来才知道,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路。
现在是初秋的晚上,她靠在沙发上,肚子已经大到要用靠垫垫腰。桌上放着那张超声照片,边角有点卷了。她看着照片里那只手,随口问桂芳:「妈,它那时候,能感觉到东西吗?」
桂芳想了一会儿,说:「我哪知道。我只记得你那会儿,一天比一天会动。」
这个问题问得好,也问得险。
好,是因为它问到了点子上:一个人的「间」,总得有身体去接。身体里没有一条路通着,外面的东西再多,也进不来。险,是因为一问「能感觉到吗」,很多人立刻想到「它有没有意识」「它疼不疼」,一下子走进最吵的地方。
本书这一编要答的,是另一串更朴素的问题:身体里的哪一条路,在哪一周接通?接通以后,能收到什么,又能回出什么?这一章先打地基,讲一个细胞怎样长成一个有路可走的身体。
先把话说在前头。
这一编讲的是身体里的通路什么时候通。不是在说胎儿有意识,不是在说胎儿有「自己」,也不是在说它知道外面那只手是谁的手。
这三件事,本书一件也不断言。
为什么要划这条线?因为「能回应」和「会感觉」,是两回事。
你去看医生,医生用小锤子敲一下你的膝盖下面,小腿会弹起来。这一下,你没有「决定」,甚至没来得及想。路是通的:锤子敲到肌腱,信号进脊髓,脊髓直接发出命令,腿就弹了。从头到尾,大脑可以一句话都没参与。
胎儿身上,早早就有这样的「弹一下」。它们说明路通了,没有说明里面有人在体会。
还有一个更吵的问题:胎儿从哪一周起能感到疼。这个问题在医学界和伦理学界都有争议,各家用的证据和定义不同,结论也不同〔有争议〕。本书不下结论,也不借它发挥。
本书要的东西小一些,也稳一些:有路,才有往复。有往复,才有后来的一切。
往下读之前,有一件小事要先说定:周数怎么数。
医生算孕周,从末次月经的第一天算起。理由很实在:谁也不知道受精具体发生在哪一天,可是大多数女性记得上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受精一般发生在排卵前后,也就是大约在孕周的第 2 周末。所以,受精龄比孕周小约 2 周。
这个差别,在读文章的时候很要命。同样是「第 12 周」,有的研究说的是孕周,有的研究说的是受精后的周数,两个数字差着约 2 周。2 周在胎儿身上是很大的一段:手掌能不能感到碰触,可能就隔在这 2 周里。
本书的规矩有三条。本书自己说的「周」,一律是孕周。引别人的数字,注明他们用的口径。口径不清楚的,写「约」,并标〔待核〕。
你在别的地方读到「胎儿几周怎样怎样」,先问一句:这个「周」是怎么数的?很多互相打架的说法,查到最后只是口径不同。
好了,从头讲。
最早的时候,只有一个受精卵。它分裂,再分裂,长成一个小小的团。再往后,这个团里排出三层:外面一层,中间一层,里面一层。大白话叫外层、中层、内层。内层后来长成肠子和肺的里衬,中层长成骨头、肌肉和血管,外层长成两样东西:皮肤,和整个神经系统。
请你记住这个事实,第 9 章还要用:皮肤和大脑是同一层长出来的〔待核〕。
外层中间有一条带子慢慢增厚,叫神经板。两边往中间卷,像把一条毛巾的两边卷向中间,最后合拢成一根管。这根管就是神经管。管子的前端会鼓起来,长成脑;后面细长的一段,长成脊髓。
神经管合拢,大致在受精后第 4 周前后,也就是孕约 6 周〔待核〕。那时候的胚胎,还没有一粒米大。
到了这一步,身体里第一次有了一条「路的原料」。它还没有任何功能,只是一根管。
不过这根管子的壁里,细胞正在拼命分裂。
接下来的几个月,神经管壁里是一座热闹的工地。
第一件事,生出来。靠近管子中空的那一层,细胞不停地分裂,生出新的神经元。神经元就是神经细胞,是传递信号的那种细胞。孕早期到孕 20 多周,是大脑皮层的神经元大批产生的时段〔待核〕。
第二件事,走过去。新生的神经元不留在原地,它要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它们沿着一种细长的「支架细胞」往外爬,像人顺着一根绳子往上攀。早到的先占里面的位置;后到的要穿过先到的,挤到更外面。结果是大脑皮层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先来的在里层,后来的在外层〔待核〕。
第三件事,接上线。神经元站好以后,伸出一条长长的纤维,叫轴突。轴突的尖端会摸索着前进,遇到合适的信号就拐弯,遇到不对的信号就绕开,一直找到下一个神经元。两个神经元碰头的地方,叫突触。信号就是在突触上,从这一个细胞传到那一个细胞。
突触的数量,在孕中期以后大量增加,出生以后头两年还要猛增〔待核〕。
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细节:线接上以后,并不是定死的。
接得多了的,留下来;很少用到的,被剪掉。早期的神经元,生出来的比最后留下的多得多,没接上线的就消失了〔待核〕。更有意思的是,在身体还没有任何感觉输入的时候,神经元自己就会发出一阵一阵的「自发活动」,这种活动本身,也在帮着把线接对〔待核〕。
说得简单一点:路是一边被用、一边被修出来的。
这一点,对本书太要紧了。它意味着,感觉的路不是先完整造好、再等着外面的东西走进来,而是跟外面来的东西一起长。水一来,河道被冲出一点;河道深了,水就跑得更顺。本书的总比喻就是这样来的:河床和水,是一起发生的。
神经元站好了,线也在接,不过还有一座关键的桥要搭:丘脑和皮层之间。
先说这两个词。皮层,是大脑表面那一层灰色的褶皱,管着有意识的感知、思考、决定。丘脑,在大脑深处,像一个中转站:除了嗅觉,身体各路感觉的信号,大多要先到丘脑,换一次车,再送去皮层〔待核〕。
所以,丘脑和皮层之间的纤维什么时候接通,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点。没有这座桥,身体外面进来的信号,到不了皮层这一层。
克罗地亚的神经解剖学家 Kostović 和 Judaš,在 2010 年发表了一篇综述,把这件事讲得很清楚〔核〕。他们依据的是萨格勒布的一批收藏:500 多个产前人脑标本,用各种染色方法做成切片〔核〕。他们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图:
从丘脑长出来的纤维,早早就向皮层伸过去。可是它们不会一下子钻进皮层,而是先停在皮层下面的一层临时的组织里。这层临时组织叫子板。纤维在这里「等」,所以研究者把这段时间叫「等待期」。到了孕晚期和早产的阶段,这些纤维才一根一根钻进皮层,在那里真正接上线〔核〕。
我们可以把子板想成一个临时的候车室。车(皮层)还没盖好,乘客(丘脑来的纤维)先在候车室里待着。候车室本身也不闲,里面的细胞跟乘客先搭上话。等皮层盖好了,乘客才正式上车。
那么,这一步具体发生在哪几周?常见的说法是约在 24 到 26 周〔待核〕。各个感觉的先后不同,个体也有差别,所以这是一个时间带,不是一条线。
放到方雅身上:她现在孕 28 周,大约刚过这个时间带。
这是不是意味着,24 周之前,胎儿对碰触、声音完全没有反应?不是的。皮层下面的各层路,早就有活动:脊髓、脑干,还有那个候车室本身。胎儿 24 周前就会动、会对碰触缩一下。只是这些反应,多半不需要皮层参与。
还要再加一个提醒:纤维到了,不等于已经在「用」。接线是一回事,线上跑什么、跑到什么程度,是另一回事。解剖标本能告诉你线在哪儿,不能告诉你线上的人在经历什么。
这一章的数字,要比别的章更老实地交代来历。
先把本章用到的数字放进一张小表。每一行都注明口径和标记。
| 事件 | 大致时间 | 口径 | 标记 |
|---|---|---|---|
| 受精 | 约孕第 2 周末 | 孕周 | 常识 |
| 神经管合拢 | 孕约 6 周(受精后约第 4 周) | 两种口径并列 | 〔待核〕 |
| 皮层神经元大批产生、迁移 | 孕早期至孕 20 多周 | 孕周,约 | 〔待核〕 |
| 丘脑纤维在子板「等待」,之后进皮层板 | 方向见 Kostović & Judaš 2010 | 综述 | 〔核〕 |
| 同上的具体周数 | 约 24—26 周 | 孕周,约 | 〔待核〕 |
再说这些数字是怎么来的,因为这决定了它们能信到哪里。
第一,材料不是活人。解剖学的数字,多半来自流产或早产夭折后留下的标本。一个标本只能告诉你「这一周的这个胎儿是什么样」,不能告诉你「同一个胎儿上周是什么样」。所以时间表是把许多不同的标本按周数排起来拼出来的。
第二,个体有差。同样是 24 周,有的胎儿的纤维已经进板,有的还在等。表里的每个数字,都该读成「前后几周的一个带」。
第三,周数口径。早年的论文常用受精龄,近年的影像研究常用孕周,也有用「月经龄」「矫正龄」的。把不同口径的数字直接放在一起比,会错出约 2 周。
第四,看见结构,不等于看见功能。标本能看到线,看不到线上有没有信号;脑电和磁共振能看到功能,可是对 28 周以前的胎儿,测量很难做,多半借助早产儿的数据。早产儿的结果,能不能直接当作留在子宫里的胎儿的结果,有争议。
好,表里的数字交代完了。你可以放心地用一个词:大致。
有了路,接下来是个更有趣的问题:这么多条感觉的路,是同时醒的,还是排着队醒的?
答案是:排着队。
在很多种动物里,感觉开始工作的次序相当一致:先是触觉,然后是前庭觉(管平衡和晃动的),然后是化学感觉(嗅和味),然后是听觉,最后是视觉。这个次序,最早是 Gottlieb 在 1971 年前后总结的,后来 Lickliter 等人的综述反复引用〔待核〕。
为什么会这样排?一个常见的解释是:越靠身体表面、越简单的感觉越早成熟;越需要外面的光和声音才能练的,越晚。视觉要等到出生以后有了光才大量启用,所以排在最后。
对这本书来说,这个次序是第一手的线索。
触觉最早醒,所以母子之间最早的往复,很可能是靠触觉。前庭觉接着醒,母亲走路、转身、躺下的晃动,是胎儿最早的「背景节拍」。听觉在中间醒,从孕中期开始,一把嗓音才进得来。视觉最后醒,子宫里光很少,视觉要等出生以后才大量启用。
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实验的结论,所以标一个〔待验〕:感觉的次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先醒的路,先被用上,也先被往复磨出形状。
动物实验给了一个旁证。有研究者拿鹌鹑做实验:鹌鹑胚胎还在蛋壳里的时候,给它们反复放一种母鸟的叫声。出壳以后,小鹌鹑更偏爱它们在蛋里听过的那种叫声〔核〕。这说明,出生之前听到的东西,能在出生之后留下痕迹,至少在鹌鹑身上是这样。
人是不是一样?第 12 章会讲到人类新生儿的实验。可是先别急着把鹌鹑的结论搬给人:蛋壳不是子宫,鹌鹑不是人。旁证只是旁证。
写到这里,应该替这些研究者说句公道话。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最难的对象:一个藏在另一个人身体里的、不能提问的、不能反复实验的小人。他们能用的,是别人不会再给的标本,是超声的黑白影子,是早产儿的脑电。他们的每个数字,都是用这么难的材料硬拼出来的。读他们的结论,要带着敬意,也要带着一个「大致」。
再看这一章,到底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能说的有四件。从大约 6 周起,身体里有了神经管,也就有了路的原料〔待核〕。随后的几个月,神经元生出来、走到位、接上线,线一边被用一边被修。约 24—26 周前后,丘脑和皮层之间的主要纤维进入皮层,是一个公认的转折点〔待核〕。感觉的路按触、前庭、嗅味、听、视的次序先后工作〔待核〕。
不能说的也有四件。不能说路通了就有感觉。不能说有感觉就有「自己」。不能把某一周的数字当作每个孩子的日程。不能把动物的发现原封不动地搬到人身上。
留在手里的,是一个很小,却很稳的判断:
子宫里的「间」,不是先等一个完整的人长好、再去搭桥。身体一边被造,一边就在跟外面的东西往复。
这个判断,下面十章要一章一章去验。
那天晚上,方雅没有再追问桂芳。她把超声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医生手写的一行字:孕周、预产期。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天读到的各种「胎儿几周怎样怎样」,从来没有想过问一句:这个「周」是怎么数的。
常远从书房出来,端着一杯茶,看她盯着照片发愣,说:「怎么了?」
她说:「我在想,书上说的 24 周,是我们的 24 周吗?」
常远笑了:「你现在连周数都要对账了。」
方雅也笑了。她把照片放回桌上,手顺势搭在肚子上。里面的小家伙像是听见了,往她手心里顶了一下。
明天能试一件小事。下次你在文章、视频或朋友圈里,看到一个关于胎儿或婴儿的「几周怎样怎样」,先停半分钟,找一句话:它说的「周」,是孕周,还是受精后的周数?找不到的,就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标一个「大致」。
带走的话 路通了,不等于有人在里面体会;可是没有路,就什么往复都来不了。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这一章里,路在人之前,连「人」这个说法都还用不上;路是一边被用、一边被修出来的。
靠哪条路:还没分哪条路,本章讲的是所有路的地基;只有一个次序线索:触觉最早,视觉最晚〔待核〕。
想一想 你读过的「胎儿几周怎样怎样」里,有没有一条是你特别愿意相信的?它的周数是怎么数的?
周六下午,桂芳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去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下热水。
方雅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书,没抬头,只说:「妈,你又要摸它。」
「我暖暖手。」桂芳说,「凉手,你受得了,里面那个受不了。」
这话没有什么根据,她自己也知道。不过教了三十多年小学,她有个习惯:碰孩子之前,先把手暖热。
她在沙发边坐下,让女儿的身子靠稳。她先把手掌平平地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动,很慢,从肚脐的一侧向另一侧,像在抚平一张看不见的桌布。走一趟,停一停,再走一趟。
她不说话,也不拍。她没有要求里面的小家伙动,也不在意它动不动。
方雅把书合上,闭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在那只手经过的地方,先是暖,然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松。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样一块地方:皮肤。它是身体上最先醒的感觉器官,也是母子之间,最早可能发生往复的地方。
你大概把皮肤当成一层「包装」,管挡风、管防水、管好不好看。
不过从神经系统的角度看,皮肤是一块巨大的感觉面。成年人的皮肤摊开,面积有一两平方米〔待核〕。这么大的面积上,埋着许多种小传感器,专业名字叫感受器。
有的感受器管轻轻碰一下,有的管持续的压力,有的管皮肤被拉长,有的管振动。你拿起一支笔、感觉到杯子发烫、摸到布料是粗是细,都是不同的感受器在干活〔待核〕。
感受器把碰触变成电信号,沿着神经纤维送进脊髓,再往上送进脑。
请你记住第 8 章的一句话:皮肤和神经系统,是同一层长出来的〔待核〕。它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所以,当身体刚刚有了雏形,皮肤就已经是神经系统探出来的一个触角。
皮肤上送信号的纤维,大致分成两类。理解这两类,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步。
一类是粗的、包着一层绝缘皮的纤维,叫大纤维,也叫 Aβ 纤维。绝缘皮让信号跑得快。它们负责告诉你:碰到哪儿了,碰到的是什么,是尖的还是钝的,是粗糙的还是光滑的。这是一条「查清楚」的线。
另一类是细的、没有绝缘皮的纤维,信号慢得多,大约每秒一米上下〔待核〕。其中有一种专门的,叫 C 触觉纤维。它们主要分布在有毛的皮肤上,手心和脚底没有〔待核〕。
这类纤维在做什么?Olausson 和同事 2002 年发表了一项很有名的研究,对象是几位缺了大纤维的患者,也就是说,他们那条「查清楚」的线是断的。轻轻刷他们的皮肤,他们说不清碰到了哪儿,可是说,感觉到一种轻轻的、愉悦的碰触。脑成像显示,这时候被点亮的是岛叶,一块和身体内部感受、情绪有关的脑区〔核〕。
这就是说,皮肤上有另一条线,不管「查清楚」,管「感受怎样」。
2009 年,Löken 等人做了进一步的实验〔核〕。他们用轻刷的办法,改变刷的速度:C 触觉纤维在每秒 1 到 10 厘米的轻刷速度下反应最强,而这个速度,也恰好被受试者评为最愉悦〔核〕。刷得太快,或者太慢,反应就弱了,愉悦感也跟着下降。
你的身体里有一台「好受的慢速碰触」探测器。这台探测器调好了的刻度,是人手慢慢抚过皮肤的速度。
不过,有一个本书必须交代的限制:这两个实验做的是成年人。C 触觉纤维在胎儿身上什么时候开始工作,据本书核查所及,没有直接的测量〔待核〕。后面要说的一切,把它用到胎儿身上,是推断。
回到胎儿。皮肤是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份早年的时间表很常被引用,来自 Hooker 和 Humphrey 等人的观察:他们用一根细毛碰触流产胎儿身上不同的地方,看哪里有反应〔待核〕。大致的结论是:
| 部位 | 大致开始有反应 | 口径 | 标记 |
|---|---|---|---|
| 口唇周围 | 约 8 周 | 周数口径未核 | 〔待核〕 |
| 手掌 | 约 10—11 周 | 周数口径未核 | 〔待核〕 |
| 大部分体表 | 14 周前后 | 周数口径未核 | 〔待核〕 |
读这张表,先注意三件事。
第一,这是反应,不是感觉。细毛一碰,胎儿的头或躯干动了一下,这是反射。反射说明感受器、神经、肌肉之间的路通了,没有说明里面有人在体会。
第二,口径没核。这些老材料用的是受精龄还是孕周,各处引用不一致,所以每一行都可能差约 2 周。
第三,次序是有意思的。嘴边最早,手心随后,然后是身体的其余部分。嘴边为什么最早?一个常见的解释是:出生以后,婴儿要靠嘴边去找乳头,嘴是第一个要用的工具〔待验〕。这是解释,不是证据。
到 14 周前后,身体的大部分已经能对碰触起反应。孕 28 周的胎儿,从头到脚的皮肤,都是醒着的。
光有「被碰就缩」,还不算往复。往复需要「去碰」。
Reissland 和同事在 2014 年发表了一项很细的观察〔核〕。他们跟踪了 15 个健康的胎儿,在孕 24、28、32、36 周各做一次四维超声(四维,就是能看到动起来的立体影像)。他们看的是:胎儿的手,碰到脸的哪个位置。
结果有两个。
第一,手碰的位置在变。随着周数增加,碰脸的上部和侧面的次数下降,碰脸下部和嘴周围的次数上升。手越来越多地落到嘴边〔核〕。
第二,嘴在手到之前就先张开。研究者统计了「嘴张开」和「手到嘴边」的先后。随周数增加,手到之前嘴先张开的比例上升,大约每周多 8%;手到了嘴才张开的比例下降,大约每周少 3%〔核〕。
作者的解读是:胎儿在预备,嘴已经在等手了。
这个解读有意思,不过要慎重。限制有三个。
第一,样本只有 15 个健康胎儿,能不能代表所有胎儿,不知道。第二,「预备」是作者的解读。另一种可能是,手和嘴本来就是一组配好套的动作,嘴张开和手上来,是一个动作的两半,不一定谈得上「等」。第三,超声的编码要靠人眼判断,嘴的开合和手的位置,边界不总是清楚。
所以,本书只取其中最稳的一句:到孕 28 周前后,手去碰脸,已经是一件很常见、而且有次序的动作。至于这个次序是不是「预备」,留着,待验。
羊水是温的,温度跟母亲的体温差不多〔待核〕。所以胎儿的皮肤,几乎没有冷热的变化可感觉。我们平时靠皮肤察觉的很多信息,比如风、凉、烫,在子宫里基本不存在。
皮肤表面还有一层白色的油脂,叫胎脂,从孕中期开始覆盖在身上,大概是为了让皮肤在水里泡着不被泡坏〔待核〕。
这样一来,子宫里的触觉,跟你我在空气里的触觉,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它没有温度可读,没有风,也很少有「粗糙」「光滑」这样的差别。它主要有三种:一种是压力,身体靠到子宫壁、胎盘、脐带,或者自己的手脚;一种是水流,羊水因为母亲的动作、胎儿的动作而晃荡,掠过皮肤;还有一种是自己的动作带来的碰,手碰到脸,腿蹬到壁。
这几种碰,没有一种是「别人用手给的」。母亲的手,是后来才加进来的,加在这片已经很忙的背景上。
读到这里,请你把胎儿想象成一个长期泡在温水里的、浑身都醒着的身体。它的皮肤不缺碰触,缺的是碰触里的「差别」。差别,是后面一切往复的原料。
胎儿几乎一直在动。每动一下,身体就会碰上点什么:手碰脸,脚蹬壁,头顶着软软的子宫。动一下,碰一下,两件事是粘在一起的。
这有一个特点:你自己造的碰,你多少猜得到。你的手往脸上去,你的嘴张开等着,脸上被碰到的那一下,不是意外,是你这次动作的尾巴。
不过外面来的碰不一样。桂芳的手压下来,不是胎儿动出来的,它事先没有任何「动作的头」。这一压,来得没头没尾。
换一个说法:同样是皮肤上被压了一下,自己造的,有头有尾;别人给的,只有尾巴。
本书的推断(待验):身体很早就能在这两种碰之间有一点区别。区别不是靠「知道」,是靠「有没有头」。后面第 17 章讲「不属于我的那一端」,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现在只先记下这一笔,不往下展开。
再回到手碰脸这件事,看它的结构。
手是碰的一方,脸是被碰的一方。不过脸也在碰手:手心的皮肤和脸的皮肤,是同时受到压的。同一次接触,两边都有感觉。
还有,手和脸都是胎儿自己的身体。这并不等于它知道那是「自己」。这个差别,本书会反复提:身体碰到身体,不等于有一个「我」在认。本书只说,在子宫里,往复这个结构,很早就有了条件:一个身体的两个部位,互相碰着,互相被碰着。
这个结构,以后会在两个人之间再出现一次。母亲的手碰胎儿,也被胎儿碰。第 13 章会细讲。
问题来了:桂芳的手放在肚子上,这一碰,是怎样到达胎儿的?
路径大致是这样的:手掌压在腹壁的皮肤上,腹壁被压下去一点;压力传到子宫壁;子宫壁里面是羊水,水是液体,压力在液体里能传得很远;最后,这股压力的变化,到达胎儿的体表。
所以,胎儿收到的,不是一只手,是一次压力的变化。
它没有「手掌的形状」,也没有「温度」,更没有「爱」。它只是皮肤上一块地方,在一小段时间里,受到的压力有了变化。
这是个大白话说得出的事实,也是个必须记住的限制:隔着腹壁、子宫壁和羊水,外面的碰,被磨平了很多。
同时,这个往复的另一头也有感觉。桂芳的手心,感觉到了肚皮的温度、弹性,偶尔还有里面顶出来的一小块凸起。方雅的皮肤也被碰,她也感觉到这只手的暖和重量。
一场碰触里,至少有三个身体在收信:桂芳的手,方雅的肚皮,胎儿的体表。胎儿那一头收到的最模糊,可是它收到了。
写到这里,应该替一位怀疑的人说话。
他会说:你们讲了一章皮肤,可是没有一个实验证明胎儿「在用」这条路来跟母亲往复。细毛一碰,缩一下,那是反射。手去碰脸,那是动作模式。这些都能在没有任何「母亲」的情形下发生。你们怎么就说它是「间」的起点?
这是一个很好的反驳,应该认真回答。
先承认他对的部分:到这一章为止,本书拿到的,都是胎儿身体自己的活动。反射是反射,手碰脸是手碰脸。没有哪一项直接写着「这是跟母亲的往复」。
再说本书为什么还要这样排:第 8 章讲的是路,这一章讲的是皮肤这条路最早醒、最广、最容易被碰到。往复到底有没有,要等到第 13 章,才有实验去测——母亲摸肚子,胎儿的动作有没有变;双胞胎之间,一个有没有去碰另一个。
所以这一章的位置,是搭台。台搭好了,戏在第 13 章。
他还可能再追一句:就算后来的实验测到了变化,也可能只是胎儿被压了一下,自己惊了一下,哪里谈得上往复?
这一句追得更狠,本书也不躲。第 13 章会把这一句摆在桌上,一条一条回。在这之前,请你先把这个疑问带着读:一次惊动,和一场来回,差在哪里?差的不是动作大小,是有没有后续。
这一章的材料,把一个很具体的画面摆到了你面前。
皮肤是最早醒来的感觉器官。嘴边最早有反应,手心随后,到 14 周前后,大部分体表都能对碰触起反应〔待核〕。到了孕中期以后,胎儿的手会常常去碰自己的脸,而且碰的位置是有变化、有次序的〔核〕。皮肤上有两条线,一条查清楚,一条管感受,后者的刻度调在手慢慢抚过的速度上〔核〕。
先替他们说一句公道:他们把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用耐心看见了。一个 15 个胎儿的小样本,一根细毛,几位缺大纤维的患者,都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拿到的东西。
本书由此往前走的一步,要标得清清楚楚:
皮肤是边,也是门。 它把「这一边的我」和「那一边的外面」分开,同时又是两边碰到一起的地方。碰触天然是双向的:碰到别的东西,同时就被碰。别的感觉没有这样天然的双向。
所以,本书的推断是:往复,在触觉里,最早有了条件〔待验〕。
这个推断可以被推翻。如果有人拿出证据,说胎儿最早的稳定往复是靠别的路,本书要改。
桂芳的手在肚皮上走了第七八趟,方雅睁开眼,说:「它没动。」
「不动就不动。」桂芳说。
她没有停,也没有加快。又过了一会儿,方雅的肚子左下方轻轻鼓起来一个小包,很慢,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桂芳的手跟着那个小包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后来方雅说:「妈,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摸我?」
桂芳想了想,说:「你小时候不让摸。你一碰就哭。」
两个人都笑了。
这一幕里,请你看桂芳做对的一件小事:她没有要求里面的孩子给她回应。她的手慢,她不说话,她一直在,她不把「它有没有动」当成考试。
明天能试一件小事,用在你自己的身上。找一个人,或者自己拿一支软毛刷,在你的前臂内侧,用同样的力气,分别以很慢和很快的两种速度轻轻刷过。比较一下,哪一种更好受。这不是证明什么,只是让你的皮肤自己告诉你,它的刻度在哪里。
带走的话 皮肤是身体上最先醒的一块地,它让碰和被碰成了同一件事。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这一章里,间在人之前,两个身体隔着腹壁和羊水,已经有了一碰一应的条件,那时候还没有谁能叫出「我」。
靠哪条路:手上碰的。
想一想 你上一次被人用很慢的速度碰过,是什么时候?那一刻你的身体先松了,还是先紧了?
从家到图书馆,方雅走路要二十分钟。
怀孕以后,她还是坚持走。步子比从前慢了,肚子在前面,像端着一只装满水的盆,每一步都要稳。路上要过一座小桥,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早上有人在河边打太极。
走路的时候,肚子里很安静。
她是过了一个多星期才发现这件事的。有一天她走到图书馆门口,忽然想:今天一路上,它一下都没动。
到了办公室,她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稳,大概过了五分钟,肚子左边顶出一个小包,接着右边又是一下。
她跟同事小圆说起这件事。小圆的姐姐生过两个孩子,立刻接话:「对对对,我姐也说,走路它睡觉,一坐下它就开会。」
许多母亲都这样说。
这不是数据,只是许多人嘴里的一个常见的说法。本书把它放在这里,是想借它问一个问题:母亲的身体在动,里面的人收到的是什么?
这一章讲的,就是皮肤之外的另一类感觉:晃动,位置,重量。
先说前庭。
前庭是内耳深处的一套装置,名字古怪,作用很朴素:告诉身体,头在往哪边转,往哪边晃,朝哪个方向倒。
它由两部分组成。
一部分是三条互相垂直的环状小管,叫半规管,里面装着液体,管壁上长着细小的感觉毛。你转头的时候,管里的液体因为惯性滞后一点,推着感觉毛倒向一边,信号就发出去了。三条管,三个方向,合起来能感觉头往任何方向的转动。
另一部分叫耳石器,里面有一层小小的碳酸钙晶体,趴在感觉毛上。头一倾斜,或者身体向前加速,这些小石头因为重量往一边坠,也拉着感觉毛倒向一边。它感觉的是直线的加速和重力的方向。
大白话说:半规管是转动传感器,耳石器是水平仪加加速计。
你平时几乎感觉不到它们在干活,直到出问题:坐船晕船,喝多了站不稳,或者耳朵发炎时天旋地转。
那一刻你才明白,这套看不见的装置,一直在替你告诉大脑「我现在是正的,还是歪的」。
胎儿身上,这套装置长得早。半规管大约在孕 10 至 12 周成形〔待核〕。到了孕中期,它已经能工作了。早产儿的前庭眼反射(转头的时候,眼睛反方向转,让视线保持稳定的那个反射),大约从孕 25 至 28 周起可以测出来〔待核〕。
所以,你可以放心地想象:一个 28 周的胎儿,已经带着一套能用的平衡装置。
还有一类感觉,常常被漏掉:本体觉。
闭上眼睛,伸出右手,用食指去碰你的鼻尖。大多数人碰得准。你没有看,也没有碰到什么外物,你怎么知道手在哪儿?
因为你的肌肉和关节里,埋着一些感受器:肌肉里有的感觉肌肉被拉长了多少,关节里有的感觉角度。它们把「这条胳膊现在弯到几度、绷得多紧」不停地报给大脑。
这就是本体觉,意思是「身体对自己的感觉」。
这类感觉有个特点:它跟动作粘在一起。你要有动作,才有本体觉。一个一动不动的身体,本体觉是安静的。
胎儿的情形正好相反:它一直在动。每一次伸手、蹬腿、转头,都有本体觉跟着。所以,胎儿的本体觉,是被它自己不停地使用着的。
这一点后面要用。当母亲的身体晃动,推着胎儿的身体,胎儿的前庭和本体觉同时收到消息。这个晃动,不是它自己动出来的,是外来的。
想一想你自己在水里是什么感觉。
在齐胸的水里,你的体重好像被卸掉了一大半。走路变得飘,一抬脚就腾起来。水的浮力抵消了很大一部分重力。
胎儿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水里。羊水托着它,它几乎不用对抗重力。四肢很轻,一蹬就伸开,伸开了又慢慢落回。
这并不等于它感觉不到重力。耳石器仍然在工作,水里的身体也还有「上」和「下」的差别。可是这个重力,是被水磨软了的。
随着孕周增加,胎儿越来越大,水相对越来越少,到了孕晚期,空间变得拥挤,身体常常顶着子宫壁。在 28 周前后,空间还算宽裕,胎儿会翻身,会倒立,也会换姿势〔待核〕。
这时的身体,是一个既有浮力托着,又不断被壁轻轻挡回来的身体。动一下,碰一下壁;碰一下壁,被推回来一点;推回来,再动。这又是一种往复,只是对面是子宫壁,不是另一个人。
再来看动。
儿童神经学家 Prechtl 和同事用超声长期观察胎儿,发现胎儿从大约 9 到 10 周起,就会出现一种特别的动作,叫全身运动〔待核〕。它的样子是:手臂、腿、颈、躯干一起参与,节奏慢而复杂,动作大小、快慢不断变化,开始和结束都不突兀〔待核〕。
这种动作有个特别的用处:出生以后,医生可以通过观察婴儿的全身运动是否流畅,来评估神经系统的发育情况〔待核〕。你不需要记这个,只要知道,全身运动是胎儿最有特色的动作,从很早就有,一直延续到出生以后。
那么,母亲什么时候才感觉到?
一般说法是,第一次怀孕的母亲,大约在孕 18 至 20 周开始感觉到胎动〔待核〕。早期的感觉很轻,像气泡,像小鱼碰了一下,像肠子在翻。到了孕 28 周,胎动已经很明显,可以看见肚皮顶出来的小包,有人说像在水下翻了个身。
请你注意,这里有一个时间差:
胎儿在 9 到 10 周就开始动,可是母亲到 18 到 20 周才感觉到。
在大约九周的时间里,胎儿一直在动,母亲什么也不知道。这时候,往复还没有发生,因为只有一方在动,另一方没有收到。
直到母亲第一次感觉到,往复才有了第二方(这是本书的读法)。
这个时刻,母亲们常常记得很清楚。她们说「我感觉到了」,甚至能说出是哪一天、在哪里、在干什么。而胎儿这一头,对这一刻没有记忆,也不知道。可是从那天起,每一次胎动,母亲都会收到,她可能停下手里的事,可能把手放过去,可能换个姿势。胎儿的一次动,改变了母亲的下一个动作。
胎儿也有睡有醒。
超声观察到,胎儿的活动不是一整天均匀的,而是一段安静、一段活跃地交替着。到了大约 23 到 24 周,其中一种安静期可以辨认出来,眼睛有快速转动、身体偶尔抽动,有点像成年人做梦时的快速眼动睡眠,所以叫类快速眼动睡眠〔待核〕。到了大约 30 到 32 周以后,睡和醒的循环变得更像样〔待核〕。
这件事为什么放在这一章?因为睡醒的循环,决定了什么时候胎儿能「收信」。
一个睡着的胎儿,对晃动、对声音的反应,跟一个醒着的不同。母亲走路的时候,它可能刚好在睡;母亲坐下的时候,它可能刚好醒来。这样一来,方雅那个「走路它睡觉,一坐下它开会」的观察,就至少有一种可以不涉及「晃动」的解释:纯属巧合,加上母亲的注意力。
你走路的时候,注意力都在路上、在步子上、在过马路的车上;你坐下来,一切安静了,才注意到身体里的动。
所以,同一个现象,至少有三种解释。一种是晃动真的在让胎儿安静。一种是胎儿的睡醒周期,刚好和母亲的活动重合。还有一种是母亲在走路时没注意到,坐下来才注意到。
这三种解释并不互相排斥,也可能三种同时存在。据本书所查,没有专门针对这一种说法的系统研究〔待核〕。所以它只能是一个许多母亲的说法,不能当数据。
有一项研究,没有做在胎儿身上,却能帮我们想一想「晃动」的作用。
Esposito 和同事在 2013 年发表了一项研究〔核〕。他们让不满 6 个月的婴儿,分别被坐着的母亲抱着,和被走路的母亲抱着。结果是:被走着的母亲抱着的时候,婴儿马上停止了主动的动作,也不哭了,心率很快下降〔核〕。
他们还在小鼠幼崽身上做了类似的实验,发现幼崽被母鼠带着走的时候,同样安静下来,心率下降,超声叫声也减少。进一步的药理和遗传干预发现,躯体感觉和本体觉的输入是这个安静反应所必需的;副交感神经管心脏,小脑管动作的输出〔核〕。
这项研究的意思是:被母亲抱着走的晃动,对婴儿的身体是一个有组织的信号,不是噪音,而且在哺乳动物里是共通的。
不过,请你看它的限制。它的对象是出生以后的婴儿和小鼠幼崽,不是胎儿。它比较的是「走着」和「坐着」,没有比较「走着」和「别的什么晃动」。样本的具体数字,本书没有核到,所以不写。
要把这个结果往回推到子宫里,要多走一步:子宫里的胎儿,是不是已经在经历同类的信号?这一步,据本书所查,没有人直接测过。推到这里,叫做待验。
下面把这一章的数字也放进一张表:
| 事件 | 大致时间 | 口径 | 标记 |
|---|---|---|---|
| 半规管成形 | 约 10—12 周 | 周数口径未核 | 〔待核〕 |
| 全身运动出现 | 约 9—10 周 | 周数口径未核 | 〔待核〕 |
| 初次怀孕的母亲感到胎动 | 约 18—20 周 | 孕周 | 〔待核〕 |
| 类快速眼动睡眠可辨 | 约 23—24 周 | 周数口径未核 | 〔待核〕 |
| 早产儿前庭眼反射可测 | 约 25—28 周 | 周数口径未核 | 〔待核〕 |
| 睡醒周期更成形 | 约 30—32 周以后 | 周数口径未核 | 〔待核〕 |
| 婴儿在走着的母亲怀里安静 | 出生后,不满 6 个月 | 实验 | 〔核〕 |
回到开头的问题:母亲的身体动,里面的人收到什么?
本书的推断是:它收到一个拍子。
母亲走路,步子是一左一右、一轻一重的重复。每一步,身体上下起伏一点,水跟着晃一晃,胎儿的前庭和本体觉跟着收到一次消息。这个消息有三个特点:
它是重复的。一步接着一步,间隔大致相同。
它是从外面来的。胎儿自己的动作是另一种,节奏不规则;这个是外来的、均匀的。
它是连着另一个身体的状态的。母亲走快,拍子快;母亲停下,拍子也停;母亲躺下,晃动几乎没有。胎儿收到的,其实是母亲整个身体状态的一个投影。
这三件事合起来,就有了一个雏形:一种来自另一个身体的、有规律的、会变化的消息。
这是本书的推断,不是实验的结论,所以标明待验:母亲的步子,可能是胎儿遇到的第一个「拍子」。后来出生以后的「轮流」「一呼一应」,也许是从这里起步的。可是这个推断要证明,需要有人测量:母亲的步频变了,胎儿的活动节奏有没有变;母亲停下,胎儿有没有在随后某个固定的时间里动。这些,据本书所查,还没有看到。
反驳可能有三个。
第一个反驳:「晃动」谁都有,坐电梯、坐车也晃,这跟「间」有什么关系?
回答是:关系在于对面的那个。电梯的晃动,不跟谁连着;母亲的晃动,是跟一个会动、会变的身体连着的。更要紧的是,另一边也会回来:胎儿一动,母亲就收到,她可能立刻放慢脚步、换个姿势,或者把手放上去。这是一个来回,不是单程。
第二个反驳:「你说母亲收到了胎动,这是母亲的事;胎儿的动,是它自己的事,哪来的『回』?」
这个反驳更尖。本书的回答是,要分清两个层次:
一个层次是事实:母亲收到了;母亲的动作随后变了;这个变化又改变了胎儿身体收到的晃动。这是一条因果链,可以测。
另一个层次是解释:胎儿的动,是不是「为了」让母亲有回应。这个本书不说。胎儿没有「为了」。
所以,本书只说第一个层次:这是一个回路,不是一个意图。
第三个反驳:「早产儿的数据,能当作子宫里胎儿的数据吗?你们表里的好几行,用的都是早产儿。」
这个反驳要老实认账。早产儿在保温箱里,面对的是灯光、仪器的嗡嗡声、护士的手,和子宫里的水、暗、母亲的步子,是两个世界。前庭眼反射在保温箱里测得出来,说明这套装置在那个孕周有能力工作;它在子宫里实际收到的是什么,要另外去问。
所以,本章表里凡是借了早产儿数字的地方,读法都是:这是一个「能力什么时候有」的下限,不是一个「实际发生了什么」的记录。
这样读,可能显得保守。可是在一本要讲「路是怎样长出来的」的书里,保守比漂亮重要。
那天晚上,方雅躺着,常远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它今天好乖。」他说。
「它白天被我晃了一天。」方雅说,「走路,上楼,推车,整理书架。」
常远想了想,说:「那它是睡饱了,还是累了?」
方雅被他问笑了:「我哪知道。」
这就是日子里的真实:母亲只能知道自己这一头。里面那一头,她收到的是一点点动静,剩下的只能猜。
读到这里,请你想一想:这个「只能知道这一头」,跟第 1 章那通电话,有点像。方雅听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只能收到「喂」那一点,剩下的靠熟。可是电话那头的人,是一个已经站好了的人;这里的这一头,还没有「站好」。
明天能试一件事:站在地铁或公交的车厢里,扶稳,闭上眼睛,大约十秒钟。车一起步,你就知道车起步了;车一拐弯,你就知道往哪边拐了。你并没有看。想一想:这个消息,是从身体的哪里来的?
带走的话 母亲每走一步,水就晃一次;这一晃,是子宫里最早的一个拍子。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这一章里,间在人之前,母亲的步子和胎儿的动,隔着水成了回路,那时候还没有谁能说「我」。
靠哪条路:手上碰的。晃动是皮肤、肌肉关节和内耳一起收的,这里先归在「碰」这一边,不另算。
想一想 你闭着眼睛站在车厢里的那十秒钟,哪一种感觉最先告诉你「车动了」?
吃过晚饭,方雅在沙发上半躺着,常远收拾完碗筷,从厨房出来,站在沙发边,手擦了好几下裤子,还是没动。
「你站那儿干什么?」方雅说。
「我……」常远说,「我想跟它说句话。」
他说得很小声,像怕被谁听见。
方雅没笑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常远蹲下来,一只手撑着沙发沿,脸凑近她的肚子,停了半天,开口说:「喂。」
声音出来,他自己先笑了:「这个字,太像打电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今天我去量了一个客厅。三米四,乘四米八。业主说想要一个大一点的书架,可是又怕挡光……」
他一口气说了差不多一分钟,说的全是白天的事,一句也不是「宝宝你好」。
说完,他抬头问方雅:「它听得见吗?」
方雅说:「书上说,听得见。」
「听得见什么?」常远问,「听得见我在说什么,还是只听见嗡嗡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这一章就从这里开始:子宫里的耳朵,什么时候开的门?开了的门,通向什么样的声音?
从外面往里看,耳朵分三段。
最外面一段是外耳,就是你看得见的耳廓和一条耳道。它像一个小喇叭,把声音往里收。
中间一段是中耳,是一个充满空气的小腔,里面有三块全身最小的骨头,一块接着一块,把耳膜的振动传向里面。它的作用是把空气里的振动,放大并「翻译」成适合液体的振动。
最里面一段是内耳,其中有一个形状像蜗牛壳的器官,叫耳蜗。耳蜗里灌满了液体,卷成大约两圈半〔待核〕。沿着它的内壁,躺着一排排长着细毛的细胞,叫毛细胞。声音一来,液体抖动,毛就弯,毛一弯,细胞就发出电信号,沿着听神经往脑里送。
耳蜗里有一张奇妙的「音高地图」:靠近入口的一端,对高音反应;卷到深处的一端,对低音反应。所以耳蜗其实是一台把声音按音高拆开的机器。拆开以后的信号,沿听神经进脑干,再到丘脑,最后到皮层里管听的那一块。这条路的最后一段,正是第 8 章说的那座临时候车室旁边的桥。
胎儿身上,耳蜗长得早,大约在孕 18 到 20 周开始有功能〔待核〕。这是一个很粗的说法,因为「开始有功能」本身就不好定义:有的是看神经有没有发电,有的是看胎儿有没有动,有的是看出生后的听力测试。
我们有一项很细的实验,可以帮着理清这件事。请先看下面这个。
1994 年,英国的 Hepper 和 Shahidullah 发表了一项研究〔核〕。他们想知道:胎儿从哪一周起对声音有反应。
做法是这样的:在孕妇的肚皮上放一个扬声器,播放纯音,也就是单一音高的声音。他们用了五个音高:100、250、500、1000 和 3000 赫兹。赫兹是音高的单位,数字越大,声音越尖。同时,用超声观察胎儿有没有动。动了,就算有反应。观察的范围,从孕 19 周到孕 35 周,用的是孕周(原文叫 gestational age)〔核〕。
结果大致是这样的:
最早有反应的,是 500 赫兹,出现在 19 周。
然后,有反应的音高范围一点点扩大:先向更低的方向,到 100 和 250 赫兹,再向更高的方向,到 1000 和 3000 赫兹。
到了孕 27 周,96% 的胎儿对 250 和 500 赫兹有反应,对 1000 和 3000 赫兹却一个都没有反应。
对 1000 赫兹,所有胎儿都有反应,要到孕 33 周;对 3000 赫兹,要到孕 35 周〔核〕。
同时,引起反应所需要的音量,随着孕周增长,下降了 20 到 30 分贝〔核〕。也就是说,耳朵越来越灵敏了。
这个实验给我们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时间表:耳朵不是一下子开的,是先开低音那一半,再往高音那一半一点点打开。
第二样,是一个有意思的画面:方雅现在孕 28 周,她肚子里的孩子,对低音和中低音的行为反应应该已经出现;对 1000 赫兹以上的尖音,行为反应大概还没出现。
不过,限制也要摆出来:
这个实验用的是纯音,不是说话声,也不是音乐。纯音和人声是两回事。
观察的指标是胎儿动不动。动,说明声音到了、被处理了;不动,不说明没听见,也许听见了没有动。
扬声器放在腹壁外面,声音要穿过母亲的身体才到胎儿;所以文中说的「引起反应所需的音量」,是外面发出的音量,不是胎儿耳朵里的音量〔待核〕。
所以,这一项最稳的结论只有一句:胎儿对声音的行为反应,最早出现在孕 19 周左右,而且是低音先、高音后。
现在问第二个问题:子宫里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请你想象在游泳池底下,听岸上的人说话。你会听到一团模糊的、低低的声音,说什么听不清,可是你能听出是男是女,是在笑还是在吵。
子宫里的情形大致类似:胎儿泡在水里,外面的声音要先穿过母亲的腹壁、子宫壁,再进入羊水,才到胎儿的耳朵。
那么,这一路上,声音被削弱了多少?
1992 年,Richards 和同事做了一项很直接的测量〔核〕。他们在 8 位正在分娩的母亲的子宫里,放了一个水听器,也就是一个能在液体里听声音的小话筒。然后在母亲外面播放不同音高的噪声,以及男声和女声,同时记录子宫里的声音有多大〔核〕。
结果是:
低音,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被加强了。125 赫兹的低音,在子宫里平均加强了约 3.7 分贝〔核〕。
从低音往高音走,削弱越来越多。到 4000 赫兹的时候,削弱最多,约 10 分贝〔核〕。
分贝是声音大小的单位。一个常见的经验说法是:差 10 分贝,人耳听起来大致是一倍的响度差别。
再看人声:
外面男声,进到子宫里,平均削弱了 2.1 分贝;外面女声,平均削弱了 3.2 分贝〔核〕。
不过,有一个声音,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变大了:母亲自己的嗓音,在子宫里平均增大了 5.2 分贝〔核〕。
这个结果是这一章的关键之一。
把它换成大白话:子宫里并不安静,也不是一堵厚墙。外面的声音能进来,尤其是低的声音;而母亲自己说话的声音,比外面任何人说话的声音,都更响。
按这些平均数算一笔小账:母亲自己的嗓音,比外面一位女性的嗓音,在子宫里大约要响 8 分贝多一点(5.2 加 3.2,是本书的算术,不是论文原话)。
当然,这个测量也有限制。它做的是临产的母亲,不是 28 周的孕妇;子宫里的声音状况,在分娩期和孕中期可能不一样;只有 8 位母亲,数字是平均数,每个人会有差别。
为什么母亲自己的嗓音会变大?
因为这个声音走的是另一条路。
你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一部分往外飞,经过嘴、空气,传到别人耳朵里;另一部分,沿着你的身体传:声带的振动传进颈、胸、脊柱、骨盆,一层一层往下传,直接传到子宫里。这条路,叫体内传导,我们这里称它体声。
体声不经过空气,也不经过腹壁外的那段路,所以几乎没有损失,甚至还可能有共振加成。
除了嗓音,母亲身体里还有别的声音:心跳,血流,呼吸,肠子蠕动。这些声音,一直在背景里。子宫里并不是一个安静的房间,它是一个一直有人在低声哼着杂音的房间〔待核〕。
胎儿自己的耳朵,也跟空气里的耳朵不一样。它的中耳还泡在液体里,没有空气;它听到的,很大一部分不是靠耳膜,而是靠声波直接震动头骨和内耳〔待核〕。
所以,母亲的嗓音,是胎儿在子宫里听到的最响、最近、最常出现的人声。
这个事实,是下一章的底。
这里有个小对比,后面要用。
心跳和血流是稳的:一分钟里差不多的节拍,一天里差不多的音色,像背景里一座走得很准的钟。嗓音是变的:时高时低,时快时慢,有时一整天都在说,有时好几个钟头不开口。一个是不变的底,一个是不停变的面。
本书猜(待验),胎儿身体最早收到的「差别」,就是这两样东西之间的差别:稳的那一份,和变的那一份。
现在可以回答常远的问题了:胎儿听到的,是说的内容,还是只有嗡嗡的?
从 Richards 的数字可以看出,低音通过得好,高音被削弱得多。而人说话的声音,里面有两类东西。
一类是低的、慢的:整句话的音调起伏,也就是旋律;说话的快慢和停顿,也就是节奏;哪个字重读,也就是重音。
一类是高的、快的:字与字之间的辅音,像 s、t、k 这样细而尖的声音。它们是区分「爸」和「怕」、「大」和「他」的关键。
低的这一类,能通过;高的那一类,被磨掉了很多。
所以,一个比较稳的说法是:胎儿能听到的人声,主要是旋律、节奏和重音,听不清具体的字〔待核〕。这像你隔着一堵墙听邻居唱歌:词听不清,曲子是听得出的。
于是,常远的回答是:「听见的,不是我说的客厅有多大,是我说话的调子。」
这个说法在不少综述里都能见到,不过细节上仍有讨论:子宫里的声音到底有多少词的信息,各家说法不同〔有争议〕。
胎儿能听到母亲的嗓音,下一步就是问:它分得出吗?
2003 年,Kisilevsky 和同事发表了一项很有名的研究〔核〕。受试者是 60 个孕约 38 周的胎儿〔核〕。他们的做法是,让胎儿听两种声音:自己母亲的嗓音,和一位陌生女性的嗓音;同时监测胎儿的心率〔核〕。
结果是:听到母亲嗓音的时候,胎儿的心率升高;听到陌生女声的时候,胎儿的心率下降〔核〕。
两种声音,两个相反的方向。
这是一个干净的结果,说明 38 周的胎儿,对母亲的嗓音和陌生人的嗓音,有不同的反应。
不过,请你看它没有说什么。
它没有说胎儿「认出了妈妈」。心率升高,只说明身体有一个变化;变化的原因,可能是熟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它也没有说 28 周的胎儿能这样。这项研究的孕周是 38 周,那个时候胎儿的耳朵和神经,都比现在方雅肚子里的这位成熟得多。28 周怎样,这项研究没回答。
还有一个细节要留意。母亲平时的嗓音,是从身体里传过去的,有体声加持;而实验里的播放,据本书所知,是用扬声器放在腹壁外的录音,没有体声〔待核〕。如果真是这样,结果反而更有意思:没有体声,胎儿也分得出。可是,让它分得出的到底是什么,是音高,是语调,还是别的,实验没有拆开。
反驳可能是这样的:「你们把胎儿心率的变化,说成『区分』,可是心率每时每刻都在变。」
这个反驳有道理,心率确实时刻在变。不过,这里看的不是某一个胎儿的某一次波动,而是 60 个胎儿、两种声音、两个相反方向的结果〔核〕。一两个胎儿的偶然起伏,凑不出这样的图形。当然,本书没有读到这项研究全部的统计细节,这一段只取方向,不取显著程度。
还有一个更要紧的提醒,要对着本书自己说。
前面第 9 章,我们讲触觉的时候,那是一个往复的结构:碰与被碰,同一次接触,两边都有感觉。
听觉不同。
听,在子宫里,更像是单行道。母亲说话,声音传到胎儿的耳朵里;胎儿听到了,心率或动作有了变化;可是它没有声音回过去。母亲听不到胎儿的反应,母亲最多感觉到它动了。
所以,听觉的「回」,要绕一个弯:胎儿听到 → 胎儿动 → 母亲感觉到动 → 母亲再开口。这一圈里,回程走的是触觉。
这个诚实的提醒,对整本书很要紧:子宫里的往复,至少在听觉这一头,是借着触觉走完回程的(待验)。这也是为什么本书的口径是:子宫里,侧重在听觉和触觉的主体间性。两条路缠在一起,一条管送,一条管回。
先替这两项实验说句公道。
Hepper 的实验,把一个模糊的说法「胎儿能听」,变成了一张可以查的时间表。Richards 的实验,把一个想象中的画面「子宫里很安静」,改成了一条有数字的曲线。Kisilevsky 的实验,在没有任何语言之前,找到了一个对母亲嗓音有不同反应的身体。
三项合起来,一幅画面清楚了:
大约从孕 19 周起,耳朵开始有用;约 27 周前后,低、中低的声音进得最好;母亲自己的嗓音,因为有体声,是子宫里最响的人声;到孕晚期,胎儿对它和陌生人的嗓音,有不同的反应。
本书从这幅画面里,拿走的是一件很小,却很稳的事:在一个人长出「我」之前,他的身体里就已经有一把嗓音,比别的声音更响、更近、更常来。
这把嗓音,下一章要仔细听。
常远的话说完,方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里面的小家伙没动。
「你看,它不给我面子。」常远说。
「它可能在睡觉。」方雅说,「或者听见了,觉得你说的客厅尺寸太无聊。」
常远笑了,笑完又把脸凑近了一点,用更小的声音说:「那我下次说点好玩的。」
他不知道,从实验的数字看,传得进去的主要是他说话的调子;至于他说什么要不要紧,没有哪项实验问过这个问题。还有一个实情:他的声音要穿过母亲的身体才到里面,比方雅自己的嗓音弱一些。这不是缺点,只是路不一样。
明天能试一件事:把一首你熟悉的歌,放在隔壁房间,关上门,你在门这边听。你会发现,歌词听不清了,旋律和节奏还在。你再想想,里面那位听到的,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带走的话 子宫里听到的,主要是调子和节奏;母亲自己的嗓音,是那里最响的人声。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这一章里,间在人之前,一把嗓音在耳朵开门的头几周,就先于任何一个能说「你」的人到了。
靠哪条路:耳朵听的;回程借手上碰的,一条送、一条回。
想一想 你第一次听到自己录音的声音,觉得「这不像我」。想一想:这跟子宫里「母亲自己的嗓音比外面的响」,有什么相通的地方?
周日傍晚,桂芳在厨房里择豆角,嘴里哼着一支调子。
没有词,只有调子,很慢,每一句末尾往下落一点,又轻轻托回来。
方雅在客厅听了半天,忽然问:「妈,你哼的是什么?」
桂芳愣了一下:「什么也不是。就是……顺嘴。」
「我好像听过。」
「那当然。」桂芳把豆角的筋一撕,扔进盆里,「你小时候,我天天哼。你睡不着,我哼;你闹,我也哼。」
方雅想了想。她当然不记得自己婴儿时候的事。不过这支调子,她一听就觉得熟,熟得说不出来在哪儿听过,像一扇推开就知道的门。
「那是我出生以后听的吧。」她说,「还是出生以前就听过?」
桂芳没有听懂这个问题。她擦着手走过来,说:「出生以前?我怀你的时候,哼不哼,我自己都不知道。」
这个问题,其实是这一章的核心:一个人对一把嗓音的熟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出生以后,还是出生之前?
要回答,得先问另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你怎么去问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婴儿「你熟悉吗」?
研究者想了几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让婴儿自己选。给新生儿一个奶嘴,奶嘴上接着传感器,奶嘴里没有奶,这叫非营养性吸吮。婴儿吸得快一点或慢一点、停得久一点或短一点,会触发不同的录音:吸成这个节奏,放母亲的声音;吸成那个节奏,放别人的声音〔待核〕。
婴儿不知道有这个规则,不过几分钟以后,他会慢慢倾向于吸出能放某一种声音的那种节奏。研究者就看他选了哪一种。
第二个办法:看他看多久。同时放两种东西,看他转头朝向哪一个,或者盯着哪一个更久。
第三个办法:看他的身体怎么变。心率快了还是慢了,动作多了还是少了。第 11 章里 Kisilevsky 的胎儿研究,用的就是这个办法。
三个办法的共同点是:婴儿什么也没有说,他的身体替他选了。
这样得出的东西,叫偏好。偏好是一个很克制的词:它只说他对 A 的反应,和对 B 的反应不一样;至于为什么不一样,是 A 更熟悉,是 A 更好听,还是 A 更能引起注意,要靠实验设计去拆。
下面看四个有名的实验。
1980 年,DeCasper 和 Fifer 发表了一项研究〔待核〕。他们用的是上面说的第一个办法。
受试者是约两天大的新生儿。他们吸着一个连着装置的奶嘴,可以通过自己的吸吮节奏,选择听母亲的嗓音,还是另一位女性的嗓音〔待核〕。
结果是:新生儿更倾向于选母亲的嗓音〔待核〕。
这是一个干净的结果,也是一个很容易被误读的结果。
被误读的方式是:「看,婴儿一出生就认得妈妈!」
不过,请你注意这个实验里的时间:约两天大。在这两天里,婴儿已经听过母亲说话,也许有几个小时,也许更久。所以,这个结果无法区分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出生以前,在子宫里,他已经对母亲的嗓音熟悉了。
另一种可能,是出生以后这两天里,他听了母亲的嗓音,学会了。
这个实验自己,不能回答。所以需要下一个实验。
1986 年,DeCasper 和 Spence 的实验,巧妙地把这个混在一起的东西拆开了〔待核〕。
他们找了一批孕晚期的母亲,请她们在孕末约 6 周里,反复朗读同一段儿童故事给肚子里的孩子听,累计大约 5 小时〔待核〕。这段故事是押韵的、节奏鲜明的〔待核〕。
孩子出生后不久,研究者又用吸奶嘴的办法来测。这次让婴儿选的,是两段故事:一段是母亲在孕期反复读过的,另一段是母亲没有读过的。
而且,录音里的朗读者,不一定是母亲,也可能是另一位女性〔待核〕。
结果是:婴儿更倾向于选母亲在肚子里读过的那一段;而且,即使这一段是由另一位女性读出来的,婴儿也照样选它〔待核〕。
这个结果有分量。因为:
婴儿出生以后,没有听过这段故事。他听过它的唯一地方,是子宫里。所以,这是出生以前听到的东西,影响了出生以后的偏好的直接证据。
而且,换一个人读,他仍然偏好。这说明他记住的,不只是母亲的嗓音,而是故事本身的某种整体形状,也许是它的节奏,它的起伏,它的押韵。
不过,限制也要摆出来:
故事读的时间,是孕末 6 周、总共 5 小时左右,这是一个很集中的、被安排过的接触,不是日常生活里随便说的话。
故事是押韵的、节奏鲜明的。如果是平常谈话的语调,效果会不会同样明显,实验没有回答。
样本量也不大〔待核〕。
最后,本书必须说明一件事:本书引这个实验,是想知道子宫里能留下什么,不是想劝谁每天给肚子里读故事。第 16 章会专门讲:为什么「胎儿能记住」和「应该给胎儿灌输」是两回事。
1993 年,Moon、Cooper 和 Fifer 做了第三个实验〔待核〕。
他们的受试者,同样是两天大的婴儿。他们让婴儿选:听母亲的母语,还是一种陌生的语言。
结果是:婴儿更倾向于选自己母亲的母语〔待核〕。
据本书所知,他们还有一个细节:说话的是双语的女性,同一个人分别用两种语言说话。这样就排除了「声音不同」,只剩「语言不同」〔待核〕。
这个结果,指向的是比一个人的嗓音更大的东西:一种语言的调子。
在婴儿听不懂任何一个字的情况下,他仍然偏好自己母亲说的那种语言。这说明,他在出生以前,已经对这种语言的节奏、起伏、重音的模式,有了某种熟悉。
第四个实验,不是让婴儿听,而是让婴儿哭。
2009 年,Mampe 和同事发表了一项研究,发在《当代生物学》杂志上〔核〕。他们录了 60 个出生 2 到 5 天的新生儿的哭声,其中一组来自法语家庭,一组来自德语家庭〔核〕。
他们分析的是哭声的旋律:一声哭,是从低往高走,还是从高往低走。
结果是:
法语家庭的新生儿,哭声的旋律上升;德语家庭的新生儿,哭声的旋律下降〔核〕。
这跟两种语言本身的特点吻合:法语说话的语调,句末倾向于上扬;德语倾向于下降〔待核〕。
作者的解读是:婴儿在出生以前,就已经通过母亲的说话,获得了母语的旋律,并且出生以后,把它带进了自己的哭声里。
这个解读有意思,我们也要认真看一看它的限制:
首先,这是一种关联,不是拆开了的实验。法语家庭和德语家庭的孩子,除了母语不同,还有很多别的不同。
其次,出生后 2 到 5 天,也在听母语。所以,哭声里的旋律,也可能是出生后这几天里学来的,而不全是出生前的。
再次,哭声只是一个特征,旋律只是哭声里的一个方面。作者说,婴儿「模仿」母语,那是一种解读,需要另外去验证,本书把它放在待验里。
不过有一点是稳的:新生儿的哭,不是一团没有形状的噪音,它已经带着一种形状。
读了四个实验,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婴儿一出生,就认得妈妈。」
请你慢一点,这个结论里有两个词,要分开。
一个是熟悉,一个是认出。
熟悉的意思是:这个声音的模式,他以前遇到过,所以再遇到的时候,反应和遇到一个全新的声音不一样。这是一种很浅的东西,一个简单的神经系统也可以做到。
认出的意思是:这个声音,是那个人的声音。这个「那个人」,是一个跨越许多场合都是同一个的对象:她在不同的房间里,在不同的时候,说不同的话,可是仍然是她。认出,需要把声音、脸、气味、抱着的方式,都归到同一个「她」上面。
四个实验证明的,是前者:熟悉。
你可以拿自己的经验对一对。走进一间陌生的饭馆,隔壁桌有人说了一句家乡话,你耳朵会竖起来,这是熟悉。可是你不会因此就说「那是我认识的人」。要认出一个人,得有一整套东西接上:声音,加上他是谁,加上他和你有什么事。
后者,需要更多东西。2005 年,Sai 做了一项研究〔核〕,发现新生儿偏爱母亲的面孔,不过这种偏爱,依赖于出生后「听着母亲的声音、同时看着她的脸」的经验。出生前对嗓音的熟悉,只是铺垫,不是单独就够的条件〔核〕。第 31 章会详细讲这件事。
所以,一个准确的说法是:
新生儿到来的时候,带着对一把嗓音、一种语言的熟悉。这份熟悉,是他以后认出一个母亲的原料,不是已经认出。
先把「一把嗓音」拆开看一看,它里面至少有四样东西。
音高:整体偏高还是偏低,一句话里怎样起伏。音色:同样的音高,有人听着亮,有人听着哑,那是声音里泛音的配比不同。节奏:快慢,停顿,哪里重、哪里轻。响度:大还是小。
你认一个熟人的声音,这四样大概都用上了,而且分不清各自用了多少。
不过对子宫里的耳朵,这四样不是平等的。第 11 章说过,高频被磨掉很多,所以音色里细的那一部分(那些靠高频泛音撑起来的亮和脆)被削弱了;音高的走向、节奏、响度,保留得相对多。也就是说,胎儿手里的那把嗓音,是一把缺了亮面、剩下起伏和拍子的嗓音〔待验〕。
出生之后,另外几样才一点点补上。这是后话。
现在回到第 11 章留下的那个小对比:心跳是稳的,嗓音是变的。
四个实验里,有一件事一直在背后:婴儿能区分不同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和陌生女声不一样,读过的故事和没读过的故事不一样,母语和外语不一样。
能区分,意味着听觉在做一件特别的事:它在分别。
本书后面会管这件事叫听觉里的「多样」。第 22 章会正式讲这个词,现在只用最朴素的意思:这把声音,和别的声音不同;这一刻的声音,和上一刻的声音不同。
子宫里的世界,大部分是稳的:温度稳,水稳,心跳稳。唯独一样东西,是不断变的,就是嗓音。母亲一说话,调子起落,快慢变化,每一次都不一样。
所以本书的读法(待验)是:在子宫里,声音这条路最先给身体送来的,是「差别」。触觉告诉身体「有一个对面」,声音告诉身体「这个对面会变」。
这个读法,并不是实验的结论,是把实验放在一起以后,本书的解释。解释可以对,也可以错,所以标待验。
反驳有三个。
第一个:「这只是学习。婴儿听得多,就熟悉,这跟『间』有什么关系?」
回答:学习当然是学习,本书不否认。本书要说的是,这个学习,发生在两个身体之间,学的是对面那个人的声音。它不是学一个孤立的声音,它是学一个会回来的、会变的、跟自己有关的声音。至于「有关」到什么程度,第 13 章继续回答。
第二个:「熟悉度只是暴露次数的结果。换一个人,如果听得一样多,效果也一样。」
回答:这很可能是对的。据本书所查,没有看到哪个实验,让一个陌生人在孕期同样高强度地对着腹壁说话,再来比较。所以,「母亲」这个身份有没有额外的加成,实验没有拆开。本书的读法是:母亲的嗓音特别,首先是因为它的物理条件特别,有体声,更响,更常来(第 11 章)。这是解释,待验。
第三个:「样本小,结果能不能复现?」
回答:这是一个应该一直问下去的问题。本书没有逐个核对这几项实验后来被重复的情况,所以只能说:方向一致的报告不少,细节稳不稳,〔待核〕。本书的态度是:方向稳,细节需要谨慎。
桂芳又哼了一遍那支调子。
这一回,方雅跟着哼了,哼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哼的是低声部,比母亲低一个音。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桂芳问。
「没学过。」方雅说,「顺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这一幕,不是证据。方雅小时候被哼过,她会哼,原因有一千种。可是这一幕有一样东西,是本章的最后一个提醒:熟悉的东西,常常不是被「记住」的,是被「带着」的。方雅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听到了这支调子,可是它在她身上。
晚上,常远回来,方雅把这件事讲给他听。常远听完,第一反应是:「那团子是不是已经听过外婆哼的了?」
「不知道。」方雅说,「我妈这几天才开始哼,以前没哼过。」
「那就是新的。」
「对,新的。」方雅想了想,又说,「它听到的,不会是我妈原来的样子,是隔着我的肚子的样子。」
常远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自己的嗓音,在这一串声音里,排第几?
