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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潜意识与无意识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23 号 · ISBN 979-8-90690-688-5 · 约 51 万字

目录(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三卷 62 章 · 结语)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

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321 智慧系统、SIO 本体论、SDE 本体论。

前言

◆ 一、三个词,你天天在用

你一定听过「潜意识」这个词。

朋友推掉一场同学聚会,事后说:我潜意识里就不想去。短视频里有人教你「改写潜意识,三十天换一种活法」。你听着,大致懂,也没有多想。

「无意识」你也听过。有人开会的时候一直转笔,旁边的人说,他那是无意识的。读过一点心理学的朋友会告诉你,人的心像一座冰山,露在水面上的只是一个小角。

还有一个词,你一天要说好几回:意识到。走到地铁口,才意识到伞落在店里了。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说重了。

三个词,天天在嘴边。现在问你一句:它们是一个意思吗?

「潜意识」和「无意识」,是同一样东西的两个叫法,还是两样东西?朋友不想去聚会的那点心思,和转笔的那只手,是一回事吗?「意识到」的那一下,是从哪里到了哪里?

你多半会停一下。这三个词用得太顺手,顺手到从来没有拆开看过。

再往细里问。伞落在店里的那一刻钟,你一路走,一路躲着水洼,手是空的,你却不觉得少了什么。说你「不知道」伞没带,好像不对,你的手明明空着;说你「知道」,更不对。那一刻钟里的你,该放在哪个词底下?

停一下的不只是你。中文里,「潜意识」常被用作弗洛伊德那个词的另一个译名,于是两个词在许多书里可以互相替换。两千多年里想这件事的那些人,手里各有几个词,是这本书要去查的一件事。

这本书做的事,从这个停顿开始:把三个词分开,一个一个说清楚,再拿着分开以后的三个词,回头去读那些人。

◆ 二、为什么写这本书

头一个理由,是这三个词管着的事离你很近。

孩子学拼音,b 和 d 学了三天还是分不清,你说他「没用心」。你学一门外语,听了一个月,好像懂了一点,一开口又没有了,你说自己「没天分」。夜里躺下,白天压着的事一件一件冒出来,你说自己「想太多」。

这几句话,说的都是心里亮着的和没亮的那一带。那一带要是只有「知道」和「不知道」两格,孩子就只有用心和不用心两种,你就只有学会和没学会两种。中间那一段好像摸到一点、又留不住的日子,没有地方放。没有地方放的东西,人就容易拿它来责怪自己。

反过来也一样。有人告诉你,一切都是潜意识在做主,你的选择早就被看不见的东西定好了。这句话听着很深,可它把「什么都没冒出来」和「冒出来了却留不住」装进了一只口袋。可以这样理解:两样东西要用的办法不一样,前一样要的是多碰几回,后一样要的是花力气推一把。口袋一并,办法也跟着并了,总有一样对付不好。

所以词分不分得开,不是书斋里的事。它管着你明天早上对孩子说哪一句话,也管着你夜里对自己说哪一句话。

第二个理由,是讲这件事的书很多,各讲各的。

讲意识的人,把清楚的那一头讲得很细。讲无意识的人,往看不见的那一头追得很远。两边的书你各读一本,会觉得它们说的不像是同一个人的心。它们之间差着什么,很少有一本书把两边的话摆在一张桌子上,用同一把尺子量一量。

这本书试着摆这张桌子。笛卡尔、康德、胡塞尔、萨特这一路,弗洛伊德、荣格、拉康这一路,叔本华、尼采这一路,实验室里做实验的几位,还有东方讲心的唯识与禅,一共三十多位,一位一章或者几章,问的是同一组问题。

第三个理由,和眼下有关。大模型来了以后,「它有没有意识」成了报纸上隔一阵就吵一回的题目。吵的人用的是同一个词,心里想的未必是同一样东西。词不先分开,这种架吵不出结果。

这本书不替谁吵赢。它只想先把尺子做出来,交到你手上。

◆ 三、三句话,和两组「三」

全书的工具可以收成很少的几句话。这几句的底子是王德生博士本书的口径。三个词的定义照原话印,一字不改;其余几处是照着本书的口径转写成的家常话,不添新定义。

先是三个词各是什么。

意识:有侧重,且侧重轮换成次序。

潜意识:无侧重的显影。

无意识:没有显影的发生。

三句话读着有点硬,第 2 章会用一首在超市里听了十遍的歌,把它们一句一句化开。这里先给一个天色的比方:天黑着,事情照样在发生,这是一站;天蒙蒙亮,影子冒出来了,还分不出先看哪一头,这是一站;天大亮,看得清,而且有了先看哪里、再看哪里的次序,这又是一站。

三个词不是三间屋子,是同一片天的三个时候。本书把它们合起来叫三大意识,一共三站。

再是一条路上的三段:雾、隐、成。

雾,是简单接触,进去了,连上了,参与了而已,如有如无,几乎不花能量。隐,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随机性大,开始要花能量去推。成,是清晰的符号运动,有型了,需要稳定的能量。

雾对着无意识,隐对着潜意识,成对着意识。它也是学一样东西的三段:泡着,冒头,站稳。孩子分不清 b 和 d 的那三天,多半正走在中间那一段上。

还有另一组「三」,要同上面那一组分开记。

天亮以后,侧重落在哪一头?落在被看的那样东西上,是客体意识;落在一来一往的那件事上,是互动意识;落在看的人自己身上,是主体意识。本书把它们叫三种意识。

头一组问的是显到哪一站了。第二组问的是天亮以后,侧重落在哪一头。两组不在一把尺子上,全书不混着说。

这些话落在什么东西上?落在一股洪流上。你早上刷牙的那两分钟,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同看、听、碰几路感觉拧在一起,里面有很多条发生同时在跑。第 1 章从这里讲起。老话说「吃饭就吃饭,看书就看书」,照本书的口径,那是在这一股里聚焦单一的一条,体验纯粹的发生;冥想和正念说的是这件事。

第 4 章还要讲一个哲学里的老词,叫意向性,大白话是「指着什么」。照本书的口径,它是主体、客体、互动三种侧重的发生;一阵风吹在皮肤上,你觉得有一样东西围着你,那是侧重落在客体一头。胡塞尔细细画下的,是落在主体一头的那一种。

第 5 章把三把尺子并排摆开:显到了哪一站;接触到雾、隐、成的哪一段;一件事里的先先后后,排成了什么样。每把三格,交叉起来是一张 27 格的格子。三种意识不往这张格子上乘,它们只在意识那一站里才有。

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这三块地各可以有一张;照本书眼下的读法,三张各算各的:一件事在这一块地上站稳了,在另一块地上也许还在冒头。「道理我都懂,就是做不到」,说的多半是这种情形。

这张格子是怎么切出来的,第 5 章细讲,也会讲清楚一件事:27 不是定数,格子有多少,取决于切多细。

◆ 四、这本书要查的一件事

有了三站,回头看平常的讲法,会想问一句:这三站是不是常常不齐全?

不齐全的样子,本书先起了两个名字。一种叫吞格:只讲意识这一站,下面两站被取消,或者不讲。一种叫并格:承认意识之外还有东西,却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并成一个词。三站都切得开的,本书叫分得清。

这本书要查的一件事是:每一位思想家,吞了、并了哪几格。

请留意,这句话是一件要查的事,不是一个已经得到的结论。讲意识的人是不是常常吞格,讲无意识的人是不是常常并格,动笔的时候只是一个猜想。它可以带着上路,不能当成判决书。

查法有三条,全书守着。

第一条,要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位思想家吞了或者并了,得从他的书里找出两处,并排摆着:一处是他看见事情在发生的地方,一处是他把下面两站取消、或者并成一个词的地方。

两处中间,常常有一个把话说死的词,像「一切」「只有」「不过是」。日常话里也有:一句「他就是懒」,那个「就是」把前面看见的许多情形一下子缝上了。本书把这种词叫接缝词,查的时候专门留意它。

第二条,省字不算并。一个人只用一个词,往下读,他把两样东西分得清清楚楚,那只是没有另起名字。

第三条,查不到就写查不到。翻过了,找不出能并排的两处,书里就写一句「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你往后翻,会看到这句话出现的次数不少。那不是谦辞,是照实记的账。

查的路上,账本还多出了几栏。有的人没有取消哪一站,也没有把两站并成一个词,只是把一站改了名字,收在另一站名下;有的人把当场长出来的东西,写成早就备在那里的存货。这些都不叫吞格,也不叫并格,各记各的一笔,每一笔后面都带着「候选」两个字。多出来的这几栏是怎么来的,第 44 章和第 56 章有交代。

还有一处,本书到现在没有答案。弗洛伊德说,看不见的那一带里有愿望,而愿望总是冲着什么去的。照本书的口径,雾和隐的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要到成才有。这两头表面上是相顶的。书里只写成候选读法,不判,照实留着。

还要先说一句公道话。这些人都是站在同一股洪流跟前,想把它说清楚的人。谁要是只切了一刀或者两刀,常常是因为手上那件事只用得着一刀两刀。所以每一章在查完之后,都要写明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五、这几句口径出自哪一程

这里借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交代一句口径的来处。只列年份,不讲各程的内容。

他的历程走过四程: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此前从 2015 年算是酝酿期;321 智慧,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

第三节那几句本书的口径,出自最后这一程。

◆ 六、三个预言,写在动笔之前

一个猜想要是怎么查都对,它就没有在说事情。所以动笔之前,本书给上面那个猜想写下了三个预言,说明什么样的结果出现,它就算输。

下面三条照原样印出,一个字没有动。

1. 讲意识的十八位里,至少十位把意识这一格当成全部,下面两格被取消或不讲(吞格),并能在原文里找到那个取消的词。

2. 讲无意识与潜意识的十四位里,至少十位把两格并成一个词(并格),并能在原文里找到那个并的词。

3. 分得干净的不超过五位(预计卡尼曼、詹姆斯、温尼科特、阿德勒的「不讲」,再加一位)。超过,则母题降级为「多数环如此」。

写于 2026 年 10 月 6 日。

有两点要说明。三条里的「格」,指三站里的一站,不是 27 格里的一格;「母题」,就是上一节那件要查的事。写的时候用的是这两个词,这里不替它改。

三条成立还是不成立,前言不说。第 56 章照条件去数,只数不结;结账在结语。要是你数出来的同书里不一样,以你翻到的那一章为准。

三条押的是三十二位,十八加十四。这份名单是本书自己挑的,换一份名单,数目可能不一样。第 24 章到第 28 章实验室那五章和第 54 章的禅,不在数里。

数的时候还有三条规矩,这里要照实说:它们不是动笔之前写的。它们是查的路上各章自己立下的,到第 56 章开数之前,才一并写死。三条是这样的。并排摆得出他原文两处的,才算数。「收在一个名下(候选)」不算并格,「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也不算,它们各是各的一笔。省字不算并。

这三条规矩对那个猜想是不利的。照它们数,可能有不少位落进「没有查到」和「另记一笔」。本书不为了让猜想赢而把规矩放松。可是规矩立在预言之后,这一点你该知道。

先画圈再开枪,和先开枪再绕着弹孔画圈,纸上看起来一样,其实是两件事。三条预言印在最前面,为的是让你看得见那个圈是先画的。先画的只有这三条预言;数的规矩是后来立的,上面已经照实写了。

◆ 七、书里的话,是从三处来的

读这本书,请把三种话分开看。

第一种是本书的口径:三个词的定义,雾、隐、成,洪流,冥想是在洪流里聚焦单一一条发生,意向性的说法,27 格与切法。这些话正文照原样用,本书不自造新定义。

第二种是本书自己的归纳:吞格、并格这个读法;把讲意识的十八位分成侧重在主体、在客体、在互动的三编;还有为了让前后各章说法一致而做的几处暂时的裁决,比如刷牙、走路这类做熟了的事,书里只说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这些不是本书的口径,是本书的读法,凡是这样的地方,正文都带着「候选」或者「可以这样理解」。它们可能要改。

第三种是各位思想家自己的话,和本系列前面各卷已经下过的判词。前者尽量核对原文,核不到的改成转述,标着〔待核〕;后者本书只接着判,不改判。

引文的体例也在这里说一声。带引号的原话,每章不超过三处,每处都很短;其余一律转述,并尽量写明出自哪本书的哪一处。年份、轶事拿不准的,写着「据说」。这样做,读起来少了一点名句的痛快,换来的是你可以拿着出处自己去翻。

再交代一件事。本书的文字在大模型的帮助下写成;引文与出处标〔待核〕的,都还要人对着原文核。没有标的地方有没有漏掉的,书里不敢说没有。

本书自己最弱的地方,第 58 章拢了十二处,这里只点题目:认站靠的是说不说得出;做熟了的事算哪一站;「成」是不是三块地都得齐;成过又被挡住的事算哪一站;有侧重却不轮换的事没有名字;按什么单位算站;先切了两格再说别人一个词装了两样,这样问只公道一半;情绪这一路没有上过格子;不少材料是转引;处处写「候选」的读法怎样才输得了;三编的分法是本书的读法;实验室里说的无意识加工,和本书的第一站怎样对上。

细节都在那一章。那一章还给这套工具写了七条判错条款:什么情形出现,本书就认错。

◆ 八、这不是一本医学书

最后说清楚它不是什么。

它不是医学书,也不是心理治疗的手册。书里读弗洛伊德、荣格、克莱因这些人,读的是他们怎样谈论人心,不教人看病。书里谈到睡不着、心里乱、身体不舒服的地方,只谈怎样理解、怎样养成习惯、怎样同自己的身体相处,不谈诊断,不谈用药。身上心里真有过不去的事,请去找医生。

它也不是一本给前人打分的书。查一位思想家吞了哪一格、并了哪一格,不是说他想得不够。只切一刀的人,常常正是把那一刀切得最深的人。每一章的次序都一样:先把他看见的东西说足,再拿他自己的话并排着看,然后写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它还不是一本要你记住许多人名的书。三十多位思想家,你记不住没有关系。前五章把工具磨好;中间一位一位去查,哪一位你有兴趣,就先翻哪一位;末尾几章是总账、各人的保底、本书的判错条款,还有这把尺子放回教育、健康和谋生里的用法。

每一章的末尾有一句「带走的话」,后面跟着两行小账:一行记这一位分清了哪几格,一行记他吞了或者并了哪几格。赶时间的话,可以先把各章的这三行连起来读一遍,再挑想细看的那几章。两行小账里的「候选」两个字,请不要跳过去;它是这本账的一部分。

读完以后,你要是只留下一样东西,本书希望是这个:下一回说「我没意识到」「他潜意识里」「那是无意识的」,你会停半秒,问一句是哪一站。

孩子学拼音的第三天,b 和 d 还是分不清。你停了半秒,没有说「没用心」,问的是:他是还泡着,还是已经冒头了?

那半秒,就是这本书想交到你手上的东西。

导读

◆ 一、先看清这本书有多厚

你手里这本书不薄,六十二章,分成三卷。

很少有人会把这样一本书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也用不着这样读。这几页导读只办一件事:告诉你书里的东西摆在哪儿,你带着什么事来,就从哪个门进。

书为什么要写,要查的是什么,前言已经说了,这里不再说一遍。导读只管路。

翻开之前,你可以先问自己一句:我是为什么事来的?是孩子的事,是自己的事,是想弄明白某一个人到底说了什么,还是只想知道这本书最后落在哪儿?答案不一样,进的门就不一样。下面第三节、第四节,是照着这几种来意分开写的。

先说一句最要紧的:前五章是工具,后面每一章都在用它;别的章可以挑着读,这五章最好别跳。

这五章是第 1 章《一件事是一股洪流》、第 2 章《三个词:意识、潜意识、无意识》、第 3 章《雾、隐、成》、第 4 章《三种意识与「指着什么」》、第 5 章《一张格子,几种切法》。五章加起来三万一千字上下,讲的全是家常事:刷牙、超市里放的一首歌、学外语的头一个星期。读完它们,你手里就有了一把尺,后面查谁都用这一把。

为什么不能跳?因为后面的章说到「雾」「隐」「成」「一站」「侧重」「格子」这些词,都不再解释,直接拿来用。这些词在平常说话里各有各的意思,在这本书里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前五章定下的那一个。带着平常的意思去读后面的章,句句都读得通,可读出来的是另一本书。

◆ 二、三卷的地图

三卷各管一站:卷一讲意识,卷二讲潜意识,卷三讲无意识。本书另给每一卷配了一个字,成、隐、雾。这是本书自己的叫法,图的是好记,不是哪一位思想家用过的名目。

这三个字是第 3 章讲的。一样东西刚接触,如有如无,叫雾;隐约有了影子,时有时无,叫隐;清清楚楚站稳了,叫成。书是倒着排的,从最清楚的一头讲起,一卷一卷往不清楚的地方走。

卷一讲意识,本书叫它「成」,从第 1 章到第 28 章。前五章磨工具,后面二十三章查的是专门谈意识的人。他们按侧重落在哪一边分成几组:第 6 章到第 12 章,从笛卡尔到胡塞尔,把意识放在「我」这一边;第 13 章到第 18 章,从休谟到查尔默斯,把意识当成一样可以说清的东西来谈;第 19 章到第 23 章,从柏格森到梅洛-庞蒂,把意识放在人和世界的来往里;第 24 章到第 28 章是进了实验室的几位,从冯特到达马西奥。这个分法本身也是候选,是为了好找,不是给谁定性。

卷一最厚,占了全书四成四上下。原因不难猜:从笛卡尔算起三四百年,本书收的人里,谈「心里清楚的那一部分」的最多,留下的话也最细。你要是读过一点哲学,这一卷里熟面孔最多;要是没读过,也不要紧,每一章都从一件家常事讲起,不要求你事先认识谁。

卷二讲潜意识,本书叫它「隐」,从第 29 章到第 44 章。这一卷的主角是弗洛伊德,他一个人占六章,第 30 章到第 35 章。前面有莱布尼茨开头,后面跟着荣格、阿德勒、克莱因、温尼科特、比昂,再加一位管钱和决定的卡尼曼。第 44 章《卷中并格表》是一张表,把这一卷各章查到的东西抄在一处。

这一卷有一件事要先打个招呼。中文里,「潜意识」常常被当作弗洛伊德那个词的另一个译名,和「无意识」混着用。本书不这样用,两个词按第 2 章的讲法分开。所以读卷二的时候,你会看到书里先照他的原话说一遍,再问他那个词里装了哪几样。要是觉得绕,回头看一眼第 2 章交代译名的那一段。

卷三讲无意识,本书叫它「雾」,从第 45 章到第 62 章。前半卷接着查人:叔本华、哈特曼、尼采是起头的;拉康三章、德勒兹一章是另一枝;第 52 章到第 55 章换到东边,讲唯识和禅,再把东西两边对着读一回。后半卷不查人了。第 56 章到第 58 章,总账、保底、判错条款各一章,第 59 章谈大模型,最后三章是第 60 章《教育》、第 61 章《健康》、第 62 章《事业》,讲这把尺在日子里怎么用。三卷之后还有一篇结语,开工前写下的三个预言,在那里结账。

记地图有一个省事的办法:卷一多是哲学课上的名字,卷二多是躺椅边上的名字,卷三是把话说得最远的那些人,加上这本书自己的账。

◆ 三、只有一个下午

你要是只有一个下午,读四章。

第 1 章《一件事是一股洪流》告诉你,你以为只做了一件事的那两分钟里,其实有很多条东西同时在跑。第 2 章《三个词:意识、潜意识、无意识》把这三个词按本书的用法分开,它们不是三间屋,是同一片天的三个时候。第 3 章《雾、隐、成》讲一样本事是怎么从泡着、到冒头、到站稳的。

这三章读完,直接翻到第 57 章《整棵树的保底》。那一章讲的是,把几样东西合在一个词里说,什么时候一点不碍事,什么时候会耽误你。它是全书里最能直接拿回家用的一章。

四章合起来两万六千字上下,一个下午够了,中间还能泡一壶茶。

为什么是这四章,不是别的?前三章给你工具里最要紧的三样:一股和一条,三站,三站各花多少力气。有了这三样,你再去看自己的一天,已经和原来看得不一样了。第 57 章替你把住一个分寸:分得细不是本事,分得合用才是。只读前三章的人,容易见什么都想切开;第 57 章正好管这个分寸。

有一处要先垫一下。这条路跳过了第 5 章,第 57 章却通篇在用「吞」「并」两个字。翻过去以前,先看一眼这篇导读第五节里解释这两个字的那几句,就接得上。

要是这个下午还剩一点工夫,再挑一位你本来就听说过的人,读他那一章。读的时候留心一件事:那一章先替他把话说圆,再往下查。前半章要是让你觉得他说得真有道理,那是对的,书就是想让你先有这个感觉。

◆ 四、带着事情来的,各走各的门

有人是为孩子来的。

从第 60 章《教育》进。那一章讲孩子学一样东西的三站,大人在每一站手该放在哪儿。读完要是还想往深处看,回头翻第 39 章到第 42 章:克莱因两章讲婴儿最早的日子和两种位置,第 41 章《温尼科特:母亲是土》讲带孩子的人是孩子长在上面的那块地,第 42 章《比昂:把原始体验消化成可思想之物》讲有些东西得先有另一个人接住,才成得了能想的料。

这里要说清一句:这几章谈的是怎么理解,不是怎么诊断。书里没有一处告诉你,你的孩子属于哪一种、该怎么治、该怎么管。孩子身上让你放心不下的事,去问看得见他本人的大夫和老师。

有人是为自己来的。

从第 1 章进,接着读第 3 章,然后跳到第 54 章《禅:纯粹发生》。这三章连起来是一条线:一件事是一股,一股里可以只跟住一条,跟住一条是怎么回事。再往下是第 61 章《健康》和第 62 章《事业》。第 61 章只谈理解、习惯、和身体怎么相处,不谈病,不谈药;身上持续的不舒服,那一章自己就写了,交给医生。第 62 章讲一样新本事在三站里各要什么。

有人性子急,想先看结论。

从第 56 章《吞格与并格的总账》进,接着第 57 章,再接第 58 章《给这套工具自己写死法》。第 56 章把各章查到的抄在一处;第 57 章讲被查的那些人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第 58 章掉过头来查这本书自己,把这把尺在什么情形下会量错,一条一条写下来。先读这三章不算偷懒。只是提醒一句:总账里的每一笔都带着章号,哪一笔你不信,照着章号翻回去看原话。还有一句:第 56 章对三个预言只数不结,结账在结语。

还有人是冲着某一位来的。

那就查目录,章题里都带着名字。占了不止一章的有五处:弗洛伊德是第 30 章到第 35 章,荣格是第 36 章和第 37 章,克莱因是第 39 章和第 40 章,拉康是第 48 章到第 50 章,唯识是第 52 章和第 53 章。这几处最好从头一章读起,后面的章接着前面的话往下说。其余的人一人一章,单拿出来就能读。

单拿一章读的时候,会碰上「第 2 章讲过」「接着第 31 章」这样的话。碰上了不用慌,也不用马上翻回去。先把这一章读完,记下它回指了哪几章,读完再决定要不要去补。多数时候,补前五章就够了。

◆ 五、每一章长一个样子

六十二章差不多都是同一副骨架,认得了这副骨架,翻书就快。

每章分成几小节,小节前面有一个 ◆。头一节多半从一件你遇到过的小事讲起。接下来讲他看见了什么,先把他的道理讲足;再拿他自己的话对着看,他把哪几样东西说在了一起;然后把这件事放回日子里,放到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晚上;末了讲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章尾有两样固定的东西。

一样是「带走的话」。加粗的一句,是这一章能抄进本子里的那句。时间紧的时候,你可以只翻各章的这一句,六十二句连着读下来,就是这本书的一份缩写。

一样是「两行小账」。第一行记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第二行记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吞」和「并」这两个字第 5 章讲过,这里先垫一句:只讲最清楚的那一格,把另外两格取消或不讲,叫吞;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合成一个词,叫并。

读到后面,小账里还会多出两笔,名字先认一认。一笔叫「收在一个名下」:几样不一样的东西用了一个名字,或者把别人单放的一样改了名收进另一处。一笔叫「把发生写成先在」:一样后来才长成的东西,被写成早就摆在那里的。这两笔各是各的,不叫吞格,也不叫并格,记的时候同样带着「候选」两个字。

这些小账后来抄到了表上。第 44 章是一张表,只列卷二的八位。第 56 章是三张表,卷一、卷二、卷三各一张,一共三十八行;那一章末尾另有照预言的条件数数的表,只数,不结。表是摘抄,表和某一章有出入的时候,以那一章为准。

前五章不查人,它们的小账记的是工具本身。最后几章也不查人,小账记的是用法。

还有一个小地方。书里加粗的字很少。凡加粗的,都是那一章真正压着分量的话。你要是只有十分钟翻一章,看开头那句加粗的结论,看章尾带走的话,再看两行小账,这一章的骨头就在手里了。肉在中间,有空再回来吃。

◆ 六、「候选」这两个字

你会在书里一遍一遍看到「候选」两个字,在小账里尤其多。它不是客气话。

它的意思是:这是本书拿自己这把尺去量的一种读法,旁边摆着他的原话,可是还没有证成,也可能不对。

书里的话分三样放。他自己的原话,写出处。本书拿尺去量出来的读法,不管旁边摆不摆得出他的原文,都写「候选」。翻过了、没找到凭据的,写「本书没有查到」,然后不判。这三样不混着放,是这本书给自己立的规矩。

这里最容易读岔的是第二样。带着出处,不等于那一笔已经落定。出处管的是「他确实说过这句话」;这句话照本书的尺子该怎么读,仍然是候选。就拿「候选并格」来说,它正是并排摆得出他原文两处才记的一笔,记下来以后,照样叫候选。表上的每一笔,小账里的每一笔,都是这样。

所以读到「候选并格」「候选读法」,请你照字面读:有这么一种看法,你可以拿去试,试的时候记得它还没有落定。读到「本书没有查到」,也请照字面读:是没查到,不是他没说过。

为什么要这样写,不干脆下个结论?因为这本书查的是别人的话。查别人的话,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替他说了他没说的,再回头批他。写「候选」,就是把本书自己的读法和他的原话隔开一行,让你一眼看得出哪一句是他的,哪一句是这本书的。

你要是读着读着觉得哪一处候选站不住,那正是这两个字留给你的位置。

◆ 七、两个括号,两组「三」

书里有两个方括号的记号,先认一认。

一个是〔待核〕。它多半跟在一句转述、一个年份或者一段轶事后面,个别地方也挂在一句判词的措辞上,意思是这一处没能对上原书,只能先照通行的说法写。带着这个记号的话,不要拿去当他的原话引用,要用,先自己去查。

一个是〔据详情页〕。本系列已经出过的一些卷,这本书会接着往下说。有的卷这回没有对上正文,说法只据站上那一卷的详情页,凡是这样来的,后面就挂这个记号。意思是:只据站上详情页,原书该处没有逐字核。要引那一卷,请以它的正文为准。

这两个记号看着碍眼,是不是删掉更干净?删掉当然更好看。可一本查别人原话的书,自己哪一句没对上原书,得先老老实实标出来。你看到记号多的章,可以知道那一章的地基有几处还是借来的;看到记号少的章,也不必就全信,照着出处去翻一翻,总是好的。

还有两组「三」,名字像,最容易搅在一起。

第一组叫三大意识,是第 2 章讲的三站:无意识、潜意识、意识。它问的是一件事长到了哪一步。

第二组叫三种意识,是第 4 章讲的:客体意识、互动意识、主体意识,也就是东西那一边的、来往那一边的、自己那一边的。它问的是到了最清楚的那一站以后,侧重落在哪一边。

一组说到了哪一站,一组说偏在哪一边。前一组三站都管,后一组只在「意识」这一站里才有。书里凡写「三大」,说的都是站;凡写「三种」,说的都是边。你要是在哪一页觉得糊涂了,多半是这两组串了,翻回第 2 章和第 4 章各看一眼就好。

路就指到这里。挑一个门,进去吧。

第一卷
成:意识
第 1 章

一件事是一股洪流

◆ 一、早上那两分钟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早上出了门,走到楼下,忽然站住:我刚才刷牙了没有?

你舔一舔牙,嘴里是薄荷味,刷过了。可你一点也想不起来是怎么刷的:先刷的左边还是右边,杯子放回了哪里,水龙头关没关紧。

那两分钟,你人在洗手台前,手在动,水在流。事情做完了,做得还不错,可它像是别人替你做的。

很多人会把这件事归到「没睡醒」「年纪大了记性差」上。这一章换一个问法:那两分钟里,到底有多少东西在同时跑?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你以为自己只做了一件事,叫刷牙;那两分钟里跑着的,是一整股洪流。

这句话看起来很小,却是这本书的入口。后面六十多章,讲的是历史上那些最会想的人,怎样谈论人心里亮着的和不亮的部分。要听懂他们,得先看清楚:他们面对的不是一汪静水,是一股流。

我们先用刷牙这件小事,把工具磨一磨。

◆ 二、把两分钟摊开数一数

明天早上你可以试着数,今天先在纸上数一遍。

手上有一路:牙刷柄的硬,握在手指里的那点分量;手腕在转,转到里面那颗大牙的时候,胳膊肘要抬高一点。

嘴里有一路:刷毛扫过牙龈,有一点痒,有一点扎;牙膏起了泡,泡沫越来越多,快含不住了。

舌头上有一路:薄荷的凉,先是甜的,后来有点辣。

耳朵里有一路:刷毛擦牙齿的沙沙声,是从骨头里传上来的,和外面听到的声音不一样。水龙头没关严,在滴;隔壁有人在冲马桶。

眼睛里有一路:镜子里有一张脸,头发翘着一撮,你看了它一眼,又没有真的在看。

脚底下还有一路:你站着,重心在左脚,瓷砖有点凉;你没有摔倒,是因为有一路东西一直在替你管着平衡。

数到这里已经六路了,这还只是身体碰到的。

脑子里也没闲着:九点有个会,材料还差一页;昨天那封邮件,对方到现在没回;中午吃什么。这些念头没有排队,是一个压着一个冒出来的。

心里还有一层。昨晚你跟家里人说了一句重话,她没接,转身进了房间。这件事你现在没有在「想」,可它在。它让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有点不顺眼,让你刷牙的手比平时重了一点。

两分钟,一把牙刷,里面跑着的东西一张纸写不完。

你平时为什么一条也没数过?因为没有必要。牙刷了二三十年,每一条都熟到不用看,它们就一起退到了后面,只剩下「刷完了」这个结果留在手里。

这也是早上在楼下站住的那一刻的来历:结果你是有的,嘴里的薄荷味可以作证;可是中间那许多条,你一条也没有单独碰过,回头去找,自然什么都捞不上来。

◆ 三、三块地,几路感觉

把刚才数的东西分一分,大致落在三块地上。

第一块,是手上碰的。牙刷、水、瓷砖、泡沫、镜子里的那张脸,凡是身体碰得到、眼睛看得到、耳朵听得到的,都在这块地上。

第二块,是脑子里想的。九点的会,没回的邮件,中午吃什么,它们不在洗手台上,你摸不着,可它们确实在跑。

第三块,是心里的我你他。昨晚那句重话,她转身的背影,你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又觉得她也有不对。这一块说的是人和人之间的那点事:我是谁,你怎么看我,他会怎么想。

本书后面把这三块地叫「三界」。这个词听着大,意思就是这三块: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

再看感觉。看、听、碰、尝、闻,再加上身体自己知道自己在哪儿的那一路。刷牙的时候,这几路全开着。

请注意一件事:三块地和几路感觉,不是并排放着的几条线,各走各的。它们是拧在一起的。

昨晚那句重话,是心里那块地上的事;它让你的手重了一点,这就拧到了手上。手一重,牙龈疼了一下,这是碰的那一路;一疼,你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镜子,这是看的那一路。看见自己皱着眉,你又想起她昨晚的脸,这又回到了心里。

一圈下来,不到三秒。

再举一个反方向的。牙膏挤多了,薄荷味冲得你眯了一下眼,这是尝的那一路;一眯眼,脑子里「材料还差一页」那个念头断了,这是拧到了脑子里那块地;念头一断,你反倒松了一口气,觉得今天也许没那么难,这又落到了心里那块地上。

从嘴里起头,到心里收尾,中间没有哪一步是你安排的。

所以本书说「交织」。像一根麻绳,你能看出它是好几股拧的,可你抽不出干干净净的一股来。抽一股,别的几股都跟着动。

◆ 四、走路:没人指挥的一大队

刷牙只有两分钟,人还站着不动。换一件动起来的:走路去公交站。

你出了小区门,往右拐。脚下有一路: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地砖有一块是松的,你昨天踩过,今天脚自己绕开了。你没有下过「绕开」这个命令。

眼睛里有一路:前面有个骑电动车的,速度不慢;远处红灯还剩十几秒;路边早点摊的蒸笼掀开了,一团白气。

耳朵里有一路:电动车的嘀嘀声,后面有人在打电话,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

鼻子里有一路:包子味,汽车尾气,刚洒过水的路面的味道。

身上有一路:风从领口灌进来,有点凉;书包带子勒着右肩,你下意识换到了左肩。

脑子里那块地照旧在跑:今天几号,房租是不是该交了。心里那块地也在跑:等会儿见到那位同事,昨天的事要不要先开口。

这么多条同时在跑,谁在指挥?

没有谁在指挥。你没有一条一条地照看它们,它们自己跑,跑得大体不出错。

你要是不信,可以回想一下边走路边看手机的时候。眼睛在屏幕上,手指在回消息,脑子里在组织句子,脚却一步没有停,还替你下了两级台阶、让过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到了站台你抬起头,自己也说不清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和早上的刷牙是同一回事:结果有了,中间的那许多条,没有一条被你单独碰过。

你可以拿一个办法验一验。走着走着,鞋里进了一粒小石子。

就这一下,整股流的样子变了。脚底那一路忽然冒到最前面,又尖又清楚。新闻在说什么,你听不见了;房租的事,断了。你停下来,单脚站着,把鞋脱了倒一倒。

石子倒掉再走,脚底那一路退了回去,新闻又有了声音,房租的事也接上了。

这粒石子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脚底那一路在石子进来之前就一直在跑,不是石子进来才有的。第二,一股流里的各条,谁在前、谁在后,是会换的。

这两件事先记在心里,后面几章要一次次回来用。

走路这股流里还有一种拧法,值得单独看一眼。

你路过早点摊,闻到一股蒸糯米的味道。脚没有停,可你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家的厨房,想起灶台边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盆。再往前走几步,你发现自己心里有点软,对等会儿要见的那位同事,好像也没那么大的火气了。

鼻子里的一路,拧出了脑子里的一幅旧画面,又拧到了心里对一个人的态度上。你并没有决定要想起外婆,也没有决定要消气。这一串是在流里自己接上的,等你留意到,它已经走完了。

◆ 五、说话:最挤的一股

刷牙和走路,一个人就能做。再看一件要两个人的事:说话。

晚饭桌上,你想跟家里人提一件事:下个月想换一份工作。

你开口了。嘴、舌头、喉咙、气,这是一路,它们配合得比任何机器都细,你不用管哪块肌肉先动。

你同时在听。听自己说出来的声音对不对,是不是太硬了。也听对面:筷子停了一下,这一停是什么意思?

你同时在看: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她夹了一筷子菜,没往嘴里送。

你同时在选词:说「辞职」太重,说「想换个环境」又太虚。话已经说到半句,后半句还没定。

你同时在掂量自己: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她会不会觉得我不负责任?爸妈知道了会怎么说?

桌上的汤还在冒热气,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一句十来个字的话,从开口到说完,不过三四秒。里面挤着的东西,比刷牙那两分钟还多。说话的人,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三块地同时满着。

还没算上对面那个人。她那边也有一整股在跑:她在听你的词,在看你的脸,在想家里下个月的开销,在掂量自己该先问一句还是先等你说完。两股流隔着一张饭桌,互相往对方里面搅。

所以同一句话,早上说和晚上说,站着说和坐下来说,对方刚下班和对方刚睡醒,出来的结果不一样。话是那句话,流不是那股流了。

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历:一场要紧的谈话结束,你累得像干了一天活。别人说:不就是说了几句话吗?

你没法解释,因为你做的不是「说了几句话」,你是在一股很急的流里站了半个钟头。

◆ 六、「一件事」是后贴的名字

现在回头看那三个词:刷牙,走路,说话。

这三个词是好东西,没有它们,日子没法过。你不能跟孩子说:去,让手腕转起来,让刷毛扫过牙龈,同时管住平衡。你只能说:去刷牙。

名字把一大股东西打成一个包,让人拎得动。这是它的功劳,先把公道还给它。

可是名字也让人看走了眼。包打好了,贴上「刷牙」两个字,我们就以为里面装的是一样东西。

本书的说法是:先有那一股流,后有「一件事」这个名字。名字是事后贴上去的标签,方便拎,方便说,方便记进日程表。标签上写的是一,包里跑着的是很多。

而且每一天的包都不一样。今天早上的刷牙里压着昨晚那句重话,明天早上的刷牙里也许是一个好消息,手是轻的,镜子里那张脸也顺眼。两个早上贴的是同一张标签,里面跑着的并不是同一股。

所以本书后面说到一件事,不会把它当成一个早就摆在那儿、等人来做的东西;说的总是某一个早上、某一条路上、某一张饭桌边,正在跑着的那一股。

这里要给一个词了。包里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的,本书把每一条叫作一条「发生」。刷毛碰牙龈是一条,薄荷的凉是一条,九点的会冒出来是一条,昨晚那句话压在心里也是一条。它们各有各的起头,各有各的快慢,同时在跑,又互相拧着。

把这些条合起来,就是本书说的「洪流」。

用大白话说:日常的一件事,是一股洪流;洪流里有很多条发生,同时在跑。

为什么要用「洪流」这么重的词,不说「一些感觉」?有三个理由。

一,它多:上面数过了,随便一件小事,里面都有十几条。

二,它不停:你没法喊一声暂停,让所有的条站住,等你一条一条看。你看这一条的时候,别的条已经跑远了。

三,它带着你走:大多数时候,是你在流里,不是你站在岸上看流。早上那两分钟你想不起来,原因就在这儿:你整个人都在流里,没有哪一条被单独拎出来过。

说到这里要打一个预防针。这不是在说「你活得太马虎」。一股流自己跑、不用你一条条照看,这是本事,不是毛病。要是刷牙的每一条都得你盯着,你早上出不了门。走路的每一步都得你下命令,你会摔在小区门口。

熟练的人,就是能让一大股流自己跑稳的人。在赶时间的早上,在车多的路口,这样过日子完全是对的。

本书要说的只是:流自己跑的时候,你对里面的任何一条,都只碰了个大概。想把哪一条看清楚,得换一种做法。

什么时候用得着看清楚?日子里其实常有。

一顿饭吃完了还觉得没吃,一个周末过完了还觉得没歇,一场话说完了,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没在听。这几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股流照常跑完了,可里面最该被碰到的那一条,吃的那一条、歇的那一条、听的那一条,一直被挤在边上。

名字上做完了,那一条上没有到。很多说不清的累和空,是从这里来的。

◆ 七、吃饭就吃饭

换成哪一种做法?有一句家常话,本书拿它当这一章的钥匙:

「吃饭就吃饭,看书就看书。」

这句话听着像废话。谁吃饭不是在吃饭?

你回想一下昨天的午饭。你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划手机。嘴在嚼,眼睛在看一条短视频,耳朵里是同事在聊上周的报销,脑子里在算下午那个表格。饭是什么味道?你大概只记得「还行」。

那一顿,叫「吃饭」的包里,吃的那一条被挤到了最边上。

「吃饭就吃饭」说的是另一种吃法:在这一整股流里,只跟住一条。

比如只跟住嘴里的那一条。一口米饭进来,先是烫,然后是一粒一粒的。嚼几下,开始黏了,开始有一点甜。再嚼,甜味更明显了。咽下去,喉咙里有一道温的东西滑过去。

就这一口,从进嘴到咽下七八秒,你跟着它从头走到了尾。

这时候别的条有没有停?没有。同事还在说话,手机还在亮,下午的表格还在脑子里,洪流还是洪流。变了的只有一样:你把注意收到了一条上,跟着它走,别的条由它们去。

这就是本书对冥想、正念的说法:在洪流里,聚焦到单一的一条发生上。

这些年冥想、正念很热,很多人觉得它玄,要盘腿,要焚香,要去山里住七天。照这个说法它并不玄,它就是「吃饭就吃饭」:一大股里只跟一条,跟住,跟到它走完。

据说唐代有位禅师,被人问到平日怎样用功。他的回答,大意是: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问的人不服气:人人都这样,跟你有什么不同?禅师说,大意是:别人吃饭的时候不肯好好吃,百般计较〔待核〕。

这个故事的细节,本书没有逐字核对,先当作旁证放在这里。它说的意思和上面是一路的:难的不是吃饭,是吃饭的时候只吃饭。

只跟一条的时候,你碰到的东西,本书叫它「纯粹的发生」。意思是:这一条不再和别的条混着,你碰到的是它自己从起头到收尾的样子。米饭的甜,你以前吃过一万次,可能是头一回从头到尾跟完。

这句话的后半句是「看书就看书」,也值得走一遍,因为它落在另一块地上。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晚上:一页书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眼睛一个字也没有漏,翻页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没进去。那一页的工夫里,眼睛在走字,耳朵在听客厅里的电视,脑子里在回放白天开会时说错的那句话,心里还在嘀咕领导当时的脸色。「看书」这个包里,读的那一条被挤到了最边上,和昨天午饭里吃的那一条一样。

「看书就看书」,是只跟住书里的这一句:它前半句说了什么,后半句往哪里转,下一句是怎么接上来的。跟住了,你会觉得这一页忽然变慢了,也变清楚了。

吃饭那一条,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看书这一条,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也一样找得出单一的一条,比如只跟住「我现在有点不服气」这一点,看它怎么起来,怎么顶到胸口,又怎么慢慢退下去。

三块地上,都可以只跟一条。

◆ 八、今晚找一条

道理说完了,放回日子里。这一章只交给你一件事:在自己的一股流里,找到单一的一条。

今晚可以这样试。

刷牙的时候,只跟住一条:刷毛碰牙龈的那一点痒。别的都不管。从左边最里面那颗牙开始,跟着它一颗一颗往前走。

你会发现,大概撑不过五秒。九点的会又冒出来了,或者你发现自己在看镜子里的头发。

这很正常:洪流的本性就是带着人走,被带走不算失败。发现自己被带走了,回到刷毛上来,再跟。两分钟里,你也许要回来二十次。

明天能试:走路去车站的时候,只跟左脚落地的那一下。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脚趾一蹬;就跟这一条,跟一百步。

再过几天,可以在说话的时候试。这个最难,因为说话那股流最急。不求跟住,只求在一句话说完之后,回头认一认:刚才那三四秒里,最靠前的是哪一条?是在选词,还是在看她的脸,还是在担心自己?

认出来,就够了。

试过几回,你大概会碰到两件意外的事。

一件是,单一的一条比你以为的要细。刷毛碰牙龈的那点痒,跟上去才知道它不是一个样子到底的:在门牙那里是轻的,到了里面的大牙变钝了,碰到昨天吃东西硌过的那一处,还带一点酸。以前这些全被「刷牙」两个字盖着。

另一件是,跟住一条的时候,时间好像变长了。两分钟还是两分钟,可里面有了东西,回头想得起来。早上在楼下站住的那种空白,这一回没有出现。

这里有三句提醒。

第一,找一条,是把注意收过去,不是把别的条关掉。别的条关不掉,也不用关。

第二,一次只求几秒到几十秒。这是认路,不是比赛。

第三,这只是认识自己日子的一个小办法,不是治什么的方子。身体或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还有一个问题,你试过之后多半会冒出来:我跟住一条的时候,其余那十几条在哪儿?它们明明还在跑,可我「不知道」它们。它们算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正是地方。它就是这本书的题目。

这一章不回答它,只请你把它带着。第 2 章讲三个词的时候,就从这里接上。

◆ 九、带着这股流去见他们

工具磨到这里,够用了。往后各章,你手里只要握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这个画面:一件事是一股洪流,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和看、听、碰几路感觉拧在一起,里面有很多条同时在跑。

一样是这个动作:在洪流里找出单一的一条,跟住它。

还有一样,是鞋里那粒石子留下的那句话:各条谁在前、谁在后,是会换的。

后面要见的每一个人,笛卡尔、康德、弗洛伊德、荣格、拉康,还有东方讲心的那些人,都曾经站在这股流跟前,想说清楚它。

有人只说最靠前、最亮的那一条,说得极细。有人去追那些跑在后面、平时碰不着的条,追得极远。有人把后面的许多条捆成一捆,起了一个名字。

他们各自说清了什么,又各自把什么捆在了一起,要等一章一章去查,拿他们自己的话来对。现在不下结论。

你只要记得:他们谈的那个东西,你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就在里面。

带走的话
一件事是一股洪流,里面有很多条发生同时在跑;「吃饭就吃饭」,就是在这一股里只跟住一条,跟到它走完。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这一章还没有上格子,先分清了两样——一股和一条。一股是洪流,一条是洪流里单一的发生。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这一章不查人,只记一笔日常的合并说法——我们用「刷牙」「走路」「说话」这样的名字,把一整股并成了「一件事」。这个合并说法方便,在赶路的时候也对;只是并久了,容易忘记包里有很多条。

第 2 章

三个词:意识、潜意识、无意识

◆ 一、一首歌,你是哪一遍听见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某天晚上洗碗,水哗哗地流,你嘴里忽然哼出一句调子。哼了两遍,你停下手:这是什么歌?在哪儿听的?想不起来。你没有找过它,没有收藏过它,连歌名都不知道。可那一句调子,哪里高,哪里低,哪里拐一个弯,你哼得清清楚楚。

过了几天,你在楼下的小超市排队结账,头顶的音箱里放出了同一句。你这才明白过来:这家超市这个月一直在放这首歌。你来买过七八回菜,它就在你头顶响过七八回。

又过了一阵,你把它找了出来,戴上耳机,认认真真听了一遍。这一回,你听清了歌词,听出第二段比第一段多了一把吉他,还发现自己最喜欢的,是副歌前面那一下小小的停顿。

问题来了:这首歌,你是哪一遍听见的?

说是戴上耳机那一遍,不公道:洗碗那天,你已经哼得出来了。说是第一遍,也说不过去。那天你只记得自己在挑西红柿,问你超市里放的什么,你会说:放歌了吗?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小,却是这一章的入口。要回答它,得用三个词:意识、潜意识、无意识。这三个词你都听过,也多半都用过。这一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它们磨成三把分得开的工具。

◆ 二、老办法:三个房间

对这三个词,最流行的画法是一栋房子。

楼上是客厅,灯亮着,你坐在里面,屋里有什么一眼看得见。这是意识。客厅隔壁有一间储物间,灯没开,可门没锁。你要找什么,进去翻一翻就能拿出来。这一间,有的书叫前意识,也有的书叫潜意识。

最底下是地下室,门锁着,里面堆着你不知道的东西,有时候半夜会有响动。这是无意识。

还有一种画法是冰山:水面上露出一个小尖,水面下藏着一大块。这张图常被说成是弗洛伊德画的,可它到底是不是出自他本人,本书没有查到出处〔待核〕。房间的比方,他倒是用过。大意是:有一间大前厅,各种念头挤在里面;旁边是一间小客厅,意识待在那里;两间屋的门口站着一个守门人,谁能进客厅,由他放行(《精神分析引论》,讲次〔待核〕)。

说它哪里不够之前,先把公道还给它。

这张图看见了一件大事:一个人心里跑着的事,比他说得出来的多得多。在它流行开来之前,很多人相信,自己心里有什么,自己全知道;一个人要是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发火、为什么总忘带钥匙,那只是他不肯好好想。房子的画法把这层自信掀掉了。

它还看见了第二件事:说不出来的东西,照样管事。地下室里的响动,楼上的人听得见,睡不好。一个人说不出自己怕什么,可他绕着那条路走了十年。这一点,本书全盘接下来。

它也很好记,很好讲。医生讲给病人听,老师讲给学生听,一讲就懂。一张图能被这么多人用上一百多年,靠的是它真的指对了一些东西。

现在把那首歌放进这栋房子里试一试。

洗碗那天哼出来的调子,是从哪一间来的?按房子的画法,只能这样讲:那首歌先被存进了地下室,过了几天,被搬上了楼。

这句话听着很顺。可它要成立,得先有一首「歌」可以存、可以搬。回到第一趟买菜。那天在你那里,有一首歌吗?没有。有的是这样几件事:一串声音进了耳朵;你推着购物车,步子不知不觉合上了它的拍子;你挑西红柿的手,也许比平时轻快了一点。没有一样叫「歌」的东西摆在那里等着入库。

房间的画法,悄悄多说了一句话:东西是现成的,只是放在不同的地方。这句话是它顺手带进来的,没有单独拿出来问过。

◆ 三、本书的三句话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

无意识:没有显影的发生。

潜意识:无侧重的显影。

意识:有侧重,且侧重轮换成次序。

三句话加起来不到四十个字。里面有三个词要先讲清楚:发生、显影、侧重。

先说发生。发生,就是一件事真的在跑。第一趟买菜,声音进了耳朵,步子合了拍,这些都是实打实跑过的事,不因为你不知道,就不算数。你怎么知道它们跑过?因为后来你哼得出来。一场没有跑过的事,长不出一句调子。

再说显影。这个词是从老式照相那里借来的。一张相纸泡进药水,起先一片白,什么也没有;过一会儿,浮出一团灰影;再过一会儿,眉眼出来了。显影说的就是那团影子冒出来的一刻:一场正在跑的事,冒出了一点能被你碰到、能被你认出几分的样子。

洗碗时那句调子,就是一团影子。它冒出来了,你碰到了,可你还说不出它是什么。请注意,显影不等于看清。相纸上那团灰,离一张照片还远;可它和一片白,已经是两回事了。

最后说侧重。影子冒出来以后,还要看一件事:它有没有偏向哪一头。偏向哪一头,就是侧重落在哪一头。

戴上耳机认真听的那一遍,侧重一会儿落在歌那一头:这一句唱的是什么?一会儿落在你和歌中间:你跟着哼,看跟不跟得上。一会儿又落回自己这一头:我怎么会喜欢这种歌?

一共就这三头:东西那一头,来往那一头,自己这一头。它们各叫什么名字,第 4 章专门讲。这一章只要记住:有侧重和没侧重,是两回事。洗碗时那句调子,说不上落在哪一头,它只是在那儿。

还要记住后半句:光有侧重还不够,侧重要在这三头之间一头一头地换,换出先后。排成了次序,才是本书说的意识。

三个词讲完,三句话就可以用大白话再念一遍。

无意识:事情在跑,没有冒出影子。

潜意识:影子冒出来了,还没有侧重。

意识:影子有了侧重,侧重还一头一头地换,换出了先后。

无意识、潜意识、意识,下面叫它们三站。

◆ 四、把那首歌放回去

现在拿这三句话,把那首歌从头走一遍。

头几趟买菜,是第一句。声音在跑,步子在合拍,手上的轻重在变。这些事一样不少,可没有一样冒出影子。你问那天的自己听见什么了,他答不上来。他没有撒谎,也不迟钝:那时候在他那里,只有发生,没有显影。

这就是无意识。它不神秘,例子到处都是,只是要找对地方:找那些刚刚碰上、如有如无的事。搬进新家的第一晚,窗外那条路上的车声响了一夜,第二天有人问你吵不吵,你说没觉得。地铁上邻座两个人讲了一路你听不懂的话,下了车,你连他们讲没讲过话都说不准。这些事都进来过,都跑过,都没有冒出影子。

走路、刷牙这类练熟了的事,这里先不拿来当例子。它们是另一种情形:早就排成过次序,只是侧重此刻不在它们身上。这种情形算在哪里,后面的章再讲。

洗碗那天,是第二句。调子冒出来了,时有时无,哼两句就断,断了又自己接上。你不知道它是哪首歌,甚至没发现自己在哼,停下手才吓了一跳。影子有了,可它不指着哪首歌,不指着你,也不指着你和谁之间的什么事。它悬在那儿,像相纸上那团还看不出眉眼的灰。

这就是潜意识。

戴上耳机那一遍,是第三句。这一回有了侧重,侧重还在换:先落在歌那一头,听歌词;再落在你和歌中间,跟着唱;再落回自己这一头。请注意「次序」两个字。你不光是在换,还换出了先后:听清了这一句,才等得着下一句;跟唱跟丢了,才回头去听那一下停顿。前一步托着后一步。

因为有次序,你才讲得出来:我刚才在听什么,现在在想什么,等一下想再听哪一段。

这就是意识。

回到开头的问题:这首歌,你是哪一遍听见的?

每一趟,它都在你身上发生了。从洗碗那天起,它有了影子。到戴上耳机那一遍,影子有了侧重,侧重排成了次序。

「听见」这个词太粗了。它把三站压成了一站,所以怎么答都别扭。

这样的粗词,日子里还有很多:知道、记得、注意到、想过。有人问你「你知道他不高兴吗」,你常常答不好。说不知道,可那天你确实绕开了他的办公桌;说知道,可你从没对自己讲过「他不高兴」这五个字。你卡住,是因为这个问题只给了两格,而你那天正好站在中间那一格。

◆ 五、再走一遍:楼道里的一张脸

一个例子容易被当成巧合。换一件和耳朵无关的事,再走一遍。

你搬进一个新小区。头一个月,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电梯里常有同一个人:五十来岁,提一只灰色的保温杯。你低头看手机,他看楼层的数字。你们一句话没说过。要是有人问你,你们这栋楼里住着些什么人,你会说:不认识,没注意。

这是第一站。那张脸一次一次进了你的眼睛,你的身体也一次一次给他让出了半步的地方。事情在跑,没有影子。

第二个月的某个周六,你在菜市场的豆腐摊前,看见一个人的侧脸,心里动了一下: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想不起来。同事?从前的邻居?还是电视上的谁?那一点「眼熟」悬在那儿,落不到任何一个地方。你也没有多想,买完豆腐就走了。

这是第二站。影子冒出来了,可它没有侧重:说不上他是谁,说不上你和他有过什么来往,连自己为什么多看了一眼也说不上。

第三个月,电梯坏了,你们一起走楼梯。他先开口:「你是十二楼新搬来的吧?」你一下子全接上了:电梯,七点四十,灰色保温杯,豆腐摊。你先看清了他这个人,再想起你们每天早上那半步的让法,再想到自己:住了三个月,连对门是谁都不知道。侧重从他那一头,换到你们中间,再换回你自己这一头,前一步托着后一步。

这是第三站。

从头到尾,没有一张「他的脸」先存在你的哪间屋里、后来被取了出来。头一个月里,在你那里并没有「他」,只有电梯里的一个位置和半步的让法。「他」是在三个月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两件事并排放:一件走耳朵,一件走眼睛;一件关着一首歌,一件关着一个人。走的是同样的三站。

◆ 六、为什么不是三个房间

那首歌走的是三站,那张脸走的也是三站。三站和三个房间,差在哪里?差在三处。

第一处:照本书的看法,没有现成的东西可搬。

房间的画法里,一样东西从地下室到客厅,只是换了地方,它自己不变。可那首歌变了。头几趟,它是一串声音和一双合拍的脚;洗碗那天,它是半句调子;戴上耳机,它才是一首有词、有吉他、有停顿的歌。后面的那一样,是前面的那一样接着长出来的。从头到尾,没有哪一样东西原封不动地上过楼。

你也许会问:总得有点什么留下来吧?不然隔了几天,怎么哼得出来?

留下来的是有的。不妨这样看:它不像一件存好的行李。小区的草坪上,常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斜路。没有谁把一条路存在草底下;是一个人一个人走过去,草一回比一回伏得低。七八趟买菜以后,留下来的是一个被那串声音走过七八回的你:脚更容易合上那个拍子,喉咙更容易滑进那个弯。洗碗那天冒出来的半句调子,是这个你当场哼出来的。

踩出来的路和存起来的行李,差别就在这里:行李取出来还是那一件;路每走一回,都和上一回不大一样。

第二处:房间有墙,状态没有。

想一想你出差住酒店的某个半夜。这间屋你头一回住。你睡得很沉,空调的风声响了半夜,走廊里有人拖着箱子走过,这些事在跑,没有影子。忽然你醒了。头两秒,眼前有一点光,身下有一张床,可这是哪儿?你是谁?今天星期几?全都没有着落,只有一团「有点什么」。再过两秒,一样一样排了起来:这是酒店,我在出差,明天九点要开会,现在大概三点。

前后不过五六秒,三站走了一遍。你没有从地下室爬到客厅。你躺在同一张床上,一步也没挪。变的是那场事走到了哪一站。

还有一种情形,房间的画法也不好讲。那首歌你后来循环了一个月,听到第一百遍,它成了做饭时的背景:还在响,还在让你的手合着拍子,可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了。它没有被谁锁回地下室。这算不算往回走了一站,这里先不下判断,第 5 章再说。

第三处:同一个时刻,不止一场事在跑。

你现在读着这一行字。字的意思一句接一句,有侧重,有先后。同一刻,窗外也许有一点车声,你隐约知道它在,没有去管它。同一刻,椅子正托着你的腿,袖口正贴着你的手腕。

这句话一说,椅子和袖口是不是冒出来了?前一秒,它们在跑,没有影子。这一秒有了。

上一章讲过,一件平常事是一股洪流,里面有很多条发生同时在跑。上一章末尾还留了一个问题:你跟住一条的时候,其余那十几条算什么?答案在这里:它们各自停在各自的那一站。读字的这一条排成了次序,车声的那一条只有一团影子,椅子的那一条,在刚才那句话之前,连影子也没有。

房间的画法,容易让人以为一个人有三间屋,每样东西各住一间。照本书看,没有屋。只有很多条正在跑的事,每一条走到了哪一站。

把这三处放在一起看:

三个词说的,是一场发生走到了哪一站,不是一样东西放在了哪一间。

打个比方,这个比方后面各章还要用:天色。夜里、天蒙蒙亮、大白天,是同一片天的三个时候。夜里,天还在,只是什么也看不出;蒙蒙亮,东西有了轮廓,分不清哪是哪;大白天,你才能先看这边、再看那边。没有人问:黎明住在哪一间?也没有人说,白天是从夜里搬出来的。

不过这个比方只借一半。天总会亮,一场发生却不一定往前走。新家窗外的车声,地铁上那一路听不懂的话,多半就停在了第一站,往后再没有冒出过影子。可以这样理解:这不算毛病,一个人碰上的事太多,用不着样样都亮。

◆ 七、先清四个误会

三句话摆出来,常有四个误会跟着来。先清掉,后面的路好走。

第一个误会:无意识是一个藏着坏东西的地方。

在本书的用法里,它只是一句很平的话:事情在跑,没有冒出影子。你的步子合上超市的拍子,新家窗外那一夜的车声,都是。它不藏什么,也不坏。那种「被压下去的愿望」的说法,是弗洛伊德的用法。它和本书这三句话怎样对得上,哪里对不上,后面讲到他的那几章,会把他的原话摆出来一句一句地查。这里不先下判断。

第二个误会:潜意识是差一点的意识,或者是一股神秘的力量。

两样都不是。它是影子已经冒出来、还没有侧重的那一站。它有自己的样子:时有时无,接不成串。对它用力,有两种用法,要分开。一种是硬要它交出一个名字:洗碗时哼歌的人都知道,一认真想「这是什么歌」,嘴里反倒哼不下去了。另一种是顺着它往下哼,多哼一句,再多哼一句,它反倒慢慢清楚起来。前一种是伸手去抓,后一种是在后面推。怎么推,要花多少力气,下一章讲。

第三个误会:意识越多越好,最好一整天都是大白天。

要是每一场发生此刻都得排成次序,人一步路也走不成。你下楼梯的时候,试着一条腿一条腿地想:现在抬左脚,膝盖弯多少,脚尖先落还是脚跟先落?多半会踩空。下楼梯是你早就练熟了的事,侧重此刻不在它身上,它照样走得稳。不妨这样看:有些事此刻不占着侧重,另一些事才排得成次序。

第四个误会:这三站是三等人,或者一个人的三个等级。

常听人说「某某活得很有意识」「某某浑浑噩噩」,好像有人整个住在第三站,有人整个住在第一站。照这一章的三句话,没有这样的人。三个词量的是一场一场的发生,量不了一整个人。一位下棋下到入神的老人,棋盘上那一条排得密密的,一步托着一步;同一刻,他手边那杯茶凉了,凉这件事在他那里连影子都没有。你说他这一刻算哪一等?

所以用这三个词的时候,前面最好带上一句:说的是哪一件事。

还有一件和说话有关的小事。

平常讲话,「潜意识」和「无意识」常常被当成一个词用。有人说「我潜意识里就不喜欢他」,有人说「他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换过来说,好像也通。口语这样用没有什么不行。可从这一章起,本书把它们切开,只问一句:冒出影子了没有?没有,是无意识;有了,还没有侧重,是潜意识。

译名上还有一层,要先交代。中文里,「潜意识」常被用作弗洛伊德所说「无意识」的另一个译名:同一个词,这本书译成无意识,那本书译成潜意识。本书不这样用。本书的这两个词,按上面的三句话分开用,各管各的一站。后面转述别人的时候,凡是他说的「无意识」,先照他的原话说,再看他那个词里装了哪几站。查的是他自己的原文里分没分,不看中文译本挑了哪个字。

把两站并成一个词,本书后面管它叫并格,第 5 章细讲。这个叫法只用在拿得出原文、能并排对着看的地方。

◆ 八、房间的画法什么时候够用

房间的画法没有白画。在一个很具体的条件下,它完全够用。

这个条件是:你只关心此刻,只问一件事——这样东西,他现在说不说得出来。

一位医生面对一个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迟到的人,一位老师面对一个答不上「你刚才在想什么」的学生,要问的就是这一句。这时候,把说得出的归一间,一提醒就说得出的归一间,怎么也说不出的归一间,三间屋干净利落。

这就像给人指路。你说「上楼,左手第二间」,比讲这栋楼是怎样一层一层盖起来的,要快得多。房间的画法是一张此刻的照片。照片是真的,拍照的那一刻,东西确实在那个位置上。

它讲不了的,是照片与照片之间的事:那句调子是怎样从一双合拍的脚,长成半句哼唱,又长成一首歌的;那个半夜醒来的人,是怎样在五六秒里把自己一样一样排回来的。

要讲这些,就得把三间屋换成三站。

至于一站到一站是怎样走过去的,每一站要花多少力气,下一章接着讲,还用这首歌。

◆ 九、放回日子里:手机、饭桌、睡前

这三站,在今天多了一个新的考场。

你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指一下一下往上划。有的视频你一秒就划走,有的停了三秒,有的看完了又看一遍。停多久,你自己没有数过,问你也答不上来。可手机那一头,一笔一笔都记着。

过了一个星期,你发现首页上全是修老房子的视频。你有点吃惊:我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了?

用三句话量一量。你在修老房子的视频上多停的那两秒,是跑过的事,在你那里没有影子。机器把它们一笔一笔收了去,算过,再推回到你眼前。等你吃惊的那一刻,影子才在你这里冒出来;等你对自己说出一句整话,说你原来想有一间自己动手收拾的屋子,侧重才有了着落,才排得出先后。

这件事里,机器没有读你的心,也没有打开你的哪间地下室。它只是比你先数了你的手指。

房间的画法在这里会把人带偏:它让人以为机器从你心底挖出了一样早就藏好的「真喜欢」。照本书看,那两秒只是两秒。它后来长成一个愿望,还是长成一阵过几天就散的新鲜,要看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走,也要看首页接下来给你推什么。

再看一个很多家里都有的晚上。

孩子趴在地板上拼积木。你在厨房喊:吃饭了。没有动静。又喊一遍,还是没有。第三遍,你的嗓门高了,他抬起头,一脸委屈:

「我没听见。」

很多大人这时候会说:我喊了三遍,你怎么可能没听见?

用这一章的三句话量一量。你的声音到了他耳朵里,这是跑过的。可他那边,侧重正在积木和自己的手之间来回换:这一块是什么形状,放上去稳不稳,我下一块要哪一块。你的喊声在他那里,是一场没有冒出影子的发生。

他说没听见,是实话。你说喊了三遍,也是实话。两句实话撞在一起,是因为「听见」这个词,又把三站压成了一站。

这件事,中国的老书里早有一句。《礼记·大学》说,心不在焉的时候,人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连吃东西也吃不出味道。请注意这句话里的分寸:它没有说眼睛没看、耳朵没听;它说的是看了、听了,却没有见、没有闻。可以这样读:两千多年前,写这句话的人已经把「跑过了」和「冒出来了」分成了两件事。

明天能试:不加大嗓门,走过去,蹲下来,碰一下他的肩膀,等他的眼睛从积木上抬起来,再说那三个字。你做的事很简单:先让那场发生在他那里冒出一个影子,再等他自己排出先后:有人碰我,是爸爸,要吃饭了。

还有一件今晚就能做的小事,是给你自己的。

睡前留一分钟,回头看这一天,各找一样。

找一样排成了次序的:下午那场会,谁先说,谁后说,你怎么回的,讲得出来。

找一样只有影子的:一整天心里好像搁着点什么,说不上是哪件事。

再找一样连影子都没有的。这一样你自己找不到,得靠别的东西告诉你:手机上的步数,袖口上不知哪里蹭的一道灰,同事一句「你今天叹了好几回气」。

找不到第三样,不要紧。知道有它,就够了。

做这件小事,用不着想把第三样都变成第一样。它只帮你养成一个习惯:下回再说「我没注意」「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先停半秒,问问自己,说的是哪一站。

带走的话
意识、潜意识、无意识不是三间屋,是同一片天的三个时候:事情在跑是一站,冒出影子是一站,影子有了侧重、排成先后,又是一站。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三大意识的三格分开了——没有显影的发生,无侧重的显影,有侧重且侧重轮换成次序。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这一章磨工具,不吞也不并;只记下一笔,口语和译名里,潜意识和无意识常被当成一个词用,本书从这里起切开。

第 3 章

雾、隐、成

◆ 一、接着第 2 章的那首歌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样东西,你说不清自己是哪一天会的。

接着第 2 章的那首歌说。

楼下小超市的音箱把它放了一个月,你去买过七八回菜,它就在你头顶响过七八回。有天晚上洗碗,你嘴里冒出半句调子。后来你把它找了出来,戴上耳机,认认真真听了一遍。

第 2 章拿这首歌问的是:它走到哪一步,叫什么。答案是三个词。房子的画法,那一章也拆过了,这里不再拆。

这一章拿同一首歌,只做一件事:把它从头到尾走一遍,问每一步要花多少力气。

先看一个顺手的想法。我们平时说「学会」,心里想的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之前不会,跨过去之后会了。照这个想法,那七八回里一定有一回,是跨门槛的那一回。

可是你找不出那一回。头一回肯定不是,那天你只记得自己在挑西红柿。戴耳机那一遍也说不上,洗碗那天你已经哼得出来了。

它是一点一点近过来的:先是在,后来是冒一下头,再后来才站稳。

这三步,本书给它们起了三个字的名字:雾、隐、成。

◆ 二、三个字,先摆在桌上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后面再一件一件走。

第一站叫雾。简单接触。你进去了,连上了,参与了,仅此而已。那样东西对你来说如有如无:说有,它确实碰过你;说无,你拿不出任何一样可以指给别人看的东西。这一站,几乎不花能量。

第二站叫隐。隐约有物。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可它时隐时现,这一下有,下一下又没了。它什么时候冒头,冒出哪一块,随机性很大,你说了不算。这一站,开始要花能量去推动它。

第三站叫成。清晰的符号运动。那样东西有了稳定的样子,能被你认出来、叫出来、拿来用;三界有型了。三界就是第 1 章说的三块地: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这一站,需要稳定的能量。

三站对上三大意识:雾对着无意识,隐对着潜意识,成对着意识。

这三个字不难记。难的是下面两件事。

一件是能量。三站花的力气不一样,花法也不一样。很多人学东西学得苦,是把第三站的力气用在了第一站,或者拿第一站的省力去等第三站的结果。

另一件是「站」这个字。雾、隐、成是一条路上的三站,一件事走到哪一站,就在哪一站。第 2 章说过,它们不是三间屋子,东西不是分别锁在里面的。

这两件事,光说不管用。我们拿三件家常事各走一遍。

◆ 三、学外语的第一周

假设你报了一个西班牙语班,每天晚上一节课。在这之前,你一个词也不会。

第一天,老师一开口,你听到的是一条没有缝的水。

你知道那是话,知道它有高有低、有快有慢,知道老师说完一句会停一下。除此之外什么也抓不住。哪里是一个词的头,哪里是尾,你分不出来。

这一晚你累吗?不怎么累。你坐在那里,声音自己流进耳朵。你甚至可以一边听一边想明天的会。

老师让全班跟读,你也张嘴跟了,发出来的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跟读完,那句话就像没来过一样,你一个音节也留不住。

这就是雾。你进去了,连上了,在场了。要是下课时有人问你学到了什么,你只能说:听了一个小时。

请注意,这一个小时并没有白过。你的耳朵已经泡在这门话的节奏里了。只是这件事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冒出来给你看。

很多人把这一晚叫作「什么都没学到」。照本书的说法,这一晚是学了的,只是学在了第一站:事情在发生,却没有一样东西显出样子来。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变化来了。

那条水里,忽然有一小块东西自己跳了出来。老师说了一长串,中间有一个音你认得:这是「谢谢」。你心里一亮。

可是下一句里它又出现的时候,你没听出来。再下一句,你听出了另一个词,却想不起它是什么意思。老师点你回答,你明明昨天背过,张开嘴,它不在。回家路上等红灯,它又自己冒了出来。

这就是隐。有东西了,可它不听你的。

你可以回想一下这几天的怪事有多少。同一个词,周二听得出,周三听不出。课堂上答不上来的,洗澡时自己跑出来。你想复习的那一句死活想不起,没打算记的一句广告词反倒粘在脑子里。哪一块先冒头,冒在什么时候,像抽签一样。

这几天你开始觉得累。你得竖着耳朵去够,得一遍一遍把那个滑走的词捞回来。一节课下来,脑子发胀。很多人就是在这几天退的班,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语言天分。

这里先替这些人说一句公道话。时有时无,不是学得差的记号,是走到了第二站的记号。这一站的东西,本来就是这个脾气。

到了第七天,有几样东西站住了。

「你好」「谢谢」「多少钱」,这几句你一听就认得,想说就说得出。更要紧的是,它们之间开始有了关系:你知道哪一句是问、哪一句是答;知道一句话里换掉一个词,意思跟着变。几个符号能在你这里搭起来、拆开、再搭上。

这就是成。

这里要添一句细账:成,是一块地一块地算的。

拿这几句话来说。脑子里这一块,成了: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知道哪一句接哪一句。嘴上这一块,「谢谢」成了,「多少钱」里那个要弹舌头的音,还是这一回弹得出、下一回弹不出,这一块还在隐。心里这一块,刚冒了一点头:你有时候觉得这门话我是能学的,有时候又不这么觉得。

所以说一样东西「成了」,要跟一句:是哪一块地上成了。

这几句是靠你每天晚上那一节课养着的。成,需要稳定的能量,说的就是这一节一节不落下的课。

再看一眼这一周。到了第七天,你并不是「到了第三站」。是那几句话到了第三站。老师讲的语法大半还在第二站,冒一下,沉一下。而这门话里成千上万的词,还在雾里。

站是一件事一件事算的。这一句,第七节再展开。

◆ 四、学认一个符号

换一件更小的事。

你的毛衣领口里,缝着一条小标签。上面印着一排小图:一只水盆,一个三角,一个方框,一只熨斗,一个圆圈。

这排小图,你见过多少次?每一件衣服上都有。每天穿衣服,它蹭着你的后脖子。有几回它扎得你难受,你还拿剪刀把它剪掉过。

你剪的时候,看都没看上面印的是什么。

这里要分清两样东西。那条扎人的标签,你是清清楚楚知道的。在雾里的,是印在上面的那排小图。

而且是很长的雾。它们碰了你几千次,一次也没有显出样子来。它们花过你的力气吗?几乎没有。

后来有一天,你把一件新买的羊毛衫扔进洗衣机,拿出来小了两号。有人对你说:你没看标签吗?

从这天起,那排小图开始冒头了。

晾衣服的时候,你瞥见水盆里好像画着一只手。那是什么意思来着?好像是只能手洗。那水盆上打一个叉呢?你拿不准。过了两天又洗衣服,你压根忘了看。再过几天,你想起来翻了一下,认出了那只手,心里有点得意;旁边那个三角是什么,还是一团模糊。

这是隐。你得专门停下来、翻过来、凑近了看,这是要花力气的。花了力气也不保证有:这一回想得起,下一回想不起,全看当时的运气和心情。

这段日子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你觉得自己「好像知道」。有人问你水盆里画一只手是什么意思,你会说,我好像见过,让我想想。这句「好像」,就是第二站的口音。雾里的人不说好像,他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成了的人也不说好像,他张口就答。

再后来,你查过两回,问过一回,又吃过一次亏。那排小图终于能读了。

水盆管水洗,里面有手就是手洗;三角管漂白;方框管烘干;熨斗管熨烫;圆圈管干洗;哪一个上面打了叉,就是不许。你拿起一件没见过的衣服,扫一眼标签,就知道该把它放进哪一堆。

这是成。它和隐的差别,不只是认得更牢。

差别在这里:隐的时候,你认得的是孤零零的一只手;成的时候,五个小图排成了一句话,每个图有自己的位置,加一个叉、加一道横线,意思跟着走。符号动得起来了,而且动得清清楚楚。

这一回,三块地各算各的,各自都有了型。脑子里有那套规矩;手上有了分拣衣服的动作;心里呢,你成了家里那个「洗之前先看一眼标签」的人,还会顺口提醒别人。

这件小事还有一个用处。它让你看见,雾可以长到什么地步。学外语的雾只有两三天,因为你是专门去学的。标签的雾有十几二十年,因为没有任何一件事推它。不妨这样看:一样东西在第一站停多久,碰了你多少次不大管用,更要紧的是有没有人肯为它花那第一笔力气。

◆ 五、回到那首歌

现在把超市里的那首歌,照这三站走一遍。

头几趟买菜是雾。声音进了你的耳朵,你没有停步,没有分神,几乎没花一点力气。问你超市里放的什么,你会说:放歌了吗?

洗碗那天,它到了隐。冒出来的那半句,就是它在冒头。你记得调子,记不得词;记得这一句,接不上下一句;想哼的时候哼不出,不想的时候它自己来。

第 2 章说过,这时候你一认真想「这是什么歌」,嘴里反倒哼不下去了。这和「隐要花能量推动」并不相顶,只是要分清两种用力。

一种是当场逼它:现在就把歌名交出来,把下一句交出来。这一种,它多半不理你。

另一种是给它多几次冒头的机会:下回进超市,耳朵多留一会儿;洗碗时它来了,就让它多哼两句;过两天又想起它,再哼一回。这一种才是推。推的是它冒头的次数,不是它这一次的结果。

后来你把它找了出来,戴上耳机认真听了一遍,又听了几遍。副歌你能整段唱下来了,哪里换气、哪一个字拖长,都清楚。这是成。

这首歌和前面两件事有一处不一样,值得停一下。

学外语,是你自己要学的。认标签,是吃了亏以后要学的。这首歌,你从头到尾没打算学。

可它照样走了三站。

所以这三站说的不只是课堂里的事。只要有一样东西从「碰到你」走到「你能拿来用」,它就走这条路。你想不想学,只决定你肯不肯在第二站、第三站花那份力气。

这首歌还让我们看清了雾的分量。头几趟你什么也说不出来,可要是没有那几趟,洗碗时就不会有东西冒出来。雾里没有样子,却不是空的。

还要交代一句唱熟以后的事。

那首歌你后来循环了一个月,它又成了做饭时的背景。这时候只说一句平话: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它是成过的东西,和头几趟买菜时的如有如无,不是一回事。头几趟,你问什么都答不上;现在随便哪一句起个头,你都接得下去。

说到这里,要替「门槛」那个老想法说一句公道话。

它不是凭空来的。一样东西到了第三站,确实有一个很像跨门槛的时刻:昨天还要想半天的那句话,今天脱口就出来了;昨天还哼不全的副歌,今天一口气唱到了头。那一下很亮,人自然会把它记成「我是这一天学会的」。

这个想法在一个条件下完全够用:你只关心结果。考试只问你会不会,店员只要你说得出「多少钱」,这时候拿门槛去量,一点不差。

它不够用的地方,是你想知道中间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门槛只有两边,会和不会。站稳之前那一长段路,在它那里统统记成「不会」。头几趟买菜时的那串声音,和洗碗时冒出的半句歌,就这样被记到了同一栏里。

◆ 六、一本能量账

三件事走完了,把力气这本账单独算一算。

雾,几乎不花能量。所以它可以很长,可以很多。你每天走过的街、听到的话、蹭到脖子的标签,绝大多数停在这一站。人一天要是只能接住自己花了力气的东西,日子会窄得多。

隐,开始要花能量推动。这笔钱花得最没把握,因为花下去不一定见响。你竖着耳朵听了一节课,只捞到两个词;你对着标签看了半天,还是没想起三角是什么。花了力气而没有稳定的回报,人最容易在这里泄气。

这里要看清隐的那个「随机性大」。它说的不是你不用功。它说的是:在这一站,哪一块冒头、什么时候冒头,你推得动,却指不准。你能做的是多推几次,让它多几次冒头的机会。

成,需要稳定的能量。这笔钱的要紧处是一个「稳」字,不能有一搭没一搭。每天晚上那一节课,每次洗衣服看的那一眼,都是这一种。

本书对这三笔只各说了一句:几乎不花,开始要花,需要稳定的。哪一笔更大,本书不排。并排放着看,差别在花法。

可以这样理解:第一笔几乎是零,所以谁都付得起,它也从不催你。第二笔像撒种,一把撒下去,哪几粒发芽你做不了主,只能多撒几回。第三笔像浇水,讲究的是按时。

再拿一件事对一对。你新换了一份工作,办公室里有二十来个人。

头两天,大家的名字在你耳边过了一遍又一遍:开会时有人被点到,走廊里有人被叫住。你几乎没花力气,也一个都没留下。这是第一笔。

到了第二周,有几个名字开始冒头。你看着对面那张脸,觉得她好像姓周,又好像姓邹;上午叫对了,下午在电梯里又卡住。你开始在心里默念,开始偷看工牌。这是第二笔,花了,却不一定当场见响。

一个月以后,你张口就叫得出同组的六个人,还知道谁管什么、有事该先找谁。这几个名字是靠每天的来往养着的:早上打招呼,下午递文件。这是第三笔,你甚至不觉得自己在付。

有了这本账,两种常见的苦就看得明白。

一种是在雾里使大劲。第一天上课就逼自己每个词都听清,听不清就恼火。可第一天本来就是一条没有缝的水,这份力气没有地方落。

另一种是在隐里等稳定。看见东西时有时无,就断定自己没学会、不是这块料。其实时有时无正是这一站该有的样子。

还有第三种,藏得深一些:到了成,就以为这件事不用再供了。本书说的只是:成需要稳定的能量。供断了以后会怎样,本书不在这里下定论,只请你记住那个「稳」字。

◆ 七、同一个晚上,三站都在

走了三件事,你可能会得出一个印象:人是先在雾里待几天,再到隐里待几天,最后搬进成里。

这个印象要改一改。

第 1 章说过,日常的一件事是一股洪流,里面有很多条发生同时在跑。三站是一条一条算的,所以同一个晚上,你身上三站都有。

拿第七天那节西班牙语课来说。老师在讲台上问「多少钱」,你脱口答出来,这一条在第三站。老师顺手带出一个动词的变化,你觉得上周好像见过,又说不准,这一条在第二站。教室的空调在响,邻座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老师说话时那种你还叫不出名字的口音,这些都在第一站。

三条同时在跑,你只觉得自己「在上课」。

这就解释了一件平常却古怪的事:为什么人对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常常说不准。你以为自己只带着站稳了的那几样东西在过日子,可托着这几样的,是一大片冒着头和泡着的东西。站稳的那几样是亮的,所以你只看见它们。

也因为这样,一个人不能被整个地放进哪一站。说「他对这门课还在雾里」,这句话太粗。细一点的说法是:这门课里的哪几条,他走到了哪一站。

◆ 八、三站,不是三间屋子

现在可以把这三站和第 2 章的三个词对一遍了。

第 2 章说: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潜意识,是无侧重的显影;意识,是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了次序。

没有显影的发生,在学习这条路上的样子,就是雾。事情在发生,你在里面,可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显出来。头几趟买菜时的歌、标签上的那排小图、第一天的那条水,都是这样。

无侧重的显影,样子就是隐。有东西冒出来了,可侧重还没有落在哪一头:没有落在东西那头,没有落在来往那头,也没有落在自己这头。洗碗时那半句调子就是这样,它不指着哪首歌,也不指着你。

有侧重,侧重轮换成次序,样子就是成。戴上耳机那一遍,侧重先落在歌那头,再落在你跟唱的来往上,再落回你自己身上;三头依次换班,换出了先后。

至于五个小图各有位置、一问一答分得清前后、副歌知道哪里换气,这一层归在第二节那句话名下:清晰的符号运动。它说的是成的样子,不是侧重。

第 2 章已经说过,为什么这不是三间屋子,这里不再拆一遍。只添这一章才看得见的一点。

可以这样理解:洗碗时冒出来的那半句,不像是一首完整的歌被关住了半首。它当时就只有那么多,一段调子,几个含糊的字。后来的整段副歌,是你找到歌名、认真听过以后才有的。

这只是从这首歌上看到的样子,现在还没有拿去量任何一位思想家。后面各章要查的,是他们笔下那个「看不见的部分」,写的是这三站里的哪一站,还是把两站并在了一起。查得到原文就判,查不到就写没有查到。

所以本书说无意识、潜意识、意识的时候,说的是「走到了哪一站」,不说「放在哪一层」。这一处差别,后面每一章都要用到。

还有一个问题,这一章先开个头:这三站,哪一站能让你指着一样东西说「就是它」?