这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本书给不出数字,只能说:他是在后面的。可是「后面」不等于「没有」。第 11 章已经说过,外面的男声能进得去,只是弱一点。而且,他会一直来。
明天能试一件事:找一位你熟的人,一条他发给你的语音留言。把音量调到很低,低到字都听不清,只听那个调子、那个节奏。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出是谁。如果认得出,你认的是什么?
带走的话 新生儿带来的,是对一把嗓音和一种调子的熟悉;这是认出母亲的原料,还不是认出。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这一章里,间在人之前,一把嗓音在婴儿出生前就已经到了,婴儿还没有谁可以叫「妈妈」。
靠哪条路:耳朵听的。
想一想 你认一个熟人的声音,认的是音色、调子,还是他说话的习惯?你能把这三样分开吗?
本书的第一页,写过一个下午。
方雅靠在沙发上,桂芳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已经放了三四分钟。过了一会儿,里面动了一下。桂芳说:「动了。」方雅说:「它每次都这样,你一碰它就动。」
那时候,本书只问了一个小问题:这一下「动」,是谁和谁之间的事?
现在,我们有了前面五章的材料:路是怎样接上的,皮肤是怎样醒的,晃动怎样进来,耳朵怎样开门,一把嗓音怎样比别的声音更响。是时候把那个下午拆开,一步一步地看。
先说这一章要做的事:拿两项实验,去检验一个说法——子宫里的碰,是一场来回,不是一次惊动。
实验只有两项。一项是一位母亲的手隔着肚皮碰胎儿,一项是两个胎儿之间互相碰。样本都小,争议都有。本书把它们的数字、限制和争议,一一摆出来。
前面说「往复」这个词,说得有点轻巧。请你先把它拆成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外面有一只手碰了,胎儿的动作会不会跟着变?
第二个问题:胎儿动了,外面的人会不会收到,并且改变自己接下来的做法?
第三个问题:这两件事连起来,能不能算成一个来回?
第二个问题,其实没有悬念:母亲几乎一定能感觉到,也几乎一定会有所反应,比如把手挪一挪,换个姿势,停下手里的事。这一点,千百万个孕期里天天在发生,不需要专门的实验。
第一个问题需要实验,因为胎儿不会说话,也看不见。你得去观察它的动作,在手来之前、手来之时、手走之后,有没有差别。
第三个问题,是本书的解释,不是实验可以直接回答的。
所以,下面两项实验,都只回答第一个问题。第三个问题,等看完以后再说。
第一项实验,是 Marx 和 Nagy 在 2015 年发表的〔核〕。
他们找了 23 位怀着单胎的孕妇,孕周从 21 周到 33 周〔核〕。实验有几种情形,本书只取其中最要紧的两种:母亲用手抚摸自己的腹部,和母亲对着肚子朗读。研究者观察和记录胎儿的动作,特别是手臂、头和嘴的动作。
结果有两个方向,值得并排看。
母亲抚摸腹部的时候,胎儿手臂、头、嘴的动作增多〔核〕。
母亲朗读的时候,胎儿手臂和头的动作减少〔核〕。
一个是手来了,动作多了;一个是声音来了,动作少了。方向相反。
作者对后者的解读是:这是定向反应〔核〕。大白话说,定向反应就是,外面有一个新鲜的动静,身体先不动,像「静下来听一听」。你在家里忽然听见门响,会先停住手里的活,这是同一种。碰来了,则相反,身体活跃起来,像在回应。
不过,限制要摆出来,一点也不能省:
第一,是间接的。母亲的手,隔着腹壁、子宫壁和羊水,才到胎儿。胎儿收到的,是压力的变化(第 9 章说过),不是一只手。
第二,样本小。23 位母亲,分布在 12 周的跨度里,每个孕周段里的人更少。
第三,编码一致性不算高。胎儿的动作,是研究者看超声录像一个个标出来的;「一致性」的意思是,两个人分别标同一段录像,标出来相同的比例。这项研究里,这个比例大约是 78%〔核〕。也就是说,大约每五个判断里,有一个,两个人看法不同。
第四,抚摸是母亲自己做的。母亲摸自己的肚子,她自己的动作、呼吸、心率也会随之变化。胎儿的反应,到底是因为那只手压在腹壁上,还是因为母亲的身体整体变了(比如抬手时躯干的微小晃动),这实验没有完全拆开。
所以,这项实验最稳的一句话是:孕中晚期的胎儿,在母亲抚摸腹部和朗读的时候,动作的模式有不同的变化,方向分别是增多和减少。至于这些变化的含义,是需要另外去证的。
第二项实验,更有意思,也更有争议。
2010 年,Castiello 和同事发表了一项研究〔核〕。他们找了 5 对双胞胎,在孕 14 周和 18 周,各做了一次四维超声〔核〕。四维超声,就是能看到动态立体影像的超声。
双胞胎各自有自己的羊膜囊,两个囊紧挨着,之间隔着一层膜〔待核〕。两个胎儿的手,会隔着这层膜,碰到对方。
他们数的是:每个胎儿的动作,指向哪里。有的指向自己,比如手去碰自己的脸、头;有的指向子宫壁;有的指向对方。
结果是:
从 14 周到 18 周,指向自己的动作减少,指向对方的动作增加。到 18 周的时候,指向对方的动作,大约占 29%〔核〕。
而且,指向对方的动作,持续的时间更长,减速的阶段也更长〔核〕。
「减速的阶段更长」是什么意思?你伸手拿一杯水,手一开始很快,接近杯子的时候会慢下来,这样才碰得准、碰得轻。指向对方的动作,慢下来的那一段更长,像是更小心。
作者据此提出,这些动作不是随便撞上的,而是有意的运动计划〔核〕。
这个推论,有争议。
读 Castiello 的实验,你应该带着三个疑问。
疑问一:样本只有 5 对。5 对双胞胎,10 个胎儿,一个很小的数字。任何一对的特殊情形,都可能拉着总数走。
疑问二:靠得近,就容易碰到。两个胎儿挤在一起,一个动,手就容易碰到对方;挤得越紧,碰到的就越多。从 14 周到 18 周,胎儿在长大,「碰到对方」的比例上升,也可能只是因为靠得更近了。
作者的依据,正是前面说的速度曲线。指向对方的动作,和指向自己、指向子宫壁的动作,在持续时间和减速阶段上不同,所以他们认为不是单纯的碰巧。不过这个依据,也还是需要更多样本来确认。
疑问三:「有意」这个词。从「减速阶段更长」,推到「有意的运动计划」,中间跳了一步。更长的减速,可以解释为小心,也可以解释为接触面软、阻力大(隔着膜、泡在水里)。「有意」是一个解释,不是观察。
本书的态度是:取观察,慎取解释。观察是:在这 5 对双胞胎里,14 到 18 周间,指向对方的动作比例上升,而且速度曲线与指向自身的动作不同。解释是:这可能是在为接触做准备。解释先放着,待验。
这里,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提醒:这个实验里,没有一个人去碰胎儿,胎儿碰的是另一个胎儿。所以它回答的问题,跟 Marx 和 Nagy 的不一样。
一个回答的是:外面有个东西,我会不会变。
另一个回答的是:外面有个同样会动的东西,我会不会去找它。
两个问题合起来,才勉强凑成一个「往复」的影子。
现在把两项实验的样子,放进一张表里:
| Marx & Nagy 2015 | Castiello 等 2010 | |
|---|---|---|
| 谁和谁 | 母亲的手/嗓音 与 单胎胎儿 | 胎儿与胎儿(双胞胎) |
| 人数 | 23 位孕妇 | 5 对双胞胎 |
| 孕周 | 21—33 周 | 14 周、18 周 |
| 看什么 | 手臂、头、嘴的动作变化 | 动作指向谁、速度曲线 |
| 主要发现 | 抚摸时动作增多;朗读时手臂和头动作减少 | 指向对方的动作增加,约占 29%;持续更久 |
| 主要限制 | 间接刺激;样本小;编码一致性约 78% | 样本很小;空间越来越挤;「有意」的解读有争议 |
读这张表,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两项实验加起来,证明了往复吗?
答案是:没有。
两项实验各自回答的,是往复里的一半:一个是「外面碰,我会变」,一个是「外面有同类,我会找」。它们都没有测量完整的一圈:外面碰,我变了,我这一变又让外面的碰改了,外面这一改又让我再变。
完整的一圈,目前没有人在人类胎儿身上直接测过。据本书所查,没有看到〔待核〕。
所以,本书说的「子宫里的往复」,是把几块证据拼起来,加上一点推断。拼得对不对,需要以后的实验来定。这是诚实的位置。
现在,可以回到第 2 章和第 4 章里,那两位谈过「手」的哲学家了。
先是胡塞尔。他在《观念》第二卷里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一只手摸另一只手。右手摸左手的时候,左手既是被摸的东西(有温度,有表面),又在感觉着(感觉到右手的触碰)。同一只手,同时是物,又是感觉者。他把这个叫做双重感觉。
他的用意是:身体有一种特别的地位,它既是我触碰世界的工具,又是世界的一部分,能被触碰。这是「我」能知道自己有身体的基础。
然后是梅洛-庞蒂。他接着胡塞尔的例子往下想,并且做了一个修正:右手摸左手的时候,你可以随时换位,让左手变成摸的那个。可是你抓不到那个同时。在你要抓住「又摸又被摸」的那一瞬,总有一个滑走了。他把这两只手的关系,叫做一种「交织」,既连着,又从来没有重合(《知觉现象学》《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两个人都看到了触觉里一个重要的结构:碰,和被碰,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本书先说公道:这是一个深刻的、站得住的看见,而且别的感觉里,这个结构没有这么清楚。唯独触觉,碰着的同时被碰着。
再说他们停在哪儿:他们的「手」,是成年人的两只手,长在同一个身体上。双重感觉,被安放在「一个已经有了身体、有了我的人」里面。至于这个结构是怎样来的,他们没有讲。
现在看胎儿。
胎儿的手,摸自己的脸:这是一个身体内部的双重。这是第 9 章讲的。
母亲的手,摸胎儿所在的肚皮:这是把两只手分开在两个人身上。母亲的手是碰的一方,胎儿的体表是被碰的一方,这一圈里,母亲的手同时也在被碰,方雅的肚皮、胎儿的顶回去,都在碰着桂芳的手。
于是,本书的推断是:双重感觉的结构,先在一个身体里长出来(手碰脸),然后扩到两个身体之间(手碰肚皮,肚皮顶回手)(待验)。
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那么「间」的第一次出现,就不是一座桥,不是在两个站好的人之间搭起来的。它是一个已经有了的碰与被碰的结构,从一个身体里,延伸到了两个身体之间。
这就是河的意思。
现在,把前言里的那一幕,一环一环地拆开。
我们给它编上号,并在每一环后面标明:这一环有没有人测过。
| 环节 | 发生了什么 | 有没有测过 |
|---|---|---|
| ① | 桂芳的手压在腹壁上,腹壁皮肤的感受器发出信号,桂芳和方雅都感觉到压和暖 | 成人皮肤的触觉,研究很多(第 9 章) |
| ② | 压力经腹壁、子宫壁、羊水,传到胎儿体表 | 压力传递是物理事实,具体衰减数字未核〔待核〕 |
| ③ | 胎儿的皮肤感受器收到压力的变化 | 孕 28 周的皮肤是醒着的(第 9 章)〔待核〕 |
| ④ | 胎儿的手臂、头或嘴动了 | 母亲抚摸时动作增多(Marx & Nagy 2015)〔核〕 |
| ⑤ | 胎儿的动,顶到子宫壁,再传到腹壁,到桂芳的手心 | 母亲感觉到胎动,是日常事实;孕 18—20 周起〔待核〕 |
| ⑥ | 桂芳手心被顶,她或停,或移,或继续 | 无人测过 |
六环里,①到⑤,各有不同程度的证据;⑥最后一环,也就是「回」的那一头,靠的是日常,没有专门的测量。
我们现在可以看到,「每次都这样,你一碰它就动」这句话,里面藏着的是什么:
方雅说的「动」,是第④环;「碰」,是第①环。从①到④,隔着②和③,是一条两三步的路。那个看起来像一个动作的「一碰一动」,是一条要走六环的路。
而且,六环是一圈。⑥又回到①:桂芳的手决定下一次怎么碰。
最后,替怀疑的人再问三个问题。
问题一:「每次都这样」,是真的每次,还是只记得动的那几次?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人的记忆有选择:手放上去,动了,你记住了;手放上去,没动,你就忘了。所以,「每次都这样」更可能是一种印象,不是一份记录。本书不把它当作证据,只当作一个画面。
问题二:就算胎儿动了,这是对碰的回应,还是对母亲整个身体变化的回应?
这是第三节说过的局限。Marx 和 Nagy 没有完全拆开。所以,本书也不说「胎儿在回应那一只手」,只说「在母亲抚摸的时候,胎儿的动作模式有变化」。
问题三:「往复」「来回」这类词,是不是把一个物理过程,说成了一个交往?
这是最要紧的问题。本书的回答分两层。
一层是事实层:有物理的因果链,这条链是双向的、循环的。这一层,可以测,也在逐步被测。
另一层是解释层:这条因果链,是不是「间」的开始。这一层,本书给的是一个待验的推断,理由是:一个人后来的「你」和「我」,是在这样的双向循环里一层一层长出来的;而这个循环,在子宫里已经有了。
如果有人拿出证据,说这些循环对后来的主体间性没有任何影响,那么这个推断要放弃。推翻条件,会在第 44 章集中摆出来。
那天下午的事,现在可以再说一遍。
桂芳的手放了三四分钟。方雅说:「它每次都这样。」
桂芳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说:「也不一定。有时候我摸半天,它不理我。」
方雅想了想:「真的,上礼拜你来,摸了好久,它一动没动。我后来才想起来。」
两个人都笑了。
这一幕值得留下:母女俩,一个记得动的,一个记得没动的。两份记忆互相校正了对方。
这是做研究的态度,也是日子里的态度:不要只记那些印证你想法的时刻。
桂芳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说:「你说,它知道是我吗?」
方雅摇头:「不知道。可是它知道有人。」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它知道有人」,这句话她没有证据。她又改了口:「它的身上,有东西被碰到了。」
桂芳点点头:「那就行了。」
「那就行了」,是一句很好的话。它的意思是:本书到这里,只要求你承认这一点。
明天能试一件事:找一个你熟的人,把手背贴着他的手背,贴着不动,半分钟。然后问彼此:刚才谁先觉得暖?谁在碰谁?你会发现,两个人很难说清。碰与被碰,在那一刻,分不出先后。
带走的话 一只手放在肚皮上,里面动了一下;这一碰一动,是两个身体之间的第一场来回的雏形。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这一章里,间在人之前,手与肚皮之间的碰与被碰先于任何一个能说「你」的人。
靠哪条路:手上碰的;与第 11 章的耳朵听的缠着,一条送、一条回。
想一想 你上一次把手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什么都没做,只是放着,发生了什么?是谁先松下来的?
周六中午,桂芳进了门,鞋还没换好,先拐进了厨房。她带来一小袋自家腌的酸菜,说要给女儿下一碗酸汤面。
方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孕 28 周,初秋,窗外的桂花刚刚有了一点香。她忽然说:「妈,我这个月特别想吃酸的。」
桂芳头也不抬:「你头三个月闻见煎鱼就吐,现在又想吃酸。你小时候可没这么挑。」
「煎鱼我以前最爱吃了。」
「那是以前。」桂芳把面捞进碗里,浇上热汤,端到她面前。
方雅吃了一口,眯起眼睛。她说不清为什么,只知道这个月的嘴,和上个月的不一样。
常远在旁边切葱,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团子尝得出来吗?」
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一章就从这句话讲起。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嘴巴和鼻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他尝到的东西,从哪儿来?尝到了,又算不算和母亲之间的一次往来?
先把时间摆出来。下面的周数,除非另说,都是孕周,从末次月经算起。
味蕾出现得很早。一般的说法是,孕早期舌头上就有了味蕾的雏形,到孕 13—15 周前后,味蕾的样子已经和成人的相近。〔待核〕
胎儿也在吞咽。从孕早期的后半段起,他就会把羊水咽下去,再以尿的形式排回去,如此循环。到了孕晚期,每天咽下的量相当可观。〔待核〕
这一点要记住:羊水是一池被喝进去又排出来的水,不是静水。尝到味道的前提,是嘴里有液体流过,而这个前提早就满足了。
鼻子是另一条线。鼻腔里管气味的上皮,在孕早期就开始形成,可是它什么时候真正能把气味变成信号,各家说法不一。常见的说法是孕中期之后逐渐能工作,早产儿在 28—30 周前后对气味已经有可以观察的反应。〔待核〕
这里有一个绕不开的限制:胎儿在水里。气味分子要先溶在液体里,才能碰到鼻腔里的感受器。所以子宫里的嗅觉,和我们平常吸一口空气的嗅觉,不是同一件事。研究者也常常把胎儿的「嗅」和「味」放在一起讲,因为在羊水里,这两样很难分开。
从发育的次序看,这两条路并不晚。孕早期的后半段,口周的皮肤就有了反应(第 9 章),舌头和鼻腔也在同一个阶段里长出各自的零件。零件先装好,通路一段一段接上,最后才有「尝到」这件事。
很多人以为羊水只是一个泡着孩子的水袋。其实它是一种有成分、有气味的液体,里面有胎儿自己的尿,有细胞,有各种分子,还有一部分,是从母亲身体里渗过来的。
母亲吃进去的东西,经过消化、进入血液,有一些小分子会通过胎盘,也有一些会出现在羊水里。哪些通过、通过多少、什么时候通过,因食物、因人而异,本书不往细里说。
要说的是一个大的轮廓:母亲今天吃了什么,羊水里的味道,多少会跟着有一点不同。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玄,可是有一个很具体的旁证,来自成年人的鼻子。研究者曾拿孕妇的羊水样本,请成年人闻,发现吃过大蒜之类气味浓重食物的母亲,羊水的气味确实有可辨的差别。〔待核:这类研究较早,细节凭记忆,样本和食物种类未核〕
所以,常远那句话可以换个问法:团子不是「尝不尝得出来」,而是「每天的水,味道都不太一样,他的嘴和鼻子,每天都在被这些不一样碰到」。
这里的「不一样」要紧。它是一串有先后的变化:今天的酸,昨天的淡,前天的辣。一天一天过去,味道在水里排成了一串。胎儿的身体接收到的,不是某一种味道,是味道的变化。
这一节把能核实的研究放在桌上。
Mennella 等 2001 年的胡萝卜汁实验〔核〕,发表在《儿科学》(Pediatrics)上。研究者请一批母亲,在怀孕的最后三个月,或者在哺乳的头两个月,每周 4 天、每天喝 300 毫升胡萝卜汁;对照组喝的是水。
后来,孩子开始吃辅食,研究者给他们吃加了胡萝卜味的谷物糊。结果是,孕期喝过胡萝卜汁的母亲的孩子,和哺乳期喝过的母亲的孩子,都比对照组更接受胡萝卜味的谷物。
这个实验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孕期和哺乳期的味道,都可能留下一点熟悉感。第二,两个阶段连在一起:羊水里的味道,和母乳里的味道,是同一个「家里常吃的东西」的两个出口。
限制也要说清楚。这是一个有对照的实验,被测的是「接受程度」,没有测胎儿的主观感受;一次实验也不能说明偏好会保持多久。
Schaal、Marlier 与 Soussignan 2000 年的茴香实验〔待核〕,发表在《化学感官》(Chemical Senses)上。大意是:孕末期爱吃茴香味食物的母亲,她们的新生儿在出生后头几天,对茴香气味的反应,和别的新生儿不同。倾向是更多地朝着气味转头,更少皱眉。具体的人数、天数、指标,凭记忆写不准,本书不报。
Ustun 等 2022 年的胡萝卜与羽衣甘蓝实验〔核〕,发表在《心理科学》(Psychological Science)上。100 名孕妇,孕 32 到 36 周。其中约 35 人在做超声之前吃了约 400 毫克的胡萝卜粉胶囊,约 34 人吃了约 400 毫克的羽衣甘蓝粉胶囊,30 人什么也没吃。
研究者用 4D 超声录下胎儿的脸,数面部动作。结果是,吃了胡萝卜的组,胎儿出现「笑脸」式面部动作的次数更多;吃了羽衣甘蓝的组,出现「哭脸」式面部动作的次数更多。
这个实验的意思是:到孕晚期,胎儿的脸已经会对母亲吃下去的东西,做出不同的动作。
限制同样要说。样本不大;「笑脸」「哭脸」是研究者给面部动作组合起的名字,不能当成胎儿真的在高兴或难过;超声里看到的动作,也没有说胎儿「喜欢」或「讨厌」某种味道。作者自己的措辞也是「对味道有反应」,没有说更多。
三个实验放在一起,能立住的只有一句:到孕晚期,胎儿的嘴和鼻子,已经在接收母亲的饮食送来的消息,而且出生后头几个月,这份熟悉还有一点痕迹。
公道地说,嗅觉和味觉,是人最老的两条路。
化学感觉在生物里出现得最早。最简单的单细胞生物就会朝着养分游、避开毒物游。一般认为,这是所有感觉里最古老的一种。
在发育里,也有人把感觉醒来的次序排出过一个相当稳定的顺序:触觉、前庭觉、化学感觉(嗅与味)、听觉,最后是视觉。这个次序在多种动物里都能看到,最早的整理者之一是 Gottlieb,后来 Lickliter 等人又做过综述。〔待核〕
按这个次序,味与嗅排在听前面。如果只看「谁先醒」,它们是有资格被认真对待的。
还有一层。味道有一个别的感觉不容易有的好处:它是母亲的「今天」。
触是此刻的碰,听是此刻的声音,而味道是母亲一整天的饮食,被身体加工,再送进羊水。它带着一天里发生的事:这周吃得清淡还是油重,是回娘家了,还是在外面赶着吃了一顿。
这是本书的读法,标「待验」:味道是孩子在出生以前,对母亲所在的那个「家」的第一次品尝。母亲的日子,一点一点渗进了胎儿的水里。
出生以后,这条线没有马上断。新生儿的脸,对最基本的几种味道是有分别的:一般的说法是,甜的会让他的脸松下来,苦的会让他皱起眉头,这类观察最早来自 Steiner 在 1970 年代的工作。〔待核〕这些反应不用学,生下来就有。能学的,是后面那一层:哪些味道是「熟的」,哪些是「生的」。
熟与生的分别,对一个刚到世上的孩子很要紧。他没有能力分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可他有一个现成的参照:母亲吃过的,大概是安全的。羊水和母乳,替他把这个参照递了过来。
到这里,本书要诚实地交代一件事。
全书后面会反复出现一张九格表:三条感官路,触、听、视,每一条各有统一、多样、和谐。这张表里没有嗅,也没有味。
为什么?
第一个原因是,本书讲的是「间」怎样一层一层长出来,而要长出一个来回,需要两端都有动静。触是一端碰、一端被碰;听是一端发出、一端接收,而且发出的一端可以随时改;视是一端被看、一端看,而且看和被看可以交换。三条路里,来回的样子是明显的。
嗅和味不太一样。母亲吃了东西,味道进了水里;胎儿咽下去,尝到了。可是胎儿没有办法把一个味道送回母亲那边,让她「尝到」。这是一条单向的路。
第二个原因是,研究的证据。触和听有大量的实验,可以拿来对照;嗅与味的研究少得多,而且多半是测「偏好」,很少测「往复」。
所以本书先走三条路:触、听、视。嗅与味留给别人。这是本书的取舍,并不表示嗅与味不重要。
还有一个顺带要说的是:味与嗅的研究,常常和触混在一起。嘴里的味道,也是嘴里的触;舌头尝到的,是味,也是温度和质地。一碗酸汤面里,有酸,也有烫。把它们拆干净,实际上也不太容易。
既然这样,味道和本书的主题,是什么关系?
先把本书的看法摆出来,标上「待验」:
味道是母亲给胎儿的土里的一块。它让两个身体共用同一片水,水里的变化,同时落在两边。这是一种「共存」,却还谈不上往复。
「共存」两个字,后面会有一整章(第 20 章)细讲。这里先记一点:共存是间的最低一层。两个身体在同一片水里,同一个来源,同一份日子,这就已经有了「间」的最老的样子。
可是这一层,只有水,没有来回。
所以,味与嗅在本书里的位置,是土,不是路。土不会自己走,可是路要长在土上。胎儿在水里尝到的酸与甜,后来在母乳里再尝到一遍,这条熟悉的线,从一种水接到另一种水,是出生前后少有的几条没断的线之一。
这一段是本书的解释,还没有证明,所以写「待验」。要检验它,可以去看:出生前后味道的连续,对新生儿的安顿有没有作用;这种熟悉感,是不是和母亲的嗓音、母亲的触摸一样,也能帮助孩子认出「这是我的人」。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研究回答这个问题。
有人可能会说:既然味道是最早的、而且和母亲的日子绑在一起,为什么不把它当成主要的一条路?
这个反驳有道理,本书的回答是两层。
第一,本书讲的是往复。味道在这里没有回路,所以只能当土,不能当路。如果将来有人证明胎儿的味觉反应,能够反过来改变母亲的什么,比如改变她的口味,或者她吃饭的方式,这个判断就要改。孕期口味会变,这是许多母亲的亲身感受;这变化有多少是胎儿引起的,多少是母亲自己身体的变化,现在没有定论。
第二,本书的目标是找出「间」最早的发生,无意给感觉排座次。就这一点说,嗅与味是不是有可能补足一些?这有可能。本书不堵这条门,只是现在还没有办法走得很深。
还有一个小处要补。孕期里母亲的口味变化,有时被说成是「孩子在要什么」。这种说法流传很广,研究却没有给它撑腰。口味的变化可能和激素、嗅觉变灵、胃口起落都有关系,哪一部分是谁的,现在分不开。本书的态度是:不替团子下结论,也不替方雅下结论。
另一个反驳来自相反的方向:这些实验是不是在说,胎儿「喜欢」母亲吃的东西?不是。研究者看到的是,出生后对熟悉味道的接受更好,对不熟悉的味道,可能更警觉。熟悉不等于喜欢,更不等于「认识母亲」。
回到厨房。
方雅把那碗酸汤面吃完,汤也喝掉大半。她说:「我这个月为什么想吃酸,我自己也不知道。」
常远把切好的葱放进她碗里,说:「那就当它是个线索。」
「什么线索?」
「不知道。反正有一天我们可以对着它说,你妈那会儿,就是靠酸汤面撑过来的。」
方雅笑了。她把筷子放下,手顺势搭在肚子上。团子没有动。窗外的桂花香,被风推进来一点。
桂芳说:「你怀的时候,我爱吃甜的,每天要吃两块桂花糕。你爸说,肯定是个爱吃甜的。结果你不爱吃甜。」
这话是笑话,也是实话:母亲的口味,和孩子日后的口味,没有那么简单的对应。
本书不管孕妇该吃什么,也不会说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那是医生和营养师的事。本书只想留一个很小的办法,不是给身体,是给日子:
可以把这几个月的口味写下来。哪天想吃什么、哪天闻不得什么,随手记一行,不为找规律,也不为预测孩子,只是因为:团子出生以后,也许有一天,他会问:「我那会儿,你都吃什么?」
到那时,这一行字就有了用处。
带走的话 孩子出生以前,最先来到他嘴边和鼻尖的,是母亲这一天的日子;它是土,还不是路。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母亲的饮食先把同一片水的味道改了,后来才有一个能说「我」的人。
靠哪条路:嗅与味,本书不走,只当土;它们常和嘴里的触缠在一起,拆不干净。
想一想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一样东西,是谁常常做给你的?那种味道现在还在不在你的日子里?
那一周,图书馆赶上年度盘点。方雅每天要站着核对书目,一站就是大半天。周二晚上回到家,已经九点多,晚饭是在路上随便买的两个包子。
她整个人是绷着的。肩膀往上耸,说话比平时快,常远问她一句话,她回得又短又硬。夜里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腰也酸。
团子那几天的动静,她说不好。有时候安静得让她不放心,有时候又在傍晚猛地踢一阵。她把手放在肚皮上,那一阵没有停。
周三,常远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他下班早走了一个小时,回家煮了一锅小米南瓜汤,盛进保温壶,放在她的包里,说中午带着。晚上他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档,电视关掉,自己拿着笔记本去了阳台。周四是他早就约好的客户饭局,他在前一天发了条消息,改到了下周。
方雅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她只是在睡前,把手放在肚子上的时候,肩膀慢慢落了下来。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方雅那天晚上肩膀落下来的那一下。母亲的身体里发生的事,怎样一点一点,变成了胎儿的日子?
先把「土」这个词交代清楚。
前面的章里,本书用「形状」「路」「土」三个词。形状是一件事最后长成的样子;路是它长成之前,那一串有先后的不同;土是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
土不是背景。同一粒种子,落在沙地和落在黑土里,长出的不是同一棵树。
对一个子宫里的胎儿来说,土是什么?土就是母亲的身体。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比喻,其实是一句很具体的话。胎儿所在的温度,是母亲的体温;胎儿所得到的氧气和养分,是母亲血液送来的;胎儿所听到的节拍,是母亲的心跳和呼吸;胎儿所随着晃动的,是母亲的步子和姿势;胎儿所泡着的味道,是母亲这一天吃过的东西。
所有这些,并不是一样一样分开来的。它们同时到,缠在一起,一天一天变。
所以本书说,母亲的身体是一片土。土不只是「提供」什么,土是让胎儿的一切发生,有了一个地方、一个节奏、一个气候。
土里最先能数出来的,是节拍。
第一个是心跳。母亲的心跳,在子宫里是听得见的,这是第 11 章讲过的体声的一部分。孕期里,母亲的心跳会比平时快一些,常见的说法是每分钟增加十几次,血量也大幅增加,到孕晚期,血容量比孕前多出四成到五成左右。〔待核〕
胎儿自己的心跳,比母亲快得多。临床上,胎心率的常见范围是每分钟 110 到 160 次左右。〔待核〕
这意味着,子宫里同时有两个心跳:一个慢而大,是母亲的;一个快而小,是胎儿自己的。一个隔着水、隔着肉传过来,一个在自己胸口。
第二个是呼吸。母亲每分钟呼吸十几次,一吸一呼,胸腹起伏,子宫也随之有细微的上下。胎儿并不呼吸空气,可他的身体,每一刻都在被这个起伏轻轻推着。
第三个是步子。第 10 章讲过,母亲走路的节拍是第一个「拍子」。走路、坐下、起身、躺平,每一个姿势都改变着子宫里的重量和方向。
第四个是日夜。母亲醒的时候和睡的时候,体温、激素水平、活动量都不一样。褪黑素这种激素,能够穿过胎盘,母亲昼夜节律的信号,有机会就这样传给胎儿。〔待核〕
许多母亲说,孕晚期的夜里,团子总在她刚躺下的时候最闹。这是一句日常的话,不是数据,可它和上面的说法对得上:母亲一躺平,心跳慢了,周围静了,胎儿的动静反而变得容易被她察觉。是胎儿真的闹了,还是她终于听见了,说不准。
这些节拍彼此孤立吗?并不。它们互相缠着:母亲走快了,心跳升高,呼吸变深;母亲躺下了,心跳慢下来,呼吸平稳。
胎儿在这一串缠着的节拍里,一天又一天地长。
话说到这里,容易让人以为路是单行的:土给,胎儿受。其实不完全是。
先说胎盘。胎盘这个器官,一半是母亲的组织,一半来自胚胎自己长出的细胞,是两边合着盖起来的一座房子。〔待核:教科书说法,细节未逐条核〕它不是母亲单方面送来的一个托盘。
再说身体。孕晚期,子宫越来越大,往上顶着膈肌,母亲的呼吸会变浅一些,爬楼梯容易喘;往下压着膀胱,夜里要起来好几次;躺下的姿势,也要一次次试。〔待核〕这些变化,不少是胎儿的长大造成的。
还有胎动。团子在傍晚踢那一阵,方雅的手会被顶开,坐姿会变,有时连手里的书都要放下。她的身体,因为一个看不见的人的动作,改了一个姿势。
所以,土是被胎儿一点点改着的土。这个改,现在还很粗,只是重量、位置和一次次的踢;可是方向已经有了:土给胎儿以节拍,胎儿也给土以动静。
这一点,第 16 章会接着讲。
这一节把能核实的研究放在桌上。
van Leeuwen 等 2009 年的母胎心率研究〔核〕,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研究者让孕妇按节拍器,用每分钟 10、12、15 和 20 次的速度呼吸,同时记录母亲和胎儿的心率。结果是,母亲和胎儿心率「同步化」的时段,在母亲呼吸较快的时候更多;在用替代数据(把两个人的记录错开配对)做对照时,没有这样的同步。
这项研究的意思是:母亲呼吸的节奏,真的能够在胎儿的心率里留下一点痕迹,而且这个痕迹,不是巧合。
限制要说得更清楚。第一,这是一种弱的、不稳定的同步,时有时无,不是两个心脏锁在一起。第二,研究里的呼吸是被要求的节拍,不是母亲平时自然的呼吸。第三,同步增加主要出现在较快的呼吸速率,较慢的时候不明显。
所以只能说:母亲的身体节拍,有机会影响到胎儿的节拍。不能说两个人的心脏已经「合拍」。
Gitau 等 1998 年的皮质醇研究〔待核〕,发表在《柳叶刀》(Lancet)上。大意是:研究者在做羊膜穿刺的孕妇身上,同时测母亲血液和羊水里的皮质醇,发现两者相关,母亲高,胎儿一侧也偏高。具体的人数与孕周,凭记忆写不准,本书不报。
胎盘的屏障:胎盘里有一种酶,叫 11β-羟基类固醇脱氢酶 2 型(11β-HSD2),能够把母亲血液里大部分的皮质醇变成活性低的形式,不让它直接进入胎儿。〔待核〕不过这道屏障并不是密不透风,还是有一部分能通过。
母亲高应激与后代结局之间的关联,在流行病学的研究里,说法比较稳。意思是:孕期压力大的母亲,她们的孩子在后来的某些方面,出现困难的概率略高一些。
这是关联,不是因果。机制有争议。
这一节专门讲,为什么「母亲的压力会不会伤到孩子」这个问题,本书要说得很小心。
从关联到因果,中间隔着很多座桥。
第一座桥是皮质醇:母亲压力大,皮质醇升高,通过胎盘进入胎儿,改变发育。前面讲过,胎盘有一道酶的屏障,能灭活大部分皮质醇。屏障挡不挡得住、挡多少,各家看法有差别。
第二座桥是血流:母亲紧张时,血管收缩,子宫的血流可能减少。这条线的证据,比皮质醇的更不确定。
第三座桥是行为:压力大的母亲,睡眠可能变差,吃饭可能变乱,有的会吸烟或喝酒。这些行为本身就可能影响胎儿,与「压力」是两回事。
第四座桥是基因:压力大的母亲和孩子,共享一半的基因。母亲容易焦虑,也许孩子也容易;这种相似不一定是孕期里传过去的。
第五座桥是出生之后:压力大的母亲,生下孩子以后,日子往往也更艰难。孩子后来的困难,有多少是出生前来的,有多少是出生后来的,研究很难分开。
五座桥,每一座都有人做过研究,每一座都没有一锤定音。
所以,本书对这个问题的态度,是三句:
第一,关联稳,因果有争议。
第二,本书不拿这个来责怪任何一位母亲。孕期里谁没有过一周紧绷?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调出来的。
第三,如果要从这里拿出一点什么,拿的不是「母亲要放松」,而是「母亲的土,是被她周围的人一起撑着的」。
读到这里,有人会问:那父亲呢?父亲不在子宫里,他在哪儿?
答案很简单:父亲在母亲的土里。
母亲这一周睡得好不好,吃得稳不稳,肩膀松不松,一部分取决于她自己,一部分取决于她身边的人。她周围的人,是她那片土的一部分,是土外面的一圈土。
所以,常远煮的那锅小米南瓜汤、调暗的灯、关掉的电视、推迟的饭局,它们并不直接碰到团子,却碰到了方雅;碰到了方雅,就碰到了团子所在的土。
这是一个间接的位置,却不小。它说明了一件事:土不只是一个人的身体。母亲的身体是胎儿最近的土,而这片土,自己也长在更大的土上。
本书要小心的是另一头:不能把这一点读成「父亲只能在外围」。父亲在这个阶段,除了扶住母亲,还有他自己的功课:他也在慢慢成为一个父亲,在慢慢地让自己的日子腾出一个位置。这件事,研究也有,不过不是本章的主题。
回到本书的判断。
本书说,主体间性不是两个站好的人之间的一座桥,是慢慢长出来的一场发生。这场发生需要一片土。
对胎儿来说,这片土是母亲的身体。土里有节拍:心跳、呼吸、步子、日夜。土里有味道:母亲的饮食。土里还有化学信号:激素、营养、废物。
土不传话。土是消息发生的地方。
说得更明白一点:胎儿并不是「收到母亲发来的信息」,而是整个人泡在母亲的身体里,母亲的每一个变化,都同时是他的变化。
土和路要分清。土是共用的、一直在的;路是一来一回、有先有后的。母亲的心跳一直在,那是土;胎儿一踢、母亲一按,一踢一按,那是路的第一步。前者本章讲,后者留给下一章,再往后留给第三编。
这是一种极早的「共存」。它还谈不上承认,也谈不上交谈,却是后面一切的底。
下面是本书的一个推断,标「待验」:这片共用的土,是「间」最早的样子。一个人后来能和别人处在同一个节拍里,能一起走、一起唱、一起抬东西,那种「同在」的感觉,可能最早就是在这片土里领会的。
要检验它,可以去看:出生以后,婴儿对母亲的心跳、呼吸、步子这样的节拍,是不是比对陌生人的更敏感;这种敏感,是不是和孕期里母亲的节拍多样与否有关系。目前有一些零散的研究,指向新生儿对母亲的节拍有偏好,比如对心跳声有反应,可是证据不整齐,说服力也有限。〔待核〕
可能有人反驳:你把母亲的身体叫土,那母亲不就成了一个容器、一个环境了吗?
这个反驳要认真对待。
本书的回答是,土不是死的。土是一个活人的身体,她有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一周。她不是被动的容器,她是一个主体。这也是第 16 章和第 17 章要讲的:子宫里有一个主体,那就是母亲;而胎儿还不是。
所以,「土」这个词放在母亲身上,只在一个很窄的意思上用:她为胎儿的发生,提供了地方、节奏和气候。这样用,并没有把她「物化」。
再有一个反驳:既然母亲的应激可能影响孩子,是不是应该要求孕妇保持平静?
本书不这么说。要求一个人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这件事不归本书管。本书只说:研究看到了一种关联,它的机制还在争论,而一个孕妇身边的人,可以为她做一些具体的事,而不是为她定一些规矩。
周四晚上,方雅睡前,把手放在肚子上。
肩膀落下来之后,她感觉到一下很轻的动,像是有人在水里慢慢翻了个身。
「动了。」她说。
常远从阳台进来,在床边坐下,也把手放上去。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又不动了。」他说。
「它就是这样,你来了它就不动。」
「那我走?」
「别走。」方雅说。
这一晚,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是如果把镜头拉远一点,你会看到,床上有两个人,一个在肚子里,一个在床边,一个在肚子外,还有一个在阳台上留下的笔记本屏幕的光。他们都在同一片土上。
明天能试的小事只有一个:在身边人最紧的那一周,问一句具体的话。别问「你要不要休息」,问「今晚的饭,我来管,好吗?」
他不一定接。接不接都没关系,那句话本身已经把一块土垫在了对方脚下。
具体的话,比一句「放轻松」,要轻得多,也有用得多。
带走的话 母亲的身体不是孩子的背景,是孩子最早的天气;而母亲自己,也活在身边人撑起的天气里。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心跳、呼吸、步子和日夜,早在一个能说「我」的人出现之前,就已经两边共用了。
靠哪条路:触与听缠着。节拍从身体里传来,一半是被碰到的,一半是被听到的。
想一想 你最近一次觉得「肩膀落下来」,是因为身边的人做了什么,或者没有做什么?
周日下午,桂芳从商场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粉蓝色的纸袋,神神秘秘地放在茶几上。
「给团子的。」她说,「胎教音乐盒,说是里面有二十首古典曲子,莫扎特、巴赫都有,贴在肚子上放,一天两次,对大脑发育好。」
方雅没接。她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字,又看了一眼母亲的脸。
「妈,你花了多少钱?」
「不贵。你别管钱,我想着你这个月累,让孩子听点好的。」
常远在旁边叠衣服,一声不吭,把一件小衣服折了又折。
方雅把盒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说:「我不是不想听。我是觉得……不知道对不对。」
桂芳有点不高兴:「我当年也没有这些东西,不是把你养大了?现在有条件,还不让用?」
这句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心疼,一层是委屈。方雅听出来了。她没有把盒子放下,也没有打开。
三个人僵在客厅里。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僵局,拆开看一遍:胎儿能听、能记,这是真的;「放给你听」会让孩子更聪明,这是证据不足的;而本书关心的,是另一回事。
桂芳有她的道理。她是过来人,知道一个孕妇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心里最想要的是「我能为孩子做点什么」。音乐盒是她递过来的一个「做点什么」。
本书在第 11 章和第 12 章讲过,胎儿在孕后期能听见声音,母亲的嗓音经体内传导,比外面的声音响得多。出生后的新生儿,偏爱母亲的嗓音,也偏爱母语,这些都有实验撑着。
再往前走一步,是「记」。
DeCasper 和 Spence 1986 年的实验〔待核:细节凭记忆〕,大意是:研究者请一些母亲,在孕晚期的约 6 周里,反复朗读同一段故事,累计下来大约有 5 个小时。孩子出生以后,研究者让新生儿通过吮吸奶嘴的方式来选择听哪一段录音。结果是,新生儿偏爱母亲在孕期读过的那一段,换成另一位女声来读,也一样偏爱。
这个结果的意思是:孩子偏爱的不只是母亲的嗓音,还有那一段故事的节奏、起伏和语调。
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例子〔待核:Hepper 1988 前后〕,大意是:母亲在孕期每天看同一部连续剧,孩子出生以后,听到那段主题曲,会安静下来,或者转向声音。这个研究样本很小,本书只当作线索。
所以,「胎儿能学会所听的声音」,这是一句站得住的话。本书不否认。
先把这个立场摆在桌上:本书不卖胎教,也不否认胎儿能学会所听的声音。这两句话,不矛盾。
「胎儿记住了所听的」这句话,容易让人想成:他在肚子里把一首曲子学会了,像背书一样。
事情没有这么大。
先看他听到的是什么。子宫里的声音,要先穿过腹壁和羊水。低频的声音衰减很小,高频的衰减更大,这一点有 Richards 等 1992 年的测量。〔待核〕所以胎儿听到的,是一个被捂住的声音:节奏、起伏、轮廓还在,咬字的细节大半没了。
再看「记住」是什么意思。新生儿的实验里,测的是偏好:在两段声音里,他吮得更多、听得更久的是哪一个。这说明他的身体,对某一种节奏和起伏「熟」了。至于他有没有像我们这样,在脑子里存了一首完整的曲子,没有人知道,也很难测。
还有一层:熟悉,并不等于听过的东西有用。熟悉的节奏,只是让身体觉得「这个我碰到过」。它是一种安顿的底,不是一种能力的种子。
所以,当本书说「胎儿能学会所听的声音」,意思是:他的身体,对某些反复出现的声音形状,留下了熟悉。仅此而已。
这一节,把关于胎教和莫扎特的证据放在一起看。
胎教的系统综述〔核〕,发表在 2023 年的《BMC 儿科学》(BMC Pediatrics)上。作者汇总了 8 项研究,想看孕期里给胎儿听音乐或声音,对孩子后来的发育有什么影响。结果是:这些研究只显示胎儿能「学会」所听的特定声音;方法差别很大,偏倚风险高;没有可靠的证据表明胎教或「莫扎特效应」能提高儿童的一般认知。
这句话的意思很具体:学会某一首曲子,是一回事;变得更聪明,是另一回事。前者有证据,后者没有。
莫扎特效应的来历〔核〕:1993 年,Rauscher、Shaw 和 Ky 在《自然》(Nature)上发表一篇很短的文章。他们报告说,36 名大学生听了大约十分钟的莫扎特双钢琴奏鸣曲(K.448),再做一项空间推理任务,成绩比听放松指令或听静默时要好。〔「约十分钟」凭记忆,待核〕
据作者所说,这个效果只持续很短的时间。
这是一个关于大学生、关于一项空间任务、关于一个很短时间的结果。婴儿没有进来,胎儿更没有。
可是后来,这个故事被讲成了「听莫扎特让孩子变聪明」。在美国有州政府甚至给新生儿的母亲发古典音乐的光盘。〔待核:1990 年代末,具体州与年份未核〕
莫扎特效应的失败〔核〕:2010 年,Pietschnig、Voracek 和 Formann 在《智力》(Intelligence)杂志上发表了一项元分析,汇总了大约 40 项独立研究、三千多名参与者〔待核:人数取自新闻稿〕。结论是:没有证据支持「听莫扎特的音乐,空间能力特别提高」。
用大白话说:原来的那一个小结果,没有在更多的研究里站住。
限制也要说。元分析汇总的是成年人和较大的孩子,不是胎儿。所以严格地说,它既不能证明莫扎特对胎儿有用,也不能证明没用。它只能说明:当年那句最流行的话,没有它被说的那么硬。
现在可以回到本书自己关心的事了。
胎教这个词,本身带着一个意思:我要教你。教的方向,是单向的:我放,你听。
本书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在子宫里,有没有一种东西,是一来一回的?
先看一个对比。
第一种情形:一台机器,在肚皮上放音乐。音乐不管胎儿怎么动,是一条一模一样的线,从头到尾。胎儿可以听,可以记,可是胎儿做什么,音乐不会变。这是单向的输入。
第二种情形:母亲用手摸肚皮,胎儿动了一下;母亲感觉到了,手停了一下,又摸;胎儿又动。一个动作换一个动作,每一次都会因为对面的反应,变一点点。这是一来一回。
两种情形,胎儿都「接收」了,可是接收的东西,性质不同。前者接收的是一条线;后者接收的,是一个会变的对面。
第 13 章讲过的 Marx 和 Nagy 2015 年的研究〔核〕,就是第二种情形的一个线索:23 名单胎孕妇,孕 21 到 33 周,母亲抚摸腹部的时候,胎儿的手臂、头、嘴的动作增多;母亲朗读的时候,手臂和头的动作减少,作者的解读是一种定向反应。限制是,刺激是隔着腹壁的、间接的,样本小,编码者之间的一致性约 78%。
所以,这一章的核心判断是:
本书关心的不是「胎儿听到了什么」,而是「胎儿的身体,有没有在一来一回里被改变」。
这一点,可以用一个孩子学说话来解释。
第 28 章会专门讲 Kuhl 2003 年的实验〔核〕:9 个月大的美国婴儿,接触了 12 次真人讲的普通话,之后能辨别普通话的语音对比;而只看视频、只听录音的两组,没有这个效果。
这个实验和胎教有什么关系?
它说的是:婴儿的耳朵,是为「有人在场的声音」预备的。同样的声音,从录音里来,和从一个活人嘴里来,对学习的效果不一样。
当然,这是 9 个月的婴儿,不能直接搬到胎儿身上。它只提醒了一件事:学习不是把东西倒进去,而是和一个对面的人一起把东西走一遍。
放回子宫里想一想(这是本书的推断,待验):胎儿能记住所听的声音,说明这条通路是开着的。可是「记住一首曲子」,和「长出一个能与对面相处的身体」,是两件事。前者只需要输入,后者需要往复。
如果只有输入,没有往复,孩子长成的可能是一个「很会听」的耳朵;如果有往复,长成的是一个「知道对面有人」的身体。
本书关心的是后者。
必须诚实:子宫里的往复,很小,很弱,证据也很少。
胎儿能做的动作,只有那么几种:踢、伸、转、吞咽、舔、手触脸。母亲能做的回应,也有限:摸、按、说话、改变姿势。
这两边的动作,能不能对上?对上的概率有多大?没有人知道。Marx 和 Nagy 的研究看到了胎儿对母亲抚摸的变化,可是那个变化是整体的、粗的,不是一次一回的精确匹配。
出生以后,母婴的面对面互动,已经被录像、被逐帧分析,我们知道它是一串很细的来回(第 27 章、第 30 章会讲)。子宫里没有那样的记录。
所以,说「子宫里已经有往复」,本书只敢说一句话:有往复的可能,有往复的零星迹象,没有往复的证明。
这就是「待验」的意思。待验不是搪塞,意思是把话说到证据能撑到的地方为止。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母亲的回应是不是一定存在?这一点连实验也很难控制:谁摸、摸多久、摸的时候心里想什么,都因人而异。有的母亲孕期里常和肚子说话、摸肚子,有的不。有的怀孕时忙得顾不上,有的怀孕时不敢动。这些母亲的孩子,后来有没有差别?目前没有可靠的回答。所以本书不会说「摸得多的孩子更好」。这类话,既没有证据,也容易变成对母亲的指责。
有人会说:你说往复,说来说去还是在鼓励孕妇多摸肚子、多说话,这不还是一种胎教吗?
这是个好反驳。本书的回答有三层。
第一层,本书不推荐任何做法。本书讲的是研究看到了什么,不是孕妇应该做什么。孕妇愿意摸,就摸;不愿意,也不要紧。证据没有说,不摸就会怎样。
第二层,本书反对的是一种想法:把胎儿看成一个等着被填满的容器,把母亲看成一个必须不断输出的机器。往复的意思,不是让母亲做更多,而是看到胎儿本来也在做。
第三层,往复里有一个常被漏掉的人:胎儿。他不是等着被教的人,他在踢,在动,在回应。
这一点,Castiello 等 2010 年的双胞胎研究〔核〕更清楚:5 对双胞胎,14 周和 18 周做 4D 超声,指向自身的动作减少,指向对方的动作增加,到 18 周约占 29%。指向对方的动作持续更久,减速阶段也更长。
作者据此说是有意的运动计划,这个推论有争议,样本也很小。可它让人想一想:连胎儿自己,也不是只被动接收的。
另一个反驳来自科学的一端:往复这个词,会不会说得太大了?一个踢、一个按,也算「往复」吗?
本书的回答是:这个词在这里是最低限的意思,一个动,一个回,一个又动。至于这里面有没有「知道」,没有;有没有「意图」,没有;有的只是一串发生的先后。在本书的用法里,这串先后,已经够叫它往复了。
还有一种反驳来自另一头:那音乐盒就一点用也没有吗?
本书不这么说。没有证据说它让孩子更聪明,不等于没有别的用处。它可能让一家人坐下来听一会儿,可能让母亲在紧绷的一天里松一口气。这些都是真的好处,只是它们先落在大人身上,不落在智商上。大人的日子松了,就是第 15 章说的那片土松了。
回到客厅。
方雅把盒子放下,说:「妈,我不是不收你的好意。我想说的是,我看了一些东西,说现在没有证据,说听这些让孩子变聪明。」
桂芳哼了一声:「我又没说一定变聪明,我就是想让他听点好听的。」
「那这个,」方雅指着盒子,「放着,没问题。我就是不想把它当成任务,一天两次,掐着钟点。」
常远这时候才开口:「要不,换个办法?」
三个人商量了一阵,最后定下三件小事。
一,音乐盒留着,放在客厅里,大家一起听,不贴在肚子上。桂芳的心意,是给全家的。
二,每天睡前,方雅和常远轮流说一句话。说什么都行,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样。说完了,把手放在肚皮上,等一会儿,看团子动不动。动不动都行。
三,桂芳每周日来,哼一首她当年哄方雅的歌。不是为了教,是因为她想哼。
这三件事,是他们这个家的做法,不是本书的建议。别的家,会有别的办法;什么也不做的家,也完全可以。
你会发现,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放给团子听」,而是「大家一起在这里」。
桂芳把盒子放在电视柜上,打开,里面传出一段很轻的钢琴声。三个人听了一会儿。
桂芳忽然说:「我怀你那会儿,什么都没有。就是每天挑着菜篮子走路,边走边跟你说话,说今天菜贵了。」
「你说什么,我听见了吗?」方雅问。
「谁知道。」桂芳笑,「反正你生下来,是个爱听人说话的孩子。」
这句话,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它只是提醒了一件事:桂芳那一代人,没有音乐盒,可是她们有菜篮子、有脚步、有自言自语。那就是她们的往复。
方雅的手,不知不觉放在了肚子上。
带走的话 胎儿能记住所听的,这是真的;孩子是被灌输出来的,这不是真的;往复,才是本书要看的。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但这一章只敢说「有可能」:往复的零星迹象有了,往复的证明没有。
靠哪条路:听与触缠着。音乐盒是单向的听;手放肚皮、一动一回,是触和听一起走的往复。
想一想 你家里有没有一个「出于好意、却变成任务」的东西?你和送它的人,后来是怎么商量的?
夜里十一点,方雅靠在沙发上看一本书,看了三行,没看进去。
团子在她右肋下踢了一脚,不重,却很准,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一下。
她把书放下,手按过去。那个地方一动,又滑向了左边。
常远在厨房里洗杯子,听见她「哎」了一声,探出头来:「怎么了?」
「踢我肋骨。」她说,「我一按,它就躲。」
「那你别按。」
「我又忍不住。」
常远擦了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也把手放上去。过了一会儿,右边又顶起一个小包,他按住,小包慢慢退了。
方雅忽然说:「你说怪不怪。它在我身体里,却不归我管。」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常远没有接话。
这一章,就是要把这句话认真地想一遍。它不只是一个孕妇的感叹,它碰到了一个哲学里最老的难题:别人,是怎样成为「别人」的?
先把这个奇怪的事实摆出来。
世上离方雅最近的一个人,在她身体里面。他靠她的血活着,随她的步子晃,听她的心跳睡。再没有哪两个人,比这两个更「贴」了。
可是,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有一件事她管不了:他什么时候踢,踢哪儿,踢多重,她没有办法决定。她可以换个姿势,可以按一按,可以说话,可他怎样动,不是由她定的。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距离:近到没有缝,同时又完全不听使唤。
哲学里讲「他人」,大多讲的是远。我在这儿,你在那儿,中间隔着一段空间、一层皮肤、一道脸。要问的是:这么远,我怎么知道你那边也有一个「我」?
方雅的这句话,把问题反了过来:近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他仍然是「他」?
本书想要回答的,是这个。
先看胡塞尔怎么想。
胡塞尔(1859—1938)在《笛卡尔式的沉思》的第五沉思里,为这个问题花了很大力气。第 2 章讲过他的路:先把一切属于「他」的东西都括起来,只留下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层,也就是「原真领域」;然后问,从这一层里,怎么能出来一个「别人」?
他的回答是:通过身体的配对。我看见一个身体,它的样子和动作,让我的身体「联想」到自己;这种联想不是推理,是一种当下发生的统觉。于是,对面的身体,被我「附现」成一个也有内部的人。
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字:构成。他者,是在我的意识里「被构成」的。
这个说法容易被误会成:胡塞尔以为别人是我造出来的。并非如此。他恰恰是要说:别人,作为「不是我」的那个人,是我无论如何到不了的。我只能「附现」他的内部,不能真的在场。这个「到不了」,正是他者性。胡塞尔把它保住了。
公道地说,这是一个很精细的工作。他既要说他者是我「构成」的,又要说他者是我「构成不了」的。这个张力,他自己很清楚。后来的研究者,比如 Zahavi,花了很多笔墨,来辩护胡塞尔没有落入唯我论。
还有一点要补,才算公平。胡塞尔晚年的手稿里,已经开始想孩子和母亲,想一种「发生性」的主体间性:别人不只是在成年的我这里被构成,也在一个人的成长里一层层被构成。这方面的二手研究,可以看 Zahavi 2001 年的《超越移情》(Beyond Empathy)和 2014 年的《自我与他者》(Self and Other),以及 Steinbock 1995 年的《家与远方》(Home and Beyond)。〔待核:本书只引大意,不写页码〕
所以,说他完全没想过「长出来」,是不对的。他想过,只是没有把它放到子宫里,没有把它放到触与听上。
本书对胡塞尔的敬意,在这里。
再看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1889—1976)在《存在与时间》第 26 节里,走了另一条路。他说,人不是先是一个孤零零的「我」,再去找别人;人从一开始,就在一个有别人的世界里。「共在」,是此在的一种基本结构。别人,不是从我这里推出来的,也不是被我构成的,他们本来就在。
这条路的好处,是绕开了桥。如果人从来就不孤零零,那就没有「怎么搭桥」的问题。
公道地说,这一步很大。他把整个问题的前提,翻了过来。「间」不是要被造出来的,「间」是本来的。
他还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在《存在与时间》里,连「孤独」也被当成共在的一种缺失的样子。一个人独自待在屋里,也还是在「和别人在一起」这个结构里,只是别人这一刻缺席。这个说法,把「间」放得很深,深到连没有人的时候也在。
本书对海德格尔的敬意,也在这里。
不过,两条路,都有一个地方停了。
胡塞尔停在起点:这条路的起点,是一个已经成年的、能做括起来这种功夫的「我」。他的问题是:已经有了一个「我」,别人怎么进来?这个「我」,自己是怎样来的,不在他的问题里。
海德格尔停在「本来」:他说共在是本来的,没错;可是这个「本来」,是怎样在一个人的身上长成的,他没有说。一个婴儿,一出生就是「共在」的吗?一个胎儿呢?「本来」两个字,把长出来的路收起来了。
两个人合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事:一个说,别人在我的意识里被构成;一个说,别人本来就在。被构成的,要从一个已经站好的「我」出发;本来在的,不需要路。两个答案,都没有给出一条「长出来的路」。
把三家并排放,看得更清楚:
| 他者从哪儿来 | 起点 | 停下的地方 | 接着走的一步 | |
|---|---|---|---|---|
| 胡塞尔 | 在我的意识里被构成,又构成不了 | 一个成年的「我」 | 「我」是怎样来的 | 起点换成还没有「我」的往复 |
| 海德格尔 | 本来就在,共在是基本结构 | 在世界之中的此在 | 「本来」怎样在人身上长成 | 把「本来」拆成一层层加厚 |
| 本书(待验) | 一串往复里不由我定的那一端 | 母胎之间的触与听 | 子宫里的证据太薄 | 去检验自触与他触的区分 |
这正是本书的判词:哲学家们看见了「间」在人之前,却没有给「间」一条长出来的路。
本书要做的,是接着走,不是推翻他们。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两步:一步,把起点从成年的「我」,换成一串还没有「我」的往复;一步,把「本来就在」拆成一层一层加厚的东西。
现在,回到方雅的那句话。
本书的推断是(待验):他者性,来自一串往复里不可控的那一端。
这句话需要慢慢拆。
先说「一串往复」。第 16 章讲过,往复就是一个动、一个回、再一个动。在子宫里,这一串往复是粗的、小的,可它在。
再说「两端」。一串往复,有两端:一端是我这边发出去的,另一端是回来的。我发出去的那一端,我多少知道会怎样,因为是我做的;回来的那一端,我不知道,因为不是我做的。
这就是「不可控」的意思:回来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决定。
拿方雅的那个晚上拆开看。她按下去,这是她发出的一端;肋骨下的小包退开,滑到左边,这是回来的一端。她能决定的,只有按不按、按多重;小包退不退、退到哪边,她决定不了。下一次她再按,回来的又不一样。
一次,两次,十次。每一次回来的东西都带着一点她没料到的部分。这一点点「没料到」,就是「不是我」最小的单位。
在这串往复里,反复地、一次一次地,有一个「回来的不是我定的」的经验。这个经验,是身体里最早的「不是我」。它不是一个想法,不是一个概念,是一个又一个的撞上:我按下去,它退开;我等着,它却在另一边顶起来。
注意,这里的「我」,只是方便说。子宫里的胎儿,还没有那个后来能说「我」的东西;本书不说胎儿有主体,也不说他有自我。这里说的,是一串往复的结构:它有一个由这边决定的端,有一个不由这边决定的端。
本书的意思是,后来那个能说「你」的人,就是从这样一串里长出来的:先有了不可控的一端,才有了「对面」。
必须老实说,这一条的证据很薄。
先说能撑得住的。
Castiello 等 2010 年的双胞胎研究〔核〕:5 对双胞胎,14 周和 18 周做 4D 超声。指向自身的动作减少,指向对方的动作增加,到 18 周约占 29%。指向对方的动作持续更久、减速阶段更长。作者据此说是有意的运动计划,这个推论有争议;样本很小。
双胞胎是一个有意思的例子:对每一个胎儿来说,另一个胎儿的动,就是一个完全不由他定的东西。本书的读法是:如果这些动作真的指向对方,那么「不由我定的那一端」,在子宫里已经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可这只是一种读法,待验。
Marx 和 Nagy 2015 年的研究〔核〕:23 名单胎孕妇,孕 21 到 33 周。母亲抚摸腹部,胎儿手臂、头、嘴的动作增多;母亲朗读,手臂和头的动作减少。限制是间接刺激、样本小、编码一致性约 78%。
新生儿自触与他触的区分〔待核〕:大概是 Rochat 与 Hespos 在 1997 年前后的工作。大意是,新生儿在出生后几个小时内,对脸颊被别人碰的反应(转头、张嘴寻找),比对自己的手碰到脸颊时更强。
如果这个结果成立,「自己的碰」和「别人的碰」,在出生时就已经分开了。这是本书最想要的一类证据,因为它指向「不由我定」这一端,在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凭记忆写不准,要等核实。
三条证据合起来,能说的话是:有迹象,没有证明。
这里有一个不对称,必须说清楚。
在这串往复里,一端是母亲,一端是胎儿。母亲是一个完整的主体:她有想法,有感受,会说「它在我身体里却不归我管」。胎儿不是:他有身体、有感觉、有动作,却还没有能说「我」的那个东西。
所以,这算不上两个主体之间的往复。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个主体和一个「正在成形」的身体之间的往复。
这个不对称,本书怎么处理?
第一,诚实地承认它。子宫里的往复,是不对称的;母亲带着全部的主体性进来,胎儿带着的,只有来源。所以本书反复说:子宫里的是主体间性的来源,不是完成态。
第二,注意「不可控」是两边都有的。对胎儿来说,母亲的心跳、步子、嗓音、情绪,都不由他定;对母亲来说,胎儿什么时候踢、踢哪儿,同样不由她定。主体是不对称的,不可控却是对称的。这是本书的一个读法,待验。
第三,不要把这个说法读歪。它既没有给胎儿权利,也没有给母亲义务。孕妇的自主权、胎儿的地位这类争论,不在本书的范围里。本书只问一件事:「间」最早是怎么长出来的?
胡塞尔一路的人会说:你把「不可控」当成他者性的来源,可是我的身体也有不可控的东西,打嗝、心跳、突然的抖动,它们不由我定,却不是别人。
这个反驳说到了点上。本书的回答是:身体的不可控,是我自己的不听话;往复里的不可控,是回来的东西带着另一边的节拍。区别在于,后者是在一来一回里发生的,而且回来的东西有自己的次序。这个区分怎么检验,还要想办法。一个可检验的方向,是上面说的新生儿自触与他触的区分。
海德格尔一路的人会说:你又把「本来就在」拆成了一步一步,可是共在是原始的,不是一层层长出来的。
本书的回答是:本书同意「间」在人之前,这一点上,没有分歧。本书想问的,只是「在人之前」的「间」,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是怎样加厚的。这是一个发育的问题,不是一个存在论的问题。两个问题可以并存。
科学一路的人会说:子宫里的往复证据太弱,你不该把它当成理论的根。
本书的回答是:同意。所以这一条,标「待验」。
下面是这条判断的推翻条件:如果新生儿自触与他触的区分,只在出生后几周才出现,而不是出生后几小时,本书说的「子宫里已经起步」就要收窄;如果这种区分可以完全用「自己的动作会带来预期的感觉」来解释,而不需要任何往复的历史,那么「不可控的一端」就不是必要条件。
团子又顶了一下。
方雅的手按在那里,说:「你听,它在听我们说它。」
「它听不懂。」常远说。
「我知道。」方雅说。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觉得,它知道我不是它。」
常远没有立即回答。他把手挪到左边,那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那它知道我也不是它吗?」
「你是隔着我。」
「隔着你。」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也行。」
这几句话,没有一句是证明。方雅自己也知道。它们只是两个人在深夜里,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人,说着自己的感觉。
如果本书的推断是对的,这正是「间」的开头:不是先有一个孩子,再有一个母亲;是有了一串一按一退、一等一顶的往复,其中一端,永远不由另一端定。
明天能试的小事,只有一件:下次有人在你身边,做了一件你没预料的事,别急着纠正,停一下,感觉那个「不是我定的」。
带走的话 别人之所以是别人,不在于离得远,而在于他的那一端,不由我定。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不由我定」的经验,在一个能说「我」的人出现之前,就已经在一串往复里一次次发生了。
靠哪条路:触与听缠着。一按一退是触,嗓音与心跳的不由我定是听。
想一想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离你很近,却始终不由你定?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
这一编,从第 8 章走到第 17 章,写了十章,讲一个人的感觉,是怎样在子宫里一样一样醒来的。
回头看,走过的路是这样的。
一个细胞长成能接收、能回应的身体。皮肤先醒,前庭和重量跟着醒,耳朵开了门,一把嗓音被认了出来。碰与被碰,在母胎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味道在水里排成一串,母亲的身体成了一片土。胎儿能记住所听的,可「放给你听」算不上往复。最后,一串往复里不可控的一端,被本书写成了他者性的来源。
这一章不再讲新东西。它做三件事:一张孕周时间表,一张已证、解释、待验的分账,和一句这一编的总判断。
先说一句规矩:本章每一个数字,都跟着前面各章标过的核验。没有核过的,这里还是〔待核〕;争议没有解决的,这里还写「有争议」。
下面这张表,把触、前庭、嗅味、听、视五条路,排在孕周上。
口径先说清:本书的「周」一律是孕周,从末次月经算起;受精龄比孕周小约 2 周。 凡是引用别人的周数,表里注明他们的口径,不清楚的就写「约」,并标〔待核〕。
| 感觉 | 大致时间(孕周) | 说明与核验 |
|---|---|---|
| 触:口周 | 约 8 周起有反应 | 口周最早,口径未核〔待核〕 |
| 触:手掌 | 约 10—11 周 | Hooker、Humphrey 一路的观察,周数口径未核〔待核〕 |
| 触:大部分体表 | 约 14 周前后 | 同上〔待核〕 |
| 触:C 触觉纤维 | 胎儿期的发育时间未核 | 成人研究:Olausson 2002、Löken 2009,在每秒 1—10 厘米的轻刷下反应最强〔核〕 |
| 前庭:半规管 | 约 10—12 周成形 | 〔待核〕 |
| 前庭:全身运动 | 约 9—10 周出现 | Prechtl 一路的观察〔待核〕 |
| 前庭:胎动被母亲感到 | 初产妇约 18—20 周 | 〔待核〕 |
| 前庭:前庭眼反射 | 早产儿约 25—28 周起可测 | 〔待核〕 |
| 睡眠周期 | 类快速眼动睡眠约 23—24 周起可辨,约 30—32 周后周期更成形 | 〔待核〕 |
| 嗅与味:味蕾 | 约 13—15 周样子近成人 | 〔待核〕 |
| 嗅与味:吞咽羊水 | 孕早期的后半段起 | 〔待核〕 |
| 嗅与味:气味反应 | 约 28—30 周的早产儿可见 | 〔待核〕 |
| 听:耳蜗开始有功能 | 约 18—20 周 | 〔待核〕 |
| 听:行为反应 | 约 19 周起,27—28 周较稳定 | 〔待核〕 |
| 听:对母亲嗓音的心率反应 | 约 38 周,共 60 名 | Kisilevsky 等 2003,母亲嗓音使胎心率升高,陌生女声使之下降〔核〕 |
| 视:对光的反应 | 孕晚期 | 子宫里光很弱,细节未核〔待核〕 |
| 视:追随类脸光点 | 约 34 周 | Reid 等 2017,有争议:后来的通讯批评了统计与光照条件,重新分析只有约 54% 的胎儿向正立图形转得更多 |
看这张表,有三件事。
第一,触最早。口周、手掌、体表,一路在最前面。这与第 9 章说的「皮肤先醒」对得上。
第二,听紧接着开门,且最有人为证据。耳蜗在孕中期有功能,行为反应不久跟上,到孕晚期,已经能做出对母亲嗓音的区别反应。在这一条路上,核到的实验最多。
第三,视最晚,也最弱。子宫里光很少,视觉的真正开张,要等出生。这就是口述命题里说的:子宫里,侧重在听觉和触觉;出生后,才有视觉的主体间性发生。
还要加一个提醒。表里所有的〔待核〕,并不是说它们不对,意思是本书没有逐条查到原始出处。它们大致是对的,可周数与周数之间的差,几周之内都有可能出入。读的时候,请把每一格当成一个「前后」,不要当成一条线。
接下来,把这一编的话,分成三栏。已证,是有可核的研究支撑的;解释,是本书拿已证的东西做的读法;待验,是本书的推断,还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够。
| 题目 | 已证 | 解释 | 待验 |
|---|---|---|---|
| 母亲的嗓音 | 新生儿偏爱母亲的嗓音(DeCasper 一路〔待核〕);约 38 周的胎儿,胎心率对母亲嗓音升高(Kisilevsky 2003〔核〕);新生儿的哭声旋律带着母语的形状(Mampe 2009〔核〕) | 母亲的嗓音,是听觉里「多样」最早的一把基准 | 偏好是否算「认出」,有争议;是否由此铺出对母亲的依靠,待验 |
| 碰与被碰 | 双胞胎胎儿指向对方的动作增加(Castiello 2010〔核〕);母亲抚摸腹部,胎儿动作增多(Marx & Nagy 2015〔核〕) | 触觉里,碰与被碰是同一件事,是「和谐」最早的样子 | 作者说「有意的运动计划」有争议;腹壁隔着、样本小;这个往复有多紧,待验 |
| 嗅与味 | 孕晚期与哺乳期的胡萝卜汁,让婴儿更接受胡萝卜味(Mennella 2001〔核〕);孕妇吃胡萝卜或羽衣甘蓝,胎儿的面部动作不同(Ustun 2022〔核〕) | 味道是母亲这一天,渗进羊水,是土,不是路 | 味道与「间」的关系是否仅限于土,待验 |
| 母亲的身体 | 母亲慢呼吸、快呼吸之下,母胎心率同步增多的时段不同(van Leeuwen 2009〔核〕);母亲高应激与后代结局有关联 | 母亲的身体,是胎儿最近的一片土;父亲在这片土的外圈 | 母体应激的因果机制有争议;这片土的节拍多样与否,是否影响出生后的节拍敏感,待验 |
| 听「学会」 | 胎儿能学会所听的特定声音;胎教综述只显示这一点,没有可靠证据表明胎教提高孩子的一般认知(BMC Pediatrics 2023〔核〕);莫扎特效应在元分析中没有站住(Pietschnig 2010〔核〕) | 本书看的是往复,不是输入 | 子宫里往复的紧与松,待验 |
| 他者性 | 双胞胎、母亲抚腹,是零星的线索 | 他者性来自序列里不可控的一端 | 整条待验。 新生儿对自触与他触的区分〔待核〕是最想要的证据 |
| 分布层的次序 | (无) | 共存→影响→关系 | 待验。第 20 章细讲 |
| 盲、聋孩子 | (本编不涉及) | 中心换了,和谐仍可完整 | 待验。第五编细讲 |
这张表有两个读法。
纵着读,是每一项各有多少已证、多少解释、多少待验。会发现,越往后,已证越少,待验越多。 这是正常的:研究是从好测的地方开始的,而本书想问的,恰好是最难测的地方。
横着读,是每一行里,已证和待验之间隔着什么。多数时候,隔着一个「解释」:本书拿一些零碎的实验,搭了一个读法。读法可能对,也可能错,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个读法后面,都要标出「待验」。
账摊开了,也该指出哪三处最薄。
最薄的一处,是子宫里的往复本身。能核到的,是母亲抚腹时胎儿动作的整体变化,和双胞胎之间动作的指向。这两样,一个隔着腹壁,一个样本极小。要把它们读成「一来一回」,中间还有一大段是本书补上的。
第二薄的一处,是「不可控的一端」。这一条整个是推断。能让它站住的证据,主要在出生之后的新生儿,而不在子宫里。
第三薄的一处,是母亲这片土的「多样」。本书说土里有节拍,节拍的丰富可能关系到后来的节拍敏感;可是这一条,目前只有零星的线索。
如果将来的研究把这三处推翻,这一编的总判断要收窄:「起点」要退成「可能的起点」。本书愿意这样收。
为了不让读者误会,必须把这一编没有说的事,也列在账上。
没有说胎儿有主体、有自我。子宫里的是主体间性的来源,不是完成态。
没有说胎儿「认识」母亲。偏好不等于认出。
没有说孕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本书不推荐任何胎教产品,不给医疗和用药建议。
没有说母亲的压力会伤到孩子。关联稳,因果有争议,本书不拿它责怪任何人。
没有说嗅和味不重要。本书只是没有走这两条路。
没有说视觉在出生前不存在。只是子宫里证据弱,且有争议。
前面所有的东西,可以压成一句话。两张表并排放,这一编的总判断是:
子宫里已经有往复的起点:一端是胎儿的身体,一端是母亲的身体,中间靠触、听和母亲这片土里的节拍来回走;这还不是两个人的相遇,却是「间」最早长出来的地方。
这句话,分开看有三层。
第一层是「起点」,还谈不上「完成」。子宫里的往复是粗的、小的,证据也薄。
第二层是「两端」,不是「一端」。往复需要两个端,母亲是一个完整的主体,胎儿是一个正在成形的身体。这个不对称,是真的。
第三层是「靠触、听、土」,不是「靠眼睛」。这是对第一编的一个回答:第一编里,哲学大多站在「看」上;这一编里,「间」最早靠的是碰到的和听到的。
这一编结束的时候,还有四个问题,没有回答。
第一,往复有多紧?子宫里的一踢一按,是真的一来一回,还是两个独立的动作,碰巧挨着?现有的研究,不足以回答。
第二,什么算「层」?本书说「间」是一层一层加厚的,每一层是什么样子,什么叫厚,要到第三编才能讲。
第三,跨感官的接合发生在哪儿?一个人怎么把嗓音、触抚、脸,认成同一个母亲?第四编的第 31 章要讲。
第四,出生那一刻,什么变了,什么没变?第 26 章从出生当日讲起。
下一编,要换一个问法了。
前面十章,一直在问:子宫里有什么?接下来,要问:这些东西,合起来是什么?
本书给出的词,是「三号位」。它的意思是:主体不是起点,是生成的结果;一号位是那儿有个东西,二号位是有件事正在发生,三号位是我在这一场里有个位置。主体间性,是三号位的事。
三号位里有三层:分布(关系、影响、共存),场(连接、次序、结构),美(统一、多样、和谐)。这三个词,从第 19 章起大量用,前面各章,只在预告的时候点到。
这三层不是台阶。并不是先有一层,再有二层,再有三层;是一起加厚,只是各个时期,侧重不同。
回到方雅。孕 28 周,初秋,一碗酸汤面,一锅小米南瓜汤,一个音乐盒,一句「它在我身体里,却不归我管」。这些,是第二编留给她的日子。接下来要走的,是怎样把这些日子,放进一个更大的图里。
带走的话 间不是等人到齐了才搭的桥,是在一个人出现之前,就在母胎之间一来一回地走着的水。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整编里,每一章的回答都一样,区别只在证据的厚薄。
靠哪条路:触与听。味与嗅当土,视觉要等出生。
想一想 翻回这一编,你最想反驳的是哪一处?把它写在书页边上,那是这本书最希望读者做的事。
这一编六章,从第二编的身体里走出来,问一个更大的问题:那些一来一回,在一个人身上,最后堆成了什么。第 19 章讲「场中之我」,也就是三号位;第 20 章讲分布,第 21 章讲场,第 22 章讲美;第 23 章讲三层为什么不是台阶;第 24 章收账。这一编借用王德生博士的发生学,用词比前两编硬一些,所以每一个抽象词,都先给一个看得见的例子,再讲意思,再接上科学锚点和前面的材料。凡是本书自己推断的先后次序,一律标「待验」。
周六下午,方雅孕 30 周,坐在沙发上,脚搭在一个矮凳上。桂芳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旧文件夹,说是搬家时翻出来的,想让她看看。
文件夹里是一张座位表。三年级二班,四十二个名字,用铅笔写在方格里,擦了又写,纸面都起毛了。
「这是我带的最后一届。」桂芳说,「每年开学前一天,我先排这张表。」
方雅看了一会儿,问:「怎么改这么多次?」
「高个子往后放,爱说话的两个拆开。眼睛不好的靠前,容易走神的,放在我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桂芳用手指点着其中一个格子,「有个孩子,我换了三次。换到第三排靠窗,整个人就安稳了。」
常远在旁边削苹果,插了一句:「就是挪了个座位,还能差那么多?」
「差很多。」桂芳说,「他不光是坐在那儿。他前面是谁的后脑勺,左边是谁的胳膊肘,我说话的时候往哪边看,他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在这一屋子人里,站在哪个地方。」
方雅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那张表,忽然觉得,四十二个名字只是纸上的字,可每一个格子里,都坐着一个「知道自己坐在哪儿」的孩子。
这一章要用这张座位表,讲一个词:场中之我。
前面十八章,本书一直在用大白话说话:形状、路、土、回写。从这一章起,要多借几个词。它们来自王德生博士的发生学,本书只借用其中的一小块,叫「三号位」。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三句话:
一号位(那儿有个东西)。
二号位(有件事正在发生)。
三号位(我在这一场里有个位置)。
这三句话不是三个房间,人不是从第一间走到第三间。它们是同一个世界,在不同的侧重下,显出来的三种样子。你的注意力落在一个物上,世界就显成「那儿有个东西」;落在一个过程上,就显成「有件事在发生」;落在你自己和周围的人怎样排在一起上,就显成「我在这里面」。
座位表正好能把这三句话都讲到。
为什么要借这几个词,不干脆继续用「形状、路、土」?因为前面十八章讲的是身体怎样醒来,是材料。从这一章起,要问的是这些材料在一个人身上,最后堆成了什么。堆成的东西,就是「我在这儿」,它需要一个名字,也需要把「在这儿」拆开看一看:在哪儿,跟谁,什么样。三号位的三个词,就是这样三问。
讲台上放着一个粉笔盒。
一个刚入学的孩子走进教室,第一眼看见的,多半就是这类东西:一个盒子,白的,方的,里头有些粉。他能指着说「那个」,能数「三根」,能说「它和旁边那块板擦不一样」。
这个时候,教室对他来说是一堆东西。粉笔盒、黑板、窗、门。每一样都有边,有名字,有「它是什么」。
对一个很小的孩子来说,这一层也不陌生。一个挂在床边的东西,晃一晃,他就盯着它看。那个东西有颜色、有边,晃的时候动,不晃就停。他这时碰到的,是「东西」。
一号位的特点是:只问「那是什么」,不问「我是谁」,也不问「它在干什么」。东西立在那里,被看见,被分开。
本书在第一编里碰到的许多哲学,其实大半时间都站在这个位置上说话。笛卡尔隔着窗子看广场(《沉思集》第二沉思),他看见的是帽子和外套,是「东西」。他问:那些东西底下有没有人?这个问法,本身就是从一号位发出来的。
课间,一个纸团从后排飞出来,越过三个人的头,落在窗台上。有人笑,有人喊「谁扔的」,有人弯腰去捡,班长往讲台走。
这就不是东西了,是一件事。它有开头,有过程,有结尾;有人动,有人跟着动;一个动作引出另一个动作。
二号位的特点是:看见的是「正在发生」。一件事走过来了,路过了,改变了什么。你可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是看。就像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看别人班上的热闹。
这时候,你也许有「感觉」,会好笑,会紧张,可你还在事外。你看着,事情在你面前走。
二号位和一号位不同的地方是:东西是静的,事情是动的。可它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你都可以不在里面。
开学第一天,孩子拿着座位表,在一排排名字里找自己。找到了,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就在坐下的这一刻,三件事一起有了。
第一件,他知道前后左右是谁。前面那个后脑勺是小个子的,右边那个爱转笔,左边是走道,走道那边是另一组。谁离他近,谁离他远,谁挡着他,谁被他挡着。这是一张「谁在哪儿」的图。
第二件,他很快会觉得,这一屋子是一个整体在动。铃一响,大家一起站起来;老师说一句,大家答一句;有人举手,别的人眼睛一起转过去。他的动作,慢慢要跟这些节拍对上。
第三件,一屋子人合起来,有一种「味道」。这个班吵,但吵得有边;每个人声音都不一样,可合起来像一个班。他说不出这是什么,只知道「我在二班」。
这三件事合在一起,就是「我在这一场里有个位置」。
请注意这句话的次序。不是先有一个「我」,再走进教室去找位置。是位置先在那里,是这一场里的前后左右、节拍和味道先在那里,孩子坐进去,才慢慢知道「我在这儿」。
而且坐进去以后,位置也被他坐出了样子。他把椅子往后蹭了一点,总是和邻座说小话,下学期桂芳改表的时候,就得考虑他。位置和人,是互相磨出来的。这一点,前面讲过的「回写」,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
想知道位置有多要紧,可以看反面。
桂芳说,有一年,班上来了个转学生,开学第三天才到。座位表早排满了,她临时在最后一排加了张桌子。那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书包,不知道往哪里坐。后来坐下了,一整个上午没抬过头。
下课时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我不知道我是几组的。」
你看,他什么都清楚:他有名字,有年龄,知道自己是个爱看书的孩子。他缺的只是一个格子。没有这个格子,那个「我」在教室里竟然站不稳。过了两周,他有了组,有了同桌,被叫了外号,才又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
常识会说:先有一个我,然后我走进教室。
这话,在成年人身上是对的。一个四十岁的人转到新单位,带着完整的「我」走进去,会观察,会判断,会决定坐哪儿。笛卡尔抓住的,正是这个鲜明的「我」:我在怀疑,我在想,这一点无法再怀疑(《沉思集》第二沉思)。
胡塞尔从这个「我」出发,一步一步想到别人(《笛卡尔式的沉思》第五沉思,见第 2 章)。他的起点没有选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我」就是他此刻最近的东西。
本书不否认这一点。本书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鲜明的、近在眼前的「我」,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成年人的「我」,是一个结果。结果当然看起来像起点,因为我们总是站在结果上回头看。就像你站在河岸上,看见的是一条被两岸夹住的河,很容易以为是先有两岸,水才被引进来。
可是前面已经看过,河与两岸不是这样的顺序。是先有水,水把两岸冲了出来。
把这个意思放到一个人身上,就是本书的总口径:
主体不是起点,是生成的结果。
按王德生博士的发生学,一个孩子的发展次序是三步:先是客体经验,再是互动经验,最后才有「场中之我」。
换成大白话,也就是:先是「那儿有个东西」,比如一张晃动的脸、一个递过来的奶瓶;再是「有件事在发生」,比如被抱起来、被喂、被拍,有来有往;最后才是「我在这一场里有个位置」。
有两句话必须说清楚。
第一句:这个次序说的是「显出来的方式」,不是说婴儿一开始不跟人打交道。孩子一生下来就在被抱、被喂、被说话,他在互动里。不过互动对他来说,开头只是一阵一阵发生的事,不是「我和你」。这个差别,是本书的解释。把它对到具体的月龄上,哪个月到哪一步,本书不敢说死,这是推断,待验。
第二句:子宫里的那十个月,更不能说成「胎儿有一个我」。第 17 章讲过,母亲是主体,胎儿不是。子宫里有的,是三号位的来源:触觉与听觉的一来一回,慢慢把后来「场」的雏形垫在底下。那是河水刚开始流,两岸还没有出来。本书不说胎儿有主体,也不说有自我。
有人会问:那一只放在肚皮上的手呢?第 13 章讲过,一碰,一动,一来一回,这是不是已经是「我和你」?
本书的回答是:那是三号位的来源,还不是三号位。手在,动在,往复在,可是还没有一个「场」把它们排成前后左右。就像水在流,河床还没出来。后面几章会一层一层写,这些往复怎样慢慢被排成了位置。
这样看,「主体间性」这个词就要重新读。它不是「两个已经站好的主体之间」,而是一个三号位上的发生:这场发生走完一段,才有两个能彼此承认的人。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反驳:我一会儿看一个东西,一会儿看一件事,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身处其中,这三个位置我随时都在换,哪里分先后?
这话说得对。成年人确实可以随时在三个位置之间切换,就像你可以随时从看粉笔盒切到看纸团,再切到想「我这样坐着合不合适」。
本书说的先后,不是成年人一天里的切换,是一个人从无到有的生长次序。成年人已经三样都有了,所以可以来回跳。孩子是一样一样长出来的,每一样都要靠前一样垫着,又要等后一样把它收进去。
这句话是本书对王德生博士所述次序的转述,细到每个月龄怎样走,是待验的。
三号位这一格,王德生博士给了它三个词,每个词下面又有三个小词:
| 三号位的词 | 下面的三个小词 | 用座位表说 |
|---|---|---|
| 分布 | 共存、影响、关系 | 谁坐在哪儿,谁挨着谁 |
| 场 | 连接、次序、结构 | 铃响,起立,一呼一应 |
| 美 | 统一、多样、和谐 | 全班合起来的那种样子 |
先别急着记。每一个小词,后面三章都会各用一个看得见的例子,先给例子,再讲意思。这里先交代三件事。
在此之前,不妨先用座位表试一试:这三个词缺了哪一个,教室会是什么样?
缺了分布,教室没有前后左右,四十二个人像一锅粥,谁也不知道自己挨着谁。缺了场,人是排好了,可是铃响没人起立,老师说话没人回应,一屋子人各坐各的,像候车室。缺了美,节拍也有,位置也有,可是整个班要么一个调子,死气沉沉,要么吵成一团,谁也听不见谁。
三样都有,才是一个能住进去的班。
第一,分布是「点」,是谁在哪儿、对谁有多大分量。座位表本身就是一张分布图。第 20 章细讲。
第二,场是点与点之间的线和节拍,是一整节课的呼与应。第 21 章细讲。
第三,美是整个场合起来的样子,是不同的声音能不能待在一起。第 22 章细讲。
还要提醒一件事。这九个小词不是九级台阶,用不着学完上一个,才学下一个。孩子在子宫里就已经碰到了其中几个,到三岁还在继续加厚其中几个。第 23 章专门讲这件事。
再提醒一件事:这套词和第四编要用的九格表(三条感官路乘统一、多样、和谐)是两套东西,下一次碰面时再分清。这里只记住:三号位的三个词,是一个人在场里的三种生长。
桂芳走后,方雅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想到一件事:团子出生后,这个家里的「座位表」要重新排了。小床放哪边,夜里谁先起,常远回来是先抱孩子还是先换衣服。这些格子,是别人看不见的,却一个一个地决定着,团子最先「在」哪里。
她转头对常远说:「你说,团子最先知道的,会是自己吗?」
常远想了想:「应该是……我们先在,然后他才知道。」
「也许是先有个位置。」方雅说,「然后,才有他。」
一件明天就能试的小事:找一个你每天都在的场合,比如办公室的例会、家里的饭桌,花五分钟,在纸上画一张座位表。画你坐在哪儿,左右是谁,谁说话时你先看谁,谁说完话你会接。画完你会发现,你对这个场合的「我」,一半是你带去的,另一半,是这张表替你排出来的。
带走的话 不是先有一个我,再去找位置;是位置先在场里排好,人坐进去,才慢慢长出「我在这儿」。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这一章里,位置、前后左右、节拍,先于「我」到场。
靠哪条路:几条缠着。座位表靠眼睛,起立靠耳朵,邻座的胳膊肘靠手;本书把这三条路留到第四编再拆。
想一想 你现在最熟的那个场合里,如果把你的座位换到另一头,你说话的口气会不会也跟着变?
孕 31 周的一个晚上,常远把电脑搬到饭桌上,屏幕里是他们家的平面图。
他是做室内设计的,给别人家画了十几年图,这是第一次画自己家。方雅端着一碗汤凑过去,看见主卧的一角多出一个小方块,旁边写着「婴儿床」。
「你放在窗边?」方雅问。
「窗边有风,我想挪到床头这一侧。」常远用鼠标拖了一下,「这样你夜里伸手就够得着。」他停了停,又说,「我画了十几年的图,第一次发现,先画的不是家具,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方雅笑他:「人还没生出来呢,你就画上距离了。」
「所以才要画。」常远说,「他一来,这个家里谁离谁近,谁够得着谁,全变了。」
这几句话,就是这一章要讲的东西。三号位的第一个词,叫分布。它问的是最朴素的几件事:谁在哪儿,谁够得着谁,谁对谁有多大分量。
分布下面有三个小词:共存、影响、关系。本书先各给一个看得见的例子,再讲意思。
共存。早高峰的地铁里,两个陌生人挤在同一节车厢,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不过你往左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一点地方;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胸前,给你腾出一点空。你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可是你们共同占着一个够得着的空间,你的存在已经占去了他的一块。
共存的意思是:两个在活动的东西,待在彼此够得着的地方。一块石头旁边另一块石头,也在「一起」,可是石头不会往左挪半步。所以本书说的共存,要带两个条件:都活着,都够得着。
影响。你打了个哈欠,对面的人跟着打了一个。你笑了,邻座的孩子也笑了。一方动了,另一方也变了。
影响的意思是:一边的变化,在另一边留下了变化。这里没有谁命令谁,也不必有谁想让谁变。
关系。老同事一进门,你就知道他今天要先抱怨天气,再说正事。他往你桌上放杯子的位置,你都不用抬头。你们之间有一条走熟了的路。
关系的意思是:影响被记住了,被预期了。下一次还没发生,双方已经有了准备。
用一句话把三个词连起来:同在一处,互相带动,彼此预期。
还有一层意思,要在这里补上:分布不是平摊。
一家人围着饭桌,每个人的位置相同,可是每个人的分量不同。奶奶一放下筷子,大家就跟着放下;孩子哭一声,所有人的头都转过去;爸爸说话,没人接,也没人觉得失礼。这些「分量」,不写在座位表上,却是分布的一部分。
所以「分布」要同时看两件事:点在哪儿,以及点与点之间,谁牵得动谁。后面讲子宫里的事,也是这两样:母亲与胎儿,谁在哪儿;一方变化时,另一方跟着变多少。
方雅孕 31 周,她的身体里有一个正在活动的小人。他们共用一副身体,可不是同一个东西。
共存这个词,在这里有它最硬的意思。母亲的心跳、血流、呼吸,都在这个小人的周围;小人踢一脚,母亲就感到一下。第 15 章讲过,母亲的身体是胎儿的土,这里换一个说法:两个在活动的东西,隔着一层很近的距离,同在一处。
有一项研究很适合放在这里,因为它里面没有母亲,只有两个胎儿。Castiello 等人 2010 年在 PLoS ONE 上发表了一项双胞胎研究〔核〕:他们用 4D 超声观察 5 对双胞胎,分别在 14 周和 18 周的时候看(作者用的周数口径,本书没有核到〔待核〕)。
结果是这样的:指向自己身体的动作随周数减少,指向对方的动作随周数增加,到 18 周的时候,指向对方的动作约占 29%〔核〕。而且指向对方的动作持续得更久,减速的阶段更长,像是在「放轻」。作者据此说,这些动作像是有意的运动计划。
要读这项研究,有三件事要讲在前面。
第一,样本只有 5 对。第二,「有意的运动计划」是作者的推论,有争议;有人会说,这是够得着的结果,不是「冲着对方」。第三,它研究的是两个胎儿,不能直接搬到母亲和胎儿之间。
可是这项研究对本书有用的地方,恰好就是最朴素的那一点:两个活物离得很近,动作就开始朝着对方去了。共存不是一个空洞的词,它已经带着方向。
影响比共存多一层:一边变,另一边也变。
第 13 章讲过 Marx 和 Nagy 2015 年的研究〔核〕。共 23 名单胎孕妇,孕 21 到 33 周。母亲抚摸自己的腹部时,胎儿的手臂、头、嘴的动作增多;母亲朗读的时候,胎儿手臂和头的动作减少,作者把它解读为一种定向反应,也就是「在听」。
这里要老实交代它的限制:刺激是隔着腹壁间接给的,样本不大,几位编码者之间的一致性约为 78%〔核〕。所以不能说「母亲一摸,胎儿就回应」,只能说,这些数据与「胎儿的活动会随母亲的行为而变」不矛盾。
再放一个更晚的:Kisilevsky 等人 2003 年的研究〔核〕,约 38 周的胎儿共 60 名,胎心率对母亲的嗓音升高,对陌生女声下降。第 11 章已经细讲过。
还有一个讲的是两颗心:van Leeuwen 等人 2009 年的研究〔核〕。母亲按每分钟 10、12、15、20 次的节拍呼吸,胎儿与母亲心率同步化的时段增加,主要出现在较快的呼吸速率,用替代数据做对照时看不到。这是弱的、会时有时无的同步,不是强耦合。
放在一起看,这些研究说的是同一件事:子宫里的两端,已经互相带得动。但每一项都有限制,每一项都只说到「带动」,没有说到「理解」。
还有一点值得提:影响不是控制。母亲一碰,胎儿动了,那不算母亲在命令;胎儿一踢,母亲伸手去按,也不算胎儿在命令。双方都在变,没有哪一方握着方向盘。这一点,对后面第 17 章讲的「他者性」很重要:一端变了,另一端不能保证怎么变。
从影响到关系,隔着一件事:记住。
出生以后,这件事就看得见了。Tronick 等人 1978 年做的静止脸实验〔核〕,几乎每本发展心理学的书里都有:母亲先正常地和婴儿互动,然后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持续约 2 分钟。婴儿先是努力想把她拉回来,笑,指,发声,伸手;弄不动,就慢慢退缩下去,别开脸。
这个实验说的不是母亲「变脸」会吓到孩子。它说的是,孩子在这之前已经「预期」了。他知道对面应该回他,他的动作是冲着「会回」去的。预期落空,他才找,才退。
预期,就是关系。它不是一次影响,是很多次影响留下来的一条路。
再往前推一步。出生之前呢?
DeCasper 和 Fifer 1980 年报告,约两天大的新生儿,偏好母亲的嗓音〔待核〕。Mampe 等人 2009 年测了 60 名 2 到 5 天的新生儿,法语家庭的婴儿哭声旋律上升,德语家庭的下降〔核〕,和各自母语的语调走向相仿。这些都是「影响留下来」的痕迹:孩子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却已经带着一点母亲的声音出生。
要小心的是,偏好一个声音,不等于认出「妈妈」,第 12 章写过。所以在子宫里,本书宁可只说「关系的底子」,不说「关系」。真正带着预期、会找、会退缩的关系,要到出生以后才看得清。
说「间」比人先在的哲学家,在分布这一层上,有两位说得最直接。
布伯在《我与你》(1923)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太初有关系。他还说到孩子身上有一种「天生的你」,说到胎中那种自然的联结。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第 26 节里说,此在本来就是「共在」,别人不是后来才添上的。
两位说得对,他们把「关系」「共存」放到了「我」的前面。这一点,本书全盘接受。
布伯还有一个分法,大意是:人对世界有两种基本的态度,一种是「我与你」,把对面当一个会回应的人;一种是「我与它」,把对面当一件可以使用的东西。前一种是关系,后一种不是。这个分法很准,日子里常常用得上:你对着客服的自动回复,是「我与它」;对着老朋友的沉默,是「我与你」。
本书的分布这一层,要补的正是这一句的前半段:「我与你」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在「我」和「你」出现之前,已经有了共存和影响铺在底下。
可是他们都没有说:这个在前的东西,是怎么一层一层长出来的。布伯的「太初」是一句断语;海德格尔的「共在」是人的一种结构,原本如此。本书想接着问的,是那条路:从两个活物同在一处,到互相带动,再到彼此预期,中间走了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把分布拆成三个词。它们不是三个新概念,是一条路的三段。
这一条路,本书的推断是:共存在先,影响在后,关系最后。
道理有三条。
第一,没有共存,就没有影响。两个不在一处的东西,不会互相带动。第二,没有一次一次的影响,就没有关系。预期是靠很多次的重复攒出来的。第三,共存不需要后面的两个,它是最薄的一层,所以最早能有。
这个次序,待验。为什么?
因为这三个词在实际里分不开。上面那对双胞胎,一旦共存就已经有影响,没有谁能指出「到这里为止是纯共存」。母亲抚摸腹部,也是共存、影响一起出现。所以这个次序更像一个坡度,不是三扇门。
本书给出推翻的条件:如果有人能找到,在没有任何共存或影响的历史里,已经出现了稳定的预期;或者关系可以早于影响出现,这个次序就要改。还有一个难处:子宫里谁来测「关系」?至少现在,没有直接的办法。所以这一条,本书只能先写成推断。
还有一种可能,本书也要摆出来:三个词也许是一个圈,不排成一条线。关系积累得多了,反过来会改变共存的方式;一对已经很熟的人,同在一处时,本身就带着预期,和陌生人的共存不是一回事。若是这样,次序就是个螺旋,不是直线。这个想法同样待验。
做法上,倒也不难想象:可以比较不同阶段、不同亲近程度的母胎或母婴,看三类指标哪一类先出现、先稳定。不过这样的研究,本书没有查到专门做过的〔待核〕。
读到这儿,有三个反驳值得认真对待。
第一个:共存太廉价了。凡是在一起的东西都共存,这个词有什么用?
回答是:本书的共存带两个条件,都活着,都够得着。石头旁边的石头不算。一个胎儿和母亲的子宫壁,也不算;母亲的心跳在胎儿能感到的范围里,才算。
第二个:影响是单向的吧?不就是母亲影响胎儿吗?
回答是:从数据上看,目前多是测胎儿怎样跟着母亲变,反过来的,要靠母亲自己的报告。许多母亲说,一感到胎动,手就不自觉地按过去,呼吸也慢下来。这是日常的说法,不当数据。所以本书只能说「影响是双向的」,是一个有道理的推断,数据上还不够。
第三个:关系是你编出来的词吧?婴儿的「预期」,会不会只是一种反射?
回答是:这个质疑有分量。静止脸实验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婴儿的反应不是对「没有刺激」的反应,是对「刺激变了」的反应,他要有一个「应该是什么」做对照。这个对照从哪来?本书的解释是:从反复的影响里来。其他解释,当然也有人提,有争议。
常远把平面图存了盘,合上电脑,转身看着方雅。
「我想了一下。」他说,「我们两个人,现在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来了以后,桌子旁边多一把椅子,不光是多一个人。我们俩之间的距离也变了。」
「变成什么?」
「你们俩近,我是第三个。」常远说得很慢,「反过来也一样,有时候我跟他近,你是第三个。」
方雅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团子刚好在这时踢了一脚。
常远笑了:「你看,他回我了。」
「他在动,不一定是回你。」方雅说,「可我愿意你这样想。」
这句话,大概就是分布这一层最朴素的样子:不必证明,对面有没有「回」,先把一个能被你的手够得着的地方留下来。
过了一会儿,方雅想起另一件事:桂芳说过,等团子出生,她要搬来住一段时间。
「那就不光是三个人了。」方雅说。
常远点点头,把平面图又打开,在次卧的位置旁边写了两个字:「外婆」。他在这个方块和主卧之间,拉了一条细线。
那条线很短,一眼就看得见,可是线的两头,各有一段谁也没说出口的预期:夜里谁起来,谁抱,谁接话。这些预期现在还是空的,要等团子来了,一件一件填进去。
一件明天就能试的小事:每天固定在一个时刻,把手放在肚皮上停两分钟。什么都不要求,也不为了让孩子聪明,只是让你自己习惯「这里有一个够得着的人」。没有怀孕的读者,可以换一件:每天找一个够得着的人,面对面坐两分钟,不看手机。看看两分钟之后,你们之间的距离有没有一点变化。
带走的话 共存是同在一处,影响是互相带动,关系是彼此预期;先有水,再有岸,先有分布,再有「我和你」。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共存与影响,在谁也不会说「我」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
靠哪条路:手上碰的、耳朵听的缠着。子宫里的共存与影响,多靠触与听;出生后才加上看。
想一想 想一想你最熟的一个人。你们之间,哪些是靠「在一起」攒出来的预期,哪些是靠说出来的约定?
孕 32 周,一个周日的上午。桂芳在方雅家的阳台上择菜,方雅靠在藤椅里看她。
不知怎的,桂芳忽然拍了一下手,说:「小手。」
方雅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放放好。」
两个人都笑了。这是桂芳教了三十多年书的开课口令。她说一声「小手」,四十二个孩子齐声答「放放好」,同时把手放在桌面上;她说「眼睛」,全班答「看老师」。不用讲道理,也不用大声,一呼一应,教室就收拢了。
「你不是我的学生,怎么还记得?」桂芳问。
「我小时候被你带着去上过课。」方雅说,「放假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你喊一声,我也跟着应。」
桂芳拿着一根豆角,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你才四岁。」
四岁的方雅,没有人给她讲过「课堂纪律」,可她已经在这一场里了:有人喊,她就应;有人停,她也停。她懂的不是一条规则,是一个节拍。
这一章讲的,就是三号位的第二个词:场。它下面有三个小词:连接、次序、结构。
连接。两个人拧一条湿毛巾,一人抓一头,同时往相反的方向转。这头一用力,那头立刻就知道,那头一松,这头也马上觉得空。毛巾把两个人的手连成了一个东西。
连接的意思是:一端的动,另一端接得到。重点在「接得到」。同在一处不一定连着,两个站在同一个电梯里的人,一人伸手,另一人什么也不觉。
次序。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一句,对方停下来,等你说完,才说一句。你不会两个人同时一直说,也不会一个人说完一整天。你们在用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分配「现在轮到谁」。
次序的意思是:谁先谁后,轮到谁。它让两端的动不乱成一团。
结构。小孩子都爱玩躲猫猫。大人用手把脸盖住,孩子盯着,一秒、两秒,手一拿开,大人说「喵」,孩子笑起来。再来一次。
这个游戏有头有中有尾:盖上去,悬着,拿开。有角色:藏的、找的。有规则:要到点才拿开。到后来角色还能互换,孩子自己用手蒙住眼睛,等大人来「找」。
结构的意思是:连接和次序被固定成一套可以重复的样子,有角色、有规则,别人也能学、能接。
用一句话把三个词连起来:接得到,轮得上,玩得成。
连接这一层,第一个科学上的落脚点,是节律。
第 10 章讲过,母亲走路的拍子,是胎儿最早碰到的「拍子」之一,Esposito 等人 2013 年发现,母亲抱着走路能让婴儿心率下降、安静〔核〕。上一章讲过的 van Leeuwen 2009〔核〕,则是母亲按节拍呼吸,母胎心率同步化的时段增加。那是弱的、时有时无的同步,本书不把它夸成「合拍」。
这两处合起来,只能支持一个很小的说法:母亲的节律,胎儿接得到。至于胎儿的节律,母亲接不接得到,更难测,只有母亲的自述。
出生以后,连接开始往「共看」上长。Scaife 和 Bruner 1975 年的研究〔待核〕,大意是:婴儿会顺着成人的视线,往同一个方向看。后来 Tomasello 把九、十个月前后这一段发展称作「九个月革命」〔待核〕:孩子开始不只是看着东西,不只是看着人,而是和人一起看着同一样东西。
成年人的连接,也有直接的数据。Stephens、Silbert 和 Hasson 2010 年发表在 PNAS 上的一项研究〔核〕:说者与听者的脑活动,在空间和时间上耦合;沟通失败时,耦合消失;预测性的耦合越强,理解越好。
共看里还藏着一个三角:我、你、物。孩子看着你看的东西,你看着他看你。第 30 章要细讲,这里只记一点:连接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两个人手拉手,而是两个人和一样东西,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场。
放在一起看,连接这个词的含义是清楚的:不是两个人「想的一样」,而是一端的动,另一端接得到,而且接得越准,沟通越成。
次序里最容易看见的是轮流。
1975 年前后,Bateson 观察母亲与两三个月的婴儿,注意到他们像在「谈话」:母亲说一小段,停;婴儿发出声音或动嘴,停;母亲再说。她把这种往复称作「原初对话」(protoconversation)〔待核〕。Trevarthen 后来把约 2 个月时出现的这种面对面的往复,叫作「原初主体间性」〔待核〕。
读到这里,请你先停一下。婴儿的这些动作,是「回话」吗?
这是有争议的。母亲往往会把婴儿的嘴动、哼声,当作一句话来接。婴儿并不知道自己在轮流,是母亲在替他留出空位。这一点,本书认为恰恰是关键:次序是先由大人撑起来的。孩子是被排进一个轮流里,再慢慢接过来。
和这件事对着看,子宫里有没有轮流?
至少没有两端都清楚的轮流。不过有一来一回:母亲抚摸,胎儿动;胎儿动,母亲手一按。这是「轮流」的前身,不是轮流本身。本书的推断是:这种松散的一来一回,为出生后的原初对话垫了底子。这一条,待验。
次序也不只是轮流。日子里到处是它:先洗澡,再喂奶,再关灯,再哼歌。孩子在每天重复的次序里,慢慢知道「接下来是什么」。这种「知道接下来」,就是预期,上一章讲的关系,要靠它才有地方落脚。
成年人也一样。出差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头两天最累,不是路远,是一天里没有一件事有固定的先后,什么都要重新想。到了第三天,早餐、地铁、会议,各有了位置,人就松下来了。次序给人的,是一种不用再想的安稳。
结构,是场的第三个词,也是最像「社会」的一个。
结构里有四样东西:角色,规则,语言,游戏。它们在日子里是一起出现的。
先说游戏。Bruner 1977 年对母婴躲猫猫的研究〔待核〕,大意是:游戏一旦有了固定的框架,母亲就在框架里一点一点做变化,拖长一点停顿,换一种声音,让孩子在不变的东西上学新东西。孩子起初只是看,后来慢慢变成参与者,最后可以自己来「藏」。角色,就在这里互换了。
再说规则。躲猫猫的规则,没有人讲过,也不是写出来的:不到点,手不能拿开;拿开的时候,要有一个表情。你要是故意早拿开,孩子会觉得「不对」。他的「不对」,说明他已经在这一场里了。
再说角色。桂芳是老师,学生是学生,这是一对固定的角色。不过在场里,角色不是死的。她让一个孩子上来当「小老师」带读,全班跟着他念,那一刻,孩子是领呼的,桂芳是应的人。角色可以换,换了之后场不散,这才叫结构。结构不是一张冷冰冰的表格,是一套大家都愿意接着走的路。
再说语言。一句话有位置:谁在说,谁在听,说的是谁。「你」「我」「他」,是整个人类社会里最小的一张座位表。孩子说话以前,语言的结构已经通过游戏和日常的次序,悄悄地排好了。语言是这个结构里的一部分,并不是它的开头。
这里要回到前面几章。哈贝马斯讲交往行动,米德讲声音姿态,舒茨讲「我们关系」,第 3、4 章都写过。他们看见的,都是结构。
这一批前人说得对的地方,值得写足。
哈贝马斯看见了,人和人要合作,靠的是一套大家都默认的言语规则:轮流说,说出来的东西可以被追问,被回答。这一点,放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几乎无可反驳。米德看见了,一个动作要变成「有意义的」,需要对面的人能接上,接对了,意思才立起来。舒茨看见了,「我们」是一种面对面的、共同经历时间的关系,不是两个独立的我加起来。
这三个人,把「场」说成了一个先于个人的东西。本书同意。
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是时间。他们讲的场,都是成年人的场:说话的、懂规则的、会问「你什么意思」的人。场在语言之前很久就开始长了:从母亲的走路和呼吸,到婴儿跟着看,到躲猫猫里的一停一拿。这条路,哈贝马斯没有走,米德只走了开头,舒茨没有走。
本书不是在说他们错了,是在说:他们讲的场,是这条路走到后头的样子。
和上一章对着看,场里面也有一个本书的推断:连接在先,次序在后,结构最后。
理由和分布一样。没有连接,不会有轮流,因为你的动够不着我,谁也无从「轮到」。没有稳定的轮流,不会有角色和规则,因为角色是「某一个轮次上的位置」,规则是「怎样轮」的约定。
这个推断,待验。
它有一个看得见的弱点:次序和连接往往是一起出现的。母亲走路的拍子,既是连接,也是次序,一步一步,有先后。这三个词在日子里黏得很紧。
推翻条件有两条。第一,如果发现孩子可以在没有任何节律性连接的情况下,学会轮流和游戏,这个次序就不成立。第二,如果游戏的结构可以被孩子在没有任何轮流的前提下直接学到,也不成立。这两条都很难做实验,因为不可能把「节律」从孩子的日子里拿走。
场和上一章的分布,是什么关系?
可以这样记:分布是点,场是点与点之间的线和节拍。没有谁在哪儿,就没有谁接谁,所以场要靠分布垫着。不过反过来,分布里的「分量」,又要靠场里一次一次的往复才攒得出来。奶奶的话为什么有分量?因为这个家几十年的节拍,都是顺着她的口令走的。
两层互相垫着,不是一层做完再做另一层。这一点,第 23 章会专门讲。
要看一样东西有多要紧,最快的办法是看它坏掉。
你大概开过这样的视频会议:网络有半秒的延迟。你说完一句话,等了一下,对面没有反应,你以为他没听见,又开口;这时他的回答刚好到了。两个人同时说话,又同时停住,又同时说「你先说」。如此来回两三次,大家都累了。
这半秒,并没有让谁变成坏人,也没有让谁听不懂。它只是弄乱了次序,连接就断断续续,整场会议变得很沉。
反过来,一场顺畅的谈话,你不会觉得累。你根本不觉得有「场」这回事,只觉得是「聊得来」。场,在好的时候是看不见的。
这对看孩子也是一样。一个总被抢话的孩子,一个说完话从来没人接的孩子,他们缺的不一定是被爱,缺的可能是一拍:一句话说完,有人在那里等着。
第一个反驳:节律同步只是生理上的巧合吧,哪里来的「场」?
回答是:单看一次,的确可能是巧合。不过本书要的不是一次,而是一个方向:节律在重复,对面接得到,下一次更容易接到。同步这个词,不能直接等于「场」,它只是场的一块底子。所以本书说「场的底子」,不说「场」。
第二个反驳:轮流是母亲硬配出来的,孩子没有参与,这不叫次序。
这个反驳很好,本书已经在上面接受了一半:次序先由大人撑起来。不过请你注意,大人撑起来的,孩子也要接得住。如果孩子完全不动,母亲再怎么留空位,场也撑不久。静止脸实验里,婴儿的努力说明他在往里接。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先由大人撑,孩子一点点把它接过来。
第三个反驳:结构是文化的产物,各个民族的躲猫猫不一样,规则也不一样,它怎么可能是「慢慢长出来」的?
回答是:具体的规则确实不同。本书说的不是具体的规则,而是「有规则」这件事本身:被重复、被预期、被允许违反,却能被察觉。这个层面,各民族应该是通的。不过要不要这样说,需要跨文化的材料来验,本书不敢说满。
桂芳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擦了手,说:「有一年,我带的班特别乱。」
方雅等她往下说。
「我换了十几种办法,都没用。后来我发现,不是纪律的问题。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答。我每次说话,都说得太长,说完他们还不知道,该不该接。」桂芳比划了一下,「后来我把每句话缩短,说完停一拍,他们就接上了。」
「就是停了一拍?」
「就停了一拍。」桂芳说,「我那时候才明白,一个班不是靠我的声音大,是靠这一拍。」
方雅摸着肚子,忽然想到:以后团子出生,她和常远,要学会在孩子的这一拍里等。
方雅又问:「那你当年那四十二个孩子,有没有谁怎么都接不上?」
桂芳想了想:「有一个。他不是不会,是怕接错。后来我教他先小声应,应对了再放大。」她笑了笑,「场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一个人,肯不肯把头一句说出来。」
方雅没有再问。她觉得这句话,用在她和团子身上,也许会有用。
一件明天就能试的小事:找一个人,随便说点什么,注意你每次接话之前,停了多久。试着多停半拍,看看对面的人,是不是说得更多了。你不需要说什么新鲜的话,你只是在场里,多留了一点空位。
带走的话 场不是两个人想的一样,是一端动,另一端接得到;它先由大人撑起来,孩子一拍一拍地接过去。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节拍、轮流、游戏的框架,早在孩子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就已经排好了。
靠哪条路:耳朵听的、手上碰的缠着。节律多靠耳与触,共看才加进眼睛。
想一想 你小时候,家里有没有一句人人都会接的口令或口头禅?那句话是谁先说的,是怎样传下来的?
周三晚上七点半,社区活动中心二楼,合唱团开始排练。
方雅在这个团里唱了三年低声部,一共五个人。孕 32 周,她已经不能站着唱了,指挥特地给她搬来一把有扶手的椅子。她坐下去,把谱子摊在膝盖上,觉得肚子顶着谱架,气也比平时短。
那天排的是一首四声部的民谣。头两遍很糟。高声部太亮,一路往前冲,把低声部压得几乎听不见;中声部又总是慢半拍,两边都接不上。指挥停下来,说:「低声部,你们太客气了,再沉一点,不要躲。」
第三遍,方雅把气沉下去,唱得比平时稳。就在某一句的尾巴上,她忽然听见四个声部落在了一起。谁也没有大声,也谈不上整齐,只是四条不一样的线,「咔」地一下扣上了,那个和弦在整个房间里站住了。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肚子里是不是在这时动了一下。她只知道,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既是五个人里的一个,又是整首歌里的一个,两件事一点也不打架。
这就是这一章要讲的:三号位的第三个词,美。
美的下面有三个小词:统一、多样、和谐。
统一。广播操的时候,全校学生同时抬手,同时落手,从楼上往下看,像一整块布在抖。或者一张毕业合影,所有人穿同样的校服,站成整齐的几排,一眼看去是一个班。
统一的意思是:许多东西看上去是一个。有一个共同的调子,一个共同的形状。
多样。四声部的合唱里,高声部、中声部、低声部,各有各的音高、各有各的走向。一桌子家常菜,有酸的、咸的、脆的、软的,每一样都不是另一样。
多样的意思是:里面有许多不同,而且每一个都还是它自己。
和谐。几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响,不但不互相打架,反而互相托着。低声部垫在下面,高声部才站得稳;高声部飘在上面,低声部才显得厚。拿掉任何一条线,整首歌都变薄了。
和谐的意思是: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彼此成全。
用一句话把三个词连起来:合得成一个,分得出许多,放得到一起。
请你留意一点:和谐不是统一加多样,不是这半碗那半碗掺在一起。和谐是一种关系:许多个不同,在一起的时候,各自变得比单独时更好。
「和谐」这个词,一不小心就会被读成「没有矛盾」。中国人对这件事想得很早。
《论语·子路》里有一句话: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大意是:有德的人,能与别人相和,却不必和别人一样;没有德的人,表面上一个调,心里并不相和。
《左传》昭公二十年记着晏子的一段话,他用做羹汤来说「和」:厨师用水、火、酸、咸、梅子、鱼肉,调到恰好,各种味道互相补,互相压。若是有人拿水去调水,谁会吃呢?若是琴只弹一个音,谁会听呢?大意如此。他要说的是:只有「同」,没有「和」。
这两处古话,与合唱团里的那件事是一回事。低声部和高声部,音高不同,走向不同,有时候甚至「互相对着唱」;就是这些不同,才让一个和弦站得住。
所以后面讲九格、讲三条路的时候,请记住:和谐的原料,是多样。没有多样,就没有可以和的东西。
你也许会问:好端端的一个讲「间」的书,怎么讲到美了?
这要回到第 19 章。三号位是「我在这一场里有个位置」。分布问的是「我在哪儿」,场问的是「这一场怎么动」,到了第三问,才轮到:这一场合起来,是什么样子?我待在里面,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美。
方雅坐在低声部,既不觉得被挤,也不觉得被丢开。她很清楚自己是谁,也很清楚这一首歌不是她一个人的。这个「清楚」,就是美这一层给一个人的东西:位置有了,节拍也有了,还要问一句:待在这儿,对不对劲。
反过来,一个人可以有位置,也可以有节拍,可是待在里面浑身别扭。他是被挤压着的,或者是被孤立着的。这时候我们不说他「没有关系」「没有场」,我们说,这个场不美。美在这里不是好看,是合不合得上。
桂芳在小学里也见过。一个班,纪律很好,鸦雀无声,家长来看,都说好。可她知道那个班不对:孩子们的眼睛都往同一个方向看,没有人敢往旁边瞟。另一个班闹哄哄的,可是下课铃一响,谁摔倒了,三四个孩子一起冲过去。她说,后一个班,才像个班。
美这一层,最容易看见它缺什么。有两种失败,一种是只剩多样,另一种是只剩统一。
只剩多样,哲学里有个名字,叫唯我论。每一个人都是一条完整的线,各唱各的。你听得见别人的声音,可是你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人,也不能确定那声音会不会和你合上。第 1 章那个窗口的画面,帽子和外套,就是这种处境:多样是有的,每一个都是不同的,却没有统一,更没有和谐。
要说清一点:胡塞尔不是唯我论者,他用了很大力气想从「我的原真领域」走出去(第 2 章)。本书只是说,如果起点是一个封闭的我,路上又没有一条长出来的路,起点就会朝唯我论滑过去。
只剩统一,也有个名字,叫融合论。「合二为一」「我们俩不分彼此」,听上去很美,可是看看它在日子里的样子:一个母亲替孩子活,孩子哪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得先问母亲;一个团队只有一个声音,谁有不同想法,就被当作不合群。统一做到了,多样没有了,和谐也就没有了。
有人会把母亲与胎儿想成这种融合,想成一团「分不开的我们」。本书不这样写。第 17 章已经讲过,母亲是主体,胎儿不是,而且子宫里始终有一端不由母亲控制(这一条是本书的推断,待验)。只要那一端还在,融合就不成立;子宫里的一来一回,是两端在往复,不是一团。
实验室里,也能看到这两头的影子。Wiltermuth 和 Heath 2009 年发表在 Psychological Science 上的几个实验〔核〕:一起做同步动作的人,后来在经济游戏里更肯合作,而且不一定要靠心情变好。这是「统一」的好处。
另一头:Paladino 等人 2010 年的研究〔核〕,让参与者的面颊被刷,同时看着一个陌生人的面颊被同步地刷。同步组更容易把自己和对方混在一起:身体感受上的、对面孔相似度的、对他人内心状态的判断,以及亲近感和从众的行为,都更明显。
两项研究放在一起读:同步能让人走近,也能让界线变软。靠得近是好事,界线全没了,就滑向融合。第 38、39 章还会细讲。这里只取一个意思:和谐,不是越同步越好,是靠近到刚好,仍然能听出两个人。
所以,美这一层给了本书一个判断标准:好的主体间性,要同时守住两头。多样不能丢,丢了就是融合;统一不能没有,没有就是唯我;而和谐,是两头都在的时候,才有的那个东西。
上两章,分布和场里面,本书都给了一个先后的推断,一个是共存、影响、关系,另一个是连接、次序、结构,并且都标了待验。
美这一层,本书不排先后。
理由很简单。统一、多样、和谐,在任何一条感官路上,都是齐着的:一个人握你的手,已经有「一只手」的统一,有这只手不是那只手的多样,还有碰与被碰的和谐。三样是同一个当下的三个面,用不着先走哪一个。能不能排出先后,也许要看具体哪一条路、哪一个年龄,那是第四编的事。
这里还有一个日常里的例子可以帮忙。一家人围着饭桌吃饭:同一张桌、同一锅饭,是统一;每个人碗里的口味、坐的姿势、说的话都不同,是多样;没有人觉得被冷落,也没有人觉得被盯着,这顿饭「吃得舒服」,是和谐。你看,三样不是先后吃进去的,是一顿饭里同时有的。
接下来要交代一个重要的口径,也是本书第四编的头号工具。
按王德生博士的说法,每一种感官,都有自己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触觉有,听觉有,视觉也有。没有哪一种感官缺了其中一个。只是各自侧重不同: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
用一个看得见的例子说:
视觉的统一。你一眼认出一张脸,不是认出了眼睛、鼻子、嘴,而是「这是她」。许多个部分,一下子合成了一个。
听觉的多样。同一个人的嗓音,今天高兴是一个样子,累了是另一个样子;一屋子人说话,你能分出哪个是哪个。声音的世界里,差别特别多,特别细。
触觉的和谐。你握住一个人的手。你在摸他,他也在被你摸,同时他也在握你。碰与被碰,是同一件事。第 13 章写过,这是最小的一场「合得上」。
这三个例子,只是各取一条路的侧重。第四编会把它们摆成一张九格表,一格一格看,有哪些证据,哪些只是猜测。这里只请你记住:九格里每一格都有,只是亮度不同。(这张九格表与王德生博士学说里的另一套更大的格子,是两套东西,本书只用前者,不混。)
那么,三条路里,最早碰到的是哪一条?
第二编讲得很清楚:子宫里,触觉和听觉先醒,视觉要等出生以后。按口述命题,最先领悟的是子宫内的触觉之美,侧重在和谐。
这里的「领悟」是王德生博士的用词,请不要读成胎儿会欣赏。胎儿不欣赏,也没有「我」去欣赏。这句话的意思是:三号位的美这一格,最早长出来的那一小块,是触觉里的和谐,是碰与被碰、动与被动,在一起,合上了,彼此带动,彼此不失。
第 13 章拆开讲过的那一幕,母亲的手放在肚皮上,胎儿动了一下,就是这一块最小的样子。到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说清楚:那一碰一动,既是分布里的影响,也是场里的连接,还是美里的和谐的一粒种子。三层的第一粒种子,是同一件事。
这一点,下一章要接着讲。
第一个反驳:美是主观的,你把一个人际的事审美化了。
回答是:本书说的美,不是「好不好看」,是「合不合得上而又不失其异」。这个标准不靠谁的口味,靠两样可以被问的东西:这一场里的人是不是被压平了(统一过头),是不是被各自撇开了(多样过头)。这样问,可以问出答案来。
第二个反驳:和谐是不是压制差异的一种漂亮说法?
回答是:这是个重要的警惕。历史上,「和谐」常被拿来要求别人闭嘴。可是本书的和谐,把多样当原料:没有多样,就没有可以和的东西。凡是压平差异的,在这里叫「统一过头」,不叫和谐。
第三个反驳:成年人的和谐,哪里只有一条路,明明是又看又听又碰。
这句话是对的,而且正是本书后面要讲的。按口述命题,成年后的和谐,是三种感知纠缠在一起,变得非常复杂。而且三种感知的权重,每个人不同,每个情境不同,看使用哪种模态、比例占中心,没有谁天生有特权。第六编会讲。这一章先讲的是源头,而不是成年的复杂样子。
那天排练结束,方雅慢慢站起来,扶着腰。指挥走过来,说:「你们低声部今天不错。」
她笑了一下:「我是被你骂出来的。」
「我没骂。」指挥说,「我是说,别躲。」
回家的路上,方雅一直在想这个「别躲」。她想到自己平时在很多场合里,总是低声部:不抢话,不出头,不添麻烦。她以为这是谦让,现在才想明白,躲起来,对整首歌也是一种缺。低声部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让上面的声音有地方站。
常远在楼下等她,接过她的包。她把这些话讲了一遍。常远说:「所以你不是在唱歌,你是在撑着。」
「是撑着,也是被撑着。」方雅说。
夜里,方雅躺下,常远的手照例放在她的肚皮上。团子动了一下,常远的手也跟着动了一下,两下之间,不知道谁先谁后。
她想,这大概就是桂芳和她的合唱团都在说的同一件事:不用谁压过谁,也不用谁躲起来,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碰在一起,就合上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会把它唱得太满。
一件明天就能试的小事:下次听一首歌,只听最低的那条线,三分钟。你会发现,平时你听不见它,可没有它,整首歌一下子就飘了。然后,想想你自己在一个团体里的「低声部」,是什么。
带走的话 统一是合成一个,多样是仍各是自己,和谐是两头都在的时候才有的那个东西;少一头,就是唯我,或者融合。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触觉里的和谐,是在没有人会说「我」的时候,就已经合上的一粒种子。
靠哪条路:几条缠着。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子宫里最先到的是触觉的和谐。
想一想 你在哪个场合里,最像低声部?如果你「别躲」了一次,这个场会不会变得更好听?