头几趟买菜时的歌,你指不出来,你连它在响都没留意。洗碗时冒出的那一句,你也指不稳,它是自己来的,你还没弄清它是什么。要到你找到歌名、整段唱得下来,你才能说:我在听这首歌。

「指着什么」这件事,通常要到成才出现。为什么是这样,指的又有哪几种,留给第 4 章。

◆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洗碗池边的那个你。

下一回嘴里冒出一段不知哪来的调子,先别急着擦手去搜。停一停,认一认:这是一样东西走到了第二站。它已经在你身边待了很久,你才刚刚看见它冒头。

这三站,你可以拿来看任何一件正在学的事。

你在学开车、学做账、学带一个新来的同事,都可以问自己三句。

一,这件事里,哪些我只是泡着?泡着的那些,不用逼,让它泡,只要别断了接触。

二,哪些在时有时无?这些是眼下最该花力气的,也是最不该拿来骂自己的。多推几次,每次推完不指望它当场站住。

三,哪些已经站稳了?站稳的这些,给它留一份稳稳当当的供养;顺手再问一句,它是在哪一块地上站稳的。

你要是在陪孩子学东西,这三句更有用。孩子昨天会背、今天又不会了,多半不是偷懒,也不是笨,是那样东西还在第二站。这时候大人一句「你昨天不是会吗」,是拿第三站的尺子,量了一件第二站的事。

明天能试:挑一件你正在学的事,拿一张纸分三栏,写上雾、隐、成,把这件事里的小块一样一样填进去。填完你大概会发现,你以为的「还没学会」,其实是两样很不一样的东西。

举一个填出来的样子。一个刚接手报销的新同事,第三栏里写着:贴票、填单子、找谁签字。第二栏里写着:哪几类票要附说明,上个月有人讲过,记得一半。第一栏里她一开始什么也填不出,想了很久才写下一条:财务每次退单时皱眉的那几种情况,我好像都在场,可从来没留意过是哪几种。

三栏放在一起,下一步该做什么就清楚了。第三栏照常做,别停。第二栏找人再问一次,问完当天用一回。第一栏不用急着弄懂,下回退单的时候,多看一眼就行。

第一栏最难填,这不奇怪。泡着的东西没有样子,你要写它,就得先推它一把。能写下来的那一刻,它已经在往第二站走了。

带走的话
学会不是跨过一道门槛,是一样东西从泡着、到冒头、到站稳走了三站;每一站花的力气不一样,量它的尺子也不一样。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分清了一条路上的三站。雾,简单接触,几乎不花能量,对着无意识;隐,时隐时现,随机性大,开始要花能量推动,对着潜意识;成,清晰的符号运动,三界有型(每一块地各算各的),需要稳定的能量,对着意识。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这一章只磨工具,没有判任何一位思想家。只记下一处日常里最顺手的合并说法,留着后面用:我们常把雾和隐并成一句「还没学会」,把泡着的和冒头的当成同一样东西。

第 4 章

三种意识与「指着什么」

◆ 一、傍晚的公交站

傍晚六点,你站在公交站等车。

你抬头看站牌。上面写着 23 路,下一班还有四分钟。这时候你心里只有那块牌子:蓝底,白字,右下角贴着一张快掉了的小广告。

车来了。人往前涌,你侧过身,一只手护着包,一只脚先踩上踏板,顺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挤进去。这时候你心里没有牌子,也没有自己,只有挤:让一让,跟上,抓住扶手。

站稳了。车窗上映出一张脸。你忽然想:我今天又是最后一个走的,我是不是太不会拒绝人了?这时候你心里没有车,没有扶手,只有一个「我」。

前后不过一分钟。

三个时刻你都醒着,都清清楚楚,谁也不会说其中哪一刻你「没有意识」。

可是三个时刻里,被推到最前面的东西不一样:第一刻是那块牌子,第二刻是你和人群之间一下接一下的挤,第三刻是你自己。

同样是清清楚楚,里面还能再分。这一章要磨的工具,就从这一分钟里取。

◆ 二、三种意识:侧重落在哪一边

先把名字摆在桌上。

侧重落在那样东西上,叫客体意识。看站牌的一刻就是。你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那儿有一样东西,它是这个样子的。

侧重落在来往上,叫互动意识。挤车的一刻就是。你心里那句话是:有一件事正在做着,一下接一下。

侧重落在自己这一边,叫主体意识。看见车窗里那张脸的一刻就是。你心里那句话是:这是我,我是这样一个人。

客体意识、互动意识、主体意识,合起来叫三种意识。

请注意「侧重」两个字。它只有一个意思:东西、来往、自己这三边,哪一边被推到了前面。

这里要和第 1 章分开。第 1 章说「吃饭就吃饭」,是在一股洪流的很多条发生里只跟住一条,那叫聚焦,是冥想的说法。这一章问的是另一件事:就在一条发生之内,侧重落在三边的哪一边。聚焦说的是哪一条,侧重说的是哪一边,两样不要混。

看站牌的时候,你并没有消失:你的脚还踩在地上,脖子还仰着,眼睛还在用力。挤车的时候,车门还在,你也还在。任何一刻,东西、来往、自己,三样都在场,只是有一样站到了前面,另外两样退到后面当了背景。

所以,三种意识说的是同一个场面的三种摆法。好比一张三个人的合影,谁站中间,这张照片就像是谁的。换一个人站中间,人还是那三个,照片的味道全变了。

再看一张饭桌。桌上一盘清蒸鱼,一家三口围着吃。奶奶尝了一口,心里掂量的是这条鱼蒸得老不老、盐放得够不够,她的侧重在鱼上。爸爸顾不上尝味道,他正低着头给孩子挑刺,挑一根,递一筷子,再挑一根,他的侧重在这一来一往上。孩子嚼得很慢,心里想的是:我怎么又是全家吃得最慢的一个?他的侧重在自己身上。

同一盘鱼,同一顿饭,三个人各偏一边。

顺带清掉一个误会。这三种没有高低之分,也不是三种人。没有谁一辈子只有客体意识,也没有谁修炼到最后只剩主体意识。奶奶放下筷子就会去问孙子今天累不累,爸爸挑完刺也会夸一句鱼真鲜。每个人每天都在三边之间来回走,只是各人在哪一边停得久一些。

再看那一分钟:侧重先落在牌子上,再落到挤上,再落到自己身上,一个接一个,排出了先后。

第 2 章给意识下的定义有两句:有侧重,侧重还轮换成了次序。公交站的这一分钟,两句都齐了。你平常说的「我清醒着」,拆开来看,就是侧重在这三边之间依次换班,换出了次序。

◆ 三、两组「三」,别混在一起

到这里,书里已经有了两组带「三」字的词。它们长得像,最容易混。先停一下,把它们分清。

第一组是第 2 章讲的三大意识:无意识、潜意识、意识。它问的是:一场发生走到了哪一站?还在雾里,刚有一点影子,还是已经清楚了?

第二组是这一章讲的三种意识:客体的、互动的、主体的。它问的是:清楚了以后,侧重落在哪一边?

打个比方。第一组像问天色:天还黑着,蒙蒙亮,还是大亮了?第二组像问:天大亮以后,你的眼睛落在哪儿?落在对面那座楼上,落在路上来来往往的车上,还是落在玻璃里自己的影子上?

天色有三种,落眼的地方也有三处。两个「三」各管各的事。

拿同一件事,两把尺子各量一次。开会的时候,领导说了一句话,你当时没在意;散会以后总觉得心里有点硌,又说不上是哪一句;到晚上你想明白了,是那句「有些同事做事不够主动」。从没在意,到有点硌,到想明白,这是第一把尺子量出来的,量的是它走到了哪一站。

想明白以后,第二把尺子才用得上。你琢磨的是那句话本身,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你和领导这半年的来往,从哪一次起变了味?还是你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不够主动?三个问法,三种偏向。

两组之间还有一层先后。按第 2 章的定义,有侧重才叫意识。所以可以这样理解:第二组的三样,都住在第一组「意识」那一站的里面。天没亮的时候,谈不上眼睛落在哪儿。

一个顺口的记法:见到「大」字,问的是走到了哪一步;见到「种」字,问的是偏向了哪一边。

为什么要在这里费这么多口舌?因为后面读每一位思想家,这两把尺子都要用,而且要分开用。有的人谈意识,谈来谈去只认第二组里的一样。有的人把第一组里没亮和蒙蒙亮的两站,说成了一个词。这两种做法不是一回事,账要分开记。怎么记,下一章再说。

◆ 四、「指着什么」是从哪里来的

哲学里有一个老词,叫意向性。

名字听着玄,意思很家常:你的意识总是指着点什么。你看,是看见了什么;你怕,是怕着什么;你想念,是想念着谁。十九世纪的布伦塔诺把这个词重新请回哲学,他的学生胡塞尔把它磨成了一门学问。本系列胡塞尔卷把它压成一句话,大意是: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

这句话了不起在哪里,第七节再说。这里先问一个更小的问题:这个「指着」,是从哪里来的?

回到公交站。看站牌的一刻,你指着牌子;挤车的一刻,你指着那一下一下的挤;看见车窗的一刻,你指着自己。

三个时刻都有指着。指着的东西不同,是因为侧重不同。

所以本书的说法是:指着,就是侧重的发生;侧重有三种,指着也就有三种。

哪一样被推到前面,意识就指着哪一样:把东西推到前面,指着的是东西;把来往推到前面,指着的是来往;把自己推到前面,指着的是自己。

这里有一个容易想岔的地方。平常一说「指着」,脑子里出来的画面是一个人伸出手指,指向一样东西。人在这头,东西在那头,中间一条线。照这个画面,指着只有一个样子:从我出发,到东西为止。

可是挤车的那一刻,你找不到这条线的两头。你没有先站定,再伸手去指那个挤。你就在挤里面,指着的是整个那一下。看见车窗的那一刻也不好画:线从我出发,又落回我自己身上。

不妨这样看:三种指着,画出来是三张不同的图,不大像同一条线换了三个终点。

公交站上全是手上脚上的事。别的地方也有这三种指着吗?有。第 1 章说过,日子里有三块地: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三块地上都找得到。

看脑子里想的这一块。晚上你帮孩子看一道应用题。你看着题目里那个「每小时 60 公里」,这是指着一样东西,只是这样东西是个数。你一步一步往下推,先求时间,再求路程,这是指着推的那个过程。推到一半你停下来:我是不是从头就想岔了?这是指着自己。

看心里的我你他这一块。你想起一位老同学。他这个人,瘦,爱笑,说话慢,这是指着他。你想起你们这些年的来往,是谁先不回消息的,这是指着来往。你再想:在他眼里,我大概是个什么人?这是指着自己。

三块地,每块地上三种指着。不必背。记住一件事就够了:指着,并不只有「我看一样东西」这一个样子。

◆ 五、被指着的东西长什么样

再往细里看一层。被指着的那样东西,它自己也有不同的长相。

第一种长相,是一颗一颗的。有边,能数,能拿起来放下。一只杯子,一块站牌,一个字,一个人的名字。本书借物理课上的词,叫它粒子的形态。粒子,还有下面的波和场,这三个词都是借来的,只取它们的样子,不谈物理。

第二种长相,是一阵一阵的。有先后,有起伏,停不住。楼上有人拍皮球,咚,咚,咚。一句话的语气,从平到急。你没法把它拿起来,只能跟着它走。这叫波的形态。

第三种长相,是一片的。没有边,数不出个数,也说不出它从哪一点开始。它在四面,你在里面。屋里的闷,夜里的静,桂花开的时候整条街的香。这叫场的形态。

三种长相,不只手上碰的东西才有,三块地上都有。下面各举一例,只是举例,不是定下来的分法。脑子里想的东西:一个生字是一颗,一段从头推到尾的道理是一阵,一道题读完以后那种「大概要往哪个方向做」的感觉是一片。心里的我你他:一个人的名字是一颗,你对他从生气到消气的那一段起伏是一阵,一进家门就觉出来的那种气氛是一片。

你大概也碰到过第三种。推开家门,没有人说话,你却立刻知道今天家里不太对。你指不出是哪一样东西不对,可是你明明白白地觉出了那一整片。

平常说「指着一样东西」,想到的几乎都是第一种。道理不难懂:一颗一颗的最好指,手指一伸,就是它。久了,人容易有一个没说出口的想法:没有一颗东西可指,就算不上指着。

真是这样吗?下面这个例子,可以拿来验一验。

◆ 六、风吹在皮肤上

夏天傍晚,你走出楼门。一阵风过来。

你没有看见风。风没有边,没有个数,你说不出它在哪一点上,可是你的胳膊、后颈、脸,同时凉了一下。你心里有一句话,清清楚楚,不用说出口:有东西从四面包着我。

这一刻,侧重落在哪一边?

落在那个包着你的东西上。你没有在想「我真怕热」,那是自己这一边。你也没有迎着它张开胳膊,那是来往那一边。你只是觉出来:外头有一样东西,它在。

所以这是客体意识。只是这一回的客体,长的是场的样子。

把这句话拆开,里面有两层。头一层:侧重在客体这一边,所以是三种意识里的第一种。第二层:这个客体不是一颗,是一片,所以是三种长相里的第三种。一层问偏向哪一边,一层问对象什么样,各问各的。

拿另一件小事来对照,就更清楚了。还是那个傍晚,一只蚊子落在你的小臂上。你一下子知道它在哪儿:就这一点,左臂,手腕往上三指。这也是客体意识,侧重也在外头那样东西上,可这一回的客体是一颗,有地方,有个数,你一巴掌拍得准。

蚊子是一点,风是一片。两回都是「那儿有东西」,东西的长相不一样。

这个例子要紧,是因为它把两样常被绑在一起的事拆开了。一样是「指着」,一样是「有一颗东西可指」。风里没有一颗东西,指着却明明白白地有。

再往下试一步。同一阵风,换一个侧重,就是另一种意识。

你迎着风走,身子往前顶,风大一点你就多用一分力。这时候推到前面的,是你和风之间那一来一往。这是互动意识。

风停了,你站住,心里想:我怎么一吹风就高兴,是不是在屋里闷得太久了?这时候推到前面的是你自己。这是主体意识。

风还是那阵风,三回被推到前面的东西不一样,就成了三种意识。

这也回答了一个常有的疑问:是不是外头来了什么,我就只能有哪一种意识?不是。风只管吹,侧重落在哪一边,多半要看那一刻你这个人、你手上的事、你刚从哪里出来。一个刚吵完架下楼的人,和一个刚交完卷子下楼的人,碰上的是同一阵风,未必是同一种意识。

◆ 七、胡塞尔的那一种

现在回头看胡塞尔。说到划界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

在他之前,有一个很老的图景:意识像一只盒子,外面的东西把图像送进来,人看的是盒子里的图像。照这个图景,人永远走不出盒子。胡塞尔说,意识不是盒子,是一个指向的动作;你看杯子,看见的就是杯子,不是脑子里的一张杯子图。本系列胡塞尔卷把这一步记作他的一大功,本书照认。

他还把指向分得很细。只听人说起、还没亲眼见到的,是一种空着的指向。后来亲眼见到,空的被填上了,他管这叫充实。这些分法,今天拿来讲预习,讲期待,讲失望,都好用。

本书的这一章,其实是站在他的肩膀上写的。要不是他先把「指着」从盒子里救出来,当成一个动作来看,后面的人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再分三种。先有他说的那一句「意识总是指着点什么」,才轮得到问:指的时候,侧重落在哪一边?

那么,本章说的三种指着,和他的意向性,是什么关系?

胡塞尔卷里有一个观察:在他那里,指向的那条线总是从「我」出发。据那一卷的转述,他在《观念》第一卷里打过一个比方,说注意像从自我射出去的一道光,照到对象上〔待核〕。光有光源,光源是「我」。

用本章的话说:他描写指着的时候,侧重放在指的人这一边。用本章的话替他问,问的是我怎样指着它,底子是那个「我」。

所以本书这样划界:侧重于主体的那一种意向性,就是胡塞尔的那一种。

这句话没有说他错。它说的是:三张图里,他画的是其中一张,而且把那一张画得比谁都细。

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在侧重确实落在「我」这一边的时候。你坐下来,闭上眼,回想刚才那杯茶:我是怎么看见它的,先看见哪一面,心里先有了什么预期。这时候,你正是用主体这一边去照一切,他的描写一笔不差。现象学的功夫,本来就是在这种坐下来回看的时刻里练出来的。

出了这个条件呢?挤车的那一下,风包着你的那一下,你并没有先站成一个光源。照本章的三张图,这两下画不成一道从我射出去的光。他自己怎样处理这两下,第 12 章拿原文看。

他后来也走到了这里。胡塞尔卷讲过,他后来研究一种被动的吸引:在我把目光投过去之前,东西往往已经先把我抓住了。那一卷的判断是,他看见了这一层,又把它安放在「我」的名下。本书只接着这个判断往下走,不另判。

至于他有没有因此少算了另外两种指着,这里不下结论。要等第 12 章把他的原文摆出来,一句一句查。查不到的,本书就写查不到。

◆ 八、雾里和影子里,通常没有指着

最后一个问题:指着是什么时候才有的?

上一章讲了三站:雾、隐、成。拿一件办公室里的小事,三站各走一遍。

雾,是刚刚接触,如有如无。你头一天搬到新的办公室,头顶的空调在响,你一上午没听见它。它确实碰到了你的耳朵。可是东西、来往、自己,没有哪一边被推到前面。没有侧重,也就没有指着。

隐,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下午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好像有个声音,一留神又没了,过一会儿又来。这时候有东西冒头了,可它站不住,侧重还没有落下来。你想指,手指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落。

成,是清楚了。同事说了一句:空调怎么这么吵。你一下子听见了,嗡嗡的,就在头顶偏左。侧重落定,指着才算有了。

所以本书的说法是:指着通常要到「成」这一站才有。雾里没有,影子里也多半没有。

道理就在第四节那句话里。指着就是侧重的发生。雾里没有显影;影子里有了显影,却还没有侧重。没有侧重,也就通常没有指着。

这一条放到日子里,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别对着还在影子里的东西硬要一个答案。

孩子放学回来闷闷的,你问他到底怎么了,他说不知道。很多时候他没有骗你。那件事在他那里还只是一团影子,时隐时现,还没有哪一样被推到前面,他确实指不出来。你追着问是不是老师批评了他、是不是和同学吵了架,等于替他把手指按到一样东西上。按对了还好;按错了,他有时候会顺着你给的那个答案长下去。

大人对自己也一样。心里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的时候,不必当场逼自己交出一句「我到底想要什么」。让它再走一段,走到清楚了,指着自己会来。

请留意「通常」两个字。它是留了余地的。

留给谁?第二卷会碰到一个难处。弗洛伊德讲过一种愿望,人自己不知道,它却像是清清楚楚指着一样东西。照本章的说法,还没走到「成」的地方,不该有这么清楚的指着。两头怎么对上,本书现在没有定论,只先记下一个候选读法:那个清楚的「指着」,也许是事情明朗以后回头补上去的。对不对,到那一章拿他的原文来查。

这一节顺带再把两组「三」分了一次。雾、隐、成,跟着第一组走,说的是走到哪一站。客体、互动、主体,是第二组,说的是偏向哪一边。指着这件事,正好卡在两组中间:先得走到「成」,才轮得到问偏向哪一边。

◆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公交车上的那个人。

车窗里那张脸,让你想了一路:我是不是太不会拒绝人了。到家还在想,洗碗的时候还在想。很多个晚上,人就卡在这里。侧重落在「我」这一边,下不来。

这一章给不出大道理,只给一个小办法:给侧重换换班。

今晚下楼走十分钟。先找一样一颗一颗的东西看:路灯,从楼门口到小区门口一共几盏。再找一样一阵一阵的东西听:自己的脚步,是快了还是慢了。再找一样一片的东西:风,或者没有风的时候,那一片凉。最后做一件有来有往的事:跟门口的保安说句话,或者把一袋垃圾稳稳地投进桶里。

你没有把那个「我」赶走,也用不着赶,你只是让另外两种意识也轮上了班。

反过来的情形也有。有的人一天到晚侧重都在东西上、在事情上,报表、进度、孩子的作业,一样接一样,很少有一刻落回自己身上;到了某个深夜忽然觉得空,却说不出空在哪里。对这样的日子,办法是同一个,只是方向调过来:睡前留五分钟,让侧重在自己这一边停一停,问一句今天哪一刻我是高兴的。

明天等车的时候,还可以再试一件更小的事。随便挑一个时刻,问自己一句:此刻被推到前面的,是那样东西,是这一来一往,还是我自己?能答上来,这一章的工具就算到手了。

要是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一个小办法不够用,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带走的话
意识清楚以后,还要问侧重落在哪一边;落在东西上、来往上、自己身上,就有三种指着,胡塞尔细细画下的是落在「我」这边的那一种。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分清了两组「三」。一组问走到哪一站,是无意识、潜意识、意识;一组问清楚以后偏向哪一边,是客体、互动、主体。又分清了被指着的东西有一颗、一阵、一片三种长相。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本章只磨工具,没有吞,也没有并。只记下两处要留心的地方:别把两组「三」并成一组;胡塞尔是否只认了主体那一种,留到第 12 章用原文查。

第 5 章

一张格子,几种切法

◆ 一、一碗面,你数得出几步

中午,你走进楼下的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冒着热气。一刻钟以后,碗空了,你擦擦嘴,起身付钱。

现在有人问你:刚才这一顿,一共是几步?

你大概会愣一下。吃面还分步吗?

真要数,也数得出来。最省事的数法是两步:没吃,吃了。妈妈问你「吃了没」,她要的就是这一刀,别的不关心。

稍微细一点,三步:等面,吃面,吃完。你跟同事约下午一点开会,心里用的是这把刀:面还没上,来不及了;正吃着,快了;吃完了,走。

再细一点。先喝一口汤,烫;吹一吹,挑起一筷子面;咬到一块牛肉,有点咸;加一勺醋;吃到一半,手机响了,看一眼;面有点坨了;最后把汤喝掉半碗。七步,八步,都行。

面馆老板数的又是另一种。他不管你先喝汤还是先挑面。他看的是:汤剩多少,面剩多少,浇头剩多少。三样都见底,说明今天这锅汤熬对了。

同一个中午,同一张桌子,数出来两步、三步、八步,还有老板那种横着数的三样。

哪一种是对的?

◆ 二、切几刀,是切的人定的

都对。

那一刻钟是连着过去的,中间没有哪一处停下来等你数。热气、咸味、筷子的分量、手机的震动、心里惦记着的那个会,搅在一起往前走。第 1 章把这叫洪流。洪流自己不带刻度,碗沿上也没有画线。

线是数的人画上去的。

妈妈画一刀,因为她只想知道你饿没饿着。你画两刀,因为你要赶时间。老板横着画,因为他要管明天的汤。每一种切法后面,都站着一件要办的事。

所以切得粗不是错。妈妈那一刀,在她要办的那件事上,一点毛病也没有。

毛病出在另一处:切完以后,忘了这是自己切的。

要是有人拿着妈妈那把刀,认真地说,吃面这件事只有两个样子,没吃和吃了,中间什么也没有。你会觉得不对劲。中间明明有烫,有咸,有加醋,有坨掉。他没有看错,他只是把自己的两格,当成了这顿面的全部。

格子是切出来的,不是面里长着的。

这句话听上去很平常。这本书后面要一位一位去读那些讲意识、讲无意识的人,本书要拿去问每一位的,就是这一句:你切了几刀,切完以后,还记不记得是自己切的?

这有点像地图的比例尺。一张全国地图上,你住的那个城市只是一个小圆点;换成市区图,圆点摊开成了几十条街;再换成小区的平面图,连楼下那家面馆的门朝哪边开都画出来了。

三张图没有哪一张画错。小圆点不是骗你,它只是告诉你:在这个比例上,街道不归我管。

出门走亲戚,看全国地图就够了。要找那家面馆,你得换一张细的。要是有人拿着全国地图,指着那个小圆点说,这座城里没有街,你就知道他是把比例尺忘了。

所以要比一比谁切得粗、谁切得细,手里先得有一张比较细的图。拿两张粗图互相比,是比不出少了哪条街的。

所以在去问后面那些人之前,手里先得有一张切得够细的格子,好拿来比。这一章做的就是这张格子。

◆ 三、两把旧尺子,再添一把

前面几章已经磨出了两把尺子,这一章再添一把,然后把三把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把是第 2 章的三大意识,量的是显到了哪一站:无意识、潜意识、意识,一共三站。无意识,是事情在发生,可什么也没显出来。潜意识,是有东西显出来了,却还没有侧重。意识,是有了侧重,而且侧重在东西、来往、自己这三头之间依次换班,换成了次序。

第二把是第 3 章的雾、隐、成(第 3 章把它们叫一条路上的三站;这一章两把尺子并排放,为了不混,改叫三个阶段),量的是接触到了哪个阶段、要花多少力气。雾,只是碰上了,如有如无,几乎不花力气。隐,是隐约有东西了,时有时无,开始要花力气去推。成,是清清楚楚有了型,要一股稳定的力气。

第三把是新的,前面没有讲过,所以要给它一个自己的场面。

想一想你头一回进这家面馆的样子。门口有一张贴着二维码的纸,柜台上有一台小票机,墙上挂着价目牌,靠窗有空位,筷子不知道放在哪儿,面是自己去端还是等人送也不知道。这些事一样不少,全在你眼前,可是哪样在先、哪样在后,你心里一点数也没有。你先坐下了,又被喊起来去付钱;付完钱回来,位子上已经坐了别人。

第二回、第三回来,先后开始有一点样子了:你记得好像是先付钱。可它站不稳,有一回你付了钱忘了拿小票,有一回你拿了筷子才想起来还没点单。

到了第十回,就不一样了。进门,扫码,说一句「二两牛肉面,不要香菜」,拿小票,到靠窗的位子坐下,转身从柜子里抽一双筷子。每一回都是这个先后,换一个人在旁边看,也认得出这是同一套。

这把尺子量的,是一件事里那些先先后后的不同,排成了什么样。本书给它的三格各起一个家常名字。头一回那种,样样都在、还没分出先后,叫一锅粥。第二三回那种,先后冒了头、又站不稳,叫正在成形。第十回那种,先后稳住了、回回认得出,叫定型。

你也许觉得,这三把尺子说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拿同一件事,三把各量一次。

面馆的桌上除了醋瓶,还有一只带盖的小罐子。你第三回来的时候,看见邻座的人掀开盖子,往碗里舀了一勺什么。就拿「往碗里舀那一勺」这件事来量,量的是你第三回来的这个中午。

第一把尺子问:它显出来了没有,有没有侧重?显出来一点了,你知道桌上有这么个罐子,有人在舀;可是还谈不上侧重,你既没有去看罐子里是什么,也没有伸手,也没有想到自己。这是潜意识那一站。

第二把尺子问:接触到哪个阶段,花多少力气?已经不是如有如无了,你有两回多看了一眼,这多看的一眼是要花一点力气的。这是隐。

第三把尺子问:先后排成什么样了?掀盖、舀、放回碗里、拌开,这几下你隐约看到过,可要你现在照着做,先拿勺还是先掀盖,一勺还是两勺,都说不准。这是正在成形。

三把尺子量出来的格子是对着的,可是你听得出来,它们问的是三个问题:一个问显没显、有没有侧重,一个问先后排没排好,一个问碰到哪个阶段、力气花了多少。

三把尺子,每把三格。把它们交叉起来,三乘三再乘三,是 27 格。

这里有一个该问的问题:既然三把尺子常常量出对着的格子,雾对着无意识,隐对着潜意识,成对着意识,那三格不就够了,哪来的 27 格?

这一问问得好。前几章讲的时候,确实是把它们一一对着讲的,常见的情形也确实是这样。

不妨这样看:三样东西常常一起到,不等于它们是同一样东西。把三把尺子分开摆,是为了留出余地。要是哪一天碰到一个情形,三把量出来的不是对着的格子,这张纸上有地方记它;要是一开始就把三把捆成一把,碰到这种情形就只能装作没看见。

至于那些不对着的格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有的话是什么,本书不抢着填。后面读每一位思想家的时候,碰到了再填;没碰到,就让它空着。空着的格子不丢人,硬填的格子才麻烦。

◆ 四、桌上那只罐子,走过哪几格

格子摆在纸上是死的,拿一件事从头走一遍,它才动起来。还是那只罐子。

你头一回进这家店,它就在桌上,离醋瓶一拳远。它进过你的眼睛,你的袖子说不定还碰过它一下。可是吃完出门,要是有人问你桌上除了醋还有什么,你答不上来。

这是雾。只是碰上了,如有如无,一点力气也没花。用第一把尺子量,是无意识:事情在发生,什么也没显出来。

第三回、第四回,就是刚才量过的那个中午。你隐约觉得常来的人都往碗里舀点什么。有一回你想起来要看一眼,面一上桌又忘了;有一回盖子开着,你闻到一点酸味,没等想明白是什么,手机响了。

这是隐。有东西了,时有时无,你没法点名要它,想留住它就得多花一点力气。用第一把尺子量,是潜意识:显出来了,还没有侧重。

第六回,你掀开盖子,舀了一勺放进碗里。是酸豆角,切得很碎,脆的,有一点辣。

从这一勺起,事情清楚了。你先是留意罐子里的东西:颜色发黄,颗粒很小,比醋酸得冲。接着留意的是你和它之间的那一来一往:舀多少合适,先拌开还是留在面上,拌过以后汤的味道怎么变了。再接着,侧重落到了你自己身上:原来我爱吃这个,我在这家店算得上半个熟客了。

这是成,清清楚楚,有了型。用第一把尺子量,是意识:侧重先在东西那一头,再到来往那一头,再到自己那一头,依次换班,换成了次序。

这一趟,三把尺子量出来的一直是对着的格子。27 格里,它只踩了三格。

第 2 章留过一个问题:一件熟透了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算不算往回走了一站。这里换一件事来看。再看一个不那么好记的,这回看加醋。一位吃了十年的老客,加醋的那几下,伸手、拧盖、沿碗边倒两圈、搅开,先后早就定型了,回回一样。可是今天这几秒钟里,他正跟对面的人说孩子上学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加醋这件事上。

这一下该记在哪一格?本书把它摆在这里,当一个可以想一想的问题,不当定论。它想说的只有一件:先后排得很熟,和侧重此刻在不在它身上,是可以分开问的两个问题。三把尺子分开摆,就是为了能问出这种问题。第 2 章那个问题,本书眼下也只答到这里:熟不熟,和侧重在不在,分开问;算不算往回走,不下定论。

◆ 五、三块地,各有一张

上面这张格子,还只算了一块地。

第 1 章说过,一件事同时在三块地上跑: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第 1 章的这三块地,正式的名字是理念、现实、自我三界。

本书的说法是,这张格子三界各可以有一张。每一界自己一张,每一张自己算。

所以同一件事,在这一界和那一界,可以量出不一样的格子。

拿学擀饺子皮来说。妈妈教你一句话:中间厚,边上薄,擀一下转一下。这句话你听一遍就记住了,还能原样讲给别人听。在理念这一界,它已经清清楚楚,有了型。

一上手就是另一回事。擀出来的皮,有时候圆,有时候像一张地图,厚薄全看运气。在现实这一界,手上这块地,它还在隐:时有时无,每一张都要使劲。

还有自我这一界。「我是不是一个会做面食的人」,这件事对你多半还如有如无,你甚至没觉得它是一件要学的事。这一界上,它还在雾里。

同一句话,三界三张格子,落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所以格子要三张。27 格是一张的数;要是三张都画,是 81 格。这个数也一样,取决于你切多细,不是定数。

三张分开画,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它能解释那句人人都说过的话,道理我都懂,就是做不到。

只用一张格子看,这句话像是自相矛盾的:懂了,怎么会做不到?用三张看,就一点也不怪了。懂,说的是理念这一界有了型。做不到,说的是现实这一界还在隐,或者自我这一界还在雾。说话的人没有骗你,他只是没有说明是哪一界。

一个人戒不掉半夜刷手机,不一定是他不明白熬夜的坏处。坏处他能给你讲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全讲在理念这一界上。

讲意识的人也是这样。有的人把三张都画了,有的人一辈子只画了其中一张。这也是一种切法,后面会一位一位去看。眼下只要记住:一个人说「这件事我已经清楚了」,你可以多问一句,是在哪一界上清楚的。

◆ 六、两组「三」,别搅在一起

讲到这里,有一件事要先拦一下,免得后面乱。

这本书里有两组带「三」的词,长得像,管的事不一样。

一组是三大意识,它回答的问题是:显到哪一站了?答案是无意识、潜意识、意识。

另一组是第 4 章讲的三种意识,它回答的问题是:侧重落在哪一头?落在被看的那样东西上,是客体意识;落在一来一往的那件事上,是互动意识;落在看的人自己身上,是主体意识。刚才那一勺酸豆角,三种各走了一回。

第 2 章和第 4 章用过天色的比方,这里接着用。第一组像问:天是黑着,是蒙蒙亮,还是大亮了。第二组像问:天亮以后,你先往哪一头看。

天还没亮的时候,问你先往哪一头看,是问早了。第 4 章说过,雾和隐的阶段通常还谈不上指着什么,要到成,才有侧重,才有指向。

所以这两组不能混着说。不能说「客体的潜意识」,也不能拿无意识去跟主体意识比高低,它们不在一把尺子上。

这也就是说,第二组不是往整张格子上再乘一遍的。只有走到意识那一站的那些格子,还能再按侧重分成三种;这样分下去,格子更多。

还可以再切。隐,可以切成偶尔冒一下和三天两头冒一下。成,可以切成刚站稳和站了十年。

那么,是不是切得越细越好?也不是。

一张把每块地砖都画出来的城市地图,摊开来有一个操场那么大,你反而找不到路。切得太细和切得太粗,坏处是同一个:办不了你手上那件事。

一个刚学做饭的人,菜谱上写「盐少许」,他嫌太粗,不知道放多少;要是菜谱写到「盐 2.3 克,分两次,间隔四十秒」,他又会手忙脚乱,顾了秤就顾不了锅。好菜谱的粗细,是照着那个站在灶台前的人定的。

写到这里,你大概也看出来了:27 不是一个定数。

它是对一件事的复杂性所做的一种分类切割,是这本书选的一个切法:比日常说话细,细到能看出别人少切了哪一刀;又没有细到拿不动。格子有多少,取决于切多细;切多细,取决于你要办什么事。

这张格子也是切出来的。本书对自己说的话,和对别人说的是同一句。

◆ 七、吞格与并格:这本书要查的一件事

有了一张够细的格子,再回头看平常的说法,就能看出一些东西。

先只看第一把尺子:无意识、潜意识、意识,三站,也就是三格。

讲这件事的时候,这三格很少齐全。少法有两种,本书给它们各起一个名字。

一种叫吞格:只讲意识这一格,把下面两格取消,或者干脆不讲。好像一件事只有两个样子,要么清清楚楚地知道,要么根本没有。

它的样子,你在日子里见过。老师问全班:听懂了没有?只有两个答案可以举手,懂了,没懂。那个好像摸到一点、又说不出来的孩子,两边都不敢举。他不是没有状态,是那张表上没有给他留格子。妈妈问「吃了没」也是两格,不过妈妈没有错,她要办的事用不着中间那几格;这一点第八节还要说。

另一种叫并格:承认意识之外还有东西,可是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并成一个词。什么都没显出来的,和显出来了却还没有侧重的,装进同一只口袋。

用那只罐子说,就是把头一回桌上那只你答不上来的罐子,和第三回隐约觉得「大家都在舀点什么」的那个中午,叫成同一个名字。

这两样,你自己其实分得出来。前一样问起来一片空白;后一样你已经闻到过一点酸味了,只是留不住。前一样几乎不花力气,后一样要多花一点力气去推。

并成一个词以后,麻烦在于办法也跟着并了。对付只是碰上过的东西,办法是多碰几回;对付冒了头又站不稳的东西,办法是花力气推它一把。两样装进一只口袋,就只能拿一个办法去对付两样东西,总有一样对付不好。

还有第三种,本书叫它分得清:三格切得开,各有各的话说。

吞格,并格,分得清。这是全书的读法,后面每读一位,都拿这三个词去问。

这里要打一个预防针。上面教室和罐子的例子,只是让你认得这两种样子,不是在判谁。吞格和并格是本书的候选读法,还没有证过。讲意识的人常常吞格,讲无意识的人常常并格:这句话现在只能算一个猜想,可以带着上路,不能当成判决书。

怎么查,本书有三条查法。

第一条,要有他自己的话。说一个人吞了格或者并了格,得从他的书里找出两处,并排放着:一处是他看见事情在发生的地方,一处是他把下面两格取消、或者并成一个词的地方。两处中间,往往有一个把话说死的词,比如「一切」「只有」「不过是」,本书把这种词叫接缝词。日常话里也有:「他就是懒」,这个「就是」把前面看见的许多情形一下子缝死了。

第二条,省字不算并。一个人只用一个词,可是往下读,他把两样东西分得清清楚楚,只是没给它们各起名字。这不叫并格,这叫省字。本书不拿名字少去判人。

第三条,查不到就写查不到。翻过了,没有找到能并排的两处,本书就写一句「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还有一件事要特别小心。后面读到讲无意识的那几位,会碰到一些很难放进格子的话,比如说无意识里有愿望,而愿望总是冲着什么去的。照第 4 章的说法,雾和隐里通常还谈不上指着什么。这两头表面上是相顶的,怎么对上,本书现在没有答案,只有候选读法,留到那几章拿他们的原文去对。对不上,就照实写对不上。

这三条查法,也是这句猜想的死法。要是查下来,多数人都分得清,或者多数判断都落在「没有查到」上,这个读法就该收窄,甚至放下。

◆ 八、粗切在什么时候完全对

说了半天少切一刀的事,要回头替粗切说一句公道话。

多数时候,粗切是对的。

急诊室的护士拍拍病人的肩,问一声,看他有没有反应。她用的是两格:有意识,没有意识。在那一分钟里,这一刀切得正好。她要办的事是救人,不是分辨他心里有没有一点时隐时现的东西。

你跟朋友说「我下意识就把门锁了」,没有人会追问你,这是哪一界的哪一格。日常说话,一个词管一大片,才说得快。

所以吞和并,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你要办的那件事,用不着中间那几格。

条件一变,就要小心了。

一个孩子背了三遍课文,背不下来。大人说:你根本没用心。这是两格的切法:记住了,没记住。孩子嘴里其实已经有了头两句,后面的时有时无。他正在隐里。这时候要办的事是帮他从隐走到成,两格的刀就不够用了。它会把一个走到半路的孩子,算成没出门。

粗切没有错。拿粗切去办一件需要细切的事,才出毛病。

还有一层公道,是给早年的人的。一个词刚被造出来的时候,往往就是一只大口袋。头一个说「意识之外还有东西」的人,面对的是一整片没人去过的地,他能做的头一件事,是先给这片地起一个名字,告诉大家这里有地。指望他在同一天把地里的田埂也画清楚,是难为人。

口袋是功劳。后来的人接过口袋,一直没有打开来数,那才是本书要查的事。

口袋是功劳这句话,请你带着去读后面那些思想家。一个人只切了两格,先别急着记账,先问他当时要办的是什么事。

◆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中午那碗面。

吃面的时候,你用不着格子,跟住嘴里那一条就好。第 1 章说的「吃饭就吃饭」,就是这个意思。

格子是吃完以后用的,碰到一件想不明白的事,再把它拿出来。明天能试的,是一件小事。

你下次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停一秒,问问自己是哪一种不知道。

是只碰上过一下,问起来一片空白?那是雾。办法很省力:多碰几回,不用使劲。

是好像有一点,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那是隐。这时候别骂自己笨,隐本来就是要开始花力气的一段,也是最容易被人算成「没有」的一段。

还是清清楚楚地说得出自己哪一步不会?那多半已经到了成,只是成的那一块里还有一处没补上。

三种不知道,办法各不一样。把它们叫成同一个词,办法也就只剩下一个:再用点心。

你也可以拿它去听别人说话。孩子说「我不会」,同事说「我没想好」,老人说「我也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这三句话,不一定落在同一格里。听的人多分一格,回的话就不一样:对还在雾里的事,陪他多碰几回;对还在隐里的事,等一等,帮他把冒头的那一点再推一把;到了成,讲道理才接得上。

这本书后面要做的,就是把这一秒钟的停顿,用到一位一位思想家身上。看他们说「意识」的时候,下面两格去了哪里;说「无意识」的时候,口袋里装的是一样东西,还是两样。

带走的话
格子是切出来的,不是事情里长着的;切得粗不要紧,要紧的是别忘了那一刀是自己下的。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分清了三把尺子,显到哪一站、接触到哪个阶段、先后排成什么样,各三格,合起来 27 格;三界各可以有一张;三大意识管显到哪一站,三种意识管侧重落在哪一头,两组不混。格子数取决于切多细,不是定数。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这一章没有判任何人,只立了两个名字:吞格,是只讲意识这一格,把下两格取消或不讲;并格,是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并成一个词。两个都是候选读法,要等后面拿原文一处一处去查。

第 6 章

笛卡尔:我思

◆ 一、你说不出为什么喜欢他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饭桌上来了一个生人,是朋友带来的。他坐下不到五分钟,你就觉得这个人可以处,说话顺耳,连他夹菜的样子都看着舒服。回家路上,家里人问你:你今天怎么跟那个人聊得那么起劲?你想了一想,答不上来。

你不是没有理由,是理由不在你手上。过了半个月,你翻旧相册,看见中学时的一位老师,忽然明白了:那个生人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跟这位老师一模一样。当年这位老师待你很好。

事情到这里才算清楚。可是请你回头看那顿饭:那五分钟里,你心里的那一点偏爱,算不算你在「想」?

你大概会说:算吧,那是我心里的事,又不是别人的。

有一个人会说:不算。照他的定义,一件事要算作「想」,得有一个条件:它在你心里的那一刻,你就知道它。那顿饭上你不知道,所以那不是你的心在想;那是你的身体里留着一道旧印子,印子自己动了一下。

这个人是笛卡尔。三百多年来,西方人谈「意识」这两个字,差不多都是从他这里起头的。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笛卡尔给「想」下的定义里带着一个条件,叫「当下自己知道」;这个条件一立,亮着的那一格就成了心的全部,另外两格在心的账本上没有了位置。

这句话是本书的一个候选读法,还不是定论。第 5 章立过规矩:说一个人吞了格,要拿他自己的话来对,一处是他看见事情在发生的地方,一处是他把格子收掉的地方,中间还要找到那个把话说死的词。这一章就照这个规矩走一遍。走得通,记一笔;走不通的地方,照实写「本书没有查到」。

还要先说一句:这一章不是来给笛卡尔挑错的。他那一步走得很值,后面有一整节专门讲,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二、暖房里的那一步

先把他做成的那件事讲清楚。

本系列笛卡尔卷用了一整编讲这件事,这里只拣最要紧的几步。

1641 年,笛卡尔出了一本书,叫《第一哲学沉思集》。书是照六天写的,一天一篇。头一天,他做了一件很少有人敢做的事:把自己信过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问,这一样靠得住吗?

眼睛靠得住吗?远处的方塔,看上去是圆的。眼睛骗过我。

身体靠得住吗?我常常梦见自己坐在炉火边,穿着睡袍,其实我光着身子躺在被窝里。梦里和醒着,当下分不出来。

算术总靠得住吧?他又想出一个更狠的假设:要是有一个本事极大的骗子,专门让我在数二加三的时候出错呢?

这样问下来,一天过去,他手里什么都没剩下。照他自己的比方,他像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漩涡,脚够不着底,头也浮不出水面。

第二天,他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想:就算那个骗子在骗我,被骗的总得有一个吧。骗子想怎么骗就怎么骗,只要我正在想着「我是个什么东西」,他就没法让我什么都不是。于是他写下那句话:「我是,我存在」这个命题,每当我说出它,或者在心里想到它,就一定是真的。

笛卡尔卷提醒过一个细节:那句更有名的「我思故我在」,不在这本书里,在四年前的《谈谈方法》里。《沉思集》里说的是「我是,我存在」,后面还跟着一个时间条件:在我想到它的时候。

这个时间条件很要紧,后面要用到。

找到了「我在」,他接着问:我是什么?他一样一样排除,身体可以怀疑,吃饭走路要靠身体,也可以怀疑。最后剩下一样:想。他说,我是一个在想的东西。什么叫在想?在怀疑,在理解,在肯定,在否定,在愿意,在不愿意,也在想象,在感觉。

这一步对在哪儿,要说足。

头一条,他找到了一种怎么怀疑都怀疑不掉的东西,而且找法是人人可以自己试的。你不用信他,你自己坐下来试:我能不能怀疑「我正在怀疑」?一试就知道,这个怀疑一出手,就把它要怀疑的东西做实了。

第二条,他把「里面」这块地方清清楚楚地圈了出来。在他之前,人谈心灵,常常是连着养分、生长、走动一起谈的,心灵是让身体活着的那个东西。他把这些都划了出去,只留下一样:自己这一头亮着的那些事。看见、听见、觉得暖,只要是从「我这一头觉得」来说的,都算。

用第 4 章的话说,这是把侧重整个落在「我」这一头。第 4 章讲过三种意识,侧重落在东西那一头的,落在你来我往中间的,落在自己这一头的。笛卡尔是把第三种讲到最透的头一个人。第二编叫「主体侧重的意识」,从他开始,原因就在这里。

第三条,他留下了一个到今天还在用的检验办法:凡是说到「我心里如何如何」,先问一句,这是你自己当下碰到的,还是你推出来的、听来的?这一问,让后来的人说话小心了很多。

还有一条,常被人忽略。他说的「想」,比我们平常说的宽得多。我们说想,多半指动脑筋。他把觉得冷、觉得疼、想要、害怕、看见一片红,统统算了进去,只要是从「我这一头觉得」来说的。今天的人说「意识」两个字,说的差不多就是他圈出来的这一片。这个词后来的用法,是顺着他定的界走的。

所以,下面的查账,是在承认这几条的前提下做的。

◆ 三、他给「想」下的那个定义

现在看第一处原文。这一处,是他把格子收起来的地方。

《沉思集》出版之前,笛卡尔把手稿抄了几份,托朋友寄给当时欧洲最有分量的一批学者,请他们反驳,他再一一作答。反驳和答辩一起印在书后,一共七组。

第二组反驳的末尾,有人请他把道理照几何学的样子排一遍:先下定义,再列公理,再证明。他照办了。排在最前头的定义一,定的就是「思想」这个词。

他的意思是:思想这个名字,我用来指这样一些东西,它们在我们里面,而且是我们直接意识到的〔措辞照意思转述,待对中译本〕。接着他补了一句,意志的、理解的、想象的、感觉的种种活动,都是思想。他还特地解释了「直接」两个字:加上它,是为了把从思想里出来的那些后果排除出去。比方我想抬手,手就抬了,抬手是从想里出来的,可抬手这个动作本身不是想。

三年以后,他写《哲学原理》,第一部分第 9 条又定了一遍,意思相同:思想,指的是一切在我们里面发生、而我们自己觉察到的事,并且只从我们觉察到它这一头来说。他还举了例子。拿「我在走路」来证明我在,这句话要是指两条腿在动,就不牢靠,我可能在做梦;要是指我觉得自己在走,那就牢靠,因为这说的是心里的事。

两处定义放在一起看,条件是同一个:先要在我里面,再要我自己当下知道。两样都占了,才叫想。

这个条件是从哪里来的,也要替他说清楚。它不是随手加的,是从第二天那一步里直接带出来的。

你回头看他是怎么找到那个点的。骗子可以让我看错,听错,算错,可是「我觉得自己在看」这件事,他骗不了。为什么骗不了?因为这件事和我知道这件事,中间没有缝,没有地方给骗子下手。眼睛和方塔之间隔着一段路,路上可以出错;我和我的「觉得」之间,一步路也没有。

所以,他要的那种牢靠,靠的就是「当下自己知道」。把这一条拿掉,那个点就不牢了。定义里的那个条件,是他整座房子的地基自己带出来的形状。

明白了这一层,就知道他后来为什么寸步不让。让了这一条,等于把第二天找到的东西还回去。

那么,在我里面、可我当下不知道的事,有没有呢?他的定义没有给它留名字。

单凭一个定义,还不能判人。第 5 章说过,省字不算并。一个人只给亮着的那一格起了名字,不等于他说另外两格不存在。也许他只是先讲一格,别的留着以后讲。

要判,还得看他有没有把话说死。

这句话,他说了。

◆ 四、阿尔诺的一问,和他的回答

第四组反驳,是一位年轻的神学家写的,名叫阿尔诺。在所有反驳的人里,笛卡尔最看重他。

阿尔诺读得细,他抓住了一点。照作者的说法,心是一个在想的东西,那么心里就不会有它自己不知道的东西。阿尔诺说,这在我看来不对:一个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婴儿,他的心总有想的能力吧,可他并不知道。这一类的事还多得很。

这是三百多年前,有人当面替另外两格问了一句:它们在哪儿?

笛卡尔的回答,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处原文。转述如下。

他说,这一点在我看来是自明的。心既然是一个在想的东西,那么心里就不能有它自己觉察不到的东西〔措辞照意思转述,待对中译本〕。因为心里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思想,或者不是靠着思想的;而任何一个思想,它在我们里面的那一刻,我们不可能不知道它。

接着他回答婴儿那个例子。他说,我不怀疑,心一放进婴儿的身体,就开始想了,而且当下就知道自己在想;只是这些想留下的印子没有存进记性里,所以后来想不起来。

他还补了一个区分:心的活动,我们总是当下就知道的;心的本事、心的能力,就不一定,只能说需要的时候可以知道。

这三段话,请你慢慢看。

头一段里有两个把话说死的词。一个是「不能有」:他说的不是心里很少有、通常没有,是不可能有。一个是「那一刻」:不是事后想起来才算,是当下就得知道。加上定义里的「直接」,一共三个。第 5 章把这种词叫接缝词,就是这一类。这三个词是照他的意思转述的字眼,中译本的原字待核。

第二段更有意思。婴儿不知道自己在想,这是阿尔诺摆出来的事。笛卡尔没有说婴儿不在想,也没有说婴儿在想而不自知。他选了第三条路:婴儿在想,当时也知道,后来忘了。

这一步,把「不知道」改写成了「知道过,又忘了」。

这样一改,定义保住了;同时多出了一个没有人能作证的说法:一个胎儿,当下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想。胎儿自己后来也作不了这个证。

第三段里的那个区分,是他留的一道小缝。他承认,心有些本事是平时不亮的。可他把这道缝留给了「能力」,没有留给「正在跑的事」。一件事只要真的在心里跑起来了,照他的话,就一定亮着。

到这里,吞并句可以记下来了:定义一和《哲学原理》第 9 条,是把「想」和「当下自己知道」绑成了一件事;给阿尔诺的答辩,是明说没有例外。

对照第 2 章的三句话看。无意识,是事情在跑,没有冒出影子。潜意识,是影子冒出来了,还没有侧重。照笛卡尔的定义,在心里跑着的事没有不冒影子的,冒了影子没有不被自己知道的。下两格在「心」这个名字下面,就没有了地方。

不过,判词还差一半。规矩是两处并排:他有没有看见过那两格里的事?要是他压根没碰到过,那只能说他没讲,说不上吞。

他碰到过,而且写得很细。

◆ 五、他看见过的:斜眼的小姑娘,玫瑰和猫

1647 年 6 月 6 日,笛卡尔给朋友沙尼写了一封信。沙尼当时是法国派驻瑞典的外交官。信的前一半,答的是瑞典女王对「宇宙无限」的一点异议;后一半,笛卡尔转到沙尼自己在信里问的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会爱上这一个人,而不是那一个人,有时候连对方好在哪儿都还不知道?

笛卡尔在信里讲了一件自己的事。

他说,我小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她的眼睛有一点斜。我看着她那双有点跑偏的眼睛,心里又生出喜欢,这两样在我脑子里连在了一起。过了很久,我长大了,每逢看见斜眼的人,就比对别的人更容易生出好感,就因为人家有这个毛病。而我当时并不知道原因在这里。后来我回头细想,认出了这一层,知道斜眼其实算一个缺陷,这种偏爱也就淡了。

他从这件事得出一句话: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多半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点什么,像我们早先喜欢过的人,尽管我们认不出是哪一点。〔这封信据通行的书信选本,页码待核〕

你看,这就是开头那顿饭。一样的事,他自己经历过,自己写下来了。

再看另一处。他最后一本书叫《灵魂的激情》,1649 年出版。书里有一条(通行本第 136 条〔条目号待核〕),讲有些人身上很怪的厌恶:有人闻不得玫瑰花的气味,有人屋里一有猫就坐不住。他的解释是,这多半是很小的时候留下的。也许还在摇篮里,玫瑰的气味让这孩子头疼过;也许一只猫吓过他,旁边没有一个人留意,他自己事后也一点不记得。可是那一下留在脑子里的印子,会跟他一辈子。

还有第三处,在《哲学原理》第一部分靠后的地方(第 71 条〔条目号待核〕)。他讲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成见:我们从小凭着身体的感觉下了无数判断,比如星星很小,比如空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这些判断是很早的时候不知不觉下的,后来我们忘了自己下过,就把它们当成了天生就明白的道理。

三处合起来,他看见的事情可以这样说:有一些东西,很早就进来了,一直在起作用,它们推着我喜欢谁、躲开什么、信什么;而在它们起作用的时候,我并不知道。

这是发生句。它们不是从他书里的角落抠出来的边角料,他的整个方法就是为这个立的。为什么要把一切从头怀疑一遍?因为他看见,一个成年人心里装的,多半是不知不觉装进来的。

现在把两处并排放。

一处说:心里不能有它觉察不到的东西。

一处说:我长大以后偏爱斜眼的人,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

同一个人写的。这两句话怎么能都成立?

他有他的安放办法,而且前后一致。斜眼那件事,他说的是「脑子里」的两个印子连在了一起,像一张纸折过一次,下回容易顺着旧褶再折。玫瑰和猫,他说的也是印在「脑子里」。也就是说,那些不亮着却一直在跑的事,他全数记到了身体的账上。

本系列笛卡尔卷讲过他那著名的一刀:世界上的东西分成两种,一种是在想的,一种是占地方的;心是前一种,身体连同脑子是后一种。这一刀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凡是亮着的,归心;凡是不亮却在起作用的,归脑子里的褶子,归身体这台机器。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这样的:笛卡尔没有说那些事不存在,他看得很清楚。他做的是搬家。他把它们从「心」的名下搬了出去,搬到了「身体」的名下。

搬完以后,心这本账上只剩一格:亮着的,当下自己知道的。

本书把这个动作读作吞格。再说细一点,是在心的账上吞,在身体的账上另记。

这一点和「没看见」差得很远,后面讲保底的时候还要用。

◆ 六、搬过去以后,丢了什么

你也许会问:搬就搬了,东西还在,只是换了一个户头,有什么要紧?

要紧的地方在于,那两格里的事,搬过去以后讲不圆。

回到那位斜眼的小姑娘。长大以后,他看见一个斜眼的人,生出好感。照他的分法,脑子里那道旧褶是身体的事,是不亮的;生出来的好感是心的事,是亮的。那么从褶子到好感,中间是怎么过去的?

一头是机器,一头是当下自知的思想。中间那一段,既不是清清楚楚的想,也不只是一道死的褶子。它是有内容的:它认得出斜眼,它知道往喜欢那一头偏。说它是纯粹的身体,它太聪明了;说它是心,它又不亮。

不妨照第 2 章的三句话分着看。先说明白:下面这三段只是本书的候选读法,放在这里和他的两本账对着看,不算他的意思,也还不是定论。

小姑娘早就不在眼前了,那道旧连接一直在,每逢合适的脸出现就动一下,而你一点影子都没碰到。事情在跑,没有冒出影子,这像是没有显影的发生。这里要留一个记号:第 3 章讲雾,说的是刚碰上、如有如无的事;一道放了几十年的旧印子,算不算那一站,本书还没有定,先不记进哪一格。

饭桌上,你觉得这个人顺眼,顺眼这个感觉你是碰到了的,可是它从哪里来,凭的是哪一点,你说不上。影子冒出来了,还没有侧重,这像是潜意识那一格的事。这里也要留一个记号:顺眼好像已经对着这个人了,这一点和「影子里通常谈不上指着什么」表面上相顶,本书先记作候选,不判。

翻相册的那一刻,你认出来了:是嘴角,是那位老师。接着你会回头掂量:我是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那张像老师的脸?侧重一会儿落在他那头,一会儿落在你自己这头,换出了先后。这才到了意识那一格。

可以这样理解:三格是同一件事的三个时候,一格一格长上来的。

换一个场合再看一遍。

一个初二的女孩在学函数。老师讲了三节课,她每一节都坐在那里,笔记记得整整齐齐。头一节下课,你问她函数是什么,她背得出课本上那句话,可那句话对她来说只是一串字。这时候有没有东西进去?有。进去的东西她碰得到吗?碰不到。

第二个星期,她做题的时候开始有一种感觉:这道题和上回那道有点像。哪里像,她说不出来。老师问全班听懂了没有,她不敢举手,也不敢不举。

第三个星期的某一天,她忽然说:哦,就是一个数跟着另一个数变。从这天起,她能自己出题了,能看出同桌错在哪一步,还能回头笑自己上个星期怎么会卡住。

照笛卡尔的定义去记这三个星期的账,会记成这样:头两个星期,她的心里没有函数,有的只是脑子里慢慢压出来的几道褶子;第三个星期的那一天,心里一下子有了。

这个记法,在考试那一天是够用的。考卷只问第三个星期的事。可是教她的老师要是只有这一本账,前两个星期就没有办法下手:既然心里什么都没有,那只能再讲一遍,讲得更响一点。

分成三格以后,办法就不一样了。头一个星期,要的是多碰,别催;第二个星期,要的是有人帮她把那个「有点像」托住,问一句「像在哪儿,你指给我看」;第三个星期,才轮到清清楚楚的练习和检查。

这一段只谈理解,不是教学的方子。它只想说明一件事:那两格里的东西归在谁的名下,会影响到人拿它怎么办。

笛卡尔的两本账,把这件事从中间劈开了:下两格的料归了身体,最上面亮着的那一格归了心。劈开以后,「长上来」这三个字就没有地方写。一样东西怎么从不亮变成亮,在他那里成了一道很难过的坎,因为那等于问:身体的事怎么变成心的事。

这也是他后半辈子最头疼的题目。笛卡尔卷讲过,波希米亚的伊丽莎白公主和他通了七年的信,头一封问的就是:一个不占地方的心,怎么推得动一个占地方的身体?他答了几回,自己也不满意,最后说,心和身合在一起这件事,靠想是想不清的,要靠过日子去体会。

不妨这样理解:那道心身之间的坎,有一部分是分账分出来的。先规定心里只有亮着的,再问不亮的怎么进到亮的里面来,路自然就断了。这是本书的一个引申,不是本书的口径的口径,先记在这里。

还有一个小地方,值得替他记一笔。1648 年,阿尔诺又写信来追问婴儿的事。笛卡尔这回的回答比七年前松了一点。大意是:婴儿最早的那些想,是直接的,不是回过头来的;好比一个成年人觉得疼,是一回事,他留意到自己头一回这样疼,是另一回事。〔这封信的措辞据二手转述,待核〕

要是这个转述靠得住,那他晚年其实已经把「有了」和「回头认出来」分成了两步。这和第 2 章分开「冒出影子」与「有了侧重」,走的是相近的方向。可是本书没有查到他据此改掉早年的那个定义。定义里「直接」那两个字,他一直留着。所以这一处只能记作:他晚年开了半扇窗,没有改门牌。

◆ 七、他自己是怎么走到「我思」的

再看他这个人。他的理论说,心里的事当下都亮着;他自己走过的路,却不是这样的。

1619 年 11 月 10 日夜里,二十三岁的笛卡尔在德意志南部一间烧着炉子的屋子里,连做了三个梦。这件事据他早年的传记作者巴耶转述,他自己的那份笔记后来丢了。笛卡尔卷第二章讲过这三个梦:头一个是大风把他吹得站不稳,第二个是一声炸雷,屋里全是火星,第三个是桌上有一本诗集,他翻到一句,问的是这一生该走哪条路。

据说他还没全醒,就开始给梦解意思了。他认定,这三个梦是来告诉他,要用一套方法把各门学问连成一体。他为这个许了愿,据说日后还专门去朝了一回圣。

请你留意这件事的次序。他一生那个最大的主意,不是在清清楚楚的推理里出现的,是在梦里,在一团他自己当时也说不明白的东西里冒出来的。先有了一股劲,一个方向;过了十八年,才有《谈谈方法》里那四条清清楚楚的规则;又过四年,才有《沉思集》里的六天。

再看《沉思集》本身。书里写的是六天,一天一步,步步分明。可他在别处说过,这些念头他已经掂量了很多年。那六天是整理好了给人看的次序,不是事情长出来的次序。

连「我是,我存在」那一句,也带着长出来的痕迹。他说,这句话每当我想到它的时候是真的。他没有说,它一直亮在那里。它是一次一次被想到,一次一次亮起来的。两次之间,它在哪儿?照他自己的定义,没有被当下知道的,就不算思想。那么两次之间,这句话不在他的心里。可他并不是每一回都从头发明它,他是一想就想得起来。

还有他和人的来往。照他的理论,一个人关起门来,凭自己当下看得清楚的东西,就可以一步一步立起全部学问。可他的每一个要紧的想法,都是被别人问出来的。「不能有」那一句,是阿尔诺问出来的;心和身怎么合在一起,是伊丽莎白公主问出来的;斜眼的小姑娘那段往事,是沙尼在信里的一个问题勾出来的。那件事在他心里放了几十年,要不是有人问到爱从哪里来,它未必会被他写下来,也未必会被他自己想得那么清楚。

这也是一件长出来的事:一样东西先在那儿,不亮;有人碰了一下,它冒了头;他提起笔,才把它排成了有先有后的几句话。

所以,他的人生和他的定义之间,隔着一段路。他是从雾里、从隐隐约约里,一步一步走到清楚明白的。走到以后,他回头立了一条规矩:只有清楚明白的才算数。

第 3 章讲过雾、隐、成。雾是碰上了,如有如无;隐是隐约有个东西,时有时无;成是清楚的、站得住的。可以这样看:笛卡尔的方法,是一套专门教人待在「成」里的方法,教得极好;他的定义,是把这套方法的入门条件,写成了心的全部。

这句话换一个人名就不成立。洛克没有做过那三个梦,康德没有那间暖房。只有笛卡尔,是先在梦里拿到方向,再到炉边立规矩,然后规定梦不算数的。

◆ 八、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

一个定义把话说到「不能有」,就等于给后来的人指了一个下手的地方。

头一个动手的是莱布尼茨。他比笛卡尔晚生五十年,他在《人类理智新论》的序言里举了一个例子:你站在海边,听见一片哗哗的浪声。这一片声音,是无数个小浪各自的声音合成的。单拿出一个小浪,你听不见;可是你要是一个都没听见,一千个零加起来,也成不了那一片。所以他说,心里有大量自己觉察不到的细小知觉。他还明明白白地批评过笛卡尔这一派,说他们把觉察不到的知觉当成了没有,这是一大失误。莱布尼茨怎样分那些细小的知觉,本书卷二有专章,这里只记一笔:他撬的正是「不能有」那三个字。

第二个是洛克。他撬的是另一头。笛卡尔说,心的本性就是想,所以心一刻也不停地在想,睡着了也在想。洛克说,我睡熟了没做梦的那几个钟头,我可一点不知道自己在想;既然你也认为想了就一定自己知道,那么不知道就是没在想。洛克接过了「当下自知」这个条件,拿它反过来把「一直在想」拆了。这是下一章的事。

第三个是康德。他一面说「我思」要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一面又在别处承认,人有大量自己没有意识到的表象,像一张大地图上只有几处被照亮。他留了这道缝。第 8 章讲他。

再往后,就是卷二要用很大篇幅讲的那些人。他们把笛卡尔搬到身体账上的东西,又搬回了心的账上,还给它们起了专门的名字。

这里顺便问一句:一个把话说得这样死的定义,为什么能管三百年?

一个原因是它合乎人的直觉。你问任何一个没读过哲学的人,你心里的事你自己知不知道,他会觉得这话问得怪:我的心,我不知道谁知道?自己对自己是敞亮的,这个感觉人人都有。笛卡尔把这个感觉写成了一条定义,读的人一看就点头。

另一个原因是,亮着的那一格会替自己作证,另外两格不会。你知道的事,你随时可以拿出来数;你不知道的事,照它的性子,你数不到。于是每一次清点,结果都是「全在这儿了」。这里只是打个比方:好比夜里拿着手电筒在屋里找东西,照到哪里哪里是亮的,你很容易以为整间屋子都是亮的。

这一条不是在替他开脱,是在说他那一步有多自然。要看出手电筒照不到的地方,得靠别的办法:靠事后回头看,像他回头看那位小姑娘;靠别人问,像阿尔诺问他;靠把细小的东西加起来算,像莱布尼茨算海浪。

把这条线连起来看,有一件事很清楚:后面三百年里谈意识的人,不管赞成还是反对,都是对着笛卡尔那个定义说话的。他把题目出得太干脆,干脆到每个人都知道该从哪里答。

这是他的功劳的另一面。一道缝要先有人把墙砌得笔直,才看得见。

◆ 九、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最后说保底。笛卡尔的那个定义,在三个条件下是完全站得住的。

第一个条件:你要找的是一个当下就能核对、谁也骗不了你的点。

他那六天要办的就是这件事。办这件事,只能取亮着的那一格。别的两格里的东西,照它们自己的性子,是当下核对不了的:没冒影子的,你碰不到;冒了影子没定向的,你说不准。拿它们当地基,那座房子头一天就要塌。所以,在「找一个不会错的起点」这道题里,他把心收窄到当下自知的那一格,不是疏忽,是对题。

日子里也有这样的时候。

夜里你闻到楼道里有烟味,拿起电话报火警。接电话的人头一句问的是:你亲眼看见了什么?看见火了没有,看见烟从哪一层出来?这时候你要是说「我觉得大概是三楼」,他会再问一遍。他要的只是你当下看得清、说得准的那一点,因为车往哪里开,就凭这一点。

月底两个人对账,也是这样。一笔钱对不上,谁都可以说「我记得好像付过」。可是账要对平,只能一张一张翻单据:这一张在不在手上,上面写的是多少。「好像」两个字,在这张桌子上不算数。

这种时候,笛卡尔的尺子正合用。他那六天,就是替全部学问对了一回账,只认当下拿得出来的那一张。

第二个条件:事情已经长到了「成」。

第 3 章说,成是清楚的符号在动,站得住,要一股稳定的力气撑着。做一道证明题,核一本账,照着图纸装一台机器,都在这里。在这一段里,心里的每一步确实是亮着的,一步不亮,下一步就接不上。笛卡尔是数学家,解析几何是他手里出来的,他最熟的就是这一段。他描写的「想」,拿去对这一段,一个字都不用改。

第三个条件:把他的话当作起名字,不当作清点。

要是他说的只是:「思想」这两个字,我专用来叫亮着的那一格,别的我另外叫,那他一点没错,名字怎么起是起名人的事。而且他确实另外叫了,他把别的归到身体那边,也讲了不少。这么读,他只是省了字,够不上吞格。

出问题是在这样的时候:把这个起名字的规矩,当成了对心里有什么的一次清点。给阿尔诺的那句「不能有」,就是从起名字迈到了清点。迈出这一步以后,那顿饭上说不清的顺眼,孩子上课时摸到一点又说不出的那个东西,夜里推着你翻来覆去的那件没想起来的事,就都不算你心里的事了。

所以本书在这里的判断,分成三句,各有各的把握。

他把「想」和「当下自知」绑在一起,这一句有原文,两处定义可以对。

他明说心里没有例外,这一句也有原文,是给阿尔诺的答辩,接缝词是「不能有」「那一刻」「直接」。

至于他是不是有意取消另外两格,本书没有查到。查到的是,他把那两格里的事记到了身体名下,而且记得不少。因此这一章记的是:在「心」这本账上吞格;在他整个人的学问里,那两格的料是有的,只是换了户头,接不回来。

吞格这个读法本身,照旧是候选。往后几章要是查出来,各人的情形都和笛卡尔一样,是搬家而不是取消,这个名字就该改得更准一些。

放回日子里说一句。

下回有人问你「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答「没想什么」,这句回答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没有;一种是有,可是还不到说得出的时候。照笛卡尔的尺子,这两种是一回事。照这本书的格子,第二种里面还分得出两样:一点影子都没有的,和有了影子还没定向的。

对别人也是一样。孩子做错了事,大人问:你当时怎么想的?孩子说:不知道。大人常常更生气,觉得这是顶嘴,是不肯说。照笛卡尔的尺子,大人有理:是你做的,你心里怎么会不知道。可是很多时候,孩子说的是实话。推着他伸手的那个东西,当时还没有长到说得出来。逼他当场交出一个理由,他多半会现编一个,编出来的那个,大人和他自己往后都会当真。

这种时候,换一个问法要好一些:那会儿你身上是什么感觉?先是哪儿不对劲的?这是顺着影子往回找,不是要他交一份清楚的口供。

分得开,你对自己就可以多一点耐心。那顿饭上的顺眼不用急着否认,也不用急着信它,等它长到说得出的时候,再用笛卡尔的办法,清清楚楚地问它一遍。

他的尺子留给最后一步用,是一把很好的尺子。

带走的话
笛卡尔把「想」定成当下自己知道的那一格,拿它做地基完全对;只是别把这条起名字的规矩,当成了心里一共有几样东西的清点。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他把亮着的、当下自知的那一格从养分、生长、走动里单独划了出来,又把侧重落在「我」这一头的那一种意识讲到了底;晚年答阿尔诺时,据转述〔待核〕,还摸到了「有了」和「回头认出来」是两步。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在「心」这本账上,没有冒影子的和冒了影子没定向的两格都没有位置,本书读作吞格;他自己看见的那些事(斜眼的小姑娘、玫瑰和猫、童年的成见)被记到了身体名下。是否有意取消,本书没有查到,这一笔仍是候选。

第 7 章

洛克:同一个人的凭据

◆ 一、一张你不记得的照片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过年回老家,表姐翻出一张旧照片: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半根油条,哭得满脸是泪。表姐说,这是你,那天你把邻居家的鸡撵到了河里,挨了一顿打。

一桌子人都笑了,你也跟着笑。可是你心里是空的。那只鸡、那条河、那顿打,你一点也想不起来。照片上的孩子眉眼像你,衣服据说也是你的,可他像是另一个人。

这时候有一个很小的问题冒出来:那件事算不算我做的?

你大概会说,算吧,大家都说是我。可是再问一句:要是今天邻居上门,要你为那只鸡道个歉,你道得出口吗?道是道得出的,只是那句对不起,像是替别人说的。

三百多年前,有一个英国医生把这个小问题问到了底。他的回答,后来写进了法庭,写进了合同,也写进了我们说「这事不赖我,我当时不知道」的每一次辩解里。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洛克给「同一个我」找到了一张凭据,叫意识;这张凭据他找对了,只是凭据上没有写的东西,他一并划到了「我」的外头。

这一章要做三件事。先把他的意思说到你能转述给别人听。再拿他自己的话,一处一处对着看,他把哪些东西划了出去。最后说清楚,在什么场合他完全对。

◆ 二、他问的是:凭什么算同一个

约翰·洛克,1632 年生,1704 年去世,学医出身。本系列洛克卷讲过他的一生,这里不重复,只取一件事:他的大书《人类理解论》出到第二版的时候,添了一章,专门讲「同一」。据说是一位爱尔兰朋友莫利纽兹写信劝他添的。

这一章问的是一个听上去很笨的问题:今天的你和十年前的你,凭什么算同一个?

当时的人有现成的答案:凭灵魂。人有一个不变的灵魂,身体怎么老、想法怎么变,灵魂是同一个,所以人是同一个。

洛克不满意。灵魂是什么,谁也没见过;它换没换,谁也查不了。拿一样查不了的东西当凭据,等于没有凭据。

他先把两个词拆开。一个是「人」,说的是这个活着的身体,从小长到大,一口气没断过。另一个是「人格」,说的是那个能把自己当成自己的「我」,那个会说「这是我干的」的东西。

身体的同一好办,一棵树从苗长成大树是同一棵,人也一样。难办的是「我」的同一。

他的回答是:凭意识。

他的意思大致是这样。你看、你听、你想、你要什么的时候,你同时知道是自己在看、在听、在想、在要。这份「知道是我」,一直跟着你的每一个念头。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干脆:「意识总是伴随着思想」。(这一句在《人类理解论》第二卷第 27 章。这一章的引语都照英文原文直译,出处随文注明。)

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这份「知道是我」,不只管眼前,还能往回伸。你现在记得昨天是你寄的那封信,记得十年前是你在那间教室里考的试,那么寄信的、考试的,就和现在的你是同一个我。它往回伸到哪一件事,「同一个我」就到哪一件事。

他讲了一个故事,本系列洛克卷也讲过:一位王子的意识,带着他全部的往事,进了一个鞋匠的身体。那么站在那里的是谁?洛克说,论「人」,是鞋匠,街坊都认得这张脸。论「人格」,是王子,因为记得王子那些往事的是他,要为王子做过的事负责的也是他。

你看,他给的是一张凭据:谁能把一件事认到自己名下,这件事就是谁的。

他还举过一个更怪的例子,说的是小指头。平时你的小指头是你的一部分,它疼就是你疼。假如有一天把它切下来,而那份「知道是我」跟着小指头走了,留下的整个身体反倒没有了它,那么照他的说法,小指头是你,剩下的身体与你无关。

这个例子听着荒唐,意思却很清楚。在洛克这里,「我」不跟着肉走,也不跟着灵魂走,只跟着那份认账的知道走。它在哪里,我在哪里;它够得着哪件事,哪件事是我的。

你可以拿自己试一下。昨天午饭吃的什么,你记得,那顿饭是你吃的,没有疑问。三岁生日那天吃的什么,你不记得。那天吃饭的孩子是不是你?按「人」说,当然是,同一个身体长大的。按洛克的「人格」说,那一顿不在你的账上。

◆ 三、先还公道:这一步有多大

在挑毛病之前,要先看清这一步有多大。

第一,他把「我」从一枚图章换成了一条一天一天认下来的线。在他之前,你是你,因为你有一个灵魂,像抽屉里有一枚图章。在他之后,你是你,因为你一天一天把自己认下来,昨天的认到今天,今天的认到明天。本系列洛克卷把这一步叫作从点到线,说它是那本大书里走得最远的一步。这个判断,这里照着接。

第二,他把「我」和「该谁负责」拴在了一起。他明说,「人格」是一个打官司用的词,是用来把一件事和它的功过记到某个人头上的。为什么要问是不是同一个我?因为要问:这笔账记在谁的名下,谁该得奖,谁该受罚。

这一点很实在。我们平时问「我是谁」,听上去很玄。洛克把它落到了地上:你问的其实是,哪些事算你的。

第三,他是照着查得到的东西说话的。灵魂查不到,意识查得到。你问一个人「这事你记得吗,是你干的吗」,他心里是有数的。一个医生的习惯是只认摸得着的脉。他给「我」找的凭据,也是一条摸得着的脉。

用这本书前几章的话来说,他讲的是三大意识里最上面的那一格,而且讲得很细。第 2 章说过,意识是有侧重、侧重还轮换成次序的那种状态。洛克的「知道是我在想」,不妨看成这样一种状态:侧重落在「我」这一边,一件事接一件事,排成了一条能往回数的线。第 4 章讲三种意识的时候说,侧重可以落在客体、互动、主体三处。洛克的落点很清楚,是主体这一处。这一编叫「主体侧重的意识」,他是站得很稳的一位。

所以,这一章接下来查的,不是他讲的这一格对不对。这一格他讲对了。查的是另一件事:这一格以外的东西,他怎样安置。

查之前先说一句规矩。第 5 章定过:省字不算并。吞也一样:一处没提,不等于取消。一个人在一处没提下面两格,不能就说他取消了它们。要判,得有两头的话:一头是他自己写到过那些不亮的东西,另一头是他自己说过它们不算。两头都是他的原话,才摆得上桌。

◆ 四、他自己看见的那些暗处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那些不亮的东西,洛克自己看见过,而且看得很准。下面五处,都在同一本书里。

第一处,眨眼。他在讲知觉的那一章(第二卷第 9 章)里说,早年养成的习惯,到后来会在我们身上做出一些动作,这些动作「常常逃过我们的察觉」。他举的例子是:我们一天要用眼皮把眼睛盖上多少回,可是从来不觉得自己在黑暗里。

你现在可以试一试。读这一行字的工夫,你已经眨了两三次眼,每一次眼前都黑了一下。那一下黑,你有过没有?