孕 32 周,方雅的同事送来一本育儿手册,封面是淡黄色的,印着一只小熊。她晚上靠在床头翻,翻到中间,是一张对折的大表:从出生到三岁,按月龄一格一格排下去,每一格里写着这个时候的孩子「能做到什么」。会笑,会翻身,会坐,会指,会叫人,会走。
每一格旁边,有一个小方框,供家长打钩。
方雅看着那些方框,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紧。她算了算,团子要是在某一格上晚了,她这个方框打不上去,是不是就说明哪里出了问题。
常远洗完澡进来,看见她的神情,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
「里程碑。」方雅说,「一格一格的,好像每一格都得先过了,才能走下一格。」
桂芳那天正好在,端着一杯热水从门口经过,听见了,在门边站了一下,说:「我教了三十多年书,没见过两个孩子,是照着一张表长的。」
她说完就走了。方雅把手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这一章,要把这个紧紧的感觉,说开。本书的看法,和手册的方格,不太一样。
公道在前。这张表有它的道理。
从医生到家长,大家需要一个共同的语言,才能说清「孩子现在大概在哪儿」。「里程碑」就是这样的速记:把很多孩子的情况归在一起,画出一条大致的路,家长看着心里有个底,医生看着有个参考。这是一种很实用的办法。
本书无意去评论手册的医疗用途,那不是本书的事。对孩子的发育有疑问,该问儿科医生,别问这本书。
本书要问的只有一件事:手册的方格,会让人不自觉地想成一个台阶。台阶的意思是:先过这一格,再过下一格;这一格没过,下一格就无从谈起。
主体间性要是也这样想,会得到一幅很整齐的图:先有分布,再有场,最后有美。像盖楼,先打地基,再砌墙,最后装修。
这幅图好懂,也好记。可是本书认为,它不对。
把两种想法各画一幅。
台阶图。一条横线,三段:第一段是分布,第二段是场,第三段是美。走完第一段,才进第二段。每一段是上一段的升级版。
年轮图。想象一棵树的横切面。里头有很多圈,每一圈都是整棵树加粗了一层。没有哪一年是「只长根」,也没有哪一年是「只长干」;每一年,根、干、枝、叶,都在长,只是这一年里,哪一部分长得最快、最显眼,会不一样。有的年份,根长得多;有的年份,枝叶冒得多。可是你拿刀切开,每一圈都是一整圈。
本书的看法是:三层不是台阶,是年轮。三层一起加厚,各层侧重的时期不同。
两幅图放在一起,差别是这样的:
| 台阶式 | 年轮式(本书) | |
|---|---|---|
| 三层的关系 | 做完一层,再开下一层 | 三层一起加厚 |
| 「还没有」的意思 | 这一层还没开始 | 这一层还很薄,或者还看不见 |
| 一个孩子晚了 | 后面的层就无从谈起 | 看哪一层的底子薄,不等于后面的层不能长 |
| 最该看的 | 每一格有没有打钩 | 每一圈,人与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
| 怎么推翻 | 找到某一层完全缺席、之后才冒出来 | 找到某一层严格在别层做完以后才开始 |
这是王德生博士的口述命题(三层不是台阶,各层侧重的时期不同,三层一起加厚)。下面把它一句一句讲透。
先说「侧重」是什么意思。侧重,不是「只有这一层」,是「这一阶段,这一层长得最快、最容易被看见」。就像一个人这周主要在练长跑,不等于他的力量、柔韧、肺活量中哪一样停了,只是这一周,他的长跑进步最明显。
再说「一起加厚」。意思是:子宫里的孩子,分布侧重,但场和美的底子,已经在悄悄垫着;出生以后,场开始突出,可分布还在厚下去;两三岁以后,美越来越明显,可它不是凭空出现的,它的根早就扎在前面的每一圈里。
把三个时期并排摆出来。
| 时期 | 最侧重的一层 | 另外两层此时在做什么 | 科学上的落脚点 |
|---|---|---|---|
| 子宫里 | 分布:共存、影响 | 场的雏形:母亲走路与呼吸的拍子;美的种子:触觉里的和谐 | 母胎心率弱同步(van Leeuwen 2009〔核〕);母亲抚摸与胎儿动作(Marx & Nagy 2015〔核〕) |
| 出生后头一年 | 场:连接、次序 | 分布继续厚:关系变成预期;美在加:声音与触感里的合与不合 | 原初对话约 2 个月〔待核〕;联合注意约 9 个月〔待核〕;静止脸(Tronick 1978〔核〕) |
| 两三岁起 | 美:统一、多样、和谐 | 分布与场继续在厚:关系更稳,游戏更复杂 | 镜子自我认知约 18—24 个月〔待核〕;「我」「你」代词约 2 岁〔待核〕;错误信念约 4 岁〔待核〕 |
请把这张表当成一个画像,不要当成时刻表。表里每一个月龄,都是平均的大致数;具体到某个孩子,早几个月晚几个月,都不稀奇。
再看「落脚点」这一栏。这些研究和数字,不是本书证明了的,是本书拿来对应用的。每一个,都是行为上看得见的某个时刻。本书要说的是,行为上看得见之前,它的底子早已铺开。
先说子宫里。
第 20 章已经写足:这里分布最侧重,共存与影响是主要的事。可是你再看一眼,就会发现,场和美并不缺席。母亲走路的拍子(第 10 章),是场里节律的一粒种子;母亲抚摸腹部与胎儿动作的往复(第 13 章),既是影响,也是连接,还是触觉里的和谐。所以子宫里的三层,是一薄、一更薄、一最薄,但三层都有。
再说出生后头一年。
这是场最显眼的一段。Bateson 和 Trevarthen 看到的原初对话,约 2 个月前后〔待核〕;联合注意,约 9 个月前后〔待核〕。这些都是行为上看得见的、可以拍下来的东西。可是再看分布:Tronick 的静止脸实验〔核〕里,婴儿预期落空的反应,说明关系已经厚到有预期;也就是说,分布没有停,它在这一年里变成了更稳的东西。
最后说两三岁起。
这一段,是美越来越明显的时候。镜子自我认知〔待核〕、「我」「你」代词〔待核〕,都是「我与你不同」的行为外显,也就是多样;同时孩子开始玩游戏、合作、分享,是「合得成一个」,也就是统一与和谐。可是这一格对应,是本书的归位,待验。有人会把镜子自我认知放在别的位置,那也说得通;有争议的地方,本书不假装没有。
四岁左右,孩子开始通过错误信念任务(Wimmer & Perner 1983;Baron-Cohen 等 1985〔待核〕),也就是能够明白「别人心里的想法,可以和事实不一样」。这是读心的又一步,在手册里,它常被写作「4 岁才有」。本书的说法是:4 岁是它在行为上第一次被稳稳量到的时候,不是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为了看清「一起加厚」,不妨想象一位三个月大的婴儿(泛指,不是哪一个具体的孩子)的一个下午。
下午三点,妈妈把他抱起来喂奶。这一段里,三层在同时做事。
分布:谁抱着谁,谁的手托着谁的头,谁够得着谁。婴儿被抱的姿势,他每天重复的这一个位置,是他所在的「点」。
场:妈妈低头看他,他吮一阵,停一下,妈妈说一句,他的眼睛转过来,再吮。吮和停、说和看,一拍接一拍。
美:这顿奶吃完,是舒服的,还是别扭的?妈妈的声音和手的节奏是不是合上了?他的身体放松下来,还是绷紧?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等另一件做完才开始的。你要是问:这一段里,哪个是第一层,哪个是第二层?答不出来。它们是一锅汤里的三种味道,一口喝下去,同时在。
只是如果有人拿着手册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你会回答:他会盯着人看了。手册打钩的,是这一条。但盯着人看的前面,有多少次抱,多少次一拍接一拍,那些都没有格子。
台阶式的想法,不是谁的错。它至少有三条理由。
第一,手册记的是看得见的行为。会指,会说,会认镜子里的自己,这些都是别人能看见的、能打钩的。而分布和美的底子,大多是看不见的,量不出来的。看得见的东西,自然排在前面;看不见的,容易被当作「还没有」。
第二,语言本身是台阶式的。我们说话是一句一句往后说的,先说这个,再说那个。一旦把发展讲成故事,就不由自主变成「先……再……最后……」。
第三,研究者也要拿东西量。能量的,常常是外显最清楚的那一刻,于是整张表,成了一张「第一次能被量到的时刻」的清单。
这三条合起来,让「第一次被看到」悄悄变成了「第一次出现」。
这一段是本书的解释,待验。如果将来能用更细的办法,在更早的时候,测到场和美的痕迹,这个解释就更站得住;如果测不到,台阶说就得回来。
这一章的题目是「慢慢来」,它有两层意思,在这里补上。
第一层,这是一个发生的过程,不是一次到达。按本书借用的发生学,主体不是起点,是生成的结果,既然是结果,就要有时间。一层加厚,靠的是很多次的一来一回,一次一次攒起来,没有哪一次是可以跳过的。
第二层,「慢」不是「晚」。手册里的月龄,会让人把「慢」读成「晚」,晚了就是落后。可是这里的「慢」是指,这个过程本来就长,本来就绕,本来就包含很多看不见的功夫。
桂芳那句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没有两个孩子是照一张表长的。
表仍然有用,家长也不能撒手。它只是提醒:看孩子,不要只看他今天又过了哪一格,也看他和你之间,今天又多了哪一拍。
一个说法,要站得住,先要说得清它怎样才算错。
「三层不是台阶,是一起加厚」,什么情况下是错的?
本书给出两条。
第一条:如果能证明,在某一个时期里,某一层完全不存在,而且它在另一层完成之后才第一次冒出来,那就是台阶。比如,如果有人能证明,在场开始之前,分布根本没有任何迹象,而场结束之后,美才第一次出现,台阶说就成立了。
第二条:如果三层的外显时间,始终是严格先后、没有重叠,而且每一层的出现都依赖前一层已经做完,那也是台阶。
反过来,什么会支持「一起加厚」?早期测量里,三层的迹象同时存在,哪怕很薄;以及各层的外显,在时间上有重叠,有的孩子这一层早、那一层晚,但没有谁整个缺了。
坦白说,目前的研究,多半没有按这三层设计。所以它们能提供的,更多是「不矛盾」,不是「已经证明」。
第一个反驳:你把一切说成「同时」,等于什么都没说。
这个反驳有分量。回答是:本书没有说「同时、一样多」,而是说「一起加厚、侧重不同」。侧重是可以检验的:哪一层的外显先出现,哪一层在某个阶段进步最快。这些可以比较,可以出错。
第二个反驳:年轮的比喻,掩盖了依赖。后面的圈总是建立在前面的圈上。
这个反驳很对,也值得补一句。年轮里,内圈支撑着外圈。所以「一起加厚」不等于「互不依赖」。场需要分布垫着,美需要场垫着,这一点和台阶说没有分歧。分歧只在:台阶说认为,垫着,必须垫完才能往上;年轮说认为,一边垫,一边往上。
第三个反驳:每个孩子顺序不同,你的时间表有什么意义?
回答是:这张表是一个画像,不是时刻表。后面的第五编还会讲到,对于盲的孩子、聋的孩子,这张画像里的侧重,会往别的路上挪。画像没有错,画像本来就该有弹性。
第四个反驳:你只讲了宽松的一面。晚了很多,也许就是真的有问题。
这个担心,本书不能回答,也不该回答。本书写的是,主体间性怎样从身体里长出来。一个具体的孩子要不要看医生,那是医生的事。本书能说的,只有一句:不论手册上的哪一格,孩子和身边的人之间每天那些一来一回,都是真的在长东西。
第五个反驳:「慢慢来」听上去像是劝人别着急,可是家长就是着急,怎么办?
着急是正常的。本书不劝你不着急,只请你把着急的目光,稍稍挪一点位置:从「他会不会」,挪到「我们之间,今天有没有一拍」。后一个问题,你每天都能回答,而且回答的时候,你已经在做那件事了。
那天夜里,方雅又翻开了那本手册。
她这次看得慢,每翻到一格,就在旁边,用铅笔写一个小小的问号:「这时候,他和我之间在发生什么?」
常远凑过来看,问:「你在做什么?」
「我在给每一格,加一栏。」
「加什么?」
「加那个看不见的。」方雅说,「会指之前,他怎么盯着我;会叫人之前,他怎么听我。」
常远想了想,说:「就像我们盖房子,水电线不是墙砌好了才埋,是跟着墙一起走的。你看得见的是墙,看不见的是线。」
「所以那些格子,」方雅说,「是墙。」
「线呢?」
「线是一直都在。」
一件明天就能试的小事:不管你有没有孩子,找出你自己小时候的一张照片,或家里某个孩子的最近一次视频。别看他「会做什么」,看他和旁边的人之间,有什么:谁靠着谁,眼睛往哪边看,手落在什么地方。你会发现,一张照片里,三层早就都在了。
带走的话 三层不是台阶,是年轮;每一圈都是整棵树加粗,只是这一圈里,哪一部分长得最快、最显眼。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而且贯穿始终。三层每一圈都在加厚,没有一圈是只等别的圈做完。
靠哪条路:手上碰的、耳朵听的、眼睛看的,几条缠着。子宫里侧重触与听,出生后加上视。
想一想 翻一翻你自己或朋友孩子的成长记录:除了「第一次会什么」,有没有记下「那时候,他和谁在一起」?
孕 32 周的最后一个晚上,方雅在床头柜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了三行字:
分布:我们在哪儿,谁够得着谁。
场:我们怎么一来一回。
美:合起来,是什么样子。
常远看见了,问她为什么写这个。她说,怕自己忘了。这几章看了不少东西,可是每个词,都只在一个具体的画面里站得住:座位表,平面图,一句口令,合唱团的低声部。她怕哪天画面忘了,词就空了。
这一章的任务,就是把这一编前五章里摆出来的东西,收到一张账上:哪些看清楚了,哪些只是推断,哪些要收回,哪些留给下一编。
先把九个词摆在一起。每个词后面,附一个看得见的例子、一个科学上的落脚点,以及本书给它的证据强度。
| 层 | 词 | 一句话 | 看得见的例子 | 科学落脚点 | 本书的把握 |
|---|---|---|---|---|---|
| 分布 | 共存 | 同在一处,彼此够得着 | 地铁里让出半步 | 双胞胎指向对方的动作(Castiello 2010〔核〕,样本小、有争议) | 事实可靠,解释有争议 |
| 分布 | 影响 | 一方变,另一方也变 | 打哈欠传染 | 母亲抚摸与胎儿动作(Marx & Nagy 2015〔核〕);母胎心率弱同步(van Leeuwen 2009〔核〕) | 方向可靠,数据偏弱 |
| 分布 | 关系 | 影响被记住,被预期 | 老同事进门 | 静止脸(Tronick 1978〔核〕);新生儿的嗓音偏好 | 出生后较可靠,子宫内只到「底子」 |
| 场 | 连接 | 一端动,另一端接得到 | 两人拧毛巾 | 说者与听者的脑活动耦合(Stephens 2010〔核〕);注视跟随〔待核〕 | 成年可靠,早期待核 |
| 场 | 次序 | 轮到谁,谁先谁后 | 打电话你一句我一句 | 原初对话〔待核〕 | 观察较多,「谁在轮流」有争议 |
| 场 | 结构 | 角色、规则、语言、游戏 | 躲猫猫 | Bruner 1977〔待核〕 | 大意可靠,细节待核 |
| 美 | 统一 | 许多合成一个 | 广播操、合影 | 同步行动更合作(Wiltermuth & Heath 2009〔核〕) | 成年有数据,起源待验 |
| 美 | 多样 | 各自还是自己 | 四声部 | 镜子自我认知〔待核〕等作旁证 | 归位待验 |
| 美 | 和谐 | 不同的东西彼此成全 | 低声部托着高声部 | 同步使自我—他人界线变软(Paladino 2010〔核〕)作反面提醒 | 概念清楚,起源待验 |
这张表有三点要看。
第一,「核」和「待核」的分布不均匀。分布层的材料最多,场次之,美最少。这不奇怪:美是三层里最晚显眼的,也最难量。
第二,最后一栏里,凡出现「待验」,都是本书自己的推断,不是已经被证明的事。
第三,这张表的九个词,是三号位的三层,不是第四编要用的九格(三条路乘统一、多样、和谐)。两张表要分清,下一编会再讲一遍。
先把本编的看见,列成五条。每一条都只说到有依据的地方。
一,三号位是一个发生,不是一个起点。「我在这一场里有个位置」,位置先排好,人坐进去,才有「我在这儿」。主体是结果,这一点是整本书的口径,也是本编的第一块石头(第 19 章)。
二,分布问的是「谁在哪儿,谁牵得动谁」。共存、影响、关系,在子宫里已经有了它们的底子:两个活物离得很近,动作朝着对方;一方变,另一方也变;出生之后,影响攒成了预期(第 20 章)。
三,场问的是「怎么一来一回」。连接是接得到,次序是轮得上,结构是玩得成。它先由大人撑起来,孩子再一拍一拍接过去;它在语言之前很久就开始了(第 21 章)。
四,美问的是「合起来是什么样」。统一、多样、和谐里,和谐是两头都在的时候才有的那个东西。少了多样是融合,少了统一是唯我(第 22 章)。
五,三层是年轮,不是台阶。一起加厚,侧重的时期不同。子宫里分布最侧重,出生后场最突出,两三岁起美越来越显(第 23 章)。
这五条,凡是写到「某个月龄、某个数字」的地方,几乎都挂着〔待核〕。本书的态度是:宁可少写,不得编造。
公道的做法,是把自己能站稳的和站不稳的,并排摆出来。
站不稳的,有这些:
分布层内部的次序,共存→影响→关系。这是本书的推断,待验。它有三个难处:三个词在日子里黏在一起;子宫里没办法直接测「关系」;也可能是个螺旋,不是直线(第 20 章)。
场层内部的次序,连接→次序→结构。同样是推断,待验。推翻条件有两条:孩子可以在没有节律性连接的情况下学会轮流;游戏的结构可以在没有轮流的前提下直接学到(第 21 章)。
子宫里的一来一回,是出生后原初对话的前身。这一条没有直接的证据,待验。
美层的三个词,本书没有排先后;它们在每条路里都是齐的,只是侧重不同(第 22 章)。
把镜子自我认知、「我」「你」代词、错误信念这些行为外显,对应到美这一层,是本书的归位,待验。有人会放在别处,这是有争议的。
先客体、再互动、最后场中之我的次序,怎样对到具体的月龄,本书不敢说死,待验(第 19 章)。
台阶说和年轮说,哪一个对,还没有按这三层设计的研究来判。目前的材料只是不矛盾(第 23 章)。
还有一样要收回的,是本书自己的用词。「领悟」「种子」这类词,是比喻,并不是说胎儿有意识、有自我。子宫里的东西,是主体间性的来源,不是完成态。
每章末尾那两行小账,现在可以连成一笔。
第一行问:间在人前还是人后。第 19 章到第 23 章,五笔都是同一个答案:在人前。座位表上的位置先排好,人才坐进去;子宫里的往复先在,孩子才有「你」的预期;节拍和游戏的框架先由大人撑起;触觉里的和谐,在没有人会说「我」的时候,已经合上了一粒;年轮的每一圈,都在更早的圈上长出来。
第二行问:靠哪条路。这一编的五笔,答案大多是「几条缠着」。这并不含糊。本编讲的是三层,没有拆三条路,而一个具体的场合里,手、耳、眼总是一起在用。要把它们一条一条拆开,是第四编的活儿。
把两行连起来,可以得到一个很短的账:本编里,「间」处处在人前;至于它沿哪条路长出来,本编只做了一半。
另一半,要等下一编。
第一编里,每位前人都留下了一个词。现在可以把它们和本编的词,对一次。
| 前人的词 | 本编里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胡塞尔:配对、附现 | 关系里的「预期」 | 他从成年的「我」出发,本书问这个预期怎样攒出来 |
| 海德格尔:共在 | 分布里的「共存」 | 他讲结构,原本如此;本书讲怎样长出来 |
| 布伯:太初有关系 | 分布整体 | 他是断语;本书拆成一条路的三段 |
| 舒茨:我们关系 | 场里的「连接」与「次序」 | 他讲面对面共度时间;本书往前追到节律 |
| 米德:声音姿态 | 场里的「次序」「结构」 | 他看见了接上才有意义;本书看见接上之前的往复 |
| 哈贝马斯:交往行动 | 场里的「结构」 | 他的规则是成人的言语规则;本书追到语言之前 |
| 梅洛-庞蒂:两只手 | 美里的「和谐」,触觉那一格 | 他是成人的身体现象学;本书追到子宫 |
这一张表,说的是同一件事:前人几乎都看见了「间」在人之前,他们的词,正好落在三号位的不同格子里。可是他们的词,大多是从成年人的位置往回看的。本书把它们接到一条长出来的路上。
两张清单并排放,这一编的总判断是:
主体间性是三号位上的一场发生;它有三层,分布、场、美,三层不是台阶而是年轮,一起加厚,各自侧重的时期不同。
这句话里每个字,都落在上面五章里:三号位是第 19 章,分布是第 20 章,场是第 21 章,美是第 22 章,年轮是第 23 章。
还要补一句,也是本书的态度:这个判断,不是终点,只是接着要走的路。前人停下来的地方,是「间」在人之前,还没有长出来;这一编把「长出来」分成了三层,可是每一层长在哪条路上,还没有说。
这就是下一编的事。
本编结束时,有四个问题留着。
第一,三条路各自长什么样?按口述命题,每一种感官,都有自己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只是侧重不同: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九格表怎么画,每一格有多少证据,这是第 25 章和第 32 章的事。
第二,为什么最先领悟的是触觉之美?出生那一刻皮肤的接触,袋鼠式护理的证据,触觉与和谐的联系,是第 26 章的事。
第三,听觉和视觉各怎样加进来?原初对话,婴向语,真人在场的重要,新生儿看得见什么,静止脸,联合注意,是第 27 到 30 章的事。
第四,三条路怎样接成一个母亲?嗓音、触抚、脸,什么时候被认成同一个人?这是第 31 章的事,是本书推断,待验。
这一编快要翻过去了,请你把纸条上那三行字,再读一遍:分布,场,美。下一编会问:这三层,是通过哪几条路,一点一点走进一个孩子里的。
方雅把纸条上的三行字,念给常远听了一遍。常远听完,没说什么,起身去书桌上拿了笔,在「场」后面添了几个字:「等一拍」。
「这是什么?」
「桂芳说的。」常远说,「她那个班,就靠这一拍。我想先练着。」
方雅笑了。她发现这几章里,每个人学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她自己记住的是低声部,桂芳记住的是那一拍,常远记住的,是平面图上那条细线。三个人,三个位置,各取一块。
方雅那天晚上睡得早。临睡前,常远又把手放了上去。团子动了一下,没有动第二下,像在听。
一件明天就能试的小事:把你自己的三行纸条写出来,分布、场、美,每行配一个你自己的画面,贴在你天天看得到的地方。词只有挂在画面上,才不会空。
带走的话 主体间性是三号位上的一场发生:分布、场、美三层一起加厚,没有哪一层是等别的层做完才开始。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本编六章的共同结论:位置、节拍、合不合,都在「我」到场之前先排好。
靠哪条路:几条缠着。本编只讲三层,没有拆路;手上碰的、耳朵听的、眼睛看的,留给第四编。
想一想 翻回本编,找出你最不放心的一条〔待核〕或待验。你觉得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让你放心?
这一编八章,写团子出生以后的头一年多,也写前三编留下的一个问题:三号位上的「美」(统一、多样、和谐),是怎样在手、耳朵、眼睛三条路里各自长出来的。第 25 章先把九格表摆在桌上,三条路各有完整的三格,只是侧重不同。第 26 章写触觉,从出生那一刻的皮肤说起。第 27、28 章写听觉,一章讲孩子和大人怎样一来一回地「说话」,一章讲为什么学声音要真人在场。第 29、30 章写视觉,看新生儿看得见什么,再看目光怎样从两个人变成三个点。第 31 章写三条路怎样接成同一个母亲。第 32 章是本编总账。每一章只要碰到实验,都会有一节「看得见的数字」,把人数、条件、结果和限制摆足。先说清一件事:这是一本讲研究看到了什么的书,不是育儿手册,也不是医学书,里面没有谁该怎么做的指令。
团子满月那天,家里没有请客,只有三个大人和一个睡不踏实的孩子。
晚饭后,桂芳抱着团子在客厅里慢慢走,嘴里哼着一支很老的曲子,调子上上下下,不太准。团子睁着眼,不哭,小嘴一张一合,像在跟着哼。
常远蹲在沙发前,脸离团子只有一尺远。他看得很细:眉毛淡,眼角微微往下,右耳比左耳稍大一点。他轻声说:「他在看我。」
方雅在旁边说:「他看的是你后面那盏灯。」
两个人为这件事争了一小会儿,谁也没争出结果。
轮到方雅抱的时候,她没说话,也没哼歌。她把团子贴在胸口,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的指尖隔着襁褓,慢慢画圈。团子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眼睛合上了。
桂芳看了一会儿,说:「你们俩,一个靠看,一个靠碰,我是靠唱。」
常远笑了:「那他呢?他靠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三个人站在那里,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又都觉得它不傻。
这一章,就从这个问题开始。
先交代一句时间:为了把九格先摆到桌上,这一章跳到了出生以后一个月。下一章,再退回出生那一天。
前面第三编,本书借用王德生博士的说法,把主体间性看成三号位上的一场发生,分成三层:分布(共存、影响、关系),场(连接、次序、结构),美(统一、多样、和谐)。第 22 章专门讲过「美」这一层。
这一编要问的,是这三个词在身体里怎么落脚。
「统一」「多样」「和谐」,听上去像是看画、听音乐的人才用的词。可是在这本书里,它们先是婴儿身上的事。一个孩子要成为「场中的我」,先得在三件事上有所得:外面的东西能收成一个整体(统一);整体里分得出不同(多样);不同的东西之间合得上拍子(和谐)。三件事缺了哪一件,那个「间」都长不完整。
现在把问题再问一遍:这三件事,是靠哪条路长出来的?
王德生博士的回答是:手有手的一套,耳朵有耳朵的一套,眼睛有眼睛的一套。三条路里,每一条都有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一格都不缺。只是三条路各自站得最稳的那一格不同。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
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
这句话容易被听成「眼睛只管统一,耳朵只管多样,皮肤只管和谐」。不是这个意思。后面一节一节拆开讲。先看表。
三条路,三个词,一共九格。每一格都有东西,带◎的是各条路的侧重。
| 统一 | 多样 | 和谐 | |
|---|---|---|---|
| 触觉: | 整个身子被一个动作兜住:一次拥抱,一整片皮肤同时接到「一个」接触 | 轻重、冷暖、快慢、软硬,身上不同地方的不同感觉 | ◎ 碰与被碰同时发生,一来一回,拍子合得上 |
| 听觉: | 一把嗓音始终是「那一把」;一句哼唱连成一整句 | ◎ 音高、快慢、轻重、谁的声音,一层一层都不同 | 一问一答,你停我出声;两把声音叠在一起也不打架 |
| 视觉: | ◎ 零碎的光影收成一张脸、一个东西、一个人 | 表情、角度、远近、明暗、颜色 | 两双眼睛对上;两个人一起看向同一样东西 |
读这张表,有三个读法。
横着读,是一条路:看触觉那一行,你会发现它三格都有内容;听觉、视觉也一样。
竖着读,是一个词:看「统一」那一列,你会发现三条路都有各自的统一,手的统一和眼的统一,是两回事。
斜着读,是侧重:◎ 画出了一条斜线,从左下的「视觉·统一」,到中间的「听觉·多样」,再到右上的「触觉·和谐」。这条线,就是本书对「谁先站稳哪一格」的判断。
顺便交代一句:本书还提到过别的格子。「SIO 27 宫格」是另一套东西,格子的来历和用法都不一样,别拿这一张和它对。这里的九格,只是三条感官路乘三个词。
九格不能只摆在表里,得一格一格放回日子里。
触觉·统一:团子被裹进襁褓、被人整个抱起来的那一刻,身上许多地方同时接到同一个动作。这时候他碰到的不是「很多个点」,是「一个抱」。手的统一,不是把点连起来,是整片皮肤一次接到一个整体。
触觉·多样:同样是抱,有人抱得紧,有人抱得松;有人手凉,有人手暖;有人拍得快,有人拍得慢。团子在这些差别里,慢慢分得出「这个抱」和「那个抱」。皮肤上的多样,是轻重、冷暖、快慢,和落在身上哪个位置。
触觉·和谐:这是触觉的侧重。你碰一个人,同时也被碰。你的手指落在他的背上,他的背也落在你的指尖上,这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孩子扭一下,大人的手跟着松一点;大人的手拍得慢一点,孩子的身子跟着软一点。这一来一回,是「合上拍子」最原始的样子。
听觉·统一:桂芳每次开口,团子听到的是「同一把嗓音」,这把嗓音在不同的话里、不同的屋子里,都是它自己。一首歌哼下来,前半句和后半句连成一整句。声音的统一,是一把嗓音的「认得出」,和一段旋律的「连得上」。
听觉·多样:这是听觉的侧重。声音天生是流动的,高一点、低一点、快一点、慢一点,一瞬间就变了。母亲的嗓音和父亲的嗓音不同,和陌生人的不同,和电视里的也不同。同一个人,哄孩子时和说正事时,又不同。耳朵最擅长的,是在流动里分出一层一层的不同。
听觉·和谐:团子「啊——」了一声,方雅停一下,也「啊——」一声。这是一问一答,你停我出声,不抢拍。两把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也能不打架。声音的和谐,是在时间里排得上拍子。
视觉·统一:这是视觉的侧重。眼睛一睁开,进来的是一大片光和影,零零碎碎。眼睛的本事,是把它们收成一张脸、一个杯子、一个站在那里的人。你看一个人,不会觉得是两只眼睛加一个鼻子加一张嘴,你看到的是「他」。
视觉·多样:同一张脸,笑的时候和不笑的时候不同,正面和侧面不同,近的时候和远的时候不同。视觉里的多样,是同一个整体的一千种样子。
视觉·和谐: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两个人一起看向窗外的同一只鸟。这是「我看,你也看;你看的,我也看」。眼睛里的和谐,要等孩子大一些才会越来越多,第 30 章专门讲。
九格每一格都有人住。侧重,是说哪一格最早站稳、用得最多、最先成熟,不是说别的格子空着。
「侧重」这个词,最容易被听错,值得单拿出来讲一节。
打个比方。一个人是右利手,写字用右手。可是你要是看他写字,会发现左手一直按着纸,纸一滑,字就歪了。写字这件事里,右手侧重,左手也在场。把左手绑起来,字照样能写,只是写得别扭;把右手绑起来,换左手写,也能写,只是慢。
三条感官路,就像一个人的两只手再加一只。哪一只是主力,不等于其他的不上场。
所以「视觉侧重统一」,意思是:在眼睛这条路上,最早成熟、最常用到的那一格,是把零碎收成整体。它并不是说视觉没有多样,没有和谐。一张脸有千种样子,两个人的目光会相遇。这些格子都在,只是长得没有统一那一格早、那一格稳。
「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读法一样。
再补一条,也是王德生博士口述里特别强调的一点:这个侧重,说的是发生的早期,不是说一个人一辈子只能靠哪一条路。成年以后的和谐,是三种感知缠在一起,变得非常复杂,不能拆回三份。各人偏哪条路、哪个场合偏哪条路,比例各不相同,也不存在触觉永远占着特权的说法。这是第 38 章和第 40 章要讲的事。
这张表里,三条路并不是同时开始的。
按王德生博士的说法,子宫里,侧重的是听觉与触觉的主体间性。出生以后,视觉的主体间性才开始发生。
这和第二编讲过的身体时间表是对得上的。皮肤是最早醒的感官之一,细节和周数见第 9 章,口径不统一的地方,那一章已经交代过,这里不重复。耳朵开门要晚一些,第 11 章讲过。感觉发生的次序,在好几种动物里相当一致:触觉、平衡觉、化学感觉在前,听觉在后,视觉最后〔待核〕。
子宫里不是全黑,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不过眼睛要用的东西,是清楚的光、有轮廓的脸、有距离的物体,这些在羊水里基本没有。所以视觉的往复,要等出生以后,才有大量材料可以走。
于是三条路的次序是这样的:手和耳朵先走,眼睛后加入。
后加入,不等于排在最后。眼睛一旦加入,就带来了新的东西:统一。孩子第一次可以「一眼」把一个人收成一个整体。这一点,本书在第 29 章再讲。
下面这一句,是王德生博士口述里最有意思的一句:最先领悟的,是子宫内的触觉之美,侧重在和谐。
「领悟」这个词要拆开说。它不是说胎儿懂得了什么道理,也不是说胎儿有一个「我」在体会。本书一直小心,不把胎儿写成有主体、有自我的人。这里说的领悟,是身体里先有了一种「合得上」的经历:这一碰,那一动;那一碰,这一动。
为什么是触觉,又为什么是和谐?
本书的解释是这样的,先说明,这是推断,待验。在子宫里,触觉的往复最早,也最直接。母亲的腹壁、羊水、胎儿的手和脸,彼此之间的接触,是一来一回的。第 13 章讲过双胞胎的实验〔核〕:到 14 周和 18 周,两个胎儿指向对方的动作在增加。第 13 章也讲过母亲抚摸腹部时胎儿动作变多的研究〔核〕。样本都小,解读有争议,不能说得太满。
可是这类往复有一个共同的结构:碰的时候,同时被碰。你没有办法「只碰不被碰」。碰与被碰,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这件事一来一回、先后相接,就是「和谐」最朴素的样子,早于「分出不同」,也早于「收成一个整体」。
用大白话说,就是:先学会合拍,才学会辨认,才学会整个看。
这个次序,只是本书的看法,待验。它让后面几章有了一条线:触觉的和谐先站稳,听觉的多样接着丰富,视觉的统一随后加进来。三条路最后缠在一起。
一张表摆出来,就要准备挨批。下面是几个最可能的反驳,一个一个答。
第一个反驳:「视觉里明明有很多和谐,听觉里也有很强的统一。」
对。表里这几格都有。表的意思不是说别的格子空着,是说各条路上哪一格最早站稳。一首歌连成一整句,是听觉的统一;两个人对视一笑,是视觉的和谐。这些,表里都有它们的位置。
第二个反驳:「侧重怎么测?你凭什么说触觉先和谐,不是先统一?」
诚实的回答是:现在还没有一个实验,专门把这三个词在三条路上分别量出来。表里的侧重,是把第二编的身体时间表、第 26 到 30 章的研究放在一起看,得出的一个整体判断,是本书的解释,待验。
怎样才算被推翻?本书先留下两条。一条:如果以后的研究发现,婴儿头几个月的触觉往复里,最早稳定下来的不是「合拍」,而是对整体的辨认,这张表的侧重就要改。另一条:如果三条路上哪一格先成熟,每个孩子完全不同,找不出规律,表也要改。
第三个反驳:「这样说,是不是触觉最重要?」
不是。口述命题里说得很清楚:成年以后没有触觉的固定特权。最先领悟,不是永远第一。一个人长大,可能偏向耳朵,可能偏向眼睛,看他用的是哪种模态、比例多大。
第四个反驳:「你们把『美』这个词用得太宽了。」
这个批评有道理。在日常说话里,「美」常常指好看、好听。本书借王德生博士的说法,把「美」放在三号位的第三层,指一种关系的样子:能统一,能多样,能和谐。婴儿不是在「欣赏」,是在「走进」这样的关系。如果读者觉得这个词太大,可以先换成「合得上」,读起来不会差太多。
下面是一个小自测。不是测验,没有对错,也不给任何人下结论,只帮你把这九格放回你自己的一个半小时里。
想一想最近一次,你和一个亲近的人待在一起的半小时。可以是家人,朋友,可以是电话,可以是同桌吃饭。下面九句话,每句按「几乎没有(0 分)、有一点(1 分)、很明显(2 分)」打分。
触觉三句:
听觉三句:
视觉三句:
三条路各自加分:1 到 3 句是触觉,4 到 6 句是听觉,7 到 9 句是视觉。每条路满分 6 分。
怎么读这个结果?
第一,看总分最高的那一条,那是这半小时里你偏的路。同一个人,换一个场合,结果常常不一样,电话里几乎只剩听觉,视频里偏视觉,坐在一起偏哪条,要看情境。
第二,看每条路里哪一句得分最高,对照本书的侧重,看看你是否「按表走」。你不按表走,一点也不奇怪。表说的是婴儿早期的发生,成年人早就缠在一起了,各人各样,待验。
第三,看有没有一条路几乎是 0 分。如果有,只是说这半小时里那条路没有被用到,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说你缺了什么。
回到满月那天的客厅。
桂芳抱着孩子唱,是听觉。常远凑近了看,是视觉。方雅贴着他、画圈,是触觉。三个人,各用各的路,去接一个只有一个月大的人。
按本书的表,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侧重上:桂芳站在多样那一格,嗓音一高一低,换着花样;常远站在统一那一格,想把这张小脸整个收进眼睛;方雅站在和谐那一格,一来一回,让呼吸合上拍子。
可是这只是此刻。夜里喂奶,方雅多半最偏触觉;常远开视频会议的时候,多半最偏视觉;桂芳打电话给老同事,偏的是听觉。他们的默认偏向,由各人的经历、此刻的情境一起定,不会是一辈子不变的标签。〔待验〕
那团子呢?他靠什么?
按这张表,团子满月的时候,三条路都已经是他的了:手上有触,耳边有声,眼前有光。其中触和听来得最早,他在肚子里就走过;视觉则刚刚上路,看什么都带着一点朦胧。他还没有「场中之我」,却已经被三个人用三条路同时接着。
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找一个晚上,和家里人待上十分钟,不看屏幕。只做一件事:留意这十分钟里,你最常用的是手、耳朵,还是眼睛。不用改,不用评价,记下来就行。
带走的话 每条路都有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只是各有侧重:眼睛站统一,耳朵站多样,皮肤站和谐。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这张表里每一格,都早在孩子「站」出来之前,就有人用手、用声音在接着他。
靠哪条路:三条都有,重心在最先醒的两条,触和听;眼睛是后来加入的。
想一想 你最近一次让别人觉得「被接住了」,用的是手、声音,还是眼神?
想一想 如果把今天这张表换成你自己的版本,你会把◎打在哪几格?
团子是足月出生的,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
产房里的事,方雅后来记得不多,记得清楚的只有一个瞬间。医院各有各的做法,那天,护士把孩子擦干,裹了一层薄布,放到了她的胸口。
那是一个很小、很烫、很湿的东西,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本来不知道往哪儿放,这时候自己落了下去,落在他的背上。
团子的头歪着,脸贴着她的皮肤。他先是哭,哭了一阵,声音慢慢小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气,然后安静了。
方雅后来对常远说,那一刻她没有想「这是我的孩子」。她什么也没想。她只觉得,手底下的这个东西,在动,在呼吸,在往她身上靠。
常远站在床边,不敢碰,也不敢走开。过了一会儿,他才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脚。团子的脚趾蜷了一下。
这一幕,在日子里很短。这一章要问的,是这么短的一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说一句公道话:把新生儿放在母亲胸口,这个做法本身,不是哪一位哲学家想出来的,是医院和家庭一代一代摸索出来的。本书不评价各家医院的具体做法,也不替任何人决定该怎么做。这里只问一件事:研究看到了什么?
第二编已经讲过,皮肤是最早醒来的感官之一。口周先有反应,手掌随后,再往后是大部分体表,具体周数各家口径不同〔待核〕。皮肤和大脑同出外胚层,这一点第 9 章讲过。
也就是说,团子对「被碰」并不陌生。他在肚子里,隔着羊水,一直被包着、被推着、被晃着。母亲走路的时候他被摇;母亲伸手抚摸腹部的时候,他的手臂、头、嘴的动作变多〔核〕,这一点第 13 章讲过,限制也在那里写了。
出生,是一件很大的事。温度变了,重量变了,周围从水变成了空气。羊水那种从四面八方均匀包着的感觉,没了。
按本书的看法,这时候最先接住他的,还是触觉。一块暖的、软的、会起伏的皮肤,会让一个刚离开水的身体,重新有「被包着」的感觉。这一点只是本书的推断,待验。可以确定的是:胸口的皮肤,对团子而言,既新又旧。新,是因为这是在空气里的第一次;旧,是因为被碰、被抱、被人身体贴着,是他早就走过的路。
至于团子的耳朵贴着方雅的胸口,听到的心跳,和肚子里听到的像不像,本书不敢下断语。那只是一个想象,不是数据。
接下来要讲的,是皮肤上一条很特别的路。
一般人对皮肤的想象,是「感觉用的」:烫了缩手,扎了喊疼,摸到东西知道是软是硬。这是皮肤的一类工作,靠的是粗而快的神经纤维,传得快,辨得准。
不过还有另一类。20 世纪末以来,研究者陆续发现,有一种很细、很慢的神经纤维,叫 C 触觉纤维,主要分布在有毛发的皮肤上〔待核〕。它传得慢,辨不出你摸到的是什么形状,也辨不出落在哪个点。它传来的,是另外一种东西:轻轻的、慢慢的触摸,让人觉得「舒服」。
两项研究把这件事讲得最清楚,都是 2002 年和 2009 年的论文。
第一项是 Olausson 等 2002 年发表在《自然·神经科学》的研究〔核〕。研究的对象是一类很少见的患者:他们缺少那类粗而快的大纤维,所以对轻触几乎没有常规的感觉,可是 C 触觉纤维还在。研究者轻轻刷他们的皮肤,患者说,有一种「轻微愉悦」的触感。脑成像显示,这时候被激活的是岛叶,那是和身体感受、情绪有关的区域。
第二项是 Löken 等 2009 年同样发表在《自然·神经科学》的研究〔核〕。研究发现,C 触觉纤维对轻轻刷过皮肤的反应,在每秒 1 到 10 厘米的速度里最强,而这个速度,也恰好是人们评价为最愉悦的速度。
两项研究合起来的意思是:皮肤上有一条路,专管「被人轻轻慢慢地碰」这件事,它传来的不是「你碰到了什么」,是「这个碰让人觉得好」。
要注意两件事。第一,这两项研究的对象都是成年人。放到新生儿身上,只是一个合理的推断,不是已经测到的结果,待验。第二,坊间常有的「每秒 3 厘米最舒服」「要接近皮肤温度」这些更具体的说法,本书没有核到,不写。
下面这一节,是本章最硬的数字。
先交代名字。袋鼠式护理,指的是让婴儿只穿尿布,直立地贴在父母的胸口,皮肤挨着皮肤,外面再盖上衣服或毯子。这个做法最早在哥伦比亚的医院里发展起来〔待核〕。它的对象是低出生体重婴儿:,也就是出生时体重偏低的孩子,其中很多是早产儿,可是不全是早产儿。团子是足月、体重正常的孩子,不属于这一类,这一节讲的研究,不能直接套到他身上。
WHO 2021 年的大试验:〔核〕这项研究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在五个国家的医院里做。进入试验的是出生体重 1.0 到 1.799 公斤的低出生体重婴儿,一共 3211 人,随机分成两组。一组在出生后尽早开始袋鼠式护理,也就是尽可能多地让婴儿贴在母亲或其他照护者身上;另一组按常规照护,等情况稳定以后才开始〔待核〕。
结果:到出生后 28 天,立即袋鼠式护理组的死亡率是 12.0%,对照组是 15.7%。相对危险度是 0.75,95% 的置信区间是 0.64 到 0.89。意思是,在这批孩子里,早早开始袋鼠式护理的那一组,28 天内死亡的比例,大约比对照组少四分之一。
限制要写清楚。第一,前 72 小时里,两组的差异并不显著。第二,这批孩子是低出生体重婴儿,不是所有婴儿;第三,试验是在医院里、有医务人员指导的条件下做的,研究里的数字不能搬到家里去当作护理的依据。
Charpak 等 2017 年做了一项二十年的追踪〔核〕。这项研究发表在《儿科学》杂志,追踪的是 20 世纪 90 年代在哥伦比亚做的一项试验中的孩子,当年也是低出生体重婴儿,一半接受了袋鼠式护理,一半接受传统照护。20 年以后,研究者重新联系到其中 264 人。结果显示,袋鼠式护理组的行为问题和多动方面的得分较低,缺课也更少。研究者的概括是,这种护理的好处,在出生时最脆弱的那一批孩子身上仍然看得出来。
限制同样要说。第一,重新找回来的人,只占当年符合条件者的六成左右〔核〕,剩下的人没有找到,结果可能就偏了。第二,袋鼠式护理是一整套东西:皮肤贴皮肤,也包括更多的母乳喂养、更多的母亲陪伴、更早出院等等,没有办法把好处单独归给「皮肤接触」这一项。第三,这是一个孩子 20 年的一条线,不能把一切后来的事情都算到出生后的头几周头上。
早产儿按摩:〔核〕有人研究早产儿的按摩,证据的强度弱到中等。本书不写「证明」,也不给任何建议。
把三条放在一起,本书想说的话很小:对那些出生时最脆弱的孩子,皮肤贴着皮肤,是一个有研究支撑的线索。线索不等于证明。这一章并不在教任何人怎么护理,也不给任何医疗建议。
比袋鼠式护理更早,有一个常被提起的老实验:哈洛的绒布妈妈。
20 世纪 50 年代,美国心理学家哈洛(Harry Harlow)养了一批幼猴,给它们做了两个「代理妈妈」。一个用铁丝做,胸前挂着奶瓶,能喝到奶;另一个用绒布包着,没有奶。
在那个年代,主流想法是:婴儿爱母亲,是因为母亲给吃的。奶在哪儿,爱在哪儿。
不过哈洛看到的不是这样。小猴子喝完奶,就回到绒布妈妈身上去,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儿。吓到的时候,它们奔向的也是绒布妈妈,抱住它,然后慢慢缓过来,敢出去看一看。这是 1958 年前后的基本观察,具体待了多少小时,本书不写。
哈洛的结论是:对幼小的孩子来说,温暖、柔软的接触,不只是奶的附带品,它本身就是一种需要。
这个实验要老实地讲两句。第一,猴子不是人,从猴子到人,中间还隔着很远的一段。第二,哈洛后来做的一些隔离实验,对动物很残忍,今天已经不可能通过伦理审查,很多人对此有强烈的批评。本书用他,只用到他最基本的那个观察,也就是:接触本身有分量,不能被喂养取代。
到这里,可以回到「和谐」这个词。
触觉为什么侧重和谐?本书在第 25 章给过一个简单的说法:碰与被碰,是同一件事。
这句话,哲学家们早就讲过。胡塞尔注意到,一只手摸另一只手的时候,摸的那只手是主动的,被摸的那只手是被动的,可是它们可以互换位置,这就是他说的「双重感觉」(《观念》第二卷,第 2 章写过)。梅洛-庞蒂把它推得更远:两只手互相摸,摸到的同时被摸,「摸」和「被摸」没有办法完全分开(第 4 章写过)。
他们说对了一件事:触觉,是一个天然带着「对面」的感觉。你看一棵树,树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你听一个声音,声音可以只管发出来。可是你的手碰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同时也碰着你的手。
把这件事放回团子身上。方雅的手落在他的背上,他的背也落在她的手心里。方雅一动,他会跟着动;他一缩,方雅的手也会跟着缓一缓。这一下一下,没有谁在「发出」,没有谁在「接收」,两边是缠在一起的。这就是本书所说的触觉里的和谐:往复,拍子,合上。
第 5 章里留过一个观察,也是待验的:视觉,往往把对象收成一个整体,也隔着一段距离,所以视觉里的「桥」问题特别尖锐。触觉里没有这个距离。你贴着他,他贴着你,没有哪一个空隙,需要先搭一座桥才能过去。
用本书的话说:在触觉里,「间」不是一座桥,是皮肤本身。这是河和两岸的一个小样本:不是先有两个人,再想办法碰上;是先有了碰,才慢慢有了「这是我的皮肤,那是你的皮肤」。〔待验〕
对这一章,有三个最可能的反驳。
第一个:「袋鼠式护理的好处,是保暖和母乳,不是什么『和谐』。」
这个批评是对的一半。袋鼠式护理的好处,当然包含保暖,包含母乳喂养,包含母亲更多的在场。这些,没有哪项研究把它们完全分开。所以,本书没有说「这个研究证明了触觉的和谐」,只说它提供了一条线索:皮肤贴着皮肤,在最脆弱的孩子身上,是和好结果连在一起的。线索到「和谐」之间,隔着一层解释,那是本书的解释,待验。
第二个:「出生之后,婴儿主要靠喂养和照顾活下来,触觉不过是附带的。」
哈洛的实验,是对这个想法的一个回应。不过哈洛用的是猴子。人类的证据,主要来自袋鼠式护理一类的研究,和第 36 章会讲到的布加勒斯特早期干预项目〔核〕。这些研究合起来,指向的是:被照顾,不只是被喂养。至于触觉在里面占多大一块,现在没有人能给出一个数。
第三个:「你说触觉最先领悟和谐,是不是在说,被抱得多的孩子将来更会和别人相处?」
不是。本书没有这个意思,也不能这样说。从研究上看,现有的证据最多提示早期的接触和后来的某些结果有关联,因果链条没有这么短,也没有这么直。更不能反过来推:一个孩子小时候被抱得少,不代表他将来如何。本书不责怪任何一位父母,不给任何教养建议,不给任何医疗建议。
最后补两句,免得读者以为触觉只有和谐。
触觉里当然有统一。团子被整个包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许多点同时接到同一个动作,是统一。拥抱,就是一个触觉上的整体。
触觉里也有多样。方雅的手和常远的手不同,桂芳的手比她们的都粗糙一点,团子很快就能分出来。这是触觉里的多样,来得比你想的早。
只是触觉站得最稳的那一格,是和谐。这一点,是本书的判断,待验。
回到那天的产房。
方雅的手落在团子的背上,团子的脸贴着她的皮肤。常远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团子的脚,团子的脚趾蜷了一下。
这三下,在本书的账本上,各有各的位置。方雅和团子是一个往复:手落下去,孩子靠上来。常远和团子是另一个往复:手指碰过去,脚趾回了一下。两个往复里,没有一个是谁先发起、谁后回应,两边缠着一起发生。
那天下午,桂芳站在病房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后来她说:「我怕我一碰,他就醒了。」
方雅说:「妈,你碰碰他。」
桂芳走过去,用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孩子的手心。团子的五根手指,一下子攥住了她的指头。
桂芳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她小声说:「这个劲儿,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这是新生儿常见的反射,医生会说,这叫抓握。可是桂芳那一刻不是在想反射。她是在想一个三十一年前的下午,她也是这样,被另一根小手指攥住。
一个明天能试的小事:下次你握一个人的手,试着留意,握的时候,你也被握着。是谁先松开的?松开的时候,另一方跟着松了,还是顿了一下?这不用做什么,也不用说什么,只是看。
带走的话 触觉里没有桥:碰的同时就是被碰,一来一回,拍子先于话。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皮肤贴着皮肤的往复,早在谁是谁之前就开始了。
靠哪条路:手上碰的,是主角;耳朵听的,眼睛看的,此刻都在后面帮忙。
想一想 你最近一次被别人的手碰到,是什么感觉?你当时碰了回去吗?
想一想 如果一项研究只能证明「线索」,不能证明「原因」,你愿意把它当作多大一块证据?
团子两个月了。
那天早上,方雅把他放在沙发的垫子上,自己坐在地毯上,隔着一尺远,脸朝着他。窗帘拉开一半,光落在垫子的边上。
她随口说了一句:「团子,你今天怎么样?」
团子的嘴张了一下,喉咙里出来一个很软的声音:「呃——」
方雅停了一下,像是等什么。然后她学着那个声音,拖长了一点:「呃——啊?」
团子盯着她的嘴,过了两三秒,又出来一个:「啊——呜。」
「是吗?」方雅睁大眼睛,「是这样吗?」
「啊——」
就这样,一个人说一句,一个人哼一声,来回了七八下。方雅没有数。她只是觉得,这一次和上个星期不一样了:上个星期,她说话,他听;这个星期,他是在回话。
虽然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桂芳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轻轻说:「他在跟你说话呢。」
方雅说:「他说的是什么?」
桂芳想了想:「不知道。可他知道你在听。」
这一章,就是要把这句话——「他知道你在听」——放到桌上,看看研究者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这件事,发育心理学里有一个名字,叫 protoconversation,中文常译作「原始对话」。
这个说法,常被追溯到 1975 年的 Mary Catherine Bateson〔待核〕。她是一位人类学家,也是 Gregory Bateson 与 Margaret Mead 的女儿。她在研究母亲和几个月大的婴儿之间的互动时,注意到一件事:母亲和婴儿之间的发声,一来一回,有点像在谈话,不过其中一方还不会说话。
后来 Colwyn Trevarthen 把这件事推得更远。他提出,婴儿在大约 2 个月的时候〔待核〕,开始进入一种他称作「原初主体间性」的状态:婴儿对母亲的脸、声音、动作,表现出主动的、有来有往的回应。他不是被动地被逗,而是在参与。
先说这一派对在哪儿。
第一,他们看到的,是婴儿不是一个等着被灌满的容器。这一点,和第一编里的几位哲学家的老想法很不一样:胡塞尔让「我」先站好,再通过类比去推对面(第 2 章);心理学里的心智理论,也是先问孩子几岁会读心(第 6 章)。Bateson 与 Trevarthen 说的是,在孩子还不会读心的时候,一来一回的事情就已经开始了。
第二,他们看到的这件事,不是一种「技能」,是一种「关系的节奏」。重要的不是孩子发出了什么声,是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怎样走。
这两点,本书全收。接下来,要问的是:这种走法,是怎样的?它里面藏着什么?
原始对话最醒目的特征,是轮流。
你说一声,我停;我出一声,你停。每一个人的声音,都落在对方留出的空当里。
仔细看方雅和团子那几个来回:方雅说完,等;团子出声,方雅等他出完声才开口。两个人,一个说话,一个出声,轮到谁,谁就占着时间。
这件事看上去简单,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事。在第 21 章讲「场」的时候,本书把「次序」放在三个词里的一个,轮流是次序最早的样子。两个人谁也没有指挥谁,却把时间分成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我。
可是这里要诚实地写三件事。
第一,婴儿的「轮流」,和成年人的轮流不一样。成年人说话,一个说完另一个接,空当很短;婴儿和母亲之间,常常有重叠,也有长长的停顿。轮流是大概的,是一种趋势,不是整齐的拍子〔待核〕。
第二,这个轮流是谁做的,有争议。一种看法是,婴儿天生就有轮流的倾向。另一种看法是,主要是母亲在配合婴儿,她把婴儿的任何一声都当作「轮到我了」,然后停下来,给他空间。母亲在「搭台」,婴儿在上面哼。两种看法,现有证据都不能完全排除,本书不替任何一边下结论。
还有一件小事,值得在这里记一笔:停顿本身是对话的一部分。一个人出声,另一个人不出声,那一小段安静,不是「什么也没发生」。它是在给对方留位置。一场往复里,声音是一半,留白是另一半。孩子最早学到的,也许不是怎么出声,是怎么等。〔待验〕
第三,这样的互动,也不是每一对母婴都一样。有的母亲话多,有的话少;有的孩子爱出声,有的孩子安静。轮流的样子,有很多种。
用本书的话说,这件事最值得记的,是:一来一回,早于一句话。孩子还没有「词」,已经有了「回」。
和孩子说话的人,几乎都会不知不觉换一种腔调。
声音比平时高一点,话说得慢一点,一个字一个字拖得长一点,句子的起伏比平时大。这种说话的方式,研究里叫「婴向语」(infant-directed speech)。它在很多种语言的母亲身上都能看到〔待核〕,这里不写具体数字。
先说对在哪儿。研究者发现,婴儿往往更喜欢听这样的腔调〔待核〕,它抓得住婴儿的注意。这件事,不用任何人教,很多人都会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做,有几种说法,彼此并不冲突:一种说,这是为了让孩子的注意力集中;一种说,这是为了表达情绪;一种说,这是在帮孩子分辨语言里的声音。具体哪种为主,没有定论〔待核〕。
本书在这里想说的是另一点:婴向语是听觉里「多样」的一次放大。
平时说话,音高、快慢、轻重的变化是有的,不过不大。和孩子说话的时候,这些变化被大大地拉开了:高的更高,慢的更慢,重的更重。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大人在无意中,把声音里的「不同」摆得更清楚,让孩子更容易抓住。
这就是听觉侧重多样的一个样子。耳朵最擅长的,是在流动的声音里分出一层一层的不同。大人把不同拉开,孩子的耳朵就有东西可抓。
Stephen Malloch 与 Colwyn Trevarthen 2009 年编过一本书,书名里有一个词,叫 communicative musicality,大意是「交往中的音乐性」〔待核〕。
他们的意思是,母亲和婴儿之间的声音往复,有三样东西,和音乐是同一类的:脉动,也就是时间里有一个大家都感到的拍子;音质,也就是声音的高低、明暗、软硬;叙事,也就是一段一段的、有开头有高潮有收尾的小故事〔待核〕。
这个说法值得认真对待。它说的是,母亲和婴儿的往复,不靠词义,靠的是拍子、音色和形状。这是听觉的东西。
它也解释了一件很家常的事:孩子听不懂话,可是母亲一说话,他就知道是「冲着我」的。母亲的话,对孩子来说,是一支只有两个人的小歌。
这三个词:脉动、音质、叙事,对上本书的三格,有一点意思。脉动,是时间里的合拍,靠近和谐;音质,是声音里的不同,靠近多样;叙事,是连成一整段,靠近统一。三个词合起来,在听觉的这一条路里,就是一个完整的小九格里的一行。这个对应,是本书自己的读法,待验。他们并没有这么说。
还有一个概念,需要在这里交代:情感调谐。
这是 Daniel Stern 1985 年在《婴儿的人际世界》里提出的〔待核〕。他举的例子很具体:一个婴儿很兴奋地伸手去够玩具,手臂往前一冲、一停;母亲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去模仿他的动作,而是用嗓音配合:「啊——哈。」声音的起伏,恰好和他手臂的一冲一停对得上。
这个对应,不是动作对动作,是不同的方式,对同一个「形状」。手臂的形状,被嗓音接过去了。
Stern 的例子,多半是仔细观察出来的描述,不是从大样本里量出来的统计〔待核〕。所以它更像一把钥匙,帮人看见一种现象,不像一个已经量好的结论。
Stern 想说的是,母亲在做的,不是模仿,是「调谐」。她不重复孩子做了什么,她回应孩子的感受,用另一种模态。
这一点,对本书有意思。第 31 章会讲,三条路最终要接成一个母亲,这里的情感调谐,是一个提前的样本:声音可以接住动作,动作可以接住声音。跨感官的对接,本书认为是发生在纠缠里的,待验。
这一章的材料,大多是对一类现象的描述,有明确数字的实验并不多。老实说,原始对话这一块,本书手上最硬的数字,反而是和它相邻的两项。
Mampe 等 2009 年,发表在《当代生物学》〔核〕他们研究了 60 名出生 2 到 5 天的新生儿,分成两组:父母说法语的家庭,和父母说德语的家庭。研究者录下这些婴儿的哭声,分析哭声的旋律曲线。结果:法语家庭的婴儿,哭声的旋律是上升的;德语家庭的婴儿,哭声的旋律是下降的。这和两种语言各自说话时常见的语调走向,是一致的。
研究者的解读是,婴儿在出生以前就听到了母亲的语言,并且把它的旋律带进了哭声里。这个解读有道理,却不是唯一的可能。样本只有两种语言、60 名婴儿,它是一项很有意思的发现,不是一个定论。
Kisilevsky 等 2003 年,发表在《心理科学》〔核〕他们研究了约 38 周的胎儿,共 60 名。研究者放了两种录音:母亲自己的嗓音,和一位陌生女性的嗓音录音是从放在母亲腹部上方的扬声器里放出来的〔待核〕。胎儿的心率,听母亲的嗓音时升高,听陌生女声时下降。
这个实验对本书的意思很大:这说明,胎儿在出生以前,就能把母亲的嗓音和别的嗓音分开。分得开,就是听觉里的「多样」。
限制是:胎儿心率的变化,只说明他「分得出」,不说明他「认出了妈妈」。这个区别,第 12 章讲过。
这两项数字,都不是在讲原始对话本身,而是在讲它之前的一步:孩子的耳朵,在对话开始以前,已经被嗓音的不同训练过了。
至于「2 个月」这个数字,也要说明:它来自 Trevarthen 一派的描述,是一个大概的时间,各个孩子并不相同,具体的研究来源本书没有逐个核到〔待核〕。
走到这里,可以回答一个很家常的问题:母亲的嗓音,能不能用别的嗓音替代?
先说一件事实。第 12 章讲过 DeCasper 等的实验:刚出生两天的新生儿,偏爱母亲的嗓音〔待核〕;孕末期母亲反复朗读同一段故事的新生儿,偏爱熟悉的故事,即使换一位女声来读〔待核〕。这说明,婴儿偏爱母亲,也偏爱熟悉的内容,并且这两种偏爱是可以分开的。
那么,嗓音能换吗?
本书的看法是:嗓音能换,可是换了,往复就不是原来那一场了。
原因是这样的。一把嗓音,对孩子来说,不只是一串声音,是一个有来历的对面:它在肚子里就在了,它的高低、它的气息、它的节奏,孩子的耳朵早已走过无数遍。这把嗓音每次回应,都是对前一次的接续。换一把嗓音,往复要从头再走。
当然,孩子可以和很多把嗓音往复:父亲的,祖母的,保育员的。本书并没有说母亲的嗓音不可替代,它只说:每一把嗓音,各有各的来历,每一场往复,都是从头长出来的一条路。
这是本书的一个推断,待验。
还有一点,值得单独说。在这个往复里,对面那一端不是孩子能控制的。他出声,对面可以回,也可以不回;回的时候,可以回得高,也可以回得低。这是一个「不由我控制」的东西。第 17 章讲过,本书推断,他者性大概就来自这样一个不可控的一端,待验。孩子在对话里,学到的第一件事,也许就是这个:对面有一个人,他不是我的声音。
下面是几条可能的反驳。
第一个:「两个月的婴儿其实不是在回话,只是对刺激有反应。」
这个批评有道理,因为我们没有办法直接问孩子。研究者的做法,是看婴儿的反应是不是跟着大人的节奏变化,这是间接的证据。本书用「回话」两个字,是日常用语,是为了说明,那一刻他和对面是在往复的,不等于说他已经理解了什么。
第二个:「你把听觉说成多样,是不是忽略了音乐里的统一?」
没有忽略。听觉里的统一(一把嗓音的认得出,一段旋律的连得上)在第 25 章的表里是有位置的。只是在听觉这条路上,最先站稳、用得最多的那一格,本书判断是多样。这一点,待验。
第三个:「原始对话在很多文化里并不一样,你讲的只是某一类家庭。」
这是一个真问题。现有的研究大多来自西方的实验室,不同文化里,母亲和婴儿之间怎样往复,有的以声音为主,有的以身体接触为主,有的以抱着走动为主。本书不假装这些差异不存在。本书讲的是一个大致的轮廓,各个家庭怎样走,是另一回事。
回到那个早上。
团子盯着方雅的嘴,出了一声:「啊——」方雅学一声,他又出一声。七八个来回以后,团子忽然停了,眼睛移开,看着窗帘边上的光。
方雅没有再逗他。她知道,他这是累了,需要歇一下。
这也是原始对话的一部分:往复不是越多越好,孩子会自己说「够了」。他转开头、闭上眼,那就是一句话。
方雅把团子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肩上,轻轻拍着。她发现,自己拍的节奏,和刚才说话的节奏差不多:慢,一下,停一下,再一下。她没有刻意这样做,手自己就找到了那个拍子。
桂芳在旁边看着,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小时候,我也是这样跟你说话的。你那时候喜欢听我哼《茉莉花》。」
方雅问:「我那时候也这样回你?」
「回,」桂芳说,「不过你回得比他响。」
两个人都笑了。团子被声音惊了一下,眼睛重新转回来,看着她们俩,嘴张开,又出了一声:「呃——」
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下次和一个很小的孩子待在一起,试着只做一件事,等。说一句,停下来,数三个数,看他有没有出声。出声了,学一下,再停。不出声,也不用着急。这不是在教他什么,只是看一看,往复在哪一拍上开始。
带走的话 孩子还没有一个词,就已经有了「回」:一来一回,先于一句话。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孩子还不会说话,往复已经在了。
靠哪条路:耳朵听的,是主角;眼睛看嘴、手碰着身体,都在旁边配合。
想一想 你小时候,家里有没有一把你一听就认得的嗓音?它现在还在你的耳朵里吗?
想一想 如果让你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聊」十分钟,你打算先停在哪一拍?
团子九个月的时候,已经会坐,会扶着茶几站一会儿,会把任何能抓到的东西往嘴里送。
那天晚上,桂芳掏出手机,兴致很高。她在朋友圈里看到一个英语启蒙的软件,说是专门给婴幼儿设计的,有动画,有儿歌,有一个大眼睛的卡通人物,会用地道的英语跟孩子说话。
「你看,」她把屏幕转给方雅,「孩子越早接触越好。我带过那么多年学生,发音这件事,晚了就难改。」
方雅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画面很可爱,声音很标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不过心里有一点犹豫。
「我再想想。」她说。
桂芳有点不高兴:「想什么?又不花多少钱。」
常远在旁边没说话,眼睛看着正在地毯上啃积木的团子。
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这一章也不打算给一个。它想做的,是把一项很有名的实验摆出来,看看它到底说了什么,又没有说什么。
先要讲一个更老的发现。
1984 年,Janet Werker 与 Richard Tees 发表了一项后来被反复引用的研究〔待核〕。他们拿了几组不属于英语的语音对比,比如印地语里舌尖位置不同的两个辅音,和萨利希语里发音部位更靠后的一对。然后看,不同年龄的婴儿,和成年人,能不能分辨这些声音。
结果大致是这样:6 到 8 个月的、在英语家庭里长大的婴儿,大多数能分辨这些对比,哪怕他们从来没有听过印地语或萨利希语。到 10 到 12 个月,多数孩子就不再能分辨了。英语成年人,大多分辨不出来〔待核〕。
这个结果后来被叫作「知觉窄化」:婴儿一开始,耳朵对世界上各种语言的区别是敞开的,一年之内,慢慢收向自己每天听到的那一种语言。
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听觉里「多样」的一个有意思的故事。耳朵天生是最擅长分辨不同的感官,一开始,分得极细、极宽;然后,在每天的生活里,细致的分辨集中到对这个孩子有用的那几类不同上。窄,不是退步,是把力气用在要紧的地方。
这是一个经常被说成「语言敏感期」或「语言窗口」的现象。可是,窗口这个词,容易让人以为是一扇开了又关的门。后面会说,这个比喻有毛病。
窄化是一个观察。观察之后,自然要问:能不能让它再开一点?
华盛顿大学的 Patricia Kuhl 和同事,在 2003 年发表了一项实验,问的就是这个问题。论文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核〕。
他们的想法很直接。找一批在美国长大、只听英语的孩子,趁他们大约 9 个月、窗口开始收窄的时候,让他们接触普通话。看看能不能学会辨别普通话里英语没有的对比。
为什么挑普通话?因为普通话里有一组对比,是英语里没有的。孩子从前没听过,这样一来,如果他后来能分辨,就只能是这 12 次接触的功劳,不是家里原来就有的。为什么挑 9 个月?因为按窄化的时间表,这正是耳朵开始往本族语收的时候,能保住什么,还看得出来。
关键的设计,是对「怎样接触」做对比。
第一组孩子,是真人组:由说普通话的人,直接在孩子面前,跟他们玩、读书、说话。一共 12 次,每次约 25 分钟,在大约 4 周内完成,总共约 5 小时。负责的是 4 位以普通话为母语的人〔核〕。
第二组孩子,看视频:同样的内容,同样的说话人,同样的 12 次,只是换成屏幕上的录像,有画面,有声音。
第三组孩子,只听录音:同样的内容,只放声音,没有画面。
还有一组对照组:同样的 12 次,只是说话人讲的是英语。
12 次结束以后,用「转头条件反射」的办法来测〔待核〕:训练孩子,当听到某个声音变成另一个声音的时候,转头去看一个小玩具,转对了就有奖励。通过孩子转头的对错,看他到底分不分得出普通话里的那一组对比(一类塞擦音和擦音的区别)。
下面是这项实验最要紧的部分,一项一项来。
对象与条件:〔核〕约 9 个月的美国婴儿,家里不说普通话。接触总共 12 次,每次约 25 分钟,约 4 周内完成。所用的普通话说话人共 4 位。四类条件:真人讲普通话、有画面的视频、只有声音的录音、真人讲英语的对照。每组的孩子人数,各组都在十几名左右,因为有些孩子中途没有完成,最后进入分析的人数比一开始的少〔待核〕。
结果:
这几个百分点怎么读?随机猜是 50%,真人组约 66%,只高出十几个点;对照组约 57%,也高出随机一点。差别不大,可是组与组之间的差别稳定,这才是这项实验要说的事。据报道,真人组的成绩,和一批在台北长大、天天听普通话的同龄婴儿相当〔待核〕。
一句话概括:真人组有效,视频与录音组无效。
这句话,是这一章的核心,也是整个实验最容易被说歪的地方。后面会讲,有些人把它说成「孩子不能从屏幕学」,有些人说成「孩子从屏幕什么都学不到」,两种说法都过头了。
一个旁证:〔待核〕论文里还提到,在录像和录音的条件里,孩子的注意力比在真人面前低。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真人和屏幕的差别,不只在「声音有没有」,还在孩子投入了多少。
限制:这项实验的限制很多,有必要写足:
第一,样本小,每组十几名孩子。小样本的研究,需要别的团队重复才算站稳。
第二,测的只是一件很窄的事:辨别普通话里的一组语音对比。孩子「辨别」,不等于他「会说」,也不等于他「听得懂」。
第三,测试是在接触刚结束时做的,效果能保持多久,这项实验没有回答。
第四,所用的视频和录音,是当年的普通录像和录音,今天的软件有不同的互动设计,不能直接套用。
第五,真人组和视频组之间,差别有好几处,不止「真人」一项:真人会看孩子的眼睛,会随孩子的反应变化,会指着东西让孩子也看,这些在录像里都固定不动。实验证明了「真人组更好」,没有把这几处差别分开。
Kuhl 自己给这个结果的解释,常被叫做「社会闸门」:她认为,社交的环境,像一扇闸门,决定了语言的信息能不能进到孩子的大脑〔待核〕。这个解释很受关注,也有争议,尤其是:到底是「社交」本身起作用,还是「孩子更专心」起作用,没有分开。
本书不替研究者下定论。不过,从本书自己的立场,可以补一个读法,当然是待验的。
第 27 章讲过,真人的声音,是一场往复的一半。孩子出一声,对面会回;孩子累了,对面会慢下来;孩子看向哪里,对面也看向哪里。录音里的声音,同样好听,同样标准,不过它是固定的:不管孩子有没有出声,它都以同样的样子放下去。
用九格的话说,录音里有听觉的统一(一把嗓音,一支曲子),也有听觉的多样(高低快慢)。可是它缺了和谐那一格:没有一端是随着你的。
所以,本书的一个推断是:真人在场,多出来的东西,是往复。声音里的「不同」,在往复里才变成孩子能抓住的「不同」,因为它是对着他、跟着他变的。录音里的「不同」,是别人事先设好的,孩子抓不到。这个推断,待验。
再补一块,免得把听觉说成「只进不出」。
大约在 6 到 9 个月前后,孩子开始咿咿呀呀地「玩声音」,叫牙牙学语,也叫咿呀〔待核〕。这时候,孩子自己发出的声音,又回到自己的耳朵里,再决定下一声怎么发。耳朵和嘴,接成了一个圈。
这个圈里,母亲的声音是另一个圈的开头。孩子发了一声,母亲接一声;母亲的那一声,又回到孩子的耳朵里。两个圈缠在一起,就成了一场往复。
第 34 章会讲到,聋婴儿也会咿呀,用的是手〔核〕。这说明,圈本身,比声音这个材料更重要:有一个能自己出、自己收、又有人接的圈,往复就能长起来。这是本书的读法,待验。
这样看,Kuhl 的实验里,真人组的孩子,不是被「灌」了12 次普通话,是在 12 次往复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对面的声音,和它们之间的拍子。
回到「窗口」这个词。
前面说过,窗口的比喻容易让人误解。它让人以为:10 个月以后,门就关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这不是 Werker、Kuhl 或任何认真的研究者的意思。窄化是一种倾向,不是一道墙。成年人依然可以学新的语言,可以学着听出新的区别,只是路更费力,要换不同的办法。
本书的说法是:多样先开得宽,然后随着每天的土,收到常用的那几处;可是收窄的地方,可以被重新加厚。〔待验〕这是一种慢慢变的东西,不是一道开关。
所以,桂芳说的「发音晚了就难改」,说对了一半。晚了,确实费劲;不过没有到「改不了」。
桂芳当了三十多年小学老师。她对这项实验,有自己的感觉。
「我教书的时候就知道,」她后来说,「同样一段话,我站在班上讲,和我录下来放给他们听,不一样。」
这个感觉,有道理,却不能一下子推出太多东西。
第一,这项实验是 9 个月的婴儿,学的是语音里的一个对比。它不是在说:所有年龄的孩子,学所有东西,都必须真人。小学生看讲课录像,能学到很多东西,这是另外一回事,要另外一批研究来回答。
第二,真人在场,也不等于教得好。一个不看学生、一直念稿子的真人,和一个录像相比,谁更好,不一定。
第三,这项实验给教书的人,留下的是一个问题,不是一条规定:我的教学里,对面有没有一端是跟着学生走的?第 21 章讲桂芳课堂上的一呼一应,说的就是这一点。
如果要从实验里读出一点什么,大概是:对非常小的孩子来说,声音要进到耳朵里,不只靠「声音好」,还靠对面有个人。
第一个:「今天的软件,已经不是 2003 年的录像了,它会互动,会根据孩子的反应变化。」
这个批评是对的。软件在变,研究也在变。Kuhl 实验室的后续工作,以及别的团队的工作,已经在比较各种形式〔待核〕。后来有报告说,两个孩子一起看视频的时候,学得比单独看更好〔待核〕。意思大概是:屏幕并不是一律没有用,身边多一个人,社交的因素,就可以通过别的办法补进来。可是这和「屏幕里的卡通人物比真人更好」是两回事。本书没有逐篇核过这些后续研究,所以只写这一句,并标出待核。
第二个:「孩子从来不是只在实验室里学东西的。」
当然。这项实验测的是一个短期、窄小的指标。孩子一天里听到的声音,来自一家人,来自街上,来自玩具,它们加起来是什么样,实验没有测。
第三个:「你们是在劝家长别用软件吗?」
不是。本书不推荐,也不反对任何一款产品。该不该用、怎么用,是各家人自己的决定。本书只负责把这项实验的内容讲清楚。
第四个:「真人组好,会不会只是因为孩子觉得真人更有趣,更专心?」
很可能。这正是研究者争论的地方之一:是「社交」的功劳,还是「注意」的功劳。本书倾向的读法,是两者缠在一起,因为孩子的注意,本来就是被对面的人带出来的。这是本书的读法,待验。
第五个:「样本这么小,限制这么多,凭什么写成一章?」
因为它是同类研究里设计最干净的一项: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次数,同样的说话人,只改「真人」和「屏幕」两样。设计干净,不等于结论就牢;本书把它放在这里,是当一条线索用,不是当定论用。以后有更大的样本、更长的追踪,这一章就要跟着改。
回到桂芳的提议。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客厅里商量了很久。桂芳说,她不是要孩子成天对着手机,只是想让他早点听到英语。常远说,他不反对,可是想知道这软件里的声音,会不会因为团子出声就变一变。方雅说,她其实想说的是,她不想那个大眼睛的人代替自己。
这是一户虚构人家的商量,不是什么建议。他们最后的决定,是这样的:软件先放着,不急着给团子用。桂芳每天晚上抱着团子,念一页方雅从图书馆借来的英文绘本,读得慢,一边读一边指图。团子不一定听得懂,他的反应是抓书页。
第一晚读下来,团子没有听,他在抓书页。桂芳把书页翻过去,他抓;翻回来,他又抓。桂芳忍不住笑了:「这哪是听英语,这是在撕书。」
方雅从厨房探出头:「那也是一场往复。」
桂芳瞪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不过,桂芳留了一句:「我就是想让他多听听别的声音。」
方雅点了点头:「这个,我同意。」
一个明天能试的小办法,给不是父母的读者:下次想「听」一个人说话,试着不开免提、不看回放,让他当面讲。留意一下,你说「嗯」的时候,对方的语气会不会跟着变一变。
带走的话 学声音这件事,不只是声音好,还要对面有个人,随着你变。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孩子的耳朵先宽后窄,窄成什么样,看对面有没有人跟着他走。
靠哪条路:耳朵听的,是主角;对面的眼神与动作,帮着把声音变成往复。
想一想 你学过的一门外语,是跟着人学的,还是对着屏幕学的?哪一种学得牢?
想一想 如果有人问你:一个孩子对着屏幕学会了一句话,是不是等于学会了?你会怎么答?
团子满一周的那天晚上,常远第一次一个人抱她。
方雅在里屋歇着,门虚掩。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常远在沙发上坐下,把孩子托在左臂弯里,右手托着后脑勺,像捧着一件还没上过釉的瓷器,动作很慢。
然后他低下头,一点一点往前凑,直到鼻尖离团子的脸只有一巴掌远。
「你离太近了吧。」方雅在里屋说。她听见了沙发的吱呀。
「我想让她看看我。」
「她看得见吗?」
常远答不上来。他是做室内设计的,一天到晚跟尺寸、光线、视距打交道,可是眼前这个人的视距,他一点概念也没有。他只看见团子睁着眼,眼皮半垂,黑眼珠慢慢地转,转到他脸上,停了一下,又滑开了。
那一下停留,不到一秒。他觉得自己被看了一眼。
他又不敢确定:那是看,还是眼睛碰巧停在了那儿?
这一章要答的,就是常远这个问题。一周大的孩子,看得见什么?她看见的,和我们看见的,差在哪里?更要紧的是:这一点点看见,怎样成了「间」的又一条路?
先说身体,再说心思。
新生儿的视敏度,常见的说法是在 20/400 的量级〔待核〕。大白话:成年人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清的字,她得凑到近得多的地方才看得清。这是一个量级,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各项研究的方法不同,数也有出入。
她看得最清楚的距离,常见的说法是二三十厘米〔待核〕。有人指出,这差不多就是抱着喂奶时,母亲的脸到孩子眼睛的距离〔待核〕。这个对得上,是一个好看的巧合,还是身体长出来的配合,本书不替它下结论。
再往下说,对比强的东西,比柔和的东西更容易被她看见;边缘分明的,比一团渐变的更容易被她抓住〔待核〕。
把这几样合起来,你大概能想象她的世界:近处有形,远处成片。天花板上的灯是一团亮,窗帘是一块暗,衣柜是一堵没有细节的墙。只有凑到眼前的东西,才一点一点显出样子。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一张凑近的脸,是整个视野中最清楚的东西。
这一点,请先记住。因为它说明了常远那一凑,不是多余的。可也说明了另一件事:这个孩子的眼睛,一出生就不是一块空白的底片。它对某些东西,有一点偏向。
这一节把研究摆出来。先说清楚口径:下面这些研究,问的都是同一类问题:给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看两样东西,看她朝哪一样看得更久、更常转头。看得久,叫「偏好」。偏好是一个很轻的词,它说的是眼睛的去向,不是心里的喜欢。
| 研究 | 做了什么 | 看到什么 | 要记住的限制 | 标记 |
|---|---|---|---|---|
| Valenza 等 1996 | 给新生儿看「面孔式排布」和同样元素打乱的排布 | 对面孔式排布看得更久,也受图案里粗细纹路的影响 | 两种解释都得到部分支持,没有分出胜负 | 〔核〕 |
| Goren, Sarty & Wu 1975;Johnson 等 1991 | 让新生儿追随移动的面孔样图形 | 对面孔样图形,转头更多 | 具体数字本书不写 | 〔待核〕 |
| Farroni 等 2002 | 比较看着孩子的脸与别开视线的脸 | 新生儿偏好直视自己的脸 | 样本通常不大 | 〔待核〕 |
| Sai 2005 | 比较新生儿对母亲面孔与陌生面孔的偏好 | 偏爱母亲面孔,但依赖出生后「听着母亲的声音、同时看着她的脸」的经验 | 出生前的嗓音熟悉度是铺垫,不是单独的充分条件 | 〔核〕 |
这四行里,数字很少,因为本书只写核得到的。可是限制写足了,你读的时候就有分寸:
第一,这些都是实验室里的短时间观察。孩子被抱着或固定好,两样东西摆在眼前,研究的人记下她看哪边、看多久。
第二,「看得更久」有很多种可能的原因。图案本身亮一点、对比强一点、更容易引起注意,都会让眼睛停得久。研究者要花很大力气,把这些原因一个一个排开。
第三,这类研究的样本一般不大〔待核〕。单项结果要放在一起看,不能拿其中一项当定论。
你拿到手的,是一幅有轮廓、没有定稿的图:新生儿的眼睛,对一种有点像脸的排布,有一点偏向。
那么,这点偏向是怎么来的?研究的人分成两路,Valenza 他们的结果正好给两路各留了一点余地。
一路说,孩子天生带着一块粗糙的「面孔模板」:两个点在上,一个点在下,对得上就多看一眼。这个模板不精细,可它在出生前后就已经备好了。
另一路说,不需要什么模板。新生儿的眼睛,对某一种粗的明暗分布特别敏感,而一张脸恰好就是这种分布。面孔得到偏爱,是因为它碰巧合了眼睛的口味。
这两路谁对?本书不裁。两种说法在核到的结果里都找得到支持,也都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可是对本书来说,两种说法有一个共同点,而这个共同点够用了:
出生没几天,孩子视野里已经有一样东西,比别的东西更容易被她「抓住」。这东西不是一条线、一块色,是一个有几个部分、排在一起的整体。
整体。请记住这个词,后面要用。
还要补一句免得读歪:偏爱面孔式排布,不等于「认识脸」,更不等于「认识妈妈」。一周大的孩子还没有「一个母亲」这样的东西。她有的是一个粗的脸样、一把熟的嗓音、一双熟的手。这三样怎样接成一个母亲,要等到第 31 章再讲。
有一项研究,把这件事又往回推了一步。
Reid 等人 2017 年发表在 Current Biology 上,说约 34 周的胎儿,在子宫里,对类似脸的光点排布,转头追随得比别的排布更多,有争议〔核〕。大意是:用光,隔着母亲的腹壁,向胎儿的眼睛前方投去三个光点,有的按「脸」的样子排,有的颠倒过来;再用超声看胎儿头部的动向〔待核〕。
这个结果当年登上了很多新闻,题目都很动人:孩子还没出生,就想看见一张脸。
本书的态度要冷一点。请把它读成:一项有争议的探索性结果。
争议在哪里?后来有人写了通讯,批评它的统计方法和光照条件。重新分析的结果是:只有约 54% 的胎儿,向正立的图形转得更多〔核〕。54% 离「一半对一半」并不远。光点要穿过腹壁和羊水,到胎儿那里已经很弱;这是不是「看见」,也是一个问题。
所以本书的写法是:不把任何东西押在它身上。
即使它成立,也只是说:一个足月前的胎儿,眼睛对一点光有反应,而且这点反应对某种排布略有偏向。这离「看见母亲」还有一整条路。本书的判断要靠的,是出生后才有的那些结果,不是这一项。
顺着这一点,把本书的立场说明白:子宫里,侧重在听觉和触觉的往复;出生之后,视觉才开始成为一条能走的路。
现在可以说本书的话了。先把前提摆在桌上:
每一条感官的路,都有自己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只是侧重不同。视觉侧重统一。
这句话里最容易读歪的是「侧重」。它不是「只有」。眼睛里当然有多样:颜色万千,表情一刻不停地变。眼睛里也有和谐:两个人的目光对上,笑是同时笑起来的。侧重的意思是:同样的东西,在这条路上最先立起来、最容易被抓住的那一面。
为什么说是统一?打个比方。
你在黑屋里,伸手去摸一个陌生的物件。指尖碰到边,碰到角,碰到一个凹处,一点一点拼,拼了半天,你才在心里「长」出一个整体。耳朵也是一样:一段旋律,一句话,是一个音接一个音,在时间里流过去,你要等它走完,才知道它是什么。
眼睛不一样。灯一亮,一张脸整个儿在你面前:眼、鼻、口、轮廓,一次给齐。你不需要拼,它已经是一个。
这个「一次给齐的整体」,就是本书说的统一。新生儿偏爱面孔式排布,正好是它最早的一个样子。
这是本书的解释,要标待验。检验它的办法,大致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如果把孩子的视觉研究做细,会不会发现,最早稳定的反应,确实是对整体排布,而不是对细部的变化?Valenza 等人的结果与此相容,可是「相容」不是「证明」。另一个是:在视觉受限的孩子身上,统一这一格,是不是更多靠别的路来补?这要留到第五编再谈。
这一节,是本章最要紧的一节。
按照本书的口述命题,视觉的这一层,出生之后才开始。可是它不是从零开始的。孩子睁眼的时候,世界对她来说,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她已经听了很久的一把嗓音。她已经在一个身体里被摇晃过、被触碰过。出生之后的头几天,她第一次被放到母亲怀里,她看见的那张脸,连着的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呼吸。
Sai 2005 的结果正好说到这里〔核〕。她发现新生儿偏爱母亲的面孔,可这个偏爱靠的是出生后「一边听着母亲的声音、一边看着她的脸」的那些经验。出生前听惯了嗓音,是铺垫,可铺垫不够:光听过嗓音还不能让她认出一张脸,要等嗓音和脸在同一个时刻一起出现过。
用大白话说:脸是挂在嗓音上的。
本书的解释是:视觉的「统一」,不是凭空在眼睛里长出来的,它借了听觉里那把「一把嗓音」的底子,借了触觉里那具「一个身体」的底子。眼睛看见一张脸,是在已有的触与听之上,又加了一层。三层一起加厚,没有哪一层替换哪一层。(这是本书的推断,待验。)
顺便,这也说明了常远那一凑的意思。他凑近,不只是让孩子「看见」。他凑近的同时,他的呼吸在她脸上,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三条路在同一个时刻一起来。孩子看到的那一眼,不是一幅画,是整个人。
还有一个小发现,值得停一停。第 5 章讲过,哲学里的视觉,常常隔着一段距离:萨特的锁孔,列维纳斯的面孔,都是我站在这边,他站在那边。桥的问题,在视觉里最尖。可是新生儿的视觉,因为只看得清近处,反而被逼得离人很近,近到快要贴着,和触、和听、和气味都混在一起。
这说明了什么?本书的推想是:视觉里「隔着一段距离」的那种间,不是一出生就有的,是后来才拉开的。刚开始的时候,眼睛是贴着的。这一点待验,也许值得有人去做。
写到这里,要回头对萨特和列维纳斯说句公道话。
萨特写锁孔,写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看见的那一刻:他一下子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被看的东西」,羞耻从后背爬上来。列维纳斯写面孔,说对面一张脸不是一件被看的造型,是一个叫你的声音,一个你无法推开的要求(大意如此,见第 5 章)。
他们看对了一件事:目光里,有人到场。这在成年人身上千真万确。你被一双眼睛盯住,整个人就变了。
他们停下的地方,也要说清楚。他们写的「看」,是一个已经站稳了的人,对另一个站稳了的人的看。羞耻要先有一个「我」才能羞,呼唤要先有一个「我」才能听见。可新生儿这一看里,还没有羞耻,也没有被呼唤。她只是被一个整体抓住了。
本书的说法是:目光里的他人,是长出来的。它的底子是视觉里的统一,它借的是触与听里已经有的东西。他们看见了目光里有人,没有给目光里的人一条长出来的路。
他们没有错,只是停在了成年人的位置。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步:往回看,看一个还没有「我」的孩子,怎样在第一眼里,被一个整体抓住。
有读者会这样问:你说一周大的孩子对脸有偏好,可那可能只是对「一个有点像脸的图案」有偏好。你凭什么说这是「间」?
问得对。本书的回答有三层。
第一层:一周大的孩子,确实不是在看「一个人」。她看的是一个整体的粗样子。本书不说她已经认出了母亲,也不说她已经有了「我」。(本书不写胎儿或新生儿有「主体」或「自我」。)
第二层:这个粗样子,是后来长成「一个能互相看的人」的底子。底子不等于房子,可没有底子,房子盖不起来。
第三层:这个底子恰好落在统一上。这是本书的待验。
另一个读者会问:你为什么叫它「视觉之美」?看一张脸,跟美有什么关系?
这里的「美」不是「好看」。在本书里,美是三号位上的第三层,它的三个词是统一、多样、和谐。所谓「视觉之美」,说的是:在眼睛这条路上,统一、多样、和谐这三格,最先立起来的是统一。一张脸作为一个整体在你面前立起来,这是视觉里的美的最早样子。你看见一个整体,就是看见了美的一角。
这个用法有点陌生,可是它让一个原来分散的现象有了位置。后面第 32 章会把九格摆在一张表里,再看哪些有证据,哪些只是解释。
第二天早上,常远把昨晚的事告诉了方雅。
「她看了我一下。」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看。」
方雅笑了:「那你昨晚凑那么近,还说话了没有?」
「说了。我说,你好,我是爸爸。」
「那就对了。」方雅把团子接过去,贴在胸口,「你光凑近,她看你是一团。你又说话,她听见的是熟的,再看你,就是一个整体里的一个熟人。」
她说得不一定准,可是这句话,差不多就是本章的意思。
如果你身边有一个新生儿,有一件小事可以试:抱着的时候,别只凑近,同时开口,用你平常的声音,说什么都行。你会发现,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要说清楚:这不是育儿指南。研究只说到孩子看得清哪个距离、偏爱什么排布,没有说该怎么抱孩子。这件小事,是把这一章的意思放回日子里的一个办法,不是一条规定。
如果你身边没有新生儿,也可以试另一件:下次在电梯里或会议室里,留意自己的目光,在对面的人身上停了多久,才从「一个东西」变成「一个人」。
带走的话 眼睛是后来才睁开的,可它睁开的时候,面前已经站着一把熟悉的嗓音和一双熟悉的手。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人前。孩子睁眼之前,嗓音和手早已在了;眼睛只是在已有的往复上,又加了一层。
靠哪条路:眼睛看的,长在耳朵听的和手上碰的之上;侧重在统一,也就是一张脸作为整体立起来。
想一想 你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整体先到,还是细节先到?
想一想 如果有一条路叫「近得几乎贴着」,成年人在什么时候还走这条路?
团子九个月了。那个周末,三个人带她去社区公园。
她坐在童车里,戴着一顶软帽,帽檐往下压,几乎遮住了眉毛。桂芳推车,方雅走在旁边,常远落在后面拿水杯。
小路拐角,来了一条黄狗。不大,毛很厚,尾巴一甩一甩。
团子先是定住了。然后她把右手从毯子里抽出来,伸出食指,对着那条狗,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方雅正要说话,团子却没有再看狗。她转过头,看着方雅的脸。
不是看方雅的手,不是看方雅指的方向,是看方雅的脸,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像在问一件事。
方雅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说:「狗狗。」
团子满意了,回头再看狗,又指了一下,再回头看方雅。
常远赶上来,看了一会儿,笑了:「她不是要那条狗。」
「那她要什么?」
「她在确认,你也看见了。」
桂芳没有说话。她教了三十多年书,对这个动作太熟了:课堂上,小孩举手指黑板,回头看她,不是为了黑板,是为了她。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个回头。它为什么是「间」长出来的一个大转弯?它前面还有什么?
在这一幕之前,先讲一个比它早得多的实验。因为只有看过「对面没有回应」是什么样,你才会明白,团子那一回头,要的是什么。
这个实验叫「静止脸」,是 Tronick 等人在 1978 年做的〔核〕。
做法很简单。母亲和婴儿面对面,先像平常一样玩。然后,母亲转开一会儿,再转回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笑,不说话,不回应,像一张照片。这样大约持续两分钟〔核〕。
婴儿的反应,研究者看得很清楚:他们先是使劲,想把母亲「叫回来」——笑,伸手,指,发出声音,一样一样试。试了几轮没有用,就退缩了:眼睛移开,身体塌下去,脸上的表情沉下去〔核〕。
两点说清楚。
第一,这个实验里的母亲不是冷酷的人,她是在做实验。实验的最后,一般会让母亲恢复平常的互动〔待核〕,孩子也会恢复。这个实验不是用来说母亲不能面无表情;它是借一个很短的窗口,看一个孩子对「回应」到底有多在意。
第二,这个实验不要在家里试。它是研究,不是游戏。
好。现在回到本书的问题。静止脸里,什么被拿走了?
脸还在。整个脸,好端端地在孩子眼前,统一没有变。眼睛看见的东西,一点没少。被拿走的,是往复:你笑,我也笑;你伸手,我也伸手。你动一下,对面跟着动一下。
这说明了一件事:视觉侧重统一,可是它不能只靠统一。一张脸立得住,还不够;脸要会回应,这张脸才是一个「对面」。统一是视觉的头一格,和谐是它很快就要补上的第三格。(这是本书的解释,待验。)
你不一定做过这个实验,可你大概经历过它的小号版本。视频通话卡住的那几秒:对面的脸忽然定格,嘴张到一半,眼睛半闭。你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多半是提高声音,「喂?喂?能听见吗?」——你在使劲,把对面叫回来。成年人都这样,更别说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再多想一层。在静止脸里,孩子面对的那一端,忽然不听她管了。平时你笑,她也笑,对面像是接着你的节拍走的;现在你怎么笑,她都不动。这一端,既不是没有,也不是坏了,它只是不再跟你。
本书在第 17 章推想过:他者性,也许就来自序列里这样一个不由我控制的端点(待验)。
静止脸是一个极端的、很短的、事后会被修复的例子;日子里更平常的版本,是母亲在洗碗,没有马上回头;是母亲忽然转过去回另一个人的话。孩子每一次碰到这种「对面不跟我」的片刻,都是在摸「对面是另一个」的边。这个说法本书只放在待验里:静止脸的数据说的是孩子怎么反应,没有说孩子从中「懂了什么」。
这一节摆研究。前面静止脸的口径已经说过了,这里补另一项更朴素、也更要紧的研究。
Tronick & Cohn 1989 年发表在 Child Development 上〔核〕。他们研究了 54 对母婴,在 3、6、9 个月三个月龄,每个月龄 18 对〔核〕。他们把母婴的互动录下来,逐段编码,看母亲和孩子在每一刻是不是处在「相配」的状态〔待核〕。
结果有两个,都很不起眼:
你可能听过一个流行的百分比,说母婴互动里「同步」的时间占多大一块。那个数字找不到可靠的出处,本书不用。你要记的是上面这两句,不要记一个整数。
这两句话改变了人们对「好的互动」的想象。很多人以为,亲子关系好,就是两个人时时刻刻对得上。数据说的是:对得上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候是对不上的。「对不上」不是出了毛病,是常态。后来「修复」比「不出错」要紧得多。第 41 章会把这一点接着讲。
限制也要说清楚:
所以,这两句话是「一个小而干净的研究」告诉你的,不是「全世界的母婴都这样」。
把静止脸和这项研究并排放,一幅图慢慢出来。
三个月的孩子,已经能在脸对脸的几分钟里,和母亲来来回回。这个往复很脆,很短,容易断;断了,孩子会使劲,使不上就退缩。
九个月的孩子,往复比三个月时更长、更稳。可是在九个月,有一样新东西忽然冒出来:她不再只看着你,她开始带你去看别的东西。
这就是团子在公园里做的那件事。
两个人之间原来的线,是「我—你」,面对面。现在多了一个点:那条狗。团子看着狗,看着你,再看着狗。
先别急着把这条路说成一次飞跃。比较稳妥的说法是:往复一点点加长、加稳,到了某一个时期,它够结实了,足以再多挂一个东西。三个月时,一个来回就是一整件事;九个月时,一个来回里可以放进一只狗、一个杯子、一块掉在地上的饼干。
这个「放进去」,需要前面的底子。孩子得先在无数次脸对脸的来回里,学会「对面会接我」;她才敢在中途把目光挪开,去指一个东西,再回头,相信那张脸还在,还等着。静止脸的孩子退缩,就是因为这个信不过来了。共看的孩子敢回头,是因为这个信用上了。
这是本书的解释,待验。研究看到的只是外面的两件事:往复变稳,三角出现。「信」这个字,是本书加上去的,请当作一个说法,不当作测量。
在研究里,这件事叫「联合注意」。
最早做出系统观察的是 Scaife 和 Bruner,1975 年发表在 Nature 上〔待核〕。大意是:实验者和婴儿面对面,然后把头转向一侧,看一个东西;一部分婴儿会顺着她看过去〔待核〕。这里的年龄范围和比例,本书没有核到,不写。
后来 Tomasello 把九个月前后的这一变化,叫做「九个月革命」〔待核〕。意思是:这个月龄前后,孩子从「我和你」「我和物」两个双人组合,转到一个新东西:我和你,一起面对一个物。Trevarthen 把前者叫做「原初主体间性」,约 2 个月,把后者叫做「次级主体间性」,约 9 个月〔待核〕。
这两个叫法对应着同一个过程:脸对脸的往复先立起来,然后,才有三个点的结构。
为什么这是一个大转弯?因为前面的「间」,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条线。现在,「间」里多了一个第三者:一个两个人都能看见、都能指向、都能说的东西。世界,从这个时候起,进到了两个人中间。
团子的手指,是一个很值得多看一眼的动作。
研究者常把指向分成两种:一种是为了要东西,一种是为了让你看〔待核〕。两种指向,外表差不多,一只手一根指头。可是你只要看孩子指完之后做什么,就分得出来。
要东西的孩子,指完盯着东西,或者盯着你的手,等东西到她手里。给你看的孩子,指完回头看你的脸〔待核〕,等你的目光,等你说一句话。
团子是第二种。她要的不是狗,是你的目光落在狗上。
本书把这个结构叫做三角:我、你、物。
三个点,三条线:
第三条线,是新的。孩子手指一伸,把它拉了出来。
用本书的词来说,这是「场」突出的时刻:连接,次序,结构。三个点之间有了固定的位置,有了谁看谁、谁指谁的次序,有了一个小小的结构。这是三层里的第二层,在这个月龄忽然变得显眼。同时,因为眼睛侧重统一,两个人的目光落在同一个整体上,这是「统一」在两个人之间出现的第一种样子。(这是本书的解释,待验。)
反驳,来自研究者内部,值得好好听。
有一路研究者说:别把孩子想得太聪明。顺着别人的目光看过去,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习惯:看见一个头转了,就跟着转,因为那个方向上往往有有趣的东西。孩子不一定「知道」你在看,更不一定想「分享」。这种看法常被叫做偏「贫乏」的解释。
另一路说:不对,孩子很早就知道你在看某个东西,她回头看你,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这种看法常被叫做偏「丰富」的解释。
两路争了很多年,到现在也没有谁赢。这就是一个有争议的地方。
本书的立场是:不押在任何一边。因为本书的判断不要求孩子「知道」你在看什么,只要求一个更小的事实:三个月到九个月之间,孩子的往复变长了、变稳了;九个月前后,三角出现了。这个先后次序,两路都认。
还有一类反驳,来自文化。有读者会说:不是所有家庭都这样脸对脸地玩,有的孩子大半时间被背在背上、抱在怀里,朝外看世界;有的孩子身边总有好几个人轮流抱。这样的孩子,三角怎么长?
诚实的回答是:本书没有核到系统的跨文化数据〔待核〕,不敢替他们说。本书只能把话收窄:本章讲的是研究里观察得最多的那一种场景,脸对脸的往复和九个月前后的共看;它是不是唯一的一条路,是另一件事。背着的孩子,也许是肩并肩地看着同一个东西长出三角的;轮流抱的孩子,也许是在好几个对面之间长出「对面是另一个」的。这些都是待验,不是结论。
还有一个问题,是留给第五编的。盲孩子怎么办?他看不见你的目光,也看不见你指向的狗,他的「我—你—物」靠什么拉出来?本书的猜想是:靠手和声音(待验),第 33 章接着谈。
把这一幕放回本书的老问题里,会有一个有趣的发现。
第 2 章讲胡塞尔:他的桥,是一个「我」和另一个「我」之间的配对。第 3 章的舒茨说「我们关系」,第 4 章的哈贝马斯说言语是桥。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的形状:两个点,一条线。
可是孩子长出来的,不先是一条线,是一个三角形。
这并不是说那些哲学家说错了。桥要搭得上,两头得先认得同一个东西:不然你说「狗」,我听见的是什么?哈贝马斯的「言语」要立起来,背后总得有一个共同指向的世界。九个月的那一指,是这个「共同指向」很早的一个样子(待验)。
所以本书会这样说:他们看见了「间」是一条线;可是线背后,还要有一个两个人都在看的物,才有话可说。这个物,是怎样被两个人拉到中间来的,几乎没有人讲。
回到公园。
团子又指了一次,又回头。
方雅这回没有马上说「狗狗」。她先顺着团子的手指看了一眼狗,然后才回头,看着团子的脸,说:「是狗狗。大黄狗。」
团子笑了,那是一个很满足的笑。
桂芳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小时候不兴这样。」
「怎么?」
「那时候孩子一指,大人嫌烦,说『别指,不礼貌』。」桂芳笑了,「现在想想,亏了。」
有一件小事可以试:下次一个小孩指着什么给你看,不管他多大,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再回头看他,然后说一句短话。你会发现,他要的,不是那个东西的名字,是你的目光落在他的世界里。
这件小事,桂芳后来在自己的班上也用过:学生举手指窗外的鸟,她不急着说「看黑板」,先顺着看一眼,再请那个孩子说说看见了什么。课堂上的一呼一应,常常就是这样开头的。
要补一句:这不是什么规则,也不是一套育儿方法。它只是把本章的意思放回日子里的一个办法。
带走的话 孩子指着狗,却回头看你,她要的不是狗,是你的目光也落到她看的地方。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人前。孩子会指之前,脸对脸的往复已经走了好几个月,往复的起步还要早,在子宫里的触与听里;三角是长在这些之上的。
靠哪条路:眼睛,也靠手的指向和嘴里的「啊」;视觉里统一的那一格,开始在两个人之间立起来。
想一想 你上一次回头看一个人的脸,是想让他看见什么,还是想确认他也看见了?
想一想 静止脸里脸还在,往复没有了;你生活里有没有这样的「静止脸」时刻?
团子四个月了。那是个下午,天阴着,家里没开灯。
团子躺在客厅的爬行垫上,仰面,两只脚抓着自己的脚趾玩。桂芳坐在沙发上织毛线,一边织,一边看着她。方雅去厨房烧水了。
水壶还没响。厨房里传来方雅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有点闷:「团子,水就快开了,妈妈马上来。」
团子的脚停住了。
她把头慢慢转向厨房那一边,转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听远处的广播。她看不见方雅,门是半掩的,客厅到厨房之间有一段走廊。她只是转头,嘴微微张着。
桂芳放下毛线针,看着这一幕。
她活了五十八年,教过的孩子不知多少,可是这个动作,她还是看得心里一动。孩子听见的,只是声音。可是她转头的方向,不是随便一个方向,是那一个人所在的方向。
「她知道是你。」桂芳对着厨房喊。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她妈。」
方雅端着杯子出来,一脸不信:「她知道我是谁?」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个「知道」。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听到一把嗓音会转头,被一双熟悉的手托起来会放松,看见一张脸会笑。这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来自不同的通道。它们是怎样变成同一个人的?
先把问题说得更准一点。
母亲这个人,对孩子来说,不是用一种方式出现的。她以嗓音出现,隔着墙也能到;她以手出现,手有重量、有温度、有节奏;她以脸出现,凑近了才清楚;还有气味,本书先不谈(见第 14 章)。
这几样东西,在孩子的身体里,走的是不同的路。耳朵把声音送到一个地方,皮肤把触摸送到另一个地方,眼睛把画面送到第三个地方。三条路,各有各的神经,各有各的脑区。
问题就是:它们怎么对上了号?
一种答案说,先是分开的,后来靠经验对上。孩子一次次地发现:每次这个声音响起,这张脸就出现,这双手就伸过来;时间一长,三样东西就并成了一个「她」。这是联想学习的路。
另一种答案说,不需要等那么久。孩子一出生,几条路就有一点天然的相通,口里摸过的东西,能认出眼睛看到的东西;声音的节奏,能跟画面的节奏对上。这是「本来就有一点通」的路。
两种答案,都有证据。请你先别急着选边。我们先看看研究是怎么做的。
下面三项研究,各有各的功劳,也各有各的限制。
| 研究 | 做了什么 | 看到什么 | 要记住的限制 | 标记 |
|---|---|---|---|---|
| Meltzoff & Borton 1979,Nature | 约 29 天的婴儿,口里含一个光滑或带颗粒的奶嘴,看不见;然后给她看两个形状不同的东西〔待核〕 | 对和口里形状相符的那个,看得更久 | 样本和后来的重复情况,本书没有逐一核到;这类「口到眼」的结果,后来的重复有分歧〔待核〕 | 〔核〕 |
| Bahrick & Lickliter 2000,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 5 个月的婴儿,面对同一个节奏,一种是眼睛和耳朵同时给,一种是只由其中一条路给〔待核〕 | 能分辨双模态且同步的节奏,单模态的不能;需要时间同步 | 用的是简化的节奏刺激,离真实的母亲还很远〔待核〕 | 〔核〕 |
| Sai 2005,Infant and Child Development | 新生儿对母亲面孔与陌生面孔的偏好 | 偏爱母亲面孔,依赖出生后「听着母亲的声音、同时看着她的脸」的经验 | 出生前的嗓音熟悉度是铺垫,不是单独的充分条件 | 〔核〕 |
说一说它们对我们的问题意味着什么。
第一项,Meltzoff & Borton 的奶嘴。孩子没有看过那个奶嘴,只在嘴里含过。然后给她看,她就多看那个形状相符的。这像是在说:触觉和视觉,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不是完全各管各的。可是请注意,口里的触觉,和眼睛的视觉,都是孩子用得最多的通道,这一项的结果后来的重复有分歧〔待核〕,所以只能读成一个「有可能」。
第二项,Bahrick & Lickliter。五个月的孩子,面对一个节奏同时由声音和动作给出,就能分辨;只给一种,不能。关键词是:时间同步。节奏对得上,孩子才认出这是「同一件事」。
第三项,Sai 的研究最贴近本章的题目。它说:认出母亲的面孔,需要出生后「听着嗓音、同时看着脸」。光是出生前听过嗓音,还不够。
这三项合起来,能说的话比较克制:
至于这个「通」是天生备好的,还是经验里长出来的,研究给不出一个干净的答案。
读到这里,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一个词,它在三项研究里反复出现:同时。
对一个四个月的孩子来说,「同时发生的」就是「同一个」。嗓音一响,脸就动,手就伸过来:这三件事,是一起到的。到的次数多了,它们就成了一个团。
Bahrick 的实验正好说明了这个。需要的不是「声音对」或者「画面对」,是节奏在时间上对上。声音和嘴型对不上,孩子就当成两件事;对上了,就当成一件。
这是一个很朴素的想法,它的力量也在朴素上。成年人认东西,会讲道理、查记忆、比对特征;四个月的孩子用不上这些,她手里只有时间:谁和谁挨着到,谁和谁一起走,谁和谁一起停。孩子没有逻辑,没有概念,她只有一条规则:一起发生的,是一家的。
回到团子。她转头,不是因为她「知道那是妈妈」,更像是,她在无数个这样的时刻里,经历过「那个声音一响,妈妈就到」。声音是妈妈的前哨,是妈妈这件事的一个部分。
这正是本书一直强调的东西:间不是两个站好的人之间的桥,是三条路慢慢缠起来的东西。
有一个很著名的小实验,能让你亲自体会,眼睛和耳朵是怎么缠在一起的。
McGurk 和 MacDonald 1976 年发表在 Nature 上〔待核〕。他们让人听到「ba」的声音,同时看着一张说「ga」的嘴型的录像。很多人说,他们听到的是「da」。一个既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的第三种东西〔待核〕。
这个现象被叫做麦格克效应。你闭上眼睛,听到的是「ba」;睁开眼睛,听到「da」。耳朵听到的,已经掺了眼睛。
成年人如此。婴儿呢?研究者对婴儿也做过类似的实验,本书没有逐项核到,不写具体结果〔待核〕。这里只借成年人的现象说明一点:对成年人来说,三条路已经缠成一团,要拆开很难。第 38 章会专门讲它。
对本章的问题,这个现象的意思是:如果缠得这么深,它一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缠的。一个自然的猜想是:从孩子最开始被母亲同时用嗓音、手和脸对待的时候。
现在可以说本书的话了。先把话摆在桌上,再标上它的身份。
嗓音、手和脸,被认成同一个母亲,这件事不是在孩子脑子里开了一个翻译部,把三种信号一一对译,而是发生在三条路缠在一起的那些时刻里。
这是本书的推断,要标待验。
打个比方,来说这个「缠」的意思。你认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是先听到声音,再在脑子里查「这是谁的」,查到了才开门。你多半是听着听着,门就已经朝那个方向开了。脚步声里,已经带着那个人的影子。
孩子认母亲,也许是这样。这不是三份材料对比之后再合并,而是一份材料,从一开始就缠着。声音里有手的重量,手里有声音的节奏,脸里有声音的热度。
那么有什么办法,可以检验这一句话?
本书给出两个推翻的条件,供研究的人参考:
第二个条件,其实早有一项研究在往那边探:Kuhl 等 2003〔核〕。九个月的婴儿从真人那里学到了普通话的音位对比,从录音和视频里却没有学到(第 28 章)。如果同时出现就够,视频应该也行。它没有行。这暗示,真人的往复,比被动的同时,多了点什么。可这项研究讲的是语音,不是认母亲,本书不能直接把它挪过来用。
联想学习的人会说:何必用「纠缠」这么重的词?一起出现,就够了。
他们说得对,本书无法反驳。联想学习能解释不少现象,而且更省。这一点要先认。
本书的回答是:也许是同一回事的两种说法。
差别可能只在这里:联想学习说「同时出现」;本书想再加一句「而且来回」。
母亲的嗓音不是单向响起的。孩子发出一声,母亲回一声;孩子动一下手,母亲的手跟着动一下。三条路上,都有这个一来一回。这种「来回」,是联想学习里没有突出的东西。把它和 Kuhl 的结果、静止脸的结果摆在一起,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被动的同时,跟有往复的同时,对孩子来说可能不一样。
不过要补一句公道话。这个「可能不一样」,现在只是一个方向,不是一个结论。真要定下来,得有人专门设计实验,把「同时」和「往复」拆开:同样的同步,一组是被动的,一组是有回应的。这个实验,本书不会做,也没有在文献里读到一项完全对得上的,只能把它写在待验里。
另一个读者会问:既然「同时」那么要紧,那有些家庭里,孩子的嗓音、手、脸,不是同一个人给的,怎么办?比如孩子由好几个人轮流照顾。
这个问题问得好,现在没有现成答案。本书能说的是:对接可能是对「一群常在一起的人」,也可能是对「一个人的各个部分」;孩子认的「母亲」,也许先是一个「常在一起的一团东西」,后来才慢慢分得出这个人和那个人。这些都是待验,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在乎的,是「一起发生」,而不是「谁生的」。
再往前走一步,说说「一个母亲」到底是什么。
在一周大的孩子那里,没有「一个母亲」。有的是一把熟的嗓音,一双熟的手,一个近处的脸样。三样东西,各自在自己的路上,彼此还没有牵手。
到了四个月,团子听见嗓音,会往厨房那边转头。这时候,嗓音不是单独的嗓音了,它连着手、连着脸、连着一整个「会来的人」。
「母亲」,是这三条路交会的地方。它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地方:好几条线都穿过它。
这样一来,判词里的话就有了落脚的地方:哲学家们看见了「间」在人之前。这个「间」,在孩子这里,先于「母亲」这个人,早早就有了:嗓音与手的往复,在子宫里就已经起步。它却没有被给出一条长出来的路。这条路,就是:几条往复的线,一条一条缠起来,缠到某个时刻,缠成一个能被叫做「她」的结。
结,不是起点,是结果。
这个说法有一个让人不踏实的推论:如果三条路里缺了一条,这个结还能打吗?打出来的,是不是同一个结?
本书不在这里回答。第五编会专门走进盲孩子、聋孩子的世界,那里的路不一样,结的样子也可能不一样。现在只记住一件事:缺了一条路,不等于缺了「间」。这是本书的猜想,待验;要写得对,得先把盲孩子和聋孩子的日子,一个一个看清楚。
还要说一句免得读歪:这里说的是孩子那边的发生,不是说母亲是一个「被合成」的东西。母亲是一个完整的人,有自己的一生。这一章讲的,只是一个孩子怎样把她认成一个。
也别把这一章读成「母亲」是唯一的结。桂芳、常远,也都在团子身上打着自己的结;谁常在场,谁就在三条路上缠进孩子的日子里。本书借「母亲」一词,是因为研究里问得最多的是她,不是因为只有她。
厨房里的水开了,方雅关了火,端着杯子走出来。
团子看见她,笑了,手脚一起动。
「你看,她认识你。」桂芳说。
「她认识的,是不是我?」方雅半开玩笑,「还是一把声音加一件我常穿的灰毛衣?」
「有区别吗?」
方雅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她把团子抱起来。团子的头贴在她胸口,耳朵靠近她的心跳。
那天晚上,方雅想起一件小事:她以前坐地铁,总能在人群里一下认出母亲的背影,没有看脸,只是肩膀的角度和走路的节奏。她以前一直以为,这是眼睛的本事。现在她想,也许更像是整个身体在认。
有一件小事可以试:下次在另一个房间,用平时的声音和孩子说一句话,看她的反应。要补一句:这只是日常的观察,不是测试,也不要因为孩子没有转头就担心。孩子有孩子的日子,睡着的、饿着的、玩得正入神的,都不会转。
再试一件:想想你自己认识的某个人,你是先认出他的脸,还是声音,还是走路的样子?你会发现,认一个人从来不止一条路,而且哪一条先到,因人、因时而不同。
带走的话 认出一个母亲,不是三份材料合并,是三条路在一来一回里缠成了一个结。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人前。嗓音与手的往复在孩子睁眼之前就已经起步,「一个母亲」是后来缠成的结。
靠哪条路:耳朵、手和眼睛几条缠着,哪一条也不能单独认出她。
想一想 你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认出身边最熟的人吗?靠的是什么?
想一想 「同时出现」和「来回」,在你自己的学习里,哪一个更管用?
这一编走了三条路:触、听、看。第 25 章给了一张九格表,三条路各有统一、多样、和谐三格,侧重各不同。现在要做的事,是回头问:这张表,每一格后面,到底立着多少证据?
先把表摆出来,▲ 号标侧重:
| 统一 | 多样 | 和谐 | |
|---|---|---|---|
| 触觉 | ▲ 侧重 | ||
| 听觉 | ▲ 侧重 | ||
| 视觉 | ▲ 侧重 |
九格里,三格有侧重,六格没有。请别把「没有侧重」读成「没有」。按本书的口述命题,每一条路都有自己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侧重说的是哪一格最先立起来、最容易被抓住。
这一章的做法,是给每一格定一个证据的强度,分三档:
分档不是为了打分,是为了让你读完这一编,知道哪些话可以当事实带走,哪些话只能当一个说法带走。
触觉·和谐(侧重)。
较稳的部分,是触觉这条路本身有分量:C 触觉纤维在轻刷下反应最强,这个速度也被评为最愉悦(Olausson 2002;Löken 2009〔核〕)。袋鼠式护理的一项大研究里,立即袋鼠式护理组 28 天死亡率 12.0%,对照组 15.7%,相对危险度 0.75〔核〕。要记住它的限制:对象是出生体重 1.0—1.799 公斤的低出生体重婴儿,不全是早产儿,72 小时内差异不显著〔核〕。Charpak 等 2017 年的 20 年随访显示,效应在最脆弱的个体中仍在〔核〕。
初步的部分,是胎儿:母亲抚摸腹部时,胎儿的动作增多(Marx & Nagy 2015〔核〕),样本小,隔着腹壁,编码一致性约 78%;双胞胎之间指向对方的动作增多(Castiello 2010〔核〕),样本只有 5 对,「有意的运动计划」的解读有争议。
解释的部分,是「和谐」这个词。研究里没有一项是为「触觉里的和谐」设计的。本书把「碰与被碰是同一件事」归在这一格,这是本书的说法。
触觉·统一,触觉·多样。这两格,本编没有直接的材料,只能标:解释。皮肤是一整张,本书可以说它给了一个身体的整体感;触觉能分辨冷热、轻重、粗细,本书可以说那是它的多样。可是这两句,都是从常识里借来的,没有谁把它们放在「间」的问题里检验过。
所以,触觉这一行的诚实说法是:路是真的,和谐这一格有较稳的底子,另外两格靠解释撑着。
听觉·多样(侧重)。
较稳的部分最多。Kisilevsky 等 2003 年:约 38 周的胎儿共 60 名,胎心率对母亲的嗓音升高,对陌生女声下降〔核〕。Mampe 等 2009 年:60 名 2—5 天的新生儿,法语家庭的婴儿哭声旋律上升,德语家庭的下降〔核〕。DeCasper & Fifer 1980 年:约 2 天大的新生儿偏好母亲的嗓音〔待核〕。DeCasper & Spence 1986 年:孕末期反复朗读同一段故事,新生儿偏好熟悉的故事〔待核〕。
这些结果有一个共同点:孩子能分出「这一把」和「别的」。本书把它叫做多样:一把嗓音不同于别的声音。
要补的限制:偏好不等于认出「妈妈」(第 12 章)。胎教综述(BMC Pediatrics 2023,8 项研究)也提醒:只显示胎儿能「学会」所听的特定声音,没有可靠证据表明胎教提高一般认知〔核〕。
听觉·和谐。原初对话与轮流(Bateson、Trevarthen)〔待核〕,Malloch & Trevarthen 的「交流的音乐性」〔待核〕,Stern 的情感调谐〔待核〕。这些是丰富的描述性研究,不是大样本的检验。强度:初步到解释。
听觉·统一。一把嗓音作为一个整体被认出来。可是它和「多样」很难分:一个孩子是在认「这把嗓音的整体」,还是在分「这把嗓音不同于别的」,同一个结果可以两种读法。强度:解释。
视觉·统一(侧重)。
较稳的部分,说起来有限:新生儿对面孔式排布有偏好(Valenza 等 1996〔核〕),但两种解释都得到部分支持,没有分出胜负。新生儿偏爱直视自己的脸(Farroni 等 2002〔待核〕)。偏爱母亲面孔依赖出生后的经验(Sai 2005〔核〕)。这些合起来,强度:初步,而且「统一」这个词是本书加上去的。
有争议的部分:Reid 等 2017 年称约 34 周的胎儿偏向追随类脸光点;后来的通讯批评其统计与光照条件,重新分析只有约 54% 的胎儿向正立图形转得更多〔核〕。本书只当作一项有争议的探索性结果,不把任何东西押在它上。
视觉·和谐。静止脸(Tronick 等 1978〔核〕)、Tronick & Cohn 1989〔核〕、联合注意(Scaife & Bruner;Tomasello)〔待核〕。静止脸的现象比较稳,但「和谐」是本书的归类;联合注意怎么读,研究者里有偏「贫乏」和偏「丰富」两派,有争议。强度:初步。
视觉·多样。本编没有核到直接材料。强度:解释。
把上面三节并成一张表:
| 格 | 较稳的部分 | 初步或有争议的部分 | 本书的解释 | 总强度 |
|---|---|---|---|---|
| 触·和谐(侧重) | C 触觉纤维;袋鼠式护理(限低出生体重)〔核〕 | 胎儿对抚摸的反应;双胞胎研究〔核〕 | 「碰与被碰同一件事」就是和谐 | 事实较稳,归格靠解释 |
| 触·统一 | — | — | 皮肤给整体感 | 解释 |
| 触·多样 | — | — | 触辨别的多种 | 解释 |
| 听·多样(侧重) | 嗓音与母语旋律的偏好〔核〕 | 故事与母亲嗓音偏好〔待核〕 | 「一把嗓音不同于别的」就是多样 | 较稳,归格靠解释 |
| 听·和谐 | — | 原初对话、情感调谐〔待核〕 | 轮流即和谐 | 初步到解释 |
| 听·统一 | — | — | 一把嗓音的整体 | 解释,和「多样」难分 |
| 视·统一(侧重) | — | 面孔排布偏好;直视;Reid 有争议〔核〕〔待核〕 | 「整体」就是统一 | 初步 |
| 视·和谐 | 静止脸现象〔核〕 | 联合注意(有争议)〔待核〕 | 往复与共看即和谐 | 初步 |
| 视·多样 | — | — | — | 解释 |
读这张表,有三件事要看出来。
第一,三个有侧重的格里,没有一格是完全靠解释撑着的,都有一点研究的底子。可是三格的底子厚薄不一:触·和谐和听·多样较厚,视·统一最薄。
第二,没有侧重的六格里,有四格是纯解释。本书不回避这一点:九格的完整性,目前主要是一个框架,不是一个被检验过的结论。
第三,本编最厚的几项证据(袋鼠式护理、静止脸、Tronick & Cohn),说的主要是「往复」的重要。它们对「哪一格是侧重」,只能算旁证:九格里侧重的分派,比往复本身,证据要薄得多。
还要说一件对本书不太舒服的事。
九格是一个分类的盘子,不是九个实验。没有任何一项研究是为了这九格设计的。一项结果放进哪一格,是本书的判断。同一个结果,常常可以放进别的格。
举个例子:Mampe 的新生儿哭声旋律,法语家庭的上升,德语家庭的下降。本书可以说,这是「多样」,因为不同母语的旋律不同。也可以说,这是「统一」,因为孩子哭出来的是一整个旋律的形状。两种读法都说得通,研究本身不替本书选。
这意味着一个批评是成立的:九格有可能是事后的分类,什么都能放进去,不好证伪。
本书的回答是:它有几个可以被推翻的地方。
这三条,第五编和第六编会接着用。
像前面几编一样,把这一编里的人,放在看见与收回的清单里,公平地并排:
| 路线 | 他们看见了 | 他们停在哪里 |
|---|---|---|
| 触觉(Harlow、袋鼠式护理、C 触觉纤维) | 触不是奢侈,是需要;而且这需要在最脆弱的个体里最明显 | 多数数据说的是「需要」,不是「间」怎样从触里长出来 |
| 听觉(Bateson、Trevarthen、Stern、Kuhl) | 往复、轮流、真人在场 | 描述很丰富,却多从出生后算起,没有往回走到子宫里的嗓音与触 |
| 视觉(Valenza、Tronick、Scaife & Bruner、Tomasello) | 整体、回应、三角 | 起点放在出生后「已经在场的脸」;视觉怎样长在触与听之上,少有人问 |
| 跨感官(Meltzoff & Borton、Bahrick & Lickliter、Sai、McGurk & MacDonald) | 几条路会对接,需要同时 | 对接的解释偏重联想;「往复」这一项很少被拆出来比较 |
这张清单要读公道:每一行的左边,都是扎扎实实的研究;右边不是说他们错,是说他们的题目本来就不是这个。本书借他们的结果,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三条路摆在一起,这一编的总判断是:
三条路不是三扇门,也不是三座桥;它们是先后上场、一起加厚的三层。孩子不是走过一座桥才到了母亲那里,是在触、听、看的往复里,把「间」一层一层缠厚,缠成了一个能被叫做「她」的结。
这句话里,有的部分已经有较稳的底子(往复的重要,各条路上的偏好),有的部分是解释(九格,侧重),有的部分是待验(跨感官对接发生在纠缠里;视觉的统一是侧重)。上一节的总表,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每一块各在哪一档。
团子九个月以后,方雅有时在图书馆值班,会想起这一编里的事。一周大的孩子被抱得凑近。四个月的孩子对着另一间房转头。九个月的孩子指着狗回头。这三个画面,哪一个都不是「第一次有了间」,每一个都是「间又加厚了一层」。
她把这想法讲给常远听,常远说:「那缺一层怎么办?」
方雅没有答。这是下一编的问题。
第五编走进的,是有一条路缺着的孩子:看不见的,听不见的,两样都没有的。他们的「间」,长在哪里?本书的判词说,哲学家们看见了「间」在人之前,却没有给「间」一条长出来的路。到了这里,才能问:当这条路缺了一段,它还能长出来吗?
带走的话 九格不是九个结论;每一格都要问一句:这是研究看到的,还是本书说的。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人前。三条路上的往复,有的在出生前就起步,有的出生后才加上,都在「我」站稳之前。
靠哪条路:触、听、看三条先后上场、几条缠着;哪一条的证据厚,哪一条的证据薄,上面九格表里写清了。
想一想 你读完这一编,最想让人拿证据来检验的,是哪一格?
想一想 如果让你再加一格「没有侧重」的证据,你会先去查哪一项研究?
这一编五章,写「缺一条路」的时候,「间」怎样长。第 33 章写盲孩子:眼睛不在,统一从手与声一块一块拼起来。第 34 章写聋孩子:声音不在,手语是完整的语言,多样走进了脸、手、空间和名字。第 35 章写海伦·凯勒:一个孩子的手心里,怎样进来了第一个名字,而且是在一个人的手里。第 36 章把全编的话说透:缺的不是一条路,是一个能回应的对面,这一章不责怪任何父母。第 37 章收账:「中心换了,和谐还在」是一个弱版本的说法,条条写着怎样才会错。
这一编有三条纪律。第一,本编里出现的家庭,除凯勒外,全部是虚构的,只负责把意思放回日子里,不承担证据。第二,不把盲人和聋人写成缺陷,也不写成励志故事;盲人与聋人社群对自己的理解,如实写在前面,本书的推断排在后面,推断被推翻,社群的理解一个字不用改。第三,本编所有关于「补偿」「中心换了」「统一从手与声来」「多样换路」的话,都是本书的推断,一律标「待验」,并写明什么结果会推翻它。
星期六上午十点,社区图书馆的儿童区铺好了软垫。方雅每个月领一次故事会,这回的书讲一个雨天,书页上贴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布:雨衣是塑料的,青蛙是绒的,水洼是一片亮亮的涤纶。
来了七八个孩子。最安静的一个叫橙橙,三岁多,坐在妈妈孟蕾的腿上,脸朝着方雅的方向,头微微偏着。她生下来就看不见。
先交代一句:这一家是虚构的。本编里出现的家庭,都是虚构,不承担证据,只负责把意思放回日子里。
方雅翻到青蛙那一页,橙橙的手已经伸出去了。她不是伸向方雅,是伸向书。手指碰到绒布,停了一下,她说:「毛毛。」孟蕾把她的手带到旁边那块塑料上,她说:「哗哗。」
翻页的声音她也听,每翻一页,头就跟着转一点。
故事讲完,孩子们散了。橙橙没有走,她朝着方雅站的地方说:「你是穿厚衣服的那个。你刚才蹲下来了。」
方雅今天穿一件针织开衫,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确实蹲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蹲下来?」
「你的声音从下面来的。」橙橙说,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有雨。
孟蕾笑了笑:「她认人很准。你一开口,她就知道是谁。你进门,她比我先知道。」
那天晚上,方雅一直在想一件事。一个人在她眼里是一张脸,一个整体。对橙橙来说,这个「一个人」,是怎么凑起来的?
这一章只问一个问题:视觉这条路不在的时候,「统一」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它不问盲人缺什么。它也不评价哪个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盲人的日子,和别人的一样,是由工作、脾气、爱好、朋友、琐事拼成的。把一个人的一生折成一个「缺」字,是写这类材料时最容易犯的错,这一章要躲开它。
许多盲人和盲人的组织,对自己有一个说法:失明是一种身体的状态,真正让日子变难的,常常是世界的安排。网页读不出来,路面没有提示,标牌上没有盲文,别人习惯先替你说话。这个想法在残障研究里常被叫作「社会模式」(常追溯到 1970 至 80 年代的英国残障运动与 Oliver 的论述〔待核〕)。本书把它当作底色:难处多半在安排上,不在人身上。
在这个底色上,本章只谈一件小事:「间」怎么长。
先回忆第 25 章那张九格表。三条路各自有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只是侧重不同,视觉侧重统一。
统一是什么?大白话说:许多零碎的东西,合成一个「它」。一张脸,不是两只眼睛加一个鼻子加一张嘴,是一张脸。一个人,不是一堆声音加一堆动作,是一个人。
视觉的拿手好戏,是一眼把整体收下来,而且隔着一段距离。
可是触觉有触觉的统一:手握住一个苹果,是一个苹果,不是一堆弧面。听觉有听觉的统一:一把嗓音,是一个人,不管她在厨房还是在楼梯口。三条路各有一套完整的统一,只是明眼的孩子很早就把重心压在了眼睛上。
所以「没有视觉的统一」这几个字,不是说「没有统一」。它要问的是:统一改走哪条路。
先看一个人的工作。
Selma Fraiberg(1918—1981),美国的儿童精神分析师,在密歇根大学工作。从 1960 年代起,她和同事走进一个个盲婴儿的家里,长年访视,一点一点记下这些孩子是怎样长大的。1977 年,她把这些观察写成《Insights from the Blind》〔待核〕。
她的名声来自一件事:她是认认真真去看的人。在她之前,盲婴儿常被当作「少了点东西的婴儿」;她去问的是,这个孩子在用什么。
她和后来的研究者记下的东西,大致有这几样〔以下均待核〕:
微笑。明眼的婴儿大约两个月起,对着人脸笑。盲婴儿也笑,只是引出微笑的东西不同:是母亲的声音,是她的触碰,是熟悉的逗弄。
手。盲婴儿的手,常常不像明眼婴儿那样举到眼前、翻来翻去地看,因为没有「看」可以引着它。母亲们学到的一件事,是读孩子的手:手忽然静下来,是在听;手摸到她的脸,是在认。后来的人把这个意思概括成「手在代替脸」,那是转述,不是她的原话。
够取。明眼的婴儿看见一个东西,大约五个月就会伸手。盲婴儿循着声音去够,要晚得多,常见的说法是十个月以后。
代词。「我」和「你」的用法,在一些盲孩子那里来得慢,有一段时间会颠倒。
她对这些的解释,不是「盲孩子慢」,而是:这个孩子需要另一种帮助,才能把同一个世界摸清楚。她的家访小组做了很具体的事,教母亲怎样读孩子的手,怎样在靠近之前先出声,怎样把物件交到孩子手里。
有一点值得老老实实交代:她的观察对象,是一批愿意让研究者长期进门的家庭,母亲们通常也得到了她小组的帮助。这样的孩子,和没有得到任何帮助的孩子,路走得不会一样。她记下的,是在有人接着的情况下,孩子怎样走。
先把这一层说对:她看见了,婴儿的「对面」不一定是一张脸,可以是一把嗓音加一双手。这和本书从头讲的话,是同一个方向。
照本书的规矩,科学章要把数字摆出来。这一章的数字不多,也不硬。
| 研究 | 对象 | 看到什么 | 要小心的地方 | 标记 |
|---|---|---|---|---|
| Fraiberg 1977 | 一批先天盲的婴儿,在家里长期访视,人数未核 | 微笑由声音和触摸引出;循声够取常在十个月以后;代词颠倒;母亲要学会读手 | 样本小,年代早,家庭多是接受她小组帮助的 | 〔待核〕 |
| Rogers 与 Puchalski 1986 | 10 名视力受损的婴儿,4—12 个月 | 社交性的微笑都有,笑过之后,常常接着有家长的回应 | 视力受损的程度不一,不全是全盲 | 〔待核〕 |
| Ihsen 等 2010 | 7 名先天盲的婴儿 | 会响的东西,比「先碰一下身体」更早把手引出去 | 样本很小 | 〔待核〕 |
这张表要读出三件事。
第一,样本都小。从几个到十几个孩子,说出来的是「看见了什么」,不是「平均如何」。
第二,「晚」是相对于一张时间表说的。那张表是给明眼孩子画的(第 23 章里方雅翻过的那种里程碑手册,就是这类表)。拿一张为眼睛画的表去量一个没有眼睛的孩子,量出来的先是表的偏。
第三,「表情平淡」之类的描述,有争议。明眼的父母读不懂盲婴儿的脸,不等于那张脸没有话说;后来有研究报告说,基本的表情在先天盲童那里也都有〔待核〕。
现在说本书的看法。这一节的话,都是推断,都要写上「待验」。
回到第二编。每个人最早的路,都是触和听,在子宫里就开了。出生以后,明眼的孩子多出一条路,视觉,很快就占了统一的头一把交椅。
盲婴儿没有多出这一条,他继续走的,是原来那两条路。
那么,母亲对他来说,是怎样成为「一个」的?