第二处,口头禅。还是同一节。他说,有人说惯了一句口头禅,几乎每句话里都带着它,旁人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既听不见,也没留意。

你身边一定有这样的人,开口就是「然后呢」「说白了」。你也许就是。录一段自己说话的声音放出来听,多数人会吓一跳。

紧挨着的前两节里,他还说了一件更细的事。我们看东西的时候,眼睛收到的本来只是一片有明有暗的颜色,心却立刻把它判成了一个圆圆的球。这一步判断做得太快、太熟,我们就把判出来的东西当成了看见的东西,中间那一步自己浑然不觉。他拿读书作比:一个专心读书的人,留意的是字里的意思,那一个个字的形状,他几乎没有留意。

你此刻就在这样读。这一行里每个字是什么笔画,你没有看,你看的是意思。

第三处,走神时的声音。也是这一章。他说,一个人正专心想着一件事,这时有声音打在耳朵上,和平时打得一样重,可他没有听见。耳朵没有毛病,声音也到了耳朵,只是心没有留意它。

这一处你在第 1 章见过另一个样子:刷牙的两分钟里,水龙头在滴,隔壁在冲水,你一样也没听见。

第四处,记忆。在讲记忆的那一章(第二卷第 10 章)里,他先用了当时通行的说法,说记忆是存观念的仓库。接着他自己把这个说法改了:存在记忆里的观念,说是「在」记忆里,「其实哪儿也不在」;有的只是心的一种能力,能把它们重新画出来。他还说,这些睡着的画面,有时候不是你去找出来的,是一阵猛烈的情绪把它们从暗处搅出来的。

还有第五处,放在全书后添的一章里,讲观念怎样粘在一起。一个孩子小时候听保姆讲鬼怪,鬼怪和黑夜就粘上了,可能一辈子分不开。本系列洛克卷把这一类东西统称作「那只箱子」,贯穿了教育、健康、事业三大板块。

把这五处放在一起看。眨眼的黑,自己的口头禅,没听见的声音,睡着又被搅起来的画面,粘了一辈子的怕。它们都在一个人身上跑着,都不在他「知道是我在想」的那条线上。

一个学医的人,天天看的就是这些。说他没看见不亮的地方,是冤枉他。

◆ 五、并排看:看见了,没有记到「我」的账上

现在把他另外几处话拿过来,和上面那五处并排放。

先看第一卷。他在那里反驳「天赋观念」,就是说人心里生来刻着一些道理。他的理由是:一个道理,要是心从来没有知道过、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就不能说它在心里。说一样东西印在心上,心却不知道它,在他看来几乎讲不通。

再看第二卷第 1 章。上一章的笛卡尔一派主张灵魂时时刻刻在想,睡着了也在想,只是人不知道。洛克不同意。上一章说过,笛卡尔给「想」定的条件是:想了,就一定自己知道。洛克把这一条接了过来,丢掉的是「心一刻不停在想」。

既然想了就一定知道,那么不知道的时候,就不能说在想。他说,说一个人在想而自己没意识到,就像说一个人一直饿着却不觉得饿。饿就是那个饿的感觉,想就是知道自己在想。

最后看讲「同一」的那一章。意识往回伸到哪一件事,人格就到哪一件事。伸不到的呢?他自己设了一问:假如我把一生里的某一段彻底忘了,再也找不回来,那一段是不是我做的?他的回答是,这要看「我」字指什么。指「人」,是;指「人格」,那一段已经分出去了。他又说,醒着的苏格拉底和睡着的苏格拉底,要是不共用同一份意识,就不是同一个人格;为睡着时想的事去罚醒着的他,就像罚双胞胎里的另一个。

两边并排,接缝就露出来了。

在往下说之前,要替他把这样说的理由讲足。他不是随口一划。

他的理由有两条。头一条是查验。别人说你睡着的时候在想事情,你醒来一点不知道,那么是谁知道?他问得很直:把一个人从熟睡里叫醒,问他刚才在想什么,他要是说什么也没想,旁人凭什么断定他想了?

第二条更要紧。他说,假如灵魂在那里想,人却不知道,那就等于在一个人里面放了两个人格。一个在暗处想、暗处高兴、暗处难过,另一个在明处过日子,互不通气。那么功过记给谁?罚的时候罚哪一个?他守着「没意识到的不算」这条线,守的是这一件事:一个人只有一本账。

这两条理由都站得住。后面要查的,不是这条线该不该划,是划完以后,线外那些他亲眼见过的东西去了哪里。

一边,他写下:习惯做出来的动作逃过我们的察觉;口头禅自己听不见;睡着的画面被情绪搅起来。这是一个人身上真在跑的事。

另一边,他写下:没有意识到的,不能说在心里;意识伸不到的,不在人格里。

两边之间,有两个接缝的词。一个是「留意」。在讲知觉的那一章里,没有被留意的东西,他照实记了一笔。到了讲「我」的那一章,没有被留意的东西不再出场。另一个是「能力」。记忆里那些画面,他不说它们暗暗地在着,他说它们哪儿也不在,只是一种能重画出来的能力。一样正在暗处跑的东西,换了一个词,成了一样只是可能的东西。

这里要把任务说准。出发的时候,本书带的候选读法是:他把潜在的东西排在人之外。对过原文,这句话要改一个词。他没有把它们排到「人」之外。他明说,彻底忘掉的事,和人格分开了,和人没有分开。那个身体、那个活着的人,还带着它们。他排的是「人格」之外,也就是「同一个我」之外。

所以,候选的判词可以写成这样:他把不亮的那些东西留在了「人」身上,却没有让它们进「我」的账。

用这本书的话说,这是一种吞格,而且有它自己的形状。它不是没看见下两格。它是看见了,记在别的章节里,等到算「我是谁」这笔总账的时候,只算最上面那一格。

还要老实交代两件没有查到的事。

一件:洛克有没有明说「我的习惯不算我」「我的口头禅不是我的」?本书没有查到。查到的是那条规矩,加上彻底遗忘、睡着、醉、疯这几个例子。把规矩用到习惯和口头禅上,是本书替他往下推的一步,不是他的原话。

另一件:他有没有把这些不亮的东西再分成两样,一样是露了影子却没有侧重的,一样是连影子都没有的?本书没有查到。他只有一条线:线上的,和线外的。线外的那一大片,他没有起名字。

◆ 六、一个用假名活着的人

再看他这个人是怎样过的。

洛克五十岁出头的时候,卷进了政治上的大麻烦,逃到荷兰,一住五年多。本系列洛克卷有一章,题目就叫「一个用假名活着的人」。那几年他换过住处,改过名字,信要托人转。

你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人换了名字,换了国家,换了街坊,他凭什么还是他?

按他后来写的那张凭据,凭的是他自己记得:我是那个在牛津学医的人,我是那个写了半部书稿的人。这当然是真的。流亡的夜里,一个人能攥在手里的,常常只剩自己记得的那些事。那张凭据,很可能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磨出来的。这一句是本书的猜想,不是他的自述。

可是撑着他过那五年的,想来还有别的东西。他的手还是医生的手,看病时的那套动作,不用想就做出来。他说话的口音、写字的笔迹、对证据的那份挑剔,是几十年养成的,早就不在「知道」里了。还有荷兰的几位朋友,收留他,替他转信,知道这个用假名的人是谁。

再看他晚年的一本小书《教育漫话》,是写给朋友、教他怎样带儿子的。本系列洛克卷讲过,这本书的核心是一句话:习惯比规则要紧。别指望孩子记住一条条规矩,要让好的做法一遍一遍做熟,熟到不用想。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父亲照着这本书带孩子,带的正是孩子将来「不记得」的那一部分。孩子长大以后,不会记得三岁时每天怎样被叫起来洗脸、怎样学着等别人说完话再开口。那些事不在他往回数的那条线上。可它们就是他。

他在这本小书里还有一个细处。他劝父母,别让孩子因为说了实话受重罚。一个孩子挨过几回这样的罚,往后开口之前会先缩一下。这一缩,孩子自己说不出来由,长大了更说不出。洛克看得见这一类事。

所以,洛克教人带孩子,靠的是线外的东西。他在异乡做回自己,靠的也有一大半是线外的东西。到了给「我」立凭据的时候,他写进去的只有线上的东西。

本系列洛克卷有一句总的判语:他的原理是盖章,他的应用是发生。放在「我」这件事上,可以接着说:他的日子是好几格一起过的,他的凭据只开在一格上。

◆ 七、分开之后:凭据是一格,人是好几格

把他并在一起的东西分开,会看到什么?下面这几段,是照这本书前几章的工具作的候选读法,不是定论。

回到开头那张照片。

那天的事,四五岁的你做过。它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没有人说得全。也许从那以后,你看见别人家的东西,手会先缩一下。也许你到今天还怕水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些东西在你身上跑了几十年,从来没有露过一个能让你指着说「就是它」的影子。照第 2 章的三句话,这像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是最底下的那一格。

再看你那句口头禅。它是你说熟了的话,从你嘴里出来,旁人句句听得见,只是你的侧重不在它身上。

哪天朋友学你说话,学得一桌人大笑,你才头一回听见自己:原来我每句话都带这个词。朋友这一学,侧重落到了它上头。从此你认得下它:往后再说到它,会知道是自己在说,可以忍住,也可以故意说。

你看,同一句口头禅,朋友学它之前和之后,都是你嘴里出来的。洛克的凭据,要到侧重落到它上头的那一刻才认它。那一刻之前的几千遍,凭据上没有。

再借一件这本书用过的事:半夜醒来,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第 2 章用它讲过三句话,这里换一个用法,只看那张凭据是什么时候到的。

你睁开眼,四周是黑的。头几秒里,你不知道这是哪张床,今天是星期几,甚至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可是你没有慌到乱抓。你的手知道往右边摸,床头柜在那里;你的身子知道这张床的软硬;你的呼吸是你一向的快慢。五六秒以后,事情才一样一样回来:这是出差住的旅馆,明天上午有个会,我是某某。

那五六秒里,洛克的凭据还没有到。按他的规矩,那几秒里往回数的那条线是断的,你认不下任何一件往事。可是往右摸的那只手,没有等凭据。

不妨这样看:凭据是后到的。它到了以后,把前面那些已经在跑的东西认了下来,记到「我」的名下。它认得很有用。只是在它到之前,这个人已经在那里了。

这样分开以后,可以把话说得更准一点。洛克说对了一件事:只有走到最上面那一格的东西,一个人才认得下来、担得起来。他多说的一步是:认不下来的,就不在「我」里。前一句讲的是凭据,后一句讲的是人。凭据确实只有一格。人不止一格。

再回头看他讲记忆的那句话,说那些画面哪儿也不在,只是一种能力。可以这样理解:他在这里碰到了下两格的边。他感到说它们「在」不对,因为它们不像桌上的杯子那样摆着;说它们「不在」也不对,因为一阵情绪就能把它们搅起来。他手里只有「在」和「不在」两个词,就选了「不在,只是能够」。用这本书的词,另有一个说法:它们在跑,只是没有显影。这是换一种切法,不是说他错了。

◆ 八、后人撬了他哪一只盖子

洛克把线外的东西盖住,盖子上很快就有人来撬。这里只记两位,各撬了一角。

第一位是莱布尼茨。他读了洛克的书,逐章写了一部长长的回应,据说因为洛克去世,没有立刻发表,过了几十年才印出来。他抓的正是这一处:人心里有数不清的细小知觉,一个一个小到觉察不出,合起来却推着我们。上一章见过他的海浪,这里不再讲。这一位的账,留到卷二讲他的那一章再细算,这里只记下:洛克说没有意识到的不在心里,头一个大声说「在」的,是他。

第二位是苏格兰人里德,时间是 1785 年。本系列洛克卷讲过他那道题:一个偷苹果挨了鞭子的男孩,长成夺过军旗的军官,又老成一位将军。军官记得挨鞭子,将军记得夺军旗,将军不记得挨鞭子。照洛克的凭据,将军既是那个男孩,又不是。洛克卷的回答是「线断了,场还在」,这里照着接,不改。只补一句这本书的话:那顿鞭子不在他往回数的那条线上了,不在线上不等于没有了。

这两位,一位从心里的细处撬,一位从记忆的断处撬,撬的是同一只盖子:线外的东西算不算这个人的。

今天还有一种撬法,不是哪位哲学家做的,是机器做的。本系列洛克卷讲过:银行和机场认你,认的是脸和指纹,不问你记得什么。一位老人忘了密码,刷一下脸,钱照样取得出来。机器认的恰好是洛克放在凭据之外的那个身体。这不说明洛克错了,只说明「凭什么算同一个」这道题,问的人不同,拿来作凭据的东西也不同。

再往后,还有人把线外的那一片起了名字,写成了一门学问。那是卷二的事。

◆ 九、他在什么时候完全对

最后要说清楚:在什么场合,洛克完全对。

在要记账的场合,他完全对。

法庭上问一个人「你认不认」,问的就是洛克的那张凭据。一件事,只有你认得下来,罚你才罚得到你身上,奖你才奖得到你身上。一个人在梦游里碰倒了东西,和他醒着故意推倒,法律不一样看,道理就在他那一章里。

签合同也是。要你本人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这个字才作数。医生请你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之前,要一条一条讲给你听,也是这个道理:没有进到你意识里的,不能算你同意过。

道歉也是。开头说的那只鸡,你今天道歉,像是替别人说的。这种别扭,洛克说得很准:一件认不下来的事,你没法真的为它后悔。

日子里用得着这张凭据的地方还很多。孩子打碎了碗,你先问一句「你知道自己碰到它了吗」,再决定怎么说他,这就是在分两件事:碗是他碰碎的,他认不认得下来。同事把一件事办砸了,你想知道的也是这个:他是明知道还这样做,还是压根没留意。两种情形,结果一样,你心里的账不一样。洛克替我们把这份不一样说成了道理。

洛克自己也知道这张凭据在人间用起来有难处。他举过醉汉的例子:一个人喝醉了闯祸,醒来全不记得,法官照罚不误,因为法官分不清他是真忘还是装忘。他说,要到最后的那一天,人心里的秘密全摊开了,才没有人为自己全不知情的事受罚。这是他自己写下的边界:凭据是对的,人间查验它的手段有限。

所以保底的话可以这样说:问的是「这笔账记在谁名下」的时候,只看最上面那一格,是对的,而且非这样不可。问的是「这个人是怎样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时候,只看这一格就不够了。

这两个问题,平时常常被我们搅在一起问。

一个人在饭桌上说了一句伤人的话,事后说「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己都没觉得」。这句辩解在第一个问题上是成立的:他没有存心,账不能按存心来记。可是在第二个问题上,这句辩解什么也没有回答。那句话是从他身上出来的,是他多年说话的路数带出来的。本系列洛克卷讲过一句:记得不记得,决定的是你知不知道该负责;该不该回应,要看发生过的事。那句话伤了人,这是发生过的事。他认不下「存心」,却可以认下「是从我这里出来的」,然后去改那个路数。

洛克的凭据管前一半,管得很好。后一半,要靠把线外的东西也看成自己的,才接得上。

带孩子的人最明白这个分别。孩子三岁以前的事,他将来一件也认不下来,你不会因此觉得那三年不算数。照顾过失忆老人的人也明白。老人认不出你了,他握你手的那个力道还是他的。

回到那张照片。那个攥着半根油条哭的孩子,按洛克的凭据,不在你的账上;按你怕水边的那一下缩手,他一直在你身上。两句话都是真的,说的是两件事。

带走的话
意识是「同一个我」的凭据,要记账的时候只认它;可是凭据不是人,凭据上没写的,也在你身上跑着。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洛克把最上面一格讲清了,而且讲出了它的用处——有侧重、能排成一条往回数的线的意识,是「同一个我」认账的凭据;他还分清了「人」和「人格」两个词。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读法是吞格——不亮的那些事他在别的章节里看见过(眨眼的黑、没听见的声音、睡着的记忆),算「我」的总账时没有记进去;他排的是「人格」之外,不是「人」之外。他有没有把下两格再分开,本书没有查到。

第 8 章

康德:统觉

◆ 一、「啊?」,然后是「哦」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在阳台上晾衣服,家里人在屋里说了一句话。你头也没抬,回了一声:「啊?」

对方还没来得及重复,你自己已经接上了:「哦,酱油在柜子第二层。」

那句话你到底听见了没有?说没听见,你明明答对了。说听见了,你那一声「啊」又不是装的,那一刻你确实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这中间隔了大约两秒。两秒之前,那句话已经进了你的耳朵,在你身上跑着,可它还不是「你听到的一句话」。两秒之后,它被你认了下来,成了你的。

这一章要见的人,一辈子最有名的一句话,说的就是后面这一步:认下来。他说,凡是算得上「我的」东西,都得能被「我」认下来。

他叫康德。那个负责认的本事,他起了一个名字,叫统觉。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康德把「认下来」这一步讲到了底;认下来之前的那两秒,他亲眼看见过,也写进了书里,只是记在了另一本账上。

这句话有两半。前一半是他的功劳,后一半是这本书要查的事。两半都要拿他自己的话来对,对不上的地方就照实说没有查到。

◆ 二、一堆看见,凭什么是「我的」

先说他要解决的是一件什么事。本系列康德卷(第 150 号)第 18 章用一只苹果讲过,这里只借它的骨架。

你看一只苹果。先是一片红,再是一个圆的轮廓,再是一点反光,一个蒂。这些是一样一样进来的,有先有后。看到蒂的时候,那片红已经是半秒钟以前的事了。

要是前面的看完就丢,你手里永远只有眼下这一小片,拼不出一只苹果。得有什么把前面的留住,和后面的接上。

留住、接上还不够。假如看红的是一个人,看圆的是另一个人,两个人各拿着一片,也还是没有苹果。这些片得落在同一个「我」这里。

听一句话也是这样。「酱油放哪儿了」六个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到的。听到「了」的时候,「酱」字早就过去了。你要是没把前面五个字留着,到手的只是一个「了」。留着了,还得认出它们是一句话,是同一个人说给同一个你听的。

康德在这本书的第一版里,把这件事拆成了三步:先一样一样接住,再把过去了的留住、叫回来,最后认出它们是同一样东西。康德卷把这三步叫组装工序。三步底下,都压着同一个要求:从头到尾,得是同一个「我」在接、在留、在认。

康德的回答就从这里来。到了《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讲范畴凭什么管得着经验的那一大段被他重写了。重写后的第 16 节一开头,就是那句被引了两百多年的话:「我思」这个想法,「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

表象这个词有点生。你把它当成「心里头出现的任何一样东西」就行:一片红,一声响,一个念头,一阵疼,都算。

这句话的意思是:心里出现的任何一样东西,只要它是我的,我原则上就能在它前面添上「我想到」「我看见」「我听见」。添得上,它才归到我名下。

他接着把话说到了头:要是有一样东西,怎么也添不上这几个字,那它等于没法被想;这样的东西要么根本不可能有,要么有了也和我不相干。

这个能在一切前面添上「我」的本事,他叫统觉。统,是收拢到一处;觉,是知道。他又加了一个限定词,叫「先验的」。意思是:这里说的不是你今天心情怎样、此刻在想什么,那些天天在变;这里说的是一个条件,少了它,就谈不上有一份连成一片的经验。

先还他公道。这一步有多大,要和前面几位放在一起才看得出。

第 6 章的笛卡尔说「我想」,把「我」当成一样找得到的东西,一个正在想的实体。第 7 章的洛克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是靠记得起来才连成一个的。再往后的休谟更干脆:他往自己心里看,只找到一束一束的知觉,冷、热、爱、恨,一个接一个,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叫「我」的东西。

休谟这一句话很难驳。你现在也可以试一试,往里看,能逮到的总是某一样具体的感觉或念头,逮不到一个光秃秃的「我」。

康德没有硬说找得到。他换了一个问法。他不去心里找「我」这样东西,他问的是:一份经验要成立,得先有什么?他的回答是,得有一个把各样东西认到一处的功能。这个「我」不是找出来的一件东西,是倒推出来的一个条件。你找不到它,正因为它不是被看的,它是一切看得以连成一片的前提。

这一问,把「我」从一件找得到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倒推出来的条件、一个收拢的功能。上一章的洛克,给的是一天一天认下来的一根线;康德给的是这根线非有不可的道理。后来讲主体的人,几乎都从这里起步。

他还顺手得出了一个很大的结论。既然一切经验都得先被「我」收拢,收拢又有固定的几种收法,那么我们碰到的世界有规矩、有因果,就不是碰巧。康德卷把这一步叫「地契到手了」,这里不展开。

第 4 章讲过三种意识,其中一种,侧重落在「我」这一头。统觉可以看成这一种意识的一份极干净的说明书:凡是亮着的,都得能挂到「我」上。这一编叫「主体侧重的意识」,康德是坐在正中间的那一位。

◆ 三、要紧的是「能够」两个字

回头看那句话,里面有两个字很容易滑过去:能够。

他写的不是「我思伴随我的一切表象」,写的是「必须能够伴随」。这两个说法差得很远。

前一个说法是:你心里每出现一样东西,旁边都实实在在跟着一个「我知道」。那样的话,你看一眼苹果就得同时想着「我在看苹果」,走一步路就得想着「我在走路」。没有人是这样过日子的,康德也没有这样说。

后一个说法是:不必时时跟着,要跟的时候跟得上就行。

回到阳台。「酱油放哪儿了」这句话进了耳朵的头两秒,旁边没有跟着「我听见」。可它跟得上:你一回神,就把它认了下来。照康德的话,它是你的表象,因为它过得了「能够」这一关。

再想一想你今天早上出门的那一路。楼道里的灯,电梯的数字,小区门口保安的一个点头。这些你一路上都没有对自己说过「我看见了」。可是此刻有人问你,保安今天在不在,你多半答得上来。它们也过得了「能够」这一关。

所以「能够」这两个字,给还没被认下来的东西留了位置。有些东西此刻没有被「我」跟着,它们照样可以在,只要日后认得回来。

替康德辩护的人常常提醒这一点:统觉讲的是一个资格,不是一桩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心理事实。这个提醒是对的,后面还会用到。

顺着这个提醒,可以追问一句:那个「日后」,有多远?

酱油那句话,隔了两秒就认回来了。保安的点头,隔了半天,有人问起才认回来。还有一些东西,隔得更久。你小时候住过的那条巷子,有一股煤炉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几十年里你一次也没有想起过。有一天路过一个老小区,那股味道扑过来,你站住了:这是我小时候的味道。

这几十年里,那股味道算不算你的表象?照「能够」两个字,算,因为它到底认回来了。可是在认回来之前,没有人知道它认不认得回来,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这就看出「能够」是一个很宽的词。它没有说多久以内,也没有说靠什么认。一样东西此刻算不算「我的」,要等日后才见分晓。康德要的是一条原则,用不着给它定期限。只是这样一来,门后那片地到底有多大,从这句话里是看不出来的。

这是一道缝。缝开在他最有名的一句话的正中间,是他自己留的。

缝的那一边有什么?那些此刻没被跟着的东西,有多少,在做什么?在《纯粹理性批判》里,他几乎没有往那边走。往那边走的,是他的另一本书。

◆ 四、一张只亮了几处的地图

1798 年,康德七十四岁,把讲了二十多个冬天的一门课整理成书,叫《实用人类学》。康德卷第 64 章讲过这本书,说它是他最有土壤的一本。

这本书第 5 节的标题,本身就是一句大白话:论我们有着、自己却没有意识到的表象。

他一上来,先替反对的人把话说足。有一样东西,又不知道自己有它,这听起来像是自相矛盾:你不知道,凭什么说你有?他点了名,说洛克早就提过这个反对,洛克也就不认有这一类东西。上一章查过,洛克在别的章节里其实写到过这一类事,眨眼,口头禅,只是算总账的时候不记;他的账本上只认记得起来的那一份。

康德不同意洛克。他的理由是:有些东西,我们没有直接知道它,却可以间接知道我们有它。这一类东西,他照当时德国学院里的老叫法,叫「暗的表象」。

什么叫间接知道?他举了一个例子。

远远的草地上有一个人。你知道你看见了一个人,可你并不知道你看见了他的眼睛、鼻子、嘴。那么眼睛鼻子你到底看见了没有?康德说,看见了。「一个人」这个整的样子,是由这些零碎拼起来的;零碎要是根本没有进来,整的也就出不来。你要是因为没觉察到鼻子,就说鼻子没进来,那你连「我看见了一个人」也说不成了。

零碎进来了,只是没有被你一样一样认下来。你是从「整的已经有了」倒推出「零碎一定到过」。这就是间接知道。

他又举了两个例子,都很漂亮。

一个是望远镜。用望远镜看月亮,看见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康德说,镜子并没有往你眼睛里多送什么,那些光本来就落在你的眼底,镜子只是把它们摊开,摊到你认得出来。他要说的意思是:进来的东西,比认下来的多得多。

另一个是管风琴师。他十个指头加两只脚,在即兴弹一段曲子,嘴里还跟站在旁边的人说着话。几秒钟里,他心里起了一大堆东西;每落一个键,都得挑,都得判一判合不合适,因为错一个音,当场就听得出来。可这些他一样也没有单独知道。弹完了,他自己都盼着刚才那一段有人替他记下谱来,因为认认真真坐下去写,未必写得这么好。

这个琴师,和第 1 章里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的你,是同一种情形。

你自己身上也找得到这样的例子。一家吵吵嚷嚷的饭馆,你和朋友说着话,邻桌说什么你一句也没听。忽然,邻桌有人提到了你的名字,你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想一想这件事。要是邻桌的话你真的一句也没有收进来,你的名字又是怎么被挑出来的?只能是:那些话一直在进来,一直有什么在替你筛,筛到要紧的才递上来。筛的那一道,你从头到尾不知道。

这正是康德说的间接知道。你没有直接知道自己在听邻桌,可你从「名字被挑出来了」这个结果,倒推得出:你一直在听。

例子举完,康德下了一个判断,那口气在他的书里是少见的。他说,这样的暗的表象,人身上有,动物身上也有,这片地大得量不出边;清楚的那些,只是这片地上数得过来的几个点。接着就是那个比方:心是一张大地图,上面「只有少数几处被照亮」。

他说,这件事足以让人对自己生出惊奇。假如有一个更高的力量说一声要有光,一个读书人肚子里装着的东西一下子全亮起来,摆在他眼前的差不多就是半个世界。

再往下一段,他把话说得更直:暗的表象这一片,是人身上最大的一片。

请你在这里停一下。写下「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的人,和写下「人身上最大的一片是暗的」的人,是同一个人。

《纯粹理性批判》里也有一处对得上的话,放在后半部讲灵魂的地方,是一条脚注。那条脚注说:清楚不清楚,和有没有意识,不是一回事;许多暗的表象里也有一点意识,只是不够让人事后记起;意识有数不清的度数,可以一路降下去,直降到没有。他举的例子,又是那个即兴弹琴的人。

这就是那道缝后面的样子。它不是一条细缝,是一大片地,而且是他自己量过的。

◆ 五、另一只手:这片地归谁管

现在看另一只手。还是这两本书,还是他自己的话。

先看《实用人类学》第 5 节。刚说完「最大的一片」,紧跟着的一句是一个转弯。大意是:这一片地,只让人看到他被动的那一面,只是各种感觉自己在那儿来来去去;所以讲它的道理,只属于「生理的」人类学,不属于这本书要讲的「实用的」人类学。

康德卷第 64 章讲过这两个词。生理的,说的是大自然把人造成了什么;实用的,说的是人作为自由行动的人,把自己造成了什么。照这个分法,最大的那一片地被划到了大自然那一边:那是在人身上发生的事,算不上人做的事。

这个划法有它的道理,先替他说足。一本教人怎样和人相处、怎样用好自己的书,当然要挑人使得上劲的地方讲。记性可以练,注意可以管,脾气可以收;眼底落了多少光,耳朵里筛掉了多少话,你管不着,也就没什么好教的。照「实用」这个标准,把管不着的放到一边,说得通。

要留意的是另一件事:管不着,和它自己不干活,是两回事。他这一句话里用的词是「被动」,把两回事说成了一回事。

划过去以后,他确实又写了几页,写的是轶事:人怎样拿暗的东西来玩,更多的时候,又怎样被它玩。

一个快要过世的人,认认真真地挑自己的坟是安在花园里还是树荫下,虽然他明知到时候看不到风景,也不会受潮着凉。一个明白人,照样会被来客的一身好衣服先打动,只能事后再去改自己的判断。这些例子他写得津津有味。可它们是讲给客人听的谈资,没有被请去回答哪一个要紧的问题。

再看《纯粹理性批判》。那句名言的后半句,前面转述过,照字面是这样的:添不上「我思」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是无」。

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发生的那一句:心这张地图上只有少数几处亮着,暗的那一片最大。

收回的那两句:添不上「我思」的,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暗的那一片,道理只归生理的那一门学问。

接缝的词有两个。一个是「能够」,它开了门:没被跟着的也可以在。一个是「只」,它把门后的地划了出去:那里只是被动的,只是感觉自己在动。

这里要替他把话说全,免得冤枉他。这两只手并不打架。「能够」说的是:凡是日后认得回来的,都算我的。「就是无」说的是:永远认不回来的,才什么也不是。暗的表象大多属于前一种,它们只是眼下暗着。所以他没有自相矛盾,他的辩护者在这一点上站得住。

本书要记的不是矛盾,是一笔功劳记在了哪一本账上。

在讲知识怎样成立的那本大书里,账本只有一栏:能被「我」认下来的。暗着的东西在那里只有两个去处,要么等着被认,要么不算数。它们自己在暗处做了什么,那本账不记。

可是在康德自己举的例子里,暗处的东西明明在做事。草地上那个人的眼睛鼻子,没有被认下来,却把「一个人」这个样子拼了出来。琴师的每一次落指,都没有被认下来,却挑对了音。

琴师这一处尤其要紧,值得把他的两句话对着看。前一句,他说琴师每落一个键,都另要一个合不合适的判断。后一句,隔了不到十行,他说暗的这一片只让人看到被动的一面,只是感觉在来去。一个每一下都在挑、都在判的东西,怎么会只是被动的?这个问题,第 5 节里没有回答。

它们不是坐在暗处等人认领的行李。它们是干着活的。

这一点,那本大书里其实也露过一次。讲到把零碎拼成整的那道工序,他写过一句:这是想象力干的,想象力是心灵的一种盲的、又少不了的功能,我们很少意识到它。到了第二版新写的那一段,口径变了:一切联结,不管我们意识到没有,都是知性的动作。据说他在自己手边的那本书上,还亲手把第一版那一句里的心灵改成了知性〔待核〕。

盲着干活的那个东西没有被赶走,它被记到了亮处的名下。康德卷第 18 章判过这件事,判词是:第一版是看见,第二版是焊。这一章只在那一判的后面接一笔:暗处干的活,他看见了;记功的时候,功劳记在了「我思」和知性名下,暗处自己那一栏是空的。

第 5 章说过,只讲意识这一格、把下面的格子取消或不讲,本书叫吞格。康德算不上全吞。他没有说暗的东西不存在,他反过来驳了洛克,还说它最大。他也算不上分得清:最大的那一片,在他讲认识的那本书里不立栏、不干活。本书把这种情形读作半吞:留了缝,没让它长。这是一个候选读法,凭的就是上面并排的那几句,别的没有。

还有两件事,本书没有查到。

一件是:他有没有在哪里说过,暗的表象里头还要再分,一种是冒了影子还没定向的,一种是连影子都没冒的。本书读到的只有一把尺子,就是那条脚注里的「度数」,从亮一路降到没有,中间没有刻一道线。他是不是把下面两格并成了「暗」一个字,本书不判,只记一笔:他用的是一把明暗的尺子。

另一件是:他有没有明说,那句「只属于生理的」,是为了护住「我思」的位置才写的。本书没有查到这样的话。他给的理由只有「被动」两个字。动机这一栏,空着。

◆ 六、一个讲了二十多个冬天的人

这一节不讲书,讲人。先问一件事:暗的表象这一片,是他晚年忽然想到的吗?

不是。照康德卷的说法,人类学这门课他从 1772 年冬天讲起,一直讲到 1796 年退休,差不多年年冬天都开。1798 年出的书,是这门课的讲稿整理出来的。要是第 5 节的内容早就在课上,有两件事就落在了同一段日子里。一件是他闭门写《纯粹理性批判》的那十来年。一件是他年年冬天对着商人、军官、学生,讲心这张地图大半是暗的。哪一年开始讲到这一节,本书没有去核。

「暗」这个字,也不是他临时找来的。在他上学和教书的那些年,德国大学的课本里有一套现成的分法,是从莱布尼茨那里传下来、由沃尔夫一派编进教材的。一个表象,认不出它和别的有什么不同,叫暗的;认得出,叫明的;连它里面的零件也一样一样分得开,叫清楚的。康德讲课用的就是这一派的课本,这套词他用了一辈子。

请留意这套词原本是拿来量什么的。它量的是一份认识的成色:这个概念你掌握得清不清楚。它像老师批作业时用的等级,优、良、及格、不及格。

等级这种东西,天然只有一个方向:往上。不及格的出路是变及格,暗的出路是变明。在这把尺子上,「暗」的意思就是「还不够亮」,它自己没有别的身份。

可以这样理解:康德后来在人类学课上看见的,已经超出了这把尺子量得了的范围。琴师的手指不是「一份不及格的认识」,它弹得比坐下来写的还好。他手里的尺子却还是那一把。看见的东西是新的,量它的家伙是旧的,这大概是那片地长不起来的一个原因。这是本书的一个猜想,他自己没有这样说过。

不管哪一年讲起,两件事他是同时做的。在书房里,他推「我思」这个条件,推得一丝不乱。到了讲人类学的钟点,他站在讲台上讲琴师,讲衣服,讲花园里的坟。

为什么没有合到一处?他自己给过分法。一门学问讲认识凭什么成立,求的是处处都得如此;一门学问讲人实际上是什么样,是一条一条看来的。看来的东西,再多再准,在他那里也进不了前一门。康德卷第七编的小结里有一句话:街上看见的东西,他没有带回书斋。暗的表象,是这句话的又一个例子。

他自己的日子,倒是处处在给那片暗地作证。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据说他讲课时习惯盯着前排一个学生外套上的一颗扣子,借它稳住思路;有一天那颗扣子掉了,他那堂课就讲得断断续续〔待核〕。

故事的真假不好说。要是真的,它正是第 5 节里写的那种事:一样他从没认真想过的东西,在暗处托着他的思路,托了不知多少堂课,直到它没了,他才知道它在。

他的作息也是这样。几点起床,几点散步,走哪一条路,几十年不变。康德卷第 6 章写过这只「钟」。一个把日子过成钟表的人,起床、穿衣、走路都不必一样一样认领,上午那几个钟头才腾得出来,留给最费力气的那一种想。

第 3 章算过一本能量账:雾里几乎不花力气,隐里开始要花,成了以后得稳稳地供着。不妨这样看:康德的日子排成这样,书房里最费力气的那一种想,才一直有稳稳的力气供着。这只是拿那本账来读他的作息,他自己没有这样算过。

所以他的理论和他的日子并不是两张皮。书房里的那几个钟头,底下垫着一整套用不着认领的日子。

垫着的这一层,没有被写进「我思」的说明书。

康德卷还讲过他的晚年。记性一点一点退下去,同一个故事讲好几遍,要靠小纸条提醒自己。照这一章的说法,那时候先退掉的,是「认得回来」的本事:东西未必没有进来,是进来以后挂不上「我」了。那句「必须能够」里的「能够」,原来是会松的。这一笔康德卷已经判过,这里不重复,只请你留意它和那两个字的关系。

◆ 七、分开之后:那两秒里有三样

现在用本书的三格,把阳台上那两秒重新走一遍。

第一样。声音进了耳朵,耳朵和脑子已经在处理它:分出了这是人声,不是楼下的车响;是家里人,不是电视。这时候你手上的衣架没有停,心里什么影子也没有。事情在跑,没有冒影子。照第 2 章的说法,这是无意识:没有显影的发生。

第二样。有什么东西顶了你一下:好像有句话。你说不出内容,只觉得有一样东西在那儿,模模糊糊的。于是你「啊」了一声。这一声很有意思,它是替那团影子喊的。影子冒出来了,还没有侧重。这是潜意识:无侧重的显影。

第三样。「啊」字出了口,侧重一下子落到那句话上:他问的是酱油。又落到你和他之间:他在等我回话。再落回你自己:我知道在哪儿。几头换着落,排出了先后,你开口答了。这是意识:有侧重,且侧重轮换成次序。

统觉管的是哪一样?是第三样里的一个环节:把这句话认到「我」名下,说得出「我听见了」。

第三样,康德讲到了底。前两样,在他那里用的是同一把明暗的尺子;有没有再分,前面说过,本书没有查到。

不妨这样看。他那条脚注里对「暗」的说法,其实已经很靠近第二样。他说,分得开,却说不出差别在哪儿,这样的表象还叫暗的。觉得有东西,说不出是什么,这差不多就是「啊」的那一刻。

至于他说的那种盲着干活、我们很少意识到的拼合,更靠近第一样。照这个读法,两样东西他都碰到过:一样记在脚注和人类学里,一样记在想象力名下、后来又转给了知性,没有放到同一张表上。这只是本书的一个候选读法,不当定论。

再拿草地上那个人走一遍,你会发现三样也都在。

眼睛、鼻子、嘴的零碎落在眼底,在被拼着,你一无所知,这是第一样。拼着拼着,远处冒出一个「好像有个什么」,你还没定它是人是树,这是第二样。再一眼,「是个人」,接着「他朝这边走」「是不是找我的」,侧重换着落,这是第三样。康德的例子只取了头和尾:零碎没被觉察,整的已经认下。中间「好像有个什么」的那一小会儿,他的例子里没有单说。

中间那一小会儿,有时候会被拉得很长,长到你看得清它。

你想说一个人的名字,话到嘴边,出不来,就是第 5 章提过一句的那种时候。你知道是三个字,知道中间那个字好像带个三点水,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上回在哪儿见的。就是那个名字不来。

这时候你心里有的,是一团很实在的东西。它有分量,有个大概的轮廓,别人报一个错的名字,你立刻知道不对。可你没法在它前面添上「我想到的是某某」,因为某某还没到。

照康德那条脚注,这是标准的暗的表象:分得开,说不出差别在哪儿。照本书的三格,它是冒了影子、还没落定的那一样,在第二格里停住了。

然后你放下它,去做别的。洗碗洗到一半,那个名字自己蹦了出来。你放下它的那一阵,它去了哪儿?可以这样理解:它没有冒影子,可事情多半还在跑,不然不好解释后来的那一蹦。那一阵,像是事情在跑、没有冒影子。

照这个读法,一个名字身上,三样都见得到。康德的那条坡,放在这里看,像是有台阶的。

还有一件事,分开之后才看得见。第 4 章讲过「指着什么」:心里的东西清清楚楚朝着一样东西去,这通常要到第三样才有;雾里和影子里,通常谈不上指着。

阳台上的头两秒正是这样。声音在跑的时候,没有什么指着什么。「好像有句话」的时候,也只是有一团东西在,它还没有朝着酱油去。等到「他问的是酱油」,才有了一样被指着的东西,同时也才有了一个指着它的「我」。

康德那句话里的「我思」,后面总跟着一个被想的东西:我想到红,我看见圆,我认出苹果。有「我」,有一样被认下的东西,中间一根线连着。这是指着已经成了形的样子。照本书的口径,侧重落在「我」这一头的指着,是胡塞尔后来细讲的那一种,第 12 章专门讲他;康德的统觉,可以看成这一种的一个早期的、讲资格的版本。这句话是本书的读法,康德自己不用「指着」这样的词。

分开之后,有一件事看得更清楚:那两秒是有方向的,是一路长过来的。

在康德的画面里,拼和认都记在「我思」名下。零碎是它收拢的,收拢好的也是它认的;拼的时候亮不亮,他用一把明暗的尺子带过。

在三格的画面里,没有一个事先站好的「我」。先是事情在跑;跑着跑着,冒了影子;影子有了侧重;侧重换出了次序。换到落在自己这一头的那一下,才说得出「我听见了」。「我」这个字,是一路走到最后才添上去的。

这两个画面并不互相否定。康德问的是:一份经验要算数,得满足什么条件?答案是挂得到「我」上。三格问的是:这份经验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到挂得上去的?一个问资格,一个问来路。

只是,把资格当成全部的时候,来路就看不见了。那两秒里先跑的、先冒的,会被说成「还不够亮的」,好像它们除了等着变亮,没有别的事。照本书的读法,它们并不闲着:那句话是在这两秒里拼起来的,拼好了才递到门口。这一笔记在谁名下,康德和本书的记法不一样;活是干了的,这一点他自己的琴师可以作证。

◆ 八、后来的人,撬的是哪一只盖子

康德身后,接着他往下做的人很多。这里只指几个方向,细的留给各自的章。

离他最近的一位是费希特。康德的「我」是一个收拢的条件;费希特往前再走一步,说「我」就是把自己立起来的那个动作,连被认的东西,也说成是「我」设下的。要留意的是,他没有把这个动作放在亮处。他把它放到了意识看不见的底下,起点落在最底的一格。下一章讲他。

另一个方向是往暗处走的。比康德小五十来岁的赫尔巴特,后来坐过康德在柯尼斯堡的那个教席。他把「度数」那把尺子接过来,在上面刻了一道线,叫意识的门槛:表象强过这道线就亮,弱了就沉到线下去,在线下还互相推挤〔待核〕。康德的一条坡,到他手里有了一道坎。

再往后是叔本华。康德卷第 78 章讲过,他把康德那扇关着的门后面的东西改了一个名字,叫意志,一股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推力。暗处在他那里不再是「还没亮」的东西,成了在底下做主的。他和后面的哈特曼、尼采,本书放在卷三。

然后是弗洛伊德。康德在第 5 节里写过,人更多的时候是被暗的表象玩。这句话放到一百年后的维也纳,差不多可以当一整门学问的开场白。两个人说的是不是同一种「暗」,要到卷二拿弗洛伊德自己的原文去对,这里不先下结论。

还有一位,撬的是另一只盖子。海德格尔在 1929 年写了一本专讲康德的书,说第一版里那个盲着干活的想象力才是根,康德在第二版里从它跟前退了回去。康德卷第 18 章和第九编讲过,这里不重复。

说到来处,也要补一句。「暗的表象」这个叫法不是康德起的,它是从莱布尼茨那一路传下来的。莱布尼茨讲数不清的小知觉,本书放在卷二,到时候再看康德从他那里接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

这里顺带把一件事说清楚,免得把账记错。康德讲暗的表象,并不比他的前辈讲得多。莱布尼茨讲得更多,也更大胆。康德在这件事上特别的地方是另一处:他一只手立起了近代讲「我」讲得最严的一条原则,另一只手没有因此把暗的那一片否认掉。第 6 章的笛卡尔立了「我想」,不自知的想在他的定义里就没有了位置;洛克立了凭据,照康德的转述,他不认有这一类东西。康德立了统觉,却回过头去驳洛克。

照前两章的查法,前两位算总账的时候没有给暗处留位置;康德留了,留在了另一本书里。本书说他半吞,这个「半」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这几个人撬的盖子不一样,撬开以后看见的也不一样。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动手的地方,都是康德自己做过记号的地方。那两个字,那条脚注,那一节人类学,那个盲的功能,都是他亲手留下的。

一个人留下的缝,后人能在上面开出好几门学问。单凭这一点,就知道他当年看得有多准。

◆ 九、他在什么时候完全对

最后说保底:康德的统觉,在什么条件下一个字也不用改?

凡是要认账的时候,他完全对。

夜班和白班交接。上一班的人说:三号机下午换过滤芯,五号机有一点异响,还没查出来。下一班的人答一声:知道了。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你说的每一条,我都能在前面添上「我听见了」。他不能到了半夜说,五号机那一句进了我的耳朵,可我没有认下来。交接只认认得下来的那一份,也只该认这一份。

你填一张登记表,表上有一栏:以前有没有做过手术,请勾「有」或「无」。这一栏要的不是你身上留着的全部痕迹,它要的是你说得出「我做过」或「我没做过」的那一份。说不出的,勾不上去;一时想不起的,得先想起来,才填得进这张表。表就是这样设计的,设计得没有错。

你做一道题,写一份报告,下一个判断。判断这件事,就是把几样东西认到一处,说一句「是这样」。没有一个把它们认到一处的「我」,就没有判断,只有零碎。康德在这里讲的是判断成立的条件,这一条到今天也很难绕开。

还有责任。说一个人该为一件事负责,前提是这件事挂得到他的「我」上。这是康德后面讲道德的地基,也是上一章洛克讲凭据时踩的同一块地。

所以,他的保底条件可以写得很具体:凡是事后要拿出来对的,要签名的,要负责的,要讲给别人听、还经得起别人反驳的,统统只认最亮的那一格。这种时候去问「暗处还有什么」,是打岔。

他不够用的地方,也可以写得很具体:问「这东西是怎么来的」的时候。

放回日子里,看两个晚上。

一个晚上,老同学在群里约周六聚一聚。你看了一眼,不想去。家里人问为什么,你说不上来。没有谁得罪过你,那天也没有别的安排,就是不想去。这句「说不上来」多半是实话。你心里未必是空的,可能有一团东西在那儿,还没有侧重,说不出口。这时候家里人追着问「总得有个理由吧」,是拿认账的规矩,去要一样还没长成的东西。你自己也不必急着编一个理由交差,编出来的那一个,常常不是真的那一个。把回复放一放,先去把碗洗了。等那团东西自己有了侧重,也许是怕见某一个人,也许只是这一周太累,到那时候再认它,再回话。

另一个晚上,你在会上答应了一件事,回家以后越想越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照康德的规矩,答应了就是答应了,那是你认下的,这条规矩要守。同时,你可以留一点耐心给那团「不对劲」。它不是无。它像阳台上先到的那两秒,话还没有拼好。睡一夜,它常常自己走到门口;到那时候,再清清楚楚地认它一遍,该去改口就去改口。

还有一种人,两头的本事都得有,那就是带徒弟的老师傅。

一位做了三十年菜的师傅,尝一口汤,说差一点。差什么?他得停一下才说得出来:火大了,汤收得太快。他那一口尝出来的「差一点」,和康德的琴师落指是一回事,挑了,判了,自己没有一样一样知道。

他一个人做菜的时候,这样就够了,而且比一样一样想着做要好。可是他要教徒弟,就得把那一口「差一点」一条一条认下来,说成话:先看汤面,再闻,再尝,尝的是哪一层味道。这是把暗处干的活,搬到「我思」跟得上的地方来。搬的时候会丢一些东西,丢得不少;不搬,手艺就只在他一个人身上。

好师傅两样都做。手上照旧不必一样一样认领,嘴上肯下功夫把它认下来讲给人听。康德讲了一辈子课,做的也是后面这一样。

两头都要。认账的时候学康德,一个字不含糊。等的时候,记得他自己画的那张地图:亮着的只有几处,其余的地方并没有闲着。

带走的话
康德说,凡是我的,都得能被「我」认下来;他自己又说,心这张地图只亮着几处。认下来是最后一步,前面的路,在暗处已经走了很久。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康德把最亮的一格讲到了底,讲清了「认到我名下」是经验算数的资格,是一个收拢的条件,不是一件找得到的东西;他还驳了洛克,认了暗的表象是有的、是最大的一片,并且说意识有度数。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读法是半吞——暗的那一片他看见了,在讲认识的那本大书里却不立栏、不记功,道理被划给了「生理的」那一门;暗处干的活,记到了「我思」和知性名下。下面两格他只用一把明暗的尺子量,有没有再分开,本书没有查到,并不并,不判。

第 9 章

费希特:自我设定自我

◆ 一、切菜切到一半,回过神来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傍晚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切得又匀又快。切到一半,你忽然回过神来:我在切菜,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回神之前的那一两分钟,刀没有停,土豆丝也没有切坏,手指头一根都没伤着。事情一直有人在做,只是那个会说「我在切菜」的你,是刚刚才到场的。

这里有一个平时没人问的问题:回神的那一下,是谁把「我」叫出来的?是本来就有一个我坐在那儿,只是打了个盹;还是那一下回神,才把「我」立了起来?

两百多年前,有一个德国人把后一种答法推到了头。他说,「我」不是一样本来摆在那里的东西,「我」就是把自己立起来的那个动作。这个人叫费希特,那句话后来被译成「自我设定自我」。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摆在桌上:费希特把起点设成了一个动作;他也承认这个动作在意识里看不见,可他在账本的每一行上,都先写好了户名「我」。

这句话里有一半是还他的公道,有一半是本书要查的事。我们一半一半地来。

◆ 二、他看见了什么:「我」是一件正在做的事

先说他的来路。上一章讲康德,康德说,我所有的念头都得能被一个「我思」陪着,不然它们就不算我的。这个「我思」像一根线,把一地的珠子串成一串。

费希特读康德读得入了迷,可他有一处不满意。这根线是哪儿来的?康德只说必须有,没有说它怎么来。在费希特看来,一座大楼不能建在一句「必须有」上面,得找到一块最底下的石头,别的都从它那里一层一层推出来。

1794 年,他到耶拿大学教书,边讲边印,把讲稿出成了一本书,叫《全部知识学的基础》(1794—1795)。「知识学」这个名字听着怪,意思是:一门讲「人怎么会知道任何东西」的学问。

他找到的那块石头,是这样一句话:自我设定自己。

「设定」这个词是硬译过来的,换成家常话,差不多是「立起来」「摆出来」。这句话是说:我之所以在,不是因为有人先把我放在那里,是因为我在做「我」这件事。

他给这件事起了一个自己造的词,中文里有人译作「事实行动」,本系列拉康卷里译作「本原行动」。这个词是把「做成的事」和「正在做」两个词焊在一起造出来的。平常一件事,总是先有人做,后有做成的东西;先有木匠,后有桌子。费希特说,在「我」这里,做的人、做的动作、做出来的东西,是同一样。

据说他在课堂上是这样带学生进门的。他对满屋子的人说,「请想一想那面墙」。大家就想墙。然后他说,现在请想一想刚才想墙的那一位〔据听课者后来的回忆,待核〕。屋子里一阵骚动,因为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难得多。想墙的时候,墙在对面;想「想墙的那一位」的时候,你要找的东西和找东西的人,是同一个。

他要学生抓住的就是这一下:你回过头去找自己的时候,找到的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个正在回头的动作。

这是他的第一条原理。后面还有两条,说得简单一点是这样的。

第二条:我在立起自己的同时,也在对面立起一个「不是我」的东西,他叫它「非我」。有「这边」,就得有「那边」。

第三条:我和非我不能各占全部,只能互相划界,你进一尺,我退一尺。我们平时说的「我看见一棵树」「我搬不动这块石头」,都是这样划出来的界。

三条合在一起,他要推出的是整个世界在人面前的样子:我怎么会有感觉,怎么会看见东西,怎么会有时间和空间,怎么会想要改变什么。

推到中间,他还请出了一样本事,叫想象力。这里说的不是编故事的那种想象,是一种更底下的本事:把「有边」和「没边」这两样合不到一块儿的东西,勉强托在一起,托出一幅看得见的画面来。照他的说法,我们眼前这个有远有近、有先有后的世界,是这种本事替我们织出来的;织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只看见织好的布〔据斯坦福哲学百科与加德纳的转述〕。

这一条先记下,后面量格子的时候用得着:他不止一处说过,有些活儿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干完的。

你可以不同意他推得通不通,但要先看见他这一步有多新。笛卡尔那里,「我」是一个在想的东西。洛克把「我」写成一天天认下来的线,康德把它写成一个收拢的条件,两个人都已经不拿它当一样摆着的东西了。到了费希特,「我」干脆就是那个动作本身,前面没有做的人。把「我」从东西变成动作,这一步是在他手里走到头的。

◆ 三、先还他三个公道

费希特在后世的名声不太好。很多人一听「自我设定非我」,就以为他说世界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这是冤枉。先替他把三件事说清楚。

第一件,他没有说「我」能随心所欲。他的书写到后半,专门讲了一样东西,德文里是「碰了一下」的意思,中文常译成「阻碍」。我的活动往外伸,伸到某处被挡了一下,弹回来;有了这一挡,我才知道自己有边,才有了后面的感觉和世界。照研究者的转述,这一挡不是「我」自己造得出来的,「我」只能发现自己被挡住了〔据斯坦福哲学百科「费希特」条〕。

这就好比你在黑屋子里伸手往前摸。手一直伸,什么也碰不到,你连自己的手伸到哪儿了都不知道。碰到墙的那一下,你才同时知道了两件事:那儿有东西,我的手在这儿。

第二件,他说的那个立起自己的「我」,不是你我这样有名有姓的人。它不是张三李四,是每一次「我知道」底下都得有的那个结构。他是在回答「知道」这件事凭什么成立,不是在写谁的心理。

第三件最容易被忘记。1796 年,他写了一本讲法权的书,里面有一个说法:一个人要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得先被另一个自由的人「召唤」一次。别人把你当成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来对待,向你提出一个要求,你才头一回把自己当成这样的人〔《自然法权基础》,节号待核〕。

这好比上学第一天的点名。老师念到你的名字,你站起来答一声「到」。这一声是你自己答的,谁也替不了;可要是没有人念那个名字,这一声也无从答起。

本系列拉康卷讲过这一处,说费希特自己已经看见:「我」要从另一个人那里被叫出来。这一条线后来一路传到黑格尔,再传到拉康。

所以,费希特不是一个只看得见自己的人。挡了他一下的那堵墙,叫了他一声的那个人,他都写进了书里。

◆ 四、拿本书的格子去量:起点是什么,哪两格没有讲

现在拿第一编磨好的工具来量他。本书有三句话:意识,是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了次序;潜意识,是无侧重的显影;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

先量他的起点。

你可能以为,一个处处讲「我」的人,一定是从最亮的那一格出发的,就像笛卡尔从「我在想」出发。费希特不是。他在全书开头交代那个「事实行动」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个行动不在我们意识的种种经验状态里出现,也不可能在那里出现;它是垫在一切意识底下、让意识成为可能的东西〔《全部知识学的基础》第 1 节开头,转述,中译措辞待核〕。

研究者也是这样读他的:那个起头的自我设定,我们从来没有直接觉察到过;从它推出来的一连串必要的活动,也都不在觉察之中〔据斯坦福哲学百科〕。

这就有意思了。按本书的尺子,一场在跑、却没有显出影子来的事,正是「没有显影的发生」。费希特设成起点的东西,论位置,落在最底下那一格,不在最上面那一格。

所以头一个要记下的结果是:他没有像笛卡尔那样,把意识底下的东西一笔取消。他明白写了,意识有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底。

这一点上他比康德走得远。上一章说,康德留了一道「暗的表象」的缝,又没让它长。费希特不是留一道缝,他是把整座楼的地基都放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有研究者说过,费希特那些底下的结构,离平常的意识比康德的远得多,平常的意识里连它们的影子都找不到〔据加德纳〕。

单看这一步,他本来可以成为头一个认真讲「底下」的人。

再往下量,就量出别的东西来了。

本书讲最底下那一格,用的字是「雾」。第 3 章说过,雾是简单的接触,进来了,连上了,如有如无,几乎不花力气,也谈不上谁在前谁在后。刚搬进新家的头一晚,窗外的车声一直在响,你躺在那儿,说不上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那就是雾。

顺带把开头的切菜交代清楚。切菜是做熟了的事,早就成过了。走神的那两分钟,它没有回到雾里,只是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回神的那一下,是侧重又落了回来。所以下面拿来和费希特对的,是新家的车声,不是切菜。

费希特放在最底下的,是什么样子?是一个动作,而且是最用力、最干净的一个动作。它有主人,主人是「我」;它有方向,方向是回到自己;它还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式子,「我是我」。

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看。先交代一句:本章没有读到他原著的中译本,下面的并排靠的是转述,判到哪一步,也只能到转述撑得住的那一步。

他有一句话是往下开的:这个行动不在意识里出现。这一句承认了底下有东西。

他还有一句话是往上收的:自我设定自己,而且是无条件地设定。书里后来的每一步,感觉也好,看见也好,想要也好,都被写成「自我」做的又一个动作。

两句之间的接缝处,落在他第一条原理里的一个词上:无条件地〔转述,中译措辞待核〕。无条件,是说这一下设定前面不许再垫别的东西;可是设定的是谁,一开头就写好了。往后每一级活动前面都跟着的那个「自我的」,不是他的原话,是本书替他归纳的。

照本书的读法,底下的东西他承认了,可是底下的东西一出场就已经姓「我」了。

这一处该怎么判?本书的母题只是候选,不能抢着扣帽子,下面分三层说。

第一层,说他把下面两格取消了,证不出来。他自己的话摆在那里,底下有东西。

第二层,说他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并成了一个词,本书没有查到。他讲到过不带意识地做成的活儿,前面想象力那一段就是;但他没有把它立成一个名词,更没有分成两样。这两个词在他那个年代,也还没有成为哲学里的常用词。

第三层是本章能交出来的候选读法。可以这样理解:他往下走了,可是他带着最上面那一格的样子往下走。在本书的口径里,往下一站,没有侧重;再往下一站,连显影都没有,更说不上是谁的。在他那里,越往下,「我」反而越纯。最上面那一格才有的东西,清楚的式子,分明的主人,稳稳的方向,被他原样印到了最底下。

这样一来,本书说的下两格,「无侧重的显影」和「没有显影的发生」,就没有被他当成它们自己来讲。他讲底下,是为了给上面找地基;地基长什么样,是照着楼的样子画的。

还有一处旁证。那个看不见的动作,平常人看不见,那么写书的人是怎么知道的?费希特后来的回答是,做哲学的人可以回过头去,直接看见自己正在做的这个动作。他管这种看法叫「理智直观」〔《知识学第二导论》,1797 年,转述〕。研究者提醒,这个词在他那里有好几层意思,不能一概而论〔据斯坦福哲学百科〕。本章只取其中一层:底下的东西,在平常日子里是暗的,可是只要「我」肯回头,它原则上是照得亮的。

这就和雾不一样了。可以这样理解:本书说的雾,不是一块暂时没有照到的地方。它里面的东西还没有分出谁是谁,回头去照,照见的也不是一个早就在那儿的「我的动作」。新家头一晚的车声,你第二天再怎么回想,也只捞得上来一句「好像一夜都有车」。这一句是第二天补上的,不是当时就有的。

本系列拉康卷从另一头说过同一处:用自己的直观担保自己的设定,证人和被告是同一个人。本章接着这一判,只添一句:因为证人和被告是同一个人,底下那一段才会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名字。

这一层只是候选读法,不是定论。它靠的是上面那两句话的并排,如果他的原文里另有一处把「不属于谁的发生」当正题来讲,这个读法就得收窄。本书目前没有查到这样的地方。

还要交代一句和前卷的关系。本系列康德卷和拉康卷判过费希特:主体那一边,吞掉了客体那一边和互动那一边。那一判说的是「三种意识」这把尺子上的事,侧重落在哪一边。本章查的是另一把尺子,「三大意识」,显影到了哪一步。可以这样理解,两把尺子量出来的结果看上去接得上:因为侧重从头到尾钉在主体一边,往下走的时候,就走不到「无侧重」那里去。

◆ 五、感觉和渴望:他碰到过中间那一格吗

任务还没完。中间那一格,隐约有物、时隐时现的那一格,他有没有碰到过?

得去翻他那本书的后半部分。讲完三条原理和认识怎么成立之后,他转去讲「做」,讲人为什么总想往前够。那里有一串词:努力,冲动,感觉,渴望。

照研究者的概括,被挡了那一下之后,「我」是一级一级醒过来的:先只是一种感觉,再成了有点内容的感受,再成了对一样东西的看见,最后才成了概念〔据斯坦福哲学百科〕。

这个次序,和本书的雾、隐、成,看上去有几分像。尤其是头一级,那种还说不出是什么的「感觉」。

他讲「渴望」的那一段更像。他说,渴望是一种朝着完全不知道的东西去的冲动,它只靠一种缺了点什么的不舒服,才让人知道有它在〔《全部知识学的基础》第 10 节,转述,待核〕。

这里要记一笔。「朝着」已经是一种指向了;本书的口径是,雾和隐里通常谈不上指着什么。两边表面上相顶,先记作候选,不判。

你大概也有过这样的下午。坐立不安,开了冰箱又关上,拿起手机又放下,总觉得想要点什么,又说不出想要什么。那就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

所以公道话是:中间这一段,他是路过的,而且描得不坏。

可是还得看他把这一段放在哪儿。

在他那里,感觉和渴望是推演阶梯上的两级。它们出场,是因为「我」要成为完整的「我」,非经过它们不可。照他的写法,每一级都是自我感到自己受了限,话头落在「自己」上。它们是台阶,不是住处。书的目光一直朝上,朝着台阶顶上的那个清清楚楚的「我」。

按本书的口径,潜意识是无侧重的显影。费希特的感觉和渴望有显影,也隐约;可是在他的书里,它们一出场就被写成自我感到的。它们算不算本书的口径所说的无侧重的显影,本书不判。所以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他碰到了像「隐」的东西,可是没有给它留一格自己的位置;说他有一个潜意识的说法,本书没有查到。

再替他最好的辩护者说一句。辩护的人会讲:费希特从来没有说,那个说不清的渴望是「我」清清楚楚做出来的;他恰恰是在说,人身上有一股自己也不认得的劲儿,哲学的任务是把它认出来。这话在理。本书也不说他把渴望讲错了,只说一件事:在他的书里,这股劲儿一被认出来,就归了户。它是谁的,没有成为一个问题。

而在日子里,这常常正是问题。那个开了冰箱又关上的下午,你想要的那点什么,是你的,是这个季节的,是昨天那通电话留下来的,还是一屋子闷热的空气的?隐的时候,这些是分不开的。等到分开了,说得出「我是想出去走走」了,那已经是成了。

这里有一处要小心,不能替他多说,也不能替他少说。他那一级一级,是哲学家倒着推出来的条件,他并没有说人真的在时间里这样一步一步醒过来。有研究者提醒过,他把过日子的立场和做哲学的立场分得很开〔据加德纳论德国观念论与无意识一文〕。拿它直接当成一个人学东西的三个阶段来读,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的本意。

◆ 六、一个织带匠的儿子,是怎样被叫出来的

讲「我把自己立起来」的这个人,自己是怎么立起来的?

1762 年,费希特生在德国萨克森的一个村子里,父亲是织带子的手艺人,家里穷,供不起他念书。

改变他命运的是一件小事。据说有一个星期天,本地一位男爵来村里听讲道,来晚了。村里人告诉他,那个放鹅的孩子能把牧师的话从头背下来。孩子被叫来,果然背得差不多。男爵听完,决定出钱送他去上学〔通行的传记说法,细节待核〕。

这是头一回:一个陌生人叫了他一声,他答了一声「到」。

后来恩人去世,钱断了。他大学没念完,四处给人当家庭教师,过得很紧。1790 年夏天,有个学生请他讲康德,他为了备课硬着头皮读,一读之下,说自己的想法翻了个个儿。他原先信的是:人的一切早被前因定死了。康德让他看见,人可以是自己的起头。

这是第二回:一本书叫了他一声。

1791 年他去哥尼斯堡见康德,头一面谈得并不好。他回去闷头写了一本讲宗教的书。1792 年书印出来,不知怎么漏了作者的名字,读者纷纷以为是康德的新作,一片叫好。等康德出来说明真正的作者是谁,三十岁的费希特一夜出了名〔据斯坦福哲学百科〕。

这是第三回,而且带一点讽刺:他是顶着别人的名字,被世人头一回看见的。

1794 年,他当上耶拿大学的教授,课堂挤得满满的。1799 年,因为一篇文章被人指控不信神,他丢了教职,去了柏林。同一年,康德公开发了一份声明,说费希特的那套体系站不住。本系列康德卷讲过这件事:他最想要的那一个人,当众没有承认他。

1810 年柏林大学开办,他当过哲学系的主任,后来又被选为校长。1813 年打仗,他的妻子去战地医院当义务看护,染上了热病。她挺了过来,他却被传染上了。1814 年 1 月,他去世了,五十一岁。

把这一路摆在一起看:男爵的一句话,学生的一次请求,一本书,一次署名的差错,一场指控,妻子带回来的一场病。他一辈子最要紧的几步,没有一步是他一个人自己起的头。

这不是要挖苦他,一个人的学说和他的日子对不上,是常有的事。而且他自己说过一句很诚实的话,大意是:一个人选哪一种哲学,要看他是哪一种人〔《知识学第一导论》,1797 年,转述〕。

一个从放鹅的孩子一步步挣出来的人,格外需要一句「我是我自己立起来的」,这是本书的猜想。这句话对他,先是一口气,后来才成了一条原理。

他的日子,是一连串别人叫、他来答;他的学说,把答的那一声排在了头一位。

◆ 七、后人撬开的那只盖子

费希特在底下盖了一只盖子,盖子上写着「我」。后来的人,差不多都是从这只盖子下手的。

头一个是他的年轻同事谢林。谢林接过了「意识底下有看不见的活动」这半句,却不肯让它只姓「我」。1800 年前后,他把这些活动写成了自然本身在做的事,并且直接用上了「无意识的」这个说法〔谢林《先验唯心论体系》,1800 年,待核〕。有研究者这样分别他们两个:费希特那一级一级,只是推演出来的说法;谢林把它们当成了真的〔据加德纳〕。从这里往后,「无意识」这个词在德国哲学里才慢慢有了自己的地盘。本书卷三讲叔本华和哈特曼的时候,会回到这条线上。

第二个是黑格尔,他接过的是「召唤」那半句。下一章要讲:在黑格尔那里,「我」不再是自己立起来的,要在另一个人的承认里才成形。

第三个隔得最远,是拉康。本系列拉康卷说,拉康好像在拆费希特的「我」,而且是隔着黑格尔和科耶夫拆的。那一卷还补了一句:他拆掉了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却把那把椅子留在了正中间。本章只接着这句话往下说一点:那把椅子,就是费希特放在最底下的那个位置,那个每一行都要有户名的位置。

顺带一提。1811 年到 1812 年,有一个年轻人在柏林听过费希特的课,听得很不耐烦,他叫叔本华〔据通行传记,待核〕。后来他把底下那个东西改了名字,叫「意志」,说它是盲的,谁的也不是。这是后话。

你看,撬的人各撬各的,下手的地方却是同一处:底下的东西,凭什么先姓「我」?

◆ 八、保底:他在什么时候完全对

说了这么多,要把费希特完全对的地方划出来。

有一类时刻,「我」确实不是发现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单位群里,领导问了一句,这件事谁来牵头。半天没有人吭声。你打了四个字发出去:这事我来。发出去之前,「牵头的人」并不存在;发出去的那一刻,这个人有了,而且就是你。没有哪一种检查能在你身上预先查出这个牵头的人来,他是那四个字立起来的。

婚礼上,主持人问到你,满屋子的人静下来,你说了一声我愿意。这一声不是在报告一件早就有的事实。说出这一声的那个动作,才让你成了一个做丈夫或者做妻子的人;少了这一声,前面多少年的要好都还不算数。

早上闹钟响了第三遍,你在被子里跟自己说,起来。没有人推你,那一下只能你自己做。

还有戒掉一个老习惯的头一天。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身子是同一副,瘾头是同一个,凭什么今天就算「不抽烟的人」了?凭的只是你今天早上把自己立成了这样一个人,而且打算明天再立一次。费希特说「我」不是一样摆着的东西,是要一直做下去的事,说的就是这个。一松手,它就没有了。

承诺,应承,下决心,凡是这样的时刻,费希特一个字都不用改。在这里,做的人和做出来的人是同一个,动作之前找不到一个现成的「我」。他那个自己造的怪词,说的正是这种事。

这类时刻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发生在最亮的那一格里。侧重清清楚楚,前后有次序,花的力气不小。也就是本书说的「成」。

所以保底的话可以说得很准。在「成」这一格里,尤其在一个人要担责任的时候,「我是我做出来的」完全成立。出了这一格,往隐里走,往雾里走,这句话就得一步一步放松。新家头一晚的车声响了一夜,那里面没有谁在立起什么。至于切菜走神的那两分钟,本书只说侧重暂时不在切菜上,不替它另安一格。

还有一条保底是替他的行当说的。他问的是:知识凭什么站得住,人凭什么该负责。回答这两个问题,从一个担得起事的「我」出发,是正路。他没有打算写一本讲人心里明暗的书,拿这样一本书的尺子去量他,量出空格来,账不能全算在他头上。

◆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厨房。

下一回你切菜切到一半回过神来,可以多停一秒,看看那一下是怎么来的。

多半不是你自己凭空叫醒自己的。是刀碰到了一块硬的地方,是锅里的水响了,是孩子在客厅喊了一声妈。有什么东西挡了你一下,或者有什么人叫了你一声,「我」才到场。

这一挡和这一叫,费希特都写过。只是在他的书里,它们排在第二位和第三位,排第一位的永远是那个自己立起自己的「我」。

你可以拿自己的一天来对一对。早上是闹钟把你叫出来的。上午开会,是主持人点了你的名,你才从一堆念头里坐直了。下午有一阵,你对着屏幕发呆,是肚子叫了一声,你才想起来,午饭还没有吃。晚上孩子问你一个问题,你答不上来,那一刻你格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当爸爸或者当妈妈的那个人。

一天里「我」到场了多少回,差不多就有多少回是被挡出来、被叫出来的。两回之间的那些长长的空当,事情照样在做,路照样在走,饭照样在吃,只是没有人在那里报上名来。要补一句:「我」没有到场,不等于那一段不在意识这一站。很可能只是侧重落在东西那一头,或者落在来往那一头,没有落在自己这一头。

不妨这样看:日子里的次序,常常是倒过来的。先有一屋子的声音、气味、光,谁的也不是。再有隐隐约约的一点什么,一点不对劲,一点想要。最后才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是我,我在这儿。

说出这一句的时候,你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这是费希特教给我们的。说出这一句之前的那一长段,也是你的日子,这一段不在他要答的题里。

还有一件小事可以带回家。和家里人闹了别扭之后,人很容易对自己说: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听上去像在报告一件事实,其实是在把自己立成这样一个人。照费希特的说法,既然是立起来的,下一回就可以换一个立法。

带走的话
「我在这儿」这一声,是你自己答的;可是先得有东西挡你一下,有人叫你一声。答的那一声算你的,叫的那一声不要忘了。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费希特分清了「意识」和「意识底下让它成为可能的活动」,明白写了后者不在意识里出现;洛克写成线、康德写成条件的那个「我」,到他这里成了动作本身,前面没有做的人。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说他取消了下两格,证不出来;说他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并成一个词,本书没有查到。候选读法是:他带着最亮那一格的样子往下走,底下的每一级都先记在「我」名下,「无侧重的显影」和「没有显影的发生」因此没有被当成它们自己来讲。

第 10 章

黑格尔:自我意识与承认

◆ 一、新单位的第一个星期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换了一个新单位,或者转到一所新学校,头一个星期,没有一个人叫得出你的名字。开会的时候你坐在靠门的位子上,别人讨论得热闹,没有人转过头来问你一句「你怎么看」。中午去食堂,你端着盘子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坐到哪一桌去。

那几天你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自己好像变淡了。你明明还是你,本事没有少,脾气也没有改,只是「我」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底气不足。

到了第二个星期,有人在走廊里喊了你一声,喊的是你的名字,还顺口问了一句昨天那件事办得怎么样。就这么一声,你觉得自己又站稳了。

很多人把这件事叫作「认生」或者「脸皮薄」。两百多年前有一个德国人,把它当成一件大事来写,写出了哲学史上被人读得最多的十几页之一。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在黑格尔那里,「我」不是先备好了再出门见人的;「我」是在被另一个人认出来的时候,才站稳的。

这一章要做两件事。一件是把他这十几页讲清楚,还他一个公道。另一件是这本书每一章都要做的:拿他自己的话去查,在那个亮着的「我」底下,还没亮的那两格,他是怎么处置的。

◆ 二、他看见了什么:两个人碰面

这十几页在 1807 年出版的《精神现象学》里,属于「自我意识」那一章。本系列黑格尔卷的第 16 章细讲过,这里只走一遍主干,够后面用就行。

他先问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一个人怎么知道自己是「我」?

第一个办法,是拿东西来试。饿了,摘一个果子吃掉;渴了,捧一捧水喝掉。吃掉、喝掉的那一下,我在,东西没了,好像证明了我比东西硬气。黑格尔管这个叫欲望。这个办法有个毛病:东西一吃掉,证明也跟着没了,过一会儿又饿,又得去找下一个。靠吃东西来确认自己,是确认不完的。

所以他说,一个「我」真正需要的,是另一个「我」。果子不会回头看我一眼,另一个人会。只有当对面也站着一个会看、会认、会说「不」的人,我才有可能从他那里得到一样果子给不了的东西:被当成一个人来认。

麻烦也就来了:对面那个人想要的东西和我一模一样。两个人碰了面,每一个都想让对方先认自己,谁也不肯先低头。黑格尔把这写成一场拼命的较量:谁更不怕死,谁就占上风。一方怕了,退了一步,成了听话的那个;另一方没退,成了发话的那个。这就是有名的「主人与奴隶」。

这里有一个细节,读的人常常跳过去。退的那一方为什么退?黑格尔说,他怕的不是这一样或那一样东西,他是整个人从里到外抖了一遍,平日里以为牢靠的一切,在那一刻都松动了。

这场怕在故事里不是丢脸的事。一个人被这样摇晃过,才知道自己身上哪些东西是可以放下的。后面他能在干活里沉得住气,跟这一场怕有关系。

故事到这里才走了一半。主人赢了,他得到的那份「认」,是从一个他自己并不当回事的人那里来的,分量很轻。他整天坐着享用别人做好的东西,和世界之间隔了一层。听话的那一个,手里一直有活,木头要刨,地要犁,东西在他手上一点一点变了样子。他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上,慢慢认出了自己的手艺和自己这个人。

干活为什么有这个用处?黑格尔的说法很细。想吃就吃,东西没了,什么也留不下。干活是把想要的那股劲先按住,不急着吃掉,去改一样东西的样子。劲按住了,样子留下了,留下的样子是他给的。一把刨平的椅子摆在那里,不会过一会儿就没了;他每看见它一次,就看见一次自己的手。黑格尔卷把这叫作在物上看见自己。

两个人的位置就这样悄悄换了。发话的那个离了听话的那个,连一顿饭也吃不上;听话的那个手里有本事,本事是谁也拿不走的。

黑格尔还留下一句话,说「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据黑格尔卷第 16 章转述〕。意思是,一个个的「我」,是在一群人互相认的关系里才成为「我」的;这群人的「我们」,也只活在一个个的「我」身上。

黑格尔卷把这一节的核心压成了一句话:自我是在承认里长出来的。这一章接着这句话往下判,不改它。

◆ 三、他对在哪儿:侧重落到「我」上,是碰出来的

先说他对在哪儿,而且要说足。

在他之前,这一编里的几位,笛卡尔、洛克、康德、费希特,各有各的讲法,有一样大体相同:谈「我」的时候,「我」是现成的。笛卡尔一怀疑,「我」已经在那儿怀疑着了;康德讲「我思」陪着一切想法,那个「我」也是一上来就有的。费希特往前走了一步,讲过「我」要靠别人的一声召唤才被叫醒(第 9 章讲过),不过在他那里,这主要是一条讲权利的道理。

黑格尔把这件事从道理写成了一段经历。他让你亲眼看着一个「我」怎样从没站稳到站稳,中间要碰上谁,要怕过什么,手里要做过什么。

放回这本书的工具里,不妨这样看。第 4 章讲过三种意识:侧重落在东西上的,落在来往上的,落在「我」上的。

这一编叫「主体侧重的意识」,讲的就是侧重落在「我」上的那一路人。黑格尔在这一路里是个特别的人:他自己的侧重也在「我」上,却回过头来问了一句这一路上少有人问的话,这个侧重是怎么落过来的?

他的回答是:先有两个人之间的来往,一场较量,一段干活的日子,然后「我」这一头才站得住。侧重落到「我」上,是从来往里碰出来的。

这一点,日子里验得出来。那个新单位的第一个星期,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一声叫得出名字的招呼。一个从小没人认真听他说过话的孩子,长大以后说「我觉得」这三个字,常常是飘的。一位退休的老人说自己「没用了」,多半也是因为再没有哪个地方等着他去。

黑格尔还看见了另一半,这一半更容易被忽略:光有人认还不够,手里得有活。那个发话的人被认了,却没站稳;那个听话的人没被认,却在干活里长出了自己。被认,和在做事里认出自己,这两样合起来才算数。

放到一个家里看,就更清楚。一个孩子考了好成绩,大人夸一句「真聪明」,这是认。孩子自己花了三个晚上,把一道不会的题磨出来了,合上本子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踏实,这是在做出来的东西上认出自己。只有前一样的孩子,要一直等着别人夸;只有后一样的孩子,容易觉得自己做的事没人在乎。两样都有,「我」才又稳又不僵。

还要替他说明一点。他讲的承认,要两头都算数才行。你认我,我也得认你是个够格认我的人。一头热的承认是空的,这正是那个发话的人落进去的坑。所以他不是在教人去讨别人的好,他是在说,「我」这样东西,生来就是两个人的事。

◆ 四、亮处下面,他写了没有

公道还完了,现在来查。

这本书要查每个人的同一件事:他谈那个亮着的意识的时候,把下面两格怎么处置了。这本书的说法,无意识是事情在发生、却一点影子也没有显出来;潜意识是影子显出来了,却还没有侧重,客体、互动、主体哪一个号位都还没有轮到。查的办法也早说定了:拿他自己的话并排对,对不上的就写「本书没有查到」。

先查《精神现象学》。这本书的顺序是意识、自我意识、理性,再往后是精神、宗教、绝对知识。它的第一页从哪里起步?从「这里」和「现在」:眼前有一样东西,我对着它,说它在。也就是说,这本书一开场,已经站在亮处了,已经有一个对着东西的「我」。

亮处之前的那两站,这本书没有讲。这一条要记下来,也要记得公平:书名定了它只写意识一路走过的形状,开场以前的事不在它的题目里。不讲和取消是两回事,光凭这一本,判不了他。

顺着这本书往里再走几步,看它每一步怎么待前一步。

意识这一段有三步。头一步是只认眼前的「这一个」。第二步是把东西看成带着好几样性质的一件东西,一粒盐,又白又咸又是方的。第三步是去想东西背后使劲的那个力。每走一步,前一步认定的东西就站不住了,被后一步接过去。

到了自我意识,掉了一个头。前面三步都朝着外面的东西,这一步发现,看来看去,里面一直有一个在看的。主人与奴隶就在这一段。

这一段后面还有三小段,黑格尔卷第 17 章讲过。听话的那一个没有起来翻身,他退到心里去找自由。先是咬着牙说,身子给人管着,想法谁也管不着。再是什么都怀疑,什么都不认。最后是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永远够不着另一半,苦得很。三段都是外面一点没动,只在心里换姿势。

再往后是理性。意识和自我意识在这里合到一处,那个「我」有了底气,敢说外面的世界里处处找得到自己。

这一路看下来,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这本书里每一步都亮着,换的只是亮的东西:先亮东西,后亮「我」,再亮「我」和东西是一回事。拿第 4 章的话说,它写的是侧重怎样一步一步地换。至于有影子没侧重、连影子也没有的那两站,不在它的行程表上。

再查他后来的《哲学全书》。第三部分叫精神哲学,1817 年初版,1830 年出了第三版。在讲「意识」之前,他专门放了一大段,叫「人类学」,讲的东西叫「灵魂」。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28 章介绍过这一段的位置:那是精神还和身体、和自然紧紧缠在一起的阶段。

这一段里,他自己的话是这样的。

他说灵魂只是「精神的睡眠」(第 389 节)。睡着的时候,人里面的事并没有停,心在跳,气在喘,白天学的东西在往下沉,只是没有一个「我」在看着这一切。

他讲「感觉」(第 400 节),说那是精神在还没有意识、还没有理解的状态里的一种闷闷的涌动。一切后来在清醒的头脑里冒出来的东西,源头都在这里。

他讲「感觉灵魂」,举的例子是母亲肚子里的孩子(第 405 节):孩子还没有自己的「我」,他的日子是泡在母亲的日子里过的,母亲的一惊一喜,都通到他那里去。

他还讲睡与醒(第 398 节)。醒,在他那里不只是眼睛睁开了,是人把自己和眼前的世界分了开来,我在这一头,东西在那一头。睡,是这道分界又合上了,人退回到没有分界的那一片里去。他不把睡看成一段空白,睡是让白天的力气回到源头去养一养。

他讲「习惯」(第 410 节):走路、写字练熟了,人在这些动作里活动,却不再感觉到、也不再意识到它们。

到了后面讲记忆的地方(第 453 节),他用了一个画面,说理智是一口「黑夜般的矿井」〔本书自译〕,里面存着数不清的图像,却都不在意识里;这些图像要等眼前来了一样相关的东西,才被重新提上来(第 454 节)。你闻到一种旧肥皂的味道,忽然想起外婆家的院子,他说的就是这回事。

在这一大段的末尾(第 412 节),他写了灵魂怎样往上走:身体被练成了听使唤的东西,灵魂从里面腾出身来,醒成了一个「我」。意识那一段,是从这里才开始的。

把这几处连起来看,他在亮处以前排了一条不短的路:先是一片不分你我的睡,再是闷闷的、有所感却说不出对着什么的涌动,再是练熟了沉进身体里的习惯,最后才是醒过来的「我」。

查到这里,第一笔可以落账了:亮处以前的那一大片,黑格尔没有假装它不在。他给它留了章节,起了名字,还写得很细。

◆ 五、背后那一步

还有一处,藏得更深,在《精神现象学》的导论里。

黑格尔讲意识怎样从一种形状走到下一种形状。一个人原先认定事情是这样的,碰了壁,认定破了,眼前换了一个新的对象。

在这个人自己看来,新对象好像是碰巧遇上的。黑格尔说不是碰巧,新对象是从旧认定破掉的那个过程里生出来的。只是这个「生出来」,当事人自己看不见;它仿佛是「在它背后」发生的,只有站在旁边、看过全程的「我们」才看得见。

举一件日子里的事。一个年轻人一直认定「只要我够努力,别人就会看见」。他加了一年的班,没有人看见。有一天他不再这样想了,开始认定「做了事还得让人知道」。你问他是哪一天、怎么改的主意,他答不上来。在他自己看来,是旧想法不灵了,新想法碰巧来了。旁边的人看得明白:新想法就是从旧想法碰壁的那一年里长出来的,里面还带着旧想法的骨头。

把这句话放到这本书的工具上,值得停一下。这本书说,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黑格尔这句话说的,像是一段发生:它确实在走,确实生出了东西,对当事的那个意识却没有显出影子来。

这样一来,他笔下有两处没亮的地方,位置很不一样。一处在开场之前,是睡着的灵魂、闷闷的感觉、夜里的矿井。另一处在每一个转弯的地方:你从一种想法换到另一种想法的那一下,是怎么换过去的,你自己不知道。

后一处,可以这样理解:黑格尔的无意识,有一份不在楼下,在拐角。这个理解是本书加的,不是他的原话,他没有用「无意识」当名词去称呼这一步。

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36 章讲过他的另一个说法,叫理性的狡计:历史上的人各自追着自己的热望去做事,做成了什么,他们自己并不知道。那是同一个动作,放大到了一群人身上。事情在当事人背后做成,账由后来的人收。

◆ 六、查下来的一笔账

现在把查到的东西并排放好,看能判到哪一步。

吞了没有?这本书说的吞,是只讲亮着的那一格,把下面的取消或者不讲。《精神现象学》一本书从亮处起步,开场以前不讲;《哲学全书》却补了整整一段「灵魂」。合起来看,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亮处以前那一大片的话。这一条不判吞。

并了没有?这本书说的并,是把还没有影子的和有了影子却没有侧重的,并成一个词。他用了一个总名,叫「灵魂」。

在这个总名底下,他分了三阶:自然的灵魂、感觉的灵魂、现实的灵魂;睡与醒、闷闷的感觉、泡在母亲日子里的孩子、练熟的习惯,各有各的位置。他没有把它们揉成一团。「没有意识的」这几个字,在他笔下是一个形容的说法,贴在矿井上、贴在习惯上,没有被立成一块有围墙的地方。这一条也不判并。

那么,他这几阶和本书的雾、隐两站,能不能一格对一格?本书没有查到。他切的刀口是「和身体缠得多紧」,本书切的刀口是「有没有影子、有没有侧重」,两把刀不是一个方向。

硬对上去,就成了替他说话。不妨只留一个松松的看法:睡眠那一头靠近雾,感觉灵魂那一头靠近隐。这只是一个方便的看法,不当结论。

再多说一句为什么对不上,免得显得是在躲。拿习惯来说。照他的排法,习惯在灵魂这一段的高处,快到「我」了。照本书的说法,练熟的动作是成过的事,只是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第 5 章「桌上那只罐子,走过哪几格」那一节里,有一位吃了十年面的老客,加醋的几下早就定了型,他正跟对面的人说话,侧重不在醋上;那里把「先后排得熟」和「侧重此刻在不在它身上」分成了两个问题,没有把他加醋这件事挪到别的站上去。黑格尔问的是另一件事:练熟以后,身体腾出来给了谁。两把刀在这里对不齐,本书不硬对。

查到的是另一个动作,前面几章没有碰到过,这里给它一个家常的叫法:收。

你看他怎么摆这几样东西。灵魂在前,意识在后,自我意识更后,理性再后,一级一级往上。每上一级,下面那一级就被留下、去掉、抬高,他管这叫扬弃。

睡着的灵魂是精神还没醒;醒了以后,睡的那一段就成了醒的人身上的一部分。夜里的矿井是理智自己的矿井,井里的东西归理智所有,迟早提得上来。背后的那一步,当事人看不见,旁边的「我们」看得见;等走到全书的终点,当事人自己也站到了「我们」的位置上,背后就不再有东西了。

所以在黑格尔这里,亮处以前的那一大片是有的,分得也不粗,只是它全被写成了台阶。台阶的意思是:踩过去就在脚下了,它存在是为了让人上去。

候选读法:他没有吞,也没有并;他把亮处以前的那一大片排成台阶,记到了上面那一格的名下。

这只是候选,不是定论。证据就是上面并排的那几处:一头是睡眠、闷闷的感觉、夜里的矿井、背后的那一步,这是他看见了的;另一头是灵魂排在意识之前、精神从睡眠里醒过来这个排法,和他在《精神现象学》导论里给终点下的说法:大意是,知识走到不必再越出自己的地方,路就到头了〔转述,段落待核〕。连着两头的,本书替他归纳成三个字:还没有。这三个字不是他的术语,是本书读下来的印象:睡着的灵魂,在他的排法里是还没有醒的精神。一说还没有,亮处以前的东西就不大算它自己,成了上面那一格的早年。

这笔账和黑格尔卷的两条判决是接得上的。那一卷说,他让后面的东西回头改写前面的东西,却给这个改写加了盖;又说,他拆掉了一个现成的小「我」,在体系的顶上装回了一个更大的。

这一章只在同一个地方多看了一眼:盖子盖上的时候,被盖在里面的,也有亮处以前的那一大片。它们被许诺了一个结局,早晚都要亮。

还得替他记一处相反的话,免得这笔账记偏了。讲习惯的时候,他自己说过,习惯让人腾出手来,也会让人僵掉;一个人的日子要是全成了习惯,再没有一点顶着他的东西,生命也就到头了(黑格尔卷第 28 章讲过这一节)。

照这句话,那些没亮的东西并不只是垫脚的,它们有自己的脾气,会反过来拖住上面的人。这一处,他没有收干净。他的眼睛比他的排法看得多。

◆ 七、他自己是怎样被认出来的

说一个人的想法,最好也看看他这个人是怎么过来的。黑格尔的一生,本系列黑格尔卷第一编写得很细,这里只取和这一章有关的一段。

他不是少年成名的人。在图宾根念书的时候,同屋的谢林比他小五岁,二十出头就当了教授,名满德国。黑格尔毕业以后,在别人家里当了七年家庭教师。三十岁出头到耶拿,在大学里做不拿固定薪水的讲师,收入靠听课的学生凑。

《精神现象学》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写的。据说全书收尾的那几天,拿破仑的军队正打进耶拿城,他揣着最后一部分稿子躲避战乱〔细节待核〕。书在 1807 年出来了,读的人不多。大学停了课,他去班贝格编了一年多报纸,又到纽伦堡当了八年中学校长,白天管学生、管经费、管校舍,晚上写他的《逻辑学》。

直到 1816 年,海德堡大学才请他去当教授,那一年他 46 岁。后来到了柏林,课堂坐满了人,他成了那个时代被人谈论得最多的哲学家。

把这段日子和那十几页并排放着看,有一点很难不注意到。

写「我要被认出来才站得稳」的这个人,自己等了很多年才被认出来。写「听话的那一个在干活里长出了自己」的这个人,自己在中学校长的位子上干了八年的活。那十几页不是他坐在高处推出来的,是他站在没人认的地方写的。

也正是这个人,到了晚年,在柏林的讲台上把整个体系讲成了一个合拢的圆。年轻时那个不知道下一步在哪里的讲师,写的是背后的那一步;年老时那个被全德国认了的教授,讲的是不再有背后的终点。两样都是他,只是站的地方不一样了。

这不是拿他的日子去驳他的书。一个人年轻时看见的和年老时讲出来的不一样大,是常有的事。这里只是提醒:读他的时候,那十几页和那个圆,最好分开来读。

◆ 八、分开之后,放回日子里

把他收上去的那一大片放回原处,日子里的事会不会清楚一点?

先用一件小事。

你在外地出差,傍晚一个人走在一条不认得的街上。人很多,没有一个认得你,你也不用认得谁。背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用的是你老家的话。

头一两秒,有东西在:耳朵里撞进来一个熟的腔调,肩膀紧了一下,脚慢了半步。却还没有听出喊的是什么,更没有「是在叫我」这个念头。这是影子刚有、侧重还没有落下来的时候。再过一两秒,你听清了,喊的是你小时候的名字。你回过头,是老家隔两个门的邻居。「我」到了。

注意它是怎么到的。它是顺着一串人到的:他是谁家的,你是谁家的孩子,那条巷子里还有谁,上个月母亲在电话里还提过他。在这条街上你本来只是一个过路的;这一声喊,把你一根线一根线接回了认得你的那些人中间。黑格尔的那十几页,在这几秒钟里是完全对的。

可是那头一两秒,也是实实在在的。腔调已经进来了,身子已经先动了,「我」还没有赶到。不妨这样看:它用不着因为后来「我」到了,就只算作「我」的早年。下一回有人在背后喊你,它还会先来,照样只待一两秒。把它只当成「还没醒的我」,就看不见它自己的样子了。

再回到新单位的那个星期。照黑格尔的讲法,你缺的是一声承认,这没错。分开来看,还能多看见两样。

一样是:那个星期里,你身上有很多条事情照常在跑。你在记路,在听这个地方的人说话的腔调,在摸清谁和谁走得近。这些事大多没有显出影子来,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学。它们不在等谁来认,也不是「还没站稳的我」的一部分,它们就是在发生。

另一样是:有些东西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却还没有侧重。你觉得这个办公室「有点闷」,说不上是哪里闷;你觉得某位同事「好像不太好接近」,也说不上凭什么。这些隐约的东西,后来有的成了清楚的判断,有的自己散了。散掉的那些,不妨说,并没有被谁收走。

再看那个主人与奴隶的故事本身。照黑格尔的讲法,听话的那一个在干活里认出了自己。分开来看,他认出自己之前,手上已经干了很久的活。

刨子怎么拿,木头顺着哪一边的纹路走,这些是手先会的,人还不知道自己会。然后有一阵,他隐约觉得「这东西有点像样」,说不出像样在哪里。最后才有那一下:这是我做的。三段都是真的,前两段还没有侧重,也做成了东西。

还有一种人要分开说。世上有很多手艺人,做了一辈子好活,从来没有说过「这是我的作品」。他们的活早就成了:说得出这把椅子平不平,这条缝严不严,哪一刨该轻。只是侧重一直落在东西上,落在手和木头的来往上,没有落到「我」上。照台阶的排法,他们像是没走完的人。分开来看,成了就是成了,侧重落在哪个号位是另一回事,活还是好活。

分开之后多出来的东西,不妨这样看,有两点。一点是亮处以前的那些隐约和没影子的事,不全是台阶:有些会走上来,有些来过又走了。另一点是亮了以后,侧重也不是非得落到「我」上才算数。这两点是本书的看法,口气放轻一些说,不当定论。

对着这一点,日子里可以做一件小事。新到一个地方,不必急着让自己「站稳」;头几天那种淡淡的、没着落的感觉,留它在那里待一会儿,看看它里面有什么。等那一声招呼来了,再把它接上。

带孩子的人也可以留心一件事。孩子闷头搭积木、捏泥巴的时候,不必每隔两分钟就夸一句「真棒」。那一阵他手上正有一条事在走,还没有轮到「我」出场。

等他自己停下来,抬起头,把东西举给你看,那才是他来要一声认的时候。早了,是把他从活里拉出来;到了那一下却没人看,他举着的手会慢慢放下去。黑格尔讲的那两样,被认和在活里认出自己,在一个孩子身上多半是有先后的,中间多半还隔着一段不必打扰的时间。

◆ 九、后人撬的盖子,和他完全对的时候

黑格尔身后,不少人是冲着这只盖子来的。黑格尔卷的第九编写过一长串,这里只提和本书有关的两三位,各留一句,细账到他们自己的章里再对。

克尔凯郭尔的意思大致是,一个活着的人不在体系里,他有一块怎么收也收不进去的地方。弗洛伊德在诊室里碰到的东西,大意是,恰恰是不肯上来的:病人知道了缘由,那个缘由照样在背后使劲。拉康干脆从主奴这十几页出发,把「我」是在别人那里成形的这句话,接到了婴儿照镜子的那一幕上,又加了一句:成形的时候就带着一道合不上的缝。

这三句都是转述,没有对过原文〔待核〕。三位各自撬得对不对,这里不替他们下结论:弗洛伊德到卷二第 30 章至第 35 章、拉康到卷三第 48 章至第 50 章,在他们自己的章里再对原文;克尔凯郭尔本书不设专章,本系列齐克果卷讲过。只记一句:他们动手的地方,差不多都在「早晚都要亮」这个许诺上。

也有顺着他往下走的人。二十世纪有人把他年轻时关于承认的想法重新理了一遍,说一个人要在亲近的人那里、在法律面前、在一群人的共事里,各被认一次,少了哪一样都会留下伤。这一路没有去撬盖子,只把那十几页用在了今天的家里、法庭上和单位里,也照样用得通。

最后要把保底写清楚。黑格尔在什么时候是完全对的?至少有三个时候。

一个是在「我、你、他」这块地上,在已经成了形的那一站。一个站得稳的「我」,确实离不开别人的认,也离不开手里的活。谈一个孩子怎样长成有主见的人,谈一个人失业、退休、搬到异乡以后为什么会垮,他这十几页到今天也没有过时。

一个是事情已经走完、回头去理的时候。回头看,早先那些隐约的、没影子的阶段,确实像一级一级的台阶,后一级确实装着前一级。写回忆录的人、给学生理一门课的来龙去脉的老师,用的都是他的眼光,用得理直气壮。

还有一个,是那句「在它背后」。只要你承认自己这一刻有看不见的转弯,承认它得靠旁边的人、靠后来的自己才看得见,他就一直是对的。

他的话在哪里要收一收?在事情正走着、还没有走完的时候。站在半路上的人,分不清哪些隐约的东西是台阶,哪些只是路过的风。这时候把它们一律当成「还没醒的我」,就许诺得太早了。

带走的话
「我」是被人认出来、又在做事里自己认出来的;认出来以前的那些隐约和无影,不妨留一份给它们自己,不急着都算成「我」的早年。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分清了亮着的那一格里的一件事,侧重落到「我」上不是现成的,是从两个人的来往和手里的活里碰出来的;也分清了亮处以前另有一大段,他叫它灵魂,里面有睡眠、闷闷的感觉、练熟的习惯和夜里的矿井;还指出了转弯处有一步是在当事人背后走的。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本书没有查到他吞,也没有查到他并。查到的是另一个动作,暂且叫「收」:亮处以前的那一大片被排成往上走的台阶,记在亮着的那一格名下,并许诺它早晚都要亮。这是候选的读法;他的三阶灵魂和本书的雾、隐两站怎样对应,本书没有查到。

第 11 章

布伦塔诺:意识总是指向某物

◆ 一、冰箱停了的那一下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看手机,四周很静。忽然,厨房那边「咔」地一声,冰箱的压缩机停了。屋子一下子更静了,静得你抬起了头。

你这才发觉:它刚才一直在响。

响了多久?十分钟,也许半个钟头。那嗡嗡声一直在屋里,也一直进到你的耳朵里。可在它停下之前,你要是被人问一句「你听见什么了吗」,你多半会说:没有,很安静。

这里有一个不好答的问题:停下之前的那半个钟头,你到底听见了没有?

说听见了,你当时明明不知道。说没听见,那它一停,你怎么立刻就觉出少了一样东西?

一百五十年前,维也纳有一位老师,把这一类问题摆上了讲台,一条一条地审。他给出的答案很干脆。这一章就讲他。

先把结论放在桌上:布伦塔诺说清了意识的一个记号,它总是朝着一样东西;他用同一个记号给「心理」划了界,没被知道的那一截,就划到了界外。

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一个候选读法,要拿他自己的话来对。对不上的地方,这一章会照实写「本书没有查到」。

◆ 二、他先看见了什么

弗朗茨·布伦塔诺,1838 年生,1917 年去世。1874 年,他出了一本书,叫《经验立场的心理学》。那一年他刚到维也纳大学当教授。

那时候心理学正想从哲学里分出去,自己立门户。要立门户,先得回答一个问题:心理学管的是哪一块地?什么算心里的事,什么算身外的事?

布伦塔诺的回答,后来改变了一百多年的哲学。

他请你看一看自己心里的任何一个动作。你看,总是看见了什么。你听,总是听见了什么。你信,总是信着一件事。你盼,总是盼着一个人、一个结果。你烦,也总是烦着什么,哪怕一时说不上来。

没有哪一个心里的动作是空着手的。

他从中世纪的经院学者那里借来一个老词,说每一个心理现象都带着一样东西,叫「意向的内存在」。这个词拗口,他自己紧接着换了几个说法,其中一个是:「指向一个对象」。后人把这个特点叫作意向性。

再看身外的东西。一块石头不朝着谁。一个声音、一片颜色、一阵暖,它们只是在那儿,自己不「关于」什么。

所以他说,这就是分界的记号。心里的事,都指着一样东西;身外的事,没有这个指。〔这一段据《经验立场的心理学》第二卷第一章转述,斯坦福哲学百科「布伦塔诺」条有英译引文。〕

他还顺手把心里的事分成了三类,分法也是照着「怎么朝着」来的。

头一类,是让一样东西摆到你面前来。你想起老家门口那棵树,树就在你心里摆着了。这时候你还没有说它在不在,也没有说喜不喜欢。

第二类,是在摆出来的东西上加一个认或不认。「那棵树还在」,这是认。「那棵树早砍了」,这是不认。

第三类,是在摆出来的东西上加一个迎或拒。想它,是迎;嫌它,是拒。

三类是一层压一层的。没有先摆出来的那棵树,就没有东西可认,也没有东西可想。所以他说,摆到面前这一步是底,别的都盖在它上面。〔据第二卷第五章以下转述,三类的中文译名各家不同。〕

这个分法今天读来仍然清爽。它告诉你,同是朝着一棵树,朝法可以不一样。

先说这一步对在哪儿。

在他之前,很多人把心想成一只盒子,里面装着一张张图像。照这个想法,「想」是一件静的事,像盒子里搁着东西。布伦塔诺把它改成了一个动作:心里的每一件事,都是朝着什么的一伸手。

你回头看第 1 章数过的那股洪流。手上的一路、耳朵里的一路、心里惦着的那件事,不妨这样看:里面成了形的那几条,各自朝着一样东西。这个「朝着」,就是他找到的记号。

本系列的胡塞尔卷讲过,胡塞尔的「意向性」这个词,就是从这位老师手里接过去的。这一章只接着那里往下看,看老师自己拿这个记号做了什么。

◆ 三、听一个声音,里面有两样

布伦塔诺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问得很细。

你听见一个声音。这时候,心里有几样东西?

头一样,是那个声音。你朝着它。

还有一样:你在听。这件事,你知道吗?

你当然知道。你用不着另外停下来查一查「我现在是不是在听」。听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在听。

他给这两样各起了名字。声音,是这一次听的「第一对象」。听这个动作自己,是「第二对象」。你朝着声音,是正面朝着;你知道自己在听,是顺带知道的。

顺带,是这里最要紧的一个词。

他特别讲明:这不是两个动作,一个听,另一个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听。是一个动作,里面有两面。听声音,和知道自己在听,是同一件事的正面和背面。

为了把话说准,他还分开了两个词。一个叫内知觉,就是这种顺带的知道,它跟着每一个心里的动作一起来。另一个叫内观察,是你特意掉过头去,盯着自己心里的动作看。

他说,内知觉人人都有,而且错不了。内观察却做不成。

他举的例子是发火。你正在气头上,要是这时候掉过头来仔细看自己的火气,火气已经凉了半截。你看到的,不是刚才那团火了。〔据第一卷第二章转述。〕

这个分法很有眼力。第 1 章里说过,在洪流里跟住一条,是把注意收过去。布伦塔诺提醒的是另一头:收过去的那一下,被你跟住的那一条也跟着变了样。这一点,后面讲正念的几章还会碰到。

他还添了一条:一个人同一刻心里的事,是合成一个的。你一边听歌一边看窗外,不是有两个你各管一样,是一个你同时听着、看着。听和看,是同一个整体里的两部分。〔据第二卷第四章转述。〕

这一条和第 1 章的洪流对得上。洪流里有很多条,可它们是拧成一股的,没有散成几个人。

不过这一条也给他自己出了难题。既然同一刻只有一个整体,就没有地方再站一个「旁观的我」。所以特意的盯看做不成,能有的只是顺带的知道。他的几个主张,是这样一环扣着一环的。

到这里,他手里有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朝着」,一样是「顺带知道」。

他认为这两样是拆不开的。

◆ 四、他把那个问题当真问了

这就到了这一章的要紧处。

如果每一个心里的动作都顺带知道自己,那就没有哪一个心里的动作是自己不知道的。换成当时的说法:没有无意识的心理现象。

布伦塔诺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不用证的大前提。他专门拿出一整章来审它。那一章在书的第二卷,题目叫「论内意识」。

他先替对面的人说了一句公道话。他说,一个不被意识到的意识,听上去像自相矛盾,其实不矛盾。它和一次没被看见的看一样,说得通。有没有,要看事实,不能靠咬字眼来定。〔据第二卷第二章转述,本书核对的是二手文献里的英译,原文措辞待核。〕

这一句值得停一下。

他那个年代,讲无意识的人已经不少。莱布尼茨讲过细小到觉不出的知觉。赫尔姆霍茨讲过眼睛在替人做「无意识的推论」。1869 年,哈特曼出了一本《无意识的哲学》,卖得很火,这本书的第 46 章会讲他。

布伦塔诺把这些人的理由都读了,归成四条路。他说,要证明有不被意识到的心理现象,只能走这四条。

他一条一条走过去。

◆ 五、四条路,他一条一条走

第一条路,是从结果往回推。眼前有一件事,找不到原因;除非假定心里有一个没被知道的动作在推它。

冰箱那一下,就是走这条路的好例子。它一停你就抬头,那么停之前,你心里应当有一个「听」在跑,只是你不知道。

布伦塔诺的回答有两层。一层是,这类事常常有别的讲法,用不着一个「不知道的听」。习惯、联想、身体里神经的活动,都能把它讲通。另一层是,那个听可能本来就被你知道,只是很弱,弱到你事后记不起来。弱和没有,是两回事。

当时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赫尔姆霍茨讲的看东西。街那头走来一个人,落在你眼底的影子只有米粒大,你却一眼看出他是个高个子。赫尔姆霍茨说,这是眼睛背着你做了一道推算:影子这么小,路这么远,所以人这么高。这道推算你一点也不知道。

布伦塔诺不认这是「心里的推算」。他说,这里用不着一道藏起来的算术。看得多了,远近和大小在人身上早就连成了习惯,连法是身体里的事。你心里有的,只是最后那个「高个子」。〔据二手文献转述。〕

还有一类例子是关于感情的。你和一个人共事了两年,有一天忽然发觉,自己早就喜欢上她了。那么这两年里,是不是有一份你不知道的喜欢,在暗地里长?

照研究者的转述,他的答法是:那份喜欢并不是一直藏着。它每一回露头的时候,你都顺带知道,只是知道得很淡,在边上,没有被你正眼看过。有一天你正眼看了它,才觉得它像是忽然冒出来的。

第二条路,是从原因往下推。有一个你知道的心里动作,它照理该带出另一个,那另一个你却不知道。他说,这样的例子,他一个也没有找到站得住的。

第三条路要绕一点。有人说,心里的动作有强有弱,顺带的那个知道也有强有弱。会不会动作还剩着一点,知道已经降到零了?

他的回答是:不会。因为顺带的知道和那个动作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动作有多强,知道就有多强。只要动作不是零,知道就不是零。

第四条路是反过来的,对面的人拿它来将他的军。如果每一个听都要被知道,那个「知道」也是一个心里的动作,它又要被另一个知道来知道。这样一层一层往上叠,没有头。要让它停住,只能承认到了某一层,有一个不被知道的动作。

这一条是四条里最硬的。他上一节搭好的东西,正是用来接这一招的。

他说:听声音和知道自己在听,不是两个动作,是一个。既然只有一个,就没有第二层,更没有第三层。那个往上叠的梯子,一级也搭不起来。

四条路走完,他下了判词。意思是:没有哪一个心理活动是不被意识到的。〔据二手文献的英译转述,原文措辞待核;四条路的次序与细目也据二手转述。〕

还有一处要记下来。有些东西他没有否认它在,只是不让它姓「心理」。比如你存着的一个本事、一个习惯、一个睡着时并没在想的看法。他说,这些是身体里留着的底子,是「能想起来」,不是「正在想」。它们归生理,不归心理学。〔据克里格尔等研究者的转述。〕

◆ 六、把他的两句话并排放

现在把他的话摆在一起看。

第一句,是他看见发生的那一句:每一个心里的动作,都朝着一样东西。

第二句,是他收口的那一句:没有不被意识到的心理活动。

连起这两句的,是那个「顺带」。朝着声音的那一下,顺带就知道了自己。于是,凡是朝着的,都是被知道的;凡是不被知道的,就不算朝着,也就不算心里的事。

拿本书第一编磨好的格子来对。

本书说,三大意识是同一场发生走到的三步。没有显影的发生,叫无意识。有了显影、还没有侧重,叫潜意识。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次序,叫意识。

布伦塔诺手里的记号是「朝着」。第 4 章讲过,雾和隐两个阶段,通常还谈不上朝着什么;要到成形了,才有清楚的指。

那么不妨这样看:他拿「朝着」当门槛的时候,门槛正好安在了成形的那一步上。成形以前的两步,照这道门槛,本来就进不来。

所以这里的候选读法是吞格,而且是带着一个限定的吞格。

他没有装作没看见下面的事。他比同时代的多数人看得都认真,四条路一条条审过。他是在审完之后,给下面的东西另找了去处:弱的,算作意识里很弱的那一档,仍旧留在上面这一格;完全不被知道的,改了姓,归到身体那边去。

他分的这两档,是弱的和完全不被知道的;本书分的是隐和雾。两边对不对得上,本书没有查到,不对。能说的只有一句:讲「心理」的这本账上,只剩意识一格。

这里要防一个误会。一个人少说了几句,不算吞。第 5 章定过查法:说一个人吞了格,要有他自己的两处话并排,一处看见,一处关门。少说几句不算。

布伦塔诺两处都有。他不是没讲到下面,是讲到了,审过了,然后说没有。这一点上,他比许多只字不提的人更容易查。

也要把替他辩护的人的话听完。今天读他读得最细的研究者会说:他否认的,只是「不被知道的心理动作」。他从没有否认人身上有大量自己不知道的过程在跑。他只是坚持,那些过程该由生理学去讲,不该借「心理」这个名字。

这个辩护是成立的。照这个辩护,他做的事更准确地说,是给一个词划了用法。

只是,一个词的用法划在哪里,后面的人就跟着在哪里找东西。划出去的那一截,在他的心理学里就没有位置了。

这是候选读法,不是定论。它靠的是三处文字:意向那一段、「顺带」那一段、四条路的结语。前两处,本书对过可靠的英译转述;后一处的原文措辞还要核。

还有一件事,本书没有查到:布伦塔诺有没有在哪里明说,心里的事有「还没成形的一步」。照现在读到的材料,他讲了强弱,没有讲先后。强弱是一条从大到小的线,先后是一段从没形到有形的路。这两样在他那里是不是一回事,本书不判。

◆ 七、一个要亲自看清才肯认的人

这样一个结论,放回他的一生里看,就不显得突兀。

布伦塔诺年轻时是天主教神父,1864 年受的圣职。1870 年,教会宣布了「教宗无误」的信条。他读了材料,认为这一条站不住。几年之后,他离开了教会。

一个神父,因为一条自己没法看清的信条,放下了半辈子的身份。

1880 年他想结婚。按当时奥地利的规矩,做过神父的人不能成婚。他只好放弃教授的职位,到莱比锡去办了婚事,回来以后,在维也纳大学只做编外讲师,一做十几年。本系列的胡塞尔卷讲过这一段,也讲过他的教室里坐过哪些人。1895 年他离开奥地利,晚年眼睛渐渐坏了,1917 年在苏黎世去世。

还有一处可以对着看。《经验立场的心理学》原来计划写六卷,后面要讲到灵魂和它会不会死。他只写完了前两卷,就停下了,后面几十年一直在改自己的想法,改一处,讲一处,很少成书。〔六卷的计划据英文维基「经验立场的心理学」条。〕

他的学生们后来各走各的路,有好几位和他闹得不愉快。他不大肯跟着学生改,学生也不肯停在他那里。

你看这个人做事的样子:别人告诉他的,他不算数;要自己看得明明白白,才肯认。

他的心理学也是这个脾气。他想给这门学问找一块最硬的地基。他找到的,就是那个顺带的知道:我在听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听,这一点错不了。

地基既然选在这里,没被知道的东西就很难放进来。放进来,地基上就多了一块谁也看不见的砖。

哈特曼那本书里的「无意识」,在他眼里正是这样的砖:什么都能解释,却谁也验不了。他把它挡在门外,在当时是一种认真。

这个人和那一章的判词,脾气是一样的。两样并排放在这里,谁先谁后,本书不判。

◆ 八、分开之后,冰箱那一下放在哪儿

把格子重新摊开,再回到那个晚上。

冰箱响着的那半个钟头,声音一直进着你的耳朵。耳朵没有关,身体在收,可是在你这边什么也没有显出来。照本书的口径,这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是雾。

你要是那天有点累,心里发闷,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屋里有什么东西压着。这时候有了一点显影,还没有侧重。这是隐。

压缩机「咔」地一停,你抬头了。这一下,侧重落定了,落在东西这一边:是冰箱在响。你甚至能朝回指一下,「它刚才一直在响」。这才到了成,才有了布伦塔诺说的那个「朝着」。

三步是同一场发生,没有换过屋子。

再放一件事进来。

你走一条走了十年的路回家。出地铁口,过两个路口,右拐,进小区。有一天晚上你一路想着白天的事,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自家楼下了。

这一路上,红灯你停了,台阶你迈了,迎面的电动车你也让了。让车的那一下,你心里朝着那辆车没有?

照布伦塔诺,只有两种说法。要么你很淡地看见了它,转眼忘了;要么让车只是腿脚和神经的事。

照本书的说法,可以多一种讲法。走了十年的路,是成过的事。哪里有台阶,哪个路口车多,早就清清楚楚有了型。那天晚上,侧重在白天的那件事上,不在这条路上。

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不等于它没有成过,也不等于它变回了头一回走时的生疏。本书只说到这里,不说它那一刻在哪一站。

这和他的两个抽屉都不大一样。「很淡地看见又忘了」,是说那一下照样朝着车,只是弱。「只是腿脚和神经的事」,是说那一下里没有心里的事。本书的讲法是:这条路早就成了,今晚的侧重在别处。

这样说,不是要驳倒他。是想把他只好挤进两个抽屉的东西,多给一个放处。这个放处合不合用,还要靠后面各章一环一环去试。

布伦塔诺面对同一个晚上,只有两个抽屉可放。要么说前半个钟头你一直在很弱地听,只是记不得;要么说前半个钟头只有耳朵和神经的事,心里什么也没有。

两个抽屉各说对了一半。

说「很弱地听」,是觉出了那半个钟头并非一片空白。说「只是身体的事」,是守住了那时还没有指向。只是,从没有指向到有了指向,照本书的格子看,中间那一段是怎么走过来的,两个抽屉都没有接住。

分开来看,他的记号一点也不用丢。只要添上一句:「朝着」通常是走到第三步才有的,前面还有两步路。

◆ 九、教室里的医学生,和他完全对的地方

1874 年前后,维也纳大学医学院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学生,选了布伦塔诺的哲学课,听了好几个学期。他给朋友写信,说自己和同学给这位老师递过反对意见,还被请到老师家里去谈过。后来布伦塔诺向人推荐他,去翻译穆勒著作德文版里的一卷。〔几个学期、哪几门课,各家说法不一,待核。〕

这个学生叫弗洛伊德。

二十多年后,弗洛伊德做的事,正是撬开老师盖上的那只盖子。他说,心里有一大片东西是不被知道的,而且它们并不弱,力气大得很。

这里有一个细处值得记下。布伦塔诺问的是:有没有无意识的心理现象,可以被描述出来。弗洛伊德后来的说法是:它不能直接被描述,只能从它造成的后果往回推。这正是布伦塔诺审过的第一条路。照研究者的说法,老师说这条路走不通,学生沿着它走了一辈子。

撬盖子的不止他一个。后来做实验的心理学家,在实验室里一次次碰到人「不知道自己看见了」却照样受了影响的情形。这些实验,第一卷后面讲科学家的几章会细说。它们走的也是第一条路。

也有人往另一头走,替布伦塔诺守住了阵地。今天讲意识的哲学里有一路,主张一个心里的状态之所以是有意识的,就因为它顺带把自己也摆了出来。这一路的人,常把自己的源头认到布伦塔诺那一章上。〔据当代研究者的自述,细目待核。〕

一个人的一章书,一百多年后两边都还在用,这是很少见的。

至于弗洛伊德有没有当面回应过老师的那四条,本书没有查到。他讲的那个无意识,放进格子里该怎么摆,留到第二卷讲他的几章去对原文。

另一个学生胡塞尔,接过去的是「朝着」这个记号。他把它磨得更细,也让它更靠向「我」的一边。第 12 章讲他。

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老师找到了记号,又划了界。一个学生守着记号往里走,越走越靠近「我」。另一个学生翻出界外,去找没被知道的那一片。两个人都是从同一间教室出去的。

这也提醒读这本书的人:一条界划下去,界里界外都会有人接着走。界本身不是坏事,要紧的是记得它是人划的。

最后说保底。布伦塔诺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只要一件心里的事已经成形,已经清清楚楚地朝着一样东西,他的话一个字也不用改。你认真听一首歌的时候,你下一个判断的时候,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朝着和顺带知道,确实是一起来的,确实用不着另派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他拆掉那架往上叠的梯子,到今天仍是讲这个问题的人要先过的一关。

还有一条也对:一个谁也验不了的「无意识」,不该随便请进一门学问里来。后来讲无意识的人,都得先回答他提的这一问,你凭什么说它在。

照本书的格子看,他的界划在了成形这一步上。界里面的地,他量得很准。

带走的话
意识总是朝着一样东西,这是布伦塔诺找到的记号;可「朝着」通常是走到成形才有的,前面那两步通常还没有朝着,也在发生。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意识这一格里,他分清了两样,朝着对象的那一面,和顺带知道自己的那一面;还分清了顺带的知道和特意的盯看。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读法是吞格。很弱的那一档留在意识这一格,完全不被知道的那一档被改了姓、划给身体;讲心理的账上只留意识一格。他这两档和本书的隐、雾对不对得上,本书没有查到,不对。依据是他的三处文字,其中判词一处的原文措辞待核。

第 12 章

胡塞尔:意向性,主体那一种

◆ 一、雨停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夜里十点多,你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对着一张单子算账。屋里很静,你觉得什么声音也没有。

不知哪一刻,你抬了一下头,觉得屋里忽然更静了。愣了一下才明白:窗外的雨停了。

你这才发现: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雨一直打在窗外的雨棚上,沙沙地响。它响着的时候,你没有听见;它停了,你倒听见了。

第 11 章从冰箱停的那一下问过相近的事,那里问的是:停之前,你听见了没有。这一章换一个问法:那一个多小时,这片沙沙声在哪儿?说它不在,「更静了」的那个「更」字就没有东西可比;说它在,当时有人问你屋里有没有声音,你又会老老实实答一句没有。

一百年前,有一个人把这类事情当成了正经的研究题目,一讲就是好几个学期。他叫埃德蒙德·胡塞尔。本书第 4 章讲「指着」的时候,已经对他划过一道界:侧重于主体的那一种意向性,是他的。那一章只划了界,没有查他的原文。这一章不重讲那道界,只往深处走,去看他顺着自己的路走到了哪里。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胡塞尔把「我指着东西」这一种画到了最细,又顺着它一直走到暗处的边上;暗处他量出了刻度,名字却只给了一个,整张图还是记在「意识」名下。

这句话里有三件事:画到最细,量出刻度,记在一个名下。前两件是他的功劳,第三件是这一章要拿他自己的话来查的地方。查得出多少,说多少;查不出的,明写没有查到。

为了说得具体,我们请一个人陪着走完这一章。她姓林,是一家小公司的会计,同事叫她林姐。今天是月底,她把一沓报销单带回了家,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对账。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雨棚上。

◆ 二、那道从「我」出发的光

林姐在对第十七张单子。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数字上:386.50。她拿它去对银行流水里的那一行。对上了,打一个勾。下一张。

这个动作,是胡塞尔一辈子研究得最细的东西。

他的老师布伦塔诺说过,心里的事有一个共同的记号:它总是指着点什么。看,是看见了什么;盼,是盼着什么。第 11 章讲过这一段。胡塞尔接过这个记号,做了老师没有做的活儿:他把「指着」拆开来,一层一层地描。本系列胡塞尔卷把他的头一功记在这里,说他让「东西是怎样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成了哲学的第一个问题。本书照认,不改。

第 4 章已经讲过他最要紧的两步:意识不是装图像的盒子,是一个指向的动作;指向可以先是空的,等东西来了再被填实。这里不重复,只补上他在《观念》第一卷里加的一样东西,因为它和这一章的问题直接相连。

他加的是注意的移动。

林姐眼前有一张单子,单子上有十几行字。她的目光落在金额上,金额就清楚、站在前面;日期、经手人、公章还在纸上,可它们退到了边上。她把目光挪到日期上,日期站到前面,金额退到边上。纸没有变,纸上的字一个也没有少,变的是哪一处被照着。

胡塞尔在《观念》第一卷讲注意的那一节(第 92 节)里用了一个老比方:注意像一道照亮东西的光。本系列胡塞尔卷转述过这个说法,说这道光是从「我」射出去的〔待核〕。照到哪儿,哪儿就清楚;光挪走了,东西还在,只是暗了一些。

这个比方好在哪儿?好在它一下子说清了三件平时搅在一起的事。

一件是被指着的东西,比如那个 386.50。一件是指的方式,林姐可以看它,可以疑它,可以记住它,可以盼着它对得上。同一个数字,四种指法,四种滋味。还有一件,是指的人。每一次看、疑、记、盼,都是「我」在看、在疑、在记、在盼。光有光源。

这三件事分开以后,日子里许多说不清的地方就说得清了。

比方林姐对到一张出租车票,金额是 86 块。她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数字没有错,流水里也有这一笔。让她咯噔的不是那个数,是她指着它的方式变了:前面十几张她是在「核」,这一张她是在「疑」。疑什么,她一时还说不上来。过了几秒她才想明白:这一天是周日,报销的人那天不该出差。

同一个 86,核的时候它是一个等着打勾的数,疑的时候它是一条线索。胡塞尔会说,被指着的东西没有换,指的方式换了,东西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也就跟着换了。他后半辈子用了两个很拗口的词来分别叫「指的这一头」和「被指成的样子」,胡塞尔卷第 18 章有讲解,这里用不着背它们。你只要记得那个咯噔:数字没变,它在你面前的样子变了。

做会计的人靠这个吃饭,做医生、做老师的人也是。一个老练的人和一个新手看的是同一张单子,差别就在指法的多少。

读到这里,第 4 章那道界为什么划在他身上,就不用再多说了。本书说,指着有三种,侧重可以落在东西上,落在来往上,落在自己身上。胡塞尔的这道光,光源是「我」,照出去,再收回来。他画的是侧重落在「我」这边的那一种,而且画到了前人没有到过的细处。

对账这种活儿,正是这一种的主场。数字不会自己跳出来对上流水,是林姐一行一行拿过去比的。这一个钟头里,她是这张桌子上的主人。

不过,一道光有一个天然的问题:光圈外面是什么?

一个只想讲清楚光的人,可以不管这个问题。胡塞尔没有不管。这是他比许多讲意识的人走得远的地方,也是这一章真正的题目。

◆ 三、光圈外面那一圈

先看他在同一本书里是怎么说的。

《观念》第一卷第 35 节有一个他自己书桌上的例子〔据英译本转述,待核〕。他说,我面前有一张白纸,我在看它。纸的周围还有书、笔、墨水瓶,它们也在我的视野里,可我没有朝向它们。他的意思是:每一次清清楚楚的看,都带着一圈没有被看的背景;这一圈不是空白,它也是一种「有」,只是和被照着的那一种不一样。

他给这两种「有」各起了名字。被照着的,叫现时的;圈外那一层,叫非现时的,或者叫背景。后来他更爱用另一个词:视域。原意是地平线。你站在田里,能看清的只有眼前这一片,可这一片的四周连着一条线,线外面还有地。

本系列胡塞尔卷讲过他那只有名的杯子:你永远只看见杯子的一面,可你看见的是一只杯子,不是一张杯子皮。背面你没有看见,背面却「算在里面」。这就是视域的一个小例子。

到这里,他做了一件他的老师没有做的事。

回头看这一编前面的两位。第 6 章的笛卡尔那里,按候选的读法,心里有什么,自己就知道什么,不被觉察的「思」没有位置。第 11 章查过布伦塔诺,候选读法是他审过之后不认有不被意识到的心理活动。照这两章的候选读法,他们的图上只画了光圈里面。

胡塞尔是布伦塔诺的学生,起点是一样的。可他在 1913 年的这本书里,已经把光圈外面的那一圈正式画上了图,还说它是每一次看都少不了的。

用本书的话记一笔:亮着的那一格和它外面的地方,他分得开。

光圈不只在左右,也在前后。

他早年讲时间的那些课,问过一个看着很简单的问题:一段旋律,此刻响着的只有一个音,上一个音已经过去了,人怎么听得出这是一段旋律?本系列胡塞尔卷把他的回答讲得很细:「现在」不是一个点,是有厚度的。正响着的这个音后面,拖着刚刚过去的那一截;那一截已经不响了,可它还没有走,还被留着。前面呢,还探着一点对下一个音的预料。

这和厨房窗外的那场雨直接有关。

雨停下的那一刻,林姐耳朵里正响着的是「静」。她能觉得「更静了」,是因为刚刚过去的那一截沙沙声还被留着,拿来和这一刻的静比了一下。要是每一刻都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点,就比不出这个「更」字。

所以在胡塞尔那里,「不在光里、可是没有走」的东西,最早是在时间上被他看见的。刚过去的那一截,不亮了,可它还在撑着眼前这一刻。他后来讲沉下去的旧事,讲背景里的起伏,都是从这一截往远处、往深处推出去的。

这一点先记着。后面要看的是,这一圈不亮的东西在他那里是什么性质的。这要看他后来的一本书。

《笛卡尔式的沉思》第 19 节专讲这件事〔据英译本转述,待核〕。他说,每一个现时的经验都带着一圈「潜在的」东西;这一圈是什么呢?他的讲法大意是:是我接下来可以去做的那些看。杯子的背面,是我要是绕过去就会看见的那一面;窗外没注意的那棵树,是我要是转过头就会看见的那一棵。他把这叫作「我能」。

这个讲法很漂亮,也很管用。它让光圈外面的东西不再神秘:圈外的,就是我还没照、可是能照的。

请你先记住这个讲法的形状。圈外的东西,是用「我能照到」来定的。暗处的身份,是从亮处借来的。

林姐窗外的雨,照这个讲法,是她一抬头就能看见的那一场。这当然没错。可它那一个钟头的沙沙声呢?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打算抬头。那沙沙声在她那里做了点什么,才有后来那一下「更静了」。光用「我能抬头」,说不尽这件事。

胡塞尔自己也觉得说不尽。于是有了他晚年的那几学期讲座。

◆ 四、东西先敲了门

林姐对到第二十三张单子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她的手还按在计算器上,眼睛还在单子上。可是有一小截注意已经被拽过去了。又震了一下。她停下笔,转过头去看。

从第一下震动到她转头,中间有两三秒。这两三秒里发生的事,和对账正好反着。对账的时候,是她拿目光去找数字。这一回,是那个震动先来找她。

1920 年冬天起,胡塞尔在弗赖堡连着几个学期讲同一个题目,讲稿后来编成一本书,叫《关于被动综合的分析》。本系列胡塞尔卷用了一整章讲它,标题里有一句话:在「我」动手之前,已经发生了什么。

那一卷把他的发现转述得很清楚,这里只取三点。

头一点,他承认方向可以反过来。东西会从背景里自己冒出头,朝着「我」使劲。他把这股劲叫触发。

第二点,这股劲有大有小。远处的鸟叫很小,突然的刹车声很大。他说整个背景像一片有高有低的地形,高的地方先被看见。他把这叫作触发的起伏〔待核〕。

第三点,在「我」动手之前,材料之间已经自己凑过、分过了。相像的凑成一片,不像的分开来。他把这类事统称被动综合。

第三点最不起眼,放在林姐的桌上看一看就明白了。

她面前摊着三十多张单子,大大小小,有白的机打发票,有粉红的手写收据,有窄窄的一条一条的出租车票。她还一张都没有细看,可是一眼扫过去,桌面已经不是三十多个散点了:白的自成一片,粉红的那几张跳了出来,窄条的又是一小堆。

她没有下过「把它们分成三类」的决心。在她动手之前,它们已经按颜色和形状自己凑好了。她后来真的去分类,是顺着这个已经凑好的样子接着做的。

胡塞尔说的就是这个。「我」的每一次主动,都踩在一层已经替它铺好的东西上面。

这是很大的一步。在《观念》第一卷里,光是从「我」出去的,东西等着被照。到了这几学期的讲稿,东西先敲了门,「我」是被叫过去的。

现在把本书的口径放在旁边看。

第 4 章举过风吹皮肤的例子:风从四面裹过来,侧重落在东西那一边,产生的是「一片东西包围着我」的客体意识。那一章说,这也是一种指着,只是侧重不在「我」。

手机的震动来找林姐,是东西朝人来。这个方向胡塞尔看见了,这一点要明白地记在他的功劳簿上。至于它和风吹皮肤是不是一回事,不妨这样看:要等她转过头、看清是什么在叫她的那一下,侧重才落在把她叫过去的东西上,那一下和风吹皮肤是同一个方向。转头以前的那两三秒还没有到这一步,第八节再细看。

那么他是不是因此就讲了三种指着呢?

这里要小心,只能照他的原文走。照胡塞尔卷的转述,他把这些被动的事叫作属于「我」的被动:门是东西敲的,可敲的是「我」的门;事情的了结,是「我」朝它转过去。那一卷为此下过一个判断,大意是:他走到了地的边上,又把地圈进了意识的围墙里。

本书接着这个判断往下说一句,不改它:他看见了反方向的那条线;本书没有查到他为它另立一种。照前卷的转述,东西来敲门,在他那里算作「我」这一种指着的前一半。

本书没有查到他把「侧重落在东西上」「侧重落在来往上」当作和「我指着」平起平坐的另外两种。查到的都是另一种写法:先有被动的一层垫在底下,再有「我」的主动盖在上面。底下那层再丰富,也是为上面这层预备的。

所以第 4 章那道界可以先这样记。他不是不知道东西会先来;照本书查到的写法,他是把东西先来的那一段,写进了主体这一种的前史。

◆ 五、零度,他说不是没有

现在回到那场雨。

手机震动是劲大的例子。窗外的雨声是另一头的例子:它一直在,可它一点也没有拽到林姐。它的劲是零。

胡塞尔在讲稿里正好讲到了这个零。这是这一章要查的核心,所以这里把他的三处原话并排摆出来。三处都是从英译本和研究文献里转引的,中文是照英译转过来的,没有逐页核对德文,页码一并标〔待核〕。

第一处,在《关于被动综合的分析》里。他讲完触发的大小以后说,劲可以一路小下去,小到零。然后他补了一句要紧的话:这个零只是「劲」的零,它本身「绝不是无」(全集第 11 卷第 167 页)。

也就是说,窗外的雨声没有拽到林姐,不等于它不在。它在,只是它的劲没有到够得着她的那条线。

第二处,在同一本讲稿里稍前的地方。他回头看自己这一大段考察,说它们也可以挂在一个有名的题目底下,这是一门「所谓无意识的现象学」(全集第 11 卷第 154 页)。

请留意「所谓」两个字。这个词不是他自己起的,是他从当时通行的说法里借来的,借的时候还隔着一层。

第三处,在 1929 年出版的《形式逻辑与先验逻辑》的附录里。他说,那个所谓的无意识,不是什么都没有,它是「意识的一种极限样态」(英译本第 319 页)。

三处放在一起,他的意思相当清楚。

他不认为暗处是空的。这是他和老师布伦塔诺最大的不同。

他认为暗处和亮处之间没有一堵墙,是一道坡。从正被照着的,到背景里起伏着的,到劲小到零的,是一路降下来的。

他认为坡底的那个零,仍然是意识,是意识走到头的样子。

还有两样材料,是他讲「沉下去」和「睡着」的。

一样是沉积。听过的一句话,学过的一个字,过去了并没有消失,它沉到底下,不再拽人。哪一天有个相像的东西出现,它又被叫醒。他用的词就是「唤醒」。本系列胡塞尔卷第六编讲过沉积和唤起,这里不重复。

另一样是睡。据研究文献,《观念》第二卷里有一节把清醒的意识和「昏沉的」意识分开说(第 26 节〔待核〕);他晚年的手稿里还讲过,人睡着了,「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可是入睡并不是变成了无(全集第 42 卷〔待核〕)。三十年代的一份手稿里,他把无梦的睡眠、出生、死亡和无意识并排列在一张单子上,当作现象学还要去啃的边界问题(全集第 15 卷〔待核〕)。

他在公开出版的《欧洲科学的危机》里也有一句相近的话,大意是:视域意识里面,本来就含着好几种通常叫作「无意识」的指向(英译本第 237 页〔待核〕)。

材料到这里够了。动手对照之前,先停下来看一看他这几句话里反复出现的几个小词。读一个人,有时候小词比大词说得多。

头一个是「所谓」。他提到无意识,几乎总要带上它,或者给这个词打上引号。这说明他不愿意把这个词当成自己的。它是别人家的招牌,他借来指一指路,指完了还要还回去。

第二个是「零」。一说零,前面就得有一、二、三。他不说「另一种东西」,他说「同一种东西的零」。这个字一出口,暗处就被排进了一条数轴,和亮处用的是同一个单位。

第三个是「极限」。极限也是数学里的词:一串数越来越小,小到头的那个值。他是数学出身,这个词用得很自然。它的意思是,你顺着亮处一路减下去,到头的那一点就是暗处。

第四个是「唤醒」和「沉睡」。睡着的东西是可以醒的,而且醒过来还是原来那个。这一对词预先定了暗处东西的去向:它们朝着亮处。

四个小词是同一个口气。暗处不是空的,他说得斩钉截铁;暗处是什么,他每一次都是用亮处的词、从亮处的方向来说的。本书后面说的「一把亮度的尺」,是本书自己打的比方,他没有这样说过;它是从这四个小词里读出来的,尽量不往他话里添东西。

下面把这些材料和本书的三个词对一对。

◆ 六、三处并排看

本书的口径是三个词,三个定义。意识:有侧重,侧重还轮换成了次序。潜意识:没有侧重的显影。无意识:没有显影的发生。对应的三站是成、隐、雾。

拿这三格去看胡塞尔的那道坡,可以分三句说。每一句都是候选,不是定论。

第一句:他没有吞格。

吞格是只讲亮着的那一格,把下面的取消或者不讲。胡塞尔明明白白说过,劲到了零也「绝不是无」。他不但讲了,还讲了几个学期。他是把下面的地方当成正题、一讲几个学期的人。这一条证据充分,可以放心记下。

第二句:手上他分得开,名字上他只给了一个。

手上分得开,是说他的描述里其实有两层。一层是背景里起伏着的东西,有劲,时大时小,哪一个冒头说不准。这很像本书说的隐:隐约有物,时隐时现,随机性大。另一层是劲到了零的东西,沉着,睡着,一点也不冒头,可是还在,还能被叫醒。这一层靠近本书说的雾。

这两层他都描了,而且描得出差别:一个在零以上,一个在零。

名字上只给了一个,是说他回头给这一大片地方起名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借来的词:「所谓无意识」。零以上的起伏和零度的沉睡,都挂在这一个题目底下。今天的研究者替他数过,说他笔下的「无意识」至少有七种用法,视域的、沉积的、睡着的、本能的,都在里面(据格尼乌萨斯 2024 年的论文)。

本书没有查到他用两个不同的名字,把「有劲而没被拿起来的」和「劲到了零的」固定地分开叫。如果以后有人在他的手稿里查到了,这一句应当改。

所以,照本书的读法,这是一个并格的候选:潜意识和无意识两格,在他那里手上是分的,名下是并的。

说它只是候选,有一个要紧的理由。把他的「零以上」对到隐、把他的「零」对到雾,是本书拿自己的尺子去比的,他本人没有这样的三格。两把尺子的刻度未必一一对得上。比如沉下去的旧事,在他那里是不动的、等着被叫醒的;本书说的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事情还在跑。这两样是不是同一样东西,本书没有把握,留给读者和后面的章节。

第三句:整张图,他记在「意识」名下。

这一句是接着胡塞尔卷的判断说的。那一卷讲,他让一个不许被改写的「看的人」坐在正中间。到了暗处,这个判断换了一个样子出现:坡底的零,他叫它「意识的一种极限样态」。

打一个比方。厨房里装一盏可以调亮暗的灯,旋钮从十拧到一,再拧到零。胡塞尔的说法好比是:拧到零,也还是这盏灯,是这盏灯最暗的一档。这盏灯是替他那边画的;本书自己讲三大意识,用的是天色。

这句话有它对的地方。它拦住了一种粗糙的想法,就是把暗处当成另一间屋子,里面住着另一个人。本书的口径也不认三间屋子,认的是同一场发生的三个状态。在这一点上,他和本书站得很近。

可是这句话也悄悄定了一件事:暗处是用亮度的单位来量的。零度是「亮度为零」,背景是「亮度不够」,沉睡是「可以再亮起来」。照本书的读法,量来量去,单位一直是那盏灯的亮度。

本书的定义走的是另一条路。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要紧的是「发生」两个字:有事情在跑,只是没有显出来。这个定义不用灯作单位。

不妨这样看,这只是本书的一个比方:他把暗处一档一档量到了零,用的像是一把亮度的尺;本书想问的是,没有灯的地方,那件事自己在怎样跑。

这个比方只管到本书查到的这几处原话为止。他没有说过自己拿着一把尺,更没有说过暗处「只是」亮度不够。

这两种问法,不是谁对谁错的关系。前一种能问出「它离亮起来还有多远」,后一种能问出「它没亮的时候在干什么」。胡塞尔把前一种问到了他那个时代的尽头。

替他辩护的人会在这里站出来,他们的话应当听完。

他们会说两点。头一点,一个名字底下有好几种用法,不等于他把它们搅成了一锅。他的描述里层次是清楚的,后来的研究者正是照着他的描述,才数得出七种来。起名只是为了方便,要紧的是活儿做得细不细。

第二点,把零叫作「意识的极限样态」,说的是方法,不是在抢地盘。一个只肯说亲眼所见的人,对暗处能说的头一句话只能是:它是我这边一路暗下去的尽头。他没有说暗处「只是」这个,他说的是从他站的地方只能这样够到它。

这两点本书都认。头一点正是本书说「手上分得开」的意思。第二点说的那个站位,下一节会看到,是从他这个人的一生里长出来的。

本书只多说一句自己的看法:名字是会管住后来的人的。一个地方有两层,只有一个名字,读他的人拿到手的就是一个词。后面几十年里,「现象学讲不讲无意识」吵了很久,有人说他根本不讲,有人说他处处在讲,吵的人手里拿的往往是同一个词的不同用法。分得开的活儿,没有分得开的名字,传下去的时候就容易又合上。

照本书的看法,这是并格候选要紧的地方。它查的不是他看没看见,是他留下的词分没分开。

还有一处用词要记一笔。他把「指向」这个词一路用到了坡底,说背景里、视域里也有指向,甚至有「无意识的」指向。本书的口径是:雾和隐两站通常还没有指着,要到成才有。两边看上去顶着。

这与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候选读法是,这多半是一个词用得宽和用得窄的差别。他说的指向,包括东西和东西之间自己搭上的那些线,哪怕没有谁拿起来。本书说的指着,专指有了侧重以后的那一种。宽有宽的好处,它让他看见暗处并不散乱。这一条本书只提出来,不判。

◆ 七、一个一辈子重新开始的人

他为什么会走成这个样子?看一看他这个人是怎样长出来的。这里只挑和这一章有关的几步,详细的生平在胡塞尔卷第一编。

1859 年,他生在摩拉维亚的一个小城,父亲是布商。他先学天文,后学数学,博士论文做的是变分法。一个数学家带进哲学的习惯是:每一步都要看得见,看不见的不许用。

1884 年前后,他到维也纳听布伦塔诺讲课,从此改了行。布伦塔诺教给他两样东西,一样是「指着」这个记号,另一样是做学问的规矩:心里的事,要靠自己亲眼看到的来描,不靠猜。

说到这里有一件巧事。比他大三岁、同样生在摩拉维亚的弗洛伊德,据记载在十年前也坐在布伦塔诺的课堂里。同一位老师,同一个出发点,两个学生后来都走到了「暗处」这个题目上,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一个靠躺椅上的病人说出来的话去推,一个靠自己一步一步往暗处描。

据莫兰等研究者的说法,胡塞尔对弗洛伊德的东西了解很少,公开的著作里只有零星提到。本书没有查到他认真读过精神分析的证据。两条路在他生前几乎没有碰过面。

带着数学家的规矩和老师的规矩,他的路就有了一个定下来的方向:从看得最清楚的地方开始,往外一寸一寸地推。

最清楚的是什么?是此刻正在看、正在想的这个「我」,和它正指着的东西。所以他最先画好的是那道光。1913 年的《观念》第一卷,主角是光。

可是他有一个少见的脾气。胡塞尔卷说他一辈子都在重新开始。一样东西画完了,他不肯锁进柜子,过几年又拿出来重画。光画完了,他就去画光圈;光圈画完了,他就去问光圈外面的东西是怎样自己冒头的。

这一段是在弗赖堡的课堂上做的。他那时六十出头,讲稿是用速记写的。请注意一件事:讲暗处的这些稿子,他生前没有出版。《关于被动综合的分析》编成书,是他去世近三十年以后的事。

1938 年他去世的时候,留下了大约四万页速记手稿。当时的德国容不下一个犹太教授的遗稿,一位比利时神父把它们偷运到了鲁汶。这段故事胡塞尔卷讲过。

这中间还有一层不能不提的事。他最后的那些年,日子越过越窄。1933 年以后的几年里,因为出身,他被自己教了半辈子书的大学挡在门外,名字从教师名册上被拿掉。据胡塞尔卷所述,他照旧每天伏案,写的正是生活世界、沉积、出生和死亡这些靠近边界的题目。一个被赶到边上的老人,在纸上一寸一寸地量着意识的边。这当中有没有关系,本书不敢说,只把两件事并排放在这里。

所以,同时代的人读到的胡塞尔,是光的胡塞尔。暗处的胡塞尔,压在那四万页里,等着后来的人一卷一卷整理出来。

这也让人看懂了他的那种安放。借本书那个比方说:他是从亮处出发往暗处走的人,手里的尺子是在亮处打好的。走到坡底,他手里只有这一把尺。他没有换尺,是因为那把尺是他一生的规矩:只说亲眼看得到的。坡底的东西,他只能从它「被叫醒」的那一刻回头去看。

他晚年的助手芬克在《危机》的一篇附录里,把这个规矩说得很直白。大意是:先得把清醒的意识弄明白,才谈得上去讲无意识;一上来就讲无意识的人,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拿来作对照的「意识」是什么。

这是一句有分量的话。它也是这一章要找的接缝:在他那里,暗处的问题排在亮处的问题后面,而且要用亮处的话来问。

◆ 八、分开之后,林姐的这一个晚上

现在试着把他并在一个名字底下的东西分开,放回林姐的厨房。下面的分法是本书拿自己的三格去摆的,不妨当作一种看法。

十点十分,她在对第十七张单子。目光落在 386.50 上,拿去比流水,打勾。这是成。有侧重,侧重还排成了次序:这一张,下一张,再下一张。侧重在她自己这一边,是她在拿、在比、在定。这一格是胡塞尔画得最细的,他的每一个词在这里都用得上。

十点十二分,手机震了第一下。她没有转头,可是笔慢了半拍。有东西冒了头,隐隐约约,她还不知道是谁、是什么事。这近于隐。照本书的口径,这里通常还谈不上清楚的指着;照胡塞尔的讲法,这里已经有了一股朝她来的劲。两种说法描的是同一个半拍。

十点十二分零三秒,她转过头,看见屏幕上是女儿的名字。从这一刻起又是成了。不妨这样看:这一回的侧重,先是落在那个把她叫过去的东西上,然后才回到她自己身上。和风吹皮肤同一个方向的,是这一下,不是前面那两三秒。

整个晚上,雨在窗外下着。她的耳朵一直在收这个声音,身体一直在这个声音里,可是没有一点东西显出来。照本书的定义,这近于「没有显影的发生」:事情在跑,没有显影。照胡塞尔的讲法,这是劲为零的背景,绝不是无。

十一点零五分,雨停了。她抬起头,觉得屋里「更静了」。跑了一晚上而没有显出来的那一条,在它断掉的时候显了出来。

还有一个小时刻,值得单独拿出来。

电话里,女儿随口说了一句,宿舍楼下那棵树开花了,白的,一串一串的。

林姐「嗯」了一声,手里的笔却停住了。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厨房里的,是三十多年前老家院子里那棵槐树的。那时候她七八岁,外婆拿竹竿打槐花,她在底下拿簸箕接。这件事她有十几年没有想起过了。

她没有去想它,是它自己上来的。女儿的一句话和沉在底下的一样东西相像,就把它叫醒了。先上来的还不是画面,是一股味道,是簸箕压在胳膊上的那点分量;过了一两秒,才有了院子,有了外婆的脸。

这正是胡塞尔说的沉积和唤醒,他描得一点不差:旧事沉下去以后劲是零,相像的东西一到,它得了劲,先是隐隐地动,再冒出头来。

拿本书的三格去看,要分开说。打槐花是三十多年前成过的事。这十几年里,侧重一直不在它身上;它算哪一站,本书没有把握,不替它安格子。女儿话音刚落的那半秒,有味道,有分量,可说不出是什么,这近于隐。再过一秒它成了:我七岁,外婆,槐花。

胡塞尔的图把这一趟画成一条从零往上升的线,画得准。本书多留心的是线上的一个拐弯:从「一股味道」到「我七岁那年」。照本书的口径,隐要开始花力气,成要稳定的力气,这个弯不是每一回都拐得过去。很多时候,一股味道上来了,又散了,到底没有想起是哪一年的事。那一回,它到了隐,没有到成。

对账、第一下震动、转头、雨下着、雨停,一共五个时刻。放在本书的格子里是三格,其中成的那一格里还有两种不同的侧重。放在胡塞尔的图上,对账、转头和雨停后的那一下「更静了」在光里;第一下震动和下了一晚上的雨在「所谓无意识」的那道坡上,一高一低;最后又都记在「意识」名下。

两张图都画得下这个晚上。差别在于,哪一张图让你更容易问出下一个问题。

用胡塞尔的图,你容易问:手机的劲为什么比雨声大?答案很实在,变化的比不变的劲大,和我有关的比无关的劲大。这是他的功劳,今天做课堂、做产品的人还在用。

用本书的图,你容易问另外一些事:雨声那一条跑了一晚上,它对林姐做了什么?她今晚算得比平时慢、肩膀比平时紧,和这一条有没有关系?它没有显出来的那一个多钟头,自己是怎样跑的?这些问题本书只列出来,不替它们配答案。它们问的是暗处自己的事,不是它离亮起来有多远。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胡塞尔身后,许多人是从他这道坡出发的。他们撬的,大多是同一只盖子:坐在正中间的那个「看的人」。

海德格尔是他的助手,后来接了他的讲席。本书第 21 章会讲,他干脆不从「意识」讲起,改从人已经泡在里面的日子讲起。

梅洛-庞蒂在鲁汶读过那批还没出版的手稿,据说是最早去读的外人之一〔待核〕。他把被动综合接了过去,说先替我凑好、分好的,是这个会走会摸的身体,不是一个坐在后面的「我」。第 23 章专讲他。

德里达年轻时读胡塞尔讲沉积和唤醒的那篇短文,读出的是:没有哪一个起点是干干净净的。本系列德里达卷讲过。

精神分析那一边,路子正相反,本书卷二从第 30 章起用六章来讲。弗洛伊德没有去量亮度的刻度,他问的是:为什么有的东西劲很大,却偏偏上不来?胡塞尔的坡上,劲大的先冒头,这是顺的。弗洛伊德碰到的是不顺的:劲越大,压得越紧。据研究者的梳理,胡塞尔的讲稿里也碰到过相近的情形,就是一样东西的劲被另一样盖住,可他没有把它展开成一门学问。这一条本书只转述,原文没有核到。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心理学实验也做过林姐厨房里的事。嘈杂的聚会上,别人说什么你都没在听,有人提到你的名字,你一下子就听见了。这说明没被注意的那些声音并没有被关在门外,它们被处理到了相当深的地方。这和胡塞尔三十多年前在讲台上说的,是同一个方向。

这些人撬来撬去,有一样东西谁也没有扔,就是他那套描的本事。从光到光圈,到起伏,到零,这四步后来的人都在用。

盖子撬过了,还要回头问一句:胡塞尔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有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宽。

头一个条件:事情已经到了成这一站,而且侧重在「我」这边。对账,验算,校对,下判断,认一个字,核一个证明。凡是一个人坐下来、拿目光去找东西的时刻,他那道光的画法是准的,不用添也不用减。一个人想弄清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凭什么这么认定」,至今没有比他更细的工具。

第二个条件:你要描的是「从我这里看过去」的样子。任何人要讲自己心里的事,起点都只能是自己清醒的时候。暗处的东西,你是在它冒头的那一刻才第一次碰到它的;说它「原来一直在」,是事后回头说的。在这个意义上,从亮处往暗处推,不是他的偏心,是这门功夫躲不开的次序。芬克的那句话在这个条件下站得住。

第三个条件:你要防的是把暗处想成另一间屋子、另一个小人。他说零度不是无,又说它是同一个意识的一档,这两句合起来,正好挡住这种想法。

照本书的读法,出了这三个条件,他的图就要小心用。你问的如果是一件事还没有任何侧重的时候它自己在怎样跑,问的如果是婴儿、熟睡的人、一门刚接触三天的外语,本书比作亮度的尺的那种量法就很吃力。这不是他的疏忽;照本书的读法,是他那套规矩不从这里问起。

还有一处可以顺手记下。本书说,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三块地上各有自己的亮处和暗处。胡塞尔讲暗处的例子,绝大多数落在头一块地上:声音、颜色、一片草地上的几朵花。脑子里想的那一块,他讲过学过的道理怎样沉下去、又怎样被重新激活。心里的我你他那一块,他讲过人怎样认出另一个人也是一个「我」,胡塞尔卷第七编有专章;至于这一块的暗处,比如林姐今晚对女儿那点说不出口的牵挂是怎样一直跑着的,本书没有查到他细讲。这块地上的暗处,后来主要是精神分析那一路人在耕。可以这样理解:他的坡画得最细的,是手上碰的那一张;另外两张,他起了头。

现在把这一章放回日子里。先说一个看法,再说一个小办法。

看法是给带孩子、带学生的人的。一个孩子坐在书桌前半天没写几个字,大人常说他「不专心」。照胡塞尔的图,这句话只说了光的事:他的光没有照在作业上。可是光圈外面还有一大圈。窗外有人在拍球,那是一股有劲的东西在拽他;屋里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没在听」,可它一直在;早上和同学闹的那点别扭,沉着,没有冒头,可也没有走。

大人能做的,多半不在光上。你没法替他把光按在本子上。你能动的是那一圈:把电视关了,把拍球的那扇窗关上,或者先问一句早上是不是有什么事。胡塞尔卷第 25 章给老师们画过一张教室的图,讲的是同一个道理,可以对着看。

小办法是给你自己的。

第 1 章的练习是跟住一条,这里是数光圈外面的。今晚找一个安静的时候,坐下来,不做别的。先找出你正在注意的那一样,这是光。再不转头,数一数眼角里还有些什么,这是光圈。然后闭上眼,等一等,看有什么自己冒出头来拽你,这是起伏。最后问一句最难的:此刻有什么一直在,而我一点也没有觉得?

最后这一问,你多半答不上来。答不上来是正常的,它问的就是零。你可以等它自己露面:雨停的那一下,楼下的车开走的那一下,一直亮着的走廊灯灭掉的那一下。

每一次这样的「更静了」「更暗了」,都是在告诉你:刚才有一条东西,一直在你这里跑着。

这只是认识自己日子的一个小办法,不是治什么的方子。睡不好、心里长久发紧的时候,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带走的话
雨下着的时候你听不见它,它停了你才知道它一直在;胡塞尔把这件事量成了一道从亮到零的坡,还说零不是没有。照本书的比方,他量坡用的像是一把亮度的尺,这个比方只管到本书查到的几处原话。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亮着的那一格和它外面的地方,他分得开,而且明说外面不是空的;在外面,他手上又分出了「有劲而没被拿起来的」和「劲到了零、沉着睡着的」两层。三种意识里,他把主体那一种画到了最细,也看见了东西先来敲门的那条反方向的线。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没有吞。候选的并法有两处:一是名字上,零以上和零度都挂在一个借来的「所谓无意识」底下,本书没有查到他给两层分别起名;二是归属上,整道坡记在「意识」名下,零被叫作意识的极限样态。敲门的那条线,他算作主体这一种的前一半,没有另立一种。以上都是候选读法,所据原文经英译本与研究文献转引,页码待核。

第 13 章

休谟:没有「我」,只有一束知觉

◆ 一、卧铺上的那一阵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夜里关了灯,一时睡不着,忽然想问自己一句: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周开了二十年长途货车。这天夜里他把车停进服务区,爬到驾驶座后面的卧铺上躺下。白天女儿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爸,我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这句话他带了一路。

他闭上眼,往里看。

先看到的是腰,酸,卧铺的垫子太软。然后是耳朵里的声音,隔壁那辆车没有熄火,发动机一直在响。然后是一个念头:明天那段山路在修,要早走一个钟头。然后是一小阵委屈,说不清冲着谁。然后是脚冷。然后又是腰。

他找了好一阵,找到的全是这些:一样接着一样,来了又走。那个该在中间坐着的「老周」,一回也没有露面。

很多人试到这里会有点慌,觉得是自己没用心,或者是自己这个人太空。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摆在桌上:往里看只找到一样一样的东西,找不到一个「我」,这不是你没用心;两百八十多年前有一个人把这件事老老实实写了下来,他清点得一点不差,只是他清点的,是亮着的那一站。

后半句是本章要拿他自己的话来对的候选读法,不是定论。

这个人叫大卫·休谟。

◆ 二、他做的是同一个实验

休谟是苏格兰人。他二十几岁写了一部大书,叫《人性论》,头两卷 1739 年出版。第一卷第四部分的第六节,题目是「论人格的同一性」,篇幅不长,后来的人谈「我」,很难绕开它。

他先交代对手。当时的哲学家多半认为,人每时每刻都贴身地知道有一个「自我」,它单纯,不变,从生到死是同一个,这比任何证明都可靠。第 6 章的笛卡尔是这样想的。第 7 章的洛克换了一个说法,把「同一个我」交给了意识和记忆,可是也认定有一个「我」在。

休谟的办法很简单。他有一条规矩:心里的任何一个观念,都得追到一个印象上去,也就是追到一次真切的感受上去。那么,「自我」这个观念,是从哪一个印象来的?