本书的推断是:靠一串总是一起出现、彼此对得上的东西。先是脚步声,再是叫他名字的那把嗓音,再是一双手把他托起来,那双手的力度、速度、位置,每一次都差不多。这一串东西,一天出现许多次,渐渐就成了一个「她」。
这是一个拼起来的整体,不是一眼收下的整体。
拿孟蕾家的一个傍晚(虚构)来看,会具体一些。
孟蕾下班回来,钥匙在门锁里转两圈,橙橙在客厅的地毯上就抬起了头。门开了,鞋子落地,一只,又一只。「橙橙,我回来了。」孟蕾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先把手放在孩子的背上,停一下,才把她抱起来。
钥匙声,鞋声,那一句话,那只手落下来的位置,抱起来的力度。五样东西,每天傍晚,差不多一个次序,差不多一个间隔。
橙橙不需要「看」到谁,才知道是谁。这五样东西挨在一起,已经是一个人了。哪天孟蕾感冒,嗓音哑了,其余四样还在,橙橙会稍微愣一下,然后伸手摸她的脸,像是在核对。核对完,就放心了。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本领,每个有妈妈的孩子,都在做这件事,只是明眼的孩子,眼睛把其中最大的一块抢去了。
它为什么有可能成立?因为第 31 章讲过,跨感官的东西能接成一个,靠的是时间对得上。声音和触碰同时来,同时去,就被当成同一件事(Bahrick 与 Lickliter 2000,5 个月婴儿能分辨双模态且同步的节奏,单模态的不能〔核〕)。这里需要的是「同步」,不是「眼睛」。
Fraiberg 的一个记录也朝这个方向:盲婴儿八个月左右的陌生人反应,出现在母亲的声音面前,不是脸〔待核〕。认生,也能靠嗓音。
这一节的推断(待验):先天盲的孩子,在手与声有稳定回应的家里,「这是同一个人」这类统一,会走通;通的方式是拼起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把两种统一并排放,看起来更清楚。
| 眼睛收下的整体 | 手与声拼起的整体 | |
|---|---|---|
| 怎么到 | 一眼 | 一点一点,一次又一次 |
| 隔多远 | 隔着一个房间也行 | 贴身,或在声音够得着的地方 |
| 先到的是 | 整体先到,部分后看 | 部分先到,整体后成 |
| 要对面的人做什么 | 站在那里就行 | 要出声、要靠近、要碰 |
| 长处 | 快,远,一次收下很多 | 稳,近,每一块都被摸过、听过(待验) |
不分高下。快和稳,远和近,各有各的好处。
最下面一行是长处,倒数第二行才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行:眼睛的整体,对面的人不动也能收下;手与声的整体,对面的人要来。
也就是说,对一个靠手与声认世界的孩子,对面那个人的在场、出声、靠近,不是锦上添花,是这条路本身的一部分。第 36 章会把这句话讲透。
手的整体,在文字里也有一个现成的例子:盲文。
盲文是 Louis Braille 在 15 岁那年(1824 年前后)想出来的〔待核〕。一个字母,是一小格里凸起的几个点,最多六个。手指从左到右划过去,一格就是一个字,一行就是一句话。手指读到的不是一个个孤立的点,是一格一格的「形」。盲人读者读盲文的速度和熟练,因人而异,读得快的人可以很快〔待核〕,那是练了许多年的功夫,和明眼人读书一样。
这说明一件事:手可以在很小的面积里,一次收下一个整体。只是它的「一次」,和眼睛的「一次」,尺寸不同。
还有一个提醒:这两种整体,在每个人身上都有。明眼人闭着眼在口袋里摸钥匙,用的就是手的整体。盲孩子的这条路,明眼人也走过,只是走得短。
对这一章的说法,有两种反驳,都值得认真对待。
第一种来自研究。有研究者(如 Hobson 等〔待核〕)报告,一部分先天盲童在假装游戏、「我」「你」的使用、对别人心思的理解上,起步比明眼孩子晚;也有报告说,一些盲童的表现,和自闭症的特征有重叠〔待核〕。另一些研究(如 Peterson 等〔待核〕)则说,多数盲童在这类任务上稍后会追上〔待核〕。
争议在哪儿?至少有三处。
一是这件事,是视觉不在本身造成的,还是对面的人没有接住手与声造成的。
二是测量的工具。许多量表用「对视」「看指向」来判断一个孩子有没有社交兴趣,拿这些去量盲童,一开始就不公平。
三是诊断。盲童身上的一些表现,比如摇晃、不对视,要不要算作自闭症的特征,研究者自己也在争。
本书的看法(待验):这里面有一部分,是路没铺好,不是人有什么问题。
要是这个看法对,会看到什么?在手与声的稳定回应已经到位的家庭里,请不知情的评分者,按盲童自己的方式去评。先天盲童在「认出同一个人」「分清人我」这类统一的指标上,就不该系统地落后。
什么结果会推翻它?如果这样做了,落后仍然普遍存在,而且和回应的质量没有关系,那「统一从手与声来」就要改,至少要加上别的条件。
第二种反驳是:手与声拼起来的整体,是不是比不上眼睛的整体?本书不判高下。它只说,这条路有,它通到「一个人」。至于通得好不好、窄不窄,要靠一个个家庭、一项项研究,慢慢看。
回到故事会。
过了一个月,方雅又领了一次。这回她在孩子们坐下之前,先走到橙橙面前,蹲下来说:「橙橙,我是方雅,今天我要给你们读一本关于海的书。我把书放在你手边了。」
橙橙说:「你今天换了鞋。」
孟蕾在旁边小声说:「她在你开口之前,就在听你的鞋。」
方雅没有再说什么。她后来读绘本的时候,把一只手垫在橙橙的手下面,让她自己找书页。她没有教橙橙什么,只是在每一个动作之前,先出声,再靠近。
孟蕾后来对方雅说过一句话,方雅记了很久:「别人问我,她看不见,你难不难。我想了想,难的从来不是她看不见,是进每一个地方,都要先解释一遍。」
这句话不用多注解。它和第二节里的那个说法,是同一个意思。
一件明天能试的小事:见到一个盲童,或者任何一个不用眼睛认人的人,先说你是谁,再伸手。至于怎么做最合适,问他的家人,也问他自己,他们比任何一本书都清楚。
带走的话 没有眼睛的统一不是缺了统一,是靠手与声一块一块拼起来;这条路要对面的人先出声、先靠近。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孩子一落地,身边已有声音和手,间先在,统一是在它里面拼出来的(待验)。
靠哪条路:手与声。触与听两条路走到底,时间对得上,就拼成一个「她」。
想一想 闭上眼睛一分钟,听一个你熟悉的人在屋里走动。你是先认出了他的脚步,还是先认出了他的人?
中午十二点半,图书馆的员工休息室里,阿森把手机斜靠在保温杯上,屏幕里是一位六十出头的女人,坐在一间厨房里,背后挂着一串辣椒。
阿森的两只手都空着。他在说话,用手,也用脸。
方雅端着饭盒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看。她看见屏幕里的人眉毛一抬,阿森就笑着摇头;那人嘴巴鼓起来,两只手在胸前一划,阿森马上跟着做了一个更大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又响又短,隔着手机传过来。
通话结束,阿森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我妈。她问我吃了没有,吃的什么。我说食堂的茄子。她说茄子不行,让我周末回去,她给我蒸鱼。」
方雅说:「刚才那一下,你们好像聊了很多。」
「是很多。」阿森说,「手语里,一句话是问句还是陈述句,要看眉毛。眉毛不一样,意思就不一样。」
先交代一句:阿森和他的家人,是虚构的。他三十二岁,听力正常,奶奶、爸爸、妈妈都是聋人。他小时候,家里的第一语言是手语,普通话是上了幼儿园才开始学的。他这样的人有个名字,叫「聋人父母的听人孩子」,圈子里有时简称 CODA〔待核〕。
那天方雅给他看了一张团子的照片。团子快一岁了,在照片里抓着一个摇铃,嘴巴张着,手在半空里。
阿森看了半天,说:「他的手一直在动吧?」
方雅想了想:「是啊,咿咿呀呀的时候,手也在挥。」
阿森笑了笑,没有往下说。这一章要讲的,就是他没说完的那句话。
先把一个误会清掉。
有人以为手语是「用手比画的普通话」,是把听得见的话翻成手上的动作,少了许多东西。这个想法是错的。
最早把这件事说清楚的,是美国的语言学家 William Stokoe。1960 年,他发表了《Sign Language Structure》,指出美国手语里的每一个手势,都由几块东西合成:手的形状、手放的位置、手动的方式〔待核〕。这几块东西,有点像一个字音里的声母、韵母和声调:单拎出来不表示什么,合起来才有意思。
后来 Klima 和 Bellugi 等人的研究把这条路走得更深〔待核〕:手语有自己的语法,有时态,有人称,有从句。手语里有诗,有笑话,有双关,有口音。手语不是世界通用的,中国手语、美国手语、英国手语,彼此多半听不懂,也就是看不懂〔待核〕。
脑科学也给了一个旁证:人在打手语、看手语时,起主要作用的,仍然是大脑左半球那些管语言的区域,和说话、听话用的是同一片地〔待核〕。
还有一个事实:2006 年联合国通过的《残疾人权利公约》,明确承认手语与口语是同等的语言〔待核〕。
这个事实对本书很要紧。因为它说明:把声音拿走,语言并没有被拿走。语言找到了另一条路。
聋人社群自己怎么说呢?
许多聋人把自己看成一个使用手语的语言和文化的少数群体,不是「缺了听力的人」。有人用大写的 Deaf 来指这个文化群体,用小写的 deaf 来指听力状况〔待核〕。社群里的看法并不一致:有人戴人工耳蜗,有人说口语,有人两样都会,有人只用手语。本书用「聋人」这个词,不用「聋哑人」,因为聋人并不哑,只是声音不一定是他们的主要语言〔待核:这个称呼在国内正在变化〕。
本书不替他们做医学上或教育上的选择,也不给任何这类建议。它只问一件事:多样从哪里长。
有一个故事,值得放在这里。
20 世纪 70 年代以前,尼加拉瓜的聋孩子大多分散在各自的家里,彼此不认识。每个孩子和家人之间,有一套自己的手势,叫「家庭手势」,够用,但只在那个家里有用〔待核〕。
1979 年以后,国家办起了特殊教育学校。到 80 年代初,首都马那瓜的学校里,聚起了好几百个聋孩子,年龄从四岁到十几岁〔待核〕。老师教的是读唇和拼写。孩子们不听这个。
他们在操场上、校车上、走廊里,自己互相比画。你比一个,我学一个,我再改一个。几年之内,一套大家都懂的手势出现了。后来入学的更小的孩子,拿过这套手势,又把它整理得更有规则,比如用空间位置来表示谁对谁做了什么〔待核〕。这就是今天的尼加拉瓜手语。
这个故事,本书不当作什么奇迹。它能说明的只是一件小事:一群孩子,有足够的时间,有彼此,不需要声音,语言就长出来了。
长出语言的那个东西,不是耳朵,是一群人往来之间的「间」。
现在回到阿森没说完的那句话。
1991 年,加拿大的心理语言学家 Laura-Ann Petitto 和 Paula Marentette 在《Science》上发表了一篇后来很有名的文章(251 卷 1483 页)〔核〕。他们录下了几名婴儿的手,看到一件事。聋婴儿在大约半岁到一岁出头这段时间(具体月龄〔待核〕),手上会出现一种有节奏的、像音节一样的动作:一遍一遍,手形有规律地变化。那不是一般的挥手踢腿,而是「手的咿呀」〔核〕。
听力正常的婴儿也有手的动作,可是这类有音节节律的手形少得多〔核〕。样本只有几名婴儿〔核〕。后来常被转述的一个比例是:聋婴儿的手部活动里,约四成到七成属于这一类,听婴儿不到一成〔待核〕。
她后来又做了一项(Petitto 等,2004 年,《Cognition》):六名听力正常的婴儿,三名在说话的环境里长大,三名只接触手语。结果是,只接触手语的这三名,手上的咿呀节奏大约是每秒一次,和他们别的无意义的手部动作(约每秒两次半)不一样;这个节奏,也和说话的婴儿嘴上咿呀的节奏相近〔待核〕。
她的解读是:婴儿天生对一种有节律的、语言才有的模式敏感,不管它走声音还是走手。
这个解读有争议。有研究者认为,手的这些重复动作更多是运动发育的结果;怎么算一次「手的咿呀」,各家的编码标准也不同〔待核〕。关于「聋婴儿第一个手势比听婴儿第一个词更早」的说法,同样有争议〔待核〕。
| 研究 | 对象 | 看到什么 | 要小心的地方 | 标记 |
|---|---|---|---|---|
| Petitto 与 Marentette 1991 | 几名婴儿,聋与听 | 聋婴儿有音节节律的手形咿呀,听婴儿少得多 | 样本极小;怎么编码有争议 | 〔核〕 |
| 同上,比例 | 同上 | 聋婴儿约四成到七成,听婴儿不到一成 | 数字来自二手转述 | 〔待核〕 |
| Petitto 等 2004 | 6 名听力正常的婴儿,3 名接触手语 | 只接触手语的婴儿,手上有约每秒一次的节奏 | 样本极小;解释有争议 | 〔待核〕 |
本书只取一个意思:咿呀这件事,婴儿一上来就带着「节奏」去,节奏走哪条路,要看对面给的是什么。这和第 27 章讲的原始对话,是一个方向。一来一往的轮流,要紧的是时间对得上,不是非有声音不可。
第 25 章的九格表里,听觉侧重多样。多样是什么?大白话说:这一个和那一个不一样,而且分得出来。这个声音和那个声音,高和低,快和慢,亲热和冷淡。
那么,声音不在的时候,多样去了哪儿?
本书的推断是(待验):它没有走,它换了路。看阿森的妈妈,大致有四个地方。
第一,在脸上。眉毛、眼睛、嘴形,在手语里不是装饰,它们是语法的一部分,也是语气的一部分。一个人的脸,同时是句子里的标点和说话的神情。
第二,在空间里。说到一个人,手在身前某个位置点一下,下次再说他,指一下那个位置就行。整个说话的空间,变成了一张摆满人和物的桌子。
第三,在手的「口音」里。同一个手势,有人做得大,有人做得小,有人快,有人停一下。阿森说,他隔着半个礼堂,不用看脸,也能认出打手语的人是谁〔待核〕。这和嗓音一样,是一个人的不同。
第四,在手语名里。在许多聋人社群里,每个人都有一个手语名,通常是社群里的聋人根据这个人的一个特点取的,比如一个动作,一种神情,一处长相〔待核〕。听人新来,要被接纳了,才会被取一个。手语名是社群送给一个人的、「只有你是这样」的记号。
你看,这四样东西,都在做声音在做的那件事:把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分开,又让每个人都认得出来。
这里有一个细节,是视觉这条路自己的规矩。
用眼睛说话,得先让对方的眼睛过来。聋父母在家里,招呼孩子的办法很多:轻拍肩膀,在地板上跺脚,开关灯,挥手,等孩子的目光转过来再开口〔待核〕。研究者还描述过聋母亲对婴儿打手语的样子:做得比平时慢,比平时大,重复多遍。
常常做在婴儿看得见的地方,有时把手伸到婴儿面前,甚至握着婴儿的手来做〔待核〕。有日本的研究描述过类似现象(Masataka 1992〔待核〕)。这和第 27 章讲的婴向语,是同一类动作,只是搬到了手上。
也就是说,视觉的多样,和手与声的统一一样,要对面的人先来。
至于脑里发生了什么,有一些线索。研究者报告,聋人大脑里原本管听觉的一些区域,会对视觉和手语的信息起反应(Finney 等 2001 等〔待核〕)。这有点像是:原先给声音留的地方,借给了眼睛和手。本书把它当作一条旁证,不当作证明。「借了地方,多样就加厚」这个说法,是本书的推断,写上待验。
这一节要写得格外小心,因为它碰到的是很多真实的家庭。
先说一个数字:聋孩子里,有九成到九成五,是听力正常的父母生的〔待核〕。这些父母,在孩子出生时,大多不会手语。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产房里没有人发过一本手语入门。
再说研究看到的。
聋父母的聋孩子,从出生起就泡在一门他进得去的语言里。他们的手语发展,节奏上和听孩子的口语发展大致相近〔待核〕。
听父母的聋孩子,情况不一。
有的孩子很早就接上了一门他进得去的语言,有的则隔了一两年,甚至更久。关于晚接上,研究者(如 Mayberry 的一系列工作〔待核〕)报告:第一语言接触得越晚,长大以后,在这门语言上的熟练程度,平均而言越受影响;这个现象在手语里也出现了,说明问题不在手还是嘴,在于孩子的头几年里,有没有一门完整的语言能进到他那里。
2021 年有一项研究(Caselli、Pyers 与 Lieberman,《Journal of Pediatrics》):听父母的聋孩子里,约六个月前就开始接触美国手语的,词汇增长到了和年龄相称的水平〔待核〕。
这些研究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相当稳的意思:关键不是耳朵,是孩子有没有一门自己进得去的语言,而且越早越好〔待核〕。
「进得去」的路,可以是手语,也可以是借助听力技术和大量支持的口语;各个家庭选择不同,各条路上都有走得好的孩子,也都有走得不顺的孩子。本书不选边,不评价任何一个家庭的选择,也不提供任何医疗或教育建议。具体怎么办,请问孩子的医生、听力师、早期干预老师,也请多听一听聋人成年人和有过同样经历的家长怎么说。
一位父亲(虚构,姑且叫他老蒋)的故事,也许能让这一节软一点。
他的女儿两个月时查出听不见。他花了一年学手语,在一个家长班上,有位聋人老师看了他半天,说:「你的手在说话,脸没有。」老蒋没明白。老师把他的眉毛往上推了推,他才突然懂了:他一直在把手语当成一串手势,没有当成一次谈话。那一年里,女儿的第一个手势,是「奶」。老蒋后来说,他是在女儿手里学会手语的,也是在聋人老师的脸上学会的。
第一种反驳:「你们说多样没有丢,可声音里有音乐。」
这话要认真对待。声音里的多样里,有一部分,别的路接不住。音乐是最大的一块。
不过,聋人和音乐的关系,比许多人想的复杂。
有的聋人能通过振动感受节奏,有的喜欢手语诗和手语歌,有的完全不关心。英国的打击乐演奏家 Evelyn Glennie 在孩子时期听力下降,她说,自己是用整个身体在「听」〔待核〕。这不等于说,手语的节奏就是音乐的替代品。本书的看法是:有些多样确实在声音里,别的路接不住;承认这一点,才算同时尊重声音,也尊重手语。
第二种反驳,来自聋人社群内部:「别用『补偿』说我们。我们没有缺什么要补。」
本书接受这个批评,并且说得更直白一些。「补偿」这个词,在本书里只用在一个地方:描述脑和练习上的一个推断,写着待验。聋人社群对自己的理解,是独立站得住的,哪怕本书的推断统统被推翻,社群的理解一个字也不用改。
本书的推断是什么,怎样才会被推翻,也说清楚(待验):
如果聋婴儿在家里有聋父母、从小有可进入的手语,那么,他们在「多样」的指标上,不该系统地落后于听婴儿。这些指标包括:轮流的节奏,回应的变化,对不同的人做不同的回应。
什么结果会推翻它?如果由不知情的评分者,用对手语公平的方法去量,这些指标仍然系统地落后,那「多样没有丢,只是换了路」就要改。
那天下班前,阿森在休息室里,教方雅比了一个「谢谢」。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手势,一只手,从下巴前面往外送。方雅学了三遍,第三遍才把脸放对:她得微笑,不然手势是空的。
阿森说:「团子要是见到我奶奶,奶奶会给他取一个手语名。」
方雅问:「你的手语名是什么?」
阿森抬起手,在头顶上,朝上翘了一下:「一撮头发。我小时候头顶有一撮翘起来的,我奶奶看一眼就给了。到现在,我头顶那一撮还在翘。」
方雅笑出了声。
她忽然想到团子。他的手那么动,是不是也在咿呀?她把手机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手,半张,半握,对着空气,对着谁。
明天能试的小事:下一次和一个孩子说话,先等他的眼睛过来。没有声音也行,没有手语也行,只是等。多样是从这个「等」里开始的。
带走的话 把声音拿走,语言没有被拿走;多样换了路,走进脸、手、空间和名字里,但路上仍然要有人先来。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聋孩子出生时,眼睛和手已经在对面,间先在,语言在里面长。
靠哪条路:眼与手,也靠触。多样搬到脸、手形、空间和手语名里(待验)。
想一想 想一个你熟悉的人,不看他的脸,不听他的声音,你还能靠什么认出他?
团子一岁半了。每天洗完澡,换好睡衣,桂芳把他放在自己腿上,让他背朝着她。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背上画一个圈。「圆圆。」
团子缩了缩肩膀,咯咯笑起来。
她又画一条竖线。「长长。」
他笑得更厉害了,整个后背都在抖。
画到第四次,团子忽然转过身,抓起桂芳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背上,又指指桂芳的背,意思很清楚:再来。他要的不是那个圈,是那根手指,和那一下一下的「圆圆」「长长」。
方雅在门口看着,说:「妈,你这是教他什么呢?」
「什么也没教。」桂芳说,「哄他睡觉。我小时候,我妈也这样,在我背上写字,写我的名字,我猜是哪一个。猜对了才让我睡。」
方雅靠着门框,想了想。背上写字,是一个很普通的游戏,可是它有一个很不普通的地方:它不靠眼睛,也不靠耳朵。一个字,一个名字,可以从一根手指传到另一个人的皮肤上。
这件事,有一个人把它推到了极处。她叫海伦·凯勒。
这一章写凯勒,不是为了讲一个励志故事。她的一生,别处有许多人讲过,这里不重复。本书取的只是一小段:一个孩子,眼睛和耳朵都够不着,字是怎样走进她手里的。
先说一件常常被漏掉的事。
她不是生下来就看不见、听不见。1880 年,她出生在美国亚拉巴马州的一个小镇。她在回忆里转述家人的话:六个月大时,她能说「How d'ye」,有一天还清清楚楚说了好几遍「茶」〔核〕。
有一个词,她一直记着:water,水。病后别的话都没有了,这个音还在,她发出来是「wah-wah」,直到后来学会拼这个字,才不再发〔核〕。
十九个月的时候,一场病来了。她自己在《The Story of My Life》(1903)里写:医生称它是胃和脑的急性充血;烧退了,没有人知道,她以后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了〔核〕。病因到今天也没有定论,常见的猜测是脑膜炎或猩红热〔待核〕。
她自己写过,那十九个月里,她还是瞥见过一些东西:广阔的绿野,明亮的天空,树和花〔核〕。
这一点要记住,因为它决定了这一章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凯勒不是从零开始。她有十九个月的看和听,有几个词的开头,有一个会跟她说话的母亲。她不是一个「从零开始长出语言」的干净例子。她是一个不干净的例子,也因此更值得老老实实地读。
还有一处要先摆明:本书手头读到的,是她的回忆录原文和沙利文信件的英文原文,没有读到更晚近的传记研究。传记里对这段往事的补充和修正,本书没有看全。
病后的头几年,她用的是手势。
她自己回忆〔核〕:摇头是「不」,点头是「是」,拉一下是「来」,推一下是「去」。想吃面包,她就做切面包、抹黄油的动作;想让母亲做冰激凌,她做摇冰激凌机的动作,再打一个寒战。
母亲懂她的许多手势。家里还有一个玩伴,厨师的女儿,叫玛莎,也懂〔核〕。凯勒后来写道:母亲的慧心,给了她漫长的黑夜里一切明亮和美好的东西〔核,大意〕。
这些手势,是一套家里的话,用语言学的词叫「家庭手势」。它们够用,可是也有边:只在那几个人之间有用;每一个手势几乎只能表示一件具体的事,没有语法,不能指过去和将来。
她六岁多的时候,脾气越来越大,家里人拿她没有办法。她自己后来写,她那时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用嘴说话,她用手势〔核,大意〕。
父母四处求助,最后,波士顿的珀金斯盲人学校派来了一位年轻的老师,安妮·沙利文,当时二十岁出头〔待核〕。沙利文自己的视力也不好,小时候经历过很艰难的日子〔待核〕。这一点值得记下,但不必讲成传奇:一个人懂得「对面没有人回应」是什么滋味,才会对另一个孩子的手那么认真,这是推测,本书不下断语。
她在 1887 年 3 月 3 日到达,凯勒自己的记忆是:那天下午,她站在门廊上,哑然,等着,有人走近,她伸出手,以为是母亲。有人把它握住了〔核〕。
接下来的事,有两份材料。一份是沙利文当时写的信,一份是凯勒十六年后写的回忆。这一节先看信。
到岗的第二天早上,沙利文把一个娃娃放进凯勒怀里,在她手心里拼了四个字母:d-o-l-l。凯勒很感兴趣。她后来承认,自己那时是在「猴子一样地模仿」,根本不知道那是个字,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字」这回事〔核〕。
沙利文是什么样的老师?她在信里自己说:她在凯勒手里拼出每一天所做的每一件事,虽然凯勒根本不知道这些拼写是什么意思〔核〕。三月底,她数了一下,凯勒已经「认识」了十八个名词和三个动词〔核〕。
头两周,沙利文带着凯勒住进离主屋约四分之一英里的一间小花园屋,让她暂时离开家人〔核〕。沙利文那两周的管教方式,今天读来有许多地方可以商量,本书不展开。这里只取一点:对面有一个人,整天,把字拼进她的手里。
沙利文还做了另一件事:她用了凯勒的手势。
有一回,凯勒用「吃」的手势,指着下面,把沙利文推向门口,意思是去楼下取蛋糕,沙利文照她的意思去了。后来沙利文想让凯勒去取娃娃,就用了凯勒自己的那套手势:指着下面,把她推向门口〔核〕。她没有把凯勒的话当作噪音,把它们当成话,接过来。
在 4 月 5 日那封信里,沙利文还顺带写了一个很小的细节:凯勒想知道一样东西叫什么,她的办法是,指着它,然后拍沙利文的手〔核〕。
这个动作,只有手心和手背。可是它是一个完整的请求:给我一个字。
这一节的结论很平淡:到四月初,凯勒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大的「游戏」,游戏里有字,有手势,有来有往的拍手。她还不知道字是名字。
照本书的规矩,把看得见的日子排成一张时间表:
| 时间 | 事 | 出处 |
|---|---|---|
| 约 1880 年底 | 六个月时说「How d'ye」,后来还有「茶」;「水」发作「wah-wah」 | 回忆录,家人转述〔核〕 |
| 19 个月(1882 年 2 月前后) | 一场病,失去视力与听力 | 回忆录〔核〕,病因〔待核〕 |
| 1887 年 3 月 3 日 | 沙利文到来 | 回忆录〔核〕 |
| 3 月底 | 已「认识」十八个名词、三个动词,但不知道字是什么 | 沙利文的信〔核〕 |
| 4 月 5 日 | 水泵房一幕 | 沙利文的信〔核〕 |
| 4 月 10 日 | 丢开旧手势,脸更有表情 | 沙利文的信〔核〕 |
表里第一行的日期,是按「六个月」倒推的,只是个大概。
那一天,通行的说法是 1887 年 4 月 5 日。依据是沙利文那天写给朋友的信〔核〕。
信里写,早上洗脸的时候,凯勒想知道「水」的名字。沙利文在她手里拼了 w-a-t-e-r,没往心里去。早饭后,她想借这个字来理清「小缸子」(mug)和「牛奶」(milk)那团乱:凯勒总是把名词和动词「喝」搅在一起。
她们到了水泵房。沙利文让凯勒把她的小缸子举在出水口下,自己压泵。冷水涌出来,灌满小缸子,也冲过凯勒的手,沙利文趁势在她另一只手里拼了 w-a-t-e-r。
信里的描述是:这个字紧挨着冷水冲过手的那一下,似乎吓了她一跳。她松手摔了小缸子,像被钉住一样站着。脸上有一道新的光。她把「water」拼了好几遍。然后蹲到地上,问地的名字,又指水泵,指格子架,忽然转身,问沙利文的名字〔核〕。
沙利文拼了:Teacher。
再然后,保姆抱着凯勒的小妹妹进了水泵房,凯勒拼出了「baby」,指着保姆〔核〕。回屋路上,她问遍了摸到的每一样东西。当天,沙利文记下,她添了三十来个新词〔核〕。
再看凯勒自己的回忆。十六年后,她在书里写了另一个版本。细节有出入:在她的书里,是在水井房;早上沙利文和她为「mug」和「water」较过劲;她一气之下摔了新娃娃;然后出门;水从一只手上流过,字拼进另一只手。她的话是:「那一刻,我感到一种雾蒙蒙的意识,好像想起了某件被遗忘的东西,一阵思想回来的颤动;语言的秘密不知怎么向我揭开了。」〔核,大意〕
两份记载,在小缸子还是娃娃、泵房还是井房这些地方,不尽相同。凯勒的回忆写于事后十几年,成书过程里有人帮她整理〔待核〕,细节难免被记忆和写作整理过。「顿悟」那一幕,是她事后的叙述;沙利文的信,是离事情最近的一份记录。
可是两份记载有同一个骨头:水从一只手上流,字拼进另一只手,同时到。
把顿悟那一幕放下,看前后。
前面是五个星期。不是一个瞬间,是五个星期,沙利文每天,一整天,把字一遍又一遍拼进她手里;是她拍一下沙利文的手,对面马上回一个字;是沙利文接了她的手势,没有嫌弃它们。
后面是一件看上去很小的事。凯勒蹲在地上,问了水泵的名字,问了格子架的名字,然后转过身,问了「你」的名字。
沙利文拼的是:Teacher。老师。
这是本章的题目:手心里的名字。她得到的第一批名字里,有一个,是对面那个人的。
信末有一段附言,写在第二天早上:昨夜上床以后,凯勒悄悄爬进她的怀里,自己主动亲了她,这是第一次〔核〕。四月十日的信里还写:凯勒一有了字,就把以前的手势和哑剧丢掉了;她的脸,一天比一天更有表情〔核〕。同一封信里,沙利文说,自己打算「把她完全当作一个两岁的孩子」来对待〔核〕。
两岁的孩子,要的是一个会回应的人,不是一堂课。团子一岁半,桂芳在他背上画的那个圈,和这是同一类事。
沙利文的做法都对吗?她自己没有细讲,本书也不替她加戏。能说的只有一点:孩子学话,是在日常的来往里学的,不是在课堂上学的。这个想法,和第 28 章里 Kuhl 等人的结果是同一个方向:九个月的婴儿从真人那里学到了新的语音,从录音和视频里学不到〔核〕。
这几句话合起来读,要读出的是什么?不是「字很神奇」,是字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走动,才成了字。字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是对面递过来的,是你拍一下手,对面就给你一个的。
现在说本书的看法。这一节的话,都是推断,都标待验。
回到九格表: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凯勒的故事让人想到一个问题:当眼睛和耳朵都够不着,触觉能不能同时承担统一与多样?
本书的推断(待验):能承担一大部分。
统一方面。在水泵房那一刻,水是一只手摸到的东西,字是另一只手收到的东西,两样东西挨着同时来。第 31 章说过,跨感官的东西接成一个,靠的是时间对得上。这里连「跨感官」都不是,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时间对上了,东西和字就并成了一个「水」。
多样方面。每一个字是一串不同的手指动作,字和字不同;每一个对面的人,拼的速度、力度、停顿,也各不相同。凯勒后来写,她能凭握手的感觉认出熟人〔待核〕。这是手里的多样,和嗓音里的多样做的是同一件事。
和谐方面,是第 26 章讲过的老本行:碰与被碰是同一件事。她爬进沙利文怀里的那一下,就是。
她后来还学了说话。1890 年前后,她在波士顿的一所学校里,跟着一位老师学发音,办法是把手放在老师的嘴唇、喉咙和鼻子上,感受发音时的振动,再自己模仿〔待核〕。这是用手去「听」。更晚些时候,大学里的讲课,是沙利文一边听,一边把句子飞快地拼进她手心〔核,回忆录里写到了〕。
这里没有一件事是「手代替了耳朵」那么简单。手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声音里的差别,翻成了皮肤上的差别。翻译得好不好,要看对面的人拼得清不清楚,肯不肯放慢,愿不愿意一遍又一遍。
近年的盲聋人社群,给这个推断添了一些旁证,也要写得小心。
西雅图的盲聋人社群,从 2000 年代起,由盲聋人自己主导,形成了一套叫「protactile」(触觉优先)的做法和语言〔待核〕。
主要的推动者里,有两位盲聋女性 aj granda 与 Jelica Nuccio;语言学家 Terra Edwards 长期在社群里做研究〔待核〕。这套做法的一条原则,大意是:凡是要用到空间的地方,都用「接触的空间」,不用「空中的空间」〔待核〕。聊天的时候,听的人用手在对方的手臂、背或膝盖上做动作,告诉对方「我在听」「好笑」〔待核〕。别人靠眼睛和耳朵传的那些反馈,在这里走进了皮肤。
社群对自己的理解,不是缺了什么,是在生活里自己定出一套办法,并且希望由盲聋人自己来掌握话语权〔待核〕。
另有瑞典的 Gunilla Preisler 做过一项长期观察:六名盲聋儿童,从半岁到三岁多,在家里录像,追踪两年。她报告:孩子们的交流发展,先从和照顾者玩一来一往的游戏开始,再转到对周围物件的兴趣,最后才是想把自己的发现分享给别人;照顾者的敏感和回应,比一个个指令更要紧〔待核〕。
对这一章的读法,有三种反驳。
第一种:「凯勒是个特例。」是。她有十九个月的看和听,有一位老师整天只陪她一个人,她还是一个被后世反复讲述、讲得越来越像神话的人。用她当证据,要打折。
本书的用法是有限的:不拿她证明「触觉什么都能行」,只拿她的信看一件事:对面的人在场,字才成为字。
第二种:「大多数盲聋人并不是完全看不见、完全听不见的。」对。盲聋人的情况差别很大,不少人还有一点残余的视力或听力〔待核〕。所以「触觉承担一切」在大多数情况下说不上。
第三种:「你说触觉承载了统一和多样,这怎么验?」
本书给出一个能被验错的说法(待验):先天盲聋、没有可用残余感官的孩子,从很小起有一个稳定的、会用触觉回应的伙伴。
那么,他们建立「轮流」和「命名」的路径,应该和有视听的孩子大体相似,只是用的是手。
什么结果会推翻它?如果条件到位,这样的孩子仍然系统地建立不起轮流和命名。或者,所谓成功都发生在有残余视听的孩子身上。出现任何一种,那么「触觉能承载统一与多样」就要收窄,只能说触觉是一条辅路,不是替代的主路。
团子最后睡着了,趴在桂芳腿上,一只手攥着她的睡衣。
桂芳轻轻把他放到床上,在被角上摸了摸,转身对方雅说:「他今天一直想自己画。」
「他画的什么?」
「什么也不是。他在我背上乱抹一通,我猜了半天,说是蜗牛,他就笑。」
这是一个很小的过程:他画,她猜;她画,他等。猜错了没关系,对面总是回一下。
明天能试的小事:和一个小孩玩一次背上写字。写一个圈,一条线,说出它的名字。然后把背转过去,让他在你背上画。猜,猜错,再猜。别问「是什么」,只要回一下。
字是从这样的一来一往里,走进人的身体的。
带走的话 名字不是贴在东西上的,是在一只手里与一件事、一个人撞上的;有人在对面把它递过来,它才成了名字。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字是在她和沙利文之间走动的,先有那只拍过去的手,才有那个字。
靠哪条路:触。一只手收水,一只手收字,统一与多样都走进了皮肤(待验)。
想一想 你认识的人里,谁的名字是第一次从别人手里、怀里、背上传给你的?
那天晚上,团子睡着以后,桂芳坐在客厅里,没有看电视。方雅收拾完碗筷,在她旁边坐下,看她盯着窗外发呆。
「妈,想什么呢?」
「想一个学生。」桂芳说,「冬生。」
先交代一句:冬生是虚构的。他是桂芳几十年教书生涯里的一个孩子,在这一章里用来把意思放回日子里。
桂芳说,那是秋天,冬生从外地转来,插进她的三年级。个子比同龄人小一圈,坐在最后一排,吃饭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像怕有人来抢。有一回,她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半个馒头,是午饭时藏起来的。
他不怎么说话。叫他名字,他不回头。叫第二遍,不回头。叫到第三遍,他才抬眼看你,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亲近,只是在看,像在等一件事过去。
她把他的座位调到自己的讲桌旁边,换过好几种办法:夸他,给他小红花,让他当组长,找他谈。哪样都不太灵。
桂芳说:「我那时候想,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慢。后来才听说,他头几年,是在好几个人手里轮着带大的,谁也不是他的谁。」
方雅没有接话。屋里很静,只有厨房冰箱的嗡嗡声。
这一章要讲的东西,容易被读成指责。所以先把话说在前面。
本章不责怪任何父母。也不责怪任何带过孩子的人:不责怪奶奶、姥姥、保姆、老师,不责怪福利院和托育机构里一班班轮着上岗的工作人员,也不责怪读到这里心里一沉的你。
孩子身边的那个「对面」缺了,有成百上千种缘由,没有一种需要谁来认罪。
有的家庭,为了生计,父母不得不到很远的地方去工作,把孩子留在老家。
有的母亲生产以后,有一段日子过得极其艰难,撑着自己就已经用尽了力气。有的孩子在保温箱里住了很久,第一个月,母亲只能隔着玻璃看。有的家里有人重病,所有人都被拖进去。有的父母自己就是在一个没有「对面」的环境里长大的,没有人教过他们这件事是怎样做的。
有的家,孩子听不见,父母却听得见,没有人告诉过他们,手语也是一整条路;有的家,孩子看不见,没有人教过父母,怎样去读孩子的手。
这些缘由里,没有一条是「不爱」。
那么这一章要讲的究竟是什么?一个可以被检查的说法:孩子身边缺的东西,不是哪一条感官的路,是一个能回应他的对面。
这个说法,本书从第 33 章起就埋着,现在把它摊开。
先看一组很老的实验,和一个必须先交代的保留。
1958 年前后,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的心理学家 Harry Harlow 发表了一篇后来流传很广的文章,题为《爱的本质》(The Nature of Love,《American Psychologist》)〔待核〕。他做了一件在今天不会被批准的事:把刚出生的小猴子从母猴身边带走,放进笼子,笼子里有两个「代理妈妈」。
一个是铁丝做的,身上挂着奶瓶。一个是包着绒布的,没有奶。
按当时流行的想法,小猴子应该贴着有奶的那个,因为妈妈是「喂食的人」。结果相反:小猴子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绒布妈妈身上,只在饿了的时候,才跑到铁丝妈妈那里吃几口〔核〕。受了惊吓,它们奔向的也是绒布妈妈〔核〕。具体的小时数,本书不写。
Harlow 的结论很简单:接触带来的安适,比喂食更要紧。
这和第 26 章的皮肤是同一个方向。
可是故事还有后半。Harlow 和同事后来发现:只有绒布妈妈长大的小猴子,也并不好。它们长大以后,在猴群里常常不知道怎样与同伴相处,不会玩,惊慌,怕人,成年以后养育自己的后代,也出了问题〔待核〕。后来的工作显示,让这样的小猴子和年龄相仿的同伴一起待着,有一部分的恢复〔待核〕。
绒布妈妈缺什么?它很暖,很软,随时都在,可是你拉它,它不回你;你叫它,它不应你;你跳起来,它不跟着你。它是一个「物」,不是一个「对面」。
要保留的话有三句。第一,这些实验的做法,今天看是残酷的,本书只引大意,不推荐。第二,猴子不是人,从猴子到人,中间有很长的路。第三,Harlow 的实验把好几样东西缠在了一起:接触、回应、同伴、食物,哪一样缺了造成哪一块,他自己也没有完全分开。
差不多同一个时代,还有另一个常被引用的名字:René Spitz。
1945 年,他发表了一篇题为《住院症》(Hospitalism)的文章,描写他在一家育婴机构里看到的现象:孩子们的身体照料很周到,可是情绪和发育落了后,有些孩子很早就死了〔待核〕。他后来拍了一部短片,叫《悲伤:婴儿期的危险》,让许多人第一次看见,一个婴儿在失去身边的人以后,会怎样蔫下去〔待核〕。
这个名字的分量和它的争议一样大。后来的批评主要有这几条:样本小;对照组设计得不严;比较的几个机构,孩子的来源、背景都不同,死亡率的差别不一定来自「缺少母爱」〔待核〕。所以,对「住院症」这件事,学界的评价是:问题问对了,证据不牢。
本书取的,不是他的数字,是他留下的问题:一个孩子,吃得饱,穿得暖,被清洗,被检查,身边也有人,为什么还会出问题?
这个问题,后来被一项更严谨的研究回答了,虽然回答得很沉重。
20 世纪 90 年代,罗马尼亚有大量孩子,在大型的机构里长大。2000 年前后〔待核〕,一批美国和罗马尼亚的研究者,在首都布加勒斯特,做了一个项目,叫「布加勒斯特早期干预项目」(Bucharest Early Intervention Project)。
他们做了一件很少有人敢做的事:把一批孩子随机分组。一半继续留在机构,一半被分配到项目新建立的寄养家庭里〔核〕。这么做的理由是:当时罗马尼亚几乎没有寄养制度,所有这些孩子,本来也没有别的去处;随机,是保证这项研究公平的办法,也因为资源只够一半〔待核〕。
| 研究 | 对象 | 看到什么 | 要小心的地方 | 标记 |
|---|---|---|---|---|
| Nelson 等 2007,《Science》 | 一百三十多名在机构里长大的孩子(人数〔待核〕),入组时从半岁到两岁多,随机分到寄养或继续机构照护;追踪到 54 个月 | 机构组远低于从未入院的孩子,也低于寄养组;进入寄养时年龄最小的孩子,改善最明显 | 寄养家庭是项目建的,有支持;孩子起点不一,先天与产前因素不能完全排除,随机分组已把它们大体平均开 | 〔核〕,人数〔待核〕 |
| 后续追踪(8 岁、12 岁等) | 同一批孩子 | 差别持续,也有恢复;结果因领域而异 | 追踪还在继续,不写具体数字 | 〔待核〕 |
这些机构不是什么人间地狱。孩子们有饭吃,有床睡,有人洗澡。缺的是另一样东西:一个孩子一天里碰到的大人很多,轮班的,没有哪一个是「他的」,也没有哪一个,明天还会是同一个〔待核〕。照顾的人也不是不用心,他们是在一个很难的结构里做一份很难的工作。
另有一条线:英国的研究者追踪了从罗马尼亚机构被领养到英国家庭的孩子,发现领养得越早,后来的恢复越好;领养得较晚的孩子,有更多的困难留下来〔待核〕。还有一项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做的干预,通过培训照护者,减少孩子面对的大人的数量,让照顾更稳定、更有回应,孩子们的发展有所改善〔待核〕。
这几个结果合在一起,说的是一个意思:不是孩子天生不行,是对面没有接上;对面接上了,孩子能往回走,而且越早越容易。
现在可以把话说透了。
回看第 33 到 35 章。一个孩子少了视觉,或者少了听觉,或者两样都少,他的路少了一条或两条。可是只要对面有人在,肯用手,肯出声,肯等他的眼睛过来,肯在他的手里放一个字,孩子的「间」,就能从剩下的路上长出来。
再看布加勒斯特。那里的孩子,触、听、视,三条路一条不缺。眼睛能看,耳朵能听,皮肤能感。缺的是一个固定的、会回应的、明天还在的人。结果呢?孩子们的发展,受到很深的影响。
这是一个反过来的对照。把它画成一张表:
| 有一个能回应的对面 | 没有 | |
|---|---|---|
| 三条路齐全 | 多数孩子的日子;间从三条路上一起长 | 布加勒斯特式的早期机构照护:路在,对面在轮换(待验的读法) |
| 缺一条路或两条路 | 第 33—35 章:换路,间可以长(待验) | 最难的一格:比如聋孩子身边,没有一个人能用他进得去的语言回应他 |
这张表的右下角,要说一句不留情面的话:缺路,同时缺对面,是最艰难的组合。聋孩子在没有任何人能用手语或其他他进得去的语言回应他的时候,所遇到的,正是第 34 章里谈的「语言没有进来」;那不是耳朵造成的,是对面造成的。
本书的说法(待验):缺一条路,是缺一块材料;缺一个能回应的对面,是缺了往复本身。
第 16 章讲过,间不是灌输,是往复。往复要有两端。一端是孩子,另一端是一个会回头的人。三号位说的「场中之我」,要有这个场,场里才有位置。路是往复走的地方,对面是往复的另一端。路少了一条,可以绕;对面没有,往复就起不来。
「能回应的对面」,具体指什么?本书从上面的材料里归纳出三样,每一样都是推断(待验)。
第一,回应得上我。我一动,它跟着动;我哭,它来;我拍它的手,它递给我一个字。回应要和我的信号对得上,在时间上对得上。第 30 章的静止脸实验讲过:母亲只要面无表情两分钟,婴儿就会先努力,再退缩〔核〕。婴儿对「对不上」,是很敏感的。
第二,一直在。今天回应我的,明天还是它。往复要走过很多次,才会走出一条路,才会有「土」。轮着换的人,每一次的回应或许都很好,可是路接不起来。
第三,不由我控制。它回应我,却回得出我没想到的东西。这是第 17 章讲的「不属于我的那一端」。一个只会照着我的动作重复的玩具,回应得上,一直在,可是不是一个对面。
三样齐了,才是一个能回应的对面。
怎样才能知道本书错了?
如果,在大人轮换不变的机构里,只把感官的丰富度加上去,比如更多的玩具、音乐、画面,结果孩子的和谐类指标就恢复到了稳定家庭里的水平。那么「对面比路更根本」就要改。路的丰富,也许就够了。
如果,在手与声、手语的稳定回应已经到位的盲孩子和聋孩子里,他们的间仍然像机构里的孩子那样,普遍落在很低的位置,那么「缺路可以换路」就要改。
如果,在机构里固定了照护者、减少了轮换,指标没有任何改善,那么「对面」的说法就要收窄。圣彼得堡那项干预的结果,朝对本书有利的方向〔待核〕,可是它只是一项研究,也只是一种干预。
这些检验,没有一个能用「做实验」的方法去做。谁也不能故意让孩子缺一个对面。所以只能靠自然发生的差别、事后的追踪、善意的干预,慢慢攒证据。
第一种反驳:「机构孩子的问题,也许是营养、感染、早产、母亲孕期的状况,和有没有对面无关。」
这是合理的怀疑。这些因素的确存在。布加勒斯特项目随机分组,就是为了应付它:随机,保证两组孩子在这些先天因素上大体相当;两组之后仍然出现差别,差别就更可能来自后来的照护〔核〕。可是随机分组只能说明「换了照护以后孩子有改善」,不能精确地指出,是照护里的哪一样起了作用。所以本书说的「对面」,是一个概括,不是一个精确的因果。
第二种反驳:「机构里也有人,工作人员很用心。」
这一点本章已经说了:用心的人和有结构的对面,是两回事。轮班、大班额、频繁换人,是结构,不是人品。
第三种反驳:「你把盲聋写得这么轻,把没有对面写得这么重,会不会是在淡化他们的难处?」
这个问题要正面回答。本书没有说盲、聋不难。聋孩子晚接触语言,有长期的后果(第 34 章);盲孩子的父母,常常得不到及时的指导(第 33 章)。本书说的是:这些难,大半不是来自感官少了一条,是来自身边的安排没有接上。接上了,路就能换;没接上,才是最重的那一块。
第四种反驳:「Harlow 是猴子。」对。所以他只出现在这一章的前半,作为一个方向,不作为证据。
桂芳后来是怎么做的?
她说,没有什么高明的办法。她没有再给冬生发小红花,也没有再找他谈话。她只是每天早上,在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说一句:「冬生,早。」然后等。
大多数时候,他不回。她也不追。第二天,同一句话,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语气。
到十二月,有一天,她正低头批作业,他从旁边走过,先说了一声:「早。」
那一声,很轻,像是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下,像平时那样。
那学期结束,冬生又转走了。她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
方雅听完,说:「妈,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桂芳说,「我那时候以为,是我教得不对。现在想想,我没教他什么,我就是站在那儿。」
她停了一下,又说:「站在那儿,也算一件事。」
明天能试的小事:对身边一个不太说话的孩子,每天同一个时间,说同一句话,然后等。别指望他回,别催他。
带走的话 缺的不是一条路,是一个能回应的对面:回得上我,一直在,不由我控;路可以换,往复不能没有另一端。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却可以断。孩子出生时间先在,可是往复一旦没有另一端,间就长不起来。
靠哪条路:不专属哪一条。触、听、视,哪一条走得通,都要靠对面。
想一想 在你小时候,有没有一个人,每天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回应你?
周四晚上,社区图书馆的小会议室里,方雅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行三列的格子。
左边竖着写三个字:触、听、视。上面横着写三个字:统一、多样、和谐。九个格子,空空的。
这是图书馆新开的读书会,第一次聚会。来了六个人:阿森,孟蕾,常远,桂芳,一位退休的电台播音员老崔,还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志愿者小齐。先交代一句:除方雅一家以外,这几位都是虚构的。
方雅说:「这本书讲了很多格子的事。今晚不讲格子,只问一个问题:你遇到一个陌生人,先用哪条路读他?」
没有人马上答。
孟蕾先笑了:「这个问题,我这几年一直在想。」
后面的话,留到这一章的最后一节。这一章前面要做的,是把第 33 到 36 章收一收,看看手里到底有什么,没有什么。
先把四章的看见,并排放在桌上。
| 章 | 缺了什么 | 材料看到的 | 证据的分量 | 本书的推断(待验) |
|---|---|---|---|---|
| 33 | 视觉 | Fraiberg 等:盲婴儿的微笑由声音和触摸引出;循声够取常在十个月后;母亲要学会读手 | 小样本,描述性,年代较早〔待核〕 | 统一从手与声拼起来 |
| 34 | 听觉 | 手语是完整的语言;聋婴儿有手的咿呀;第一语言接触得晚,后果长久 | 手语的完整性:强;手的咿呀:有争议;接触时间:较稳〔待核〕 | 多样换路,进了脸、手、空间和名字 |
| 35 | 视觉与听觉 | 凯勒的信与回忆;西雅图盲聋人社群的触觉优先做法;Preisler 的六名儿童 | 一个个案、社群描述、小样本〔待核〕 | 触觉能承担统一与多样的一大部分 |
| 36 | 路齐全,缺对面 | Harlow 的猴子;Spitz;布加勒斯特的随机分组 | 布加勒斯特:较强;Harlow:动物,只给方向;Spitz:弱 | 对面比路更根本 |
读这张表,要看两件事。
第一,哪一格比较结实。最结实的,是「手语是完整的语言」,和「布加勒斯特的孩子,在更稳定的照护下有改善」。其余的,都是小样本、描述、个案,加上本书的推断。
第二,哪几格是本书自己加的。最右一列,全是。它们是读法,不是结论。
再把整编分成三栏,像第二编的总账那样。
已有较稳证据的:手语是完整的语言;早接触一门进得去的语言很要紧;长期缺少稳定回应的早期照护,与发展落后有关,换成更稳定的照护以后有改善。
有解释、没有定论的:Fraiberg 记下的盲婴儿的种种现象,到底多少来自视觉不在,多少来自没有人教父母读手;手的咿呀是不是语言的前身。
纯属本书推断、尚待验证的:统一从手与声拼起来,多样换路,触觉能承担两者的一大部分,对面比路更根本。
第 25 章讲过:每个人都有三条路,三条路上都有统一、多样、和谐,只是有人这条路用得多,有人那条路用得多。用得多的那条,叫这个人的「中心」。
成年人的中心各人不同(第 40 章会细讲),也随情境改变。看电影的时候,中心在眼睛;打电话的时候,在耳朵;抱着孩子的时候,在手。
一条路不在了,会怎样?
本书的说法,叫「弱版本」(待验):
没有哪一条感官的路,对统一、多样、和谐中的任何一样,拥有固定的特权。一条路不在,中心可以换到另外的路上,和谐仍然可能是完整的;条件是,有一个能回应的对面。
这句话,要从三个方向读它说了什么,也要读它没有说什么。它讲的仍然是三号位上的事:「场中之我」,要有一个场,场里要有一个对面。
它说了:和谐不专属于哪一条路。盲人的和谐,可以走手与声;聋人的和谐,可以走脸、手和空间;盲聋人的和谐,可以走皮肤。
它没有说「没有代价」。聋孩子的语言来得晚,盲孩子的父母得不到指导,盲聋人想参加一场会议要解决的事,比别人多得多。这些难处是真的,大半来自身边的安排(第 33 章、第 36 章)。
它没有说「每个孩子都能」。有的孩子身上还有别的困难,有的家庭在最需要的时候,什么帮助也没有。
它也没有说「他们得到了额外的本领」。那是另一个流行的说法,下一节来讲。
有读者会问一句:触觉是子宫里最早学到和谐的那条路,是不是从此就有了特权?
本书的回答是:没有固定的特权,这是弱版本的一部分。最早,不等于一直最重。子宫里,触觉之美侧重在和谐(第 25 章、第 26 章);这是一个来历,不是一个终身的席位。到了成年,三种感知缠在一起,哪一种占中心,看你一辈子反复用的是什么,看眼下在做什么(待验)。一个视频会议里的人,中心在眼和耳;一个抱着发烧孩子的人,中心在手。
只有当另外两条路不在时,触觉才会被推到最前面,像凯勒那样。那是情境把它推上去的,不是它本来就该在那儿。
这一点要说清楚,因为它防着一种滑坡:从「盲聋人靠触觉」,滑到「触觉是最高级的和谐」。本书不走这条滑坡。
「补偿」是个危险的词。
它有三种用法,相差很远。
第一种在脑里。研究者报告:先天盲的人在读盲文、做触觉任务时,大脑后部本来管视觉的区域也会活动(Sadato 等 1996,《Nature》等〔待核〕);聋人看手语时,颞叶里本来管听觉的一些区域也有反应(Finney 等 2001〔待核〕)。这是「借地方」的证据,不是「变强」的证据。
第二种在行为上。有的任务里,盲人表现得比明眼人好,比如分辨声音的方向,或者盲文读者指尖分辨细密的纹路(Goldreich 与 Kanics 2003〔待核〕)。有的任务里,没有差别。结果因人而异,因任务而异,也因为这个人几岁失明、练了多少年而异〔待核〕。「盲人听觉特别灵」这个说法,只有一部分是对的,另一部分是流行的神话。
第三种在社会上:一个社群,用自己的办法,把路重新铺好,比如手语,比如触觉优先的社群文化。这种「补偿」,是人做的事,不是脑的事,也不是缺了什么才有的事。
本书说的「补偿加厚」,只用第一种和第二种里最温和的意思:一条路不在,另外几条路在承担同一件事的时候,可能会加厚(待验)。本书不用它来夸盲人和聋人,也不用它来安慰谁,更不拿它当作「失去一样、得到一样」的好故事。
如果可以,本书更愿意说「换路」,不说「补偿」。
下面是本编所有的推断,一条一条列出,每一条写明:怎样去看,什么结果会推翻。
| 预测 | 怎样去看 | 什么结果会推翻 |
|---|---|---|
| 一、先天盲童在手与声的稳定回应下,「认出同一个人」这类统一的指标,不系统落后于明眼孩子 | 用盲童自己的方式设计任务,由不知情的评分者打分 | 控制了回应的质量以后,仍普遍落后 |
| 二、聋婴儿早有一门可进入的手语,轮流、变化、回应不同的人这类多样的指标,不系统落后 | 用对手语公平的方法去量 | 公平地量了,仍系统落后 |
| 三、盲聋儿童有稳定的触觉伙伴,能建立轮流和命名 | 长期家中观察,类似 Preisler 的做法,但样本更大 | 条件到位仍不能;或成功只出现在有残余视听的孩子身上 |
| 四、对面比路更根本:路齐全而没有稳定回应的孩子,和谐低于缺一条路却有稳定回应的孩子 | 自然发生的差别,加上干预研究 | 只增加感官的丰富度,不改变照护的稳定,孩子就恢复到同等水平 |
| 五、缺一条路的人,另外的路上的统一、多样会加厚 | 匹配练习量的任务与脑成像 | 匹配练习以后,差别消失,或只来自选择偏差 |
| 六、成年人的默认中心,由经历里反复使用的模态建立 | 追踪晚期失明、失聪的人换中心的过程 | 换中心的难易与早年使用哪条路没有关系 |
每一条写成这样,是想让这本书,在被读者翻开的同时,也被读者拿去验。验出来错了,应该改。
还有一件事必须交代:量尺本身可能有偏。
许多评估社交与情感发展的工具,是为明眼、听力正常的孩子设计的。它们看「对视」,看「看向指的方向」,看「对脸微笑」,听「说了什么」。拿这样的工具去量盲孩子,量出来的是「像不像明眼孩子」,不是「有没有长出一个间」。拿口语的测验去量用手语的聋孩子,同样。
Fraiberg 一类的研究者早就提醒过:用为明眼孩子设计的尺子去量盲孩子,结果会失真〔待核〕。
所以,本书要验的「和谐」,必须有适合它的量法。比如:一次失谐之后,怎样修复(第 41 章);母亲和孩子的动作,在时间上对得多准;对面发出的信号,另一端有没有接上,不管用的是手、声,还是一块皮肤。
聋孩子的情形也一样。评估者如果不会手语,孩子再会说,也会被量成「不会说」。这不是孩子的问题,是尺子的问题。
这类量法现在还很少。「中心换了,和谐还在」这句话,在量法没有准备好之前,只能是一个有根据的猜测,不能算已经证明。
第一种:「你说和谐还可以完整,是不是在抹平差别?」
本书要答得小心。弱版本没有说没有差别。它说的只是:差别不一定出在「间长不起来」这件事上。差别可能出在时间(语言来得晚)、出在机会(得不到指导)、出在环境(世界没有为这个人准备),也可能出在每一个具体的孩子身上。这些,都应该一件一件地看。
第二种:「视觉对人际的作用,不可替代。」
目光在明眼人的世界里,当然有分量。第 5 章讲过,萨特的整套理论是围绕「被看」展开的,列维纳斯讲的也是面对面。可是「很重要」和「不可替代」是两件事。很重要,可以说明为什么明眼人的哲学走了这条路;不可替代,得有证据说明没有眼睛的人,间长不出来。这一点,眼下的材料不支持。
第三种:「待验太多,凭什么讲?」
凭的就是把它们摆出来。本书从头到尾,已证、解释、待验,分栏而写。每一条待验,都写着怎么会错。
第四种,来自盲人和聋人社群自己:「不用你们的理论来解释我们。」
这个意见本书认真收下。社群对自己的理解,是独立的,不依靠本书的任何一个推断。本书的推断被推翻,社群的自我理解一个字也不用改;本书的推断站住,也不能拿来替他们说话。
最后一节,要说到成年人,也要说到本编没法回答的一部分。
本书的推断六(待验):成年人的默认中心,是由经历里反复使用的模态建立的。一个人用耳朵过了五十年,中心就扎在耳朵里。到了晚年,听力下降,要换中心,比孩子慢得多,也难过得多。
这是真实的。很多晚年失聪、失明的人,面对的不只是技术问题,是自己整个「读人」的方式要重新搭。他们经历的哀伤,不该用一句「换路」轻轻带过。
本书也不给他们任何医疗或康复的建议。需要的帮助,要找医生、听力师、康复师,也要找走过这一程的人。本书能说的只有一点:对面的人,可以帮他把路换得稍微顺一点。多面对面一点,多出声一点,多碰一下,多等一下。
读书会继续。
方雅请每个人,把一张小贴纸,贴在自己偏的那一格上。
常远第一个上去,贴在「视」那一行。他说:「我做设计的,进一个房间,先看比例。看完了才听人说话。」
桂芳贴在「听」:「教了三十多年书,四十个孩子,我是听出来谁在说话的。后脑勺朝着我,我也知道是谁在下面搞小动作。」
老崔也贴在「听」,贴完,笑了笑:「我这耳朵这两年不太灵了,现在我看嘴型,看得比以前细。有人说我现在比以前更会看人了,我说那是被逼的。」
阿森贴了两张,一张在「视」,一张在「触」:「我家的饭桌,大家要先对上眼睛才开口。招呼人,拍一下肩膀。我到现在,跟谁说事,还是先去看他的脸。」
小齐盯着白板看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
方雅说:「这个答案,很诚实。可以先看一周,回头告诉我。」
孟蕾最后一个站起来,没有贴,先说了几句话:
「我以前是看脸的人,一个人长什么样,先进脑子里。后来有了橙橙,我们家变成一个听的家。现在我进一个地方,先听。我发现,以前我看错过不少人。有些人脸很好看,声音一出来,我就知道不对。」
她又笑笑:「有时候我是被她换的中心。」
屋里安静了一下。
方雅想起第一章里的那通电话。她那声「喂」,被桂芳在电话那头一下子读出来了。桂芳读的,是耳朵里的差别。
她还想起第二编里的那只手。无论是用耳朵读的,用手读的,用眼读的,还是三条路缠在一起读的,要紧的从来不是哪一条路,是每一次,对面有人。
明天能试的小事:下一次遇到陌生人,试着换一条路。平时先看的,先听一听;平时先听的,先看一看。你会发现,自己读人的方式,比想象的要宽。
下一编,要走到成年人的身体里去,看这三条路,怎样缠在一起。
带走的话 偏哪条路,各人不同;一条路不在,中心可以换,只要对面有人回应。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无论中心在哪条路上,间先在,路是后来换的。
靠哪条路:几条缠着。各人的中心不同,可以随情境和经历换。
想一想 你最近一次「换中心」,是什么时候?是网络不好,视频卡住了只剩声音,还是别的?
这一编七章,从团子一岁走到三岁,也从一个孩子的日子,走到几个大人的日子。前五编讲的是路怎样长出来:子宫里的触与听,出生后的看,缺了一条路时另外两条怎样加厚。这一编问的是另一头:人长大以后,这三条路还各走各的吗?