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印象,它得一辈子不变,因为人们说的那个自我是一辈子不变的。可是他往里看,冷和热,明和暗,疼和舒服,爱和恨,一个接一个,没有哪一个是一直在的。

然后是那句被引用了两百多年的话。他说,每当他最贴近地走进他叫作「自己」的那个地方,碰上的总是这样那样的一个具体知觉。他从来抓不住一个「没有知觉的我自己」,除了知觉,也观察不到别的。

老周在卧铺上做的,就是这个实验。腰酸,发动机,山路,委屈,脚冷。休谟的单子上写的是冷热、明暗、爱恨、苦乐。两张单子隔着两百八十多年,是同一种单子。

接着他给了正面的说法:人,不过是一束知觉,或者说一堆知觉,它们以想不到的快一个接一个,一直在流。

他还打了一个比方,说心像一座戏台,各种知觉轮流上来,走过去,又走回来,溜掉,搅在一起。可是他马上补了一句,请读者别被这个比方带偏:有的只是一场接一场的戏,至于戏在哪里演,台子是什么搭的,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没有台子,只有戏。这是他的原意。

那么,人为什么都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是同一个?他在这一节的后半段给了解释。他说,这是想象力的一个脾气。几样东西要是彼此很像,或者一样引出另一样,心从这个滑到那个就滑得很顺,顺到觉不出中间换过,于是把一串当成了一个。

他举的例子都很家常。一条船,修了又修,木板差不多换光了,大家还叫它原来那条船。一座教堂,砖的塌了,照新样子用石头重盖,教区里的人还说是那座教堂。一条河,水没有一刻是旧的,名字用了几百年。

在他看来,人说「我还是我」,和说「船还是那条船」是同一回事:东西一直在换,换得慢,连得顺,心就给它安了一个「同一」。

这就是他的整个说法。前半是清点:只有一样接一样的知觉。后半是解释:「同一个我」是心顺着滑出来的。

◆ 三、先还公道:这一眼看得有多准

这一步值得好好还一个公道。

头一条,他没有绕。前面几章的人,都先认定有一个「我」,再去问它是什么:是一个在想的东西,是一条记得起来的线,是一个把各种看见收到一处的「我想」。休谟倒过来,先不认,先去看。看到什么写什么,没看到的不添。

第二条,他看得对。你今晚可以自己试。往里找那个不变的、单纯的「我」,你找到的也只会是一样一样的东西。这件事不靠读书,谁试谁知道。

第三条,他不替读者省掉难受。他把话说到了底:那个藏在各种感受背后、撑着它们的东西,他没有找到。

这里还可以替他多说一句。第 1 章讲过,冥想或者正念,是把意识聚焦在洪流里单一的一条发生上。休谟往里看的那一会儿,做的事和这个很近:他一次只接住一样,冷就是冷,疼就是疼,不往上面添一个「是我在冷」。很多练过静坐的人读到他这一段,会觉得眼熟。这是本书的一个旁注,不是他自己的说法。

第四条,他的话不是冲着日子说的,是冲着一种学说说的。他没有劝谁别再说「我」。他要拆的,是这样一个讲法:我是一块单纯不变的东西,而且人人往里一看就看得见。拆这个讲法,他用的是最公平的办法:请你自己看。他甚至留了一句客气话,说要是有哪位认真看过以后,真看到了那样一个单纯连续的东西,那他没法再同这位讲下去,只好承认两人在这一点上天生不同。

本系列休谟卷用整整一编讲过这一节,那里给的判语是:他看得比笛卡尔更准。本章接着这个判语往下走,不改它。

休谟卷还指出过他在这一节后半段打的另一个比方。他说,要比方人的心,没有比一个共和国更合适的了:成员靠互相管着、互相靠着连在一起,一代换一代,法律和制度都可以改,共和国还是那一个。休谟卷说,这个比方离答案只差一步,可是他随即把这种「同一」判成了想象力的虚构。这一笔先记着,第六节要用。

◆ 四、同一部书里,他写过不亮的东西

现在换一个方向,翻到《人性论》别的章节,看他在不谈「我」的时候,写过些什么。

第一处,在第一卷第三部分第八节,讲信念从哪儿来。他举了一个赶路的人。这个人走到一条河边,站住了,不往前迈。他为什么站住?按道理,是因为他知道往前走会落水,落水会沉,沉了会呛死。可是休谟说,这个人站住的时候,根本没有把这些一条一条想过。水和沉、沉和呛,早就连得太紧,心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用不着记忆来帮忙。他的意思是,习惯在我们来得及想之前就动手了。他还加了一句总的:经验可以靠一种「暗中运作」造出一个判断来,而这个人一次也没有想到它。

老周对这个太熟了。高速上前车的尾灯一亮,他的右脚已经在刹车上了,「要刹车」这三个字是后来才到的。有时候连后来也不到。

第二处,在第二卷讲情感的地方。休谟说,有一类欲望和倾向,他叫它们「平静的情感」。它们是真的情感,可是在心里掀不起什么动静。人知道自己有它们,多半不是靠当时的感觉,是靠看它们做出来的事。他举的例子有:对生命的眷恋,对孩子的疼爱,对长远好处的那份惦记。正因为它们太静,人常常把它们错当成理性。

老周疼女儿。可你要他在卧铺上往里找「疼女儿」这一样,他多半找不到,找到的只是腰酸和脚冷。你得去看他做的事:二十年里每个礼拜天晚上,不管车停在哪个省,他都要打那个电话。

第三处,在他九年以后写的《人类理解研究》第四章。他说,习惯的力量大到这个地步:它最强的时候,会把自己也藏起来,看上去好像根本没有它这回事,原因恰恰是它已经到了头。

第四处,回到《人性论》第二卷,讲人怎样被别人的情绪带着走。他说,这中间有几步转弯,逃不过哲学家的细看,却可能逃过当事人自己。

四处摆在一起,意思是清楚的。休谟知道,一个人身上有东西在跑,而这个人当时没有想到它,没有感到它,甚至不知道有它。他不但知道,他还把这件事当成自己学问里的一根大梁:人怎样相信明天,怎样断定因果,靠的全是这种在想之前就动了手的东西。

还要留意他用的那几个说法:来不及想,一次也没有想到,靠后果才知道,把自己藏起来,逃过当事人自己。五个说法,说的都是「在跑,而不亮」。他没有给它们起一个总的名字。后来的人会起,名字是「无意识」或者「潜意识」。在休谟这里,它们还只是散在各章的几笔。

◆ 五、并排看:清点的时候,只点亮着的

再把另一边的话拿过来。

头一句,还是第六节。紧跟着「抓不住自己」那句话,他写道:当我的知觉被拿走一段时间,比方在熟睡里,那一段时间我就觉察不到自己,可以实实在在地说,我不存在。

第二句,在第一卷第四部分第二节。他说,心里的一切动作和感觉,我们都是靠意识知道的,所以它们在每一点上必定「显得怎样,就是怎样」。进到心里来的东西,没有哪一样能够感觉起来是另一副样子。

第三句,在第三卷末尾那篇附录里。他顺手给意识下了一个说明:意识不是别的,就是一个回过头来的思想,或者说,一个回过头来的知觉。

两边并排放,接缝就看得见了。

往下说之前,先替他把这样说的理由讲足。

他守着的是一条查账的规矩:没有凭据的东西不入账。那个年代,谈心灵的书里塞满了查不到的东西,实体、灵魂的官能、隐秘的性质,谁也没见过,谁都在用。休谟要的是一门只认凭据的学问。心里的事,凭据就是它显出来的样子。一样东西既然在心里,就该照它显出来的样子记;说它「其实是另一个样子,只是你觉不出」,在他听来和那些隐秘的性质是一路货。

这条规矩站得住,今天做学问的人还在用。后面要查的不是规矩该不该立,是立了以后,他亲手写下的那几笔「不亮的东西」去了哪里。

一边,他写:经验暗中运作,人一次也没有想到它;有的情感靠做出来的事才知道,当时感觉不到;习惯最强的时候把自己藏起来。

另一边,他写:心里的东西显得怎样就是怎样;知觉拿走了,我就不存在。

缝上有两个词。

一个是「知觉」。在休谟那里,心里的一切,看见的、想到的、疼的、爱的,统统叫知觉。这个词好用,一个词就把心里的东西收齐了。只是它带着一个条件:知觉是被知觉到的,是显出来的。于是,凡是在跑而没有显出来的,凡是显得很淡、要靠后果才认得出的,就没有进这个词。清点「我」的时候,他点的是知觉;那些东西不叫知觉,也就不在单子上。

另一个是「拿走」。熟睡的时候,他说知觉被拿走了。他没有说:知觉暗下去了,底下的事还在跑。他用的是一个把那一段清空的词。而照他自己写的,那个赶路的人在河边站住,靠的是多年攒下的、此刻并不显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夜里去了哪儿?老周睡着的那六个钟头,他的右脚还是开了二十年车的右脚,他还是那个礼拜天要打电话的人。第二天一早他发动车子,什么都在。

所以,照本书的读法,候选的判词可以这样写:他在讲习惯的章节里写下了不亮的东西怎样替人做事,到了清点「我」的那一节,他只点亮着的;暗下去的那一段,他记作「我不存在」。

照这个候选读法,它近于吞格,而且有它自己的形状。他不是没看见亮着的一站之外的东西。他看见了,记在因果和情感的账上;到了算「我」这笔账,它们没有进来。熟睡那一句更直:意识这一站暗了,他就说整个人不在了。

把这件事放到老周身上试一试。照第六节的算法,老周每天夜里有六个钟头不存在,早上六点重新有了。照讲习惯那一节的算法,老周夜里一直是那个开了二十年车的人,不然早上那只脚不会还认得刹车。

两种算法出自同一个人、同一部书。本书没有查到他把这两处对过。他在附录里对的是另一处:一样一样的知觉,凭什么连成一个。那一处他对了,对不上,照实写了。

这里要守住分寸,有三件事得老实交代。

一件:他那几处「不亮的东西」,各自该放进哪一格,本书不替他定。河边站住的人,踩刹车的脚,都是做熟了的事。按本书的用法,做熟的事是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不能随手算成「雾」。平静的情感那一种,在心里只有一点点动静,时有时无,不妨这样看:它挨着「隐」,挨着潜意识那一站。这只是候选读法。

另一件:休谟有没有把线外的东西再分成两样,一样是有一点影子而没有侧重的,一样是连影子都没有的发生?本书没有查到。他有「习惯」「暗中」「平静」这几个词,没有一张分格的表。所以这一章只判吞,不判并。

还有一件:他有没有明说「习惯不属于我」「平静的情感不在那一束里」?本书也没有查到。相反,他在第六节后半段说过,那一束知觉是靠因果连在一起的。只是这个「连」,他后来判成了想象出来的,下一节就讲。

◆ 六、他只站在一个位置上清点

这一编叫「客体侧重的意识」。把休谟放在这一编的头一个,理由要说一说。这个分法本身是候选的,这里只是拿他的原文来试。

本书的工具里有三种意识:侧重落在客体上的,落在互动上的,落在主体上的。而意识的定义是: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次序。

看休谟往里看的那一眼。他看到的每一样,冷、热、明、暗,都是摆在眼前的一样东西。他自己也不避讳,在第一卷第四部分第二节里,他为了照常人的想法往下讲,暂且把「知觉」和「对象」当成同一样东西的两个名字来用。这是他那一节里的权宜,不是他的定见。不妨这样看:这也透出他点心里的事,用的是点东西的点法。

那个看的人呢?他去找了,没找到,于是说没有。

各样东西之间的那个「连」呢?第六节里他本来说过,那一束知觉是一个靠因果连起来的系统,一个念头赶走另一个,又引来第三个。

可是按他讲因果的那一套,因果里的「连」本身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只是一样跟着一样。到了附录,他承认了自己的难处,说有两条原理他没法摆平,又哪一条都舍不得放:一条是,每一个知觉都是一个单独的存在;另一条是,心从来觉察不到单独的存在之间有什么真的联系。

不妨这样看:至少在他写下来的这张单子上,侧重落在客体那个位置上,看不到它换到另外两个位置。他往里看的那一阵,侧重实际上换没有换过,本书查不到,只能照单子说。落在客体上,点得到的就是一样一样的东西;主体不是一样东西,点不到;互动也不是一样东西,同样点不到。于是三种里他留下了一种,另外两种,一个记作「没有」,一个记作「虚构」。

拿老周的车来比。你要是只肯点车上的零件,方向盘一个,轮子十二个,座椅两张,那么「开车的人」不在单子上,「这趟车正在跑的这条路」也不在单子上。单子没有错,每一个零件都在。只是开车的人和路,本来就不是零件。

而同一部书的第二卷,他一讲到骄傲和羞愧,口气就变了。他在那里写:我们自己这个观念,或者不如说这个印象,时时贴身地在场。休谟卷早就指出过这个反差:第一卷说「我」找不到,第二卷说「我」总在场。

休谟卷的解释是,他有两把秤,书房里一把,日子里一把。本书只在旁边添一句候选的话:在日子里,侧重是轮着换的,一轮到主体那个位置,「我」就在场,用不着找;在书房里开出来的那张单子上,只看得到客体这一个位置,「我」就点不出来。

休谟卷给第三座山的判语是:缺的是缠,「我」是那一束知觉的缠法。本章接着这一句。「缠」正落在他判成虚构的那个位置上。

◆ 七、下双陆棋的那个人

再看他这个人。本系列休谟卷讲过他的一生,这里只取三个画面。

十八岁上下,他觉得眼前开了一片新的思想天地,一头扎进去,几年里把身体和精神都用垮了。1734 年他给一位医生写过一封长信,诉说自己这几年的状况。后来他去了法国的小城拉弗莱什,在那里把《人性论》的大半写了出来。书出来以后几乎没人理会,他晚年回忆时说过一句有名的自嘲,意思是这部书一出印刷机就死了〔待核:措辞据休谟卷转述〕。

第二个画面在第一卷的结尾。他把因果、外物、自我一样一样拆完,写到自己被这些想法逼进了一片黑里,手脚都不听使唤似的。然后他写了一段很家常的话:好在天性自己会来治这个病。他吃一顿饭,下一盘双陆棋,跟朋友说说笑笑,三四个钟头以后再回头看那些推论,它们显得又冷又勉强,他提不起心思再钻进去。

你看这一段里跑着的是什么。一顿饭,一盘棋,几个朋友。没有一样是他往里看找到的知觉清单上的项目。它们是一个人日子里的那股洪流,手上的,嘴里的,人和人之间的,一起在跑。把他从黑里拉出来的,是这股流。

他清点「我」的时候,单子上没有它们。他要活下去的时候,靠的是它们。

还有一处细节。他说的是「天性自己会来治」。他没有说是他决定去吃饭、决定去下棋。照他的写法,这件事是自己来的,在他拿主意之前就动了手。这和河边那个站住的人是同一种写法。他在讲自己怎样活过来的时候,用的正是「不亮的东西替人做事」那一套话。

第三个画面是附录。书出了以后的第二年,他回头重看第六节,写下:我发现自己走进了一座迷宫,既不知道怎样改,也不知道怎样让它前后说得通。他把卡住他的那两条原理摆出来,说这个难处超出了他的能力,又说,他不敢断定它永远解不开,也许别人能找到办法。

一个二十九岁的人,在自己的书后面,自己写上「这一处我没有做成」。休谟卷说,这份诚实是他留给后人最好的东西之一。本书同意。

九年后他把这部书的第一卷改写成《人类理解研究》,人格同一性这一节整个没有再出现。他后来过得不坏,写历史,交朋友,1776 年在爱丁堡平静地去世。那个在书里找不到「我」的人,一辈子是一个脾气很稳、朋友都愿意亲近的人。

所以可以接着休谟卷再说一句:他的日子是好几站一起过的,他的清单只开在亮着的那一站上。

◆ 八、分开之后,老周的这一夜

现在回到卧铺上,把老周那一阵按三站分开看。

亮着的一站,是他那张单子:腰酸,发动机,山路,委屈,脚冷。这是意识:一样一样都清楚,他数得出来。休谟把这一站点得干干净净。

中间一站,是那一小阵说不清冲着谁的委屈底下的东西。女儿那句话,他没有在想,可它在。可以这样理解:它让发动机的声音比平时吵,让垫子比平时软。它有一点影子,时有时无,侧重没有落到它身上。照本书的口径,无侧重的显影是潜意识。老周往里看的时候,它不肯站到单子上来,好像只是给单子上的每一样都上了一点颜色。

最底下一站,是连影子都没有的那些发生。无意识,照本书的口径,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把老周身上的哪一件事放进这一站,本书不敢随手指。可以这样理解:他睡着以后,身上还有许多事在跑,他一样也不会知道;休谟说的「知觉拿走了」的那六个钟头,在本书的格子里不是空的。这是按本书的尺子往下推的一步,不是休谟的话,也不是定论。

还有那只踩刹车的右脚。它不在这三站里另占一站。它是成过的事,练的时候一步一步都亮过,如今侧重不在它身上。

老周往里看的时候看不到它,道理和看不到那一小阵委屈的来由不一样:委屈的来由是还没有站出来,右脚是早就站出来过,现在用不着看。休谟把这两样都写到了,一样叫习惯,一样叫平静的情感,写在两卷里,没有放到一张表上比。

三站分开以后,女儿那句话有了另一种答法。

「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老周往里找,找不到一个可以拿出来给她看的「我」,这是真的,休谟替他作了证。只是他是个什么人,从来不在那张单子上。它在礼拜天晚上那个电话里,在尾灯一亮就落下去的右脚里,在他二十年没有出过一次大事故的那条路上。

休谟自己说过,有的情感要看它做出来的事才认得。这句话可以交给老周的女儿。

你也可以拿这个办法看自己,用不着躺到卧铺上。找一张纸,别写「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栏往里找多半是空的。

改写三样:这一年里,哪件事你没人催也一直在做;哪种场合你的身子比你的主意先动;哪个人的一句话,隔了好几天还在给你的日子上颜色。头一样多半落在休谟说的平静的情感上,第二样落在他说的习惯上,第三样他没有专门写过,本书把它放在中间那一站。

三样写下来,纸上不会出现一个「我」,会出现一个人的样子。

这只是认识自己的一个小办法。心里的难处要是大了,压得人睡不着、吃不下,请去找医生或者心理咨询师。

要补一句的是:老周往里看的那一阵并没有白费。能一样一样地接住,不急着添一个「我」上去,这是一种本事。只是别把找不到当成没有。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休谟留下的那只盖子,是他自己指给后人看的:一束东西,凭什么是一束?

康德从这里下手。第 8 章讲过,他说一堆看见要算是「我的」,得有一个「我想」能够陪着它们。这是从主体那一头去补。休谟的同乡里德走的是另一条路,他说,既然一步一步推下来推出了谁也没法照着过日子的结论,毛病一定出在最开头的前提上。这一段休谟卷讲过。

再往后,有人从「流」那一头去补,说知觉本来就不是一粒一粒断开的,是连成一条河的。第四编的詹姆斯会讲这件事。还有人去撬「睡着了就不存在」那一句。休谟卷提到,后来研究睡眠的人发现,人睡着以后,白天学的东西还在被整理、被留下。这类研究的细处本书没有去核,只记下它撬的是哪一句。二十世纪还有一位帕菲特,休谟卷也提到过。他顺着休谟的路往前走,说要紧的不是「那还是不是我」,是前后的日子在心理上连得有多紧。他撬的不是盖子,是把休谟的清单接着往下开。

到了卷二,会有一批人专门去追那些不上单子的东西。他们各自追到了哪一格,到时候再拿他们自己的话来对。

最后说保底。休谟在什么时候完全对?

有三个时候。

一个,是有人告诉你,在你所有的感受后面,坐着一个单纯的、一辈子不变的东西,你只要往里看就能看见它。这时候休谟完全对:你去看,没有这样东西。

一个,是只问亮着的这一站里有什么。这时候他的清单没有一处添油加醋。往后凡是讲意识的人,都得先过他这张单子:你说意识里有某样东西,请指给人看,指不出来就别记。这一编后面几位,赖尔、丹尼特,不妨说手里拿的都还是这条查账的规矩,各人查到哪里,到他们的章里再对。

还有一个,是一个人被「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知道往里看本来就只有一样接一样的来去,没有一块非守住不可的石头,有时候人会松一口气。

他不够用的时候只有一个:拿这张清单去回答「我是什么人」。那个问题问的是一整个人,这张清单只开在亮着的一站上。他在附录里闻到的是另一处不对劲:一样一样凭什么连成一个。亮着的一站之外怎么算,本书没有查到他问过。

带走的话
往里看,只找得到一样接一样的知觉,这是真的;可是清点得到的,只是亮着的那一站,一个人是谁,多半写在点不到的地方,要看他做出来的事。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在意识这一站里,他把「亮着的一样一样」和「一个不变的我」分开了,前者有,后者往里看找不到;他还在别的章节里记下了习惯的暗中运作和平静的情感,等于替下面两站留了材料。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判词是吞,不是并。清点「我」的时候只点亮着的一站,熟睡一段记作「我不存在」,下面两站没有进账;并排的原文在《人性论》第一卷第四部分第六节、第二节,第一卷第三部分第八节,第二卷讲平静情感的一节。他有没有把下面两站再分开,本书没有查到。

第 14 章

赖尔:机器里的幽灵

◆ 一、手会,嘴不会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孩子五岁,要学系鞋带。你蹲下来,想把办法讲给他听,一张嘴,卡住了。

先把两根带子交叉,一根从下面穿过去,拉紧。然后呢?然后捏一个圈,另一根绕过来,从哪个洞里塞过去来着?

你讲不下去,只好说:你看着。手一伸,两秒钟,系好了。

你的手会,你的嘴不会。

这件小事里藏着一个老问题。我们平时总觉得,人做一件事,是心里先有一份说明书,手再照着办。偏偏系鞋带的那份说明书,你翻遍了心里也找不到。它要是真的在,你怎么会讲不出来?

二十世纪中叶,英国牛津有一位哲学家,就从这样的小事下手,去掀一个管了三百年的大说法。他叫吉尔伯特·赖尔。1949 年,他出了一本书,叫《心的概念》。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放在桌上:赖尔把「心里有一盏只照给自己看的灯」这个说法拆了,这一拆很有道理;可他顺手把许多讲心的词都记到了「要是怎样,就会怎样」的账上;照本章的候选读法,那些正在跑、却没有冒头的事,在这本账里有没有自己的一栏,本书没有查到。

这句话要一步一步查,拿他自己的话来对。先看他要赶走的是什么。

◆ 二、他要赶走的那只幽灵

第 6 章讲过笛卡尔。他把「想」定义成当下自己就知道的事,心是一样东西,身体是另一样东西,两样合在一个人身上。

赖尔在《心的概念》第一章里,把这一路说法叫作「官方学说」。照他的转述,官方学说是这样讲的:每个人都过着两份并排的日子。一份是身体的,在空间里,谁都看得见;一份是心的,不在空间里,只有本人看得见。心里的事自带亮光,一发生,本人就知道,不会错;旁人只能隔着身体去猜。

他给这个说法起了一个不客气的名字,叫「机器里的幽灵」的教条。身体是一台机器,里面住着一个看不见的小人,替它拉杆、按钮。他自己也说,这个叫法是故意带刺的。

他认为这个说法错在哪儿?不是错在某一个细节,是错在把词放错了抽屉。他管这叫「范畴错误」。

他举的例子很有名。一位外地客人头一回到牛津,主人领着他看了一所所学院、图书馆、运动场、博物馆、办公楼。看完了,客人问:这些我都看过了,可是大学在哪儿?

这位客人没有看漏什么。他的毛病是,以为「大学」是和图书馆、运动场排在一起的又一处房子。大学就是他已经看过的那些东西组织起来的样子。

赖尔还举过板球队的例子。一个外国人看球,认得了投球的、击球的、接球的,然后问:那个负责团队精神的人是谁?团队精神当然有,只是它不是场上的又一个活儿,它是大家干各自的活儿时的那股劲。

回到心上。照赖尔的看法,官方学说犯的是同一种错。它看见一个人算账算得快,说话说得妙,下棋下得巧,然后问:这些我都看见了,可那个「心」在哪儿?它以为心是排在这些做法旁边的又一样东西,只不过藏在里头,是鬼影一样的另一台机器。

这个错是怎么来的,他也给了一个交代。照他在第一章的讲法,伽利略那一代人把物体的运动都交给了力学,笛卡尔自己是个懂科学的人,他服气;他又不愿意把人的心也交给力学。于是他走了一条折中的路:心不是那台看得见的钟表,那它就是另一台看不见的钟表,有它自己的另一套推和拉。赖尔管这个叫「准机械的假说」。心被说成了一台影子机器,「在里面」「看不见」「非物质」,这些词都是照着机器的样子反过来填的。

你在日子里也见过这种填法。有人问:我们公司的「文化」放在哪个部门?问的人不傻,他只是把一个讲「大家怎么做事」的词,当成了一个该有办公室的东西。

这里要替他把一句话说在前头,免得冤枉他。他没有说人没有心,也没有说心里什么都不发生。他在第一章里明白写着:「我并不否认有心理过程」。做长除法是心里的事,说一句俏皮话也是。他反对的只是那一种讲法:把「有心里的事」和「有身体的事」说成同一种「有」,像一个人说自己买了一只左手套、一只右手套,外加一副手套那样。一副手套不是那两只之外的第三样东西,心也不是身体之外排着队的又一样东西。

◆ 三、先还公道:做得好,不必先在心里说一遍

赖尔最漂亮的一刀,落在第二章。

那一章分开了两种「知道」。一种是知道一件事是怎么回事,比方知道巴黎是法国的首都。一种是知道怎么做,比方会下棋、会开玩笑、会系鞋带。

老说法认为,第二种要靠第一种垫底:聪明地做一件事,就是先在心里把规则想一遍,再照着做。赖尔把这个老说法叫作「理智主义的传说」。

他的反驳只有一步,却很难躲开。

「在心里想一遍规则」,这本身也是一件事。这件事也有做得聪明和做得蠢之分:规则可以想对,也可以想错;可以挑对了那一条,也可以挑错。那么要把这一步做聪明,是不是又得先在心里想一遍「怎样想规则」的规则?这样一层垫一层,垫不到头。人就永远动不了手了。

所以总得有一处,聪明就在做的里面,不在做的前面。

他举过马戏团的小丑。小丑上台摔一跤,摔得又笨又好笑,观众拍手。观众夸的是什么?不是他摔之前在脑子里悄悄做的另一场表演,那一场谁也没看见。夸的就是台上这一跤:摔得准,摔得是时候,和一个真笨的人摔的那一跤看着差不多,其实处处不同。小丑的巧,就在这一跤里。

下棋也一样。一个孩子可以一条规则也背不出来,却一步错棋不走;另一个孩子规则背得滚瓜烂熟,一上手就乱。你说哪一个会下棋,看的是棋盘。

他还添了一条史实一样的旁证:在亚里士多德把推理的规矩写出来以前,人早就会推理了;在沃尔顿把钓鱼的门道写成书以前,河边早就有会钓鱼的人。先有会做的人,后有写规矩的人。

这一刀给日子里的你松了一个绑。你系鞋带讲不出步骤,不是你心里那份说明书丢了,是从来就没有过那一份。你的会,就在手上。

也要防一个误会。赖尔没有说人做事之前从来不想。下棋的人当然常常先在心里摆几步,写信的人会先打腹稿。他说的是两点:先想一遍不是聪明的必备手续,许多巧事是不打腹稿的;先想的那一遍自己也是一件做出来的事,也有巧有拙。把「想」当成了做的总开关,才是他要拆的。

这里还有一处他分得很细,值得记下来。他把「熟练」分成两种。一种是死习惯,像背乘法口诀,这一遍和上一遍一模一样。一种是活本事,像登山的人在乱石坡上走,每一步都在看脚下,上一步的结果改着下一步。照他在第二章的说法,死习惯靠操练,活本事靠训练;前者每一回都是上一回的翻版,后者每一回都被上一回改过。

这一分,和本书第 1 章的那股洪流对得上。刷牙刷了几十年,手在动,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它却并没有变成一台死机器:牙龈一疼,手立刻就轻了。可以这样理解,赖尔看见的正是这一层:手上的事自己带着眼睛,用不着心里另派一个小人盯着。

到这里为止,他分清了一样很要紧的东西:「做得好」是一回事,「心里先说一遍」是另一回事;前一样可以单独有。

◆ 四、他拿什么顶替:要是怎样,就会怎样

幽灵赶走了,「聪明」「相信」「想要」「虚荣」这些词还得有个着落。赖尔给的着落,是「倾向」。

他在第五章用玻璃打比方。说这只杯子是脆的,不是说它此刻正在碎,也不是说它里面藏着一个叫「脆」的小东西。是说:要是它掉在石头地上,它就会碎。

心里的许多词,他认为是同一类。说一个人懂法语,不是说他此刻脑子里正放着法语,是说:要是有人用法语问他话,他就能答;要是给他一份法文报纸,他就能读。说一个人虚荣,不是说他胸口有一股虚荣的气在转,是说:要是有人夸他,他就来劲;要是没人看他,他就没精神。

照第五章的大意,说一个人知道什么、盼着什么,并不是说他此刻正在做什么、正在经受什么,而是说在用得着的时候他做得出某些事,或者在某一类情形里容易做出、感到某些事。

这样的句子,他比作一张通票。你手里有「他懂法语」这一句,就可以凭票从「有人问他」开到「他会答」。它不报告眼下发生了什么,它准许你往后推。

那么眼下正在发生的事呢?比方一个人正在小心地开车。官方学说会说,这里有两件事:手脚在开,心里另有一个「小心」在照看。赖尔说,只有一件事,是「小心地开」。小心是这一件事的做法,不是旁边多出来的第二件。他还给这类说法起了个名字,说它们一半在讲眼下,一半在讲「要是出了状况他会怎样」。

这一条和本书讲的侧重,有一处对得上,也有一处对不上。对得上的是:留心不是洪流外面另站着一个看守,它就是这件事此刻跑的样子。对不上的是:他讲留心,讲的是这一件事做得用不用心;本书讲侧重,讲的是它落在客体、互动、主体哪一头,又怎样换班。后一样,本书没有查到他讲过。

接下来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处:意识。

官方学说里,心里的事自带亮光,赖尔借了一个词来形容,叫「磷光」:像夜里的海水,自己发亮给自己看。他在第六章里把这盏灯也拆了。理由还是那一招:要是每一件心里的事都得被本人「照见」,那么「照见」这件事要不要再被照见一遍?又是垫不到头。再说,人看错自己是常有的事:嘴上说不生气,脸已经青了,旁人看得比他自己还准。

他在同一章里还理过「有意识」这个词的几种日常用法:有时候是说一个人难为情,不自在;有时候是说他没有昏过去、没有被麻醉,身上还有知觉;有时候是说他留心到了某样东西;有时候是说他对自己的脾气心里有数〔待核〕。这几样他都认,都是平常话。他不认的只有哲学家添上去的那一样:心里的事自己发光。

那人怎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回答很朴素:靠留心自己做的和说的,和了解别人差不多是一个办法。照他的意思,我能查到的关于我自己的事,和我能查到的关于别人的事,是同一类;查的办法也大体相同,只是我手头关于自己的材料多一些〔待核〕。所谓「内省」,多半是事后回头看了一眼,像你忽然发现自己正在走神。

站在哪儿看心,这一步定下来了。不妨这样看:他站的是旁人的位子,从看得见的那一头看过来。本书把他放在「客体侧重」这一编,是这个缘故。

◆ 五、三句话并排看

现在把他自己的话摆在一起看。

头一句,是他承认有事正在发生的话。除了上面引过的那一句,他在别处还让过几步:人平时想事情,常常是在心里不出声地自言自语,还带着眼前晃过的画面;脑子里会转一段曲子;夜里会做梦;身上会有一下刺痛。这些他都认,说它们确实只有本人碰得到。

第二句要小心读,它不算他自己的话。第一章转述官方学说的时候,他替官方学说补了一句让步:不错,照弗洛伊德新近举出的证据看,那条「意识之流」像是另有几条支流汇进来,瞒着它的主人。「流」是官方学说的画法,暗渠是官方学说自己肯让的一步。赖尔把这句话照实记下,并没有接着说「暗处确有水在流」。所以这一句只能摆在旁边作参照,不能算作他认下的事。

第三句,就是上一节那句:知道什么、盼着什么,不是此刻正在做什么,而是用得着的时候做得出什么。

三句并排,看得出他的刀是怎么下的。

先对一下表,免得词用乱了。下面说一件事「冒头」,就是它显影了;说它「定向」,就是侧重落了下来。至于落在客体、互动、主体哪一头,那是侧重自己的事,照旧这样说。

他切的那一刀,是「正在发生的事」对「倾向」。正在发生的那一边,他留下了看得见的做法,加上少量只有本人碰得到的小事;其余的,凡是老说法以为「藏在心里」的,他都挪到了倾向那一边。

本书的三句口径,切的是另一刀。可以这样理解,三站都在「正在发生」这一边:没有显影的发生,是无意识;显影了而没有侧重,是潜意识;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次序,是意识。三站问的是同一件正在跑的事,显影到了哪一步。

两把刀一对,接缝就出来了。

回头数一数头一句里他认下的那几样:心里不出声的自语,脑子里转的曲子,夜里的梦,身上的一下刺痛。这几样有一个共同处:都是冒了头的事。本人碰得到,事后也说得出「我刚才在心里哼歌」。

那么,眼下正在跑、却还没有冒头的事呢?本书在他认下的事里没有找到这一样。在他的书里,不在眼前的东西有一个现成的去处,就是倾向。倾向是「要是怎样,就会怎样」,它的要紧处正在于眼下可以什么都没发生。

接缝的那几个字,就是第三句里的「不是此刻,而是用得着的时候」。这几个字用在「懂法语」「会修机器」上,一点不错:这些本事眼下确实没在跑。问题只在一处:要是有一件事眼下正在跑,只是没有冒头,这几个字会不会把它也一并带到「用得着的时候」那一边去?

判断只能下到这里,而且要分三层说。

第一层,他不是笛卡尔那样的吞法。笛卡尔说,不自知的想「不能有」;赖尔拆的正是这个「自知」。暗处他认,还替它争了一大块地:手上那些不必先在心里说一遍的会。

第二层,是一个候选的问句,不是判词。他认的正在发生的事,本书查到的都是冒了头的;没冒头而正在跑的事,他的书里有没有一栏,本书没有查到。无意识和潜意识这两站,在他那里没有各自的名字;它们是不是被记到了倾向名下,和一件还没开始跑的事写成了同一种句子,要有他自己的一句「正在跑而没冒头」的话摆在旁边才对得出来。眼下摆得出来的只有官方学说让的那一句,那一句不是他的。所以这里只记一笔候选,不说他并了。

第三层,本书没有查到的。他在第六章分过「有意识」这个词的几种日常用法,可是本书没有查到他把「没冒头的发生」和「冒了头而没有定向的发生」分开讲过;也没有查到他在第一章之外,接着细讲弗洛伊德的那几条暗渠。查不到的,不判。

◆ 六、一个不肯多造东西的人

赖尔 1900 年生在英国南岸的布莱顿,1976 年去世。他一辈子差不多都在牛津:在那里念书,1924 年留下来教书,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进了军队做情报工作,1945 年回来接了讲席,又主编《心》这本哲学杂志二十多年。

他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后来不大有人提的事:认真读德国的现象学。第 12 章讲的胡塞尔,他读过,讲过课;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刚出不久,他就写了书评。据转引,他 1962 年说过,《心的概念》也不妨看作一篇现象学的文章,只要你不嫌这个标签。

这一点对读他很有用。他不是一个不看心的人。他看得很细:一个人假装生气和真生气差在哪儿,哼一支曲子和在脑子里过一支曲子差在哪儿,他都一条一条辨过。他只是不肯为了解释这些差别,多造出一样东西来。

他的脾气也是这样。据说有人问他读不读小说,他说读,六本都读,年年读;指的是简·奥斯汀的六本小说。他写哲学,用的是系鞋带一类的例子:小丑摔跤,学生下棋,士兵打靶,司机开车。一本讲心的书,从头到尾几乎都在讲人怎么做事。

这里有一处有意思的地方。

一个人主张「会做在先,说得出在后」,他自己的日子正是这样过的。他会辨词,会举例,会在别人的句子里听出哪个词放错了抽屉,这是他手上的活本事。等到要把这门本事写成一条总的说法,他写下的是「心里的词,讲的是倾向和做法」。

不过他辨词的时候,那些例子是怎么来的?小丑、棋手、登山的人,是在他落笔之前,自己一个一个冒出来的。哪一个先来,哪一个没来,他没法事先点名。不妨这样看:这不大像倾向,更像正在跑的事,而且大半没有冒头。

他的书靠的是这一股水;他的理论里有没有给这股水留名字,本书没有查到。这句话不是在挑他的错。他这一生要办的事是清路牌:把指错了方向的那一块拔掉。拔路牌的人,手里不一定要有一张新地图。

◆ 七、分开之后:陈师傅揉面的那个下午

把他的账和本书的三站放到同一个下午里看。

巷口馒头铺的陈师傅,揉了三十年面。下午三点,早市的那几笼早卖完了,铺子里没人,他在案板前揉明天一早要用的那一大块。

先看赖尔看得最准的那一样。陈师傅的手知道面的软硬。水多了,掌根一压就觉得出来,手自己就往案板上多带一把干粉。你让他讲「水多了是什么手感」,他讲不出,只会说:你来摸。这是「会做」,赖尔说得对,这里面没有一份先念一遍的说明书,聪明就在掌根上。

再看「倾向」。陈师傅会修铺子里那台老和面机。这个下午机器好好的,他的这门本事一点也没在跑。说他会修,意思就是:要是机器卡了,他就能把它弄好。这一样,用赖尔的通票来讲,正合适。

接下来的两样,通票就讲不全了。

这个下午,陈师傅的儿子在城那头面试一份工作,说好两点半进去。他没有在「想」这件事,要是你问他在想什么,他会说没想什么,揉面呢。可是他今天下手比平时重,面揉得比平时久,中间看了两回墙上的钟,自己都不知道看了。这件事眼下正在跑,只是没有冒头。不妨这样看,它靠近没有显影的发生。

到了三点半,他觉得心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像有一件事没办。这是冒了影子,还没有定向。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明白过来:哦,这会儿他该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了。到这一步,事情才清楚地落在「儿子」身上,接着又转到「我要不要打个电话」,再转到「万一还没谈完,电话一响反倒坏事」。有了侧重,侧重还在换班。

一个下午,四样东西:手上的会;没在跑的本事;正在跑而没冒头的;冒了头又定了向的。

赖尔的账本把第一样讲得比谁都好,把第二样讲得很干净。

后两样里那段没冒头的,他的账也不是记不下。第四节说过,他有一类句子,一半讲眼下,一半讲要是出了状况会怎样。照这个记法,陈师傅这半个钟头是「正心神不定地揉着面」:手重,揉得久,看钟,都是这件事此刻的做法,都在他的账上。

他在第四章讲情绪的地方,还把一阵一阵的心境和长年的脾气分开讲;照那里的大意,说一个人这会儿心神不定,是说他这一阵子容易做出、感到一串松松连着的事〔待核〕。这一笔也记得下:陈师傅这个下午,容易看钟,容易走神,电话一响容易吓一跳。

缺口要收得很窄,只在一处。他记下的是做法,和一串「要是怎样」;本书没有查到他另开一栏,给让手重了半个钟头的那一股本身。照他的账,手重就是这件事的全部;照本书的口径,手重的后面还有一句要问:那一股跑到了哪一站。

放回你自己的日子里,这样的半个钟头不少见。

体检报告说好了周五出,周四那一天你没有在想它,只是话比平时少,手机比平时看得勤。约好了晚上要跟人谈一件不好开口的事,白天你照常开会、回邮件,只是中午那盒饭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事后旁人说:你那天有心事。你说:有吗?我没想啊。

你们两个都没说错。你说的是,它没有冒头,更没有落到哪一头上;旁人说的是,它在跑。赖尔会站在旁人那一边,说这就是「有心事」的全部意思:一串做法,加上一串「要是怎样就会怎样」。他这样说,对了一大半:没有这些做法,谁也没有凭据说你有心事,连你自己事后也是凭这些才认账的。

剩下的那一小半是:凭据是一回事,凭据所指的那件事是另一回事。筷子放下是凭据;让筷子放下的那一股,从早上跑到了中午。不妨这样看:要是只把这一股记作「容易怎样」,就有点像对着一条正在流的河,只说「要是挖开就会有水」。话没有错,河却正流着。

这里要守住分寸。本书只是说,他的账本没有给这一段留一栏;并没有说这一段非得放回幽灵住过的那间屋子里去。赖尔拆掉的屋子,本书不打算重盖。第 2 章讲过,三站不是三个房间,是同一件事跑到了哪一步。在不要房间这一点上,本书和他站在一边。

◆ 八、后人撬了哪一只盖子,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心的概念》出来以后,撬它的人不少。

头一拨人接过了他赶走幽灵的那一半。普莱斯(U. T. Place)和阿姆斯特朗这些人不要幽灵,可是问:杯子脆,总是因为玻璃里面的结构是那个样子;人有某种倾向,里面也该有个底子吧?阿姆斯特朗把底子落到了脑上;普莱斯走得没那么远,只在感觉这一项上这样说。这是把「倾向」后面那一栏重新填上,只是不填幽灵,填脑子〔待核〕。

第二拨是美国的普特南。他在 1960 年代设想过一族「超级斯巴达人」:他们疼得厉害,可是从小练就了不皱眉、不出声、不躲,连「要是没人看见就会喊」也没有〔待核〕。照纯粹的倾向账,这些人就不算疼。普特南问的是:疼是一件眼下正在发生的事,倾向的句子装得下它吗?

第三个撬的人是赖尔自己。他后来反复写一个题目:罗丹那座「思想者」,一个人坐着,一动不动,他在干什么?外面看不出任何做法,倾向的句子也说不出他此刻在忙什么。赖尔晚年的办法,是说同一个动作可以有薄的讲法和厚的讲法:政治家在和约上签名,薄讲是写了几个字母,厚讲是结束了一场战争,可他并没有多做一件事。至于那个坐着不动的人,他自己也承认,「不过是行为」和「另有一样东西」两头都讲不通。他对书里讲感觉的那一章也不满意,说自己让得太多。

还要补一句公道话:他在全书最后一章说过,这本书多半会被人贴上「行为主义」的标签,这没什么要紧,可也不算准。研究他的人今天大多同意,他没有主张把每个讲心的句子都翻译成讲身体动作的句子;他说过,那样的翻译要列的条件是列不完的。通常的教科书说他「把心还原成行为倾向」,那是后人给他的读法;照他自己的话,他只肯说到「倾向和做法」。

撬他的三拨人,方向并不一样。头一拨嫌倾向后面是空的,要给它填底子;第二拨嫌倾向装不下眼下的感受;他自己嫌的是,有些眼下的事外面看不出、里面又不该另造一样东西来装。三拨人都碰到了同一个地方:「眼下正在发生」的那一边,他留的那一块,后人都嫌窄。后面第 15 章到第 18 章的几位,塞尔、丹尼特、内格尔、查尔默斯,吵的都是这一边该留多宽。

最后说保底。赖尔在三个条件下是完全对的。

第一个条件:你问的是「凭什么说他会」。说一个人聪明、细心、懂行,凭据只能是他在各种场合做出来的事。考驾照不考你心里有没有亮光,考你路上遇到状况怎么办。这里他的尺子正合用。

第二个条件:对面站着的是那份「说明书在先」的老说法。教孩子系鞋带、教徒弟揉面,先让他动手,是对的。

第三个条件:有人把「心」说成藏在里面的又一样东西,然后问它和身体怎么接上。那位在牛津找大学的客人,至今还在各处问路。

这三个条件合起来,占了日子里很大的一块。我们评一个学生、挑一个大夫、信一个朋友,靠的都是他在一件件事上怎么做,没有谁是先看了对方心里的亮光才下判断的。连对自己也是这样:你说自己不记仇,过了三年,一提那个人的名字脸还是沉的,你就得把那句话收回去。赖尔提醒的是,这种查法不是退而求其次,它本来就是这些词的用法。

出了这三个条件,比方你想知道陈师傅那半个钟头里手为什么重,就得换一把按「显影到哪一步」来切的刀。

带走的话
会做的事不必先在心里说一遍,这是赖尔替我们争回来的;可「要是怎样就会怎样」讲的多半是遇事才跑的事,眼下正在跑而没冒头的那一段,得另外给它留一栏。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做得好」和「心里先说一遍」分开了;死习惯和活本事分开了;「眼下正在发生」和「遇事才会发生」分开了。他还拆了「心里的事一发生本人就知道」这盏灯,所以不是笛卡尔式的吞格。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没有查到吞格。并格只记一笔候选——他认的正在发生的事,本书查到的都是冒了头的;无意识、潜意识两站是不是被记到了「倾向」一个名下,没冒头的发生和还没开始的发生是不是成了同一种句子,他自己的原文里本书没有查到能并排的一句,不判。

第 15 章

塞尔:意向性与中文屋

◆ 一、替人描一行看不懂的字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楼下的吴奶奶要给国外的孙女寄一箱东西。快递单上得写一行外文地址,她不会,拿着孙女发来的照片上楼找你。那是一种你也不认识的文字,弯弯曲曲的,连哪儿算一个词你都分不出来。

你把照片放大,一笔一画照着描。这一个像倒过来的钩,那一个像两个圈摞在一起。描完,对了三遍,一处不差。

两个星期以后,箱子到了。孙女在视频里说,地址写得很工整,送件的人一下就找着了。

吴奶奶谢你。你有点不好意思。那一行字,你一个也不懂。哪几个是街名,哪一截是门牌,你不知道。你只是描得对。

从外面看,这件事办得和懂的人一样好。里面呢?

1980 年,美国哲学家约翰·塞尔把这点小别扭放大成了一间屋子,这就是后来人人都听说过的中文屋。本系列塞尔卷用了整整一编讲它,这一章不重讲,只接着那一卷往下查一件事。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塞尔守住了一句话:做得一模一样,不等于里面有懂。为了守住这句话,他给心里的事只开了两栏账,一栏是亮着的,一栏是脑子能让它亮起来的本事。

这本书手里有三站:无意识、潜意识、意识。三站的账碰上两栏的账,就得查一查:不亮的那些东西,在他那里去了哪一栏,又是按什么名目记的。

先交代一个字。这一章说「亮」和「不亮」,是照塞尔自己的「有意识」和「无意识」说的,是他的词,不是本书三站的比方。

◆ 二、一间屋子,一根箭头

先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他。

屋子是这样的。里面关着一个一个汉字也不认识的人,手边有一本厚厚的规则书,是用他看得懂的话写的:见到这样形状的一串,就递出那样形状的一串。门缝里塞进来写着中文的纸条,他查书,照形状找,抄好,塞出去。

屋外的人读了回条,觉得屋里一定坐着一个懂中文的人。屋里那个人自己最清楚,他什么也没懂。这篇文章叫〈心、脑与程序〉,登在 1980 年的《行为与脑科学》上。

他要用这间屋子说的话很短:照规则摆弄记号,摆弄得再好,也凑不出意思来。屋里那个人和吴奶奶楼上的你,是同一种处境。

文章一出来,反驳就来了。最有名的一条说:屋里那个人是不懂,可是人加上规则书加上那些纸条,整间屋子合起来是懂的。

塞尔的回答干脆利落:那就让这个人把规则书全背下来,纸条也记在脑子里,走到屋外的空地上去做。现在没有屋子了,整套东西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照样一个字也不懂。这一来一往,塞尔卷第 23 章讲过。

那么意思是从哪儿来的?他的回答在三年以后的一本书里,书名就叫《意向性》。

意向性这个词,第 4 章讲过,说的是心里的事总指着点什么。塞尔把它讲成一根箭头:你相信外面在下雨,这个相信指着窗外;你想喝水,这个想指着一杯水。

箭头是会落空的。外面没下雨,相信就错了;水没喝着,想就没有满足。每一个带箭头的念头,都自己带着一份「满足条件」:世界是什么样子,它才算对上了。

箭头还有来回两个方向。相信要去对上世界,对不上,错的是相信。想要和打算是反过来的,要世界来对上它,水没喝着,不是你想错了,是事情还没办成。塞尔卷拿购物清单和盘点单讲过这一层。

箭头还分真的和借的。你心里的相信,是真指着雨。纸上「下雨」两个字也指着雨,可那是读的人借给它的。快递单上你描的那一行,指着一条街、一个门牌,这份指着是孙女和送件的人给的,不是你给的。屋里的人递出去的纸条也一样。

他还防着第三种,连借都算不上的。他举过水往低处流:你尽可以说水「想」到山脚去,「算」过石头的大小和坡的陡缓,专挑最省力的路走。这只是一种好像的说法。要是这也算心,那就没有什么东西不算心了。

这些,塞尔卷第四编都细讲过。这里要补的是那一卷没有多讲的一句。《意向性》开头不远,他先立了一条:意向性和意识不是一回事。有的意识不指着什么,比方一阵说不出缘由的不安;有的指着却不亮,比方你有许多相信,此刻并没有在想。这句话后面要拿来并排看,这里先记下。〔转述,措辞待核〕

再说他对在哪儿。有三样,都该明白记在他的功劳簿上。

头一样,他不肯把「懂」交给外面的表现去定。上一章的赖尔把心里的事读成「要是怎样,就会怎样」,站在旁人的位子上看得见的那一头。塞尔说不够:屋里屋外的表现可以一模一样,懂与不懂却是两回事。这一句,谁替别人描过字,谁就知道它是真的。

第二样,他不肯把心说成另一种东西。他有一个常用的比方:意识是脑的一种特性,就像消化是胃的一种特性。在电脑上把消化的每一步都算出来,电脑并没有消化掉一口饭;把想的每一步都算出来,也不等于在想。

第三样,他不肯把「我这里觉得怎样」说没。疼是从疼的人那里才有的,旁人量得出你的神经在放电,却没法替你疼。那些年有不少人想把这一层悄悄拿掉,好让心的学问做得像物理一样干净。塞尔说不行,拿掉了这一层,研究的就不是心了。这一点他守了一辈子。

这一编叫「客体侧重的意识」。把塞尔放在这一编里,分法本身是候选的,不妨这样看:他把意识当成脑的一样特性,像消化是胃的特性那样,摆到桌上来讲;问意识住在哪儿,他的回答是脑这样一件东西。

第 12 章的胡塞尔,那根线从「我」出发,讲的时候也一直站在「我」这一头。塞尔讲的同样是从自己这里才有的感受,安放它的地方却是一样东西。这个读法对不对,留给后面的原文去试。

◆ 三、不亮的东西,他怎么记账

1992 年,塞尔出了一本书,叫《心灵的再发现》。第七章专讲无意识和意识的关系。前一年他还发过一篇同题的论文〈意识、无意识与意向性〉,讲的是同一套话,本章的并排主要照这篇论文走。

他从一个对比讲起。

你睡着了,一夜无梦。这时候你还相信埃菲尔铁塔在巴黎吗?他说,当然还相信。同一个夜里,你脑子里的神经纤维外面包着一层鞘,这层鞘也一直在,对你想事情也少不了。两样东西都不亮,都和脑有关。可是一样算心里的事,一样不算。差在哪儿?

他的回答是:差在够不够格亮起来。那个相信,是那种可以成为一个念头的东西,天一亮,有人问你,它就来了。那层鞘不是这种东西,你就算能觉出它,它也成不了一个念头的内容。

他在别处给这条规矩起了名字,叫「连接原则」:凡是算得上心里的不亮的东西,原则上都够得着亮。

「原则上」三个字留了余地。有的东西被压得太深,有的人脑子受了伤,眼下怎么也够不着,他说这些照样算,因为它们还是那一类东西。他不认的是另一种:从性质上就永远够不着的。

那时候的语言学和认知科学爱说,人脑子里跑着一套套谁也没法觉察的规则,说话照着一套,看东西照着一套。塞尔说,这种「深层无意识」的规则不是心里的事,那是把脑子干的活说成了心里的话。

接下来是更要紧的一问:一个相信不亮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

他先摆出两张老画,自己再把它们撕掉。

一张是鱼。不亮的念头像深水里的鱼,你看不见,它在水下的样子和浮上来时一模一样。另一张是阁楼。不亮的念头像堆在黑阁楼里的家具,灯没开,形状一直都在。他说弗洛伊德讲前意识和无意识,底下多少就是这种画。他在脚注里注的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纲要》。

他说这两张画从根上不成立。鱼沉下去还是鱼的样子,是因为鱼的样子不靠人看见。念头不一样。一个念头是什么样子,朝着什么、从哪一面朝着,这副样子只在它亮着的时候才有。他的原话很硬:在意识这里,「唯一的实在就是显现」。沉下去的相信,留不住浮着时的样子。

「从哪一面朝着」这几个字,要多说一句,它是他整条规矩的轴。你想喝水,是把那杯东西当「解渴的水」来想的,不是当「桌上那杯两百毫升的透明液体」来想的,虽然两句话说的是同一杯。

一个念头总是从某一面去够它的东西。塞尔说,这个「面」,旁人看你的举动看不全,查你的神经也查不出,它只在你亮着想的时候才有。所以他才说,不亮的东西要算心里的事,只能靠它和亮的那一头连着。

他顺手还拆了第三张画,档案柜。人爱把记性想成一只大柜子,里头存着一句一句写好的话,用的时候抽出来。塞尔说,你去数一数自己有多少个不亮的相信,数不出来。

你相信铁塔在巴黎,那你相信不相信铁塔不在你家厨房?相信不相信它比一只鞋盒大?这些话从来没有写在哪儿。柜子里没有一摞现成的句子,有的只是一种本事:问到了,就生得出那个念头。

那它不亮的时候还剩什么?剩下脑子里的神经过程,和这些过程的一种本事:到了合适的时候,能生出那个亮着的念头。

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结论有点意外。他说,这么一来,他对不亮的东西的讲法倒成了一种「倾向」的讲法。只是这个倾向不是做出某种举动的倾向,是亮起来的倾向。上一章的赖尔把心里的事记成倾向,塞尔在这一处走到了他隔壁,两人指的方向不同。

总账他是这样开的。他问:脑子里哪些东西算我的心里生活?答:「就这两样」。一样是亮着的状态;一样是在合适的条件下能生出亮着状态的神经过程。此外没有了。至于脑子里那些不亮的过程,哪些算心里的、哪些不算,差别只在够不够格亮,他补了四个字:「如此而已」。

开完总账,他举了一个例子,本章后面要用。有一种人长年背痛。痛得厉害的时候睡不着,睡着以后,夜里有时又被痛醒。那么睡着的那几个钟头,痛还在不在?他说,说痛一直在,只是睡着时不觉得;或者说睡着时没有痛,只有平时会引起痛的那些神经过程;两种说法他都觉得顺口,前一种还更顺一点。

他先下了判断:这里没有实打实的争执,只是两套词在说同一批事实。然后才添了一笔:要是这个人睡着的时候,身子自己在挪,护着痛的那一处,我们就更想说痛还在。最后他给不亮的痛下了定义:一个底下的神经过程,能生出亮着的痛,也能生出相应的举动。他还跟了一句,照这个例子,事情正是这样发生的。

最后是「背景」。塞尔卷第 20 章讲过:念头底下有一片说不成句子的本事,会走路,知道门推得开,默认地板托得住人。他在《意向性》里把它和「网络」分开,网络是一大片互相托着的相信。

到了《心灵的再发现》第八章,他把网络也收了进去:不亮的相信,照连接原则只是脑的本事;背景本来就是本事;两样于是归了一处。〔据该书索引与二手转述,措辞待核〕

到这里,他那本账上不亮的一栏,就只有一种东西了:脑里的过程,连同它能生出亮的本事。

◆ 四、亮着的那一栏,他开得很宽

再看另一栏。

亮着的一栏,他没有只算眼前最清楚的那一点。这是他比许多人细的地方。

他说,任何一刻,人都有一片意识的场。场里有中心,有边缘。他写文章的时候,注意全在题目上,背上衬衫贴着的感觉、鞋子有点紧,他没在留心。有人说,这些他是没有意识到的。他说这是弄错了。凭据是:他随时可以把注意挪过去;能挪过去,就说明那儿本来有东西,只是先前没有留心它。

他还说,人的每一刻都带着一点心境。心境不一定有名字,不高兴也不难过的时候,也有一个「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的答案。来了一个大变化,你才猛地觉出原先的那一种。

放到日子里,这是谁都认得的事。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你并不觉得自己心里闷;哪天早上太阳出来了,你才发现前几天一直是另一种底色。

加上第二节记下的那一句:一阵说不出缘由的不安,是有意识的,只是不指着什么。

这三样加在一起,有一个用处,先替他说明白。许多人一说意识,想到的只是正在留心的那一点,其余的都推给「无意识」。塞尔不许这样推。衬衫贴着背,你没留心,可它不是暗处的东西,它就在场里。照他的画法,「没留心」和「不亮」是两回事,这一刀后面要记在他的功劳簿上。

所以在塞尔那里,「亮着」是很宽的一片。正中间清清楚楚的东西算,边上没留心的衬衫和鞋算,底色一样的心境算,不指着什么的不安也算。

◆ 五、并排看:三站的账,记成了一条线的两边

现在把他的账和本书的三站放在一起。

本书的三站,第 2 章讲过。意识,是有侧重,侧重还轮换成了次序。潜意识,是有了显影,却没有侧重。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三站是同一场发生的三个状态。

塞尔的账是一条线,线的两边各一栏。亮的一边,很宽。不亮的一边,只有一种东西。

并排的原文有三处,都是上面引过的。

头一处是发生句。背痛的人睡着了,身子自己挪动,护着痛处。照他自己的描写,这是一场正在跑的事:有东西在推着身子动,动得还有分寸,可是什么也没有显出来。他自己也写明了,事情正是这样发生的。拿本书的话说,这很像无意识那一站的定义:没有显影的发生。

第二处是收账句。就在这个例子里,他说这里没有实打实的争执,两套说法是一回事;在例子前头,他已经把总账开好了,心里的生活「就这两样」,亮着的,和能生出亮着的。

第三处在亮的那一边。说不出缘由的不安,他记作有意识而不指着什么。

缝上有两个词。

一个是「够格」。不亮的东西算不算心里的事,他只问一句:它够不够格亮。这个词好用,一下子把神经纤维上的鞘挡在了门外。只是它带着一个后果:不亮的东西,从此只按它和亮的距离来记。它自己这会儿在干什么,是如有如无地挨着,还是时隐时现地冒头,这个词不问。

另一个是「能够」。先说他记得下的。那一夜有一个神经过程正在跑,正在让一个睡着的人翻身,这两样他都写在账上,一样没有漏。

缺口只在一处,不妨这样看:正在跑的那一份,他记给了脑;算作心里的那一份,只剩「能够亮」。这场事作为心里的事,此刻自己是什么样,他的账不问。

往下说之前,先替他把这样记账的理由讲足。

他守着的是一条很硬的规矩:一样东西要算心里的事,得有一个说得出的凭据。那些年,谈心的书里又塞满了查不到的东西,脑子里一套一套谁也觉不出的规则,一层一层谁也见不着的「表征」。他怕的是,线一松,流水也有心,恒温器也有心。

「够不够格亮」是他找到的一颗钉子,钉住了,心里的事才不至于漫得到处都是。第 13 章的休谟也立过一条查账的规矩,没有凭据的不入账。塞尔的规矩是同一个脾气,只是凭据换成了「亮得起来」。

这条规矩站得住。要查的不是它该不该立,是立了以后,他亲笔写下的那个睡着的人翻身护痛,记到哪里去了。

所以,照本书的读法,候选的判词可以这样写:他没有把下面两站并成一个词。他是把一条线画在亮和不亮之间,有显影而不指着的那一种(他举的是一阵无名的不安),他记进了亮的一栏;最底下那一站交给了脑,再用「够不够格亮」一个标准去认领。

这句判词底下能并排的只有那一阵不安一例,所以只能说到这一种为止,说不到整整一站。

这和本书说的并格不是一个样子。并格是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合成一个词。塞尔没有这样合,他是把这一种收在了「有意识」一个名下。这只是候选的描法,不借并格的名,这里只照实描下来。

吞格呢?有一半像。他没有取消下面的东西,神经过程在跑,他一直承认。可是他明说,它们不亮的时候没有自己的样子,样子全是向亮的那一站借的。不妨这样看:他账上不记的不是它们在不在,是它们自己的走法。这一句是候选,不是定论。

拿第一节的事试一试。你替吴奶奶描字,描到第三遍,有两个字形你隐约觉得是同一个,在这一行里出现了两回。你拿不准,没往心里去。照塞尔的账,这一下记在亮的一栏,是一点边上的感觉;或者记在另一栏,是脑子多了一点认形的本事。

两种记法都不算错。可是你要是接着替她寄上十回,这点隐约会变成「这个词我认得,是街的意思」。从拿不准到认得,是一条走出来的路。两栏的账记得下路的两头,记不下路上。

再试一件更小的。早上出门,下了楼,总觉得少带了一样东西。摸口袋,手机在,钥匙在。走到车站,天阴下来,它自己来了:昨晚说好要带的那把伞。

照塞尔的账,从楼下到车站这一路,「带伞」是一个够得着、一时没亮的打算,和你此刻没在想的许多打算记在同一栏,交水费,周末回老家,都在那儿。照三站的账,「带伞」是昨晚说好的、早就成过的打算,这一路上只是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这一点和交水费没有两样。不一样的是那点「少带了一样东西」的别扭:冒了头,时隐时现,还站不住。你自己也分得出来:交水费这会儿不叫你别扭,没带的这一样叫你别扭。

塞尔会说,那点别扭是亮着的,记在亮的一栏。这也没有记错。只是这样一来,同一件事被拆到了线的两边:一边是一点不指着什么的别扭,一边是一个备着的打算。那点别扭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是伞」的,这一段路,账上看不出来。

这里要守住分寸,有四件事得老实交代。

第一件,他分得清的地方,本书不能抹掉。心里不亮的东西和根本不算心里的东西,他分开了;亮的一栏里,中心和边缘,指着的和不指着的,他也分开了。这两刀都是真功夫。

第二件,「边缘」不等于本书的潜意识。本书说的侧重,是落在东西、来往、自己哪一头,不是留心不留心。鞋有点紧,是一样清清楚楚的东西,只是此刻没在留心;它该放在哪一站,本书不替他定。

能拿来并排的,只有那一阵说不出缘由的不安:有东西显出来了,却没有落到哪一头,没有指着。这挨着本书的「隐」。他把它记在亮的一栏。

第三件,他有没有把「有一点影子而没有侧重」和「连影子都没有的发生」当成两样来讲?本书没有查到。他分不亮的东西,用的是另一把尺:够得着的,一时够不着的,永远够不着的。这把尺量的是离亮多远,量不出那两样的分别。

第四件,是和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的一处。本书说,指着通常要到「成」才有,雾里和隐里通常没有。塞尔说,人睡着了,相信还带着它的指向。两句话看上去顶着。这里只记下一个候选读法,不判。

你相信铁塔在巴黎,这是早就成过的事,眼下侧重不在它身上而已,算不得雾里或隐里冒出来的指着。再说,塞尔自己紧接着就讲,那个相信不亮的时候,朝着什么的那副样子并不留在那里,要亮了才有。在「指着要到亮处才算数」这一点上,他和本书其实站得很近。

还有一处可以顺手记下。本书说,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三块地各有自己的一张格子。塞尔讲不亮的东西,举的例子大多在想的那一块:相信,规则,句子。背痛是少见的一个落在身体上的例子,偏偏就是在这个例子上,「正在跑」和「备着的本事」的差别露了出来。这只是一个观察,不是判断。

◆ 六、回到屋子:开关只有两档

带着这条线,回头看中文屋。

塞尔卷给这间屋子下过几条判断,这里只接着用,不改。那一卷第 26 章说,屋子的一块地基是把懂当成一个开关,要么开,要么关。第 31 章说,屋里缺了两段,一段还是一锅粥,一段正在成形。

这一章查到的东西,正好能和这两条接上。开关为什么只有两档?不妨这样看:因为账上只有两栏。懂,是一种亮着的状态。不懂,就是没有。两档之间,他的账上没有留格子。

把那一卷想过的事再想一遍。屋里的人要是在里面待下去,头一个星期,那些字形在他手上过,如有如无,这一张和上一张,他分不出来。过了半年,有几个形状老是一起来,他接到一张条子,隐约觉得「这个我见过」,再一看又拿不准。这当然不是懂中文。可是说这半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也不像话。

照塞尔的账,这半年可以记一笔:他脑子里多了点本事。这一笔没有记错。只是本事那一栏不分先后,头一个星期的如有如无,半年后的时隐时现,记下来是同一种东西。

可以这样理解:那一卷说屋里缺的两段,拿本书的词说,就是雾和隐;而它们缺席,不只因为规则书不许改,还因为那本账上本来就没有这两站的位置。

第二节讲过他对「整间屋子懂」的那个回答:把规则书全背下来,到空地上去做。这个回答里藏着同一条线。他问的是:那个人懂了没有?没有。于是整套东西也没有懂。问法只有「亮了没有」这一问。

可是一个人把一整本规则书背熟、用熟,在空地上应答如流,这中间要过多少个如有如无和时隐时现的日子,他没有问,也用不着问,因为思想实验里的人是不许变的。塞尔卷把这叫作冻住。这一章只添一句:冻住的不光是规则书,还有屋里那个人往前走的那两站。

这是候选读法。还要替他补一句公道话:他造这间屋子,是为了驳一个说法,那个说法讲的是「跑对了程序就是懂」。驳这一句,两档的开关够用了。

开关不够用的,是另一种问法。一个在少年宫学了三个月拳的孩子问你:我现在算会打还是不会打?这个问题用开关答,两头都别扭。说会,他离了老师喊的口令就接不上下一式;说不会,他明明已经看得出旁边的同学哪一步站反了。他要的不是一个「是」或「否」,是一句「你走到这儿了」。第八节就到这个孩子家里去看一个晚上。

◆ 七、一个医生的孩子,和一条接球的狗

他为什么这样记账?看一看这个人是怎样长出来的。详细的生平在塞尔卷第一编,这里只挑三步。

塞尔卷讲过,他母亲是医生。一个在诊室边上长大的孩子,听惯的是身体里实打实的事:发烧是有东西在身体里干活,疼是神经在传信号。他后来说意识是脑的特性,像消化是胃的特性,说得那样顺口,多少带着这个家的口音。

十九岁,他去了牛津,跟着奥斯汀学拆词。那一派人的本事是不许大词唬人,一个词到底在说什么,拿到日常的句子里去试。

他后来对付「无意识」三个字,用的还是这一手:你说脑子里有不亮的心里的事,请告诉我,它不亮的时候,究竟是哪一样事实让它算是心里的?鱼和阁楼那两张画,就是这样被他拆掉的。

1959 年起,他在伯克利教了几十年书。据说中文屋的念头,是他受邀去一所大学的人工智能实验室讲话的路上想出来的,这个说法本书没有核到出处,只当据说。

他还爱拿自家的狗举例。那条狗的大名叫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塞尔。他在〈动物的心〉一文里写:我下班回家,路德维希冲出来,又跳又摇尾巴,我拿得准它是有意识的,它也知道是我回来了,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他还写过这条狗追着去接弹起来的网球。有人说,狗脑子里一定在不知不觉地算一条抛物线。塞尔不买账:这是在替一个造机器狗的人说话,漏掉了最要紧的一样,这条狗是一个醒着的、正想接住球的家伙。〔接球一段出自他的另一篇文章,篇名待核〕

这几步连起来看,他的脾气是清楚的:身体是真的,大词要拆开,看得见摸得着的常识不许随便让给理论。两栏的账,是这个脾气记出来的账。

这里有一道缝,不妨这样看。他的账上,不亮的东西算作心里的事,只凭「能够亮」这一条,它自己此刻的样子不问。可他这一辈子最出名的那间屋子,起头并不是一条推出来的结论,是一个「这不对劲」的感觉。

先有了这点不对劲,然后才有屋子,才有后来几十年一条一条补上的论证。他是靠着一样还说不清的东西走过来的,他的账上却没有给「还说不清」留一栏。这一句是本书对他这个人的读法,不是他的话。

◆ 八、分开之后:梁姐陪儿子练拳的一个晚上

把两本账放到一个人身上试一试。

就是第六节那个孩子。梁姐的儿子七岁,如今学拳半年了。梁姐一式也不会。老师发了一张图,一个小人一个号码,一共二十四式,难的几处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着先迈哪只脚。她就照着这张图陪练。说起来,她也是坐在一间小屋里照规则书办事的人。

晚上八点十分。儿子打到画红圈的第 9 式又停了。梁姐看图:圈旁边写着「左脚先出」。她先看那个小人和那行字;再伸手把儿子的后脚往外挪了半步,儿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心里闪过一句,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东西,来往,自己,侧重一处一处落下去,排成了次序。这是成。

八点二十。儿子打第二段,一遍顺下来了。梁姐看着,觉得有个地方不大对。她说不出是哪儿,一留神,又好像没什么。过一会儿,那点不对又来了。有东西冒了头,站不住,侧重没有落下来。这近于隐。

整个晚上,还有一件她不知道的事。儿子每回打到难的那一式,梁姐就屏住气,打过去了才松开。她的气跟着孩子的手脚在走,没有一点东西显出来。照本书的定义,这近于没有显影的发生。这只是拿定义去比,是候选的放法。

九点半,儿子睡了。梁姐洗杯子,从水池转身去够碗架,脚底下不知怎么跟着比划了一下第二段。比到一半她停住了:是这儿,转身的时候少垫了一步。那点不对劲走了一个多钟头,到这时候才清楚,才有了指着。

用塞尔的账记这个晚上,是这样的。亮的一栏:八点十分那三步在中心,塑料凳子有点硬在边缘,那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是一种亮着的、不指着什么的感受。另一栏:她认得数字,她相信明天要去上课,她屏气,都是脑的本事和脑里的过程。

两本账各有各的好问题。

用塞尔的账,你容易问:梁姐照着图陪了半年,她算不算会这套拳?答案干脆,不算。照号码对得出小人的架子,不等于会打。这个答案能叫人不自欺。

用三站的账,你容易问:她那点不对劲走到哪儿了?八点二十,它还在隐;九点半,它成了。这一个多钟头,在塞尔的账上前后只差一个词:先是不指着什么的感受,后来是指着一处的念头。中间是怎样走过来的,账上没有格子。屏气那一件,和她认得数字归在同一栏。

两本账不必挑一本扔一本。问「算不算」的时候,用他的。问「走到哪儿了」的时候,用三站的。梁姐这个晚上两种问题都碰上了:她不会这套拳,这是真的;她看出了少的那一步,这也是真的。前一句靠塞尔的线才说得硬气,后一句要靠线下面再分两站才说得出来。

这对陪孩子的人有一个实在的用处。自己不会的大人常觉得帮不上忙,只会说「再来一遍」。其实那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是真材料。

不必等自己弄懂了再开口,也不必硬猜是哪一式错了。照实说一句:「第二段我看着有个地方不顺。」让孩子自己回图上去找。你给的是一团还在路上的东西,他接过去,替它走完后半段。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塞尔留下的盖子有好几只,中文屋那一只,塞尔卷第十二、十三编讲过。这里只说连接原则这一只。

头一拨人是被他点了名的语言学家和认知科学家。他们的回答大致是:那些谁也觉察不到的规则,能把人怎样说话、怎样看东西解释得很好,够用就该算数。塞尔 1990 年在《行为与脑科学》上发过一篇讲这件事的文章,后面跟了许多篇同行的评论,多数不服。〔篇名与评论细处待核〕

第二位是丹尼特。他给《心灵的再发现》写过书评,问的是:凭什么只有亮过的描述才带着「朝着哪一面」的样子,不亮的过程就不能有?下一章讲他。

第三拨是做实验的人。这件事后面的章还要回头用,在这里讲完整。

1970 年代,伦敦有一位病人,文献里只记他名字的缩写 DB。他脑子后部管看东西的那一块,因为治病切掉了一部分。手术以后,他左边半个视野瞎了:东西放在那一边,他说什么也看不见。

心理学家魏斯克兰茨和同事拿他做了一组测验。他们在他瞎的那半边打出一个光点,请他伸手指一指光点在哪儿。他说,我看不见,怎么指?他们说,不要紧,你就猜。他猜了,指得很准。换成一根线,问是横的还是竖的,他照样说自己是瞎猜,猜对的次数却远远多过碰运气。〔测验细节据二手转述,待核〕

做完以后,研究者把成绩告诉他,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猜得这样好。他说不知道,因为他什么也没看见。魏斯克兰茨给这种情形起了一个名字,叫盲视。

这件事叫人坐不住的地方在于:眼睛到手的这一路是通的,东西在哪儿、是横是竖,都被用上了;可是在病人自己那里,什么也没有显出来。

塞尔自己讨论过这位病人,他的回答是:这正是够不着的例外,是毛病,我们恰恰因为它够不着才把它当毛病看。这个回答守住了原则。只是那个病人伸手去指的时候,有一场事正在跑,跑得还有准头。它不是那种问到了就亮得起来的东西,照「够格」的尺,算不算心里的事就悬着;照两栏的账,它只能记给脑。它此刻自己是什么样,账上仍旧不问。这和睡着的人翻身护痛,是同一个形状的问题。

这几年又多了一拨,是会说话的机器带来的。屋外的人越来越难分清回条是谁写的,中文屋天天被人重新提起。这一头塞尔卷第十三编讲过,这里不重复,只记一句和本章有关的:问机器「懂了没有」,用的还是两档的开关。

还有他的同事德雷福斯,撬的是「背景在脑壳里」那一句,塞尔卷第 64 章讲过。再往后,第 17 章的内格尔、第 18 章的查尔默斯,问的是亮本身:亮着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另一只盖子。

最后说保底。塞尔在什么时候完全对?

有三个时候。

一个,是有人告诉你,你心里藏着一批现成的念头,像水底的鱼、阁楼里的家具,形状齐全,只等捞上来。这时候塞尔完全对。没亮过的东西,没有一副现成的、和亮着时一模一样的样子在那儿等着。第 2 章说三站不是三个房间,在这一点上,本书和他站在同一边。

一个,是有人拿「做得一模一样」来证明「里面有懂」。规则书不改,办事的人不学,只验这一回,这时候中文屋一点不差。塞尔卷的保底合表里写过这一条。

还有一个,是要给「心里的事」划一条下边界的时候。指甲在长,神经纤维上的鞘在那儿,这些算不算?塞尔有一把现成的尺:它够不够格亮。本书说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这个「发生」往下算到哪里为止,眼下没有说。在这一处,他的尺值得借来问一问。

他不够用的时候只有一种:一件事还在路上,你想知道它走到了哪儿。他的账会告诉你它亮没亮、能不能亮。如有如无的那一段,时隐时现的那一段,在他那里要么算亮,要么算本事,没有自己的名字。

带走的话
描得一笔不差,不等于认得这行字,这是塞尔守住的;可是从描到认,中间有如有如无的一段,有时隐时现的一段,他的账上只有「亮着的」和「能亮的」两栏,这两段没有自己的格子。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他把心里不亮的东西和根本不算心里的东西分开了;在意识这一站里,把中心和边缘、指着的和不指着的分开了;还把「不亮的念头像水底的鱼」这张老画拆掉了。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判词不是并格,是另一种挪法。有显影而不指着的那一种(只查到一阵无名的不安一例),他记进了亮的一栏,收在「有意识」一个名下(候选);没有显影的发生,正在跑的那一份他记给了脑,算作心里的那一份只剩「能够亮」,样子全向亮的一站借。吞只算一半:他不取消下面的东西,账上不记的是它们自己的走法。并排的原文在 1991 年论文〈意识、无意识与意向性〉和《心灵的再发现》第六、七章。他有没有把下面两站分开来讲,本书没有查到。

第 16 章

丹尼特:意识是一场解释

◆ 一、一问才有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下班坐了四十来分钟公交,进门换鞋。家里人问你:路上看见什么了?你说,没什么,就那样。

她又问:路口那家花店还开着吗?

你愣了一下,说:开着,门口摆了一排黄的,像是向日葵。

话一出口,你自己也有点奇怪。刚才明明说「没什么」,怎么一问又有了?那一排黄的,是车经过路口的时候你就看见了,还是她这一问,你才「看见」的?

要是她没问呢?那一排黄的,算你看见过,还是没看见过?

多数人会说:当然是路过的时候就看见了,只是没留意,现在想起来了。这个回答顺口,里面却藏着一幅画:你脑袋里有一块屏幕,路过花店的那一秒,屏幕上放过那排黄的,有一个「你」坐在屏幕前看了一眼,后来忘了,现在又翻了出来。

这一章要见的人,花了一辈子的力气拆这幅画。他叫丹尼尔·丹尼特,美国人,1991 年出了一本很厚的书,书名口气很大,叫《意识的解释》。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摆在桌上:他拆掉了脑袋里那间看戏的小屋,这一拆拆得干净;拆完以后,他手里只剩一把尺子,量的是「谁在脑子里出了名」,中间那一站在这把尺子上没有刻度。

后半句是候选的读法,要拿他自己的话来对。先看前半句,那是他的功劳。

◆ 二、他要拆的那间小屋

第 6 章讲过笛卡尔。他把人分成两样,一样是占地方的身体,一样是不占地方的心,两样在脑子深处一个小腺体那里碰头。

今天做脑科学的人,没有谁还信那个小腺体。丹尼特说,腺体是扔了,那幅画却留了下来。很多人不信有另一种材料做的心,可他们照样默认:脑子里总有一个地方,各路消息最后都送到那里,送到了,才算「进了意识」。

他给这幅画起了个名字,叫「笛卡尔剧场」。把持这幅画又自称不信笛卡尔的人,他叫「笛卡尔式的唯物论者」。

这间剧场有三样家当:一块幕布,东西要映上去;一个座位,有谁坐在那里看;一条终点线,过了线算意识到了,没过线不算。

他一样一样地问。

幕布在脑子的哪一处?几十年找下来,没有哪一块地方是各路消息都要汇过去的。看颜色的在一处,看动静的在另一处,认脸的又在一处,各干各的,干完并不往某个总台再报一遍。

座位上坐的是谁?要是脑子里有个小人在看,小人的脑子里是不是还得有个更小的人?这样一层套一层,没有底。第 14 章的赖尔用过同样的问法赶那只幽灵,丹尼特是赖尔的学生,这一手是从老师那里接来的。

终点线画在哪儿?他抓住这一条不放,全书最硬的功夫也在这一条上。

他用的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小实验,实验里有一个红点,半路变了绿。

暗屋里,一个红点亮一下,灭了;隔了很短的一会儿,旁边不远处一个绿点亮一下,灭了。看的人报告说:我看见一个点从左边滑到右边,滑到半路,由红变了绿。

这就怪了。中间那一段路上,什么也没有亮过。更怪的是,绿点还没亮,脑子怎么知道要往哪边滑、半路变成什么颜色?它总得等绿点到了,才编得出中间那一段。

照剧场的画法,有两种讲法。

一种说:脑子先压着不放映,等绿点到了,把中间一段补上,再一起放给座位上的人看。丹尼特管这叫「斯大林式」,意思是先把戏排好,再公演。

另一种说:座位上的人其实先看见了红点、再看见绿点,没有什么滑动;只是紧接着,记忆被改写了,他记得的是一个滑动变色的点。丹尼特管这叫「奥威尔式」,意思是事后改档案。

两种讲法吵得起来,全因为都认了那条终点线:改动是发生在「进意识」之前,还是之后?

丹尼特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它的意思并不是我们还没查到,他说的是这里本来就没有一个事实等着查。在零点几秒这样短的工夫里,你拿什么去分「先看见了再改」和「改好了再看见」?看的人自己分不出,从外面测的人也分不出。里外都够不着的「事实」,他认为不该算数〔待核:转自第 5 章的英文摘要,未核原书页码〕。

你也许觉得这是实验室里的小把戏,和过日子没关系。其实同样的事天天有。

有人在你背后喊了一声,你回头,觉得是「听见了才回的头」。可是声音从耳朵走到管说话的地方,和它走到管转脖子的地方,路不一样长,到得不一样早。哪一处到了算「你听见了」?要是先到了管脖子的那一处,脖子已经动了,管说话的那一处还没收到,这一刻你算听见了没有?

丹尼特把这个难处说成赛跑:要是甲在这条终点线上赢了乙,乙在那条终点线上赢了甲,拿哪一条来定你心里的先后〔待核:转自第 5 章英文摘要〕?脑子里的线不止一条,没有哪一条是总线。

终点线一擦掉,剧场也就没有了门。

◆ 三、他拿什么顶替:很多份草稿

没有剧场,那有什么?

他给的画面是一间编辑部,里面没有总编。

你一路过花店,脑子里好些地方同时动了起来。一处认出了「黄」,一处认出了「一排」,一处嘀咕了一下「像花」。这些认定各自落下,落下了就算数,不用再送到哪里去重放一遍。他把这些叫草稿:同时有很多份,有的互相打架,有的被改,有的被盖掉,大多数活不了多久。

《意识的解释》里有一句常被人抄的话,大意是:「没有唯一的、定稿的意识流」〔页码待核〕。有的只是很多条道上的很多份稿子。

那么,哪一份算是「你意识到的」?

他说,要看探针。家里人问你花店,这一问就是一根探针;你自己闲下来回想一下,也是一根。探针伸进去,碰到哪份稿子,哪份就被提了上来,接上了嘴,接上了记忆,接上了下一步的打算。照他的意思,某一小段时间里你到底意识到了什么,离开所用的探针,是说不定的〔待核:同上,转自英文摘要〕。

他举过一个街上的例子。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从你身边跑过去,她没戴眼镜。一秒钟以后,你记得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因为早先见过的另一个短头发、戴眼镜的女人串了进来。问你,你会很有把握地说:她戴着眼镜。

照剧场的画法又要吵:你是先看见了没戴眼镜的她、后来记错了,还是从头看见的就是戴眼镜的她?丹尼特说,在这一秒里,两种讲法挑不出哪个对。你身上留下的只有一样东西:一份写着「戴眼镜」的稿子,它赢了,被你讲了出来。

所以在他那里,「意识到」算不得一道门槛,倒像一场还没散的比赛,哪一份稿子眼下占着上风,要看谁来问、什么时候问。

后来他嫌「草稿」这个词容易让人以为总有一份终稿,就换了一个比方:出名。一份内容在脑子里影响大了,别的地方都来用它,它就算有意识的。他叫它「脑子里的名声」。

拿一条巷子打比方。巷子里每天有几十件小事:谁家换了门帘,谁家的猫丢了,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大多数没人提,过两天就没了。有一件不知怎么传开了,卖菜的在说,修车的在说,连隔壁巷子都来打听。这件事并没有被送到哪个「公告栏」上去盖章,它出名,就是因为处处有人在用它、接着它往下说。丹尼特说的意识,是脑子里的这种传开。

出名这件事,有一个特点合他的意:你说不出一个人是哪一天哪一秒成的名。回头看,他确实成名了;往前找那条线,找不着。

晚年他又添了一个比方。手机屏幕上有一排小图标,你点一下「相册」,照片就出来了。屏幕后面并没有一本相册,只有一大堆你看不懂的电路在跑;图标是做给用的人看的一层简化。他说,我们对自己的心的了解,也是这样一层给用户看的界面:好用,管用,只是别把图标当成机器里面真有的零件。这个比方出自他 2017 年的《从细菌到巴赫再回来》。

到这里,书名里的「解释」两个字有了两层意思。一层是他要给意识一个说明。另一层更深:照他的看法,意识本身就像一场解释,是很多份稿子里被问到、被用上、被讲出来的那一份;「我」也一样,是这些讲述绕着转的一个重心,他叫它「叙事重心」。

◆ 四、先还公道:这一拆拆得有多干净

先说他对在哪儿。有三处,每一处都结实。

第一处,他看见了一股,没有只看见一条。

本书第 1 章说,一件事是一股洪流,里面很多条发生同时在跑,没有排队。丹尼特从脑子那一头走过来,说的是同一幅光景:很多路,平行着跑,没有总台。讲意识的人里,肯从「很多条」讲起的不多,他是讲得最响的一个。

这一点要紧。只要你默认心里只有一条线,你就会去找那条线的起点和终点,找那条线是「谁的」。他从头就不给这个默认留位子。

第二处,他把「看见」和「说自己看见了」之间的那道缝,摆到了明处。

研究意识,手里最直接的材料是人的报告。从前的做法是信报告:你说你看见了滑动的点,那你的屏幕上就放过滑动的点。丹尼特定了一条规矩,名字有点绕,叫「异现象学」,意思是从旁人的位子来记录别人的心里话。规矩是:你说什么,我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而且认真对待;我只是不预先担保,你说的就是你里面真发生的事。他有一句短话:「报告就是数据」。报告是待解释的东西,不是替里面作证的东西。

这条规矩对花店那件事很公道。你说「路过的时候就看见了」,这句话是真有的,记下来;至于路过那一秒里面到底跑过什么,要另外查。

它对人也厚道。它没有说你撒谎,也没有说你糊涂。它只是说:人对自己里面的事,是一个讲述的人,不是一台录像机。讲述的人讲得诚恳,照样会讲走样。这句话听着扫兴,做过实验的人都知道它是真的:让人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那样选,人总能顺顺当当讲出一番理由,其中不少是事后编的,自己并不知道是编的。

第三处,他讲清了我们平时是怎么看别人的心的。

他有一个说法叫「意向立场」。看一样东西,可以有三种站法。一种是照它的材料看:这是铁,是水,是电。一种是照它的造法看:闹钟是造来到点响的,所以它明早会响。还有一种是把它当成有所信、有所求的一位:这个下棋的程序「想」保住它的后,所以它会走这一步。第三种站法好用,你就用,用得准就算数。

你每天都在用。孩子把碗推开,你说「他不想吃了」。你没有打开他的脑袋查过「不想」在哪里,你是把他当成有所求的一位来读,读得准,下一步你就知道该把碗收走。丹尼特说,所谓有信念、有愿望,说的就是这种读法行得通;在这种读法之外,不必再到脑子里找一样叫「信念」的小东西。

本书讲意向性,讲的是侧重落在主体、客体、互动哪一头的发生。丹尼特讲的「意向」,落在读的人那一头:是旁人拿什么站法来看你。两处用了同一个词,问的不是同一件事,这里只记一笔,不拿来互相判。

这三处合在一起,是很大的一份功劳:他让谈意识的人不能再偷偷请一个小人坐在脑子里。

◆ 五、他对「那股味道」下的手

小屋拆了,还有一样东西,很多人觉得拆不掉:那股味道本身。

咖啡入口的那一下,是什么样的,只有你自己知道,说不出来,也错不了。哲学家给它起了个名字,中文有人译作「感受质」。照通行的讲法,它有四样特点:说不出,自带的,私有的,自己直接知道的。

丹尼特在 1988 年写过一篇文章专门对付它。文章里有两位咖啡品尝师的故事,一位叫蔡斯,一位叫桑伯恩。两个人在同一家公司尝了几年同一种咖啡,都说:这咖啡不如当年合我的口了。蔡斯说,咖啡的味道一点没变,是我的口味变了,我不爱这一口了。桑伯恩说,我的口味没变,是我舌头尝出来的味道变了,同一杯东西到我嘴里成了另一个样。

丹尼特问:这两种说法,他们自己分得出吗?

分不出。要分,得靠外面的办法:拿旧配方来比,查舌头,查记忆。可要是那股味道真是「自己直接知道、错不了」的,怎么会轮到外面的办法来裁?

他由此下了判断:照那四样特点去找,找不到这样的东西。人当然能分辨味道,分辨得极细;分辨、偏好、记得、说得出,这些本事都在。只是在这些本事之外,没有另外一层「它真正显得的样子」。《意识的解释》里他说过这个意思:在判断它是黄的之外,再没有一层真正显得黄的东西〔待核:经扎哈维的论文转引,原书第 364 页一带〕。

你也许不服气:我喝一口咖啡,那股味道明明就在那儿,怎么叫没有?

他的回答大致是这样。你说「明明就在那儿」的时候,你已经在做一件事了:你在判断,在比较,在准备开口。把这些都拿走,再请你指给我看剩下的那一样,你指不出来。指不出来的东西,他不肯算进账里。

他并没有说你喝咖啡的时候心里是空的。他说的是,你心里有的那些,全都可以拆成一样一样的本事;拆完了,桌上不会多出一粒叫「味道本身」的东西。

这一句请你记住,下一节要用。

◆ 六、三句话并排看

现在拿本书的三句话去对他的话。

本书说: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潜意识,是无侧重的显影;意识,是有侧重,且侧重轮换成次序。三站。

先看他讲发生的句子。脑子里各处各时都有内容落定;这些落定的时刻,并不等于意识到它的时刻。他后来还明白说过,有些心理过程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的〔待核:前一句转自第 5 章英文摘要,后一句是 2001 年的话,经扎哈维的论文转引〕。

这是分得清的一刀。有发生,而没有意识到,这一站他留着,留得清清楚楚。

再看另外两句。

一句是上一节那句:在判断之外,没有另一层真正显得的样子。

一句是他对一件家常事的改判。人常说,开了一长段路,一点不记得是怎么开过来的,那一段像是「无意识地」开的。丹尼特不这样看。他说那一段多半是有意识的,只是忘得快,他的说法是「带着迅速失忆的滚动意识」〔页码待核〕。

三句话并排,接缝就出来了。

本书的中间一站,是「显了影,可是没有侧重」。照本书的词去对,在他那里显影和判断是同一件事:有判断、被用上、出了名,就是显了;没有,就只是一份落定的内容。于是「显了影而没人接手」这种情形,在他的画面里没有地方放。碰到这样的例子,他有两个去处:往上拨,说它是意识,只是忘了,开车那一段就是这样;或者往下放,说它只是没出名的稿子。

所以这一章的判断是:在本书查到的这几句里,他留着最底下的一站,也留着最上面的一站;中间那一站,被他劈成两半,一半归了上,一半归了下。 这是吞了一格,候选的读法。

还有一处并,证据弱一些,也记在这里。凡是没出名的稿子,在他那里是同一个名字。里面哪些是压根没显影的,哪些是显了影没落到谁头上的,本书没有查到他分开讲过。

他自己会怎么回答?多半会说:我给的本来就不是几站,是一道坡。名声有大有小,没有哪一秒是分界。这个回答要认真听。坡是他的长处,零点几秒里确实画不出线。只是一道坡上只有一个量,就是影响的大小;本书的三站,问的是两样别的事:显影了没有,有没有侧重。这两个问题,在他的尺子上没有刻度。

打个比方。一条街从冷清到热闹,你可以只记一个数:街上有多少人。这个数是连着变的,画不出哪一刻算「热闹了」,这一点他说得对。可是街上的事不止人多人少。铺子开了门没有,是一回事;开了门,有没有人进去挑东西、讲价钱,是另一回事。一条街可以铺子全开着,灯全亮着,一个进门的也没有。只数人头,这条街和一条铺子全关着的街,记下来是同一个数。

这个比方只为说清两把尺子问的事不同,不拿来证明哪一把对。

这里要补一句公道话。他把开车那一段往上拨,有他的理由:开那一段路的人,红灯是停了的,弯是拐了的,有人突然横穿,他是踩了刹车的。要是当时有人问他一句「前面什么灯」,他答得出来。这些都是「被用上了」的凭据。照他的尺子,被用上了就是有名声,有名声就是有意识,回头不记得,只说明名声散得快。这个推法在他的画面里是通的。

本书和他的分歧不在这段路该归哪一头,在于归的时候手里有几个格子可用。他有两个:出名的,没出名的。开车那一段不像没出名的,就只能归到出名的那边。要是手里多一个格子,这一段也许另有去处。「也许」两个字要留着,因为这一段照本书的切法究竟算哪一站,本书也不抢着派:熟练的事,本书只说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不替它另指一格。

再对一下三种意识,客体的、互动的、主体的。他的规矩是站到旁人的位子上,把一个人的心里话当成一份摆在桌上的文本来读,这一章放在「客体侧重」这一编,是因为这个;这是候选的分法。至于侧重怎样在三个位子之间换班、换成次序,本书没有查到他讲。

◆ 七、一个爱动手的人

他为什么这样想?看看他这个人。

丹尼特 1942 年生在波士顿。小时候跟着父母住在贝鲁特,父亲在那里替美国做情报工作,1947 年死于一次飞机失事,母亲带他回了美国。他在哈佛跟蒯因念哲学,又去牛津跟赖尔念,1965 年拿到博士。后来在塔夫茨大学教了差不多五十年书,2024 年 4 月去世。

他不像一个只在书房里的人。据说他年轻时想过当雕塑家,会弹爵士钢琴;他驾帆船,在缅因州有一座农场,自己修屋子,自己酿苹果酒。他爱往实验室跑,跟做机器人、做脑成像的人混在一起。据说他常讲,哲学家该多知道一点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

他跟赖尔念书这一段,值得多看一眼。第 14 章讲过,赖尔不肯在看得见的做法后面再造一间看不见的屋子。丹尼特把老师这份脾气带进了脑科学的年代:老师说,别在行为后面找幽灵;学生说,别在脑子里面找剧场。老师手里的材料是日常说话,学生手里多了实验室。两个人的小心是一脉的。

一个惯于动手的人,看见一台机器,头一个念头是:拆开看看,里面哪个零件管哪件事。他不肯相信盒子里有一个拆不开的零件。「小人坐在里面看戏」,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没拆开的盒子。

2006 年他心脏出了大事,动了很久的手术才救回来。醒来以后他写了一篇短文,题目可以译作〈谢天谢地〉。他说,这一回他要谢的有名有姓:做手术的人,造机器的人,一代一代把医学往前推的人。哪怕到了生死关口,他还是要拆开看看,那句「谢天谢地」里的「天」和「地」,到底是哪些人、哪些零件。

他还有一样本事:讲小故事。咖啡品尝师是一个,他编过的这类故事有几十个,自己起名叫「直觉泵」,意思是一摇手柄,你的直觉就给抽上来了。

不妨这样看:一个最会用故事抽人直觉的人,最清楚故事是怎么把人带着走的。他不肯把「我心里明明看见了」当成铁证,大概和这门手艺有关。会编的人知道,一段讲得顺的话,听上去总像是真发生过的。

他早年还写过一篇像小说的文章,讲「他」的脑子被取出来泡在一处的缸里,身体留在另一处,用无线电连着,然后问:我在哪儿?在缸那儿,还是在身体那儿?这篇文章 1978 年发表,题目就叫〈我在哪儿?〉。这个故事读过的人都忘不了。它要抽的直觉是:「我在这儿」这句最有把握的话,也是一句讲出来的话,换一种接线,它会换一个讲法。

这里也有一点耐人琢磨的地方。他的书好读,靠的是那些画面:红点、咖啡、编辑部。画面在读的人心里亮起来的那一下,照他的理论,只是又一次判断。读的人多半觉得,不止是这样。这一点后来的人抓住了。

◆ 八、分开之后,苏敏下班的这一路

把他的画法和本书的三站,放到同一段日子里试一试。

苏敏在一家会计公司做事,下班坐公交,四十来分钟。第 4 章站在公交站上,看的是侧重怎样换班;这一回人在车上,看的是没人问起的那几样。

车一开一停,她一只手抓着吊环,身子跟着晃,手上一松一紧。这一路的松紧,她一下也没有觉到过。可以这样理解:这是在发生,没有显影。

车里有人在放短视频,声音不大,一段接一段。她没有在听,也说不上没听见。有一段的调子让她心里松了一下,她不知道是为什么松的,过后也没再想起。

她脑子里还挂着一件事:下午那张报表有一栏对不上,差四十几块钱。这件事下午她是弄清楚了的,差在哪一栏、差多少,都有数。这会儿她没有在算,可这件事没走,隔一阵回来一下,又放下。

车过路口,窗外一片黄从眼角滑过去。她没有转头,没有想「花」,也没有想「我看见了」。照本书的话试着说,这像是显了影,却没有落到哪一头:没有落在那排花上,没有落在「我」上,也没有落在谁和谁之间。

再往前,司机一脚急刹。她的眼睛先钉在前面那辆突然并线的车上,这是落在了客体那一头;跟着心口一紧,「吓我一跳」,落到了主体这一头;旁边一位大姐和她对了一眼,两人都笑了一下,落到了互动那一头。三下,一下接一下,有先有后。

急刹过去,她才发觉自己手心有汗。

这一路上还有一小段,值得单拿出来说。车开稳以后,她靠着栏杆,有那么一两分钟,什么也没想,只听着车轮压过路面接缝的声音,咯噔,咯噔,一下一下。报表不冒头了,短视频也退远了。这像第 1 章说的那个动作:在一股里只跟住一条。她自己不会给它起名字,只觉得那两分钟比别的时候清楚。

用丹尼特的尺子量这一路,急刹那一段名声最大,回家讲得出来。那片黄,要等她丈夫问了花店才出名。手上的松紧,一直是没出名的稿子。

两种画法在两头对得上:手上的松紧归底下,急刹归上面。差别在中间那几样上:那片黄,那段让她松了一下的调子,那张隔一阵回来一下的报表。

用一把量名声的尺子,这三样的名声都不大,差不多,都排在急刹的后头。可是它们彼此不一样。那个调子动了她一下,她不知道。那片黄滑过去的时候,她眼角是有它的。报表是下午清清楚楚弄明白过的事,隔一阵自己回来一下。

照本书的话,不妨这样看。三样里只有那段调子靠近如有如无的一头:它在发生,她那里没有显出什么来。那片黄不在这一头,上面试着说过,它像是显了影,只是没有落到哪一头。报表又是另一样:它是成过的事,这一路上只是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本书不替它另指一格。

一样没有显影,一样显了影没有侧重,一样是成过而侧重暂时不在。这些分别,名声的大小量不出来。

丹尼特会追着问:没人问之前,你凭什么说那片黄「显了影」?你拿不出证据。你现在拿得出的,只有她被问以后说的话。

这一问是硬的,本书接着。三站是一种切法,不是量出来的刻度;问之前那一秒到底算哪一站,本书同样拿不出仪器来。本书能说的只有一点:把那片黄一律算成「没出名的稿子」,和手上的松紧放进同一只筐,苏敏自己多半不肯。她会说,这两样不一样,那片黄我好像是有的。

她这句话,照丹尼特的规矩,要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记下来以后怎么办,是两种画法分手的地方。

丹尼特会接着拆:「我好像是有的」这句话本身,是眼下的一个判断,它说明不了问之前的那一秒。本书会接着留:这句话说明不了,也否定不了;既然人人都分得出「那片黄」和「手上的松紧」不是一类,这个分别就该先在账上占一格,等以后有更好的办法来查。一个把格子收了,一个把格子留着,谁也没有赢,只是往后查账的时候,手里的表不一样。

你今晚可以试一个小办法。回到家,先别说「没什么」,请家里人随便问你三样路上的东西。看看哪些是一问就有的,哪些是怎么问也没有的。一问就有的那些,问之前在哪儿,你自己掂一掂。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撬他的人不少,这里记三拨。

头一拨是第 15 章的塞尔。塞尔的意思是:在别的事上,显得怎样和真是怎样可以分开;在意识这件事上,显得怎样就是它本身。你说疼只是「判断自己疼」,那是把要解释的东西拿掉了。还有人拿他的书名开玩笑,说该改叫《意识被解释掉了》。

第二拨是布洛克。1995 年他写了一篇文章,说「意识」这个词底下其实压着两个用法,人们常常混着说。一个是内容被取用:它能进推理,能报告出来,能指挥行动。一个是经验本身是什么样:咖啡入口的那一下,疼的那一下。

他说,这两样在道理上分得开,可以设想有前一样而没有后一样,也可以设想反过来;丹尼特讲的全是前一个,然后宣布后一个不存在。后面第 17 章、第 18 章还要用到这一分,到时候只回头指一下,不再重讲。这一刀和本书上一节那片黄,撬的是同一处:有没有一种「在那儿」而还没被取用的东西。布洛克说有;丹尼特说,你拿不出不靠取用的证据。这场官司到今天没有判。

有一类实验常被两边同时拿来用。屏幕上闪一下,出现三行字母,一共十二个,闪得很短。让人报告,一般只说得出四五个。可是人人都说:我明明看见了一整屏,不止四五个。布洛克一边的人说,这就是「在那儿而没被取用」的东西。丹尼特一边的人说,你有的只是「我看见了一整屏」这个判断,判断是真的,一整屏的细节未必真在那儿。这个实验是心理学家斯珀林 1960 年做的。同一个实验,两种读法,分歧正好落在本书的中间一站上。

第三拨是第 18 章要讲的查尔默斯。他说,把分辨、报告、记忆这些功能全讲清了,还剩一个问题:为什么做这些事的时候,里面是有感觉的?丹尼特的回答始终如一:功能讲完了就讲完了,剩下的那个问题是剧场的影子。

还有一拨人没有撬他,是接着他干的。心理学家巴尔斯早在 1988 年,比《意识的解释》还早三年,就画过一幅叫「全局工作空间」的图:一份内容被广播到全脑、处处可用,就是有意识的。

后来德阿纳等人和这条线合到一起,把它搬进了脑成像的实验室。丹尼特 2001 年说过,这和他的「出名」是一回事〔待核:凭记忆,出自他当年一篇谈「我们解释意识了没有」的文章〕。这条线到卷一第 26 章讲巴尔斯和德阿纳的时候再接。

最后说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在你想找一个看戏的小人的时候,他完全对。没有这个小人,找下去只有一层套一层。

在零点几秒的尺度上,他完全对。那么短的工夫里,「先看见再改」和「改好再看见」没有分别,硬要分,是给一幅旧画打工。

在只有报告可以取证的地方,他完全对。实验室里,你能拿到的就是人说的话和按的键。把报告当数据、不当证词,是一条干净的规矩,今天做意识实验的人大都照着走。

在你太相信「我心里明明白白」的时候,他也完全对。花店那件事,你说「路过时就看见了」,说得那么肯定,其实你并不知道。

还有一条,说的人少。他完全对的地方,也包括他那份不肯多造东西的小心。谈人心里不亮的部分,最容易的做法是给它盖一间屋子,起一个名字,再往里面放一位管事的。他一样也不肯放。本书后面要见好些盖屋子的人,到时候你会想起他这份小心的好处。

出了这几处,在以分钟、以小时计的日子里,在苏敏那四十来分钟里,只用一把量名声的尺子,就嫌粗了一点。那片黄和手上的松紧被放进了同一只筐。它们是不是一回事,值得另起一格来问。

带走的话
脑袋里没有一间看戏的小屋,这是丹尼特替我们拆干净的;拆完以后别只留一把量名声的尺子,照本书的切法,没出名的东西里,还有「显了影」和「没显影」两样要分。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他分清了「内容在脑子里落定」和「意识到它」,底下一站(有发生而没有意识到)留得清楚;也分清了「人的报告」和「报告所说的那件事」。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一处吞,中间一站「无侧重的显影」在他那里没有位置,例子要么往上拨成「忘得快的意识」,要么往下放成没出名的稿子;候选一处并,较弱,凡没出名的稿子共用一个名字,没显影的和显了影没侧重的未见分开。三种意识的换班,本书没有查到他讲。

第 17 章

内格尔: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

◆ 一、榴莲是什么味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朋友没吃过榴莲,问你是什么味。你想了想,说:有点像熟过头的芒果,又有点像洋葱,软的,甜的,冲鼻子。

他点点头,说懂了。

他真的懂了吗?

你知道他没懂。他拿到手的,是芒果加洋葱。那是他嘴里已经有的东西拼出来的,不是榴莲。你把话说得再细,他能动用的也只有他自己尝过的那些味道。

等他真的咬下第一口,他会抬起头看你,说:原来是这样。

这个「原来是这样」,你之前说的哪一句里都没有。

很多人把这件事归到「嘴笨」「形容不好」上。这一章要见的人说,这和嘴笨没有关系。他从这样一件小事里,问出了五十年来谈意识的人都绕不开的一句话。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内格尔替我们守住了「里面有感觉」这件事;他手里的那把尺子,却只有「有」和「没有」两头。

这一章就查这把尺子:它量出了什么,又有哪几格在它上面看不出来。

◆ 二、他问了一句怪话

托马斯·内格尔,美国哲学家。1974 年 10 月,他在《哲学评论》上发了一篇十几页的文章,题目是一句问话:做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

他挑蝙蝠是有讲究的。蝙蝠是哺乳动物,离我们不算远,没有谁怀疑它有感觉。可是它认路的办法和我们太不一样:它在夜里发出又急又尖的叫声,人耳多半听不见,声音碰到虫子、树枝、墙,弹回来,它凭回声知道前面那样东西有多远、多大、什么形状、在不在动。它用这个办法做到的事,和我们用眼睛做到的差不多。

内格尔说,你可以想象自己胳膊上长了膜,傍晚飞出去用嘴捉虫,白天倒挂在阁楼里。这样想出来的,只是「我」照蝙蝠的样子过日子会怎样。他要问的不是这个。他要问的是:蝙蝠做蝙蝠,是怎样的。

你回答得了吗?回答不了。你手里只有你自己的感觉,加一点、减一点、拼一拼,拼出来的还是人的东西。这和你朋友拿芒果加洋葱去凑榴莲,是一回事。

从这里他给出了那句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话。一个生物有没有有意识的经验,就看一条:「做那个生物是有某种感觉的」。有,它就有意识;没有,它就没有。他把这一点叫作经验的主观性质。

他还特意加了一个脚注,怕人误会。英文里这句话的字面有个「像」字,他说这里的意思不是「它像我们经验里的什么」,而是「对那个主体自己是怎样的」。榴莲不是「像」芒果加洋葱,榴莲对吃的人就是它那样。

这个问法不是他头一个想到的。1950 年,英国的心理学家法雷尔在一篇叫《经验》的文章里就拿蝙蝠问过差不多的话,第 16 章的丹尼特后来专门提醒过这一点。内格尔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把这句问话从一个有趣的例子,变成了一条量意识的标准。

问完这一句,他转头看当时最热闹的几种方案。那些方案想把心说成物理的东西:有的说心就是脑的状态,有的说心就是一套「进来什么、出去什么」的分工。内格尔说,这些讲法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全都可以在「里面什么感觉也没有」的情况下照样成立。

他的理由只有一条,很干净。主观的东西,总是连在某一个视角上的;而一门客观的、物理的理论,做的事情恰好是离开视角。别的东西可以这样离开。打雷,人听见的是轰的一声,物理学说那是空气里的一阵波动,丢下「轰」,换上「波动」,说的还是同一场雷。轮到感觉自己,事情就不一样了。你把视角丢下,丢掉的就是你要讲的那样东西。

他在文章里举过一个更小的例子。有人说,红色就像小号的声音。他说,这种跨着感觉打的比方没有多大用处,凡是既听过小号、又见过红色的人,都明白这一点。比方能帮你搭一座桥,桥那头的东西,还得你自己过去才有。

◆ 三、先还公道:这一问堵住了什么

内格尔常被人说成「反科学」。照他自己的文章读,这顶帽子戴不上。

他明说,从这些想法里得出「物理的讲法一定是错的」,是一个错误。他的话要小得多,也怪得多:这种讲法眼下是一个我们还不懂的立场,因为我们想不出它要是对的,会是怎么个对法。

他打了一个比方。有人不知道毛虫会变蝴蝶,把一条毛虫锁进一只干净的保险箱,几个星期后打开,里面是一只蝴蝶。他有理由相信蝴蝶就是原来那条毛虫,「就是」是怎么个就是法,他一点头绪也没有。今天的人对「感觉就是脑里的事」这句话,就站在这个人的位置上。

他还打过第二个比方。你对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希腊人说,物质就是能量。每个字他都认得,「就是」两个字他也认得,这句话他还是不懂,因为他手里没有能让这句话成立的那套想法。内格尔的意思是,「不懂」不等于「不对」,更不等于可以装作已经懂了。

这一问堵住的,是一条太省事的路。那条路是这样走的:先把「心」重新定义成外面查得到的东西,然后宣布心已经讲完了。第 14 章的赖尔把心说到「倾向和做法」为止,后来不少人接着往前走,走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内格尔拦在这里,说了一句不客气的话:这是拿一个客观的心的概念,去顶替真东西,为的是不留下任何化不掉的剩余。

他还替「里面」做了一件事,就是把它和「说得出」分开。他没有说感觉说不出,所以神秘。他说的是,有些事实,人的语言也许永远装不下,它们照样是事实。一个天生看不见的人,一辈子造不出「看见红色是怎样的」这个概念,红色照样对看得见的人是那样。

这一步给后来的人留下了一块站得住的地。今天讨论一只章鱼会不会疼、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难不难受,用的多半就是他这句问法。

还有一点常被漏掉。他说得很明白,他不是在讲「感觉是各人的私事,旁人进不来」。他讲的视角是一类一类的,不是一个一个的。人和人之间,可以站到对方的位置上去,你牙疼,我也疼过,我说「我懂」不算吹牛。难处出在类和类隔得太远的时候。所以他的话不是给人和人之间砌墙,是提醒你,墙在哪里是有的。

◆ 四、他自己写下的几处细分

要查他的尺子,得先看他自己分过什么。分过的地方,本书不抢他的功。

第一处,他把「有感觉」和「知道自己有感觉」分开了。他在脚注里说,经验在没有语言、没有思想的动物身上也有,这些动物对自己的经验没有任何看法。他还说,人对自己的经验也不是不会弄错的。这两句很要紧。它们说明,他讲的「有感觉」,不等于第 6 章笛卡尔那盏「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在想」的灯。他的「有」,比那盏灯宽得多。

第二处,他把「懂」分出了程度。他说,人和人之间,人和别的物种之间,隔得远近是一条连续的线;连对另一个人,你懂「做他是什么感觉」,也只能懂一部分。他还提到,看不见的人会用舌头弹出声音,或者用手杖敲地,听回声判断身边的东西;要是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也许能顺着它往蝙蝠那边想出一点点。

第三处,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出路。文章最后,他提出一个设想:能不能造一套新的概念、新的办法,不靠同情,也不靠想象,就把经验的主观性质讲给没有这种经验的生物听。他管它叫「客观现象学」。他估计这门学问讲不全,会撞上一堵空墙,可是感觉里那些有结构的地方,也许能讲出来不少。

请留意第三处。他一面说视角丢不得,一面又盼着一门不靠视角也讲得通的写法。本书把他放在「客体侧重」这一编,是一个候选的分法,理由就在这里:不妨这样看,他把「里面有感觉」当成关于某个生物的一桩事实,摆在桌上,等一门学问来描述它。他承认主观的一面,承认得比这一编里谁都重;他看它的办法,是把它当一样要被说清的东西。所以第 18 章说查尔默斯提问时和他站在主体一边,讲的是那一问从哪一头问出来;这里讲的是问出来之后,他把问到的东西摆在哪一头。两处说的不是同一步。

◆ 五、并排看:尺子只有两头

现在把他自己的三句话摆在一起。

第一句,是那句定义。一个生物有有意识的心理状态,条件有一个,也只有一个:做它是有某种感觉的。他用的是「当且仅当」的句式,前头还有两个小字,意思是到底有没有。

第二句,讲机器。他说,功能上的状态、带着指向的状态,都可以安到机器人或者自动机身上;它们的举止可以跟人一模一样,里面却「什么也没经验到」。

第三句,是刚才那个脚注。没有语言和思想的动物也有经验,它们对自己的经验没有任何看法。

三句合起来,尺子的样子就出来了:一头是「有感觉」,一头是「没有」。中间没有刻度。

要先替他说一句:对他那篇文章要办的事,两头就够了。他只需要证明有一样东西,别的方案漏掉了;这样东西分几等、走几步,和他的论证没有关系。一个人只想说明「屋里有人」,不必先数清有几个。

本书要问的是另一件事:屋里的人,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是刚进门还是已经忙开了?

再拿本书的三站来对。本书说的意识,是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了次序;潜意识,是显影了,还没有侧重;无意识,是有发生,没有显影。

先看「有」这一头。照第三句,它不要求你知道,不要求你说得出,也不要求感觉排成什么次序,只要「里面有点什么」就算。那么,隐隐约约、时有时无、还没有落到哪一边的那一点显影,量出来是「有」;清清楚楚、侧重一班一班换着的那一段,量出来也是「有」。

这就是本书要记下的候选判断:在他的定义里,意识和潜意识两站,被收在「有某种感觉」这一个名下。隐约的一点和清楚的一段,量出来是同一个「有」。本书说的并格是另一个样子,是把下面两站合成一个词;这里不借那个名字,也不叫吞格,只照实记下:他的尺子在上面两站之间没有刻度。

这是候选读法,不是定论。依据是上面三句都只问有没有,不问到了哪一步;隐约的那一段,他没有哪一句专门讲过,说两站被收在一个名下,是照定义推出来的。他在这篇文章里有没有另外分过「有侧重的」和「没有侧重的」,本书没有查到。

再看「没有」这一头。在这篇文章里,站在这一头的只有机器人。一个活人身上那些已经在发生、却一点也没有显影的事,他没有讲。别处他是讲过弗洛伊德的,据说写过专文〔待核〕,本书没有核到原文,这里不判。只记一笔:无意识这一站,这篇文章里是空着的。

还有一处要提一下。他说带着指向的状态可以安在毫无感觉的机器上,等于说「指着什么」可以不带任何显影。本书的口径是,雾和隐的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要到「成」才有。两边表面上相顶。这只能算候选的对读,本书不在这里判。

最后说侧重。蝙蝠是先喊一声,再听回来的那一声;可以这样理解,它的世界是从一来一回里出来的。此刻它的侧重落在那只虫子上,落在一喊一听上,还是落在它自己身上?又是怎样换班的?这些内格尔没有问。他问的是整只蝙蝠「是什么感觉」,像给一条河拍了一张相片。他讲没讲过换班,本书没有查到。

◆ 六、一个不肯把里面交出去的人

内格尔 1937 年生在贝尔格莱德,幼年随家人到了美国,在纽约一带长大〔待核〕。他在康奈尔读本科,到牛津读了一个学位,到哈佛念博士,导师是写《正义论》的罗尔斯。之后他在伯克利、普林斯顿教书,1980 年起一直在纽约大学。

写蝙蝠那篇文章的时候,他三十七岁。文章不长,没有公式,没有实验,后来成了心灵哲学里被引用最多的文章之一。

他一辈子其实只写一个题目。1986 年他出了一本书,叫《本然的观点》,英文书名直译是「从无处看」。照通行的转述,书一开头就说,全书只谈一个问题:一个人在世界里面,有他自己的那一双眼;他又能退出来,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整个世界当成一幅图来看。这两样怎么合到一起?〔待核〕

他在那本书里把蝙蝠的话说得更宽了。主观和客观不是两样东西,是一条线上的两头:越少靠某个人、某种生物的特殊位置,就越客观。物理学是沿这条线走得最远的。走得越远,丢下的东西越多,被丢下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因此变成假的。他后来的书,谈道德,谈死,谈人生荒不荒诞,用的都是这同一条线。到 2012 年他七十多岁,还出了一本小书《心灵与宇宙》,说眼下的自然科学图景装不下意识,惹来许多批评。

他的人生里有一件事值得多看一眼。

他盼着一门不靠想象的学问,把「里面」讲给没有这种经验的生物听。这门学问,他自己说只是一个设想。他那篇文章能让全世界一读就懂,靠的恰好是想象:他请你闭上眼,倒挂在阁楼里,试着做一只蝙蝠,然后让你自己撞到墙上。

你是先撞了那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那一下不是一个「有」字。你先是觉得能想出来,接着觉得有点不对,再接着才看清「我想出来的只是我」。这是一段路,有先有后。

不妨这样看:他教给我们的是一把只有两头的尺子,他让我们学会这把尺子的办法,是领着我们走了一段有先有后的路。

◆ 七、分开之后:小何闻茶的三天

把收在一个名下的那两站分开,放回日子里看一看。

小何二十三岁,到一家茶厂学审评。头一天上午,师傅在长桌上摆了十二只白瓷杯,让她一杯一杯闻过去。

前几杯,她闻到的只有「茶味」。热气扑上来,鼻子里有东西进来了,如有如无,一杯和一杯之间她说不出差别。这是雾:只是接上了头。

到了第七杯,她停了一下。好像有一点什么,和前面不一样。她凑近再闻,又没了;隔了两杯回头闻,又有了。问她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说「好像有点东西」。这是隐:时有时无,要花力气去追,还没有落到哪一边。

第三天,师傅端起那一杯,说了三个字:兰花香。她再闻,鼻子里那点东西一下子有了形状。从这一杯起,事情换了样子。她一会儿是在看这杯茶,汤色亮不亮,香气高不高;一会儿是在留意自己的一吸一停,吸得太急,香气就散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句,我是不是不是干这个的料。三样一班一班地换。这是成,侧重轮了起来:茶是客体一头,一吸一停是互动一头,「我是不是这块料」是主体一头。

现在拿内格尔的尺子来量。第七杯那一刻,做小何是有某种感觉的吗?有。第三天那一刻呢?也有。

两个「有」,他答得都对。

师傅教徒弟,要的恰好是这两个「有」之间的那段路。第七杯的那一点,是不能催的,一催她就会顺着师傅的话编出一个香来;第三天的那一下,是要有人递一个名字过去的。站不同,师傅做的事也不同。

老师傅心里是有数的。他们看新来的人,不问「你闻到了没有」,问的是「你闻到哪儿了」。头一句只能答有或者没有;第二句,徒弟得自己去摸,摸到的那一点是飘着的,还是已经站住了。

小何后来说,最难熬的不是头一天,是第二天。头一天什么都闻不出,心里倒踏实;第二天好几杯都「好像有点什么」,一开口又全散了。她那一天有没有感觉?有,满鼻子都是。只是那些感觉还没有哪一样肯站出来。

至于第一天上午那前几杯,再往前一点,热气刚碰到鼻子、她还什么也没闻出来的那一瞬,尺子上量出来是哪一头,这篇文章里没有现成的话可查。

◆ 八、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撬他的人分好几拨。

头一拨嫌他把门关得太死。第 16 章的丹尼特说,蝙蝠的日子里凡是要紧的、在理论上有意思的地方,从外面一样查得出来。研究蝙蝠的学者阿金斯 1993 年写过一篇文章,意思是先别急着问「是什么感觉」,蝙蝠的脑子怎么处理回声,许多细节还没弄清,弄清之后,这个问题的样子也许会变。

第二拨嫌那句话本身。牛津的哈克说,「做某某是有某种感觉的」这个句子造得就有毛病,拿它来给意识下定义,是把后来几十年的讨论领进了雾里。

第三拨撬的,正是本章查的那把尺子。第 15 章讲过的盲视,拿来问一句「做这位病人是有某种感觉的吗」,「有」和「没有」两个答案都不合身。第 16 章见过的布洛克,把「意识」一个词掰成两个,尺子上从那里开始有了第二道刻度。

第 18 章的查尔默斯走的是另一个方向。他把内格尔这一问接过去,磨成了「难问题」;那一章把这句话译作「有一种滋味」,和本章的「有某种感觉」是同一句。

最后说保底。内格尔在三个条件下是完全对的。

第一个条件:对面站着的方案,把心说成只是外面查得到的分工和举止。这时候问一句「里面有没有感觉」,这一问是省不掉的。

第二个条件:你要懂的是另一个生命,一只动物,一个病人,一个和你隔了几十岁的人。他提醒的那一条永远有用:「我要是他会怎样」,和「他做他是怎样」,是两回事。你朋友嘴里的芒果加洋葱,不是榴莲。

第三个条件:你只需要知道有没有。一只龙虾下锅之前该不该先让它失去知觉,一个躺着不动的人还在不在,这类问题问的就是「有」和「没有」。这时候两头的尺子正合用,多一道刻度反倒碍事。

出了这三个条件,比方你想知道小何第七杯和第三天之间隔着什么,就得把「有」这一头再切开来看。

带走的话
别人嘴里的榴莲,你替他尝不了,这是内格尔替我们守住的;可是「有感觉」三个字底下,还分着隐隐约约的那一站和轮起班来的那一站,量的时候别只问有没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里面有感觉」和「外面查得到的分工、举止」分开了;「有感觉」和「知道自己有感觉、说得出」分开了;「我做他会怎样」和「他做他是怎样」分开了。他没有把意识缩成笛卡尔那盏灯,所以不是那一种吞格。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并格没有证出,吞格也没有。候选的读法一处:意识、潜意识两站在他的定义里收在一个名下(候选),量出来同是「有」,尺子只有「有」和「没有」两头。无意识一站在这篇文章里空着没讲;他在别处讲没讲,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第 18 章

查尔默斯:难问题

◆ 一、扫地机说「我卡住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傍晚回到家,鞋一脱,人往沙发上一倒。地上那台圆圆的扫地机还在转。它绕开了茶几腿,在地毯边上停了一下,退回来,换了个方向。过了一会儿,它钻到电视柜底下,出不来了,用一个很平的女声说了一句:我卡住了,请帮帮我。

你差一点就答应了它一声。

然后你笑了。它哪里知道自己卡住了。它不过是轮子转不动了,里面某个地方记了一笔,喇叭就响了。

这个傍晚的主人,我们叫她阿宁,是幼儿园的老师,站了一整天,脚后跟一跳一跳地疼。她把机器从柜子底下拖出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它卡住了,会说;我脚疼,也会说。它躲得开茶几,我也躲得开。它没电了知道回去充电,我饿了知道去开冰箱。

那我们差在哪儿?

她心里是有答案的:我的脚是真的疼,它的「卡住」里面什么也没有。可是这句话要是有人追着问,「真的疼」比「记了一笔再响喇叭」多出来的那一点是什么,她答不上来。

1994 年 4 月,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图森,一个不到二十八岁的澳大利亚人站在一场讨论意识的大会上,把阿宁答不上来的这一点,正式摆上了桌面〔会场细节待核〕。他叫大卫·查尔默斯。第二年,讲稿写成文章发表,题目叫〈面对意识问题〉。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放在桌上:他切开了「做得出」和「有滋味」,这一刀切得准;可他的那一问只有两头,要么摸着黑,要么有滋味,中间时隐时现的那一段,在他的问法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这句话后半截是候选的读法,下面拿他自己的话来对。

◆ 二、他把一个词掰成了两堆

文章一开头,他先说了一句很老实的话:意识的问题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意识」这个词有歧义,它底下压着好多样不同的事。

然后他把这些事分成两堆。

第一堆,他开了一张单子,一共七样:能把外面的刺激分辨开、归上类、做出反应;能把各路消息拢到一起;能把自己心里的状态说出来;能查到自己内部的状态;能把注意对准一处;能有意地管住自己的举动;还有醒着和睡着的区别。

你看这张单子,再看看阿宁家地上那台机器。分辨、反应,它有;把几个传感器的消息拢到一起,它有;说出自己的状态,它有,就是那句「我卡住了」;待机和开工,也算得上它的睡和醒。当然它做得很粗,人做得细得多。可这是粗细的差别。

查尔默斯给这一堆起的名字,后来传遍了全世界:简单问题。

他马上补了一句,「简单」是相对说的。把这七样的细节弄明白,他估计要一两百年的苦工。说它们简单,是说路子是清楚的:每一样都是一件「做得出」的事,要解释一件做得出的事,只要找到是哪套机关在做、怎么做的,就交了差。

第二堆只有一样。他叫它体验。

看见红色的时候那一片红的样子,听见一个音的时候那个音的味道,樟脑丸的气味,疼,心里浮起来的一幅画面,一阵情绪压上来的分量。他说,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是处在其中「有一种滋味」。这个说法是从内格尔那里借来的,就是第 17 章那只蝙蝠的问法;第 17 章说的「有某种感觉」,这里叫滋味,是一回事。

这一堆的问题是:脑子在分辨、在归类、在报告,这些都好说;可为什么它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里面还带着一份滋味?

这就是难问题。

放到阿宁身上,两堆是这样分的。她看见机器朝脚边滚过来,把脚往回一收,这是第一堆:眼睛分辨出了一个圆东西,腿做出了反应。她对电话里的妈妈说「今天站了一天,脚疼」,这也是第一堆:她查到了自己的状态,把它说了出来。可脚后跟里那一跳一跳的东西本身,那种只有正疼着的人才有的东西,是第二堆。

前一堆的事,换一个人、换一台机器,照样做得出。后一堆的事,查尔默斯问的是:它凭什么在那儿。

◆ 三、先还公道:这一刀切得准

这一刀,值得先认认真真地认下来。

在他之前,很多人谈意识,是这样谈的:开头先感叹一番,说意识多么神秘,那份只有自己知道的感受多么说不清;中间拿出一套自己的理论,讲的是注意怎么运转,或者消息怎么被拢到一处、怎么变得能说出口;结尾宣布,意识原来是可以解释的。

查尔默斯在文章里把这种写法点了出来。他说读者读到最后,有一种被调了包的感觉:开头许的是那一样,末了交的是这一样。

他举了当时两套最有分量的理论。一套是克里克和科赫的,讲脑皮层里某一种节律的振荡,可能是把分散的消息绑到一起的办法。一套是巴尔斯的,讲脑子里有一张公用的工作台,一群各管一摊、自己不亮的加工靠它互相传话,消息一上台,各处都够得着。他没有说这两套理论不好。他说它们解释的是「拢到一起」和「各处够得着」,这是第一堆里的事;至于拢到一起之后为什么就有了滋味,两套理论都是默认的,没有解释。

他还给了一个检验的办法,很好用。

有人解释了基因怎么存消息、怎么往下一代传,你要是接着问一句:可它为什么是基因,你就问错了,因为做这些事的那个东西就叫基因,没有剩下的了。有人解释了喇叭为什么会响,你要是说:可它为什么会报告呢,也问错了。

可是有人解释了脑子怎么分辨、怎么归类、怎么报告,你再问一句:那它为什么是有滋味的,这一句没有问错。事情都解释完了,这个问题还站在那儿。

他说,难问题之所以难,就难在它不是一个关于「做得出」的问题。

有人会拿生命的例子来顶他:一百多年前,不是也有人说,生命里有一股讲不通的「活力」,物理化学永远解释不了吗?后来不是都解释了吗?查尔默斯在文章里自己提了这个反驳,也自己答了。他说两件事不一样。当年怀疑的人,怀疑的是物质的机关做不做得出繁殖、适应这些事;等到看见机关真的做得出,怀疑就散了。大家从头到尾都同意,要解释的就是那些做得出的事。体验这里,没有人怀疑机关做得出分辨和报告。问题是,把做得出的事全交代了,账上还多着一样。

这一段答得公道不公道,后面的人吵得很凶。可他把话说在了明处:他不是说脑科学不行,他是说脑科学交的是这一栏的账。

这一刀对我们这本书有一个直接的用处。前面第 14 章讲赖尔,他把心里的事尽量讲成「遇到什么就会怎么做」;第 16 章讲丹尼特,他沿着这条路又往前走。查尔默斯等于替他们的对面说了一句最清楚的话:做法讲得再全,也是一栏;滋味是另一栏。两栏有没有可能最后合成一栏,可以吵;可是先得承认账上有两栏。

阿宁答不上来的那一点,现在有了名字。

◆ 四、那个「到底」

还了公道,再往细处看他那一问是怎么问的。

他最出名的那一句,转述过来是这样的:物理的加工,凭什么到底会生出一份内心的日子来?照客观的道理,它好像不该生出来,可它偏偏生出来了。

紧挨着还有一句,更像一幅画。他问:这许多加工,为什么不干脆「摸着黑跑」,里面一点滋味也不带?

请留意这两句里的两个小词:一个是「到底」,一个是「摸着黑」。

「到底」这个词,问的是有还是没有。它不问有多少,不问先有哪样后有哪样,不问清楚还是模糊。

「摸着黑」这个词,给「没有」的那一头画了一幅画:机关照样转,事情照样办成,只是里头没有人在。

这幅画,他后来在 1996 年的书《有意识的心灵》里,做成了一个有名的设想,叫哲学僵尸:设想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家伙,身上的每一个原子、每一步加工都和你相同,他照样躲茶几、照样喊疼、照样说「我脚后跟疼得很」,可是他里面一片漆黑,什么滋味也没有〔书中表述待核〕。查尔默斯并不说世上真有这种东西。他说的是,这种东西想得出来,不自相矛盾;既然想得出来,滋味就不是从「做得出」里能推出来的。1995 年的文章里已经有这层意思:他写到,我们完全可以设想所有的加工都在跑,而一点体验也没有。

这样,他的问法就有了两头,中间一道线。

线的这边,是有滋味的。线的那边,是摸着黑的。难问题问的就是这道线:凭什么会从那边过到这边。

这里也要替他挡一句常见的误会。他没有说人是僵尸,也没有说机器永远不会有滋味。恰恰相反,他在同一篇文章里主张,要是拿硅片一个换一个地替下你脑子里的神经元,换法不变,那么换完以后的那个你,滋味应该和原来一模一样。他要守的只有一条:有没有滋味,得另外问,不能从「它做得出」直接读出来。

问得干净,也问得狠。只是有一件事要记下:这是一道只有两头的线。

◆ 五、并排看:他的问只有两头

现在把本书的格子拿过来对一对。

本书说的三大意识,是三站。无意识一站,是没有显影的发生:事情在跑,可什么也没冒出来。潜意识一站,是冒出来了,可没有侧重,隐隐约约,时有时无。意识一站,是有侧重,而且侧重在客体、互动、主体之间轮着换,换成了次序。

三站,中间有两道线。查尔默斯的问,只有一道线。

那么,他的一道线,对的是我们的哪一道?中间那一站,他放在线的哪一边?

这要用他自己的话来查。把他文章里的几处并排放。

第一处,他认得「不亮的在跑」。评克里克和科赫的时候,他反问了一句:把消息绑到一起这件事,在没有意识到的消息的加工里,不是也在发生吗?这是他自己写下的发生句。他知道线那边不是空的,那边有东西在跑。

第二处,是他的定义。他说,在「意识」这个词最中心的意思上,一个状态是有意识的,就是说处在这个状态里有一种滋味。照这个定义,只要有一点滋味,不管它清楚不清楚、排没排上次序,就都在线的这一边。

第三处,是他的用词约定。他提议,把「意识」这个词只留给体验;前面那七样做得出的事,另外换一个不那么招事的词,叫觉察。注意对准一处、有意管住举动、醒和睡的区别,全在换出去的那一堆里。

第四处,在文章快结束的地方。他猜,消息也许有两面,一面是物理的,一面是体验的。他接着问:是不是所有的消息都有体验的一面?要是都有,体验就比我们以为的铺得开得多,连一只恒温器,也许都有一点最简单的体验。他自己说这一段是高度猜测的。

还有第五处,和前面几处有点拧着。他提出过一条他叫作「结构对应」的原则:体验的样子,和觉察的样子,是一格对一格的;有体验的地方,就有可以被全局取用、原则上说得出口的内容。这条原则他讲得很有把握,说意识和认知并不是各飘各的。

五处放在一起,能证出什么,不能证出什么,要分开说。

能证出来的是:他的难问题,只问「有没有」这一道线;注意对准哪里、举动管不管得住、醒着还是睡着,这些分别他是看见了的,可是按他自己的分法,它们归到了「做得出」的那一堆,不在这一问里面。

本书说的侧重和次序,照他的分法也该落在这一堆。这一步是本书替他推的,他的文章里没有这两个词。

所以,有人说难问题「只问了意识一站」,照他的原话,这句话证得出一半。证得出的一半是:他把「意识」这个名字只留给了有滋味的一头,那一问也只问这一头凭什么有。证不出的一半是:他这一头,并不等于本书的第三站。本书的第三站要有侧重、要轮换成次序;他这一头只要有滋味就算。

那么中间一站呢?隐隐约约、时有时无的那一段,在他那里算有滋味的一头,还是算摸着黑的一头?

本书在这篇文章里没有查到他专门讲这一段的句子。不判。

只能记几条候选读法,而且它们互相并不一致。照第二处的定义,隐约的东西只要带着一点滋味,就该和清楚的东西落在同一头,同叫「体验」;这样一来,本书的上两站在他那里用的是一个词。照第五处的原则,有体验的地方就有说得出口的内容,那么说不出口的隐约一段,又好像该划到摸着黑的那一头去。照第四处的猜测,他还可能把滋味一直铺到最底下,那本书的第一站也不再是黑的,只是「最简单」的。

三种读法各走各的,却指向同一件事:他手里的尺子只有一个刻度,叫有或没有;本书那两道线之间的地方,在这把尺子上量不出来,所以放到哪一头都有他自己的一句话顶着。

这算不算并格,本书不替他定。他没有把两站并成一个词然后忘了它们;他是换了一种切法,横着切成「做」和「滋味」,没有竖着切成三站。两种切法各有各的用处,摆在一起才看得见各自漏了什么。

◆ 六、他把滋味放到了哪一边

这一章排在第三编,这一编的题目是客体侧重的意识。查尔默斯放在这里合不合适,也要用他的话来对,不预设。

他提问的时候,是站在「我」这一边的。那一问的核心说法,「处在其中有一种滋味」,离了一个正处在其中的主体就没法说。这一点上,他和第 17 章的内格尔站在一处。第 17 章说过,内格尔问的是主体一头,看它的办法却是把它当一桩摆在桌上的事实;查尔默斯也是这样的两步。

他作答的时候,换了一个站法。

他说,物理学里偶尔会碰到这样的情况:一样东西没法用更简单的东西来解释,只好把它认作基本的。十九世纪,人们发现电磁的事没法用纯机械的道理讲通,麦克斯韦他们就把电荷和电磁力认作新的基本成分。他提议,对体验也这样办:把它认作世界的一项基本特征,和质量、电荷、时空并排放着。然后去找把它和物理过程连起来的搭桥定律。

他给这个立场起了个名字,叫自然主义的二元论,还特地说,这是一种「无害的二元论」,不神秘,不和任何一条物理定律相顶。所谓属性二元论,说的就是这个:世上的东西还是那一种,可它们身上的属性有两类,一类是物理的,一类是体验的,后一类推不成前一类。

你看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份滋味,在问题里是「我正处在其中」的东西;到了答案里,成了世界清单上的一项,和质量并排。连接它和脑子的,是「定律」,是两样东西之间的一条固定的对应。

不妨这样看:他的侧重,在作答的时候落到了客体这个号位上。滋味被当成一样可以登记的属性;主体那一边,「谁在处在其中」,答案里没有再问;互动那一边,被写成了一条现成的桥。这是候选读法,交给读者自己掂量。能确定的只有一点:他把体验和质量并排,是他的原话,不是别人安给他的。

顺带把他自己的理论交代完。除了上一节的结构对应和硅片替换那一条,他最后押的是「消息的两面」:凡是消息,就是一些能造成差别的差别;这样的消息在物理上有一副样子,在体验上也许另有一副样子,两副样子是同一份消息的里和外。这样,定律就不必一条一条去凑,只要说清哪一种消息带着里面那一面。他反复声明这只是一个方向,离成形的理论还远。

把这一步和上一节放在一起,他的问法为什么只有两头,也就好懂一些了。不妨这样看:一样被认作基本属性的东西,像电荷,问它只能问有没有、有多少;问不出「它是怎样一步一步冒出来的」。一旦把滋味放进基本清单,「从没冒头到冒头再到排成次序」这条路,多半就不在要问的事情里了。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的原话。

◆ 七、一个想找基本定律的人

他为什么会这样想,看看他是怎么长大的,能明白几分。

查尔默斯 1966 年生在悉尼,在阿德莱德长大。他是个数学好的孩子,中学时代表澳大利亚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拿过一块铜牌。大学读的是纯数学。毕业后拿了罗德奖学金去牛津,本来是接着念数学的。

到了牛津,他念不下去了。不是念不动,是心思不在那上面:他满脑子想的是意识。据说他小时候有过一种少见的体验,听音乐的时候会看见颜色,长大以后淡了〔据说,待核〕。一个孩子早早就知道,同一段音乐,在自己这里和在别人那里不是一个样子,他后来放不下「滋味」这件事,不奇怪。

他离开牛津,去了美国印第安纳大学,跟着写《哥德尔、埃舍尔、巴赫》的侯世达念书。侯世达那个研究组做的是让计算机模仿人的类比和联想,是地地道道的「做得出」的学问。查尔默斯在那里待了几年,1993 年拿到博士,论文题目就叫〈走向一种意识理论〉。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站在「滋味推不成做法」这一边的。他在文章里写过,要是那种把高处的事全部推到低处的解释办法也能解释体验,那该多好;他说,「我盼了很久」。是盼了很久之后,才认定这条路在这一件事上走不通。

一个学数学出身的人,走不通的时候会怎么办?他会回到公理上去。推不出来的东西,就把它列为公理,然后看从它能推出什么。

他对体验做的就是这件事。把它列进基本清单,再去找定律。这是数学家的老实,也是数学家的手法。不妨这样看:公理是不问来历的。

还有一件事,能看出这个人的脾气。1998 年,他和神经科学家科赫打了一个赌:科赫说,二十五年之内,脑子里和意识对应的那套神经机关会被找清楚;查尔默斯说不会。赌注是一箱酒。2023 年,两人在纽约的一场学术会议上当众结了账,科赫认输,把酒搬上了台。

他赢了酒,却不是一个只会说「不行」的人。他的大半辈子,都在帮做实验的人把问题问清楚:哪些实验量的是报告,哪些量的是取用,哪些才碰到了滋味的边。

把这几件事连起来看,他那一刀和他那一步,都带着同一个人的手势。切开「做得出」和「有滋味」,是一个做过模仿人心的程序的人才切得这么利索的:他亲手见过,一套东西可以做得很像,而谁也不敢说它里面有什么。把滋味列进基本清单,是一个学数学的人在推不动的地方会做的事。两样都老实;不妨这样看,两样也都把「它是怎么一步一步出来的」放到了视线外面。

◆ 八、分开之后,阿宁的这个傍晚

现在回到沙发上。把阿宁的这个傍晚,先照查尔默斯的切法过一遍,再照本书的切法过一遍。

照他的切法,横着一刀。

一边是做得出的:她躲开了地上的机器,她弯腰把它拖出来,她对电话那头的妈妈说「今天脚疼」。这些事,将来的脑科学会一样一样讲清楚,讲到哪一束神经、哪一步加工。

另一边是有滋味的:脚后跟那一跳一跳的疼。这一样,照他的说法,上面那些全讲完了,它还剩着。

这一刀让阿宁明白了自己和扫地机差在哪里。这是他给的,要记他的功。

可是这个傍晚里,还有些东西,这一刀切不到。

她的沙发套是昨天刚换的,洗的时候用了一瓶新买的洗衣液。那股味道,她躺下的时候鼻子是碰到了的。可你要问她闻到什么没有,她会说没有。它在,又像不在。这是刚接触的东西,如有如无,本书叫雾。

她的右肩,从下午三点起就有点不对劲。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沉,一会儿有,一会儿没了。她一下午抬了好几次胳膊,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抬。这是隐隐约约、时有时无的东西,本书叫隐。

只有脚后跟那一份,是清清楚楚的。她知道是脚,知道是疼,知道是站出来的,还知道明天得换一双鞋。这里面,侧重先落在那块疼上,这是客体一头;再落到「站了一天」这件事上,这是互动一头;再落回「我得对自己好一点」,这是主体一头。三个号位上各落了一回,排成了次序。本书叫成。

三样东西,拿查尔默斯的尺子去量。

脚后跟的疼,有滋味,在线这边。没有疑问。

洗衣液的味道呢?鼻子碰到了,她说没闻到。算摸着黑,还是算有一点最淡的滋味?

肩膀那一阵沉呢?它让她抬了几次胳膊,却没让她说出一个字。算哪一头?

他的尺子在这两样上,只能给出「有」或者「没有」。不管给哪一个,都对不上她的实情。她的实情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没冒头,肩膀的沉冒了一半,脚后跟的疼冒全了。这是三步,不是两头。

再看那台机器。要是硬拿本书的话去比,它像是只有跑着而不冒头的事;机器里的运转算不算本书说的发生,本书没有说。查尔默斯设想的那个僵尸,可以这样理解:那是一个把人的全部日子都放在第一站里过的家伙。而他要问的,是凭什么会有第二步。

扫地机说「我卡住了」的时候,阿宁差点答应它,也正是因为这个:人听见一句报告,就顺手给它配上了一份滋味。查尔默斯提醒的是,这一配,是我们配的,不是那句话自己带来的。往后会说话的机器越来越多,这个提醒只会越来越有用。

这个问题,分成三站以后并没有消失。照这个候选的对法,从没冒头到冒头的那一道线上,他的那一问原封不动地立着。本书没有回答它,也不假装回答了它。

本书做的是另一件事:在他那道线的这一边,再往里分。冒了头的东西,有没有侧重,侧重换不换,换没换成次序。这几样,照他的分法该归到「简单问题」里去。可对阿宁来说,肩膀那一阵沉什么时候变成一句「我肩膀不舒服」,一点也不简单,那是她这个傍晚里最要紧的一件事。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难问题提出来之后,撬它的人分了几路。

头一路是第 16 章的丹尼特。他说,做得出的事要是真的全讲完了,就没有剩下的了;觉得还剩一样,是我们对自己的一种顽固的误认。他要撬的是「滋味另是一栏」这只盖子。两个人吵了近三十年,谁也没有说服谁。

第二路,是第 16 章见过的布洛克,他那一刀在那里讲过了,这里不重讲。要记的是他接着问的一句查尔默斯没有细问的话:会不会有些东西是有滋味的,却没有被取用?比方你专心说话的时候,窗外一直有电钻在响,到了中午你才忽然意识到它吵了好一阵。这一问撬的,正是那道线旁边的地带:有了一点,可还没到说得出。它离本书的中间一站很近。

第三路是做实验的人。巴尔斯那张公用的工作台,后来被德阿纳他们搬进了实验室,专门比同一个画面在「看见了」和「没看见」两种情况下脑子的差别。他们报告,从没看见到看见常常像一下子点着,是陡的:2004 年德阿纳和塞尔让的一篇论文,题目问的就是意识是不是渐变的,给的答案是全有或全无〔待核〕。乍一看,这是替两头的尺子作证。可德阿纳自己两年后又把「没看见」的再分成两种,一种是够不着的,一种是够得着、只是没被注意到的〔待核〕。后一种贴着本书的中间一站。渐变还是陡变,各家实验室至今在吵。这些人,本书第 26 章要专门去见。

第四个撬的人是他自己。2018 年前后,他提出了一个新问题:先别问为什么有滋味,问一问我们为什么会一口咬定「滋味是讲不通的」。这件事是一句话、一个判断,是做得出的事,可以查。他把它叫作元问题〔表述待核〕。这等于他自己承认,从线的这一边往里看,还有很多活可干。

最后说保底。查尔默斯在三个条件下是完全对的。

第一个条件:有人拿出一套讲注意、讲报告、讲消息怎么拢到一起的理论,然后宣布意识解释完了。这时候把他的那一问拿出来,是对的。先问清楚:你解释的是哪一栏。

第二个条件:你问的就是「有没有」。一台机器,一条鱼,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个躺着不动、叫不应的病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在。这个问题只有两头,他的尺子正是为它做的。碰到这种问题,不要急着拿「它反应得多像」来作答,这是他教给我们的谨慎。

第三个条件:有人说,滋味这种东西太软,不配进科学。他把它和质量并排放,话说得重了一点,可意思是对的:它是要被解释的事实,不是可以划掉的杂音。

出了这三个条件,你问的要是「它冒到哪一步了」,那就得换一把有三个刻度的尺子。

阿宁那天晚上后来做了一件小事。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把右肩慢慢转了几圈,转到某个角度,那一阵沉变成了一处清清楚楚的酸。她说了一句:哦,是这儿。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这件事走了六个钟头。难问题问的是它凭什么会有;这六个钟头里它是怎么一步一步出来的,是另一问。

带走的话
「凭什么会有滋味」是一道只有两头的问,查尔默斯把它问干净了;可日子里更常碰到的是「它冒到哪一步了」,这一问要分三站来答。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做得出」和「有滋味」分开了;「意识」一个词底下压着的七八样事分开了;「解释了报告」和「解释了体验」分开了。按本书的格子,他那道线候选的对法,是对着「没有显影」和「有了显影」之间的那一道;有没有这一道,他问得比谁都清楚。中间一站放在线的哪一头,正文不判。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一处——他的问只有「有」「没有」两头,照他的定义,本书上两站(潜意识、意识)像是收在「体验」一个名下(候选,不叫并格);侧重、轮换、次序这些分别,照他的分法该归进「简单问题」。他是否在别处把隐约的一段单独分出来过,本书没有查到,不判。吞格没有证出:他明说做得出的那一堆同样要解释,没有取消。

第 19 章

柏格森:绵延

◆ 一、门框上的铅笔道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家里的门框上,有几道铅笔划的横线,旁边写着日期。那是给孩子量身高留下的。去年生日一道,今年生日一道,两道之间隔着一拃宽。

你天天看着这个孩子,没有哪一天早上看出他比昨天高。可两道线摆在那里,一拃就是一拃。

孩子是一道一道长的吗?不是。道是你划的。他长的时候,中间没有哪一处停下来等你拿铅笔。

身高是这样,心里的事更是这样。昨天晚上你坐在沙发上,从不困到困,是哪一分钟困的?一场气,是哪一秒消的?你说得出「九点还不困,十点困得睁不开眼」,那是钟上的两道线。两道线之间的那一段,你是连着过来的。

一百多年前,有一个法国人抓住这件小事不放,写了一辈子。他叫柏格森。他给两道线之间的那一段起了一个名字,中文译作「绵延」。

这一章先把他的意思说到你能转述,再拿本书的格子去对一对。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他说对了,心里的事是连着过来的,线是量的人划的;可他只肯要连着的那一段;照本书的读法,下面两站在他手里没有分开立名,画成了一道没有站牌的坡。

后半句是本书查下来的读法,要用他自己的三处原话并排去证。证到哪儿算哪儿,证不到的地方,会写明没有查到。

◆ 二、钟敲过的那几下

柏格森的第一本书出在 1889 年,是他的博士论文,法文书名直译是《论意识的直接材料》,英译本改叫《时间与自由意志》,中文两个名字都有人用。

书里有一个他自己的小场面。他说,他正写着这几行字,附近的钟敲了起来。他的耳朵没在那上面,等他留意到的时候,已经敲过好几下了。怪的是,他回头一掂量,竟然知道前面敲过的是四下〔第二章,据法文本转述〕。

他没有数。那四下来的时候,他在写字。可那四下也没有白敲:它们一下接一下落在他身上,没有排成四个单个的声音,照他的说法,是「融在一起」的,合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分量。他后来是靠这个分量,反推出四下来的。

这个小场面里,装着他整本书的意思。

我们平时说「四下」,是把钟声一下一下摆开,像把四颗豆子摆在桌上,中间留着空,然后去数。摆开要地方。柏格森说,这是把时间偷偷换成了空间:先后变成了左右,连着的变成了隔开的。

可钟声落在人身上的时候,不是四颗豆子。第二下来的时候,第一下还没走,它掺在第二下里;第三下来的时候,前两下又掺在第三下里。他最爱举的例子是一段旋律,第 12 章听过一回旋律,这里是他的讲法:你听见的不是一个音加一个音,是前面的音化在后面的音里。把其中一个音拖长一点,变的不是那一个音,是整段的味道。

这就是绵延。前面的没有走,后面的又来了,一层渗进一层,中间找不到一条缝可以下刀。

他接着分出两个「我」。一个是面上的我:看钟点、数数、用现成的词说话、办事。这个我是一格一格的,因为办事需要一格一格。另一个是深处的我:一场慢慢熟起来的决定,一份说不清来由的喜欢,整个人带着全部过去往前挪。他说,面上的那个我,是深处的我投在空间里的影子〔第二章,据转述〕。

语言也在帮着切。「爱」这个字,一万个人用的是同一个字,可每个人的爱都带着他自己全部的日子。字一出口,就把渗在一起的东西压成了一块公用的砖。

他还顺手拆了一个老习惯。人说「我比昨天疼了一倍」「我对他的气消了一半」,好像疼和气是可以过秤的。柏格森说,疼得更厉害的时候,不是同一种疼添了分量,是换了一种疼:原来只在一处,现在牵到了肩膀,牵到了呼吸,牵得你坐不住。变的是样子,不是斤两。这一条第 145 号第 13 章讲过,这里只借来用。

书的最后一章讲自由,用的也是同一个意思。人常常回头问:当初站在路口,我为什么走了左边。柏格森说,当初没有路口。当时只有一个正在变的你,整个人一点一点熟进了那个决定。路口是事后画上去的,画的时候,你已经把一段连着过来的日子摊成了一张地图。

你看,从钟声到疼,再到一个决定,他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后来划上去的线擦掉,让你看一眼线底下原来的样子。

◆ 三、先还公道,再和洪流分开

这一步有多大,要放回他那个年代看。

那时候的心理学刚进实验室,最时兴的事是量:这个感觉比那个感觉强几倍,一个念头要花百分之几秒。大家默认,心里的事是一颗一颗的,可以像豆子一样数。本系列柏格森卷(第 145 号)第二编讲过他接手的这道题:一台什么都切的机器。

柏格森说:你们量到的是摆开以后的东西。摆开以前的那一段,尺子伸不进去。

他不是嫌尺子不好。上一节说过,办事需要一格一格:约人要说几点,发工资要算几天,没有钟点,两个人连面都见不上。他要说的是来历:一格一格是为了办事、为了和别人对得上才划出来的,别把划出来的线当成东西本来的样子。

这句话护住了很多东西。一个孩子发了一下午呆,大人问他「这三个小时你干了什么」,他答不上来。按钟点算,这三个小时是空的。按柏格森的算法,这一下午里有东西在熟,只是它没有排成可以报数的一件一件。

它也护住了一种很平常的经验,就是时间有厚薄。等一个要紧的电话,十分钟长得过不完;和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吃一顿饭,三个钟头一晃就没了。钟说前一段短、后一段长,你身上记的账正相反。在柏格森以前,这种事多半被当成「错觉」,意思是钟对,你错。他把话倒过来说:你身上的那本账是原来的,钟是后来为了大家对得上才造的。两本账各有用处,可别拿后造的那一本,去判原来的那一本是假的。

所以这一章的要点,先替他站稳:意识不是一格一格的。本书第 5 章也说过,一件事切几刀,是切的人定的,格子数不是天生的。在这一点上,本书和他站在一边。

可是这里有一处要小心。本书第 1 章讲过「洪流」:日常的一件事是一股洪流,里面有很多条发生同时在跑。读到绵延,你很容易把两个词当成一回事。它们不是一回事,本书也不替它们画等号。

不妨这样看两处不同。

头一处,看的方向不一样。洪流那一章做的事,是把刷牙的两分钟摊开,数出手上一路、嘴里一路、耳朵里一路、心里还压着一件事。那是同一个时候并排着的很多条。绵延说的是另一头:前面的一下怎样没有走、渗进后面的一下。一个说的是并着跑,一个说的是前后渗。

第二处,要紧得多。洪流里的各条是可以分的。第 1 章教的那个动作,正是在一股里找出单一的一条,跟住它,吃饭就吃饭。能找出一条,前提是一条和另一条分得开。柏格森的绵延,恰恰讲的是分不开:你一去分,它就不是它了。

那么,「在一股里只跟住一条」这件事,柏格森会怎么说?他后来讲「直觉」,讲人可以顺着一样东西从里面跟进去,听上去有点近。可他有没有说过绵延里可以有很多条、可以单取一条,本书没有查到,不替他答。

还有一处范围上的不同,只记一笔:洪流里有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三块地,第一本书里的绵延,写的是一个人心里的那一段。第 145 号的总判词说他站在一次发生的里面,就是这个意思,本章接着用,不改。

◆ 四、七年后:一只倒放的圆锥

第一本书留下一个问题:前面的没有走,那它在哪儿?