第 38 章先看三种感知怎样缠成一团,再也拆不回三份。第 39 章看同步:两个人踩在同一个拍子上,彼此就近了一截。
第 40 章把「中心」摆到桌面上:电话里谁居中,拥抱里谁居中,吵架里谁居中,因人因情境而换,没有哪一条路带着固定的特权。
第 41 章写失谐与修复:合拍是少数,走偏是常态,要紧的是怎样走回来。第 42 章写回写:长大以后的新往复,怎样回头改一改早先的形状。第 43 章请屏幕那头的机器进来,只问问题,不下结论。第 44 章是本书对自己的盘点:最弱的五处,和三条能把它推翻的条件。
进门之前,先说三件事。
其一,这一编用的科学,多是成年人的、短时间的实验,样本不大。本书照实写出来,用〔核〕〔待核〕标明,宁少勿编。其二,「成年的和谐是三种感知缠在一起」,是王德生博士的口述命题;「成人的默认中心由经历里反复使用的模态建立」,是本书的推断,处处标「待验」。其三,这一编不给任何治疗建议,也不替任何一位父母打分。
河已经流了很远。这一编看的,是两岸长成以后,水还在不在动。
周二上午十点,常远在家里的小书房开视频会议。客户在另一个城市,要看一套旧房改造的方案。
屏幕上的人在说话。声音先到,嘴型慢了半拍,像老电影里配音没配准的那种。客户说「这面墙我想再看看」,嘴还在合,话已经落地了。
常远把方案讲完,客户点了头。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整场会开得发凉。他不是没听懂,每个字都听清了。他也不是没看清,那张脸好好地在那里。
散会以后,他把耳机摘下来,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隔壁屋里团子在午睡,墙那头传来一点翻身的响动。他忽然觉得,这点响动,比刚才一个钟头的客户更像「有人在」。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一点别扭。
声音是好的,画面也是好的,拆开看都没有毛病。放在一起,差了那么一点,一个「人」就散了。
请你先记住这个例子。后面几节,会一次次回到它。
1976 年,麦格克(Harry McGurk)和麦克唐纳(John MacDonald)在《自然》上发表了一篇很短的报告。〔待核:期刊与年份凭记忆,细节未核〕这个实验后来以麦格克的名字流传。
大意是这样的。让你戴上耳机,听一个录好的音节「ba」。同时屏幕上有一张脸,嘴型做的是「ga」。很多人报告说,自己听到的是第三个音:「da」。
耳朵里进去的是 ba,眼睛里进去的是 ga,脑子里出来的是一个谁也没发过的 da。
接着是最奇怪的部分。你闭上眼睛,立刻又听回「ba」。睁开眼睛,又变回「da」。据说,就算你事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一样会这样。〔待核〕
这里面没有一步是你「决定」的。你没有先听,再看,再开会商量。你一睁眼,听到的东西就已经变了。
先把它的意思说窄一点。它并不是说耳朵不可靠,也没有说眼睛骗人。它说的是:在一场说话里,耳朵和眼睛没有各交一份报告,等着你来合并。报告交上来之前,两样已经搅在一起了。
常远开会时的别扭,就是这个实验倒过来的样子。声音和嘴型对不上,搅在一起的东西就搅不成一个人。
再看一个更有名的。
1998 年,Botvinick 和 Cohen 在《自然》上报告了「橡胶手错觉」。〔核〕做法很简单:你的一只手放在桌上,中间立一块挡板,你看不见它。挡板这边,你眼前放着一只橡胶做的手。
实验者拿两支小画笔,同时刷你藏起来的那只真手,和你看得见的那只橡胶手,刷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节奏。
过一会儿,很多人开始觉得,被刷的是那只橡胶手。有人还觉得,那只手有点像是「自己的」。如果两支笔刷得不同步,这种感觉就出不来。
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触觉是从真手来的,眼睛看见的却是假手。触觉没有留在它的原位,它跟着眼睛走了。〔核〕
按一般的说法,这种错觉的强弱因人而异,并非人人都有。〔待核〕
两个小实验放在一起,意思有了:不同的感知之间,不是各管各的,而是互相改写,互相借位置。
还有一件你每天都在经历、却从没想过的事。看电影的时候,声音明明是从银幕两边的喇叭里出来的,你却觉得它是从演员的嘴里说出来的。腹语表演更直白:木偶的嘴一张一合,观众听见声音「在木偶那里」。心理学里管这叫腹语术效应:眼睛看见的位置,把耳朵听到的位置拉了过去。〔待核:这是一个公认的现象,具体论文本书未逐篇核〕
放在这一节里,三个例子排成一排:嘴型改了声音的样子,眼睛挪了触觉的位置,画面拽走了声音的来处。方向各不相同,道理是一个:这几条路,在成年人身上,早就不分家。
下面把这一章用到的几项研究摆成一张小表。数字能写的写,没核到的,老实写「未核」。
| 研究 | 做了什么 | 看到什么 | 限制 |
|---|---|---|---|
| 麦格克,1976〔待核〕 | 听 ba,看 ga 的口型 | 很多人报告听到 da | 年份与细节凭记忆,样本不写 |
| Botvinick & Cohen,1998〔核〕 | 同步刷真手与橡胶手 | 触觉「搬」到橡胶手上;不同步则没有 | 样本量本书未读到,不写;个体差异大〔待核〕 |
| Tsakiris,2008,PLoS ONE〔核〕 | 12 人,同步刷面颊,同时看一张「半自己半他人」的合成脸被刷,刷 120 秒 | 同步组前后,愿意把「多约 5.6% 他人特征」的脸认作自己;延迟 1 秒的不变 | 12 人,平均 22.6 岁;另有一个 6 人的对照 |
| Paladino 等,2010,Psychological Science〔核〕 | 刷参与者的面颊,同时让他看陌生人的面颊被同步刷 | 同步组的自我—他人混同更多:身体感受、面孔相似度、对他人内心状态的判断、亲近感、从众行为 | 实验室里的短时刺激;本书未核各组人数 |
这张表要读出三层意思。
第一,这些都是实验室里的事,刺激只有几十秒到两三分钟,被试多是年轻的成年人。它们说明「缠」这件事做得出来,没有说明它在你的日子里有多强。
第二,量出来的是实验当下的变化。这种混同能持续多久,本书没有核到,不写。
第三,Tsakiris 那一项,写的是「多约 5.6%」,不是「分不清自己和别人」。这个差别很大。一个人照样知道自己是谁,只是认脸的那条线,往外挪了一点点。
这件事,哲学家早就看出了大半。
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1945)里说过,大意是:感官不是各自为政的几个窗口,人是用整个身体在知觉。你看一块冰,也在「看」它的冷;你听一个人的声音,也在「听」他的脸。
胡塞尔的「双重感觉」,讲一只手碰另一只手,碰的和被碰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第 2 章)。梅洛-庞蒂的「两只手」,是把它往前推了一步(第 4 章)。
这是真看见了:知觉没有拆成三份报告再拼盘。
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两步。第一步:这种「缠」是从哪里来的?他讲的是成年人身上已经缠好的身体。第二步:缠在一起之后,人与人之间那一份和谐,在这团缠里占哪一块?他没有往下走。
本书从这两步接着走。
回头看第 25 章那张九格表。三条路,各有统一、多样、和谐;各有侧重:眼睛偏统一,耳朵偏多样,皮肤偏和谐。
在婴儿身上,三条路还看得出各自的脸色。子宫里先到的是触与听,出生后才加上看。
到了成年,不一样了。王德生博士的口述命题是:成年后的和谐,是三种感知缠在一起,变得非常复杂。
用大白话把它翻开。
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看到的是一张脸,它是「一个人」的样子,这是统一。你听到的是一把嗓音,音色、语气、停顿,一句和一句不一样,这是多样。你感到他离你多近,空气里有没有温度,他的手伸出来时你想不想退,这是和谐。
这三样,在婴儿那里各占一条路。在成年人这里,它们互相借着用。声音借了嘴型,才听得清。触觉借了眼睛,才有位置。眼睛里的脸,又借了耳朵,才活起来。
所以「缠」有三种意思。
一种是互相改写,像麦格克:看见的嘴型,改了听到的音。一种是互相借位置,像橡胶手:触觉借了视觉的地方。还有一种是互相借「像」,像面孔那一项:触觉和视觉联手,把别人的脸挪近了自己一点。
这样看,成年人说「我们俩合拍」,脸没有单独合,声没有单独合,手也没有。是脸、声、手一起对上了。
有人会说:缠在一起也好,拆开来也行,三份加起来不就是一个整体吗?
本书的看法是,拆不回去。理由有两条。
第一条,看常远的会议。声音一份满分,画面一份满分,各自都没有毛病。放在一起,差半拍,「人」就散了。那一点毛病,不在声音里,不在画面里,在两样之间。和谐住在那个「之间」里。你把它分给任何一份,都分不到。
第二条,是拆的时候,剩下的两份不是原来那两份。闭上眼睛听麦格克,听到的是 ba;睁开眼睛,听到的是 da。「听」这一份,在有眼睛和没眼睛的时候,本身就是两个东西。
所以口述命题里用的是「缠」,没有用「加」。
还有一个旁证,就在常远的会议里。人对「对上了」几乎没有感觉,对「差一点」却灵敏得很。嘴型和声音完全对上时,你不会想到嘴型,也不会想到声音,你只觉得对面是一个人在说话。差了半拍,你立刻就发现了。
这说明两件事。一是平时的和谐是隐形的,它像空气,好用的时候没人注意。二是缠在一起的东西,对「错位」特别敏感,因为它靠的就是彼此对得上。
第 41 章会回到这一点:对上是少数,错位是常态,一场相处好不好,常常看错位以后怎么走回来。这里先放一个钩子,不展开。
这里要插一句诚实的话。「缠」是怎么长成的?本书的推断是:它不是天生装好的,是在许多次往复里加厚的。第 31 章讲过,5 个月的婴儿能分辨又有声音、又有画面、而且节奏同步的刺激,单一模态的不行。〔核〕同步,是缠的第一个门槛。这个推断——缠要靠一次又一次「一把嗓音、一只手、一张脸同时到场」才缠得紧——待验。
第一个误会:既然缠在一起,那九格就没用了。
九格没有作废。它是用来看这团东西怎么长的,也是用来看缺了一条路时,缺的是什么。第 33 到 37 章就是这样用的。它在这里退到后面,是因为成年人的日子里,三条路几乎不会单独出场。
第二个误会:缠得越紧越好。
也不对。看 Paladino 那一项的结果:同步刷面颊,把「自己」和「别人」混同得更多,从众也更多。缠到太紧,自他之间的那条边就糊了。这是第 22 章说的融合论那一边的失败:只剩统一,没有多样。
一场好的相处,三条路缠在一起,可是还认得出这是我、那是你。缠,是为了对得上,不是为了分不开。
第三个误会:缠到这个地步,三条路就没有侧重了。
也不对。缠,不等于一样重。同一团线,有的人这头紧些,有的人那头紧些。哪一头紧,要看这个人是怎样长大的,也要看眼前是什么场合。这就是第 40 章要讲的中心轮转。
有三种反驳,值得认真对待。
第一种:「这些不过是常识。谁不知道看嘴型能帮着听话?」
是常识,所以才好用。本书要的并不新奇,只是把常识放回它的位置:既然三条路的缠是日常,那么成年人之间的「合拍」就不该只拿一条路去量。不少研究只量一条,不是错,是只看了三分之一。
第二种:「这些全是成年人。你凭什么说缠是长出来的?」
这一问是对的。成年人的实验,只能说明缠已经缠好了,说明不了它怎么缠成的。本书能拿出的,是婴儿那一头的证据:第 31 章的 5 个月婴儿,会分辨音与像是否同步〔核〕,29 天的婴儿口里含过的奶嘴形状,会影响他看哪一个〔核〕。这些是缠的早期样子。从那里到成年,中间的路径,没有人用同一个人从头追到尾。这一段,本书说的是推断,标着待验。
第三种:「麦格克不是人人都有。橡胶手也不是人人有。」
对。强弱因人而异,这一点本书照单收下。〔待核〕不过,这反倒对上了下一章之后要讲的事:缠的松紧,人和人不一样。有人更靠眼,有人更靠耳,这就是第 40 章要讲的「中心」。
回到常远。
那天晚上,他想了想,没有怪客户,也没有怪自己。第二天又有一场视频,他提前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开会前,请对方关掉摄像头,只用声音,开头五分钟。
会开得比前一天暖。他不敢说这就是答案。可他确实发现,一个人的嘴型和声音差了半拍,比完全看不见嘴型还难受。
那天傍晚,方雅下班晚了。团子一岁多,刚学会走。他先听见钥匙响,又听见方雅的声音,这才摇摇晃晃地转过身。转过来,看见那张脸,才咧开嘴笑。
常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想,这孩子认人,也是一样一样到齐的:声音到了,脸到了,手一抱上来,才算是「妈妈回来了」。缺了哪一样,他都要愣一下。这是一个做父亲的人的观察,不是数据,可它和书房里那场会,说的是一回事:人认人,靠的是几条路一起到场,哪一条迟到了,整个人就要等一等才算到齐。
这件事听上去小,却是本章全部道理的缩影:先查对得上对不上,再谈人。
你明天也可以试一件小事:下次觉得一场视频「怪怪的」,先别急着怪人,查一查是不是声音和嘴型差了一点。把画面关了,只听声音;或者把声音关了,只看十秒。看看哪一样让你觉得「有人在」。不用记分,也不用得出结论。只是留意一下,你的眼睛、耳朵,到底谁在这场里更靠前。
带走的话 成年人的和谐不在脸里、声里、手里,在它们对上的那个「之间」;拆开看每样都好,缠在一起才是一个人。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三种感知缠在一起的本事,是长大前一次次往复里加厚出来的,不是一个站好的成年人拿来用的工具(缠的来历,待验)。
靠哪条路:三条缠着。这一章的例子里,声音借了嘴型,触觉借了眼睛,没有一条路单独出场。
想一想 你上一次觉得「这场视频不对劲」,是声音慢了、画面卡了,还是对方的眼神没有对上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桂芳退休三年了。每天傍晚七点,她准时出现在小区南边的广场上,跟着音响里的歌,和二十来个人一起跳。
她从没把这叫「广场舞」,她说是「活动活动」。可她比谁都认真。教了三十多年小学,她看不得队形歪:前排的人每一拍都要踩准,后排的人眼睛盯着前面的背,手脚跟上。
三周前,队里来了一位新的大姐。她总是错拍,别人向左转,她还在向右抬手。队里有人笑,她自己也笑,笑完又站回队尾。
桂芳和她没说过几句话。只记得一句:「这一拍是脚先动。」
昨天晚上,歌放到一半,桂芳忽然发觉,那位大姐不错拍了。她们俩肩膀对肩膀,一起转了一个圈。转完,对方冲她点了点头,桂芳也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她想:我跟她,几乎没说过话,怎么就觉得熟了呢?
这一章要说的,就是这个「熟」从哪里来。
还记得导论里那两个人抬桌子上楼梯吗?
一张桌子,窄楼梯,一个在上头,一个在下头。没有人念口令,也没有人先把桌子分成两半。上头的人退一步,下头的人就上半步;桌角一歪,两个人的手同时往回带。
抬完以后,两个人通常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快:桌子上去了,也像有一件事一起做完了。
那时说的是,这是两个人「在一场里」。这一章可以把它说得更细:他们在一场里,是因为他们踩上了同一个拍子。
脚步的先后,桌子传来的重量,对方喘气的声音,对方背影的动静,一起告诉你下一步该落在哪里。三条路,缠在一起,在这一刻只做一件事:让两个人的节奏对上。
桌子在这里像一根传话的线。下头的人不用回头,手里一沉,就知道上头的人抬高了;上头的人听见下头一声闷哼,就知道这一步太急。话没有说,消息却一条接一条地过去了。这种来回,本书叫它往复,是前面几编一直在讲的那件事,换了一个成年人的版本。
实验室里有人把这件事拿出来量过。
Wiltermuth 和 Heath 2009 年在《心理科学》(Psychological Science)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就叫《同步与合作》。〔核〕
他们在一篇论文里做了几个实验,本书核到的转述里,有两个最容易讲清。
一个是走路。参加的人分成两组,在校园里一起走一段。一组被要求「齐步走」,另一组随便走。走完之后,两组人各自去玩一个经济游戏,游戏里,合作对大家都好,可每个人都有私下占点便宜的机会。
另一个是移杯子。参加者戴着耳机,听着音乐,把杯子在桌上挪来挪去。有的组听同一段音乐,动作自然对上;有的组听的节拍不同,动作对不上。之后,大家同样去玩一个游戏:可以把筹码放进公共账户,也可以留给自己。
结果大体是这样:同步的那些人,之后更愿意合作,也更愿意为集体放弃一点自己的好处。他们说自己更像「同一队的人」。〔核〕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作者发现,这种效果不一定要靠心情变好。〔核〕也就是说,不是因为大家一起跳得开心,才合作。是踩在同一个拍子上这件事本身,就把人往近处推了一寸。
再看一个更小的。
Hove 和 Risen 2009 年在《社会认知》(Social Cognition)发表了一项研究,题目是《全在节拍里:人际同步增加亲近》。〔核〕
做法很朴素:参加者跟着节拍器敲手指,旁边有一位实验者也在敲。后来让参加者给这位实验者打分,问他喜欢不喜欢、亲不亲近。
大意是:你的敲法越是跟实验者对得上,你给他的亲近分越高。作者又用实验把同步做成可控的:实验者有时与你同步,有时不同步,有时根本不敲。同步的那一个,得分更高。〔核〕
这里要补一句诚实的话:这项研究本书只核到了大意,具体人数、分数,没读到,不写。
一个人敲,你也敲,两个人的手指落在同一个点上,你就更喜欢他。理由听上去简单得近乎无聊,可它不是靠谈话得来的,没有一句话。
最后一项,从手指走到了脑子。
Stephens、Silbert 和 Hasson 2010 年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发表了《说者与听者的神经耦合,是成功沟通的底子》。〔核〕
大意是:先扫描一位讲故事的人的脑,再扫描听这段故事的人的脑,看两边的活动有没有对应。〔待核:实验设计的细节凭记忆〕
作者报告了三件事。其一,说者和听者的脑活动,在空间和时间上,真的出现了耦合。其二,沟通失败的时候,耦合就消失了。其三,听者的脑活动如果能提前跟上说者要说的内容,也就是预测性耦合越强,理解得越好。〔核〕
「耦合」这个词,要读得小一点。它说的是两个人的脑活动曲线,在时间上有对应。它没有说两个脑子变成了一个,也没有说谁在读谁的心。
可它仍然说了一件要紧的事:一场成功的交谈,不光是话传过去了,两个人身体里的节奏也在对上。
| 研究 | 做了什么 | 看到什么 | 限制 |
|---|---|---|---|
| Wiltermuth & Heath,2009,Psychological Science〔核〕 | 齐步走、同乐移杯等,后接合作类经济游戏 | 同步者更合作,更愿意为集体让出自己的好处;不一定靠心情好 | 本书转述自摘要与二手报道,各实验人数未读到,不写 |
| Hove & Risen,2009,Social Cognition〔核〕 | 跟节拍器敲手指,与实验者同步或不同步 | 越同步,越觉得亲近;同步的得分高于不同步或不敲的 | 人数、分数未读到,不写 |
| Stephens 等,2010,PNAS〔核〕 | 说者与听者的脑活动对应 | 有耦合;失败时消失;预测性耦合越强,理解越好 | 耦合是活动曲线的对应,不是读心;设计细节待核 |
这张表有三处限制,要像放在桌上的刀一样放清楚。
第一,这些实验多半是短时间、陌生人之间的,大多在实验室或校园里做的,被试以年轻的成年人为主。〔待核:被试构成未逐篇核〕它们说明「同步使人相近」做得出来。它们没有说明,这在一个二十年的婚姻里占多大分量,也没有说明,在陌生人的广场上能保持多少天。
第二,后来有人把这一类实验汇总过,本书只知道有这么一篇(Rennung 和 Göritz,2016 年,题目大意是同步的亲社会后果)〔待核:结论与效应大小未核,不写〕。汇总以后的结论,读者可以自己去找。
第三,同步未必都好。也有人做过实验,让同步的人之后更容易服从一个有害的命令。〔待核:Wiltermuth 2012,细节未核〕同步是一种力气,往哪里使,要看场合。
这件事,哲学家已经摸到了。
舒茨在他谈「我们关系」的论述里(本书第 3 章写过),说两个人面对面时,彼此的内在时间一起流动,像一同变老。后来他又写过一篇两个人一起奏乐的短文,谈的就是这个「互相调谐」。〔待核:篇名与年份〕
米德谈声音姿态,说一个人发出的声音,自己和对方同时听到,彼此就有了共同的反应(第 3 章)。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很深的事实:人和人之间的「间」,不是话说完以后才有的,是话还没说,步子先对上了。
他们停下的地方在哪儿?他们讲的两个人,都已经是成年人,都已经会说话、会听话。同步,在他们那里是一种两个成人之间的「调谐」。没有人往下问一句:这种对上拍子的本事,是什么时候长的?
用三号位的词来说,同步的意思有三层。
在分布这一层,两个人原本只是共存。一旦踩在同一个拍子上,一个人的动作就开始影响另一个人的下一步,「共存」变成了「互相影响」。抬桌子是这样,合唱是这样,广场舞也是这样。
在场这一层,拍子本身就是次序。有了拍子,才有「这一拍我,下一拍你」。连接、次序、结构,三样一起到场。
在美这一层,同步是把多样收进和谐的办法。二十个人,身高体重不同,手脚快慢不同,同一个拍子一落,二十个人就成了一个队。统一不用靠谁去规定,多样也没有被抹掉。
再看三条路,各有各的同步。
齐步和抬桌子,主要是触觉和身体的动觉:地面、重量、对方的脚传来的颤动。合唱,主要是听觉:每个人嗓音不同,也就是多样,可大家把音落在同一个拍上。广场舞靠眼睛:后排盯着前排的背影,视觉在这里负责统一。可是真跳起来,三样都在,缠在一起。
同步和第 38 章的「缠」,其实是一对。缠,是三条路在一个人身上对上;同步,是三条路在两个人之间对上。前者是一个人里面的和谐,后者是两个人之间的和谐。前者对得越好,后者越容易发生,这是本书的想法,也要标待验。
再回头看 Stephens 那一项,还能读出一层。预测性的耦合,说的是听的人比说的人「早一点点」。这个「早一点点」,是人在拍子里待久了才有的:知道下一拍大概在哪儿,于是手脚先到。新来的大姐三周前错拍,是因为她还没有这份预测;三周后不错了,是因为她已经能在拍子到来之前,把脚抬起来。这是本书借来讲故事的类比,没有人拿广场舞的新手测过,算待验。
可是说到底,同步的本事是一点一点长的,这一点不难想。
还有一层,要标「待验」。
子宫里的第一个拍子,是母亲走路的步子,是她的心跳和呼吸(第 10、15 章)。van Leeuwen 等 2009 年的研究显示,母亲按一定节拍呼吸时,胎儿与母亲的心率同步化的时段会增加,不过那是弱的、非平稳的同步,不是强耦合。〔核〕
本书的推断是:成年人踩在同一个拍子上就觉得亲近,也许是那一段最早的拍子留下的回声。这个推断没有人直接检验过,是待验。
先说两个反驳。
第一个:「一起做事,当然会近。谁和你抬过桌子,你不喜欢他?这和拍子有什么关系?」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好的实验,正是要把「一起做事」和「踩上同一个拍子」拆开。移杯子的那一组,大家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有的组听到同一段音乐,动作对上;有的组听到的节拍不同,动作对不上。差别只在拍子。作者是这样设计的。〔核〕不过,本书没有逐页读到细节,这里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第二个:「是不是本来就合得来的人,才走得到一个步子上?」
也有道理。所以实验里,谁和谁同步,是实验者分的,不是参加者自己挑的。分组由实验者定,原来合不合得来,就不能解释后来的差别。〔待核:这一点本书只按设计思路推出,未逐篇核〕
再说那个反面。
同步也有它的坏处。
一队人踩着同一个拍子,有人跟不上,就会觉得被盯着。一个班里齐声朗读,声音大的把声音小的盖了,小的那个往往干脆不出声。
这是第 22 章说的另一种失败:只剩统一,多样被抹掉了。美的三个词里,缺了一个,就不是美。
所以同步并不是「越多越好」。好的同步有三个记号:一是进得去、出得来;二是拍子里留着每个人自己的声音;三是节拍不是某一个人的权力。
桂芳在课堂上有一个老办法:让全班齐读一遍,再让一个孩子单独读一句,再让大家齐读一遍。齐读是同步,单读是多样,一来一回才是一堂课。
回到桂芳。
那晚她回家以后,没有给那位大姐打电话,也没有加她的微信。第二天傍晚,两个人又在广场上碰面,还是没说几句话。那位大姐姓田,队里人都叫她老田。散场时,老田递过来半瓶水,说:「你教我的那一拍,我回家对着电视学了。」桂芳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那一拍,现在比我还准。」两个人笑了。队伍里放起同一首歌,两个人并排站着,一起转,一起停。
桂芳想,原来「熟」不一定是话说多了。有时候是一起走了几圈。
周末,方雅推着团子来广场。团子两岁,坐在童车里,手里攥着一只小勺,音乐一响,他的头就一点一点地跟着晃。没人教过他。方雅笑,桂芳也笑。
据说,有研究者看过很小的婴儿听到有节拍的声音时会不会跟着动,结论大意是会,不过动得并不准。〔待核:研究者与年份凭印象,未核,不写〕本书借这一笔只想说:对上拍子这件事,也许开始得很早。
这样看,「熟」有时候是一个从脚底长出来的东西。话是后来才补的注脚。
你明天也可以试一件事:找一个熟人,并排走十分钟。不说话也行。不必刻意齐步。走完以后,留意一下,两个人的步子是不是自己靠近了一点。
要说清楚,这件事没有任何保证。有时候靠近,有时候不。它只是一个办法,让你看一眼,自己和对方之间的那个拍子,现在在哪里。
带走的话 先踩上同一个拍子,才谈得上靠近;拍子是场,场里各留各的声音,才是和谐,不是被收齐。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同步发生在话之前,甚至不需要话;子宫里最早的拍子,也在人之前(这一层,待验)。
靠哪条路:几条缠着。齐步靠触与动觉,合唱靠听,广场舞靠看,真跳起来三样一起上。
想一想 你和哪个人,是先「走在一起」,后来才熟的?那时候你们踩的是什么拍子?
桂芳去外地看她姐姐,住了一个星期。周日晚上八点,视频打了过来。
团子两岁半,一听见响,就从地毯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沙发边。方雅正靠在沙发里,累了一整天,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脸,把摄像头捂住了。
「妈,你嗓子有点哑。」她说。
「有吗?」桂芳在那头清了清嗓子,「天干,你姨家暖气太足。」
常远把手机接过去,举到团子面前。他看的是屏幕里的背景:桂芳身后那面墙,灯光偏冷,沙发的颜色在黄灯里发灰。他是室内设计师,他看一个人,先看这个人坐在什么样的光里。
团子凑上去,把脸整个贴在屏幕上,伸手去拍桂芳的脑袋。桂芳在那头也伸出手,隔着屏幕,轻轻地「摸」他的头。她摸的是一块玻璃。
挂了以后,三个人各说了一句。
方雅说:「我听着她的声音,就觉得她没事。」
常远说:「我看她那边的灯,就觉得她睡得不好。」
团子说:「外婆,我摸。」
一通电话,三个人,三个中心。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件事。
先把词说准。
第 25 章讲过,每一条路都有自己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只是侧重不同。这是路本身的性子。
「中心」是另一个意思。它说的是:在某一个人身上,在某一个场合里,三条路里,哪一条站在前面,占的比例最大。
王德生博士的口述命题是这样说的:成年后三种模态的权重,各人不同、各情境不同,看使用哪种模态、比例占中心;没有触觉的固定特权。(这是弱版本:本书不说触觉永远排第一,只说它是子宫里最先领悟的那一条。)
大白话说:三条路都在场,不是只剩一条。可是每个人、每个场合里,总有一条站得靠前一些。站在谁前面,不是定死的,会换。
这一章把这件事叫「中心轮转」。
下面是一张表。先交代它的身份:这张表是本书的读法,每一格都标「待验」。没有一格是实验量出来的。它的用处是把一件事摆开,让你对照自己的日子看。
| 情境 | 多半居中心的路 | 另两条在做什么 | 旁证与状态 |
|---|---|---|---|
| 电话 | 听 | 看被你自己补上(想象那张脸);触靠想象或缺席 | 本书读法,待验 |
| 视频 | 看,声音紧随 | 触缺席;声画对不上时别扭立刻出现 | 第 38 章的口型例子;其余待验 |
| 拥抱 | 触 | 听退成背景的呼吸和心跳;看常被闭上或贴近到看不见 | 第 26 章袋鼠式护理〔核〕;其余待验 |
| 哀悼 | 触与听并重,话常常很少 | 看是共同的方向:同一张照片、同一口棺木 | 本书读法,待验 |
| 吵架 | 听(语气、音量、停顿)与看(脸色) | 触缺席 | 第 41 章细讲,待验 |
| 手语 | 看(手形、位置、面部) | 触在需要时介入;听可以不在场 | 第 34 章;其余待验 |
| 夜里喂奶 | 触 | 听是低声和呼吸;看常常只有半明的暗 | 第 26 章;其余待验 |
读这张表,有三条规矩。
一,「居中心」的意思是站在前面,不是只剩它。每一行里,另外两条路都在场,只是退后了。二,每一行写的是「多半」。有人在电话里更靠想象中的脸,有人拥抱时睁着眼,都是可能的。三,表里没有「好」和「坏」。听居中不比看居中高,触居中也不比听居中深。
如果你读到某一行觉得「不对,我不是这样的」,那正是这张表该起的作用:它不是替你下结论,是请你对照一下自己。
电话那行,先看方雅。
电话里没有脸,没有手。剩下的是一把嗓音:音高、音色、哑不哑、停顿长不长。听觉的多样,在这里站到了最前面。方雅说「听着她的声音就觉得没事」,她靠的就是这一路。
不过,别以为电话里就只有耳朵在工作。你一听到母亲的声音,眼前往往会浮出她的脸。这是看那一路,借了听的光,自己补上的。
视频那行,是常远。
视频把脸放回来了。可它放回来的,是一块很小的、冷的、平的脸。声音压缩了,嘴型有时差半拍,光线是对方那边的光线。
常远看灯光,是他自己的偏向。他的眼睛,在这个场里站得靠前。
可是视频里还缺一样:手。团子隔着玻璃去摸外婆,桂芳也隔着玻璃去回,两个人都在伸手,谁都没有碰着。视频里的人,永远在补那一条缺了的路。
拥抱那行,用不着人解释。
你抱着一个人的时候,几乎不看他,也不大听他。眼睛常常闭上,或者把脸埋进对方的肩膀。你听见的是他呼吸的起伏,你感到的是他的体温和重量。触觉站到最前面,另外两条退成背景。这一点,是日常里的观察,不是数据,所以这里标待验。
哀悼那一行,写得很短,因为话本来就少。
一个人走了,亲友聚在一起,常常说不出什么。有人握一握你的手,有人在你背上放一只手。声音是低的,是很少的几个字。大家的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一张照片,一个名字。这时候,触与听占着中心,看是大家共同的方向。这是本书的读法,没有任何实验支持,所以标待验。
吵架那一行,下一章专门写。这里只先说一句:吵架的时候,大多数人是靠耳朵和脸在吵,手是不在的。所以吵完要走回来,常常难,因为最能安顿人的那一条路,吵架中是关着的。
手语那一行,要特别小心地写。
对用手语的人来说,看是中心,这没有疑问。手形、手的位置、手的运动,面部的表情,都承载着语法。第 34 章讲过,手语是完整的语言,不是「缺了声音的话」。这里用的不是一张缺陷的表,是一张只说「谁站在前面」的表。
还有一种触摸式的手语,供既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人使用,把手放在对方手上「读」。〔待核:名称与使用情形凭印象,未核,不展开〕本书只在这里留一个记号:一旦看和听都不用,触会站出来,这是第 37 章讲的「中心换了,和谐还在」的现场版本。
夜里喂奶那一行,是方雅在团子几个月大时最熟的场景。屋里没灯,奶瓶或乳头,一个小身体贴着,呼吸慢慢匀下来。触觉站在最前面,听觉是一下一下的吞咽,视觉几乎没有事做。
表上是情境,下面说人。
同一个电话,方雅靠耳朵,常远靠眼睛,团子靠手。这是三个人,各有自己的默认偏向。
本书的推断是:成人的默认中心,是由他经历里反复使用的那条路建立起来的。(待验)
举几个可能的例子,注意是「可能」,不是调查:一个做了二十年电台的人,也许更依靠耳朵;一个画了一辈子图的人,也许更依靠眼睛;一个当了半辈子护士、给人翻身擦背的人,也许更依靠手。再往深处想,一个从小在盲或聋的环境里长大的人,三条路的权重,一定被他的日子改过(第 33 至 37 章)。
默认偏向和眼前的场合,是两层东西。默认是一个人带来的,场合是眼前给的,两者互相拉扯。常远在电话里本来该靠耳朵,可他总要把手机举高,去看背景的光。他的默认把场合拽了过去。反过来,一个爱看脸的人,在漆黑的电影院里,也只好听。
再加一层:不同的人群里,见面看多久、碰不碰、声音多大,规矩不一样。〔待核:这是一般的观察,本书没有逐项核〕默认的中心里,有多少是个人的经历,有多少是一个地方的习惯,本书分不开,不下结论。
这条推断有两个麻烦,要老实交代。
第一个麻烦:不容易分清是「因」还是「果」。是做电台让人靠耳朵,还是靠耳朵的人才去做电台?没有一个追踪几十年的研究,能把这两头分开。
第二个麻烦:「反复使用」到底多少算反复?没有尺子。
所以这一条,本书只当推断用。在第 44 章,它排在最弱的五处里。
你可能会问:既然子宫里最先领悟的是触觉之美,是和谐,那触觉为什么没有特权?
本书把它拆成两个说法,分开看。
一个说法是:最先领悟的,是触觉。这是口述命题里的话,也是前五编一路在讲的事。子宫里先到的是触与听,触觉的和谐最早被领悟。(口述命题 6)
另一个说法是:一直最重要的,是触觉。这一句,本书不说。
理由有三条。
第一,「最先」不等于「一直最大」。一棵树的根最先长出来,但长到十年后,你不能说根比叶子更重要,它们是互相依靠的。
第二,如果触觉有固定特权,那么视频里的外婆,就比不上真抱着的外婆。这对很多人不公平:打工在外的父母,每个晚上靠视频看孩子;远嫁的女儿,靠电话听母亲。他们的相处不是「假的」,也不是「少了一大块」,是另一种中心。
第三,盲、聋的孩子(第 33 至 37 章)。如果触觉有特权,缺了触觉的人,和谐就缺了。可我们看到的,是中心换了,和谐还在,可以完整。这一条是本书的推断,在第 37 章已经标过待验。
所以口述命题 8 用的是「弱版本」:不说触觉永远排第一,只说没有任何一条路天生拿着固定的特权。
回到三号位的词。
第 19 章说,三号位是「我在这一场里有个位置」。中心轮转,说的就是这个位置在换。
打电话的时候,你的位置在耳朵里:你靠对方的声音,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视频的时候,你的位置多半在一张小脸里:你看着对方,也瞥着屏幕角落里的自己。拥抱的时候,你的位置不在哪一条路上,在两个身体贴着的那一圈。
这样看,「场中之我」不是一个固定的点,而是随着场合移动的一个位置。
不妨把方雅的一天走一遍,当作一次演算。
早上六点半,团子爬到她床上,用凉凉的小手拍她的脸。这一场里,触站在前面。上班路上,她戴着耳机听一档读书节目,一路上都是别人的声音,听站在前面。图书馆里,一位老人走过来问书,她先看他的脸,再听他的口音,看和听并重。中午她和常远打了十分钟电话,听。晚上哄团子睡觉,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几句,触和听一起。
一天里换了五六回,没有哪一回需要她决定。位置在场里自己找。这就是「轮转」的意思:不是你转,是场在转,你跟着转。
还可以补一句:位置在换,不等于人在换。你在电话里和在拥抱里,是同一个你。换的是,你靠哪一条路,去认出「这一场里有我」。
最要紧的一个反驳是:「你这套说法太灵活了。电话里说听居中,视频里说看居中,什么都能解释,那就什么都没说。」
这一问,本书记在心里。它正是第 44 章要认的弱点之一。
本书目前能给的回答,只是两条待验的预测。
第一条:同一个场合里,干扰谁,谁的别扭最大。一个默认靠耳朵的人,声音出了毛病,会比嘴型出毛病更难受;一个默认靠眼睛的人,反过来。这条预测能用实验去检验。(待验)
第二条:一个人长期换了日常的主要路径,比如中途失去听力,几年之后,他在拥抱、哀悼这类场合里的默认中心,会跟着挪。(待验)
如果这两条做出来,一条都没有对上,本书的中心轮转,就要收窄或者放弃。第 44 章会把它写成明文。
还有一层老实话:这两条预测本身,本书也没有做过,也没有核到别人做过。它们是把理论放到桌面上,请别人来敲的东西,不是已经站稳的结果。读者看到这里,应该把它们当成一张借条,不是一张收据。
回到周日晚上。
挂了视频,方雅想了想,跟常远和母亲说了一个主意:下一回,桂芳把摄像头对准自己的手。团子的手贴在屏幕上,外婆的手也贴在屏幕上,两只手隔着玻璃「对一下」。不是真碰着,是有一个动作,两边一起做。
过了几天,这个办法真的用上了。团子对着屏幕「击掌」,桂芳也「击」了回来。团子笑得很响。
桂芳后来在电话里说,她被一块玻璃「击」了一下,竟觉得有点热。
常远说:「这不是摸到了,是对上了。」
方雅说:「差不多。」
你也可以试一件小事,不用工具,随手记在手机备忘里就行。今天或明天,留意三次:打电话、聊天、或者只是坐在同一间屋里,问自己一句,这一场里,我靠的是哪一条路?只记一个字:听、看,或者碰。记满三次,看看它们是不是同一个字。如果三次都是同一个字,也别着急,那只说明你这一天的场合比较单一。
带走的话 三条路都在场,站在最前面的那一条,因人因场合而换;触觉是最先领悟的,不是永远排第一。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中心是一个人长大以后带到每一场里的,可它的来历在更早的往复里(成人默认中心由经历建立,待验)。
靠哪条路:几条缠着,轮流居中。电话多半靠听,视频靠看,拥抱靠触,吵架靠听与看,夜里喂奶靠触(均为本书的读法,待验)。
想一想 你在哪一种场合里,最容易「只剩一条路」?是不是哪一天你突然发现,另外两条路也在偷偷帮你?
周六晚上九点,团子睡了。
厨房里,方雅和常远吵了一架。起因很小:这一周常远赶一个楼盘的方案,说好周六早上他来带团子,让方雅多睡一会儿。结果周六五点半,团子哭着要找人,常远睡得沉,没醒。方雅爬起来,一个人带到九点。
她没有大声。她说:「你说好的。」
常远说:「我这周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方雅说:「我知道。可我也……」
后半句没有说完。常远已经转身出去了,阳台的门「咔」地关上。
方雅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碗还没洗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常响。
过了很长一会儿,她关了水,走到团子的房间门口。小家伙睡得很沉,一只脚伸在被子外面。她把那只脚塞回去,又站了一会儿。
她想,我们这是怎么了?
这一章不讲谁对谁错。它要问的是:一场相处,走偏了,是不是就说明出了毛病?还有,走偏以后,人是怎样走回来的?
先回头看一个实验,第 30 章讲过的那个。
1978 年,Tronick 和同事做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实验:「静止脸」。母亲先和婴儿像平常一样玩,然后面无表情,大约两分钟,一动不动地望着孩子。〔核〕
婴儿起先很努力:笑,指,发出声音,想把母亲拉回来。拉不回来,就渐渐退缩,把头偏开,眼神变得空,有的哭起来。〔核〕
这个实验常被人引去说「母亲的回应很重要」。它说的确实是这个。不过,它还说了另一层,常常被漏掉:孩子的这一套努力,是怎样的一套?
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在一场互动里,发现对面「不对了」,然后动手去修。他在做修复。
这里要加两句限制,免得读者吓着。第一,这个实验是人为做出来的:真实的日子里,母亲很少连续两分钟一动不动地望着孩子。第二,它说的不是「偶尔走神会伤到孩子」。它说的是,婴儿对「对面的人有没有在回应」,敏感到这个程度。据说母亲恢复回应以后,孩子的状态会有所回转,不过回转到什么程度,本书没有核到。〔待核〕
我们把目光转到另一项研究。它回答的是一个很日常的问题:母亲和婴儿在一起时,两个人的状态,对得上的时候有多少?
Tronick 和 Cohn 1989 年在《儿童发展》(Child Development)上发表了一项研究。〔核〕他们看了 54 对母婴,分在三个月龄:3 个月、6 个月、9 个月,各 18 对。〔核〕
研究者录下面对面互动,给母亲和婴儿各自的状态编码,再看两个人的状态在多长时间里是「匹配」的。〔待核:编码方式的细节本书未读到〕
结果有两条。第一,匹配的时间比例很小。第二,这个比例随着月龄增加。〔核〕
下面用一张小表摆清楚。
| 项目 | 内容 | 状态 |
|---|---|---|
| 样本 | 54 对母婴,3、6、9 个月各 18 对 | 〔核〕 |
| 测量 | 面对面互动录像中,母婴状态匹配的时间 | 〔核〕 |
| 结果 | 匹配的时间占比很小;月龄越大,占比越高 | 〔核〕 |
| 流行说法「约 30% 是同步的」 | 找不到出处 | 本书不写 |
| 限制 | 实验室里的面对面,不是一整天;样本来自特定人群,具体构成未核 | 〔待核〕 |
这张表里,最要紧的是那一行「匹配的时间占比很小」。
它的意思是:一对母婴,大部分时间都不是「对上」的。一个在看,一个在别处;一个高兴,一个无聊;一个在说,一个在动。对上的时候少,错开的时候多。
这并不说明母婴关系不好。恰恰相反,这正是正常母婴关系里的样子。
为什么月龄越大,匹配越多?研究本身给的是结果;原因,可以有几种猜法。一种是孩子越大,越会做出让对方读得懂的信号。一种是大人越熟悉这个孩子,越会跟上。还有一种,是两边的节奏越磨越近。三种猜法并不互相排斥,本书把它们都放在待验里,不替研究者下结论。
这也是本书的一个小提醒:对上,是长出来的。第 23 章说过,三层一起加厚;这里看到的,就是加厚的一个样子——同一个孩子,同一个母亲,越长,越对得上。
另有一条,凭记忆写,标待核。Tronick 和合作者的看法大意是:失谐以后的修复,不是互动的例外,是互动的常态。孩子正是在一次一次的失谐与修复里,学会「对面是个会回来的人」。〔待核:他们的原话与用词未核〕
把这个数字放回日子里。
你和家里人说话,是不是常常这样:你说一件事,他听成了另一件事;你笑了,他没跟着笑;你说「还行」,他听出了「不行」;你想要安静,他以为你在生气。
这就是失谐。吵架时才有?没有的事,每一场交谈里都有。绝大多数失谐,你们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一个眼神、一次重复、一句「你再说一遍」里被补回去了。
不妨摆几对出来,是日子里常见的,算不得研究数据:
| 一次小失谐 | 一个小修复 |
|---|---|
| 你说一件事,他听成了另一件事 | 「我是说……」换个说法再讲一遍 |
| 你笑了,他没跟着笑 | 停一下,问一句「我说错了吗」 |
| 孩子要抱,大人手里正忙 | 蹲下来,说一句「等我两分钟」,两分钟后真的来 |
| 一句话说重了 | 过一会儿,端一碗汤过去,不提那句话 |
最后一行要小心。端汤不是把话抹掉,是告诉对方:我还在这里。话该不该再谈,是下一步的事。
所以,这一章的第一个判断是:走偏不等于坏掉,走偏是相处的常态。
要紧的不是不走偏,是走偏以后,你们有没有一条能走回来的路。
方雅和常远这一架,走回来用了二十分钟。
她先去阳台。没有直接说话,只是把一只团子的小袜子放在栏杆上,说:「他又把它扔了,捡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
常远没回头,「嗯」了一声。
方雅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望着楼下。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走得很慢,主人跟着走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常远说:「早上,是我不对。」
方雅说:「我也不该用那个口气。」
手没有碰。只是肩膀,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靠在了一起。
把这二十分钟拆开看,用的是哪几条路?
第一步,是声音变了。不是话变了,是音量、节奏、语气变了。听的这一条路,先动。
第二步,是并排站着,朝向同一个方向。这是一个小小的同步:楼下的狗在走,两个人的视线跟着走。
第三步,才是几乎碰在一起的肩膀。触,最后才到。
这是本书对这个晚上的读法,算不得通则。把它写成一个猜想,标上待验:吵架时关着的那条路,往往是修复的最后一站,而最先动的,常常是声音。
对一个小婴儿来说,修复大概走相反的方向:先是被抱起来,被轻轻晃,然后才有人说话。〔待验:这是日常观察,没有核到研究〕不同年龄的人,修复的第一条路不一样。
团子也在修。他两岁多时,有一回摔了一跤,大哭,常远去抱,他一把推开,哭得更凶。常远没有走,也没有再抱,只是蹲在旁边,把声音放低,说了一句:「疼,对不对。」过了半分钟,团子自己把手伸了过来。
这半分钟里,没有人做什么大事。有人没走,有人声音低了,有人等了一下。这就是修复最小的样子。
婚姻研究者 Gottman 谈过「修复尝试」(repair attempt):吵到快要走偏的时候,一个人做的一个小动作或说的一句话,想把气氛拉回来。〔待核:这个概念是他的,细节与数字都没核〕
本书只借这个词,不借他的数字。借来的意思是:修复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不一定是一场长谈。
小到什么程度?一个递碗的手势,一声「我去拿」,一个对不上的玩笑,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样的小动作,对方接不接得住,是另一回事。接不住,也不是谁的罪过:下一次可以再来。
布伯早就看见了这一点。
他在《我与你》(1923)里说,「你」的时刻不能留住。你和对方真正相遇的那一刻,过了以后,对方在你眼里就会退成一件「它」:一个有名字、有职业、有习惯的东西。(大意如此)但「它」不是永远是「它」,下一次相遇,「你」又会回来。
这是他的看见:相遇不是一次永远成立的事,是一个会断、会续的过程。
他停下的地方,也很清楚。《我与你》里讲了断,也讲了续,可是续是怎么续上的?靠恩典,靠对方的回来,靠一种他称为「相遇」的发生。没有说小孩子一次一次修复,是怎样把「会回来」这个本事学会的。
这正是静止脸实验、Tronick & Cohn 的数字,能接上去的地方。
用三号位的词,失谐与修复是这样一个过程。
先看分布这一层:共存、影响、关系。吵架之后,方雅和常远最后失去的是什么?不是共存,两个人还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们先失去的是关系:互相承认、互相说得上话。其次是影响:话落不到对方身上了。
所以修复大概是反着走:先是「还在同一个屋子里」,这是共存;再是一句话落到对方身上,一个小动作被接住了,这是影响;然后才是关系回来,两个人重新成了「我们」。
这是第 20 章里「共存→影响→关系」那条内部次序的一个倒过来的用法。那条次序本身,是本书的推断,待验;这里的「反着走」,是推断上的推断,待验加待验。
再看场这一层:连接、次序、结构。吵架把次序打乱了:一个人说话时另一个人在准备下一句,谁也不等谁。修复的核心,是把次序接回来:你说,我听完,我再说。第一个「听完」,常常就是修复开始的地方。
还有一个小问题:谁先动?
在母亲和婴儿之间,大人通常多做一些。婴儿能做的,只是看一眼、哭一声、伸出手;剩下的修复,要靠大人把它接住。这是日常的观察,本书没有核到研究,标待验。
在两个大人之间,没有这样的分工。常见的僵局,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动。其实先动的那一个,并没有认输。他只是把次序接回来的第一步走了:先听完,再开口。
最后是美:统一、多样、和谐。吵架的时候,多样没有了地方:两个人的想法互相顶着,谁也容不下谁。修复,是让多样重新有一个地方可住,那就是和谐的意思。
团子在这个晚上,睡着了,没有看到。
不过平常的日子里,他是看得到的。他两岁多,已经懂得「爸爸妈妈声音大了」。有一回,他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抱着一只小熊走进厨房,什么也不说,把小熊放在常远手里。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他是不是故意在修复?本书不敢说。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到底懂不懂这件事的意义,研究也没有给出答案。〔待验〕可有一件事,大人们都看得到:孩子这一递,把厨房里的次序接上了。
再说两个反驳。
第一个:「你把走偏说成常态,是不是在替吵架找借口?」
常态不等于无所谓。说失谐是常态,是说不必为每一次走偏而自责;说修复要紧,是说走偏以后,该有人动一下。这两句话是一起说的,缺了后一句,前一句就会变成放任。
第二个:「有些失谐是真伤人的。你把它们都放在『常态』里,对得起那些受过伤的人吗?」
对不起,所以本书不这样放。这一章讲的,是日常里的小失谐和小修复。严重的、长期的失去,已经在第 36 章讲过:缺的是一个能回应的对面。那是另一类事,不能用一杯茶去解决,本书也不拿一杯茶去安慰谁。
回到阳台。
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到屋里,一起把团子散了一地的积木收进筐里。没有再谈。第二天早上,常远五点半自己起来了,闹钟是他定的。
方雅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出门之前,把他的杯子倒满了茶。
常远接过来,说:「晚上我早点回。」
她点点头。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盯着他看。这一句,他可能做得到,也可能做不到。这个星期还没有过完。可是那杯茶,已经把次序接上了:他说,她听了;她递,他接了。下一次走偏的时候,这套小动作还在,随时可以再用一回。
要说清楚,这算不得一套「怎样吵架」的办法。这一章不做那件事。这里只留三个小观察,你可以对照自己的日子,试或不试:
| 观察 | 一句话 |
|---|---|
| 声音先动 | 修复的第一步,常常是同一句话换了音量和速度 |
| 并排站着 | 脸对脸容易顶,肩并肩朝向同一个方向,容易松 |
| 小动作 | 一杯茶、一只袜子,比一场长谈更容易被接住 |
这三条,都是本书对一个晚上的读法,标待验。它们不是方子,也不分高低。有的家里,一个玩笑就够了;有的家里,一个玩笑会火上浇油。你比本书更知道你们家的情形。
还有一层要记住:修复不一定当晚完成。有些走偏,要隔一个晚上、隔几天才接得上。接得晚,不等于接不上。
带走的话 走偏是相处的常态,不是毛病;要紧的是有没有一条能走回来的路,而最先动的,常常是声音。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会回来」这个本事,是在婴儿期一次次失谐与修复里长出来的,不是吵架那天才有的(待验)。
靠哪条路:几条缠着,换路走。吵架时靠听与看,修复时多半先动声音,再并排看向同一处,触最后才到(本书读法,待验)。
想一想 你们家,最常用的修复动作是什么?是一杯茶、一句玩笑,还是一次不说话的并排站着?
团子三岁生日的前一晚,桂芳过来住。
给团子洗澡是桂芳的差事。浴室里水汽很重,团子坐在小盆里,两只手拍水,拍得到处是泡沫。
「外婆,唱那个。」
桂芳就哼起来。调子很低,没有歌词,一句和一句之间有一点拖。方雅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搭着一条毛巾。
她愣住了。
这首歌,她是认识的。她小时候发烧,母亲坐在床边,也是这样哼,手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不快。她那时候三岁,或者四岁。
可是过了一会儿,另一件事也跟着上来了。
是她上小学时。母亲教了一天书,晚上回来检查她的作业。她写错一道题,母亲说:「这一句怎么又错了?」声音不大,调子往下沉了一沉。她当时的感觉是,什么东西「啪」地关上了。
她还想起了今天下午,自己对团子说话的口气。团子把豆子倒了一桌子,她说:「怎么又倒了?」调子,往下沉了一沉。
方雅在门口站着。她忽然觉得,母亲的哼唱和母亲的那一句「怎么又错了」,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段日子里。她自己身上,也有这两样。
这一章要问的是:一个人早年和母亲之间的那个「间」,长大以后,还能不能改?怎么改?
先把词说清楚。
前面几编,一路讲的是「间」怎样长出来:子宫里的往复,出生后的往复,一层一层加厚。那是由前往后写。
回写是反过来:后来发生的事,回过头去改早先留下的形状。
打个比方。常远是做室内设计的,他常接的活儿是旧房改造。一间老房子,地基动不了,承重墙动不了,那是早年写下的。可是门可以挪,窗可以开大,隔断可以拆,光线可以重新进来。改过之后,住在里面的人,对这座房子的感觉整个变了,虽然地基还是那个地基。
回写就是这样的东西。过去不能改,可它在今天占着多大的地方、朝着哪个方向,可以被后来的事改写。
这一章用「回写」,不用「治愈」,也不用「克服」。回写不是把过去抹掉,是在过去之上,再写一层。
先看早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关于母婴之间的「间」,有一整套研究叫依恋研究。它的起点,是 Bowlby 的依恋理论,和 Ainsworth 的「陌生情境」实验(1978)。〔待核:年份与细节凭记忆〕大意是:把一岁左右的孩子,带进陌生的房间,母亲离开一会儿再回来,看孩子怎样反应,把孩子的反应分成几类。
本书只用这一笔,就够了:早年的往复,会在孩子身上留下一种「面对亲近的人时,通常怎么做」的默认。
换成日子里的话,大概是这样的:有人累了,第一个念头是找人说说话;有人累了,第一个念头是把门关上。有人别人一靠近,就觉得暖;有人别人一靠近,就想退半步。这些是默认,不是对错。每个人身上都有几样,多半自己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这一笔的用意,是接下来的几节。本书不用这些类别,给任何一个人贴标签,包括你,包括方雅,包括桂芳。
要强调的是:早年留下的,是起点的偏置,不是判决。
偏置是什么意思?像一条斜坡上放下的球,往左滚的可能大一些。可是球还在路上,路上还有别的坡,别的手,别的风。
下面有两项研究,一项讲早年的重要,一项讲后来的改变。
先看布加勒斯特早期干预项目:Nelson 等 2007 年发表在《科学》(Science)上。〔核〕研究把从机构里选出来的孩子,随机分成两组:一组继续待在机构里,一组交给寄养家庭。研究追踪到孩子 54 个月。〔核〕
结果大意是:继续在机构里的那一组,各方面的表现,远低于从来没进过机构的孩子,也低于被安排进寄养家庭的那一组;而在进入寄养家庭时年龄最小的孩子,改善最明显。〔核〕
这里不写具体分数,因为本书没有核到。
再看袋鼠式护理的长期追踪:Charpak 等 2017 年在《儿科学》(Pediatrics)发表了哥伦比亚 20 年的随访结果,大意是,早期袋鼠式护理的效应,在最脆弱的那些个体身上,二十年后仍然可见。〔核〕
把两项放在一起,可以读出三层意思。
第一,早年很要紧。起点不同,后来的路不一样,这是真的。
第二,后来也有用。布加勒斯特的孩子,进入寄养家庭的那一组,比继续留在机构里的那一组好。一个新的、有回应的对面,真的改变了什么。
第三,进入的时间越早,改善越明显。这说明「回写」不是随时随地、同样容易的事。
还要补一句常被漏掉的话:这两项研究,都不是在说「过去决定了一切」。它们说的是,过去重要,现在也重要,两样同时成立。
这张小表要放几条限制。
| 项目 | 限制 |
|---|---|
| 布加勒斯特项目 | 研究的是极端的早年剥夺,不是一般家庭里的疏忽;不能拿来给普通家庭对号入座 |
| 哥伦比亚追踪 | 说的是群体平均,不是某一个人 |
| 两项合起来 | 它们说的是婴幼儿,成年后的回写,没有直接对应的数据,本书不假装有 |
最后一行要特别记住。成年人的回写,本书只能从道理上推,没有一项研究直接量过。
胡塞尔看见了这个。
他在晚期手稿里(见 Zahavi 2001、2014 对它们的讨论),讲过一种「发生性」的构成:人过去经历过的事,会沉淀下来,变成「习性」,成为今天看东西的底子。这是他的看见:每一次看,都带着过去的积累。
梅洛-庞蒂把它推得更身体:过去不是放在脑子里的记忆,是沉淀在身体里的习惯。你伸手去握门把的方式,里面有你整个人生。(大意)
这两位,把「早年写下的东西会留着」这件事,讲得很透。
他们停下的地方,是下一步。沉淀,讲的是一个人自己的积累。可是,改写沉淀的,往往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新的对面,一场新的往复。他们讲了「写下」,没有讲「被另一个人改写」,更没有讲,被谁改,用哪一条路。
温尼科特有一句话,常被人引:母亲不必是完美的,足够好就行。〔待核:这个说法的年份与出处未核〕这句话对读到这里的人也许是个安慰:起点的偏置,不要求起点是满分。
用三号位的词:回写发生的地方,还是分布、场、美这三层。
在分布这一层,早年的偏置,决定了你在一个新的亲近关系里,默认怎样「共存」:靠多近,躲多远。新的关系里,有人一次次在你退后的时候没有追,在你靠近的时候没有躲,这个默认,会被慢慢改动一点。
在场这一层,早年的偏置,决定了你对「轮流」的期待:对面是会等你说完,还是会打断你。新的往复里,一次次被等完,这个期待,也会移动一点。
在美这一层,早年的偏置,决定了你能容忍多大的不同:对面不一样,你是松一口气,还是绷紧。新的关系里,有人和你不同,却没有走,这一层也会松动一点。
以上三段,是本书的读法。要标待验。
还有一个问题,本书只是提出,不回答:回写,是不是在原来那条路上改得最深?
假如一件事是「声音」写进去的,比如母亲那一句下沉的调子,那么,用声音改,会不会比用道理改更有效?假如一件事是「手」写进去的,那么,一个稳定的、不躲开的手,会不会最有力?这是一个问题,不是一个办法。没有谁量过。〔待验〕
另一个小问题:光是「想通」,够不够?本书的推断是不够。想通是在理念那块地上的事,往复是在身体和日子里的事。很多人想通了,还是改不动;等到有一个对面,一次次用不同的方式回应他,才开始松。这也是待验,不是结论。
回写有三条限度,要一一交代。
一,不能改「发生过」。过去的事,就是过去的事。能改的,是它今天占的位置。
二,回写要有对面。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想,写不出新的一层。必须有另一个人,在场里,回应你。这一点,和前面几编讲的,是一回事。
三,回写是双向的。好的往复,写进好的;不好的往复,也写进不好的。人在成年以后,也会被一段不好的关系回写。本书不在这里展开,只留一个提醒:新的关系,不是自动的救星。
最后还要接一个反驳:「你一会儿说早年重要,一会儿说后来能改,那不是怎么说都对?」
这个担心是对的。一种说法如果什么结果都能解释,它就什么都没有说。所以本书把话说窄:早年的偏置,是对「默认」说的,不是对「结局」说的;回写,是对「位置」说的,不是对「抹掉」说的。两句话各管各的。至于哪一类人、在什么条件下、改动多大,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第 44 章会把它列进待检验的清单。
回写还有一个特点:它很慢,而且常常看不出来。
常远在装修里有个体会:旧墙里的东西,拆开才知道。有时候墙里是一根不起眼的管子,你以为它是承重的,其实只是个管子;有时候你以为它只是装饰,拆下来整面墙都往下坠。人身上早年留下的东西,也是这样,哪些是管子,哪些是梁,很难一眼分清,只能一点一点地试。三年前你对一个人的退后,现在变成了停一停;那一停,你自己都不一定注意到。别人看得到,也往往不说。所以回写的账,常常要隔很久才结得出来,隔得久了,你就忘了它是怎么开始的。这也是它不容易被实验抓住的原因:研究者不会等你十年。
有一个常见的读法,本书要事先拦住。
读到「早年留下偏置」,有人会往后退一步:那我是不是已经定了?我的孩子是不是已经定了?
不会。三条理由。
第一,偏置是群体上的倾向,不是个人的命运。一个人落在哪里,有很多别的东西在拉:同伴,老师,一段偶然的相遇。
第二,布加勒斯特项目里,进入寄养家庭的孩子,比留在机构里的好。哪怕是在那样极端的起点上,后来的变化也是真的。〔核〕
第三,早年的偏置,是一个人和某一个对面之间的默认,不是和所有人。同一个人,和母亲是一个样子,和朋友是另一个样子,和伴侣又是一个样子。这个观察,本书当作推断,待验。
也要对做父母的人说一句。这一章里,没有任何一句话,是用来给父母打分的。父母有父母的日子,有父母自己的早年。桂芳哼的歌和她那一句「怎么又错了」,是同一个人。方雅今天对团子说的那一句,也是同一个人。这是日常,不是罪过。
这一章不给任何治疗建议。
它没有告诉你怎样「修复」你的早年,也没有告诉你应该找谁、做什么。它只是在讲,研究看到了什么,本书怎样读它。
所以这一章里,找不到清单,找不到「三步」,找不到「如果你是某某类型,就应该怎样」。这些东西,不是不重要,而是本书没有资格给。一个只读过研究摘要的作者,不该对一个具体的人说该怎么办。
如果你读到这里,觉得有些东西压在身上,需要一个专业的、愿意陪你走一程的人,那是另一件事。那一件事,不在这本书里。
回到浴室门口。
团子洗完了,裹在大毛巾里,被桂芳抱出来。他手里还抓着一把泡沫,往方雅脸上抹。
晚上,等团子睡了,方雅和桂芳坐在客厅。方雅问了一句,是她这么多年来没有问过的:
「妈,我小时候,你哼那首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桂芳想了一会儿,说:「想明天的课。」
停了一下,她又说:「也想你怎么还不退烧。」
方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母亲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很短。
桂芳在客厅的灯下坐了很久。她也在被回写。她教了三十年书,那种「怎么又错了」的口气,是工作里磨出来的,回到家里,对着自己的女儿,也用了二十年。如今她看着外孙,她的口气,在一点一点松下来,不是因为谁劝了她,是因为那个三岁的孩子,每次听到那种口气,都会抬头看她一眼,等她再说一遍。
回写是两个方向都在走的。大的写小的,小的也在写大的。
你也可以做一件很小的事,不用做完,也不用跟任何人说:想一个你从父母那里「接过来」的小动作,一种叹气的方式、一句口头禅、一种拍人的力度。写在纸上,不用解释。然后问自己一句:这一个,想留着,还是想换一个?
不用立刻换。只要看见了,就已经是回写的第一笔。
带走的话 早年留下的是起点的偏置,不是判决;后来的新往复,能在旧形状上再写一层,只要有个肯回应的对面。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又在人后。早年的往复先写下偏置,长大以后的往复回头再写一层。
靠哪条路:几条缠着。原来是哪条路写进去的,也许就在哪条路上改得最深(这是一个问题,待验)。
想一想 你手上、声音里、眼神里,有哪一样是从某个长辈那里接过来的?你想把它留下,还是想换一换?
周日下午,团子三岁零两个月,趴在地毯上玩平板。
平板里有一个会说话的小助手,是常远前阵子装的,团子叫它「小声音」。它不是动画片,是一个你问它、它答你的东西。
「你喜欢吃什么?」团子问。
「我没有嘴巴,不会吃东西,」小声音答,「可我喜欢听你讲你喜欢吃什么。」
团子想了一会儿,说:「我喜欢面条。」
「面条听起来很好。是长长的那种吗?」
团子咯咯地笑,把平板抱起来,凑到脸前面,对着它说了一大串什么,说得很快,大概是面条是怎么从锅里捞出来的。
方雅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眼睛一直没离开他。她说不上自己在担心什么。孩子笑得挺开心,机器答得也客气。可她心里,隐隐有一块地方,在往后缩。
团子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妈妈,它为什么没有手?」
方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了想,反问:「你说呢?」
团子想了想,说:「它有声音。」
这一句,值得停一下。三岁的孩子,没有读过任何书,他回答「为什么没有手」,用的是「有声音」。在他那里,声音可以顶一部分手的位置。这也许是第 37 章讲过的那件事的一个小影子:几条路缠在一起,缺一条,另外的会去补。至于补得上多少,补上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孩子不管,大人才管。
常远在旁边的桌子上用电脑,屏幕上开着另一个会回话的东西,他正用它改一封邮件。他听见这一句,手停了一下,抬头看看方雅。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先把这一章的规矩说在前面。
第一,这一章只提问题,不下结论。会说话的机器,和「间」是什么关系,本书不知道,也没有人量过。
第二,本书不推荐、不反对任何产品,不给孩子能看多久屏幕的规定。那是另一类问题,不是本书能回答的。
第三,说话的人,自己也站在这件事里面。本书的文字,是在 AI 协作下写成的:判断和口述命题出自王德生博士,文字由 AI 在其指令下协作成稿,并经其审定。后记里会写得更细。这一点放在前面说,是因为本书不想假装自己站在岸上。
有了这三条,才好往下看。
屏幕那头,有很多种。先分一分,免得混在一起。
一种是文字聊天。你打字,对面回字。对面可以是真人,也可以是机器。
一种是语音助手。你说话,对面也用声音回答。
一种是视频通话。对面是真人,实时,有脸有声音,没有手。第 40 章讲过。
还有一种是会回应的机器:能一来一回地聊,能看起来「接得住」你说的话。
这几种之间,有三条线,值得分开:
对面是真人,还是机器?是实时的,还是录好的?会不会随着你说的话改变回应?