七年后,1896 年,他出了第二本书《物质与记忆》,专门答这个问题。答案是记忆。

他先把记忆分成两种〔第二章〕。

一种在身上。一首诗读了二十遍,会背了;一套动作练了一个月,会做了。这种记忆不带日期,用的时候不是想起来,是做出来。他管它叫习惯。

另一种带日期。第三遍读那首诗的那个下午,窗外下着雨,隔壁有人在吵架。那一遍只有一次,再也不会重来。他说这才是地道的回忆,他后面管它叫纯粹的回忆。

接着是他最大胆的一句:带日期的那些过去,一件也没有丢,全都留着。那为什么你平时想不起三年前某个星期二的午饭?因为用不上。照他的说法,脑子干的活不是存,是挡:只放行眼下办事用得上的那一点。

这个「用得上」,他看得很重。在他看来,人的看和听,一开始就是替动手预备的。你看见桌上一只杯子,先看见的是把手朝哪边、伸手够不够得着,杯底那圈细花纹你多半没看见。不是眼睛不好,是手用不上。眼前的东西尚且这样筛,过去的日子就筛得更狠。

脑子不存回忆这个强说法,今天做脑科学的人多半不认,第 145 号第 14 章交代过,本书不在科学上判它。这里只取他图上的意思往下看。

然后他画了一张图〔第三章〕。一只圆锥,尖朝下,倒着放。锥尖顶在一块平板上,平板是你此刻碰着的这个世界,锥尖是你的身体正在办的这件事。锥底朝上,摊得很宽,是你全部带日期的过去。

人就在这只圆锥里上上下下。赶着办事的时候,人缩在锥尖,过去只借一点点来用,借来的都磨成了习惯的样子。松下来的时候,人往上浮,过去摊得越来越宽,越来越细。浮到最宽的地方,就是做梦:办事的需要全松开了,陈年旧事大片大片地回来。

他给锥尖上的那股劲起了一个名字,直译是「对生活的注意」。这股劲越紧,人越在尖上;越松,越往底上去。

一件旧事是怎么回到眼前的,他也写了。不是从抽屉里一下子取出来。先要往过去那一头靠,像调相机的焦距;一开始是一团雾气似的东西,慢慢收拢,上了颜色,才成了一幅清楚的画面,可以拿来用〔第三章,据转述〕。

请留意这一段。从一团雾气到一幅清楚的画面,他是当成一条连着的路来写的。本书讲雾、隐、成,也是一条路上的三站。两边的眼睛看的是同一段路程。区别在于:本书在路上立了站牌,他没有立,而且他有理由不立。

◆ 五、三处原话,并排看

现在拿本书的三大意识去对。先重复口径:意识,是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次序;潜意识,是无侧重的显影;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查的是两件事:他有没有吞格,也就是只讲最亮的一站,把下面两站取消;他有没有并格,也就是把下面两站并成一个词。

把他的三处话摆在一排。

第一处,1889 年,钟敲过的那四下。它们来的时候他没在听,没有一下是单个站出来的。他怎么记这笔账?他说它们落在了他的意识上,只是融在一起,没有排开。也就是说,这种没有分开、说不清的东西,他不但算作意识,还算作意识最真的样子;排开了、数得清的那种,反倒是影子。

第二处,1896 年,圆锥。他在第三章专门有一节,替「无意识的心理状态」辩护。他说,人们觉得这个词别扭,是因为先认定了心里的东西非得亮着不可。他的意思是:意识只是眼下正在起作用的记号;不起作用的东西,可以不归意识,却照样在。他还给了一个干脆的等号,说一个无意识的心理状态,就是一个「无力的」状态。

第三处,1907 年,《创造进化论》第二章。他说无意识有两种。一种是根本没有,像一块往下掉的石头。一种是有而被抵掉了,像梦游的人,像一个把动作做得烂熟的人:念头刚要冒头,就被做出来的动作堵住了。他给后一种起了个名字,大意是「被抵消的意识」〔原文措辞待核〕。只要动作受了阻,停了一下,它立刻亮起来。

三处摆完,先说吞格。

他没有吞。第二处是明证:他不是只讲亮着的一站,他是站出来替不亮的东西争户口的人。在那个年代,这一步不小。

再说并格。这里要慢一点。

你看第二处的那条线,是照什么划的。线上面归意识,线下面归无意识,划线的标准只有一个:眼下起不起作用。这是这一章的接缝词。

照这个标准,线下面装进了什么?装进了两样。一样是整片带日期的过去,一件不落,原样留着的。一样是正往眼前来、还是一团雾气的那一截。两样东西,在他那里同归一个词,因为它们有一个共同点:还没派上用场。

拿本书的三站去对,只对得上一样。正往眼前来的那一截,近于「隐约有物,时隐时现」,是隐。留着的过去,本书的三站里没有现成的一站对得上:它不在跑,又是成过的事。无意识说的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是正在跑的事,不是存着的东西。本书不替它安站,只把这个空缺照实写在这里。

所以本书的读法是:他没有吞格;线下面的两样,他照「起不起作用」这一条线罩在一个词底下,中间画成一道连着的坡,不立站牌。 这一处本书不叫并格,只照实记一笔:一条线罩两样。他不是把两样东西捆成一包再贴一个名字,他是不肯在坡上立站牌。照他的道理,站牌一立,就是把连着的东西又切开了。算不算并格,留给读者和卷二末尾的并格表。

这一笔也只是候选读法,有两处要老实交代。

一处是:本书没有查到他给坡上的中间一截单独立过站。词他倒是有三个:纯粹的回忆、成了画面的回忆、眼前的知觉。头一样是留着不用的过去;末一样是此刻身体碰着世界的那一下;中间一样,是过去正往眼前来、已经有了模样的那一截。

可他紧接着说,这三样在实际里没有哪一样是单独出现的:眼前的知觉里早就掺着回忆,回忆要成画面,又得借眼前的身体。他把三样画在一条线上,是连着的三段,不是三只盒子〔第三章,据转述〕。也就是说,词他有三个,站牌他一块也不肯钉。要是哪位读者在他的书里找到一句明明白白把中间那一截另立的话,这条读法就要改。

另一处是第三处的那一刀。1907 年他确实把无意识分成了两样,这要给他记上。可那一刀切的,是「根本没有」和「有而被动作堵住」。被堵住的那一种,是熟透了的事;按本书的说法,熟透的事是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所以这一刀分开的,是石头和熟手,不是本书说的下两站。他的线和本书的线,不是同一条。

还有一处值得单拿出来,是做梦。照他的图,做梦是办事的那股劲全松开,人浮到圆锥最宽的地方,旧事大片地回来,没有哪一件是为了眼下的用处被挑出来的。做梦的那个状态,他记在意识名下,叫松开,是对眼下不再上心;回来的旧事从哪儿来,他说的是另一头,是从线下面上来的〔《梦》与《物质与记忆》第三章,据转述,待核〕。

不妨这样看:有东西显出来了,却不朝着哪一桩要办的事,这和本书说的「无侧重的显影」有几分近。要是这样读,那么他在梦这件事上是碰到过中间一站的,只是他把它记在了「意识」名下,记作意识松下来的样子。这是本书的旁注,不是他的话,也不拿它当证据用。

这样一来,账就清楚一些了。坡的上半截,从梦到清醒办事,他叫意识,只说松和紧;坡的下半截,从还在半路的回忆到整片留着的过去,他叫无意识,只说起不起作用。上下各一个词,中间的交界,他用「连着」两个字带过去了。

再回头看第一处,还有一个对不齐的地方。1889 年,没数的那四下钟声归「意识」;1896 年,起不了作用的东西归「无意识」。那四下钟声当时起作用了吗?它们留下了分量,后来被他用上了,照第二本书的线,似乎可以算作起了一点作用。两本书用的是不是同一条线,他自己有没有对过这笔账,本书没有查到。只把两句话并排放在这里。

最后,为什么把他放在「互动侧重」这一编。他给意识定的记号是起作用,是此刻身体碰着世界的那一下。不妨这样看:在他那里,亮不亮,是照人和世界之间那桩正在办的事来定的。这是本编的候选分法,不是他自己的话。

◆ 六、一个散步的人

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第 145 号第一编写得细,这里只借三件事。

头一件,他数学极好。中学时在全国竞赛里拿过数学的头奖,老师盼他去念理科,他偏去念了文科〔据第 145 号〕。一个亲手用过尺子的人,后来才说得出尺子量不到什么。

第二件,是克莱蒙费朗。二十几岁,他在这座外省小城的中学里教书,每天散步。他原来想做的事,是把当时一套讲进化的大学说里的力学底子补严密。补着补着,他发现那套学说里的「时间」是空的:把时间抽快一倍、抽慢一倍,式子一个也不用改。真过日子的时间不是这样,急也没有用。多年以后他在另一本书里举过一个例子:等一块糖在水里化开,你只能等。绵延这个念头,据说就是在那几年的散步里慢慢站出来的〔据第 145 号〕。

不妨这样看:拿本书的三站去看他自己这一段,倒有几分贴:先是如有如无地觉得哪里不对,再是时隐时现地绕着它走,几年以后才成了一个词、一本书。他讲回忆从雾气收拢成画面,自己的念头也是这么来的。

《物质与记忆》也是这样磨出来的。为了弄清记忆和脑子的关系,他花了好几年去读医生们写的失语症病例〔据说五年,待核〕:有的病人认得字却念不出,有的听得见却听不懂。一个讲「从里面看」的人,肯坐下来一页一页读病历,这一点常被人忘记。他的圆锥不是凭空画的,是从这些病例里收拢出来的。

第三件,是他后来的名气。他在巴黎的讲堂里讲课,听的人多到要提前占座。1927 年他得了诺贝尔文学奖。1941 年初,他死在被占领的巴黎〔据第 145 号〕。

第 145 号在他身上找到一处反差:他一辈子的转折,差不多都发生在两样东西之间,在数学和哲学之间,在他和一屋子听众之间;留下的学说,却只写一段时间的里面。本章查到的那道没有站牌的坡,和这个判断是同一个方向:站牌是给人看的,是这个人交给那个人用的东西;只站在里面的人,用不着它。这一句是本章的引申,记在这里,请读者自己掂量。

◆ 七、分开之后:桂枝的一个下午

把他的圆锥和本书的格子,一起放进一间小铺子。

桂枝在老街开裁缝铺,开了二十二年。这天下午,她在给一条裤子收腰。

脚在踏板上,一下一下,匀得很。手把布往前送,送到拐弯的地方,慢半拍。这一套她做了几万遍。按柏格森的分法,这是身上的记忆,是习惯。按本书的说法,这是成过的事,眼下侧重不在它身上。她的侧重在哪儿?在布和针之间:线迹走歪了没有,这块料子吃不吃针。这是落在互动上的侧重。

门口来了个取衣服的客人,她抬头,认人,报价钱。侧重换到了「你」和「我」上。客人走了,她低头看那条裤子,侧重又换到了东西上。一个下午,就这么换着班。照本书的口径,这是意识一站:有侧重,侧重轮换成了次序。

收完腰,她去翻下一件活。手摸到一块深绿色的灯芯绒。

手指在绒上停了一下。有一点什么上来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一幅画面,也不是一句话,是胸口那里微微一沉。她接着翻。过了一会儿,那一点什么又来了一回,又散了。

第三回,它站住了。是她十六岁那年冬天,母亲拿一件穿旧的灯芯绒外套给她改,改小了给弟弟穿。母亲的手按着她的手,说,绒要顺着摸,倒着摸颜色就深了。那天屋里生着煤炉。

这就是柏格森说的那一种带日期的回忆。它从哪儿回来的,他说是从锥底;怎么回来的,他说是一团雾气慢慢收拢。桂枝这一回,正是这么来的。

本书添的只是站牌。头两回,胸口一沉,说不上来,时来时散,这是隐,归潜意识一站:有东西显出来了,可没有侧重:不落在东西那一头,不落在自己这一头,也不落在两头之间那件事上。第三回,画面站住了,谁的手、哪件衣服、哪句话,都分开了,这是成,到了意识一站。

那么更前面呢?这块灯芯绒是三天前一位生客送来的。她接过来,掂了一下,压进那堆活里,没有多看。那件旧事和这块布,就在那一下里碰了一碰,接上了没有,如有如无。不妨这样看:这一下近于雾。

要分清的是,摸布是她的熟活,是成过的事,侧重不在它身上,那不叫雾;这里说的雾,只是这块新来的布同她之间头一回、如有如无的那一点接触。

柏格森会说:三天前、头两回、第三回,是一条连着的路,你立的三块牌子是事后立的。这话没有错。桂枝自己经历的时候,确实没有听见哪一声「到站了」。

可立了牌子,有一样东西才说得出来。头两回和三天前,在柏格森那里是同一个词,都叫还没起作用。在桂枝这里,它们差得很远。三天前,接布的那一下,什么也没有上来;头两回,她已经不对劲了,下针比平时慢,客人问话她答得晚了一拍。可以这样理解:那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已经在给她整个下午上颜色。要是有人这时候问她「你怎么了」,她会说「没怎么」。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还没有东西可说。

把这两段分开,日子里用得上。「没怎么」有两种:一种是真的还没有,一种是已经有了、还没有站出来。对着后一种,催是没有用的,等一等,它自己会走到第三回。

还要记一笔相反的。圆锥有一样东西,格子上看不出来:桂枝想起母亲的那一下,带着她后来二十二年的全部日子。十六岁时听那句话,和今天想起那句话,不是同一句。这是绵延给的,本书的站牌不该把它量丢。

那天夜里,桂枝做了一个梦。梦里是老屋,煤炉,母亲的背影,可弟弟是现在四十岁的样子,铺子里的那台缝纫机也摆在老屋的窗下。几十年的东西摊在一处,没有先后,也没有哪一样是冲着什么事来的。

照柏格森的图,这是人浮到了圆锥的宽处。白天缩在锥尖上的那股劲松了,过去就摊开了。他这一笔画得很准:白天她只借得来「绒要顺着摸」这一句,因为手上正用得着;夜里用不着什么了,整间屋子都回来了。

早上醒来,她记得的只剩一个背影。她没有去追。泡了一杯茶,开了铺门,脚又踩上了踏板。

◆ 八、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

柏格森留下的盖子,后人撬开了好几只。挑三只和这本书有关的说。

第一只,是「不起作用」这四个字。

他把无意识和无力画了等号。差不多同一个时候,维也纳的一位医生正从另一头走来,说的几乎是反话:不亮着的那些东西,恰恰是最有劲的,它们在暗处推着人说错话、做怪梦、生出症状。这位医生是弗洛伊德,本书卷二要用整整一编讲他。

两个人画的图也不一样。柏格森的图是一只圆锥,上宽下尖,人在里面上下浮沉,路是通的,松一松就上去了,紧一紧就下来了,中间没有门。弗洛伊德的图上有门,门口还站着人把守,有些东西想出来,被挡了回去。一张图上只有远近,一张图上有拦阻。

两个人都认不亮的东西照样在。分岔在这里:柏格森那里,它们安静地留着,等着被用上;弗洛伊德那里,它们一刻也没闲着。桂枝那头两回的胸口一沉,放在柏格森的图上,是一段回忆还在半路;放在弗洛伊德那里,会被追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段,为什么偏偏卡在半路。谁对,这一章不判,等卷二拿弗洛伊德自己的话去对。

顺带记一句。1901 年柏格森讲过一次梦,在那次讲演的末尾他说,往心灵的地底下去探,会是新世纪心理学的头等大事〔出自《梦》,措辞待核〕。他指了那片地,下去挖的是别人。

第二只,是「一件不落,原样留着」。

第 145 号第 14 章和第 42 章接连撬的就是这一只。那两章的判语是:他在「保存」这一边站得太稳;在他那里,东西只会被压住,不会没长出来。本章查到的那条线,正好能接上:既然线下面的东西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还没起作用,那么「从来没长出来」和「长出来了、被挡着」在他的图上就没有地方分开。这一句是接着前卷往下说,不是新判。

放回桂枝身上,就是这样一个问题。她有一个从小跟着她长大的侄女,如今也三十出头了,什么都好,就是从来说不清自己喜欢什么。按柏格森的图,只能问:是什么把它挡住了。可也许没有什么挡着它,是那一样东西小时候就没有机会长。两种情形,要做的事正相反:一种是松开,一种是从头养。图上要是只有一个名字,就容易把力气使错地方。第 145 号第 42 章讲的正是这个,本章只是从「一个词罩两样」这一头,又走到了同一个路口。

后来的德勒兹,把这整片留着的过去盖成了一座仓库,这笔账第 145 号第 53 章记在德勒兹名下,这里不重复。

第三只,是「连着」本身。

比他晚一辈的巴什拉,专门写书和他唱反调,说时间的底子是一下一下的瞬间,连着是后来织出来的〔据第 145 号第 54 章〕。大西洋对岸的詹姆斯和他是朋友,也讲意识是一条流,可詹姆斯在流里分出了亮的中间和暗的边上。有了中间和边上,流就有了可以指给人看的地形。那是下一章的事。

◆ 九、他在什么时候完全对

最后说保底。有两种时候,柏格森完全对,一个字不用改。

一种时候,是你正在一件事的里面,而这件事还没有熟。

一个人病后一天一天好起来。家里人每天问「今天好点没有」,他答不上来,因为今天和昨天之间没有那一道线。一个孩子学写作文,三个月看不出长进,第四个月忽然通了。一份感情慢慢淡了,没有哪一天是「那一天」。这些时候,拿着格子去催、去量、去问「到哪一站了」,只会添乱。本书的站牌,是事后回头看的时候用的,是要把一件事讲给另一个人听的时候用的。人在里面的时候,柏格森的那句话更要紧:别拿刀去切还在长的东西。

放回日子里,有两件小事明天就能试。

一件,是把问法换一换。家里有人正在熬一件事,病后恢复也好,备考也好,换工作也好,别天天问「到哪一步了」。这个问法要他交出一道线,他交不出,只好编一道给你。换成「这两天和上个礼拜比,哪里不大一样」。这一问不要他报站,只要他从里面往外说一点样子,他多半说得出来。

另一件,留给你自己。找一个不赶时间的晚上,把钟和手机扣过去,做一件平常的事,洗几只碗,或者把一抽屉旧东西理一遍。做完了,先别看钟,估一估过了多久,再翻过来对。差得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会碰到一回:钟上的那一段,和你过来的那一段,是两样东西。柏格森写了一辈子的,就是这个差别。

另一种时候,是你想弄懂为什么同一句话,十年前听和今天听不一样。格子答不了这个问题。格子只告诉你这句话到了哪一站,它不告诉你,今天到站的这一句,里面掺着你这十年。这一样,是绵延独有的。

所以两样工具各管一头。连着的一段,交给他;要分清走到了哪儿、要说给别人听的时候,用站牌。用站牌的人要记得门框上那几道铅笔线的来历:道是你划的,孩子不是一道一道长的。

反过来也要记得:不划那几道,你就没法告诉远方的奶奶,孩子这一年长了多少。

带走的话
心里的事是连着过来的,站牌是回头看的人立的;可是不立站牌,「还没有」和「已经有了、还没站出来」就只好共用一个名字。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他分清了亮着的和不亮的,而且替不亮的东西争了户口,没有吞格;他还把不亮的分成「根本没有」和「有而被动作堵住」两样;他把身上的习惯和带日期的回忆分开了,把一段回忆从一团雾气到一幅画面的那条路写了出来。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没有查到吞格。本书不叫并格,只照实记一笔:一条线罩两样,线下面留着的过去和正往眼前来的那一截,他照「起不起作用」归在「无意识」一个词底下,中间画成一道不立站牌的坡;前一样本书不替它安站,后一样近于隐;本书没有查到他给中间那一截单独立站。算不算并格,留给并格表。他分无意识的那一刀,分的是石头和熟手,和本书下两站的线不是同一条。

第 20 章

詹姆斯:意识流

◆ 一、那句话刚到嘴边,丢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晚饭吃到一半,你放下筷子,朝对面说:「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这时候锅里的汤扑了出来。你起身去关火,擦了灶台,再坐回来。

要说的那件事,没了。

对面的人好心替你猜:「是不是明天要交物业费?」你立刻摇头,不是这个。「那是你妈周末要来?」也不是。

这就怪了。你明明说不出那句话,却能一口咬定哪一句不是它。

那个地方是空的,可它空得有形状。它是一件要紧的事,不是闲话;它和对面这个人有关,不是你自己的事。别的话放进去,都不合。

等碗洗完了,你擦着手,那件事自己回来了:是楼下的快递柜,有他一个件,今晚到期。

平时我们把这种事叫「一下子忘了」,好像心里要么有,要么没有。这一章请来的这个人,一百多年前就盯着这块空地看了很久。他说,这块空地不是「没有」,它是心里实实在在的一样东西,只是我们的话里没有给它留名字。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詹姆斯看见,心里亮着的那一点,周围总裹着一圈说不清的东西;这一圈和亮处,他分得很清,可他始终把这一圈算在意识里面。

这句话的前半句是他的功劳。后半句是这一章要查的地方。

◆ 二、他看见了什么:一条河,有飞有停

威廉·詹姆斯,美国人,1842 年生,1910 年去世。他学过画,学过化学和解剖,拿的是医学学位,后来在哈佛教生理学、心理学和哲学。本系列第 202 号整本讲他,他的一生那里写得细,这里不重复。

这一章只看他的一本书里的两章。书是 1890 年出版的《心理学原理》,两大卷,据说写了十二年。两章是第九章「思想流」和第六章里讲「无意识的心理状态」的那一节。

第九章一开头,他给人心里的那股东西列了五条。转述成大白话是这样的:每一个念头都是某一个人的念头;它一直在变;它在这个人心里是连着的,摸不到断口;它总像是在对付它自己之外的东西;它一直在挑,留下一些,放过一些(《心理学原理》第九章)。

第三条是这一章的入口。在他之前,讲人心的人爱用「链条」「一串」这样的词,好像念头是一颗一颗的珠子,用线穿着。他说不对。他的原话是:「它不是一节一节的,它在流」(第九章)。所以他建议,往后就叫它思想的流,意识的流。

「意识流」这三个字,就是从这里来的。这一章的大半,他在 1884 年就写成文章登过,题目很直白,叫《论内省心理学的若干遗漏》。他要补的,就是别人漏看的东西。

第二条也值得停一下。他说,同一个念头不会原样回来第二次。你今天再听小时候听过的那首儿歌,音还是那几个音,可听它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听到的也就不是当年那一首。回来的是同一样东西,不是同一个念头。河里没有两瓢一样的水。

光说流,还不算他的本事。他的本事在下一步:他看出这条河的流速不匀。

他打了一个比方,说它像一只鸟的日子,飞一阵,停一阵。停的地方,是一个个站得住的念头:一张脸,一个词,一个结论,你可以把它端在眼前看一会儿。飞的地方,是从这一个到那一个之间的那一段:「因为」「可是」「要是」「然后」。

停的地方大家都看得见。飞的那一段,没有人看。

为什么没人看?他说,因为你一去看它,它就停了。想抓住「可是」这个念头正在转弯的那一下,就像开了灯去看黑暗长什么样(第九章,大意)。

所以他说了一句后来常被人引的话,大意是:我们应该像说「蓝的感觉」「冷的感觉」那样,说「和的感觉」「如果的感觉」「但是的感觉」(第九章)。

你可以马上试一下。有人对你说:「你这个方案我看了,写得很用心,虽然」。话到这里停住。

后面的字一个都还没出来,可你心里已经往下一沉。那一沉,就是他说的那一种感觉。它不是一个词,不是一幅画,你拿不出来给人看,可它确实在。

他还有一个比方,本书认为是这一章里最好的一个。他说,老派的心理学,好比有人说河就是一桶一桶、一瓢一瓢的水。就算桶和瓢真的都立在河里,桶和桶之间,照样有活水在流。心理学家偏偏不看的,就是这些活水。心里每一个轮廓分明的形象,都是在周围流着的活水里泡过、染过的(第九章,大意)。

第五条说的是挑,他也有一个画面。他说,心对着它收到的那一大堆东西干活,很像雕刻的人对着一块石头。从某个意思上讲,那尊像一直就在石头里;可石头里同时还有一千尊别的像,是雕刻的人把这一尊请了出来,别的都凿掉了(第九章,大意)。

请记住这块石头。亮着的那一点是挑出来的,那么没被挑中的那些,去了哪儿?有一部分没有走远,就围在亮处旁边。

◆ 三、边缘:亮处周围的那一圈

他给这些活水起了名字。他一口气用了好几个:泛音,晕,半影,边缘。后人最常用的是最后一个。

泛音这个词要解释一句。一根琴弦响起来,你听到的是一个音;其实它同时还带着一串更高、更弱的音,你不单独听见它们,可它们混在里面,改了那个音的味道。同一个音,钢琴弹出来和小提琴拉出来不一样,差的就是这一串。

他说,念头也是这样。心里正亮着的那一个,周围带着一圈弱的、单独拿不出来的东西:它是从哪儿来的,那点余音还在;它要往哪儿去,那点苗头已经有了;它和别的什么东西沾着边,也隐隐地在。一个念头有什么意思、值多少,全在这一圈里(第九章,大意)。

现在回到那张饭桌。

他在第九章里写的,正是这一类事。他自己举的头一个例子是名字,第 5 章、第 8 章借过这件事,它的出处在这里。他说,我们使劲想一个忘掉的名字,那时心里的状态很特别:里面有一个缺口,可它不是一个光秃秃的缺口,它是「一个很活跃的缺口」。名字的一点影子在里面朝我们招手,让我们一阵阵觉得就要够着了,又落回去。别人提一个错的名字,这个缺口立刻把它推开,因为放不进它的模子。而且,想不起这一个名字时的缺口,和想不起那一个名字时的缺口,感觉上不是同一个(第九章,大意)。

他接着问了一串问题。一出戏看完了,一本书读完了,留在你心里、让你说得出「好」或者「不怎么样」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它不是哪一句台词,也不是哪一页。它是一个大样子,隐隐的,可你就凭它下判断。一个人开口之前,心里那个「我要说的意思」,又是什么?字一个还没有,可字来了以后,哪个对、哪个不对,你一个一个挑得出来(第九章,大意)。

这些都是同一类东西:还没有成形,已经在管事。

顺带说一句,「舌尖现象」这个叫法不是他的。本书在第九章的英文里查过,他没有用「舌尖」这个说法;这个名字是后来做实验的人起的。事情是他写下的,名字是别人贴的。

他还举了别的。有人喊一声「等一下」「你听」「你看」,三声喊过,什么东西都还没来,可你心里朝着的方向已经是三个样子。一个人说「我本来想说」,那个「想说」的东西,说出口之前是什么?它不是那句话,那句话还没有;它也不是空的,因为别的话来了,你知道不是它。

这些东西,他统统叫作「倾向的感觉」。他说,这条河有一大部分,就是由这些说不上名字的倾向的感觉组成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给自己这一章定调的话,大意是:我急着要请大家注意的,说到底就是一件事,把模糊的东西,放回它在我们心里本来该有的位置上(第九章)。

◆ 四、他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还足。

第一,他看见了亮处不是全部。在他之前,洛克那一路讲观念,休谟那一路讲印象,都是一颗一颗地数;数得再细,数的也都是停下来的那些。他把飞的那一段、把桶和桶之间的水,当成正经东西写进了心理学,下笔比前人都重。本系列第 202 号把这一刀叫「拆掉了珠子」,本书照认。

第二,他看见了那一圈在干活。它不是亮处的陪衬。饭桌上那个空位,能把「物业费」和「你妈要来」一个一个推出去,这是在办事。一句话听到「虽然」就知道后面要转弯,这也是在办事。你读一页书,每个字都认得,却觉得「没读进去」,少的不是字,是字周围那一圈。

第三,他说得出为什么大家看不见它。停的地方有名字,飞的地方没有名字;我们的话是给停的地方造的。有名字的,人就以为有;没名字的,人就以为没有。这个毛病,他点得很准。

第四,这一条和这一编有关。这本书把他放在第四编,这一编的几个人,都不肯把意识只放在自己这一头,也不肯只放在东西那一头。不妨这样看:詹姆斯下笔最重的地方,恰恰是「之间」。从这个念头到那个念头之间,「和」「可是」「要是」这些来往的关节,他写得比谁都多。至于他是不是自己也这样归类,本书没有查到,这个分法只是本书的读法。

说到这里,这一章的问题也就出来了。

第 2 章讲过本书的三站。无意识:事情在跑,没有冒出影子。潜意识:影子冒出来了,还没有侧重。意识:影子有了侧重,侧重还一头一头地换,换出了先后。

他的这一圈,隐隐约约,说不出名字,时有时无,一去盯它就变样。这听上去,很像中间那一站。

那么,他的边缘,是不是就是潜意识的头一个样子?

这是本书开工时写在纸上的一个候选。下面拿他自己的话来对。

◆ 五、边缘是不是潜意识:把两边的话并排放

先看像的地方。

本书说「隐」这一段:隐约有物,时隐时现,随机性大,开始要花能量去推。饭桌上那个空位,句句对得上。隐约有物:一件要紧的事,和对面这个人有关。时隐时现:一阵觉得要够着了,一阵又落回去。随机性大:使劲想想不出,洗完碗它自己来了。要花能量这一条,可以这样理解:你坐在那儿皱着眉的那一阵,是费了劲的。

所以说他的边缘「靠近」潜意识这一站,本书认为站得住。

再看不像的地方。有两处,都是他自己的话。

头一处,是他把这一圈放在哪里。他说,这些倾向不只是别人从外面看出来的说法,它们就在这条河里面,河自己从里头觉得到它们(第九章,大意)。他给这一章起的名字是思想的流、意识的流,边缘是这条流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在他那里,边缘不在意识的外面,不在意识的下面,它就是意识,是意识里不那么清楚的一圈。

第二处,是他的刀切在哪儿。他分中心和边缘,分的是清楚不清楚:站得住、端得起来的,是中心;模糊的、一碰就走的,是边缘。本书分意识和潜意识,问的是另一件事:影子冒出来以后,有没有落到三头里的哪一头,有没有一头一头地换出先后。

这是两把刀。

一把按亮度切,一把按有没有侧重切。两把刀切出来的线,会有很长一段挨得很近,因为刚冒出来的影子,多半也是模糊的。可它们不是同一条线。不妨这样看,一个模糊的东西,可以已经有了侧重: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看不清是谁,可你的心思明明落在「那个东西」那一头。反过来的情形有没有,本书不敢说。

那么他有没有讲过侧重落在哪一头、怎样换班?他的五条里,第一条说念头总是某个人的,第四条说念头总像在对付自己之外的东西,第五条说它一直在挑。这三条各碰到了一头。可是把它们排成「一头一头地换」,再拿这个去分意识和它前面那一站,这样的话,本书在第九章里没有查到。

还有一层要说明。照本书的读法,中间一站是整个影子都还没有侧重;他的边缘,是围着一个已经亮了的中心的。饭桌上那个空位旁边,有一个清清楚楚的中心:对面这个人,和「我有件事得跟他说」这个念头。空位是这个中心带着的一圈。照他的画法,边缘总是某个中心的边缘,没有中心的边缘,他的第九章里本书没有查到。早上一睁眼心里就有的那点说不上来的不踏实,周围没有一个亮着的东西让它去围,放进他的图里该画在哪儿,本书不替他画。

所以这一处的账只能这样记。

他的边缘靠近潜意识这一站,可它不是这一站的另一个名字:他按清楚不清楚切,切出来的两圈,他都叫意识。

这不算并格。并格是把潜意识和无意识两站捆成一个词,他没有这样做。这也不是把中间这一站取消了;正相反,他是把它请进来的人。只是请进来以后,它没有自己的户口,住在「意识」这个大姓底下。

开工时的那个候选,写的是「边缘就是潜意识的雏形」。查下来,「就是」两个字要拿掉,留下「靠近」。

◆ 六、他不要「无意识的心理状态」

中间这一站查完了,再查最底下那一站。这一处最容易写错,要慢一点。

《心理学原理》第六章里,有一节的题目是一个问句:无意识的心理状态存在吗?

他的回答是:不存在。

他的写法很老派。先列一条别人的证明,后面跟一段答复,再列一条,再答,一共十条。

第一条是莱布尼茨的海浪:你在岸边听见一片涛声,那一定是先听见了每一朵小浪,只是不知道,不然十万个零加起来还是零。本书前面几章碰到过这个例子。詹姆斯答:这是把整体才有的东西,硬分给了每一份。一磅的砝码压得动秤,不等于一两的砝码也压动了一点点(第六章,大意)。

第二条是熟练的本事:手上做着,心在别处,那么管着手的那份聪明,只能是无意识的。他答:还有别的解释,而且更合事实。要么那些知觉当时是有意识的,只是太快、太不留心,没留下记忆;要么那份意识是有的,只是和主要的这一股分开了(第六章,大意)。

第三条是想着甲,一下子跳到了丙,中间的乙没有露面,那乙一定是无意识地在心里走了一趟。他答:要么乙露过面,转眼忘了;要么根本用不着乙这个念头,脑子里的那条通路自己就把甲接到了丙(第六章,大意)。

第七条读起来最像家常话。他引了别人的一段问话,大意是:你家的门是朝左开还是朝右开,朝里推还是朝外拉?你多半一下子答不上来。可你开了几千回门,手从来没有伸错过边。你认得出朋友上楼的脚步声,可那脚步声到底特别在哪儿,你说得出吗?所以,那人说,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说得出的多;心里一定压着一大堆无意识的念头,时时在推着我们。

他答:没有这样一大堆念头。学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脑子里留下了改动,脑子从此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应对事情;这就够了,用不着再在心里另存一堆不露面的念头(第六章,大意)。

后面几条,睡一觉题目解出来了,按时醒来,本能,知觉里的推算,他的答法大体是这三样里挑。

把这三样记下来,这一节就读懂了。

一样:当时是有意识的,很快忘了。

一样:是有意识的,只是从主要的这一股里分了出去。

一样:只是脑子里的过程,根本没有带着念头。

三条路,没有一条通向「无意识的心理状态」。在他看来,一样东西,要么是心里的,那它就是有意识的;要么没有意识,那它就不是心里的,是脑子的。

第十条最贴近日子。有人说:我忽然发现自己早就爱上了她,已经好几个星期,只是不知道。这不就是一份无意识的感情吗?

他答:不是。那几个星期里,你心里有一种状态,它「完全是有意识的」,你只是没有给它起名字。今天你给它起了名字,那是一个新的状态;前面那个,除了它当时被你觉到的那个样子,没有别的样子(第六章,大意)。

这一段要读准。他否认的是什么,没否认的是什么,分三句说。

他没有否认有很多事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跑着。脑子里的通路在接线,他认。

他没有否认有一些意识不归平时的这个「我」管。分出去的那一股,他认,后面第十章还专门讲催眠和自动书写里的例子。

他否认的只有一样:一个东西,既算心里的念头、感情、推理,又一点没有被觉到。他说,这个分法是心理学里想信什么就信什么的头号办法,会把一门可能成为科学的学问,变成各种怪念头翻跟头的场子(第六章,大意)。

他为什么这样硬?公道地说,他防的是一种偷懒:凡是讲不通的,就说「它在无意识里早就那样了」。这样一来什么都能讲通,也就什么都没讲。

现在拿本书的话来对。

本书的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事情真的在跑,没有冒出影子。他的第三样,脑子里的通路自己接了线,没有带着念头,说的像是同一类事。他在第六章里还有一个小例子:朋友的嗓音里有一个泛音,你从来没有单独听出过它,可它和别的音一起,让你一听就知道是谁(第六章,大意)。

这类事他看见了,也写了。只是他不肯把它算作心里的事。

所以最底下这一站,在他 1890 年的心理账上没有这一栏:事情他认,他把它记到了脑子名下。

第 11 章的布伦塔诺也是这样记的,两个人在这一处本来走的是一条路。詹姆斯不同在两处:一是他把别人的十条反证摆出来,一条一条答了;二是十二年后,他在边缘之外又认了一片。第二处下一节讲。

这算不算吞格?照本书的读法,吞格是只讲意识这一格,把下面的取消或者不讲。他这里是一半一半:在「心」这本账上,最底一站被取消了,取消的词就是那个问句和那声「不存在」;可在他的整本书里,这类事并没有消失,换了一本账记着。本书把它记作候选读法:吞了最底一站的名分,没有吞掉那些事。

这里还有一条接缝,就在他给「边缘」下定义的那句话里。他说,边缘指的是脑子里一个弱的过程给我们的念头带来的那点影响(第九章,大意)。一句话里有两样:弱的脑过程,和它在心里的那点影响。前一样他记在脑子名下,后一样他记在意识名下。

线就画在这两样之间。线的这一边,统统是意识;线的那一边,统统不是心。中间没有留地方。

◆ 七、十二年后,他把那一圈又往外推了一圈

事情没有停在 1890 年。

1902 年,他出了《宗教经验之种种》。书里有一段话,本系列第 202 号专门记过。这里把它和第九章放在一起看。

他说,在他学这门学问以来,心理学最要紧的一步,是 1886 年前后的一个发现:至少在一部分人身上,除了平常那片有中心、有边缘的意识之外,还有一批记忆、念头和感受,它们在边缘之外,在平常这份意识之外,却仍然要算作某一种有意识的事实,而且会用错不了的记号露出自己来(《宗教经验之种种》第十讲,大意)。

这段话里有三样东西,值得一样一样指出来。

头一样,他自己把「边缘」和「边缘之外」分成了两处。平常的那片地有中心,有边缘;新发现的那一批,在边缘之外。也就是说,照他自己的画法,边缘不是那片更暗的地方,边缘在这一头,那片地方在另一头。这同第五节查到的「边缘在意识里面」是一个方向。

第二样,他换了词。同一本书里他说,「无意识」这个形容词,用在这类事上多半是叫错了,不如换成更含糊一点的「下意识」或者「阈下」(《宗教经验之种种》第九讲,大意)。这两个词在中文里也常被译成「潜意识」。请留心,他说的这一片,是边缘之外的、平常那个「我」够不着的一片;本书的潜意识,是影子冒出来还没有侧重的那一站。两边的词在中文里撞了,说的不是一回事。它们能不能对上,本书没有查到,不对。

第三样最要紧。边缘之外的那一批,他仍然说,要算作某一种有意识的事实。

1890 年他说,没有无意识的心理状态。1902 年他认了有一大片在平常的意识之外,可他还是不叫它无意识,他说那是另一份意识。

前后两本书,中间转了一个大弯,有一样没有变:凡是算心里的,都姓意识。

公道地说,这个弯在 1890 年就有了苗头。第九章讲第一条的时候,他特意把话说松了一点:念头「倾向于」属于某一个人,不说「一定」属于。他解释,这是因为催眠和自动书写里的那些事实,一个人身上像是另有一个小的「我」,有自己的记忆,会自己起名字(第九章,大意)。他那时就留了一道门缝,只是门缝后面站着的,仍然是一份意识。

到这里,他的画法就全了。一个中心,一圈边缘,边缘外面还有一片;三处他分得清清楚楚,各有各的说法,用的是同一个姓。

这个人的一生,也多少是这个样子。他年轻时学过画,十八九岁那一年多,在罗得岛的纽波特跟一位叫亨特的画家学,后来放下了画笔,改学化学和医。学画先学的是看一片说不清的亮和暗,不是看「一个苹果」这几个字。他后来写边缘,写得那样细,本系列第 202 号认为和这段学画的日子有关,本书照认。他晚年去听灵媒说话,去读别人的皈依和祷告,是真的走到自己那片亮处的外头去看了。他是先在那一圈里活过,才把那一圈写出来的。

只是写的时候,他手里那支笔的规矩没有变:能写进心理学的,得是觉得到的。

◆ 八、分开之后:他的河,和第 1 章的洪流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想:他讲的是流,本书第 1 章讲的也是流,这不就是一回事吗?

不是一回事。两股挨得很近,差在两处。

第一处,他的河是「觉得到」的那一股。连着、变着、挑着,说的都是一个人心里觉到的东西怎样往前走。第 1 章的洪流要宽一些: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几路感觉拧在一起,很多条同时在跑,其中不少条根本没有冒出影子。照他 1890 年的分法,没冒出影子的那些,要么当时觉到了又忘了,要么归另一份意识,要么归脑子,不在他这条河里。

第二处,他的河是某一个人的河。他的第一条就是:每个念头都属于某一个人。本系列第 202 号对他的判词是,这条河写得比谁都活,可它只流在「自己」这一块地上。本书接着这个判,不改。

所以可以这样说:他的河,是洪流里冒出了影子、又归在一个人名下的那一股。两样东西有一大段重合,不能画等号。第 19 章拿柏格森的绵延和洪流对过一回,也是这个结果:挨得近,不是一个。

把它放回日子里看一遍。

何老师教钢琴,周六下午在琴房里听一个孩子弹曲子。

这一刻她心里亮着的,是刚才那个弹错的音。这是中心,站得住,她马上可以说出来:第三小节,升号漏了。

亮处周围有一圈。这首曲子往下要走到哪儿,她心里有个大样子,下一句该转调了,手指还没到,她已经在等;孩子今天弹得比上周急,她觉得出来,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她自己有句话到了嘴边,是一句夸的还是一句批的,还没成形。这些她都拿不出来给人看,可都在,都在办事。这是詹姆斯说的边缘,写得一点不差。

还有一样。孩子今天换了一双厚底的新鞋,踩踏板踩得比平时浅。头几分钟,那点发闷的声音进了她的耳朵,什么影子也没有冒。过了一阵,她觉得「今天这琴有点不对」,说不出哪儿不对。又过了一阵,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脚,明白了。

用本书的三站走一遍:头几分钟是雾,事情在跑,没有影子;「有点不对」是隐,影子冒出来了,还说不上落在哪一头;低头一看,心思落到那双鞋上,又转到「要不要让他换了鞋再弹」,这才成了。

用他的话走一遍:「有点不对」,是边缘,这一步他写得比本书细。低头明白了,是中心。头几分钟呢?照 1890 年的他,那是脑子里一个还不够强的过程,不算她心里的事。

两边对下来,中间和上面两站,他都有话,而且分得清;最底下一站,事情他有,名分他不给。

分开以后有什么用?用处在头几分钟。

要是那几分钟只算脑子的事,那它和后来的「有点不对」之间,就隔着一道墙:这边是神经,那边是心。可在何老师那里,这是同一件事一路走过来的三步,中间没有墙。本书把三站看成同一场发生的三个样子,就是为了让这三步连得上。

这是一个看法,不是定论。他要是在场,会问:你说头几分钟也算「发生」,凭什么?这一问本书得接着,第 2 章给过一个答法:凭后来长出了那句「有点不对」。答得够不够,请读者自己掂量。

◆ 九、后人撬的盖子,和他完全对的时候

先说后来的人。

「凡是心里的都是有意识的」这只盖子,撬它撬得最用力的是弗洛伊德。他要的正是詹姆斯不给的那样东西:没有被觉到、却照样算念头和愿望的心理状态。这是本书第二卷的事。这里只记一笔:两个人争的不只是事实,是「心」这个字的边画在哪儿。

「边缘」这一圈,后来被现象学接了过去。本系列第 202 号讲过,胡塞尔的「视域」和它是近亲:每一样看见的东西,都带着一圈没看见却算在里面的背景。

他写的那个想不起名字的缺口,在 1966 年被布朗和麦克尼尔两位心理学家搬进了实验室,名字就叫「舌尖现象」。他们发现,想不起一个词的人,常常说得出它的头一个音、它有几个音节。詹姆斯凭一个人的细看写下的那个「有形状的缺口」,实验里找到了。

再往后,研究意识的人里有人重新捡起「边缘」这个词,专门研究「觉得对」「觉得熟」这一类说不出内容的感觉〔待核〕。

最后说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一,只要你问的是「此刻觉到的东西长什么样」,他的画法到今天还是最好的几张之一。中心,边缘,飞和停,桶和活水,拿来看自己的一分钟,哪一样都用得上。

二,只要有人拿「无意识」三个字当万能钥匙,什么讲不通就往里一塞,他那十条答复就都还管用。先问:是不是觉到了又忘了?是不是另有一份意识?是不是只是脑子接了线?三样都排除了,再说别的。这是一条好规矩,本书后面查每一个讲无意识的人,都用得着它。

三,他说模糊的东西有它本来的位置,这句话没有保质期。

还有一处日子里用得上的地方,和饭桌有关。

家里人说话,我们常常只接停下来的那几个词。她说「都行」,你就当都行。可那两个字周围带着一圈东西:说得比平时快,尾音往下掉,说完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按他的画法,那一圈不是话外的杂音,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有一大半就在那一圈里。只听中心不听边缘的人,每个字都听见了,话没有听懂。

反过来对自己也一样。你说「我想想」,有时候是真的在想,有时候心里早有一个往下沉的「不」字还没成形。认得出自己那一圈,回话可以慢半拍,不必等它成了一句重话才知道它在。

今晚你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回有句话到了嘴边又丢了,先不要急着问别人「我刚才要说什么」。停几秒,看看那个空位:它是大事还是小事,它推开了哪几句,它朝哪边够。你看的时候,它会变,这也是他说过的。看上几秒就够了。

那几秒里你碰到的,就是一百多年前他请回原位的那样东西。

带走的话
心里亮着的那一点,周围总有一圈说不清却在办事的东西;詹姆斯把这一圈请了回来,可在他的账上,这一圈和它外面的那一片,都还姓意识。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意识这一站里,他分清了中心和边缘,分清了停的和飞的;1902 年以后,他又分清了边缘和边缘之外。边缘靠近本书的潜意识一站,查下来只能说靠近,不能说就是。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没有查到并格。候选读法有一处吞:1890 年他取消了「无意识的心理状态」,最底一站在心理账上没有这一栏(第 11 章的布伦塔诺同路),那些事被记到了脑子名下;1902 年他认了边缘之外的一片,仍叫它某一种意识。三处他分得清,用的是一个姓。

第 21 章

海德格尔:此在,不是意识

◆ 一、戴着眼镜找眼镜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出门前,你在屋里转了两圈,翻沙发垫,摸外套口袋,嘴里念叨:我的眼镜呢?家里人看了你一眼,说,在你鼻梁上。

你伸手一摸,果然在。

这件事好笑,可是值得停一停。那两分钟里,你一直是隔着镜片在找镜片。沙发垫的花纹,口袋的拉链,你都看得清清楚楚,靠的正是它。它离你的眼睛只有一指宽,是屋里离你最近的东西,你偏偏找不着它。

它什么时候才会自己跳到你眼前?镜片上溅了一滴油的时候,镜腿松了往下滑的时候,早上醒来伸手一摸床头没有的时候。

好用的时候,它不见了。出了岔子,它才成了一样「东西」。

海德格尔在 1927 年出版的《存在与时间》里,写的就是这件事。他举的例子里正好有眼镜:戴眼镜的人,眼镜就架在鼻梁上,可它比对面墙上的那幅画离他更远(见该书第 23 节)。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摆在桌上:海德格尔不肯用「意识」这个词,不是因为他不讲亮着的那些事;他是嫌这个词一开口,就先把人放到了镜片后面,把世界放到了镜片前面。

这一章要查三件事。他把「意识」换成了什么。换了以后,本书那三个词,意识、潜意识、无意识,在他那里各自落在哪儿。有没有哪一站,换词的时候被悄悄带走了。

◆ 二、他为什么不肯用那个词

先说他是从哪里出发的。

第 12 章讲过胡塞尔:一道从「我」出发的光,照到哪儿,哪儿就清楚;光挪走了,东西还在,只是暗了一些。海德格尔是这位老师的助手,在弗莱堡跟了他好几年。《存在与时间》的扉页上,印着献给胡塞尔的话。

可是这本书从头到尾,几乎不拿「意识」当自己的词用。

这不是疏忽。书的第 10 节有一段交代,大意是:主体、灵魂、意识、精神、人格,这些名称他都避开不用,连「生命」和「人」也避开;他说这不是在用词上任性〔据中译本转述,页码待核〕。理由也给了:这些词每一个都拖着一大套没有查过的老看法,一用它,那套看法就跟着进来了。

他另起了一个词,叫「此在」。德文是两个小词拼的,一个是「这儿」,一个是「在」。意思很土:在这儿的这一个。他不问「意识是什么」,他问的是:在这儿的这一个,是怎么个在法?

他对老师的不满,在 1925 年夏天的一门课上说得最直。那门课的讲稿后来出版了,中译本叫《时间概念史导论》。据这部讲稿,他的意思是:胡塞尔把意识怎样指着东西讲得那样细,却没有回头问一句,这个会指的东西,它自己是怎样存在的〔据讲稿第 10 至 13 节转述,待核〕。

两年以后,师生二人合写一篇百科全书的词条,改了几稿,合不到一处。据留下来的通信,海德格尔在信里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世界在其中成形的那个存在者,它是哪一种在法〔1927 年 10 月的信,待核〕。

这一问,问在哪里?

回到眼镜上。照「意识」这个词的老用法,画面是这样的:屋里有一个你,屋里有一副眼镜,你的目光射过去,照到了它。有一个看的,有一个被看的,中间一道光。

海德格尔说,你戴着眼镜找眼镜的那两分钟,根本不是这幅画面。那两分钟里,没有一个站在对面的「你」,也没有一副摆在对面的「眼镜」。有的只是一件正在做的事:找。你、镜片、沙发垫、马上要赶的那趟车,全在这件事里头。

他在书的第 13 节挖苦过那幅老画面。照那幅画面,人好像先关在一只柜子里,认识一样东西,就是探出去抓一把,再带着猎物缩回柜子〔转述,「意识的柜子」一语待核〕。他说人不是这样的。人一上来就在外头了,在事情里头了。

所以他那个长长的词,「在世界之中存在」,中间是不许断开的。不是先有人,再有世界,再把两样接上。

那么「意识」这个词,在他那里到底算什么?据他 1949 年给一篇旧讲稿补写的导言,大意是:意识是有的,可它不是地基;先得有人在世上、在外头这回事,才谈得上有一个意识去指着什么〔转述,出处待核〕。

所以他不是把意识说成假的。他是把它从头一把交椅上请了下来,放到了后排。

这里先替他把话说足。他的辩护者会讲:换词不是换招牌。你用「意识」,哪怕一再声明「我说的不是柜子」,听的人脑子里跳出来的还是一个里头、一个外头。一个词用了三百年,身上的老看法是刮不干净的。要让人看见一样新东西,有时候只能换一个没人用过的词。这个理由,本书认。

这一步是这一编的要害。本书把这一编叫「互动侧重的意识」,说的就是这一群人:他们不从看的那一头讲起,也不从被看的那一头讲起,从中间那件正在做的事讲起。在这一编里,海德格尔是走得最远的,远到连「意识」两个字都交了回去。

◆ 三、先还公道:手比眼先到

他看见的头一样东西,是手比眼先到。

《存在与时间》第 15 节讲人怎样碰到东西。他说,我们头一回碰到的东西,不是一件一件摆在那里、等着被端详的物件。我们头一回碰到的,是用的东西:写字的,缝衣的,赶路的,量尺寸的。他给这种东西的在法起了一个名字,中译本叫「上手」。

上手的东西有一个脾气。他的原话,照中译本,是它在上手的时候仿佛「抽身而去」〔据陈嘉映、王庆节译本,待核〕。越好用,它越退到后面;它退到后面,你才用得顺。

眼镜就是这样。还有脚上的鞋,手里的笔,楼梯的扶手,走了十年的那条路。

他又说,这时候人并不是瞎的。用东西有用东西的眼力,手往哪儿伸,下一步接什么,哪样东西是为了哪样东西,这些你都「看」着,只是不是端详的那种看。中译本把这种眼力叫「寻视」。

接着是第 16 节,讲出岔子。他分了三种:东西坏了,不能用;东西不见了,要用的时候找不着;东西挡了路,碍着手头的事。这三种时候,那样东西一下子显眼了。它从用的东西,变成了一件摆在面前、有长短、有轻重、有毛病的物件。这另一种在法,中译本叫「现成在手」。

同一节里还有一句更要紧的。东西一坏,露出来的不只是它自己。镜腿一松,你才发觉:没有它,路牌看不了,车赶不上,下午的事全要乱。那一整串「为了什么」原先是不出声的,这一下全亮了。他说,世界是在这种时候报了到。

把这两节合起来,是他的一个大判断:先有上手,后有现成。坐在书桌前把一样东西摆在对面端详,那种只管认识的姿态,他在第 13 节里说,是在世的一种派生出来的样子。

这一眼看得准不准?

你可以拿自己的一天来对。一天十六个钟头醒着,你有多少时候是在「端详」一样东西?绝大多数时候,你是在开门、回消息、过马路、倒水。哲学家几百年里拿来当样板的那种时刻,对着桌上一块蜡看了又看,在一天里其实是很少的。

这里还要看清他同胡塞尔分在哪儿,免得把两个人说成一回事。第 12 章讲过,胡塞尔也看见了光圈外面那一圈:背景里没被拿起来的东西,他描得很细。可是他是从光那一头往外描的,背景是「还没有被照到的」。海德格尔把次序倒了过来。在他那里,隔着镜片看路的那种不显眼,不是光不够,它自己就是头一种在法,而且是最常见的一种;端详反倒是从它里面掉出来的。

一个从亮处往暗处量,一个说亮处是从不显眼处掉出来的。师生两个人的分歧,说到底在这一句上。

他把样板换了。从此以后,谁要讲人心里的事,都不能再装作人一辈子坐在书桌前。

这是他的头一份功劳,本系列两部海德格尔卷都还过这份公道。第 208 号讲过锤子坏了以后一样物件怎样把整个世界带出来;第 177 号的导论从一双筷子讲起〔据详情页〕。这一章不重讲,只借一副眼镜。

◆ 四、周日傍晚那一阵:情绪先到了

他看见的第二样东西,离本书的题目更近。

你大概熟悉这样一个傍晚。星期天,五点多,天还没黑。没有谁惹你,没有坏消息,晚饭也有着落。可是屋里的东西像是换了一层颜色。茶几上的遥控器,阳台上没收的衣服,手机里的工作群,看上去都有一点沉。

你说不出是哪一样东西让你这样。因为不是哪一样,是全部。

《存在与时间》第 29 节讲的就是这个。他用的词,中译本叫「现身」,说的是人总是带着某种情绪在这儿的;情绪这个词,德文原意里有调弦、定调的意思。

关于情绪,他说了几句此前的哲学家不大说的话。

头一句,情绪不是你想出来的,也不是你要来的。它是袭上来的。他特意说,它不从外面来,也不从里面来,是从人在世上这回事里自己升上来的〔转述第 29 节,德文版第 136 页〕。

第二句,情绪让人看见东西,而且比认识和打算都早,照到的地方也比它们远。星期天傍晚那一层颜色,在你想明白「原来我是怕明天」之前,早就把整间屋子、整个明天交到你手上了。他说,情绪每一回交出来的都是在世这件事的一整个,然后人才可能朝着某一样东西去。

这一句值得多停一下。他是胡塞尔的学生,老师讲了一辈子意识怎样指着东西;学生在这里说的是,指着东西之前,先有一层不指着哪一样的。不妨这样看:这同第 4 章的说法是接得上的,那一章说,指向通常要到成这一站才有,前两站通常没有。这只是本书的读法,他自己不这样分站。

第三句,说的是平平的时候。很多日子,你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淡淡的,灰灰的。他说这种没什么情绪的状态,绝不等于什么也没有;正是在这种时候,人对自己生出一种厌倦来〔转述第 29 节,德文版第 134 页〕。

第四句,情绪交出来的是一桩光秃秃的事:我在这儿,而且不得不在这儿。至于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是蒙着的。他给这桩事起了一个很重的名字,叫「被抛」:人不是自己挑了时候、挑了地方、挑了爹娘才来的,是一睁眼已经在里头了。

第五句最不好听。他说,人对情绪交出来的这桩事,多半是躲着的。它明明交到了手上,人掉过脸去,去刷手机,去找人说话,去收衣服。可是他说,掉过脸去,恰恰说明那里有东西;躲,本身就是一种碰到了〔转述第 29 节〕。

到了第 41 节,他把这一切收成一个词。中译本初版译作「烦」,修订版改作「操心」。它不是心烦的烦,是牵挂的意思:人总是已经落在一个世界里,总是正忙着手边的事,又总是比自己先走一步,够着还没到的明天。这三样拧成一股,就是人的在法。

你看,他不用「意识」这个词,可他讲的这些,哪一样不是本书要讲的?

侧重没有落在哪一头,却把所有东西都染了一层:不妨这样看,他写的这种说不上冲着哪一样的颜色,近于本书说的潜意识,无侧重的显影。只是这话要说得窄一点。他紧接着在第 30 节讲怕,怕有怕的东西,不在这里头;情绪这个大名目,本书不整个拿来当哪一站的例子。

交到了手上、人却掉过脸去:这是后来一百年里人们谈「压着的东西」时反复碰到的情形,他没有用那套话,却把它描出来了。两样是不是一回事,本书在这里不判。

平平的、淡淡的也不是无:这和第 12 章里胡塞尔说劲到了零也不是无,是同一种谨慎。

同一编里他还写了一样东西,也在这一大片里,叫「常人」。书的第 27 节说,日子里的那个「谁」,多半不是我自己,是大家。大家说这部剧好看,我就觉得好看;大家到了年纪都这样,我也就这样。这些看法不是我想过以后认下的,是我还没有想,它们已经住进来了。他没有说这是谁把什么藏了起来。他说的是,这些东西从来就没有以「我的看法」的样子亮过,它们亮的时候,样子是「本来就该这样」。

你回头数一数自己一天里说的话,有多少句的主语其实是「大家」?这一眼,也是准的。

所以先记下一条:说海德格尔只讲亮处,是冤枉他。他讲得最出色的地方,恰恰是没有亮成一样东西的那一大片。

◆ 五、并排看:三个词,他换成了什么

现在把本书的三站拿过来,同他的话并排放。

本书的口径是三个词,三个定义。意识:有侧重,侧重还轮换成了次序。潜意识:没有侧重的显影。无意识:没有显影的发生。三站分别是成、隐、雾。

下面每一句都是候选读法,不是定论。他没有这三站,是本书拿自己的尺子去比的。

先看意识这一站。

意识有三种侧重:落在东西上,落在人和东西之间的那件事上,落在自己身上。不妨这样看,其中两种他换了名字写了,第三种本书拿不准。

侧重在中间那件事上:你隔着镜片看路,眼镜不显,你自己也不显,显的是路和要赶的车。这是他的上手和寻视。

侧重换到东西上:镜片花了,你把它摘下来,举到灯下看。这是他的现成在手。

侧重落到自己身上:这一种,本书在他那里只查到靠近的地方,没有查到对得上的。最靠近的是第 40 节讲的「畏」,手边的东西一齐退远,什么都说不上要紧,人被孤零零地推到自己面前。可是他把畏算作一种情绪,还特意说它不冲着哪一样东西。情绪,本书不拿来当哪一站、哪一种侧重的例子;把畏放进意识这一站,同他自己的话也相顶。另一处是第 9 节,他说此在总是我自己的这一个〔转述,待核〕;可那说的是人的在法,没有说哪一刻侧重落在哪一头。所以这一种不定,留作候选。

写到的这两种,他分得很开,而且添了一样本书的口径里没有展开的东西:换班的由头。侧重为什么会从中间换到东西上?他说,因为坏了,丢了,挡路了。这三种由头,是他给后人留下的一件细活。

不过有一处要记一笔。本书的口径是三种侧重轮换成次序,三个号位是换班的关系。他那里,换班被写成了辈分:上手在先,现成是派生的,端详只是用不成以后剩下的样子。照本书的读法,这是把一种常见的次序定成了唯一的次序。一个调琴的人、一个验钞的人、一个头一回见到雪的孩子,是先端详、后上手的。这一条只是本书的看法,他的辩护者在第九节会有话说。

再看潜意识这一站。

周日傍晚那一层颜色,侧重没有落在哪一头,却实实在在染到了每一样东西上。他给它起了名字,写了专节,还说它比认识来得早。不妨这样看:他写的那种说不上冲着哪一样的颜色,近于本书的潜意识一站;他讲的怕有怕的东西,不在这里头。这一站他没有立,可那片地方他写得很细。

可是接下来有一个词要留神。

他说,现身和领会是同样源始的;同样源始的还有言谈,这里不展开。领会是他的另一个词,说的是人对自己能做什么、手边的东西能拿来做什么,心里有数。情绪和有数,他说不分先后,一齐在场,合起来叫「展开状态」。书的第 28 节里有一句很硬的话:「此在就是它的展开状态」〔据中译本,待核〕。

把这句话同本书的口径并排放。

本书说,隐和成是两站。隐约有物、时隐时现,开始要花能量推动,是前一站;清晰的符号运动,要稳定的能量,是后一站。本书的口径的原话到这里为止。可以这样理解:两站之间像是隔着一段路。这段路会不会走不通,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只当一个看法提出来。

他说,染了一层颜色和心里有数,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上来就都在。

先听他的辩护者怎么说。他们会讲:同样源始,说的是哪一样也不能从另一样里推出来,不是说人一辈子的每一刻两样都一般齐。他在第 32 节专门讲过,人怎样把已经领会的东西一步一步挑明,挑明的时候有先拿到手的,有先看准的,有先抓住的。这不是路是什么?

这个辩护有分量,本书把它记在这里,第八节放回日子里的时候再对一遍。眼下只说两种说法在字面上的差别。

这两种说法不是一回事。照他的写法,星期天傍晚那一阵,和你坐下来把明天的事一条条想清楚,是并排的两面;照本书的写法,是两站;不妨这样看,是一前一后,中间或许还隔着一段路。

本书的定义里,并格专指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并成一个词。他没有这样并,这两个词他都不用。所以这一处不叫并格。本书只照实记一笔:隐和成两站,在他那里合在「展开」这一个词下,成了同时在场的两面。他那里是两面,本书是两站。本书没有查到他写从这一面长成那一面的路;至于那是不是一段会走不通的路,是本书自己的看法,本书的口径里没有,也不拿来判他。

这一笔是接着前卷记的。第 177 号的一条判决是时间有次序、没有路〔据详情页〕。这一章查的是同一处,只是换了一块地方看。

◆ 六、「总已经」三个字

最后看无意识这一站:没有显影的发生。

这一站,要在《存在与时间》里找对应,本书找得很吃力。

理由就在刚才那句硬话里。此在就是它的展开状态。照这个说法,只要是此在,就已经是展开的;没有展开,就还不是他要讲的那个东西。事情在跑、却一点也没有显出来,这种状况在此在里头没有放的地方。

替他找一找最靠近的几处。

头一处是被抛。他说,我在这儿是交到了手上的,从哪儿来却蒙着。这句话承认了有一段是暗的。可是他把这段暗当作一条边:到这儿为止,再往前看不见。他没有说边的那一侧有事情在跑,更没有去写那些事情怎样跑。

第二处是遮蔽。书的第 44 节说,人同样源始地在真里,也在不真里;东西显出来,总是从遮着的状态里夺出来的。后期他把遮蔽讲得更重。可是这里遮着的是东西,是存在,不是一个人心里还没有显影的那些发生。两样对不上。

第三处是常人。他说人多半不是自己,是「大家」:大家怎么说就怎么说,大家怎么过就怎么过。这是一种不亮,可它说的是人把自己交给了别人,不是一件事还没有显影。

还得替他把后期也看一眼。《存在与时间》以后,他越来越少说此在,越来越多说一片林中空地:树林里空出来的一块,光才照得进,东西才显得出。他说空地四周是密林,显出来的总是同遮着的连在一起。这比早年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不再只说人这一头了。可是照本书查到的,这片空地讲的仍是东西得以显出来的地方,不是一个人身上还没有显影的那些发生。第 208 号在这里多问过半步:空地本身有没有来历,是谁、是什么把它开出来的。这一章借这半步,不往下判。

三处都靠近,三处都不是。

所以这一条照实写:「没有显影的发生」这一站,在《存在与时间》里,本书没有查到它的位置。

没有查到,不等于他取消了。这里有一个词值得放到灯下看一看。

你读《存在与时间》,会不断碰到一个小词:「总已经」。人总已经在世界里了,总已经带着情绪了,总已经对存在有了一点领会,总已经被抛了。这个小词是他的看家本事。靠它,他挡住了那幅柜子的老画面:你不必先证明外面有世界,你总已经在外头了。

可是这三个字还干了另一件事。

「已经」是说,有一段过去了。「总」是说,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头,它都过去了。合起来的意思是:那一段是有的,可你什么时候回头,它都在身后。照本书的读法,书也就不从那一段写起;这是本书的读法,他没有这样说。

一门外语刚听了三天的时候,是事情在跑、还谈不上展开的时候。不妨这样看,一个婴儿头几个月的日子,一个人睡沉了的那几个钟头,也可以放在这一边;这两样算不算,本书还没有定。在「总已经」三个字底下,它们成了一句话带过的从前。

第 177 号的详情页上,对这一处有两句话,这一章借来用:他让显出来只能从一扇门进去,那扇门是一个已经长大了的人;他只写了有型的那一种状态,详情页的说法是秩序态〔两句均据详情页〕。要交代清楚:这是站上那一页简介里的话,那一卷的原书和目录本书没有读到,原书里是不是这样判、判到哪一步,要等对过原书才算数。所以这两句在这里只当旁证,不当地基。

本书在这一章只添一个小注脚:照本书的读法,接缝就在这三个字上。这是候选。要推翻它也不难:只要有人在他的书里查到一段,正面写了此在还没有展开的时候事情怎样在跑,这一条就该改。据说他在 1928—1929 年的一门课上谈过孩子最早的那段日子〔待核〕;本书没有读到这部讲稿,所以这一条只限于《存在与时间》。

还有一件旁证,只转述,不拿来判。

三十多年以后,他应瑞士精神科医生博斯的邀请,在苏黎世附近的措利孔给医生们开了十年的研讨课。据课上的记录,他批评过弗洛伊德的「无意识」。大意是:弗洛伊德要求人的每一件事都有前因,一环扣一环,不许有缺口;亮处找不到前因,就在暗处补上一截,这一截就叫无意识。他认为这是从自然科学搬来的要求,不是从人身上看出来的〔据《措利孔研讨班》英译本的转述,待核〕。

这段批评有它的分量,卷二讲弗洛伊德的时候还要回来听。在这一章,本书只记一件事:他对「无意识」这个词,同对「意识」这个词,态度是一样的,两个都不要。至于不要了这个词以后,词底下的那片地方交给谁去写,本书没有查到他的安排。

◆ 七、钟楼下长大的人

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想?看看他是怎样长出来的。

1889 年,他生在德国西南一个叫梅斯基尔希的小镇。父亲是箍桶的匠人,也是镇上教堂的司事,管钥匙,管敲钟。据他晚年的回忆,他小时候跟兄弟一起上钟楼拉钟绳,一天几遍,按着时辰〔待核〕。

一个孩子,手在绳子上,钟声罩着全镇。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下地,什么时候谁家有了丧事,都在这绳子上。他没有先「认识」时间,再去「使用」时间。他是拉着它长大的。

他上的是教会学校,本来要当神父,读了两年神学,身体不行,转了哲学。他的出身同那时德国大学里的教授们不一样:那些人多半出自书香人家,从小坐在书桌前。他的假期是回乡下过的。

1922 年,他在黑森林的托特瑙山上有了一间小木屋,六米宽,七米长,没有电。《存在与时间》的许多页是在那里写的。劈柴,打水,下雪了要清路。他 1934 年写过一篇短文,说自己的活儿同农夫的活儿是一类的〔篇名与年份待核〕。

你再看他书里的例子:锤子,木工刨,田间的路,南风是雨的记号,农夫看天。没有一样是书斋里的。

所以,手比眼先到,在他不是一条想出来的道理,是他长大的样子。一个从小拉钟绳的人,听见别人说「人首先是一个看着世界的意识」,这话在他听来是隔着一层的。

这也是「总已经」三个字的来历。钟楼,司事的差使,那座教堂,都不是他挑的。他一睁眼,已经在里头了。

可是照本书的看法,同一个来历也划出了他看不见的那一边。

再说「意识」这个词在他耳朵里是什么味道。他年轻时的德国哲学界,是新康德派的天下,讲的是认识怎样可能、科学怎样有根。「意识」是那套学问的头一个词,干净,同谁的日子都不沾。他从胡塞尔那里学到了一句话,回到事情本身;他把这句话当了真,回去一看,事情本身不在那个干净的词里,在钟绳上,在柴堆边。1919 年战后那个学期,他在课上讲的已经是讲台怎样先作为讲台同人照面,不是先作为一只褐色的箱子〔据早期弗莱堡讲稿的转述,待核〕。那一年他二十九岁。

一个从小在活儿里长大的人,最熟的是已经上了手的东西。他写的此在,会用锤子,会说话,认得路牌,会为明天发愁,是一个已经长成了的人。他那片土里,学不会、听不懂、还没有型的时候,不大进得了正文。本书不说这是他的疏忽;他那套问法是从上手的日子里起头的,起头的地方已经过了那一段。

他的一生还有一页,不能翻过去。1933 年,他当了弗莱堡大学的校长,入了纳粹党,第二年辞了校长的职,党籍却留到了战争结束。对他的犹太老师胡塞尔,他那几年是躲着的。本系列第 177 号与第 208 号各用了整整一编查这件事,这一章不重审,也不替他抹。

只说同这一章有关的一点,而且只当作一个问题留着:一个说人「总已经」在一个世界里、在一群「大家」里的人,到了那个世界和那群大家往坏处走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他站出来说一个不字?第 208 号的看法是,讲世界怎样显出来,替不了讲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八、分开之后,文慧的这个星期天

把格子放回日子里。

文慧三十六岁,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她近视,眼镜戴了二十多年。

星期天下午,她坐在饭桌边看一摞带回家的校样。四十二页,红笔一页一页画下去。这一个钟头里,她没有「看见」眼镜,没有「看见」红笔,也没有「看见」自己。她看见的是纸上的字,哪一句通了,哪一个错字又漏了。照海德格尔的话,眼镜和笔都上着手。照本书的话,这是成这一站,侧重落在她同那些校样之间的那件事上。

看到第三十页,红笔没水了。她甩了两下,在草稿纸上划,划不出来。这一下,笔成了一样东西:细细的一根,笔帽有裂,是去年社里年会上发的。她拉开抽屉找笔芯,才想起上周就说要买。照海德格尔的话,这是现成在手,那一串「为了什么」也跟着亮了:没有笔,校样看不完,明天一早交不了印厂。照本书的话,侧重换到了东西上。

这两下他都讲到了,讲得比谁都准。

五点多,校样看完了。她站起来,屋里的颜色不大对。没有什么事。可是窗外的光,桌上那摞校样,沙发上丈夫的外套,都有一点沉。

照海德格尔的话,这是情绪先到了,它把明天、把这一整年的活儿一把交到了她手上,而她多半会掉过脸去,去收衣服,去看手机。照本书的话,不妨这样看:这一层说不上冲着哪一样的颜色,近于没有侧重的显影,近于隐。

到这里,他的话和本书的话走的是同一条道。往下一步,就分开了。

文慧没有去收衣服。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让那一层颜色留着。过了几分钟,里面慢慢分出一样东西来:她怕的并非上班,是周三要交的那本书的清样。再过一会儿,又分出一样:怕的也并非那本清样,是部门主任上回翻完她校的稿子,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这几分钟里发生的事,不妨这样看,是心里那一界从隐往成走了一小段。一层颜色里,长出了一个有侧重的东西;侧重先落在那本清样上,又换到了主任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最后换到她自己身上:我是不是很在乎她怎么看我。

海德格尔会怎么说这几分钟?他有一个词,叫解释,意思是把已经领会的东西挑明。照这个说法,周三的清样和主任的脸,星期天傍晚「已经」在那层颜色里了,现在只是说了出来。

这两种说法,差在哪里?

差在一件小事上:那几分钟,有没有可能走不通。

照「已经在里面」的说法,东西原本就在,挑明只是早晚。可以这样理解:那层颜色也可能就停在那里,一个傍晚又一个傍晚,始终长不出一个有侧重的东西来。许多人的许多个星期天,像是这样过去的。这是本书的一个看法,本书的口径里没有这一句。

本书不说哪一种说法对。第 177 号押得最重的一条自试,查的就是他讲解释的那几节有没有写出原本没有的东西长出来〔据详情页〕,那一卷自己也没有把话说死。本书只请你留意:一种说法里有那段路,一种说法里那段路不显眼。

还有更早的一层。文慧为什么偏偏对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这样在乎?这要往回走很远,走到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那时候事情已经在跑,却谈不上染没染颜色。不妨把它看作雾那一站。到了那里,他的书给得出的还是那三个字:总已经。这三个字不错,只是到这里就停了。

今晚你可以试一件小事。下一回那种说不上来的沉落到你身上,先别掉过脸去,也别急着给它起名字。就让它在那儿待三分钟,看它里面会不会自己分出一样东西来。分得出,分不出,都算数。这只是认识自己日子的一个小办法,不是治什么的方子;要是那种沉一连许多天不走,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他身后的人,差不多每人撬走了一只盖子。

萨特读了他,却把「意识」这个词捡了回来,说有一种还没有回头看自己的意识;同时他又反对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第 22 章讲他。

后来常有人说,海德格尔的此在会用锤子,却好像没有身体〔这句话出自谁,待核〕。上手靠的是手,手是长在一个会累、会生病、从小一点一点学会走路的身体上的。把身体补进来的是梅洛-庞蒂。第 23 章讲他。

精神科医生宾斯万格和博斯把他的词搬进了诊室,想不用「无意识」三个字也能听懂病人。成不成,至今有争论〔待核〕。

美国的德雷福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拿他的上手去批评早期的人工智能,说人做事靠的不是脑子里先存好的一条条规则。这场争论到今天还没有完。

研究婴儿的人撬的是「总已经」那一只。他们一个月一个月地看,一个孩子怎样从谈不上有世界,到有了世界。本书卷二讲温尼科特的时候会碰到。

盖子撬过了,回头问一句:海德格尔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有三个条件。

头一个:你讲的是一个已经长成的人,过着一个已经上了手的日子。开门,赶车,看校样,回消息。在这片地方,他说的手比眼先到、用的东西抽身而去、出了岔子世界才报到,一个字都不用改。谁要是在这片地方还从「一个意识对着一个对象」讲起,那是戴着眼镜找眼镜。

第二个:你要挡的是那只柜子。凡是有人问「我怎么知道外面真有一个世界」,他的回答至今是最干净的:你问这句话的时候,总已经在外头了。在这个用处上,「总已经」三个字是一件利器,一点毛病也没有。

替他辩护的人还会补一句,本书认:他说上手在先,本来说的就是成年人过日子的常态,不是说人人事事都如此;调琴的、验钞的先端详后上手,他那三种岔子的写法其实容得下。

第三个:你要讲的是情绪。说情绪不是心里的一点私事,是整个世界换了一层颜色;说它比认识来得早;说人多半躲着它,而躲本身就是碰到了。这几句,本书照单全收。

出了这三个条件,他的书就要小心用。你问的如果是一个人怎样从没有世界到有了世界,问的如果是那层颜色怎样长成、又为什么常常长不成一个看得清的东西,问的如果是事情在一点也没有显出来的时候自己怎样跑,他那三个字就会挡在你前头。

他把「意识」这个词交了回去,是因为这个词太窄,装不下人泡在日子里的样子。这一步走得对。只是词交回去的时候,照本书的看法,原先靠这个词才问得出的那句话,它什么时候还不是,也一起不大有人问了。

带走的话
海德格尔把人从镜片后面请了出来,放回正在做的事情里;可他用「总已经」三个字开的头,开在了人已经长成之后。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意识这一站的三种侧重里,落在中间那件事上的、落在东西上的,他换了名字都写到了,还写出了换班的由头(坏了、丢了、挡路了);落在自己身上的,候选。潜意识这一站他没有立,可那片说不上冲着哪一样的颜色,他写得很细(候选读法)。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照本书的定义,他不吞,也不算并,这两个词他都不用。照实记三笔候选:换班在他那里写成了辈分,上手在先,现成是派生的;隐和成两站,在他那里合在「展开」一个词下,成了同时在场的两面,从这一面到那一面的路本书没有查到;雾这一站,在《存在与时间》里本书没有查到位置,接缝词是「总已经」。

第 22 章

萨特:前反思的意识

◆ 一、数饺子的人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年三十下午,一家人围着案板包饺子。你管数数,因为晚上来几个人、一人下几个,得有个准。你一边听嫂子讲她单位的事,一边拿手指头点着盖帘: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孩子从外面跑进来,拽你的袖子:「妈,你干吗呢?」

你头也没抬:「数饺子。」

这一问一答,快得不用想。

怪就怪在这里。孩子问之前,你脑子里并没有一句话说「我正在数饺子」。你眼里只有盖帘上那一排白胖的东西,和嘴里往上走的数。「我」这个字,一次也没出现过。

可孩子一问,你张口就答上来了。你没有愣一下,没有回头去查「我刚才在干什么」,也没有像第 1 章里早上在楼下想不起刷没刷牙那样,要靠舔一舔牙来找证据。

那么,孩子没问的那几分钟里,你知道自己在数吗?

说不知道,不对,不知道的话答不了这么快。说知道,也不对,你明明没有想过这件事。

法国人萨特在 1943 年出的《存在与虚无》里,开篇不久就停在了这个地方。他用的不是饺子,是烟盒里的香烟。他数出来是十二支;有人问他在做什么,他会马上回答:「我在数」〔导言第三节,据中译本,待核〕。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萨特把「没想着自己、却也不是不知道」的那一层写得比谁都清楚;可他给这一层上的户口是「意识」,接着又说,人心里除了意识,再没有别的。

前半句是他的功劳。后半句是这一章要查的。

◆ 二、他看见了什么:还没回头看的那一层

先把他的意思说到你能转述给别人听。

他说,意识有两种样子。

一种是回头看的。你停下手,对自己说:我在数饺子,我今天数得有点慢,我是不是老了。这时候「我」上了台,成了被看的东西。他管这叫反思。

另一种是没有回头看的。你只管数,眼里是饺子,嘴里是数。这时候台上没有「我」,只有那排饺子和「该数下一个了」。他管这叫前反思的意识,也有人译作反思之前的意识。

到这里还平常。不平常的是下一句。

他说,没回头看的时候,你对自己的数,并不是一片黑。你一边对着饺子,一边对「自己在数」有一点底。这点底不是把自己当成一样东西摆到眼前看,它就贴在数这件事上,同数是一回事。

他给这两样起了名字。对着饺子的那一头,叫设定的意识,意思是把一样东西立在对面。贴在数上的那点底,叫非设定的意识,意思是有,却不把它立在对面。

他还做了一件细活。法文里说「对自己的意识」,中间有一个小词,更近中文的「的」,中译本译作「对」。这个字一写,就好像自己成了被对着的东西。他不愿意这样,又绕不开语法,就把这个小词放进了括号:意识(对)自己。括号的意思是,这个字是语法逼着写的,你别当真〔导言第三节,待核〕。

这个括号,这一章后面还要回来看。

他另举过一个更贴身的例子:高兴。你吃到一口合意的菜,心里一喜。这一喜,不是先有了,再被你发觉的。没有哪一种高兴是摆在那里、而你一点也不觉得的;高兴和对高兴的那点底,是同一样东西,拆不成两件〔导言第三节,大意,待核〕。可这也不等于你在想「我正在高兴」。真去这么想的时候,筷子多半已经停了,那一喜也淡了一半。

所以这一层有两条边。往下,它不是一片黑;往上,它还不是一句话。萨特的本事,是在这两条边之间站住了,没有往哪一头滑。

他早几年写过一本小册子,叫《自我的超越性》〔1936 年发表,待核〕,里面有个例子比香烟更好记。你追一辆就要开走的电车。那几秒钟里,没有「我」。有的只是那辆非追上不可的电车。你要是赶上了,扶着栏杆喘气,这时候才冒出来一句:我差点没赶上。

「我」是后来才上车的。

本系列萨特卷(第 153 号)讲过这一步的后果:在他那里,「自我」不住在意识里面,它是意识回头一看才看见的一样东西,同桌子椅子一样摆在外头。那一卷把这叫作自我那块地被掏空。这一章不重讲,只接着往下查:掏空之后,剩下的那个没有「我」、却对自己有底的东西,他放在了哪一站。

◆ 三、先还公道:没有这点底,回头也看不见东西

他为什么非要说那点底是「意识」,而不是别的什么?

他有一个论证,很干净,值得照原样走一遍。

假定「知道自己在数」必须靠回头看。那么回头看的这一眼,它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看?要是也得再靠一眼来看它,那就还要第三眼、第四眼,没有头。要是它不用别人看就知道自己,那为什么头一层的数,不能也这样?

所以他说,必须有一层,不靠回头就对自己有底。回头看是后来的事,是长在这一层上面的。

笛卡尔那句「我思」,说的是回头看的那一种。萨特说,在它下面垫着的,是一个还没有回头的「我思」,没有它,笛卡尔那一句立不起来。

这个论证,后来的人挑过细处的毛病,大处很少有人推得翻。

你可以拿自己试一下。读这一页的时候,你眼里是字,心里跟着意思走,没有一刻在想「我正在读书」。可是这一页不是在一片黑里被读完的。要是有人这时候推门问你在做什么,你不会说「等一下,让我查查」。你对自己在读,一直有底;这点底不占地方,不抢字的位置,所以平时你从不觉得有它。

萨特要人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一直在,又一直不上台。讲意识的人,多数只讲台上的;讲暗处的人,直接讲台下看不见的地方。台口那一道既不黑也不亮的边,是他指给人看的。

再替他说第二件事。

他把「我」从意识里请了出去,意识里就什么家具都没有了。没有一个小人坐在里头看,没有一间屋子装着念头。他在一篇谈胡塞尔的短文里说过,意识没有「里面」,它整个是朝外的,像是一直在往外迸〔1939 年短文,大意,待核〕。

这就是这一章归在第四编的缘故。

第 12 章讲胡塞尔,那道光是从「我」这一头出发的。第 21 章讲海德格尔,他连「意识」这个词都交了回去,说人一上来就在做事情里。萨特站在两人中间:他把「意识」这个词捡了回来,却不让它住在「我」那一头。在他那里,意识就是人和东西之间的那一下相对,离了对面的东西,它什么也不是。

不妨这样看,追电车的那几秒,侧重既不在电车这样东西上,也不在「我」身上,在「追上它」这件事上。照本书的三种意识来读,这是互动的那一种。这只是本书的读法,他自己不用这样的词。

第三件,他还写了侧重是怎么换的。

《存在与虚无》里有一个出名的场面。一个人出于好奇,凑在钥匙孔上往屋里看。这时候没有「我」,只有门里那场要看的戏。忽然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就这一下,他整个人变了:有人在看我,我是一个趴在门上偷看的人。脸烧了起来〔第三卷「注视」一节,待核〕。

侧重从门里那件事上,一下子换到了自己身上。换的由头,是别人的一眼。

第 10 章讲黑格尔,说侧重落到「我」上是两个人碰出来的。萨特把这句话写成了一个走廊。海德格尔写了坏了、丢了、挡路了三种由头;萨特添了两种:有人问你,有人看你。数饺子的时候孩子一问,就是头一种。

这三件,本书照单收下。

◆ 四、要绕开那只抽屉,得先知道它在哪儿

现在说他反对的那一头。

萨特写这本书的时候,弗洛伊德去世才四年,「无意识」三个字正在整个欧洲走红。按第 2 章的交代,这里先用弗洛伊德自己的词,他的话怎样对上本书的格子,卷二再细查。

萨特是在讲「自欺」的那一章里动的手。

自欺,是自己骗自己。骗别人好懂:我知道实情,你不知道,我把假的说给你。骗自己就怪了:骗人的和被骗的是同一个人,我得既知道实情,又不知道实情。

弗洛伊德的办法,照萨特的转述,是把一个人分成两半。实情压在看不见的那一半里,看得见的这一半确实不知道。两半之间,站着一个把门的。弗洛伊德管它叫稽查,萨特把它比作边境上的关卡,查护照,查行李,有的放行,有的扣下。

这样一来,骗人的和被骗的又成了两方,事情好像说通了。

萨特接着问了一句:这个把门的,知不知道自己扣下的是什么?

他举的是诊室里的事。医生的话一步步挨近要害的时候,病人会忽然不肯往下说,岔开话题,讲一个编得很圆的梦,有的干脆不再来了。弗洛伊德把这叫抗拒。

萨特问,是谁在抗拒?

不会是看得见的那一半,它正诚心诚意地配合医生。也不会是被压住的那样东西,它巴不得出来。只能是那个把门的。

可是把门的要抗拒,就得认得出医生的哪一句话挨近了。要认得出,它得知道被压住的是什么。要压得准,它得会挑:这一件放行,那一件扣下。会挑,就不是瞎的。

所以,照萨特的说法,这个把门的必须知道那样东西,而它知道,正是为了不让它被知道。一个人分成了两半,可是「又知道又不知道」的那个结,原样搬到了把门的身上。毛病没有治,只是换了个地方住。

把这个论证落到一个画面上。

家里有一只抽屉,放着一封你不想看的信。你每次找东西,手都绕开它。绕了三年,从来没有拉错过。

你能说你不知道信在哪只抽屉里吗?

要绕开那只抽屉,得先知道它在哪儿。这就是萨特对弗洛伊德说的话。

他的结论走得很远。在全书靠后讲他自己那套分析法的地方,他写道,他的办法不要无意识这个假设,心里的事「与意识同外延」〔第四卷第二章,据中译本,待核〕。意思是,心有多大,意识就有多大,边上不留一寸暗地。

这里要交代一句他自己怎么解自欺,不然只见他拆别人,不见他盖什么。

萨特卷第 16 章细讲过那两个出名的例子,约会中的女人和咖啡馆里的侍者,这里不重讲,只取骨头。他说,人身上有两面:一面是已经定了的,出身、过去、眼下的处境;一面是还没定的,往哪里去、接下来怎么办。自欺不用把人切成两半,只要在这两面之间滑:该认账的时候说「那不是真正的我」,该动一动的时候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种滑法之所以滑得成,靠的正是第二节那一层。人对自己有底,却没有把自己立在对面看死;有底,所以滑的时候心里是虚的;没看死,所以滑得过去。照他的讲法,自欺不是暗处的事,是半明半暗处的事。

他还引过一位维也纳医生的话帮腔。那位医生说,他每次把病例追到足够深,都发现病的要害其实是有意识的〔施特克尔语,大意,待核〕。

替弗洛伊德说话的人,有两句回应,应当记在这里。

头一句:弗洛伊德在 1923 年已经改过图了。他说,把门、抗拒这些活儿,是「自我」里头的一部分在干,而这一部分本身就不被觉察。萨特打的那个站在两半之间的关卡,弗洛伊德自己已经不那么画了〔《自我与本我》,待核〕。

第二句更要紧:会挑,不等于知道。筛子把沙子和石子分开,筛子不知道什么是石子。门口那块地垫把泥留下、把鞋放过去,地垫什么也不知道。萨特的论证里有一步是要挑就得心里有数,这一步他没有证,是直接走过去的。

这两句回应,本书不替哪一边判。

日子里两种情形都有,可以各举一个。你绕开那只抽屉,是前一种,手知道信在哪里。你走在路上,一连几天都没有注意到街角那棵树已经被锯掉了,是后一种:没有谁替你把那棵树扣下,它只是没有轮到。前一种里有一个绕的动作,后一种里连绕都没有。

压着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怎么压,是卷二的事。这里只记下:萨特的论证管得了前一种,打中的是把那片暗地写成「一个会看会挑的小人」的画法;对「没有谁在看、事情自己在分」的画法,它够不着。

◆ 五、并排看:他的两段话放在一起

现在把本书的三格拿过来,同他的话并排放。

本书的口径是三个词,三个定义。意识:有侧重,且侧重轮换成次序。潜意识:没有侧重的显影。无意识:没有显影的发生。三站分别是成、隐、雾。

下面每一句都是候选读法,不是定论。他没有这三格,是本书拿自己的尺子去比的。

先看意识这一站。

三种侧重,他都写到了。数香烟数出十二支,侧重在东西这一头。追电车,侧重在中间那件事上。走廊里脚步一响,侧重落到自己这一头。换班的由头他也给了两种。照本书的读法,这一站他分得清(候选),第三节已经记过。

再看潜意识这一站。这是这一章的要紧处。

把他的第一段话摆出来。数香烟的时候,对着香烟的那一头有侧重;贴在数上的那点底,没有。它不被立在对面,不成为一样被看的东西,可它在,问一声就答得上来。

再把本书的定义摆出来:没有侧重的显影。

两样放在一起,对得相当齐。照他的讲法,它在,所以答得上来;它不被立在对面,同「没有侧重」对得上。照本书的读法,这只是候选:萨特在导言里写的那点底,贴的是「隐」这一站,他写得很细,而且是从「人对自己」这一头写的。詹姆斯在第 20 章写过中心边上的那一圈,胡塞尔在第 12 章写过光圈外面,海德格尔在第 21 章写过染在万物上的那层颜色,可他们写的都是外头的东西怎样隐约地在。萨特写的是人对自己的那点底怎样隐约地在。这是他独有的。

可是,他给这一站起的名字,是「意识」。

并且不是随口一叫。他在导言里说,意识从头到脚都是意识,里面没有一处不透亮〔大意,待核〕。贴在数上的那点底,同对着香烟的那一头,他说是同一个意识的两面,不是两站。

读过第 21 章的人会觉得眼熟。海德格尔把染着的颜色和心里有数,写成同时在场的两面,合在一个词下。萨特把有侧重的那一头和没侧重的那点底,也写成同时在场的两面,合在「意识」一个词下。两个人用的词相反,一个把「意识」交了回去,一个把它捡了回来。不妨这样看,两人的手法相近;这一笔在第 21 章也只是候选。

替萨特辩护的人会说:这不是合,这是如实。数香烟的那一刻,对着香烟和对自己有底,本来就是一下子都在的,没有先后。你硬要拆成两站,才是拿尺子裁人。

这话有一半本书是认的。在同一刻里,有侧重的一头和没侧重的那点底,确实同时在。本书的口径也没有说一站亮了、另一站就得灭;洪流里本来就有很多条同时在跑,这一条成了,旁边那一条还在隐,是常事。

本书不认的是另一半:因为同时在,所以是一样东西。一条已经有了侧重,问都不用问;一条要等孩子拽袖子才上台。前一条不靠人问,后一条要等人问才上台;第六节还会见到,有的问了也上不来。把它们叫作同一个意识的两面,这点差别就不大好讲了。第八节放回日子里的时候,再对一遍。

最后看无意识这一站:没有显影的发生。

这一站,他不是没写到,是写明了不要。第四节那句「与意识同外延」,就是原话。心里的事同意识一般大,那么心里就没有一件事可以是「发生着、却一点没有显出来」的。

要公道地补一句:他并不说世上没有不显影的发生。石头风化,血在流,这些他归在另一边,叫「自在」,就是东西自己那样待着。他取消的,是心里的、属于我的、却没有显影的那一种发生。这一格,在他的图上没有地方。

三处并排,记成一笔账。

意识这一站,照本书的读法,三种侧重分得清。潜意识这一站,内容他看见了,写得很细,站名没有另立,归到「意识」名下。无意识这一站,在心里这一边被明文取消,推到了东西那一边。

这是两笔,要分开记,不能混成一笔。

头一笔是潜意识这一站。他讲了,讲得细,只是改了户口。改名收进另一站,本书不叫吞格,也不叫并格,只照实写:收在「意识」名下,候选。

第二笔是无意识这一站。照本书的定义,吞格说的是只讲意识这一格,把下面的格子取消或者不讲。他对这一站是写明了不要,贴得上「取消」两个字。这一笔记作吞格的候选。

合起来是一句:一站改名收在「意识」名下,一站在心里这一边明文取消;后一笔记作吞格的候选。

它也不是并格,因为他没有把下面两站并成一个词:一站他改了名,一站他不要。

这两笔都是候选,凭的是上面三处原文的转述;三处的中译用字都还要核。

◆ 六、接缝:「活着它」和「认得它」

一个人说心里处处透亮,总要回答一个明摆着的问题:那人为什么常常不明白自己?