比如,一段给婴儿看的教学录像,对面可能是真人,只是录好的,不会随你改变。一次视频通话,对面是真人、实时、会回应。一个对话机器,实时、会回应,可对面是不是「一个人」,是另一个问题。
每一种屏幕,剩下的路都不一样。文字聊天只剩下「看」,而且看到的不是脸,是字;字里有语气,有停顿,有标点,有表情符号,人们靠这些去猜对面是什么样的人。语音助手保住了「听」,可它的声音,可以被复制,可以被换成另一把。第 27 章说,一把嗓音是不可替代的;一把能被随时换掉的嗓音,还是不是那样的「一把」,这是个问题,本书不答。
这三条线,决定了接下来的问题,该落在哪里。
本书借第一至第五编,提炼出三个问题,拿来问屏幕那头。它们是问题,当不了检验标准,更当不了裁判的规则。
第一,有没有共同的身体?
回想第 15 章:母亲的身体是一片土。心跳、呼吸、走路的节拍,都进了孩子的子宫。第 26 章:出生那一刻的皮肤接触。主体间性是从两个身体的往复里长出来的。
屏幕那头,有没有一个身体,和我的身体在同一种世界里?一次视频通话里的人,有身体,只是隔了一块玻璃。一个语音助手,有没有,本书不说。
第二,有没有共同的时间?
第 39 章讲过同步:两个人踩在同一个拍子上。同步要靠「同时」。一次实时的通话,有共同的时间,哪怕有一点延迟,第 38 章的口型错位,说的就是它。
日常里有一个小例子。你给人发微信,屏幕上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你会不自觉地等一等。这三个小点,是在告诉你:对面有一个人,此刻正在和你过同一段时间。它不是一句话,却是一个很强的「同在」的记号。
一段录好的教学视频,没有。它的时间,是别人在过去录下的。会回应的机器,是实时的,可它的「等」和「接」是怎样发生的,和两个人的等和接,一样不一样,本书不知道。
第三,对面有没有一端,不由你控制?
这是第 17 章讲的东西:不属于我的那一端。本书的推断(待验)是:他者性,来自序列里不可控的一端。
一个机器,在一个意义上是可控的:你可以让它停,让它换话题,让它总是顺着你。在另一个意义上,它又是不可控的:你并不知道它下一句会说什么。这两个意义,哪个对「他者性」要紧,本书没法替你选。
三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放在这里,是为了让你下次面对屏幕的时候,多一个问法。
有一项研究,常被人引来谈屏幕和孩子。它值得说清楚,也值得冷静地说。
Kuhl、Tsao 和 Liu 2003 年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发表。〔核〕他们找来 9 个月大的美国婴儿,让一部分孩子接受 12 次与真人的接触,真人用普通话和他们玩、讲话。〔核〕之后测试,这些孩子能分辨普通话里的语音差别,而只听英语的对照组,没有这个能力。〔核〕
关键的一笔:另外两组孩子,一组看同样内容的视频,一组只听同样内容的录音。这两组孩子,没有学到。〔核〕
结论大意是:约 9 到 10 个月的婴儿,能从真人那里学到语音,从录音和录像里学不到。〔核〕
这是一项很重要的研究。可是它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要老老实实分清。
| 它说了 | 它没说 |
|---|---|
| 9 个月的婴儿,在这个实验里,从真人学到了一组语音差别 | 3 岁的孩子怎样 |
| 同样的内容,录好的视频和录音,没有同样的效果 | 屏幕这件事本身有害 |
| 真人在场,有某种东西起了作用 | 到底是真人的哪一样起了作用:身体,回应,还是眼神 |
| 2003 年的录像与录音,不会回应 | 今天会回应的屏幕,是不是同样 |
所以,这是一项冷静的提醒,不是一个判决。它提醒的是:同样的内容,来自一个活的、在场的对面,和来自一段录好的东西,对一个很小的孩子来说,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要补一条:后来有研究者让较大的幼儿,通过视频通话,与真人一问一答地学新词,据说学得到。〔待核:研究者与细节未核,不写〕如果这条站得住,它说明了,问题不在「是不是屏幕」,而在「对面是不是一个会回应的人」。
可是这条也只是对真人说的。对机器,它什么也没说。
哲学里,这个问题的各个角落,早已有人站过。
胡塞尔讲「配对」:我看见对面的身体,和我自己的身体相似,于是把我这边的东西,「附带地」读到他那边。(《笛卡尔式的沉思》第五沉思)这里面,身体的相似,是起点。那么,一个没有身体的东西,配对从哪里开始?这是个问题,不是个答案。
布伯讲得更宽。他在《我与你》里说,连一棵树,也可能在某个时刻成为一个「你」:你不是在看它,而是在与它相遇。(大意如此)孩子对娃娃、对布熊,也是这样。他的看见是:「间」的出现,不由对面是什么来规定,也看你怎样去迎它。
这一点,对今天的屏幕有一个提醒:团子对着平板说话,说得那么认真,他并没有被骗,他是在把一个「你」说出来。
还有心理学里一个常被人提起的说法:人倾向于把电脑当成社会性的对象,对它礼貌、对它回话。〔待核:Reeves & Nass 的工作,年份与细节未核〕这个现象本身也不奇怪。
可他们都停在这里:布伯写书的时候,还没有会一来一回、会接话的机器。胡塞尔的配对,从身体出发,没有为身体之外的对面留位置。他们停下的地方,正好是这个时代要接着问的两步:一,是谁在往复;二,往复里有没有一端,真的不由我控制。
这一节,是写给读者的,也是写给作者的。
本书的作者团队,每天都在用一个会回话的东西写书。它能接住一个想法,能把一个模糊的说法,往前推一步;有时,它的回答,让人觉得对面坐着一个人。
可也正因为这样,作者不能替读者作结论。一个人每天用某样东西,并不等于他懂这样东西。
用的人心里,常有两种感觉:一种是「它接得住」,一种是「它没在」。这两种感觉,都不是证据。第一种可能是人的倾向,容易把会回话的东西当作有人;第二种可能是人的警觉,容易把没见过的东西当作没人。本书不站在任何一边。
站在这一章的位置上,作者能做的,是三件事:把问题问清;把已知的研究摆出来,并写明它们的边;把自己用着这个东西的事实说出来。
孩子的问题,有时比大人的更准。「它为什么没有手」,问的是身体。大人多半先问「它准不准」「它好不好用」,孩子先问的是:对面有没有一个能碰到我的身体。这一点,值得大人向孩子学一学。
还有一层,不能不说。孩子在屏幕前的时间,和孩子身边有没有一个肯回应的大人,是两件事。一个孩子可以整天对着屏幕,身边仍有人在;一个孩子也可以几乎不碰屏幕,身边却没有人回应他。本书关心的,是后一种:对面有没有人。这不是在替屏幕说话,也不是在替它辩护,只是把两样东西分开放。
不下结论,有四条理由。
第一,没有证据。本书没有核到一项研究,用这三个问题的尺子,量过会回话的机器和孩子之间的「间」。本书不能替它们编一个。
第二,东西在变。今天的机器,和三年前的不同,和三年后的也会不同。一个今天下的结论,明天就可能是错的。
第三,人和人不一样。有的孩子对屏幕入迷,有的孩子看一会儿就走开。有的大人在屏幕前觉得孤独,有的觉得被陪伴。这些感受,都是真的,都不能当成一个答案。
第四,本书的立场,不是吓人,也不是哄人。吓人的说法,会让人一下子把屏幕全推开;哄人的说法,会让人一下子把屏幕全拉近。本书要的是,在这中间站一站,多问一句。
也有人会反驳:你们自己每天都在用,凭什么叫别人警惕?
本书没有叫人警惕。本书只是把问题摆出来。自己在用,反而更应该把问题问清楚,因为用得越多,越容易把「习惯」当成「道理」。
还有人会说:这么说下来,不是和稀泥吗?
不下结论,和稀泥不同。稀泥是什么都说一点,什么都不负责。本书这一章负责三件事:问题问对,证据写明,边界划清。至于结论,等有了够用的证据,再下。
回到地毯上的团子。
那天傍晚,方雅蹲下来,没有关平板,也没有说「别玩了」。她在团子旁边坐下,问了一句:
「你说话的时候,它听见你了吗?」
团子想了一会儿,说:「听见了。它会说『嗯』。」
「那外婆呢?外婆听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样?」
团子歪着头,说:「外婆会摸我的头。」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对着平板讲面条的事。
方雅没有再问。她看着他,想起自己刚才心里那块往后缩的地方,现在没有那么紧了。不是因为她有了答案,是因为她看见了,孩子自己,已经知道两样东西不一样:一个会说「嗯」,一个会摸头。
夜里,团子睡了,她问常远:「你天天用的那个,你觉得对面是什么?」
常远想了好一会儿,说:「写邮件的时候,我把它当工具。有时候一个想法卡住了,它回一句,我忽然通了,那一下,我会觉得有人在。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没有。」
「那你信哪一个?」
「都不信,」他说,「我只信我自己通了。」
方雅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这样的对话,不是答案,可它比答案诚实。
这一章没有结论。留给你的,只有一个小办法:下次你对着一块屏幕说话,或者看着孩子对着一块屏幕说话,问自己三句。有没有身体?有没有同一个时间?对面有没有一端,你管不了?
答案可以不一样。问,是要问的。
带走的话 屏幕那头是什么,本书不知道;只递给你三个问题:有没有共同的身体和时间,对面有没有一端你管不了。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问题还没有答案。若按本书的推断,「间」先于人,那么对面是不是一个能进入「间」的东西,要看它能不能在往复里被你遇见。
靠哪条路:文字靠看,语音靠听,视频靠看和听,都没有手。这几种屏幕,缺的恰恰是最先领悟的那一条(触)。
想一想 你上一次对着屏幕「说话」,是一个什么东西?你是怎么判断它「听见了」的?
社区图书馆的读书会,年末最后一场。这一回读的就是这本书,二十来个人,围着长桌坐。
桂芳受邀来旁听。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那是教了三十年书落下的习惯,看见什么都想批。
读到最后一章前,主持人问大家:这本书,你们觉得哪里最站不稳?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桂芳举起手:
「我改作文,有个办法。先找全篇最弱的那一句,划线。划出来,学生自己都知道。」
她把红笔在手里转了转。
「这本书,要是自己划线,会划哪几句?」
这一章,就是这本书自己划的线。
本书的判词是:哲学家们看见了「间」在人之前,却没有给「间」一条长出来的路。
这句话有一个难处:它既是对别人的判断,也是对本书自己的要求。要说别人没有给一条路,本书就必须给出一条路,并且这条路要站得住。
站得住的东西,必须能被推翻。一句什么都不怕的话,等于什么都没有说。所以这一章做两件事:一是列出最弱的五处,二是写出三条推翻条件,也就是看到什么,本书就要改口。
五处之外,还有三件小事,顺便交代。一,胎教与母体应激那几章(第 15、16 章),因果有争议,本书只写了关联,读者要自己掂量。二,本书的〔待核〕条目不少,那是没有核到的数字,读者引用前要自己再核。三,本书借用的是王德生博士的一套发生学;读者可以不接受这套框架,只取书里的实验与数据,那些东西,不靠这套框架才成立。
写这一章不是客气,也不是怕挨骂。是因为前面三十多章里,有一些话说得比证据重,有些地方需要有人站出来,指一指。
全书的起点,是子宫里的往复。这一处最关键,也最薄。
支持它的证据,本书在第 11 至 13 章写足了,这里回头点名:Castiello 等 2010 年看了 5 对双胞胎,14 周和 18 周做四维超声,发现指向对方的动作增加。作者说这是有意的运动计划,这个推论有争议,样本也很小。〔核〕Marx 和 Nagy 2015 年看了 23 位孕妇,母亲抚摸腹部时,胎儿的动作增多;母亲朗读时,手臂和头的动作减少。限制是:隔着腹壁的间接刺激,样本小,编码一致性约 78%。〔核〕
把这两项加起来,能说的话是:胎儿对母亲的触和声,有可测量的回应。
不能说的话是:这就是主体间性的来源。这一步是解释,不是测量。
本书把子宫里的往复叫作「来源」,是在说:一个后来的、完整的三号位事物,其最早的材料,是在那里备下的。这样说,会漏掉一种可能:这些回应,也许只是神经系统的反射,不带任何「间」的意思。
这一处的弱,不在于有没有数据,在于「从回应到来源」的跳跃,没有被任何实验直接走过。
第 25 章那张九格表,说: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
可是怎样算「侧重」?
一个读者问得很直接:怎么证明视觉偏统一,而不是听觉偏统一?一个说法,如果找不到一把量的尺子,就很容易变成可以装进任何事实的盒子。你看到了统一,说是视觉侧重;你看到了多样,说是听觉侧重;你看到了和谐,说是触觉。什么都对得上。
这是最危险的弱点。它不是「证据少」,是「说法没有被逼到墙角」。
本书目前能给的回应只有一条:把「侧重」翻译成可观察的东西。比如,一个人在判断「这是不是同一个人」时,主要依靠哪条路;在判断「这两个人是不是合得来」时,主要依靠哪条路。这样的任务,可以设计,可以让不同的人盲评。可是本书没有做,也没有核到现成的结果。〔待验〕
第 20 章说,分布层内部的次序是共存→影响→关系。第 23 章又说,三层不是台阶,一起加厚。
这两句话之间,有一根弦绷着。
如果分布里有先后,那三层之间,难道一点先后都没有吗?如果三层一起加厚,那分布里的先后,是不是也只是一种叙述上的方便?
本书的回答是:先后是侧重的先后,不是有无的先后。意思是:在子宫里,分布最突出,场和美还很细;出生以后,场突出;两三岁起,美渐成。三层从头就都在,只是粗细不同。
这样说,听起来合理。可「侧重」又回到了上一处:没有尺子。
而分布内部的「共存→影响→关系」,更是本书的推断,标了待验。第 41 章里,用这个次序反着读修复,是推断上的推断。如果这一根链子最底下的一环断了,上面的读法,都要收窄。
下面这几句,全书都标了待验:
成人的默认中心,由经历里反复使用的模态建立。
盲、聋孩子的中心换了,和谐仍可完整,而且有补偿加厚。
跨感官对接,发生在纠缠里。
他者性,来自序列里不可控的一端。
单看每一句,都说得过去。可是它们之间,是互相搭着用的。第 40 章用第一句讲中心轮转,第 37 章用第二句讲盲聋,第 31 章用第三句讲母亲的认出,第 17 章和第 43 章用第四句讲他者。
互相搭着用,有两个风险。一,一句错了,另外几句会跟着摇。二,几句互相支撑,看上去像一堵墙,其实是几块都没有落地的板。
本书的做法,是处处标待验,并在第 44 章列出怎样推翻。这是补救,不是免责。
最后一处,不在理论,在样本。
本书用到的研究,大多来自少数几个国家,大多是母亲和婴儿,大多是实验室里的短时间观察。〔待核:各研究的被试国别与家庭构成,本书未逐篇核〕父亲、祖辈、兄姐,在书里几乎是背景。许多地方的孩子,是由一大家人、一个村子一起带大的,本书几乎没有写。
本书的陪读一家,方雅、常远、桂芳、团子,是虚构的,是城市里的一家人,有书可读,有时间看视频,有机会参加合唱团。他们不承担证据,可他们的日子,天然带着一种取向:好像人人都有一个安静的夜晚,和一个能坐下来读书的下午。
这一处的弱,是会让读者以为,三号位的故事只在这样的人家里发生。它不是。只是本书没有写别处。
下面是三条。每条都写成「如果看到……,本书就……」。
一,关于「来源」。
找一批孩子。他们在胎儿期,触与听的往复明显不同,比如胎龄不同,比如母亲的处境不同。出生以后,大家在同样的照护条件下,一路追踪到幼儿。
如果轮流、联合注意、最早的回应这些三号位的能力,在他们之间看不出差别,而且有差别的地方,也都能用出生后的经验解释,那就是这一条被推翻。本书收回「子宫里的往复是来源」,改说「子宫里只是预备」。
二,关于「中心换了,和谐还在」。
在盲人或聋人群体里,用同样的办法重做同步与亲近的实验,就是第 39 章那一类。
如果他们的亲近感系统性地更低,又找不到任何补偿的加厚,那就是这一条被推翻。本书改说「缺一条路,和谐就缺一块」。
三,关于「中心」。
这一条有两半。
前一半:不论什么人、什么情境,只要把触觉拿走,亲近感就垮;把视觉或听觉拿走,却不垮。如果看到这样的模式,「没有触觉的固定特权」就被推翻,口述命题 8 的弱版本,要改成强版本。
后一半:一个人长期换了日常的主要路径,比如中途失去听力。几年之后,他的默认中心毫无变化。如果看到这样的结果,「成人默认中心由经历建立」就不能再用。
这三条,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它们都不是用来「证明」本书对,而是写明了在什么样的结果面前,本书错了。一本书如果没有这样的写法,读者就没有办法跟它较量。
还有一点要说明:推翻,不一定是整本书倒下。第一条被推翻,倒的是「子宫是来源」;第二条被推翻,倒的是盲聋那一编的弱版本;第三条被推翻,倒的是第 40 章。判词本身,哲学家们看见了「间」在人之前,这一半,有他们自己的文字作证,不靠这三条。倒下的,是「给一条路」那一半里最不结实的几块。
下面这张表,把「谁来做、做什么、难在哪」摆出来。本书没有做这些研究,也没有核到有人已经做完,所以每一行都是待验。
| 研究类型 | 检验哪一处 | 难处 |
|---|---|---|
| 胎龄、孕期声音与触的环境各不相同的婴儿,出生后同样照护,长期追踪 | 第一处,来源 | 不能人为改变孕期,只能找自然差异;样本难凑 |
| 在盲人、聋人群体里重做同步与亲近的实验 | 第二、三处,中心换了 | 要有可比的任务;要尊重群体,不能写成缺陷叙事 |
| 干扰一条路(声音延迟、画面遮挡),看不同背景的成年人哪一类更别扭 | 中心轮转、默认中心 | 要把「经历」和「天生」分开 |
| 追踪中途失明或失聪的人,几年内的默认中心变化 | 默认中心的来历 | 人少;每个人的情形都不同 |
| 把「侧重」翻译成可盲评的任务,让不同的评审打分,看一致不一致 | 第二处,尺子 | 任务设计;评审的训练 |
| 到母亲之外的照护者(父亲、祖辈、集体)和更多国家的家庭中重做 | 第五处,眼界 | 经费与时间,也要当地的人来做 |
要承认,这六行里,有几行很难做。但难,不等于不能做。一本讲回写的书,最盼望的,就是有人拿这张表去回写它。
还有一点,读者可以自己做:把这张表上的每一行,对着自己的生活想一遍,哪一行你正好有条件做,哪一行你认识能做的人。一个想法能不能被检验,有时候就差一个正好站在对的位置上的人。
读书会快结束时,桂芳把红笔放下了。
「我划了五道线。」她说,「其中三道,我觉得是真的软。」
主持人问她:「桂老师,划完线以后,这本书你怎么看?」
桂芳想了想,说:「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让我放心的,不是从不出错的,是自己知道哪一句是错的。」
她又说:「这本书,知道。」
散场时,方雅和常远抱着团子走在最后。团子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常远肩上。
方雅轻声问:「你觉得哪一处最弱?」
常远想了想,说:「第五处。书里写的人家,大多像我们。」
方雅点点头。
你也可以做这件事:翻回前面的任何一章,选一句你最不信的,用你自己的日子去试它。找到一个例子,能把它推翻,本书就欠你一次改动。
带走的话 一句话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本书自己划出五处最弱的线,再摆出三条推翻它的条件。
间在人前还是人后:在人前。这是全书的判断,也是三条推翻条件里被检验得最少的一条(来源,待验)。
靠哪条路:几条缠着。要检验它,要在触、听、看三条路上都动手,不能只量其中一条。
想一想 翻回前面某一章,找一句你最不信的话。用你自己的日子,能不能找到一个反例?
走到这里,请你把本书的判词再看一遍,一个字也没有改。
哲学家们看见了「间」在人之前,却没有给「间」一条长出来的路。
前半句是公道。「间」在人之前,这是哲学走了一百多年才走到的地方。海德格尔说共在,布伯说太初有关系,梅洛-庞蒂说身体和身体之间原本就连着。他们不用桥,直接把「间」摆在人的前面。这一步,本书从头到尾都认账。
后半句是收回。他们说「间」在,却没有说它是怎么在的。「间」成了一个只能承认、不能追问的起点。可是一个孩子,从哪一天起,凭什么,靠哪条路,成了一个能认出别人的人,他们没有走。
本书做的,只是顺着他们停下的地方,往前多走了两步。
第一步,回到最早的地方。第二步,把「间」写成一条路:有先有后,有粗有细,有的路上走得多,有的路上走得少。
回头看,这一路走了六段。
第一编,先把老办法摆出来。胡塞尔用类比,萨特用目光,哈贝马斯用交谈,心理学用读心。每一种办法都对了一块,也都先摆好了两岸。他们说到婴儿的时候,用的多半是借来的例子,没有一条从头走到尾的路。这一编还留下一个观察:这些理论大多站在「看」上,所以桥的问题,在视觉里最尖〔待验〕。
第二编,回到子宫。皮肤先醒,耳朵随后开门。母亲的嗓音,母亲的心跳,母亲走路的拍子,一层一层走进另一个身体。
研究者看到了偏好,看到了动作的变化,看到了很弱的同步,也看到了一堆写不成定论的东西。这一编结尾,本书把已证的、解释的、待验的,分三栏摆开。偏好不等于认出了「妈妈」,来往也不等于有了「自己」。子宫里的,是来源,不是完成态;母亲是一个完整的主体,胎儿还不是,这个不对称,本书一直带着走。
第三编,把「间」分成三层:分布、场、美。
共存、影响、关系;连接、次序、结构;统一、多样、和谐。三层不是台阶,是一起加厚,各个时期侧重的那一层不一样。「场中之我」这个词,是这一编的核心:主体不是起点,是生成的结果。婴儿先遇到东西,再遇到事情,最后才在一场事情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次序,从座位表上的一格,到一个孩子学会说「我」,贯穿了整个第三编。
第四编,三条路。触觉,听觉,视觉。
每条路都有自己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只是侧重不同: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子宫里先有触和听,出生以后才有视。最先领悟的是触觉之美,侧重在和谐。这一编还留下一个大的问号:嗓音、触抚、脸,怎么会被认成同一个母亲?本书的回答是,接在纠缠里〔待验〕。
第五编,缺一条路。盲的孩子,聋的孩子,手心里被写下名字的孩子,被剥夺了对面的孩子。本书的看法是:中心换了,和谐仍可完整〔待验〕;缺的最要紧的,往往不是一条路,是一个能回应的对面。
第六编,长大以后。三条路缠在一起,拆不回三份。吵架、视频、拥抱、哀悼,各有各的中心。失谐是常态,修复是本事。早期是起点的偏置,不是判决,可以回写。最后是屏幕那头:有没有共同的身体,共同的时间,有没有一端不由我控制。本书只问,不答,因为这一问,要留给下一代人去答。
六段走下来,你也许发现,本书从头到尾,只回答了一个问题的一半。另一半——长大以后的人,怎样一次又一次,把对面认作一个「自己」——还在路上。
六段连起来,是一句话:「间」不是桥,是河。河从子宫里发源,分三层加厚,走三条路,缺了一条,别的路会加宽〔待验〕,长大以后,还能回头改写。
再说一回那幅画。
搭桥的人,心里是两块地,中间一条沟。先有岸,后有桥。
本书的画是:先有水。水一路冲,冲出了两边的土,土成了岸;岸有了形,又反过来引着水往哪儿拐。水和岸一起长。到某一天,水边站着两个人,各自说「我」,各自认得对面也是一个「我」,他们才会觉得,中间有一座桥。其实桥从来没有架过,只是河一直流着。
这幅画里,有一个细节,请你多看一眼。
水不是从任何一岸流出来的。它不归左边,也不归右边。你站在岸上,往上游看,那条水的来处,并不在你自己的脚下。你是被它冲出来的,它却不听你的。
这就是本书说的「他者」:既没有被我构成,也没有凭空待在那里,他是我长出来的条件。那只手,那把嗓音,那阵心跳,一开始就不是你的,也不归你管。后来你学会了说「我」,学会了说「你」,那条水,早就先流过了。
这个意思,本书用了二十万字去走。到了成年,这条河早已分了汊:电话是一股,视频是一股,拥抱是一股,吵架又是一股,各人各情境,哪一股居中并不相同。可是不论分成几股,水还是同一条水,源头还在那只手底下,在那把嗓音里,在那阵心跳中。走得站不站得住,要看后面的人怎么检验。
一本书,只说自己对的地方,是不诚实的。第 44 章已经把本书最弱的几处摆了出来,这里只提三条,请你带走。
一,分布层里共存、影响、关系的先后次序,是本书的推断,待验。
二,盲和聋的孩子「中心换了,和谐仍可完整」,以及补偿加厚,是本书的推断,待验。
三,「他者性来自序列里不可控的一端」,是本书的推断,待验。
这三处,只要有人拿出相反的、可靠的研究,本书愿意收回,收回的时候,也会写明是哪一天、因为什么。导读里写的三条推翻的条件,请你也记着。
还要说一句。本书讲了很多孕期和婴儿的事,可是从头到尾,没有告诉任何人该做什么。这不是疏忽。「间」不是一门技术,也不能被谁「做出来」。一个人能做的,多半只是在它长出来的时候,不碍事,不打断,不替它着急。至于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手,每个家里有每个家里的答案,书替不了,也不该替。
一本书读完,总该留下几件手边的小事。这里只留三件,都不花钱,也都不涉及任何医疗。
第一件,下次接电话,留意对面的第一声。那一声里藏着多少东西?你是怎样一下子就听出「今天不对劲」的?留意一次,就够了。
第二件,下次和别人一起抬东西,哪怕只是一把椅子,留意步子合上的那一刻。你有没有说过话?是谁先让了一步?这一刻,你是在「配合他」,还是已经成了「我们」?
第三件,下次看见一个孩子被抱起来,留意抱的人和被抱的人,谁在先动。多数时候,你看不出谁先谁后。看不出,就对了。「间」就长在那个看不出来的地方。
团子三岁那年,又是一个初秋。
方雅三十四岁,还在社区图书馆管借还。那天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新到的绘本,常远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桂芳六十一岁,刚来过,已经回去了,沙发上还留着她的一件开衫。
团子从地毯上爬起来,爬上沙发,爬到方雅身上,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声音。」
「是妈妈饿了。」方雅说。
团子想了想,没有笑,也没有再问,把一只小手从耳朵旁边挪过来,按在她的肚皮上。按得不轻不重,按得很认真,像要等里面答他一句。
方雅放下书,没动。她怕一动,这只手就缩回去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母亲的手也是这么放着,不说话,等。里面顶了一下,母亲说:「动了。」她说:「它每次都这样,你一碰它就动。」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说的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团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打了个呵欠,在她身上睡着了。
方雅屏住气,轻轻把他抱到沙发的另一头,抓过那件开衫,盖在他身上。然后她把手放到他的肚皮上。他的肚皮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她的手跟着起,跟着落。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常远擦着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没有人在说话。三个人,一个睡着,两个醒着,谁也没有先伸手,谁也没有后伸手。
那只手放在那里,是谁的?
不是先有两岸再搭桥,是先有水,水把两岸冲了出来。
这本书的写法,要如实交代。
书里全部的判断和口述命题,由王德生博士给出:主体间性来源于胚胎在子宫里同母亲进行的往复;它是三号位上的一场发生;侧重在听觉与触觉;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最先领悟的是触觉之美;成年后三种模态缠在一起,权重因人而异。这些话,是这本书的骨头,没有它们,本书只剩下一堆材料。
文字,则由 AI 在他的指令下协作成稿,再经他审定。陪读人物、场景、章节的结构、材料的取舍,是协作的结果;文字上的好和不好,责任在本书,不在哪一位读者。
事实的部分,本书尽量做了核对。已经联网核到摘要的,标〔核〕;凭记忆写下、没有核到原文的,标〔待核〕;核不到的数字,宁可不写。所有〔待核〕汇入附录的引文核验总表,等待有人逐条补上。书中的推断,一律标待验。
全书分编协作,由几位写作者各写若干章,再统一口径、统一核验、统一体检。每一处〔待核〕,都汇入附录三的引文核验总表,等待有人逐条补上。
为什么要把这些写在后记里?因为读者有权知道,眼前这本书是怎么来的。一本讲「间」的书,如果自己的作者与作者之间还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那就先把它摆出来,免得读者替它猜。
这样写,有一个缺点,也有一个好处。缺点是:一本由 AI 协作写出的书,容易把话写得太顺,顺得让人忘了问一句「真的吗」。好处是:每一处顺,都有一个标记挂在旁边,提醒你问。
首先感谢那些做实验的人。书里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人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地数,一遍一遍地写。他们把实验写得足够清楚,别人才能引用,也才能反驳。
其次感谢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参加实验的孕妇,被研究的婴儿,被写进病例的家庭。书里的数字,是他们的日子压缩出来的。本书用到的每一个〔核〕,都欠他们一份诚实。
同样要感谢本系列的前几卷。胡塞尔、梅洛-庞蒂、拉康、洛克这些名字,在别的卷里各有一本书,本书只借用了其中很小的一角,没有谁能替代谁。
再次感谢那些写下「我们不确定」的人。有争议的地方,比无争议的地方更值得读,也更值得敬重,因为他们肯把没把握的事,原样交到别人手里。
最后要感谢王德生博士。他对这本书的要求只有一条:不许把没有把握的话,写成有把握的话。判词和口述命题,是他一个一个交给本书的;本书能做的,是把它们放进日子里,再把没把握的地方,一处一处标出来。
还要感谢读者。你读过的每一章,都在这本书之外,另写了一章,写在你自己的日子里,这一章,本书读不到。你把这本书读到了这里,已经替它做了一件它自己做不了的事:把它放回了你的日子里。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
你可以回写的地方,有三处,随便挑一处就好。
第一,事实。若是哪一条〔核〕有误,哪一条〔待核〕有了确切的出处,请告诉本书,下一版会改。
第二,推断。哪一条待验,你有相反的材料,请你写下来。本书说过,要错,宁愿错得清楚。
第三,日子。你读到某一章,想起了自己的哪个晚上,请你把它写下来。一个人的晚上,比任何一条论证都更能说明「间」是怎么长出来的。
回写的办法很简单:写几行字,留一个晚上,给一个年份,给一个人。不必署名,不必成文,也不必写得好看。比如读完第 15 章,你想起孕期里某个人,每天晚上为你煮一碗面,什么也没说。写下来,就是一次回写:本书的一个词,在你的日子里,长出了另一个意思,这正是本书所说的回写。
这本书讲的是「间」。它从子宫里发源,一路走到三岁,又走到成年人的日子里。
可是本书走得最慢,也最没把握的,是最早的那一段。子宫里的十个月,和出生以后的头三年,母亲和孩子之间一来一回,是怎样走成一个人的?这件事本书只讲到够用,没有讲透。
王德生博士另有一本书,《人生的智慧源头:与妈妈的SDE》,专门谈子宫与 0 到 3 岁里的母子往复。那里面没有哲学家的争论,大多是母亲和孩子的日子,一页一页,从子宫写到三岁。读完这本书,如果你还想知道那条河最早的一段是什么样,可以去那里接着走。
最后是几句使用上的说明。书里的人物和家庭都是虚构的,不承担证据;孕期与婴儿的内容,只讲研究看到了什么,不构成医疗建议;引用本书的数字时,请连同〔核〕〔待核〕的标记一起引,不要只拿数字。
本书到这里为止。那条河,还在往下流。
下一本见。
(书目按类排列,分八类。只列正文里实际引到的作品,没有引到的,名气再大也不列。年份一般是初版或发表的年份。中译本版本不一,书目只写书名与年份,不写译者,统稿时以出版社通行版本补上。正文没有给出年份或刊名的,书目也不补,写「年份正文未标」。外文书名与刊名用斜体。条目末尾的章号,是正文用到它的主要位置。
条目后的〔核〕,表示本书联网读到了摘要或原文;〔待核〕,表示凭记忆写下、没有核到原文。两种标记都与正文一致。个别条目在两章里标记不同,书目取较谨慎的一种,并在附录三注明。经典著作的大意,正文只标出处,书目也只列书名,不标核验。)
(周数一律是孕周,各家口径见附录二。)
(按正文交叉引用的先后排列,不编号;书号与出版年份以出版信息页为准。)
附录七件,供查、供对、供练、供读。正文里的每一个判断,都能在这里找到它的出处、它的边界和它的推翻条件。
读完第四编,想回头看全局,翻附录一,九格一页就够。读第二编时对不上孕周,翻附录二。碰到一个数字,想知道核到了没有,翻附录三,按作者和年份查。想分清哪句话是王德生博士口述的、哪句是本书的推断,翻附录四。碰到一个陌生的词,翻附录五。怕自己读偏了,翻附录六。读完想动一动,或者带读书会,翻附录七。
三条路乘三个词,共九格。◎ 是侧重: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侧重说的是早期哪一格最先站稳,不是说别的格子空着。每一格的一句话取自第 25 章;证据强度取自第 32 章的三档:较稳(多项研究,或结果多次被看到)、初步(单项研究,样本小,或有争议)、解释(本书的说法,尚无直接检验)。第 32 章的表用 ▲ 标侧重,本表统一用 ◎。
| 路\词 | 统一 | 多样 | 和谐 | 证据强度(第 32 章) |
|---|---|---|---|---|
| 触觉 | 整个身子被一个动作兜住,如一次拥抱 | 轻重、冷暖、快慢、软硬,身上不同处的不同感觉 | ◎ 碰与被碰同时发生,一来一回合上拍子 | 和谐:事实较稳,归格靠解释;统一、多样:解释 |
| 听觉 | 一把嗓音始终是「那一把」,一句哼唱连成一整句 | ◎ 音高、快慢、轻重、谁的声音,一层一层不同 | 一问一答,你停我出声,两把声音叠着也不打架 | 多样:较稳,归格靠解释;和谐:初步到解释;统一:解释,与多样难分 |
| 视觉 | ◎ 零碎的光影收成一张脸、一个人 | 表情、角度、远近、明暗、颜色 | 两双眼睛对上,两个人一起看同一样东西 | 统一:初步;和谐:初步;多样:解释 |
三件事,读表时记着。
第一,三个侧重格都有一点研究的底子,厚薄不一:触·和谐与听·多样较厚,视·统一最薄。
第二,六个没有侧重的格里,有四格纯属解释。九格的完整性,目前主要是一个框架,不是一个被检验过的结论。
第三,九格是分类的盘子,不是九个实验。同一项结果常常能放进别的格,例如 Mampe 的哭声旋律,可读成多样,也可读成统一。
另有两个别混。这九格不是第三编的三层九词(分布、场、美,每层三个词,第 24 章)。它也不是 SIO 27 宫格:那是另一套东西,格子的来历和用法都不同。
本书的「周」一律指孕周,从末次月经算起,受精龄比孕周小约 2 周。引用别人的周数,注明他们的口径,不清楚的写「约」并标〔待核〕。表中的〔待核〕不是说不对,是没有逐条查到原始出处。每一格请读成「前后几周的一个带」,不是一条线。下面第一张表取自第 18 章。
| 感觉 | 大致时间(孕周) | 说明与核验 |
|---|---|---|
| 触:口周 | 约 8 周起有反应 | 口周最早,口径未核〔待核〕 |
| 触:手掌 | 约 10—11 周 | Hooker、Humphrey 一路的观察,周数口径未核〔待核〕 |
| 触:大部分体表 | 约 14 周前后 | 同上〔待核〕 |
| 触:C 触觉纤维 | 胎儿期的发育时间未核 | 成人研究:Olausson 2002、Löken 2009,每秒 1—10 厘米的轻刷下反应最强〔核〕 |
| 前庭:半规管 | 约 10—12 周成形 | 〔待核〕 |
| 前庭:全身运动 | 约 9—10 周出现 | Prechtl 一路的观察〔待核〕 |
| 前庭:胎动被母亲感到 | 初产妇约 18—20 周 | 〔待核〕 |
| 前庭:前庭眼反射 | 早产儿约 25—28 周起可测 | 〔待核〕 |
| 睡眠周期 | 类快速眼动睡眠约 23—24 周起可辨,约 30—32 周后周期更成形 | 〔待核〕 |
| 嗅与味:味蕾 | 约 13—15 周样子近成人 | 〔待核〕 |
| 嗅与味:吞咽羊水 | 孕早期的后半段起 | 〔待核〕 |
| 嗅与味:气味反应 | 约 28—30 周的早产儿可见 | 〔待核〕 |
| 听:耳蜗开始有功能 | 约 18—20 周 | 〔待核〕 |
| 听:行为反应 | 约 19 周起,27—28 周较稳定 | 〔待核〕(第 11 章 Hepper & Shahidullah 1994 标〔核〕,见下表) |
| 听:对母亲嗓音的心率反应 | 约 38 周,共 60 名 | Kisilevsky 等 2003,母亲嗓音使胎心率升高,陌生女声使之下降〔核〕 |
| 视:对光的反应 | 孕晚期 | 子宫里光很弱,细节未核〔待核〕 |
| 视:追随类脸光点 | 约 34 周 | Reid 等 2017,有争议:重新分析只有约 54% 的胎儿向正立图形转得更多 |
第二张表,是别的章用过、第 18 章表里没有列的周数。
| 事件 | 周数 | 出处与口径 | 章 |
|---|---|---|---|
| 神经管合拢 | 孕约 6 周(受精后约 4 周) | 两种口径并列〔待核〕 | 8 |
| 皮层神经元大批产生 | 孕早期至 20 多周 | 约〔待核〕 | 8 |
| 丘脑纤维进入皮层 | 约 24—26 周 | 约〔待核〕;方向见 Kostović & Judaš 2010〔核〕 | 8 |
| 手碰脸的位置变化 | 24、28、32、36 周 | Reissland 等 2014〔核〕,15 个胎儿 | 9 |
| 对纯音的反应 | 19—35 周 | Hepper & Shahidullah 1994〔核〕,孕周;1000 Hz 全体有反应在 33 周,3000 Hz 在 35 周 | 11 |
| 双胞胎指向对方的动作 | 14 周、18 周 | Castiello 等 2010〔核〕;作者的周数口径未核〔待核〕 | 13 |
| 母亲抚摸腹部与胎儿动作 | 21—33 周 | Marx & Nagy 2015〔核〕,23 名孕妇 | 13 |
| 胎儿面部对食物粉末的反应 | 32—36 周 | Ustun 等 2022〔核〕;孕周口径未核〔待核〕 | 14 |
全书的〔核〕与〔待核〕,按作者与年份合并去重,按首次出现的章排列。状态以正文标记为准;两章标记不同的,在备注里写明。「核到」是读到了摘要或原文,「缺」是还没有核到的部分。经典著作的大意不在表内。
| 条目 | 出现的章 | 状态 | 备注 |
|---|---|---|---|
| 穆勒《对汉密尔顿爵士哲学的考察》,约 1865 | 1 | 待核 | 缺:书名、年份 |
| Dondi, Simion & Caltran 1999 | 1 | 待核 | 缺:刊名(Developmental Psychology)、实验细节;只写大意 |
| 胡塞尔生平;1929 年巴黎讲学、先出法文本 | 2 | 待核 | 缺:生卒、学历、任教地、出版先后 |
| 《观念》第二卷(遗稿,双重感觉) | 2,4,13,26 | 待核 | 缺:遗稿性质 |
| 胡塞尔晚期手稿(母婴、发生性主体间性) | 前言,2,17,42 | 待核 | 缺:具体手稿;页码不写 |
| Zahavi 2001、2014 | 2,17,42 | 待核 | 缺:归纳是否准确;页码不写 |
| Steinbock 1995 | 2,17 | 待核 | 同上 |
|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1927,第 26 节 | 3,17,20 | 待核 | 缺:节号、对共在的批评出处 |
| 布伯 1878—1965;《我与你》1923 | 3 | 待核 | 缺:生卒、年份 |
| 布伯「太初有关系」「天生的你」「自然的联结」 | 3,20,41,43 | 待核 | 缺:原文措辞;只写大意 |
| 舒茨 1899—1959;《社会世界的意义构成》1932 | 3 | 待核 | 缺:生卒、年份 |
| 舒茨 Making Music Together,约 1951 | 3,39 | 待核 | 缺:篇名、年份 |
| 米德 1863—1931;《心灵、自我与社会》1934 | 3,4 | 待核 | 缺:生卒、整理出版年 |
| 梅洛-庞蒂 1945;索邦讲座 1949—1952;1939 读遗稿 | 4 | 待核 | 缺:各年份 |
| 梅洛-庞蒂「可逆性」「身体间性」;瓦隆「转移」 | 4,13 | 待核 | 缺:措辞、首现年份、瓦隆原例 |
| 哈贝马斯 1929;《交往行为理论》1981;「重建」 | 4 | 待核 | 缺:论米德的文章、读皮亚杰与科尔伯格的出处 |
| 萨特 1943、1944;「他人即地狱」的后来解释;约两岁前后现羞耻 | 5 | 待核 | 缺:台词原文、解释出处、羞耻月龄 |
| 列维纳斯 1961;「面孔」「不可杀人」;抚触;约纳斯约 1954 | 5 | 待核 | 缺:措辞、篇名、年份 |
| Premack & Woodruff 1978 | 6 | 待核 | 缺:刊名(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细节 |
| Wimmer & Perner 1983;Baron-Cohen 等 1985;3 岁与 4 岁的比例 | 6,23 | 待核 | 缺:原文、各研究比例;只写大意 |
| 理论论(Gopnik 等)、模拟论代表 | 6 | 待核 | 缺:具体著作 |
| 镜像神经元(Rizzolatti、Gallese 等,约 1990 年代初) | 1,6 | 待核 | 缺:年份;人脑证据有争议 |
| Reddy 2008;Schilbach 等 2013;互动论代表 | 6 | 待核 | 缺:原文 |
| Onishi & Baillargeon 2005 | 6 | 待核;有争议 | 缺:刊名(Science);后来重复不一 |
| Kostović & Judaš 2010 | 8 | 核 | 核到:500 多个标本;缺:具体周数 |
| 神经管合拢、神经元产生、突触与修剪、丘脑—皮层 24—26 周 | 8 | 待核 | 缺:周数(孕周约数) |
| Gottlieb 1971;Lickliter 等综述(感觉次序) | 8,14,25 | 待核 | 缺:原文 |
| Lickliter 等鹌鹑胚胎实验 | 8 | 核 | 核到:摘要;年份正文未标 |
| 皮肤与神经系统同源;感受器;C 触觉纤维分布与传导;羊水温度、胎脂 | 8,9,26 | 待核 | 缺:出处;胎儿期 C 纤维无直接测量 |
| Olausson 2002;Löken 2009 | 9,18,26,32 | 核 | 核到:成人,每秒 1—10 厘米最强;缺:胎儿数据 |
| Hooker、Humphrey 触觉时间表(8、10—11、14 周) | 9,18,26 | 待核 | 缺:原文、周数口径 |
| Reissland 等 2014 | 9 | 核 | 核到:15 个胎儿,24—36 周;刊名未写 |
| 半规管 10—12 周;前庭眼反射 25—28 周;初产妇胎动 18—20 周 | 10,13,18 | 待核 | 缺:出处、口径 |
| Prechtl 全身运动 9—10 周;临床用途 | 10,18 | 待核 | 缺:原文 |
| 类快速眼动睡眠 23—24 周;周期成形 30—32 周 | 10,18 | 待核 | 缺:出处 |
| Esposito 等 2013 | 10,21 | 核;待核 | 核到:摘要,走路的母亲,婴儿心率降;缺:两章标记不一 |
| 耳蜗约两圈半、18—20 周起有功能;体内背景声;骨导;旋律节奏 | 11,18 | 待核 | 缺:出处 |
| Hepper & Shahidullah 1994 | 11 | 核 | 核到:19—35 周孕周;第 18 章听觉行为反应行仍标待核 |
| Richards 等 1992(Obstetrics & Gynecology) | 11,16 | 核;待核 | 核到:摘要,8 位临产母亲;缺:第 16 章仍标待核 |
| Kisilevsky 等 2003 | 11,12,18,20,27,32 | 核 | 核到:约 38 周 60 名;缺:播放方式(扬声器、无体声) |
| DeCasper & Fifer 1980 | 12,18,20,27,32 | 待核 | 缺:全部原文 |
| DeCasper & Spence 1986 | 12,16,27,32 | 待核 | 缺:6 周、5 小时、人数 |
| Moon、Cooper & Fifer 1993 | 12 | 待核 | 缺:双语女性说话者细节 |
| Mampe 等 2009 | 12,18,20,27,32 | 核 | 核到:60 名,Current Biology;缺:语调解释出处 |
| Sai 2005 | 12,29,31,32 | 核 | 核到:刊 Infant and Child Development(不是 Infancy) |
| Castiello 等 2010 | 13,16,17,18,20,24,32,44 | 核;有争议 | 核到:5 对,14、18 周;缺:周数口径(第 20 章) |
| Marx & Nagy 2015 | 13,16,17,18,20,23,24,32,44 | 核 | 核到:23 名,21—33 周;缺:其余实验情形 |
| 双胞胎羊膜囊、压力传递衰减 | 13 | 待核 | 缺:数字 |
| 味蕾 13—15 周;吞咽羊水;早产儿气味反应;成人闻羊水;Steiner 1970 年代 | 14,18 | 待核 | 缺:周数、原文 |
| Mennella 等 2001 | 14,18 | 核 | 核到:Pediatrics,胡萝卜汁 |
| Schaal、Marlier & Soussignan 2000 | 14 | 待核 | 缺:人数、天数、指标 |
| Ustun 等 2022 | 14,18 | 核 | 核到:100 名;缺:孕 32—36 周的口径 |
| 血容量、胎心率、褪黑素、胎盘来源、孕晚期压迫 | 15 | 待核 | 缺:出处 |
| van Leeuwen 等 2009 | 15,18,20,21,23,24,39 | 核 | 核到:弱同步;样本量不写 |
| Gitau 等 1998;11β-HSD2;新生儿对心跳节拍的偏好 | 15 | 待核 | 缺:原文 |
| Hepper 1988 前后的连续剧主题曲 | 16 | 待核 | 缺:年份、样本 |
| Rauscher 等 1993 | 16,18 | 核 | 核到:36 名,K.448;缺:「约十分钟」 |
| Pietschnig 等 2010 | 16,18 | 核(人数待核) | 核到:约 40 项元分析;参与者人数取自新闻稿,已降为待核 |
| 胎教综述 BMC Pediatrics 2023 | 16,18,32 | 核 | 核到:8 项研究 |
| 美国某州发古典音乐光盘 | 16 | 待核 | 缺:年份、州名 |
| Rochat & Hespos 1997 前后 | 17,18 | 待核 | 缺:全部;本编最关键,宜优先核 |
| 第 18 章时间表 | 18 | 待核 | 缺:逐行出处,见附录二 |
| Tronick 等 1978 | 20,23,24,30,32,41 | 核 | 核到:母亲面无表情约 2 分钟 |
| 共存、影响、关系先后的专门研究 | 20 | 待核 | 缺:系统检索;据所查未见 |
| Scaife & Bruner 1975 | 21,30,32 | 待核 | 缺:刊名(Nature)、月龄比例 |
| Tomasello「九个月革命」 | 21,30,32 | 待核 | 缺:年份、出处 |
| Bateson 1975 | 21,23,27,32 | 待核 | 缺:月龄;第 27 章称 Mary Catherine Bateson |
| Trevarthen 原初约 2 个月、次级约 9 个月 | 21,23,27,30,32 | 待核 | 缺:研究来源 |
| Bruner 1977 | 21,24 | 待核 | 缺:细节 |
| Stephens、Silbert & Hasson 2010 | 21,24,39 | 核 | 核到:摘要;缺:设计细节 |
| Wiltermuth & Heath 2009 | 22,24,39 | 核 | 核到:摘要;缺:实验个数(第 22 章「三个」,第 39 章「几个」) |
| Paladino 等 2010 | 22,24,38 | 核 | 核到:摘要,同步刷面颊 |
| 镜子自我认知 18—24 个月;「我」「你」代词约 2 岁 | 23,24 | 待核 | 缺:出处 |
| WHO 2021 | 26,32 | 核 | 核到:3211 名低出生体重婴儿(不是早产儿);缺:对照组开始时点 |
| Charpak 等 2017 | 26,32,42 | 核 | 核到:摘要;追踪率约六成取自摘要 |
| 袋鼠式护理起于哥伦比亚 | 26 | 待核 | 缺:出处 |
| 早产儿按摩的证据强度 | 26 | 核 | 核到:弱到中等;不写「证明」 |
| 婴向语的跨语言普遍性与婴儿偏好 | 27 | 待核 | 缺:出处 |
| Malloch & Trevarthen 2009;Stern 1985 | 27,32 | 待核 | 缺:原文;多为描述性研究 |
| Werker & Tees 1984 | 28 | 待核 | 缺:年龄段、结论 |
| Kuhl 等 2003 | 16,28,31,32,35,43 | 核 | 核到:12 次、约 25 分钟、4 位说话人;缺:66%/57%、台北比较 |
| 「社会闸门」;咿呀 6—9 个月;后续视频研究 | 28,43 | 待核 | 缺:出处 |
| 新生儿视敏度约 20/400;最佳焦距二三十厘米 | 29 | 待核 | 缺:出处 |
| Valenza 等 1996 | 29,32 | 核 | 核到:偏好面孔式排布;两种解释未分胜负 |
| Goren 等 1975;Johnson 等 1991;Farroni 等 2002 | 29,32 | 待核 | 缺:原文;数字不写 |
| Reid 等 2017 | 18,29,32 | 有争议 | 核到:约 34 周,重新分析约 54%;第 29 章标待核、第 32 章标核 |
| 静止脸实验结尾恢复互动 | 30,41 | 待核 | 缺:出处 |
| Tronick & Cohn 1989 | 30,32,41 | 核 | 核到:54 对,3、6、9 个月各 18;缺:编码方式、人群 |
| Meltzoff & Borton 1979 | 31,32,38 | 核 | 核到:约 29 天;缺:后来重复的分歧 |
| Bahrick & Lickliter 2000 | 31,32,33,38 | 核 | 核到:5 个月;缺:刺激细节 |
| McGurk & MacDonald 1976;婴儿版 | 31,32,38 | 待核 | 缺:刊名(Nature);婴儿研究 |
| Fraiberg 1977 | 33,37 | 待核 | 缺:生平;微笑、够取、代词细节 |
| Rogers & Puchalski 1986;Ihsen 等 2010 | 33 | 待核 | 缺:人数、月龄出处 |
| 盲文 1824;残障社会模式(Oliver) | 33 | 待核 | 缺:年份、出处 |
| Hobson 等;Peterson 等 | 33 | 待核;有争议 | 缺:原文 |
| Stokoe 1960;Klima & Bellugi | 34 | 待核 | 缺:原文 |
| Petitto & Marentette 1991 | 28,34 | 核;有争议 | 核到:Science 251:1483;缺:比例(二手转述) |
| Petitto 等 2004 | 34 | 待核 | 缺:人数、频率 |
| Masataka 1992;Finney 等 2001 | 34,37 | 待核 | 缺:原文 |
| Mayberry;Caselli、Pyers & Lieberman 2021 | 34 | 待核 | 缺:原文 |
| CODA;尼加拉瓜手语;聋孩子九成多出生于听人家庭;2006 年《残疾人权利公约》 | 34 | 待核 | 缺:出处 |
| 凯勒《The Story of My Life》1903;沙利文 1887 年的信 | 35 | 核 | 核到:英文原文,自译大意;缺:晚近传记 |
| 凯勒病因;沙利文年龄;1890 年前后学发音;回忆录经人整理 | 35 | 待核 | 缺:出处 |
| protactile(Edwards 等);触摸式手语 | 35,40 | 待核 | 缺:出处 |
| Preisler 六名盲聋儿童 | 35,37 | 待核 | 缺:原文 |
| Harlow 1958 | 26,32,36,37 | 核;待核 | 核到:基本结论;缺:篇名刊名、后续恢复研究 |
| Spitz 1945 与短片 | 36,37 | 待核;有争议 | 缺:原文 |
| Nelson 等 2007 | 36,42 | 核 | 核到:随机分组,追踪 54 个月;缺:「一百三十多名」、起始年 |
| Sadato 等 1996;Goldreich & Kanics 2003 | 37 | 待核 | 缺:原文 |
| Botvinick & Cohen 1998 | 38 | 核 | 核到:Nature;样本量不写 |
| Tsakiris 2008 | 38 | 核 | 核到:PLoS ONE(不是 Neuropsychologia),12 人 |
| 腹语术效应 | 38 | 待核 | 缺:论文 |
| Hove & Risen 2009 | 39 | 核 | 核到:摘要;事实库列为凭记忆,请主编定 |
| Rennung & Göritz 2016;Wiltermuth 2012;婴儿随节拍动作的研究 | 39 | 待核 | 缺:结论、效应大小、细节 |
| Gottman「修复尝试」 | 41 | 待核 | 缺:原文 |
| 「约 30% 的母婴互动是同步的」 | 41 | 不用 | 找不到出处,本书不写 |
| Ainsworth 1978;Bowlby | 42 | 待核 | 缺:年份细节 |
| 温尼科特「足够好的母亲」 | 42 | 待核 | 缺:出处、年份 |
| Reeves & Nass | 43 | 待核 | 缺:出处 |
九条口述命题,由王德生博士给出,本书照着走,不改意思。「落在哪些章」是对着正文逐条查过的。
| 编号 | 口述命题 | 落在哪些章 |
|---|---|---|
| 1 | 主体间性来源于胚胎在子宫里与母亲进行的 SDE 序列。大白话: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即形状、路、土,在母胎之间一来一回地走。 | 前言;导论;第 8—18 章(第 13、17、18 章最集中);第 19 章;第 44 章 |
| 2 | 主体间性是三号位的发生:分布(关系、影响、共存),场(连接、次序、结构),美(统一、多样、和谐)。这是一个慢慢发展的过程。 | 第 19 章(总说);第 20 章(分布);第 21 章(场);第 22 章(美);第 24 章(九词表) |
| 3 | 三层不是台阶。各层侧重的时期不同,三层一起加厚。 | 第 23 章(主章);第 24 章;第三编编序;第 44 章(与内部次序的拉扯) |
| 4 | 子宫里,侧重在听觉与触觉的主体间性;出生后,才有视觉的主体间性发生。 | 第 8、18 章;第 22、25 章;第 29 章(视觉长在触与听之上) |
| 5 | 每种感官模态都有自己完整的统一、多样、和谐,只是侧重不同:视觉侧重统一,听觉侧重多样,触觉侧重和谐。 | 第 25 章(主章);第 26 章(触)、第 27 章(听)、第 29 章(视);第 22、24、32 章 |
| 6 | 于是有视觉之美、听觉之美、触觉之美。最先领悟的是子宫内的触觉之美,侧重在和谐。 | 第 22 章第八节;第 24 章;第 25 章第七节;第 26 章;第 40 章第七节 |
| 7 | 成年后的和谐,是三种感知纠缠在一起,变得非常复杂。 | 第 25 章第五节;第 38 章(主章);第 39、40 章 |
| 8 | 成年后三种模态的权重,各人不同、各情境不同,看使用哪种模态、比例占中心。没有触觉的固定特权(弱版本)。 | 第 22、25、37 章;第 40 章(主章,第七节);第 44 章 |
| 9 | 总口径:主体不是起点,是生成的结果。一号位是那儿有个东西,二号位是有件事正在发生,三号位是我在这一场里有个位置。主体间性是三号位的事。婴儿发展的次序是:先客体经验,再互动经验,最后才有「场中之我」。 | 导论(三个位置);第 19 章(主章);第 23、24 章;第 37、40 章(用语对齐) |
下面是本书自己的推断。凡是推断,正文一律标「待验」,第 44 章写了怎样才算推翻。前五条是写作令点名的,后面是各章顺手立下的。
| 本书的推断(待验) | 落点章 |
|---|---|
| 分布层内部的先后次序:共存→影响→关系(也可能是螺旋) | 第 20 章第七节;第 19、22、24、44 章 |
| 盲、聋孩子「中心换了,和谐仍可完整」,以及补偿加厚 | 第 33、34、35 章;第 36、37 章;第 44 章 |
| 跨感官对接(嗓音、触抚、脸认成同一个母亲)发生在纠缠里 | 第 27 章;第 31 章第六节;第 24、32、38 章 |
| 他者性来自序列里不可控的一端 | 第 7、17 章;第 22、27、30、43、44 章 |
| 成人的默认中心,由经历里反复使用的模态建立 | 第 37 章;第 40 章;第六编编序;第 44 章 |
| 场内部的次序:连接→次序→结构 | 第 21 章第七节 |
| 往复在触觉里最早有了条件;双重感觉先在一个身体里长出,再扩到两个身体之间 | 第 9、13 章 |
| 母亲走路的步子,可能是胎儿遇到的第一个拍子 | 第 10 章 |
| 子宫里听觉这一头,借着触觉走完回程 | 第 11 章 |
| 声音最先给身体送来的,是「差别」 | 第 12 章 |
| 母亲的身体是共用的一片土,是「间」最早的样子;父亲在土的外圈 | 第 15 章 |
| 九格的侧重分派;触觉的和谐最先领悟的解释 | 第 25、32 章;第 44 章 |
| 视觉的统一借了触与听的底子;视觉里隔着距离的「间」是后来才拉开的 | 第 5、26、29 章 |
| 行为外显(镜子里的自己、代词、错误信念)归位到美这一层 | 第 23、24 章 |
| 失谐之后,吵架时关着的那条路,往往是修复的最后一站 | 第 41 章 |
前九行与导论里的「他们的词,对上哪把扳手」一致,后面的行是全书其余用过的词。「大致对上本书的」凡属本书的读法,都是待验。
| 他们的词 | 大白话 | 大致对上本书的 | 差在哪里 |
|---|---|---|---|
| 主体间性 | 两个「自己」之间彼此认得的「间」 | 场中之我里长出来的一场发生 | 他们多当起点,本书问它怎样长出来 |
| 他者 | 不是我的那个人 | 序列里那一端不由我控制的对面 | 他们多说「被构成」,本书说「长出来的条件」 |
| 共在 | 人一生下来就和别人在一起 | 分布层里的共存 | 共在是个状态,不问来路 |
| 类比统觉、配对 | 看见一个像我的身体,自动把它当另一个我 | 视觉里的统一 | 只是三条路里的一条,出生以后才有 |
| 双重感觉 | 一只手摸另一只手,摸的同时被摸 | 触觉里的和谐 | 他们拿它说「我的身体」,本书看它怎样先在母胎之间发生 |
| 混同的社会性 | 婴儿早期和身边人混在一起 | 分布层里的共存与影响 | 他看见「混」在先,没讲混怎样一层层分开又连着 |
| 原初主体间性 | 出生后约两个月的面对面往复 | 场层里的连接与次序 | 不是起点,起点更早 |
| 联合注意 | 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东西 | 视觉路上的场与统一 | 九个月前后才明显 |
| 心智理论 | 懂得别人心里有想法 | 美层里的多样,加上很多后天的东西 | 是长出来的高处,不是低处 |
| 原真领域 | 完全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小块 | 不对应,本书不设这道关 | 起点是「我」,别人是后进来的 |
| 附现 | 对面的内心只能「带」出来,永远不能亲自拿到 | 他者性 | 保住了「别」,没讲「别」从哪来 |
| 太初有关系 | 先有关系,后有我和你 | 「间」在人之前 | 说对了河,用诗代替了过程 |
| 我们关系 | 面对面时共同走过的一段时间 | 场里的连接与次序 | 面对面的两个人,已经是成年人 |
| 触与被触、可逆性 | 摸和被摸「快要互换」,永不重合 | 碰与被碰 | 他的两只手是成年人的手 |
| 身体间性 | 我的身体和别人的身体相互缠绕 | 分布层 | 晚期用法,首现年份未核 |
| 转移 | 把别人身上的事当成自己的 | 分布层里的影响 | 例子是借来的,不是蹲在婴儿床边看的 |
| 交往行动 | 靠讲理的话,把事说成共识 | 场里的次序与结构 | 他的人已会说话,孩子是被社会化的对象 |
| 为他存在 | 被看的那一刻,成了别人眼里的对象 | 视觉路上的统一 | 站在看上,「间」成了争夺 |
| 面孔 | 对面的脸是一声呼唤 | 他者性 | 面孔属于成年人,站在看的旁边 |
| 次级主体间性 | 约九个月,我和你一起面对一样东西 | 视觉路上的场,三角 | 前面要有触和听垫着 |
| 原初对话 | 母亲说一小段,婴儿接一小段 | 听觉路上的轮流 | 多从出生后算起,没往回走到子宫 |
| 情感调谐 | 用声音接住孩子的动作 | 跨感官对接的提前样本 | 多是细致的描述,不是大样本统计 |
| 静止脸 | 母亲面无表情约两分钟 | 分布层里预期落空的反应 | 数据说孩子怎么反应,没说他从中懂了什么 |
| 失谐与修复 | 对不上是常态,走回来是本事 | 第 41 章:对上是长出来的 | 一场相处好不好,常看错位以后怎么走回来 |
| 橡胶手错觉 | 触觉跟着眼睛走,落到一只假手上 | 三种感知缠在一起 | 成年人的短时实验室结果,个体差异大 |
| 面孔同化 | 同步刷脸之后,更愿把他人的脸认作自己 | 和谐的反面提醒:靠得太近,界线变软 | 同上,样本小,不等于融合 |
一。 误读:判词是说哲学家们都错了。其实:前半句是公道。「间」在人之前,这个看见是真的,来之不易。判词只收回后半句:他们没有给「间」一条长出来的路。
二。 误读:本书说胎儿已经是个小小的主体,有「自我」。其实:本书从头到尾守着一条,子宫里的是主体间性的来源,不是完成态。母亲是主体,胎儿不是(第 17 章)。
三。 误读:三号位是三级台阶,先分布,再场,最后是美。其实:三层不是台阶,一起加厚,只是各个时期侧重不同。「共存、影响、关系」的先后是本书的推断,待验,也可能是螺旋。
四。 误读:九格是说眼睛只管统一,耳朵只管多样,皮肤只管和谐。其实:每条路都有完整的三格,「侧重」说的是早期哪一格最先站稳。九格是分类的盘子,不是九个实验;它也不是 SIO 27 宫格,那是另一套东西。
五。 误读:触觉最先领悟和谐,所以触觉最重要,大人也该靠触觉。其实:最先,不等于一直最重。成年人三种感知缠在一起,权重因人因情境而变,没有触觉的固定特权(第 37、40 章)。
六。 误读:子宫里的往复,是说母子在肚子里分不出你我。其实:这是融合论,在美这一层,只剩统一,是失败的一种(第 22 章)。子宫里始终有一端不由母亲控制,本书把它读作他者性的来源,待验。
七。 误读:本书是胎教书,推荐什么音乐、什么做法。其实:本书不卖胎教,不推荐任何产品。综述只显示胎儿能「学会」所听的特定声音,没有可靠证据表明胎教提高一般认知(第 16 章)。本书看的是往复,不是输入。
八。 误读:书里的方雅一家,是教你怎样做父母。其实:陪读人物是虚构的,不承担证据。书里没有医疗或育儿指令,每章末的小事,只是帮你把意思放回日子里。
九。 误读:盲孩子、聋孩子缺了一块,所以「间」长不全;或者反过来,缺一条路,另一条路就会神奇地补上。其实:两种说法本书都不取。「中心换了,和谐还在」是待验的推断,条件是身边有一个能回应、他进得去的对面(第 36、37 章)。缺的不是一条路,常是对面。
十。 误读:早期的往复是判决,长大后改不了;或者,会说话的机器已经可以当对面。其实:早期是起点的偏置,不是判决,长大以后还能回写(第 42 章)。机器的问题,本书只提问题,不下结论:有没有共同的身体、共同的时间,对面有没有一端不由我控制(第 43 章)。
十二题,不涉及任何医疗或育儿的做法。做不做,由你自己和身边人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