萨特回答了,而且回答得不躲闪。他的回答里有一对词,本书把它们看作接缝。

他说,一个人最根本的那个打算,就是他把自己往哪里活的那个大方向,是被他整个地活着的,所以是完全有意识的;可这绝不等于说,他认得它。恰恰相反〔第四卷第二章,据英译转述〕。

一个是活着它,一个是认得它。他说这是两回事。

换成家常话。有的人一辈子都在抢着付账,同谁吃饭都抢,抢不到就难受。你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或者说一句「我这人就这样」。照萨特的说法,这个抢,连同它后面那个更大的方向,比方说「我不能欠任何人」,是他天天活着的,一刻也没有藏起来过,饭桌上人人看得见。可他认不得它。他从没有把它当作一样东西端详过,更没有把它同小时候家里的什么事连起来想过。抢着付账是做熟了的事,本书不把它算作哪一站;这里对的只是「说不成话」这一面。

他还给这种情形起了一个很漂亮的名字,叫「光天化日下的谜」〔同上,中译用字待核〕。意思是,东西全摆在亮处,没有一样藏在地下;可是摆在亮处的东西,人照样可以看不懂。缺的不是光,是把它说成话、理出头绪的那套家什。

这一步走得诚实。弗洛伊德在诊室里见到的事,人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他一样没有否认。他只是不肯说「那是因为它在暗处」,改说「它在亮处,你没有认」。

现在把这对词同本书的口径并排放。

本书说,「成」是清晰的符号运动,三界有型了。「隐」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

照本书的读法,他说的「认得它」,有话可说,有头绪可理,贴的是成。他说的「活着它却不认得」,在场,却说不成话,贴的是隐。这两处都是候选。

也就是说,他自己在「意识」这一个词的肚子里,又划了一道线。线的两边,同本书的成和隐对得上。他是分了的。只是分完之后,两边仍旧都叫意识。

这样做有一样好处,也有一样代价。

好处在第九节说。代价是这样的:「意识」这个词被撑得很大。数饺子时张口就答得上来的那点底,是意识。一个人活了四十年、到头来也说不出的那个大方向,也是意识。前一样问一声就亮了,后一样问一百声也未必亮。两样东西隔得这么远,用的是同一个字。

那个括号也在这里显出了用处。「意识(对)自己」,括号里的字去掉了「对」的意思,于是这点底不必认得什么,也算意识。不妨这样看,括号替他省下的,就是从活着它到认得它的那段路。

本书没有查到他在《存在与虚无》里写这段路是怎么走的:一样只是被活着的东西,要经过什么,才变成被认得的。他写了终点上的办法,就是他那套分析法,由旁人帮着把一个人零零碎碎的举动读成一个整的方向。路本身,本书没有查到。

还有一处同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照例只提不判。本书的口径说,雾和隐通常不产生指向,要到成才有。萨特接着胡塞尔说,凡意识都指着一样东西,没回头看的意识也指着。可他同时说,贴在数上的那点底不指着自己,它没有对面。这一处怎样对上,留作候选读法。

◆ 七、一个要把自己写透的人

这样一套想法,出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不算意外。

萨特一岁多没了父亲,在外祖父的书房里长大。他晚年写童年的那本《词语》里开过一个玩笑,说父亲死得早,所以他身上没有「超我」〔待核〕。这是拿弗洛伊德的词打趣,也是一句自画像:他觉得自己头上没有压着谁,肚里也没有藏着谁。

1933 到 1934 年他在柏林读了一年胡塞尔。据波伏瓦回忆,起因是朋友阿隆在咖啡馆里指着一杯酒对他说,学了现象学,你可以谈这杯酒,这就是哲学〔据说〕。他要的正是这个:把眼前的东西照它显出来的样子说透,后面不留一间黑屋。

他一辈子的写法也是这样。小说、剧本、政论、给别人写的长传,什么都往纸上搬,写到眼睛坏了为止。萨特卷讲过他的人生怎样一步步走出来,这里只取同这一章有关的一段后话。

1958 年前后,美国导演休斯顿请他写一部弗洛伊德的电影剧本。他为这件事认真读了一大批弗洛伊德,交出去的稿子长得没法拍,后来同导演闹翻,片子上映时他撤了署名〔待核〕。

读过之后,他的说法松动了。1969 年的一次访谈里,他说自己年轻时对弗洛伊德有成见,没有读懂;又说他现在更愿意用「体验」这个词,指的是心里那种一直在跑、自己对自己并不透亮的过程〔《新左派评论》访谈,大意,待核〕。

再后来他花了十多年写福楼拜,三大卷没有写完。书的开头是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儿,怎样被母亲的一双手、被家里的冷热,在自己能挑能拣之前先做成了某个样子。萨特卷说这是他把掏空的那块地一点点补回来,本章只添一句:他补回来的,照本书的格子看,正是早年被他明文取消的那一站附近的东西。

第四节那句「同外延」,他到老没有正式收回。可他晚年手上做的事,已经走到那句话的外面去了。头一个撬他盖子的人,是他自己。

◆ 八、分开之后,老魏的这一个月

把这些放回日子里。

老魏的文具店挨着一所小学。店是女儿上初中那年盘下来的,如今女儿已经出嫁。柜台底下左手边第二只抽屉里,有一本进货和流水的账。

这大半年,他没有把账从头到尾加过一遍。每天晚上关门,他把当天的数记上去,合上,推回抽屉。月底该结总数的那一晚,他总有别的事:灯管要换,货架要擦,儿子来电话。

你要是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开学就好了。

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拿萨特的尺子量,老魏是在自欺。他绕着那个总数走,绕得那么准,正说明他知道总数大概是什么。他不是不知道,是不去认。

这一把尺子有它的准头。老魏听了会脸红,脸红就是量着了。

可是只有这一把尺子,老魏这一个月就被压成了一句话:他知道,他不肯认。本书的三站把这一个月摊开,里面不止一样东西。

先看成的那一站。每晚记流水的时候,今天卖了多少,哪样货该补,他清清楚楚。侧重落在货这样东西上,落在记这件事上,落在自己手头紧不紧上,来回换。这是意识,萨特和本书在这里没有两样话。

再看隐的那一站。每晚过手的那些数,一笔一笔他都记了。它们没有被加起来,可也没有白过:在他那里,它们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大小,时有时无。进货的时候,原先一次拿五箱的本子,他有时只拿三箱,说不出为什么;过几天忘了,又照旧拿五箱。这个大小没有成一句话,更没有成一个说得出口的数。侧重也没有落在哪一头:不在货这样东西上,不在记账这件事上,也不在他自己这一头。

这半年他每晚合上账本,胸口还有一点沉,关门的手比从前重,看见对面新开的那家店就把脸转开。这是日子里的实情,照样记下。可那是一种情绪,本书不拿它当哪一站的证;这里当证的,只是那个时有时无的大小。

萨特说这是意识,是老魏活着却不认得的。本书说这是没有侧重的显影,照本书的读法是隐,候选。两边指的是同一样东西,差在后面那半句。萨特接着说:既然是意识,那就是他的选择,他得负责。本书接着说的是另一句:从这个隐隐约约的大小,到说得出口的一个数,中间有一段路,要花力气,一个人走常常走不动。这一句只是本书的看法,不妨这样理解,不当定论。

最后看雾的那一站。

学校前年把正门改到了另一条街上,孩子们放学不再从他门口过。这件事老魏是晓得的,改门那天他还站在门口看过热闹。

他不晓得的是这以后的事。人流是一天少几个、一天少几个地走掉的,每一天同前一天都差不多。家长们手机里慢慢多了几个买文具的地方,孩子们下午四点半的脚慢慢朝另一头拐。这些事同老魏的日子擦着边,他每天都泡在里头,如有如无,没有哪一天把它单拎出来看过。

这是一场发生,而且同他的生计贴得很紧。可是在他这里,它没有显影:连账上那个隐隐约约的大小,都是后来才有的,有了以后他也不晓得它同改门连着。不妨把它看作雾的那一站,这也是候选。

这一格,拿「他知道,只是不认」去量,量不着。老魏绕开的是抽屉里的总数;人流怎样一天天走掉,他没有绕,他是没有碰到过。

萨特会说,街上的人流是东西那一边的事,不是老魏心里的事。这话有道理。可是那场流走,同他的手、他的眼、他的日子缠了两年,才缠出账上那个隐隐约约的大小来。把它整个划到「东西那一边」,那个大小就成了没有来历的。这只是本书的一个看法,不当定论。

月底有一晚,女婿来帮他搬货,顺手问了一句:爸,这半年一共亏了多少?

老魏愣了一下,说:两万上下吧。

说出口的那一下,他自己也吃了一惊。数是他的嘴说的,账他并没有加过。

这个数是哪里来的?不妨这样看,它就是前面那个时有时无的大小。每晚过手的数早就在他那里攒成了它,只是侧重一直没有落到哪一头,它也就一直没有成为一个说得出口的数。女婿一问,它才头一回站到了亮处。

这一下,萨特讲得最好:有人一问,那点底就上了台。只是老魏答得不像数饺子那么快。不妨这样看,他愣的那一下,就是那段路。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那天晚上老魏把账本拿出来,同女婿一起从头加了一遍,加出来是两万三千多。加完之后他反倒松了一口气,说了半年来的头一句实在话:门改了以后,就一直不行了。

这句话里有两样东西第一次被他连到了一起:抽屉里的数,和街上的人流。前一样是他绕着走的,后一样是他没碰到过的。两样用的不是同一种力气。不妨这样看:绕着走的,要的是肯;没碰到的,要的是有人陪着从头看一遍。把两样都叫作「不肯认」,他就只会怪自己;分开了,他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是换个地方开,还是换一种卖法。

你自己也可以试一个小的。挑一件你近来总说「回头再看」的事,一张单子,一个没回的消息,都行。先别急着办,只问自己一句:我是知道它在哪儿、绕着走,还是压根没有同它打过照面?两种情形,接下来的做法不一样。这只是认识自己日子的一个小办法,不是治什么的方子。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他身后的人,撬的多半是「处处透亮」那一只。

头一个是他自己,第七节说过了。

梅洛-庞蒂是他的老同学,同他办过一份杂志,后来分了手。他先是跟着萨特走的,早年也立过一个不出声的我思。到 1959 年 1 月,他在笔记里点了萨特那点不立在对面的底的名,又说自己早年立的那一个是不可能的〔据英译转述,待核〕。他的理由在身体那一头:身体会的事,比人说得出的多得多,而且从来不是一下子全亮的。第 23 章第六节讲这一条。

拉康撬得最狠,大意是:人以为清清楚楚的那个自己,有一半是照着镜子里的像认下来的〔大意,待核〕。卷三讲拉康的时候会碰到。

做实验的心理学家是从另一头来的。他们发现,人做完一件事给出的理由,常常是事后编的,编的人自己不觉得是编。萨特卷借这些发现说过,人身上有几条快慢不同的发生在跑,用不着一个又知道又不知道的把门人。第 43 章讲卡尼曼的时候再细看。

也有人替他守住了半边。今天研究意识的学者里,有一路专讲「不回头也对自己有底」,说它是一切体验的底色,这一路把萨特导言里那几页当作源头之一〔扎哈维等人,待核〕。撬走的是「心里只有意识」;留下的是「意识里有一层不靠回头」。

这样看下来,撬他的人和守他的人,其实是在分他的那一个词。「意识」在他手里装了两样:一样是不回头的那点底,一样是「心里再没有别的」这句断语。前一样留下了,成了后来人的家当;后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请了出去。

盖子撬过了,回头问一句:萨特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有三个条件。

头一个:你讲的是一个长成了的人,正做着一件已经上手的事,旁边有人问他一声。数饺子,追车,趴在门上。在这片地方,他说的那点底一个字都不用改:没有「我」,却不是黑的;一问就亮,亮得不用查。

第二个:有人把心里暗的那部分画成了一个小人,说它知道什么、怕什么、挑什么、瞒什么。只要是这种画法,他那个抽屉的论证就够用:要绕开,得先知道在哪儿。本书第 2 章用天色打比方,说三大意识是同一场发生的三站,也是不愿意在人心里另盖一间屋、另住一个人。在这一点上,本书同他站在一边。

第三个:一个人拿「我不知道」当挡箭牌,而他其实是不去看。老魏的抽屉就是。在这种时候,说一句「你是知道的」,比说一句「那是你的无意识」更管用,也更把他当一个人看。萨特把什么都叫意识,好处就在这里:他不让人把自己的日子推给一个不归自己管的地方。

出了这三个条件,他的话就要小心用。

你问的如果是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如果是那个隐隐约约的大小怎样长成一个说得出口的数、又为什么常常长不成;如果是一件事在一点也没显出来的时候,怎样已经在人身上跑了两年。这些地方,「心里处处是意识」这句话会挡在你前头。萨特自己没有这样判过老魏;街上的人流,他会归到东西那一边。可这句话用过了头,会让你对一个确实还没有碰到的人说:你是知道的。

这句话对绕着抽屉走的老魏是公道的。对没看见人流走掉的老魏,是冤枉的。

带走的话
萨特替我们找到了不回头也在的那点底,这是他的功劳;可他把这点底也叫作意识,又说心里除了意识再没有别的。照本书的读法,这是两笔候选:一站收在「意识」名下,一站在心里这一边被取消。照着这句话用,一个人还没碰到的事,就容易被当成他不肯认的事。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照本书的读法,都是候选。意识这一站里的三种侧重他都写到了,还添了两种换班的由头(有人问,有人看);潜意识这一站的内容,他用「不回头也对自己有底」写得很细,而且是从人对自己这一头写的;在「意识」一个词里面,他自己又分了「活着它」和「认得它」,同隐和成对得上。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两笔,都是候选,不算并格。潜意识这一站改了名,收在「意识」名下(候选),成了同一个意识的两面,这一笔不叫吞格;无意识这一站,在心里这一边被明文取消(「与意识同外延」),推给了东西那一边,这一笔记作吞格的候选。接缝是括号里的那个「对」字,和「活着却不认得」这一对词;从活着到认得的那段路,本书没有查到。

第 23 章

梅洛-庞蒂:身体先于我思

◆ 一、密码忘了,手还记得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站在取款机前面,卡插进去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请输入密码。你忽然愣住。六个数字,用了十来年,这一会儿一个也想不起来。

后面有人排队。你越急越空,脑子里像一张擦过的黑板。

你把手抬起来,搁到那排小键盘上。手指自己动了,一、二、三、四、五、六下,屏幕跳到了下一页。

钱取出来了。你走出两步,还是说不出那六个数字是什么。

这件事细想有点怪。你说你「知道」密码吧,问你,你答不上来。你说你「不知道」吧,手明明按对了。那六个数字到底放在哪儿?

八十年前,有一个法国人把这类事情当成正经题目,写了一本五百多页的书。他叫莫里斯·梅洛-庞蒂,书叫《知觉现象学》,1945 年出版。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放在桌上:他把「知道」从脑子里请到了手上,这一步走得对;可他一开始把手上的事全记在「意识」名下,十四年后又把同一带改记在「无意识」名下,一个名字搬了一次家,底下有几站,两次都没有分开数。

这句话里有两个判断。前半句是还他的公道,后半句是这一章要查的账,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查不到的地方照实写「没有查到」。

本系列第 154 号《普通人都能明白的梅洛-庞蒂》给过他一整本书,那里的判词是:手还在握,握的人却不见了。这一章不改那句话,只接着它往下问一件那本书没有专门问的事:在他那里,心里亮着的和不亮着的,一共分了几站?

◆ 二、不是「我想」,是「我能」

先听他说了什么。

从笛卡尔起,讲人心的人有一个老习惯:先有一个「我想」,然后才有别的。我要伸手拿杯子,是我先在脑子里有了「杯子在那儿」这个念头,再下一道命令,手才出去。身体是一件听话的工具,知道的事全放在脑子里。

梅洛-庞蒂说,你去看一个打字的人。

她打得飞快,眼睛看着稿子,不看键盘。你把她拦住,问她:字母 F 的右边是哪个键?她多半要愣一下,甚至要把手指放回键盘上比划比划才答得出来。

她不知道键盘吗?她当然知道,一分钟能打一百多个字。可这份知道不是一张存在脑子里的键位图。《知觉现象学》第一部分第三章里,他给这份知道起了一个名字,说它是「手里的知识」,只有身体动起来的时候才交得出来,离开了那个动作就说不成话。

取款机前的那六个数字,就是这样一份知识。

他再往下讲了一步。你住了多年的房子,夜里不开灯也能从卧室走到厨房,拐弯的地方身子自己侧过去,不会撞到桌角。你并没有在心里量过那几段距离。他说,这个家之所以是你熟悉的地方,是因为那些距离和方向还在你的手里、腿里。

他还举过弹管风琴的人。一位有经验的琴师,到了一座陌生的教堂,那里的琴键盘多一排或者少一排,音栓的位置也不一样。他只要坐上去练一个钟头,晚上就能照常演出。一个钟头,来不及把每一个键重新背一遍,也来不及一条一条重新练出反应。梅洛-庞蒂说,琴师是坐进了那台琴,像人搬进一所房子:他试一试凳子的高矮,够一够踏板,把这台琴的方向和尺寸收到了自己身上。第 8 章见过另一位琴师,那里讲的是另一件事;这一位是梅洛-庞蒂自己举的。

这种事你也做过。出远门换了一只大一号的双肩包,头一天过地铁闸机,包角总要在挡板上磕一下,转身的时候还扫到过别人的胳膊;背到第三天,包有多厚,你不用回头就知道了,侧身、收肩,都在该侧的地方侧了。

身体对自己也有这样一份知道。你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右手现在搭在膝盖上,左脚压着右脚。你不是把一块一块的感觉拼起来才知道的,你是一下子、整个儿地知道的。他把这个叫「身体图式」:身体对自己摆在哪儿、够得着什么、接下来能做什么的一份整体的把握。它平时不出声,垫在所有动作的下面。

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他得出了那句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话。意思是:意识首先不是「我想到什么」,是「我能」。

「我能」两个字,值得停一下。

它说的是:在你想之前,你已经够得着了。杯子不是先作为一样东西摆在你对面,再由你去判断它;杯子一上来就是「可以端起来的」,门把手一上来就是「可以拧的」,楼梯一上来就是「可以上的」。世界是先交到手上,后交到眼前的。

这一步,本书认。第 1 章讲洪流的时候说过,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三块地拧在一起。讲了三百年「我想」的那条线,是把脑子里想的那一块单独切出来,立成了头一位。梅洛-庞蒂把手上那一块要了回来。

在本书的三种意识里,他下笔最重的是互动那一种:侧重既不落在对面那样东西上,也不落在「我」上,落在正在做的那一下上。这一点,第 154 号已经判过,说他只立了中间那一位。本章接着用。

这里有两样要分开写,后面的账才不乱。一样是手正在够的那一下:蚊子叮了,手去了,这一下侧重落在做上。一样是整套练成了的本事:会打字,会走这间屋子,这套本事平时侧重不在它身上,你坐着喝茶的时候,它并没有丢,也没有谁在照看它。前一样是眼下的一下,后一样是成过的事。梅洛-庞蒂的例子里两样都有,他自己没有分开标。

还要替他补一句,免得后面的账记偏了。他不是只写了练成以后的样子,他也写了「练成」这件事。书里说,养成一个习惯,是身体图式的一次重整和更新;学会一个动作,是身体「懂了」这个动作。讲联想的人说习惯是把一个个刺激和一个个反应焊在一起,他不同意,理由是人学东西是成片学会的:学会了在这块键盘上打字,换一块大小不同的键盘,手也大致找得到。

所以他是讲了「长」的。只是他讲的长,是一步:身体原先不会,后来懂了。中间有没有几站,他没有分。这一句先放在这里,第五节要用。

◆ 三、两个病人:一只蚊子,一条不在的胳膊

光讲健康人,这些话容易被当成漂亮的说法。梅洛-庞蒂的本事,是拿病例来证。书里有两个病人最要紧。

头一个叫施奈德。他是第一次世界大战里的伤兵,脑后被弹片打伤,后来由两位德国医生盖尔布和戈尔德斯坦长期观察〔待核:受伤年份与部位〕。梅洛-庞蒂没见过他,是从医生的报告里读到的。

施奈德能干活。他在一家做皮夹子的作坊里上工,裁、缝都行,只是比别人慢一些〔待核:出处在第一部分第三章〕。日子里的事,划火柴、擤鼻涕、从口袋里掏手帕,他都做得来。

可是医生叫他做一件极简单的事:请指一指你的鼻子。

他指不出来。

他得先摸到自己的鼻子,抓住了,才算「找到」了它。让他闭着眼把胳膊抬平,他要先全身晃一晃,把胳膊「找出来」,再一点一点试。

同一个人,蚊子叮在鼻子上,手一下子就到了,一点也不用找。

抓和指,在健康人身上从来连在一起,谁也没想过它们是两件事。施奈德的伤把它们拆开了:抓还在,指没了。

梅洛-庞蒂由此说:抓,是身体直接去够一个地方,手和那个发痒的点之间有一条现成的路;指,是把那个地方当成摆在空间里的一样东西,隔着距离点出来。前一种不经过「我想」,后一种才需要把东西摆到对面去看。两种本事可以一个在、一个不在,可见它们本来就是两种。

病历证出来的,是抓和指分得开。拿它对到本书的号位上,是本书的读法:不妨这样看,这是互动的侧重与客体的侧重分得开的一份病历。抓的那一下,侧重在做上;指的那一下,侧重在对面那个点上。很多人只是主张做和看是两回事,他是拿一个真人的病历把两回事拆给人看的。

第二个病人没有名字,是一类人:截了肢的人。

胳膊已经不在了,可他还觉得它在,有时还觉得它疼。有人递东西过来,他会伸出那只不在的手去接。

当时有两种解释。一种说,是断处的神经还在往脑子里送信号,这是生理的事。另一种说,是他心里不肯接受,这是心理的事。

梅洛-庞蒂把两种都摆出来,又指出两种各自说不通的地方:切断通往脑子的神经,幻肢会消失,可见不全是心里的事;一段回忆、一阵激动,又能把幻肢招回来,可见也不全是神经的事。

他给的说法是:人有两层身体。一层是眼下的身体,胳膊确实没了;一层是习惯的身体,那只手多年来够杯子、系扣子、接东西的那些路,还在往外伸。他说那只不在的胳膊,像一段被压着的经历,是一个从前的现在,不肯退到过去里去。

请留意这里的一个细节,后面要用。他在这一处借用了心理分析的词:书里提到别的作者讲有机体的压抑、讲把事情赶进无意识,他接过来用,说这些词虽然不合笛卡尔的规矩,却逼着人去想一种既不纯是心理、也不纯是生理的东西。

也就是说,在 1945 年这本书里,「无意识」这个词他碰过,碰的时候是借别人的。

◆ 四、河底的沙,和底下的那一个

他还有一个词,叫「沉淀」。

你学过的东西、做惯的事、想明白过的道理,不会每次从头再来,它们落下去,成了你往后一切动作和想法的底子,像河底的沙。可他马上加了一句提醒,大意是:别被「沉淀」这个词带偏了,这些得来的东西,不是堆在意识深处的一团死东西。它们要靠现在的身体一直托着才在;手和腿一旦不再往那里伸,它们就散了。

这句提醒很要紧。它等于说:他不肯把人心画成一栋楼,上面住着亮的,地下室里堆着暗的。这一点上,他和本书的口径是靠近的:本书也说三站是同一场发生的三种状态,不是三个房间。

再往下,他写到了最底的地方。

《知觉现象学》第二部分讲感觉的那一章里,他说,要是照实描写知觉,不该说我在知觉,该说有人在我里头知觉。我看见蓝色,不是我决定要看见蓝色,是因为我这个身体本来对颜色开着。这和我决定去学数学不是一回事。

讲空间的那一章说得更重。大意是:在我底下,另有一个主体,在我到场之前,世界对他已经在了,是他替我在世界上占好了位置。这个主体就是我的身体,不是眼下供我差遣的这个身体,是那一套不署名的功能。

讲幻肢的那一章也有同样的话:我的机体,作为一种先于个人的、不署名的活法,在我个人的日子底下,扮演着一个天生的「情结」的角色。

三处并起来看,他的意思很清楚:在「我」之前、「我」之下,有一层不属于哪个人的活动,它不等我同意,已经在和世界打交道。

写到这里,公道话要说足。讲「我思」的人,从来不给这一层留地方;讲生理的人,又只把它当成一堆机件。梅洛-庞蒂是头一批把它当成「活着的事」认真写下来的人之一。本书第 2 章说的「没有显影的发生」,听上去玄。你要是问它在哪儿,不妨这样看,离它最近的去处之一是他写的这里:心在跳,眼睛对着光自己收放。这只是一个读法,身体自管的事算不算那一站的例子,本书的口径没有说。

这一层他确实摸到了。下面要问的是:他把它记在了哪个名字底下。

◆ 五、并排看之一:1945 年,他不要那个词

把《知觉现象学》里的几处话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处,在讲性的那一章。他接过了弗洛伊德的发现:性不只是一件器官的事,它渗在人的整个日子里。可他不接弗洛伊德的讲法。他说有两种讲法他都不取,一种是意识哲学的,说人心里的内容都是明明白白的念头;一种是无意识心理学的,说明白的内容底下另有一层藏着的内容,也还是一个一个的念头。他的讲法是:性在人的日子里,像一种气氛,一直在。书里有一处说,梦里那层性的意思,既不是无意识的,也不是有意识的〔待核:章次〕。

他在后面讲「我思」的那一章里举过一个例子。正在爱着的人,那份爱对他自己是没有名字的。它不是一样可以圈出来、指给人看的东西,也不是书上报上说的那种「爱情」;它是这个人这一阵子同整个世界打交道的样子。

他走路快了,看什么都顺眼,听见某个名字心里一动。你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他可能真心实意地说没有。他没有撒谎,也不是心底里藏着一个他自己不敢看的念头。那份爱是活着的,只是还没有被叫出名字。

「既不是无意识的,也不是有意识的」,这半句话很漂亮,也很要紧。他在两个现成的词之间,指出了一个两头都够不着的地方。

爱的例子是他的原话,本书照录,到此为止。爱这样的情绪,本书不拿来当哪一站的例子。能对到本书格子上的,是他那个「气氛」:不妨这样看,它同无侧重的显影、隐约有物、时隐时现的中间一站,靠得很近。只说靠得近,不说就是。

换一件不带情绪的事,放到日子里你也认得。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三个人各自对着电脑,谁也没抬头。你一步跨进去就觉得不对,这屋里刚才有过事。

你说不出是谁同谁,也说不出是哪句话,可是这点「不对」已经染到了每一张桌子上,你说话的声音自己就放轻了。那一会儿,侧重没有落在哪一头:不在屋里的东西那一头,不在你自己这一头,也不在你同他们之间的哪件事上。可是整间屋子已经显了一层颜色。

可是请看,他指出了这个地方之后,把它交给了谁。

第二处,在讲「我思」的那一章。他说,在说出口的「我思」之前,还有一个沉默的我思,是我对自己的一种不出声的在场。

第三处,就是上一节那三句:身体是一个「自然的我」,是知觉的主体,是我底下的另一个主体。

第四处,是讲施奈德那一章的结论:意识首先是「我能」。

四处连起来,一件事看得出来了。那片气氛、那个身体图式、那一层不署名的活动,在这本书里统统有了着落,着落都在「意识」和「主体」这一边:前一种叫知觉的意识,后一种叫沉默的我思、自然的我、底下的主体。「意识」这个词被他撑得很大,从说得出口的判断,一直管到手指在键盘上自己找到的那个键。

至于「无意识」这个词,他不要。理由也说了:那个词讲的还是一个一个藏着的念头,只是换了个不见光的地方放,这和他要破的那幅图是同一幅。

现在可以照本书的格子来记这笔账。只记证得出的。

意识这一站,照本书的读法,他分得清。抓和指分得开,有施奈德的病历为证;把它读成互动侧重与客体侧重的分别,是本书的读法。主体侧重他也写到了,说出口的「我思」就是。三种侧重他都有,只是排了辈分:「我能」在先,「我想」在后,后一种靠前一种托着。这同第 21 章海德格尔的那笔候选的账很像,本章不重复判。

中间那一站,他写得细。气氛、图式、背景,都在讲一种显了影而没有侧重的东西。

中间一站和上面一站之间的路,他只写了一步,就是第二节末尾说的「身体懂了」;从隐约有物到清清楚楚要不要费劲、会不会半路散掉,本书在《知觉现象学》里没有查到他的话。

最底一站,他摸到了,可是没有让它单独站着。这里有一句原文可以对着看。讲反射的地方,他说,连反射也不是从一个一个客观的刺激里出来的,它回过头去,给这些刺激一个整体的意思,把它们当成一个处境来对付。连最底下的膝跳、眨眼,在他笔下也已经对着一个「处境」了,已经有了一点世界的样子。

再加上上一节讲空间的那一句,在我到场之前世界对他已经在了,可以看出:在他的写法里,一路往下,没有哪一层是「在跑而一点也没有显出来」的。每往下挖一层,他都在那里放了一个更暗一些的主体,一个更淡一些的世界。

所以这一笔,本书拆成两笔来记。

头一笔。按口径,「吞格」是只讲意识一格,把下两格取消或不讲。1945 年的他不是不讲,他讲得很多;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下两站的事都记在「意识」和「主体」名下,「无意识」这个名分被他退了回去。讲了,只是改了名,这不叫吞,也不叫并,本书只记作收在一个名下,而且是候选。

第二笔。最底那一站「没有显影的发生」,在《知觉现象学》里,本书没有查到它自己的位置:每往下一层,都已经有一点显了。只有这一半,够得上「不讲」两个字,记作吞格的候选。

两笔合起来:下两站的事收在「意识/主体」一个名下(候选);最底一站没有查到自己的位置,只这一半记吞格的候选。

这个判法有两处要自己给自己留门。

其一,他在书里也承认有「第三人称的过程」,就是生理学讲的那些事,只是他认为那是把活的身体抽干之后的一种说法。有人可以据此说,最底一站他留了,留在生理学那边。

其二,第 20 章詹姆斯的账与此很像,也是名分退回、事情改记别处,两章的判词不要读成一个模子,詹姆斯改记在脑子名下,梅洛-庞蒂改记在一个更暗的主体名下。

◆ 六、并排看之二:十四年后,他自己改了账

这笔账,最早来查的人是他自己。

先交代几句他这十四年。书出版以后,他和萨特一起办杂志,又因为政治上的分歧分了手。1952 年,他进了法兰西公学院,四十四岁,坐上了柏格森坐过的那一脉讲席。他讲的课越来越往底下挖,讲过一年「被动性」:睡眠、梦、记忆,还有无意识。1959 年起,他着手写一本新书,没写完〔待核:起笔年份〕。

1961 年 5 月 3 日晚上,他在书桌前去世,五十三岁。留下的稿子和一大摞工作笔记,后来由他的学生勒福尔整理出版,叫《可见的与不可见的》。这些事第 154 号讲得细,这里只取和本章有关的。

那摞笔记里,有三条和我们的账直接相关。

一条写于 1959 年 1 月,题目就叫《沉默的我思》。他写道,我在《知觉现象学》里是那样推的;可是这样对吗?接着是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我叫作沉默的我思的那个东西,是办不到的。要有「想」这个观念,先得有词。

一条写于 1959 年 7 月。他写道,《知觉现象学》里提出的那些问题解不开,因为我在那里是从「意识」和「对象」的分别出发的。

还有一条写于 1959 年 2 月,专讲无意识。他说,这个无意识,不该到我们自己的底下、到「意识」的背后去找,它「在我们面前」,是我们这片场子里的一个个关节。说它是无意识的,是因为它不是一样对象,它是别的对象靠着它才成为对象的那个东西。他打了个比方:像树和树之间的那段空。

稍后的一条笔记更干脆,只有几个字:「知觉就是无意识」。他接着问,什么是无意识?答:是那个当轴用的东西,在这个意思上,它被知觉到了,又没有被知觉到。因为人看见的总是底子上的一个形,底子本身不被看见。

把 1945 年和 1959 年并排放。

1945 年:那片气氛、那个底子、那层不署名的活动,都算意识,一种不出声的意识;「无意识」一词不要。

1959 年:沉默的我思办不到;从「意识」出发,问题解不开;知觉本身就叫无意识。

同一带东西,名字从这一头搬到了那一头。

这一次搬家,有搬对的地方。「不到背后去找」这一句,本书照收:它同本书说的「三站不是三个房间」是同一个意思,而且说得比谁都形象。那个「被知觉到又没被知觉到」的底子,是他的话。对到本书上,不妨这样看:它是无侧重的显影很好的一幅画,整片在场,侧重没有落在哪一头。

可是照本书的格子再数一遍,搬家之后,底下仍旧是一个词。

那条 2 月的笔记里,他说这个无意识是我们一切自愿和不自愿的经历所沉淀下来的意思。下面这一分,是本书分的,不是他的话:沉淀下来的东西,照本书的格子,有些是时隐时现、隐约在场的,那是中间一站;有些是一点影子也不显、只在后面跑着的,那是最底一站。

拿这一分去对他的原文。本书查到的几句,底子、关节、被知觉到又没被知觉到,说的都是显了一层而不成形的东西,都落在中间一站一带。一点影子也不显的那一种,他有没有也装进「无意识」这个词里?本书没有查到。他有没有把两种分开?本书在《可见的与不可见的》已出版的正文和笔记里,也没有查到。后来他用的那些大词,「不可见的」「肉」,本书同样没有查到里面打过隔断。

要说一个人把两站并成了一个词,得看见他拿同一个词去叫两站上的东西。这样的原文,本章手里没有。

所以这一笔降一级来记:晚期他把「无意识」一词请了回来;装进去的东西,本书查到的原文都落在中间一站一带;最底一站是不是也装在这个词里、两站有没有分开,本书没有查到。并不并,不判。证据只到这一步。

笔记是没写完的东西,一个人给自己写的提纲不能当成定稿来判;他要是多活十年,会不会自己打上隔断,谁也不知道。

还有一条线索本书没有核到原文:据说他在公学院讲「被动性」那一年的课程提要里,有一句「无意识就是感觉本身」〔待核〕。要是这句核得实,它同上面的笔记是一个方向。

前后两次,方向相反,漏掉的却是同一样:站与站之间的那几道分别。第一次全叫意识,第二次改叫无意识,中间那几道线,两次本书都没有查到他画。

为什么两次都漏在同一处?这里只能给一个看法,不是定论。可以这样理解:他一辈子的对手,是把人切成「会想的心」和「会动的机器」的那一刀。凡是分格子的讲法,在他听来都像那一刀的徒子徒孙。

所以他每到一处,做的都是同一个动作:把两边重新缝起来,说它们本是一块布。缝的功夫下得越深,布上原有的几道纹路,就越不容易单独拿出来看。

他的日子同这个动作也合得上。他生在法国西海岸的一个军官家里,五岁上父亲去世,由母亲带大。萨特后来回忆,说他一辈子没有从一个好得无可比的童年里缓过来〔待核:萨特原话〕。

不妨设想,一个记得这样一段童年的人,说起「先连着,后分开」,口气会同只在书上读到它的人不一样。这是设想,他的童年里头是什么样子,本书不知道。

这只是一个旁证。拿一个人的童年去解释他的哲学,本来就要小心,本书把它写在这里,是请你知道那个缝合的动作不是凭空来的。

◆ 七、手的那种「指着」:只提,不判

这里有一处同本书口径碰面的地方,要单独拿出来说。

第 4 章讲过「指着」,学名叫意向性。本书的口径是:意向性是主体、客体、互动三种侧重的发生;侧重于主体的那一种,是胡塞尔讲的那一种。口径里还有一句:雾、隐两个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要到「成」才有。

梅洛-庞蒂在胡塞尔的「指着」之外,另讲了一种。他在施奈德那一章里叫它「运动的意向性」,在全书序言里又借胡塞尔晚年的一个词,叫「运作着的意向性」。意思是:手伸向杯子的那一下,本身就是一种指着,不需要先有一个「我想到杯子」垫在下面。他还说,施奈德病在哪儿?病在那张把过去、将来、周围的人和事都绷在身边的「意向弧」松了。

头一层,这同口径是合得上的。口径说意向性有三种,互动的侧重是其中一种;他讲的手的指着,可以读成互动的那一种。胡塞尔讲了主体的那一种,他补了互动的那一种。这是一个候选读法,请读者当作读法,不当作定论。

第二层,就有一处表面上相顶了。

他把这种指着一路往下放,放到了那个不署名的身体上,放到了在我到场之前就已经有了世界的那个主体上,甚至放到了反射上。照他的写法,在还没有一个「我」、还没有一样成形的东西的地方,指着已经有了。而口径说,雾、隐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

两边怎么对?本书不判,只把看得见的几种读法摆出来。

一种读法是:把第二节分开的那两样再分开看。手正在够的那一下,若有侧重,就是互动的那一种,同口径不相顶。至于整套练成了的本事,打字、走熟的路、取款机前的手指,它们是「成」过的事,平时侧重暂时不在它们身上;本书的口径说意向性是三种侧重的发生,侧重不在的时候,这套本事算不算指着,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也不替它说。

一种读法是:到了新生儿、反射、不署名的机体那一层,他确实把指着用到了更早的地方,这同口径的「通常不产生」表面相顶。口径里有「通常」两个字,留了余地;余地多大,要等本书的口径来定。

还有一种读法是:他在最底下看见的东西是真的,只是「指着」这个词被他借去用得宽了。

三种读法,本书一种也不替读者选。这一处同第 12 章胡塞尔、后面讲弗洛伊德「愿望」的地方是同一类留着不判的事,记在账上。

◆ 八、分开之后,修锁铺里的一个上午

把他合在一个词下的东西分开,日子里会多看见什么?找一个人来试。

小区东门口有一间修锁配钥匙的铺子,一张工作台,一台配钥匙的机器,墙上挂满了钥匙坯。守铺子的梁师傅,十几岁跟人学的这门手艺。今年春天他收了个徒弟,叫小伍,十九岁。

小伍来的头一个星期,梁师傅什么也不教,只给他一把旧挂锁、两根钢丝,让他坐在门口捅。

头两天,小伍手里什么也没有。钢丝伸进锁孔,里头是硬的、空的,哪儿都一样。他捅了几百下,手指碰着了锁芯里的每一颗弹子,可你问他里面有几颗,他说不上来,连「里面有东西」这件事,他手上都还没有。

这是第一站。钢丝和弹子一下一下在碰,事情确实在发生;可什么也没显出来,如有如无。这是头一回接触的雾,同取款机前的手指不是一回事:那六个数字是练成过的,小伍的手是还没开始的。

到了第四天下午,小伍忽然说:「师傅,里头好像有个东西会让一下。」再捅,又没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了。他说不出是哪一颗,也说不出是往上顶还是往旁边拨,只是手上隐隐约约有个「让」。

这是中间一站。有影子了,时隐时现,侧重还没有落在哪一头:不在那颗弹子上,不在手的那一下上,也不在他自己身上。他开始出汗,开始费劲。

第二个星期,他能说了:「第三颗最紧,先顶它。」手到了,锁开了。再拿一把,他先看锁孔,说:「这把是五颗的。」

这是到了「成」。而且侧重会换班了:手在顶的时候,侧重在互动这一头,落在那一下上;卡住了,停下来看锁孔,换到了客体那一头;捅了半天不开,心里冒出一句「我是不是干不了这一行」,又换到了主体这一头。

梁师傅那天上午,在旁边给人开一扇反锁的防盗门,前后不到两分钟,嘴里还在同主家聊小区的停车费。他的手在走的,是成过了几十年的路。

照梅洛-庞蒂 1945 年的讲法,小伍头两天的手、第四天的手、第二周的手,再加上梁师傅的手,都是身体在够着世界,都算「我能」的不同样子,都记在意识名下。照他 1959 年的讲法,这里头凡是说不出口的部分,又都可以叫无意识。

两种讲法都没有说错什么。只是有一件对小伍顶要紧的事,两种讲法都不帮他看见:他头两天的「什么也没有」,不是他笨,是事情还在第一站;第四天那个忽隐忽现的「让」,不是错觉,是第二站到了,值得再费几天劲;梁师傅的不假思索,也不是天生的手感,是第三站走过很多遍以后的样子。

第 154 号里有一句话,放在这里正好:如果那一下是一种现成的底子,学不会的人只能被说成「没有」;可它是长出来的,没看到,只说明还没发生。

把几站分开数,对一个正在学的人,是有实在用处的。它能让他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儿。

对教的人也有用处。梁师傅头一个星期不讲道理,只让捅,是对的。梁师傅的经验是,这个时候讲什么徒弟也接不住,手还没有东西可以对上那些话。

第四天小伍说出那个「让」字,梁师傅只回了一句「对,就是它,再找」,也是对的。梁师傅带过几个徒弟,他的经验是这时候不能细问,一问「是第几颗」,徒弟手上那点影子反而散了。这是他一个人的经验,不妨当一个看法听,本书不把它写成这一站的性质。

到了第二周,他才开始讲弹子、讲锁芯、讲为什么先顶最紧的那一颗。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开口,梁师傅是凭这些年带徒弟摸出来的,他自己也讲不出所以然。把几站分开,是把他摸出来的这点分寸,换成别人也能照着用的话。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一只盖子,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先说后来的人。

最早撬的是他身边的人。精神分析家彭塔力斯在他去世那年写过一篇文章,专谈他笔下的无意识,大意是说:早年的梅洛-庞蒂把无意识讲成了一种暧昧的、不出声的意识,这样一来,弗洛伊德那个真正顶着人、不听人使唤的东西就被磨平了〔待核:篇名与原话〕。这一撬,撬的正是 1945 年那只「意识」的大盖子。

另一撬来自几十年后的实验室。美国哲学家加拉格尔同神经科医生科尔合作,1995 年发表了对一位脖子以下失去了位置感的病人的研究,据此主张把两样东西分开:「身体图式」是在后面管着姿势和动作的那一套,它运转的时候不需要人觉到;「身体意象」是人对自己身体的所见、所感、所想。梅洛-庞蒂书里合用一个词的地方,他们切成了两个。不妨这样看:这一刀,切的位置同本书要找的那几道线是挨着的,一边是在跑而不显的,一边是显出来的。这只是挨着,不能说就是同一刀。

还有一撬在第 154 号里讲过:伊利格瑞问,那层先于个人的身体是从哪儿来的;她的回答是,从母亲的身体里来。这一撬撬的是「来历」,本章不重复。

再说保底。梅洛-庞蒂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第一,只要你问的是一个已经长成的人,手上的事怎样先于脑子里的事,他完全对。取款机前的手指,夜里不开灯走到厨房的腿,打字的人,开锁的梁师傅,没有谁比他讲得更准。讲「我想在先」的那条线,在这些事面前答不上话。

第二,只要你问的是抓和指、会做和会说是不是一回事,他完全对,而且有病历作证。一个人做得出而说不出,不是他在藏私;一个孩子说得出而做不出,也不是他在偷懒。

第三,只要你想提防把人心画成楼上楼下,他完全对。那句「不到背后去找,在我们面前」,本书认为是关于那片不亮的地方说得最好的一句话之一。

第四,幻肢那一段,在它自己的范围里也对:一条走了多年的路,不会因为胳膊没了就立刻收回。这里只取他对「习惯还在往外伸」这件事的描写,至于幻肢在医学上怎样解释、怎样对待,不是这本书能说的,要听医生的。

出了这几个条件,他的书就要小心用。你问的如果是一个人怎样从什么也没有走到隐约有物,再走到清清楚楚;你问的如果是哪些事在跑而一点没显、哪些显了而没有侧重、哪些有了侧重还会换班,他那一个撑得很大的词,不管叫意识还是叫无意识,都会把你要数的那几站包成一包。

他一辈子反对把人切成两半,一半是会想的心,一半是会动的机器。为了不切这一刀,他把手举得很高。这一刀确实不该切。只是不切这一刀,同不数里面有几站,是两件事。

带走的话
梅洛-庞蒂让人看见,手比「我想」先到;他先把手上的事全叫意识,后来又请回了无意识这个词,名字搬了家,里面的几站本书没有查到他分开数,这一笔只记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照本书的读法,意识一站里,他用抓和指、用施奈德的病历分开的,是互动的侧重和客体的侧重,主体的侧重也写到了;中间一站,他用气氛、图式、底子写得很细,并且指出它既不是无意识的也不是有意识的。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都只记候选,分三笔。1945 年,下两站的事收在「意识/主体」一个名下,「无意识」的名分被退回,这是收在一个名下(候选),不叫吞也不叫并;最底一站「没有显影的发生」,在《知觉现象学》里本书没有查到独立的位置,只这一半记吞格的候选。1959 年以后,他请回了「无意识」一词,本书查到的原文都落在中间一站一带,最底一站是不是也在这个词里、两站有没有分开,没有查到,并不并不判,证据是未完成的笔记。他那种手的「指着」同口径里「雾、隐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表面相顶,三种读法只提不判。

第 24 章

冯特:把内省送进实验室

◆ 一、验光师问你的那一句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配眼镜,下巴搁在架子上,眼前的镜片咔哒换了一片。验光师问:这一片清楚,还是刚才那一片清楚?

你愣住了。好像差不多。你请他再换一遍。他换回去,又换过来,你盯着那排小字,说:这一片吧,好一点点。

这件小事里藏着一个不小的发现。看得清不清楚,只有你自己知道,别人替你看不了。可是你一个人闷头想,又说不准。要有人在外面把镜片一片一片地换,每次只换一样,问你一句最简单的话,你那点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才变成了一个能记在单子上的数。

一百四十多年前,有一个德国人把这个办法用到了整个心上。他叫冯特。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他让「自己看自己的心」第一次有了规矩;这套规矩只对已经清楚的东西管用;有而不清楚的那一圈,他留在了「意识」这个词里,再往下的,他后来干脆不谈。

◆ 二、他看见了什么

在冯特之前,谈论心的人大多坐在书房里,闭上眼往里看,然后写书。笛卡尔大体上这样,洛克大体上也这样。这个办法有一个老毛病:你一转头去看自己的心,心就变了样。你正生着气,一问自己「我在生气吗」,气已经消了一半。

冯特认这个毛病。据斯坦福哲学百科「冯特」条的转述,他明说过,注意一转向这些现象,现象就被改动了。他没有就此放手。他问的是:有没有办法绕过去?

他的办法有三条,用大白话讲是这样。

一条,不让人坐着硬想,改成让事情自己来。实验者在外面放一个声音、亮一盏灯,观察者不知道它哪一刻到。心里的那一下是被外面引出来的,不是自己摆出来的。

二条,只问最简单的话。不问「你对人生有什么感受」,只问「两个声音是不是一样响」「灯亮在先还是铃响在先」。

三条,能重做。同一个声音,今天放,明天再放;换一个观察者再放。

1879 年,他在莱比锡那间放仪器的屋子里做出了头一批实验研究;学校正式把它列进编制、给它经费,是几年以后的事〔年份待核〕。后人把 1879 年算作心理学实验室的头一年,算的是屋子里做出事情的那一年,不是学校盖章的那一年。屋子里有节拍器,有能让字只闪一下的装置,有计时的钟。世界各地的学生跑来学,学完回去各开一间。

不妨想象那间屋子里的一个下午〔器具细节待核〕。一个学生坐在桌前,手指搭在一只电键上。隔壁有人放下一只小球,球落在板上,啪的一声。学生一听见就松手,钟上记下从响到松手隔了多久。这是头一轮。

第二轮换一个说法:这回你别急着松,先听清楚它是哪一种响,听清了再松。钟上的数长了一截。

多出来的那一截是什么?冯特和他的学生们认为,那就是「听清」这件事花掉的工夫。一件只在心里发生的事,被他们用减法量了出来。这种做法后来有很多争论,数也未必那么干净,可是头一回,心里的一步有了一个能写在纸上的长短。

这一步要先还他公道。它的要紧处不在仪器,在一个想法:心里的事,可以排成能查的次序。你说你听见了,我就能问你,是在灯亮之前还是之后。这一问,书房里的那种「往里看」就被送进了一间别人也能进来核对的屋子。

◆ 三、他把意识拆成了什么

进了屋子,他要找的是意识的零件。

照他 1896 年那本《心理学大纲》的讲法,意识里的内容,拆到底是感觉和感情这样的要素;要素结成一团一团的东西,一团一团又连成一片。意识这个词,在他那里说的就是这一整片连在一起的心里的事。

他还做了一个很细的区分,值得我们停下来看。他说,意识像眼睛看东西。眼睛前面有一大片视野,视野当中有一个看得最清的点。心里也一样:这一刻心里有的全部东西,叫视野;其中被注意收过去、变得清楚的那一小块,叫视点。把一样东西送到清楚处的那个过程,他起了一个名字,叫统觉。

他拿节拍器来量这片视野有多大。一下一下地敲,问观察者,最多能把几下当成一整串抓住。照《大纲》第 15 节的记录,在最简单的拍子下,速度合适时,大约是十六下。他又让一些点只闪一下,问一眼能看清几个,答案是最多六个上下。

到这里,他分得很清。用这本书的家常话说,他在「清楚」和「有,但不清楚」之间画了一道线,还拿仪器去量了线两边各有多大。在他之前,很少有人肯这样一下一下地数。

他还留意到一件平常人容易看漏的事:清楚不清楚,和强不强是两回事。照《大纲》同一节的说法,一个很强的印象可以是模糊的,一个很弱的印象可以是清楚的。隔壁在装修,电钻响了一上午,你埋头算账,它就是一片模糊的吵;孩子在里屋轻轻咳了一声,你一下听得清清楚楚。清楚靠的不是外面来的力气,是心自己转过去的那一下。

这一下,他看得很准。

这里要停一步,免得两个词混在一起。他的「视点」说的是清楚不清楚:一片视野里,哪一小块最亮。这本书说的「侧重」问的是另一件事:这一刻落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号位里的哪一个上,又怎样依次换班。一个量的是亮的程度,一个问的是落在哪个位子上。两样靠得近,却不是一回事。他那一小块最亮的地方算在哪个号位上,本书没有查到他这样问过,只把这一点提出来,不判。

◆ 四、线以下的,他怎么说

现在要查的是这本书一路在查的事:清楚的那一站以下,他留了几格。

先看他自己的话。《大纲》第 15 节里有一句,意思是:一个心里的要素从意识里消失了,我们说它成了无意识的,指的只是它有再回来的可能。他接着写,对心理学来说,这个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种「将来能再起来」的底子。然后是最重的一句:凡是设想有什么无意识的过程和有意识的过程并排跑着,这类假定对心理学「完全没有收获」〔据英译本第 15 节,本书自译〕。

把这几句并排放着看。

第一句是他承认的:有东西会从亮处落下去,落下去不等于没了。

第二句是他给落下去的东西定的身份:只是一个底子,一种可能。

第三句是他关的门:门外有没有东西在跑,心理学不谈。

你也许要问:这算不算他否认了无意识?不算。否认是说「没有」,他说的是「不谈」。这两样差得很远,后面几章还会一再碰到。

这三句连起来,本书读作吞格的候选。范围要写明白:只是这一截,就是落下去只剩「能再回来」的那些,和设想中同有意识的过程并排跑着的那些。他没有说这一截是空的。他说的是,这一截,这门学问不讲。

这一判,本书只判到他的原文能撑住的地方。他把这一截全部归成「底子」这一个词,算不算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并成了一格,本书没有查到他在这里分过两样,也没有查到他明说不分。所以只记吞格的候选,不记并。

线以下还有另外一截,账要分开记。那就是上一节说的视野里不清楚的一圈。这一圈他没有不谈。他讲了,还量了:十六下和六个点,量的正是这一圈有多大。他做的只是一件事,把它留在「意识」这个词里面。

照这本书的口径,意识是有侧重、侧重轮换成次序;有显影而没有侧重的,叫潜意识。不妨这样看:他那片视野里不清楚的一圈,和这本书说的第二站靠得很近,只是名字还挂在第三站上。这一笔本书记作「收在一个名下」,也只是候选。它不叫吞,因为他一样没有少讲;也不叫并,因为本书没有查到他拿一个词去盖两站。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的话。

所以冯特这里是两笔账。一截改了名,收在「意识」里,照样讲、照样量。一截他明说不谈。把两笔记成一笔,对他不公道:那等于说一个拿节拍器数过那一圈的人,没有看过那一圈。

◆ 五、他年轻时开过那扇门

有意思的是,这扇门他自己开过。

冯特是学医出身,年轻时在海德堡给大生理学家赫尔姆霍茨当过助手。据研究者阿劳若 2012 年的考证,他在 1862 年、1863 年的两本早期著作里〔待核〕,讲过一种「无意识的推论」:我们看见一张桌子有多远、有多大,是心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先算过一遍,才把结果交到亮处。那时候的他,是让线以下的东西干活的。

到了 1874 年那本奠定他地位的《生理心理学原理》,这个说法被他收了回去。据同一篇考证的转述,他这时主张:只有有意识的表象才算真的表象;落下去的,只当作底子看;意识的边,就是内心经验的边〔待核〕。

为什么收回去?那篇考证给的说法是,他这几年读了很多哲学,越来越不放心把「推论」这种逻辑上的样子,安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过程身上。本书对这个解释没有能力裁断,只把它记在这里。

我们能看清的是他一生的次序。一个学医的年轻人先在生理实验里摸到了线以下有东西在干活;后来他要立一门新学问,新学问要一条站得住的边;他选了内省能到的地方做边。边立住了,门也就关了。

他的方法和他的边,是同一件事。他那套内省,只收已经清楚的报告。一样东西要是还没有成型,你问观察者「一样响还是不一样响」,他答不出。答不出的,记不上单子;记不上单子的,就不算这门学问的事。

这里可以替他问一句:那他该怎么办?一门刚出生的学问,要是连自己的边都说不清,是站不起来的。他那个年代谈无意识的人不少,有的谈成了一种无所不能的神秘力量,什么都能往里装。他不肯把自己的实验室搭在这样的地基上,这份小心有它的道理。

◆ 六、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验光的那把椅子上。第 21 章那副眼镜是坏了才被看见的,这里说的是配它之前。

验光师问你哪一片清楚,你答得出。这是冯特的办法在今天的样子,它一点没有过时。

可是你想想坐上椅子之前的那几个月。你并没有哪一天忽然知道自己看不清了。先是晚上看路牌要眯一下眼,你没在意;后来看手机的时候手不知不觉伸远了一点,你也没在意;再后来有一天,孩子说,你怎么老皱着眉。你这才说:我是不是该配眼镜了。

那几个月里,事情一直在发生。不妨这样看:头一段,如有如无,你一点不知道。中间一段,隐隐约约有点不对,时有时无,说不出是什么。最后才成了一句清楚的话。

验光师的那一问,只接得住最后这一句。前面两段,没有哪一片镜片问得出来。

这不是验光师的错,也不是冯特的错。他造的是一把量清楚的东西的尺。

◆ 七、后来的人撬了哪里

他的盖子很快被人从两头撬。

一头是从屋子里面。他的学生和同行把内省越用越细,用到了思考、判断这些复杂的事上,结果各间实验室的观察者报告得不一样,谁也说服不了谁。其中最出名的一场,是维尔茨堡的几位研究者说,他们的观察者在想问题的时候,心里有一些既不是画面也不是感觉的东西,说不出是什么,却明明在起作用。冯特不认,他说这样的内省已经坏了规矩:问得太大,没法重做。谁对谁错,吵了很多年〔待核〕。

你看这场争吵争的是什么?正是那些「有,却说不清」的东西。它们是观察者自己报告出来的,所以不在他关上的那扇门外面。它们正是他留在「意识」名下、却没有立规矩去量的那一圈。

这场争吵的细节本书没有逐一去查,只记一个后果:它让下一章的华生有了理由,说这条路整个不要了。

另一头是从屋子外面。就在冯特把线以下的东西归成「底子」的同一个年代,维也纳的弗洛伊德正拿线以下的东西当他全部的题目。两个人走的是两条路。弗洛伊德读冯特,后来还接着冯特的民族心理学写过书;可在「线以下的东西算不算这门学问的事」这一条上,两人各说各的。

冯特自己也知道实验的屋子不够大。他晚年用了二十年去写一套十卷的民族心理学,讲语言、神话、风俗。照斯坦福哲学百科的转述,他认为这些东西是在人群和历史里长成的,实验管不到。一个造了屋子的人,自己走到屋子外面去了。这一点很少被人提起。

◆ 八、保底:他在哪里完全对

在一种条件下,冯特完全对。

事情已经成了型,问的话足够简单,外面的那一下能一模一样地重来。这三样齐了,自己报告自己,是靠得住的。验光是这样,测听力是这样,今天实验室里让人按键报告「看见了没有」,用的还是他这把尺。后面几章要见的那些研究意识的科学家,没有一个离得开「请你报告」这一步。

他只在一处把话说宽了:把这把尺量得到的地方,当成了心的全部地界。

带走的话
冯特的规矩只收已经清楚的报告;没有清楚起来的,一截他留在了「意识」这个词里,一截他留在了规矩外面。这两笔都是本书的候选读法。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在意识这一站里面,分清了「清楚的视点」和「有但不清楚的视野」,并且拿节拍器和闪现的点去量过。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落下去的东西只叫「底子」,无意识的过程明说不谈,本书读作吞格的候选;视野里不清楚的那一圈留在「意识」名下,收在一个名下(候选);两站有没有并,本书没有查到。

第 25 章

华生:把意识请出去

◆ 一、手环说你睡得很好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早上醒来,头是沉的,眼皮发涩,觉得这一夜翻来覆去没睡踏实。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环,上面写着:睡眠七小时十二分,深睡两小时,评分八十六。

你有点糊涂了。该信哪一个?

信自己吧,自己又说不出几点醒过、醒了几回。信手环吧,它只是贴在手腕上数你动了几下、心跳了多少下,它并不知道你睡得香不香。

可是有一点手环比你强:它的数,今天和昨天能比,你的和我的也能比。你那句「没睡好」,只能你自己说,说完了,谁也没法替你核对。

一百多年前,有一个美国人把这个糊涂处想到了头。他的答案很干脆:只留手环,不听人说。他叫华生。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他没有去吞哪一格;他把量「显没显出来」用的那些词整个收走了,只认从外面量得出的那一截。

这一句是本书的候选读法。下面拿他自己的话来对。

◆ 二、他为什么要动这一刀

先把上一章的事接上。

冯特把「自己看自己的心」送进了实验室,立了规矩。规矩在简单的事上很好用。可是到了二十世纪初,各间实验室把内省越用越远,观察者报告出来的东西对不上了。铁钦纳那一路说想事情的时候心里有画面,维尔茨堡那一路说没有。

对不上,怎么办?当时的回答常常是:你的观察者没训练好。

华生就是冲着这一句来的。1913 年,他在《心理学评论》上发了一篇文章,题目叫《行为主义者眼中的心理学》。里面有一段话,意思是:在物理和化学里,实验做不出来,大家去查仪器、查条件;在这门学问里,实验做不出来,人家却说,是你的内省没有练好。

这话说得不客气,也说到了痛处。一门学问要是出了岔子只能怪看的人,它就没有办法自己改错。

华生是研究动物出身的。本系列华生卷讲过他在芝加哥的那些年:他看白鼠走迷宫,一天天计时,记成一条线。白鼠不会报告心里的感觉,他也用不着它报告。跑了多少秒,错了几回,钟和纸都记得。他由此生出一个念头:对人,为什么不能也这样?

◆ 三、他说了什么

那篇文章的头一句,就把话放下了。大意是:在行为主义者看来,心理学是自然科学里一个纯粹客观的、做实验的分支。

接着是几句更硬的。他说,这门学问的目标是预测和控制行为;内省不是它的方法里要紧的一份。然后是那句后来被引了一百年的话,意思是:时候到了,心理学必须丢开一切提到意识的地方。

他还开了一张单子。他说,他相信可以写出一部心理学,从头到尾不用这样一些词:意识、心理状态、心、内容、内省可证、意象,等等。

那么想事情算什么?他在一条脚注里说,凡有思考的地方,管说话的那几处肌肉都有很轻微的收缩。本系列华生卷把他 1920 年代的说法转成一句大白话:思想是不出声的说话。

把这几句放在一起,他的意思并不难转述。他不是说人没有心。他是说:你心里的那些事,别人看不见;一门学问不能建在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上;所以把它们换成看得见的东西来讲,肌肉怎么动,嘴里说了什么,手上做了什么。

这一刀,本书先认下。

本系列华生卷给过他五条判决,其中第二条的前一半是:他拆掉了内省的黑屋,让心理学要看得见。那一卷请人替他辩护时,头一条辩护也是这个,结论是完全同意。这里接着认,不改。

理由很朴素。能互相核对,是一门学问的命。两个人为一件事吵起来,得有一样东西摆在桌上,两个人都能去看。华生把这样东西找到了:做了什么,做了多快,做了几回。

他还有一处分寸,常被人看漏。他在那篇文章里写过一句让步的话,意思是:要是你们肯让行为主义者像别的自然科学家那样使用意识,也就是不把它当成一个专门去看的对象,那么他这篇文章要的,你们就全给了。

这句话他是当作退一步说的,可它比前面那几句硬话更经得起读。

读到这一句,你会停一下。他自己在用意识。他看秒表,读刻度,认出那只白鼠拐错了弯,靠的都是它。他只是不研究它。

所以公道话是这样的:1913 年的华生,没有说意识不存在。他说的是,这门学问不拿它当题目。

这和上一章冯特的做法,像不像?照上一章的账,冯特是一截收在名下,一截不谈。华生是连名下的那一截也不谈。

两个人都是在给一门学问画边。画边本身不是过错,哪一门学问都得有边。要留意的是后来的事:一句「不谈」,传了几代人,很容易被听成「没有」。华生自己后来的书,口气也比 1913 年硬了许多。到了 1920 年代,他讲人格,说的是人不过是各种习惯合起来的总和,华生卷引过这一句。从「先不拿它当题目」到「人不过是这些」,中间那一步,是慢慢滑过去的。

◆ 四、他收走的是哪一样

现在来查这本书要查的事。

这本书的三站,是照一件事分的:发生有没有显出影来,显出来以后有没有侧重,侧重有没有轮换成次序。没有显影的发生,是无意识;有显影而没有侧重,是潜意识;有侧重而且轮换成次序,是意识。

你看,这三站靠的是同一把尺:显没显出来,侧重落没落下。

这把尺上的刻度,最先是当事人那一头看得见的;从外面也看得出一些,可要会看。下午三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手搭在鼠标上,一刻钟没有动。他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核一张表,还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还是脑子里根本一片空白?从走廊上望一眼,这三样是同一个背影。最先分得开它们的,是他自己。

可是别急着说外面一点也看不出。在他旁边多站一会儿。核表的人,眼睛是一行一行往下走的,隔一阵手指点一下。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的人,把同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鼠标挪到一处,停住,又挪开。脑子空着的人,眼睛落在一处不动。会看的人,看得出一些。

华生自己就是一个会看的人。下一节要讲的那个孩子,手伸出去,快碰到了,又缩回来,这一段他一笔一笔记在纸上,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尺并没有被他收走,谁也收不走。他收走的是量这件事用的那些词。他那张单子上划掉的,意识、心理状态、内容、意象,每一个都是拿来说「显没显出来」的。词划掉了,眼睛照样看得见那只翻过去又翻回来的手,只是记到纸上的时候,没有一个字可以用来说它,只好记成:动了,没动,动了几回。

他的理由我们已经听过了:靠一个人自己报出来的数,没法对账。这个理由是硬的。可是词一收走,走廊上那个背影就只剩下一种写法:一刻钟,没有动。

所以他的情形,不妨这样看,和前面那些人不一样。第 6 章把笛卡尔读作吞格的候选:只讲最亮的那一站。有的人对底下两站用同一个词,那是并格的候选。华生既没有只讲上面,也没有合并下面。他把说「上面」「下面」用的那些词,整个请出了屋子。

吞、并之外的这第三种读法,本书的口径里没有,本书只当一个候选放在这里,不立为一类。

那么无意识呢?他后来对付弗洛伊德所说的无意识,据说用的是同一个办法:把它改叫「没有配上话的」。照这个说法,一个人身上有的反应学会了用话说出来,有的没有;没有配上话的那些,照样在起作用,人却讲不出它们〔待核〕。

要是这个转述靠得住,可以这样理解:他把三站压成了两堆,一堆是说得出的,一堆是说不出的。分界不再是显没显影,是嘴上有没有话。这同上面那句候选读法正好接得上。量显没显影的词收走了,留下来的只有一样从外面听得见的东西,就是话。一个反应有没有配上话,旁人听得出来,能对账。

可是这样分,有一样事落不下脚。工位上那个人,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他算哪一堆?照嘴上有没有话来分,他和从来没有显过影的事进了同一堆。本书的三站在这里是分开的,那两堆在这里分不开。

这是本书的读法,原书没有核到,不下判。

他的原文里,本书没有查到一句话,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分开或者合起来讲。这两个词本来就在他划掉的那一类里。所以并格这一项,这里记「本书没有查到」。

◆ 五、屋子里还剩下什么

词收走了,屋子里剩下的是什么?

本系列华生卷的第五条判决说得很清楚:他把定型看得很清楚,造得出来,量得出来;他删掉了一锅粥和正在成形。那一卷拿他自己书里的一个例子来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拿到一只没见过的盒子,头二十来分钟又砸又拖又翻又捶;华生给这一通动作编了五十个号,说对的那一个出现得越来越早,别的就没机会出来了。

把那一卷的判词接到这本书的三个阶段上,可以这样对一对。雾,是如有如无的简单接触。隐,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成,是有型了。华生量得出来的,是成的那一截:两秒钟,一个多余动作没有。前面那二十来分钟,在他的账上是一串等着被淘汰的号码。

这里有一处很有意思的接缝。

他请出去的是「意识」这个词。可是照这本书的口径,意识对着的正是成。也就是说,他把词扔了,手里留下的偏偏是这个词对着的那一截,只不过是从外面看的那一面。

而丢在门外的,是雾和隐。那两段在他的账上,只记成乱动,或者不动。

这一条是把两本书的话接起来得出的,不是他的原话,也不是本书的口径,本书只当一个候选读法放在这里。

还要替他说一句要紧的话:门外的那两段,他不是没看见。先说明一句:下面这个实验讲的是怕,怕是情绪,本书不拿它当这两段的例子;这里只看他的纸上记了什么。

1920 年,他和助手做了那个后来很出名的实验,对象是一个不到一岁的男孩,书里叫阿尔伯特。孩子原本不怕白鼠,伸手就摸。实验者在他伸手的时候,在他背后猛敲一根钢棍。几回以后,孩子一见白鼠就哭,就躲。

本系列华生卷用了好几章,一行一行读那份报告。读出来的东西,这里只借两处。

一处,报告里记着孩子中间有过一段伸手又缩回的时候。手伸出去了,快碰到了,停住,收回来;过一会儿又伸。这一段既不是不怕,也不是怕。华生把它如实记下了,只是没有给它单独起一个名字,它在他的账上是「还没到」。

另一处,孩子后来怕的东西并不整齐。照那一卷的转述,他躲华生的头发,却肯去玩另外两个人的头发。要是怕只是顺着「像不像」往外流,这就讲不通。孩子那一头,另有一点什么在分辨。

这两处都是他自己的纸上有的。所以话要这样说才公道:华生的眼睛看见了那两段,华生的学说没有地方放它们。看见了而没处放,和没看见,是两回事。

这也是这本书查每个人的时候最愿意找的东西:他的记录比他的主张宽出来的那一条边。

◆ 六、他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

华生的人生,华生卷写了整整一编,这里只取一条线。

他生在美国南方的乡下,后来到芝加哥读书。那一卷记过,他和白鼠处得比和人好,信数字,不信报告。让他坐下来做内省的观察者,他浑身不自在;让他蹲在迷宫边上掐秒表,他能蹲一天。

他后来的路也是这个样子。本系列华生卷记过,1920 年他离开了大学,进了广告公司,一样做得很好。广告这一行要的正是他最拿手的:不问顾客心里怎么想,只看他最后伸手拿了哪一盒。

一个人先是这样活的,然后才这样主张。他的学说不是从一条原理推出来的,是从一双更愿意看、不愿意问的眼睛里长出来的。

这里还有一层,华生卷已经点过:行为主义这个想法,在他心里搁了将近十年,起先说给老师听,被劝了回去,他一直揣着,到 1913 年才成了一篇宣言。这十年里,没有哪一只秒表量得出那个想法长到了哪一步。不妨这样看:那十年里,这个想法大概也有过说不清的日子。

一个只认看得见那一截的学说,自己也有一段从外面看不见的来历。这句话不是拿来笑他的。它只是说明,他请出去的东西,在他自己身上也一直在。

◆ 七、放回你的日子里

说一个驾校的下午。第 23 章的小伍学开锁,是从里头数那三站;这里换一头,只从教练那张表上看。

一位学员练倒车入库,练到第四天,还是压线。教练姓周,话不多。他不问学员心里怎么想,只看两样:方向盘什么时候打,车尾离线还有多远。他说,看到后视镜下沿压住那条黄线,就打满。

学员照做,十回里能进六回。

这是华生的办法,用得很对。教练要是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学员多半答不上来,答上来也没用。看得见的,才教得了。

第六天,学员忽然说:教练,我好像有点感觉了。车屁股往哪边甩,我不看镜子也大概知道。

周教练说:那你倒一个我看看。

倒进去了。

从外面看,第四天和第六天的差别,是十回进六回变成十回进九回。一条往上走的线。可是在学员那一头,中间有过一段说不清的日子:有时候不看镜子也知道车尾往哪边甩,有时候又不知道了。那一段,周教练看不见,记分的表上也没有。

周教练不需要看见它,照样把人教会了。只是你要问「开车的感觉是怎么长出来的」,他那张表答不了。

再回到早上的手环。它说你睡了七小时十二分,这个数是真的,也有用:连着一个月都只有五小时,这个数就值得你留意。你说没睡踏实,这句话也是真的,只是它没法和别人的对账。两样都留着,各管各的事,日子并不会乱。华生的主张是,做学问的时候只能留前一样。过日子的人用不着跟着他二选一。

◆ 八、后来的人撬了哪里

他的盖子,是被几样摆在桌上的事实撬开的,用的正是他自己认的规矩:看得见,能重做。

一样是白鼠。有人让一群白鼠在迷宫里随便走,不给食物,它们看上去什么也没学会;等食物一放上,它们马上跑得又快又准。华生卷拿这件事问过他:没有食物的那些天,它们身上发生的是什么?从外面看,什么也没有。

一样是说话。1959 年有人指出,孩子嘴里天天冒出他从来没听过的句子,这靠一句一句接上去是讲不通的。这话是冲着华生的后辈斯金纳说的,顶开的是同一条规矩。

这两样事实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们都是行为,都看得见,却都逼着人去问看不见的那一头。白鼠没有食物的那几天在攒什么?孩子造一句新话之前,心里先有了什么?华生的规矩没有被废掉,是被它自己量出来的东西顶开的。

再后来,实验室里的人慢慢找到了新的办法,能在不全靠人报告的情况下,去比「看见了」和「没看见」的时候有什么不同。意识这个词,就这样被请回了屋子。请它回来的人,手里拿着的仍是华生要的那种能核对的证据。第 15 章到第 18 章讲过的那些办法,走的就是这条路。

◆ 九、保底:他在哪里完全对

在两种条件下,华生完全对。

一种,是你要的只是那件事做成。打字要快,急救的手法要准,倒车要进库。这时候只看做了什么,一遍一遍练,是最省事也最靠得住的办法。华生卷把这一块叫作只有一个答案的地方,完整地还给了他。

另一种,是两个人要为一件事对账。那时候只能拿两个人都看得见的东西出来。你说你心里明白,我说我心里也明白,这样是对不出账的。

他只在一处把话说过了头:把「这门学问先不拿它当题目」,慢慢说成了「用不着这些词,也能把人讲完」。前一句是规矩,后一句是地界。规矩他立得住;地界,后来的人替他量过,没有那么小。

带走的话
华生收走的是量「显没显出来」的那些词;词一走,雾和隐他看见了也没处放,留下的是从外面量得出来的成。这是本书的候选读法。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没有分格子;分清的是另一件事,从外面能核对的和只有自己知道的。这一条线他画得比谁都硬。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读法:他不是吞了哪一格,是把量「显没显出来」用的那些词收走了,原文是那张不再使用的词的单子;照本系列华生卷的判词接过来,门外丢下的是雾和隐两段,这一条也是候选。潜意识与无意识在他那里并没并,本书没有查到。

第 26 章

巴尔斯与德阿纳:全局工作空间

◆ 一、站台上跳出来的那张脸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在出站口等人。人一拨一拨地涌出来,几十张脸从你眼前过去。你的眼睛一张也没有漏,每一张都扫到了。

忽然,有一张脸跳了出来。是他。

这一下来得很快,没有一点一点变清楚的过程。前一刻还是一片人,后一刻就是他,连他今天换了一副眼镜你都看见了。你抬手,喊他的名字,想起来要告诉他车停在哪儿。

回头想一想前面那几十张脸。它们都进过你的眼睛,你的脑子也一定对它们做了点什么,不然它怎么知道那些都不是他?可你一张也说不上来。

同样是进了眼睛的脸,一张你说得出、记得住、能拿它办事,另外几十张不能。差别在哪儿?

这一章的两个人,一个把这个问题变成了可以做的题目,一个把它搬到了仪器底下。先把结论放在桌上:在他们那里,一样东西算不算有意识,看的是它有没有被送到全脑各处都够得着的地方;这把尺量的是够不够得着,没有量它侧重落在哪里。

◆ 二、巴尔斯:一座没有看客的剧场

伯纳德·巴尔斯是心理学家。1988 年他出了一本书,叫《意识的认知理论》。书里的想法,后来的人叫它全局工作空间。第 16 章第九节提过这本书和丹尼特谁先谁后,这里不重讲,只讲他画的那幅图。

他的图是从一个事实开始的。脑子里的大部分活,是由许多各管一摊的小部门干的。有管认字的,有管把一句话的主谓宾理顺的,有管认脸的,有管迈步的。这些小部门干得又快又好,同时开工,谁也不等谁。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干活的过程你自己看不到。你读这一行字,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笔画拼成字的。

这些小部门各干各的时候,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碰到新事情的时候。认脸的部门认出了他,可是抬手的、喊名字的、记得车停在哪儿的,是另外几个部门。它们之间平时不通消息。

巴尔斯说,所以脑子里得有一块公用的地方。一条消息一旦登上去,就向所有的小部门广播,谁用得着谁就接。这块地方很窄,一次只放得下一样东西,放上去的那一样,就是你此刻意识到的。

他给这幅图配了一个比方:剧场。1988 年那本书里他已经把话说得很直:这本书的理论,就是「剧场假说的现代版」。那本书里讲到的是,台上一次只站得下一个演员,幕后的事管着台上的戏。

这个比方他后来在 1997 年的一本书《在意识的剧场中》里铺得更开:台上有一小块被光照亮的地方,注意是那束光,照到的演员就是你意识到的内容;台下黑着,坐满了观众,就是那些各管一摊的小部门;幕后还有导演和布景,它们决定谁上台、戏怎么演,自己从不露面〔待核:观众、光束、幕后的细分据二手概述,未读 1997 年原书;1988 年那本书的已核部分里没有「观众」一词〕。

幕后那一块,他花了整整一编来讲。你听懂一句话,靠的是一大堆你此刻没在想的东西:这是哪种语言,说话的人是谁,前面聊到了哪儿。这些东西不上台,可台上的戏是什么意思,由它们定。他把它们叫作背景。背景一换,同一句话就成了另一句话。

他还讲了台上的东西怎么下去。一件事反复出现、不再带来新消息,它就从台上淡出,可脑子并没有停止处理它。他的说法是,要上台,一件事得是新的,或者是要紧的。

你也许记得,第 16 章丹尼特要拆的正是一座剧场,那一节的标题叫「他要拆的那间小屋」。两座剧场不一样。丹尼特拆的那一座,台下坐着一个看戏的人,戏是演给他看的。巴尔斯这一座没有那个人。台下坐的是一群自己不亮的小部门,戏的用处就是让它们都听得见。上台不为给谁看,为的是广播。

◆ 三、先还公道:他把意识变成了一件可以比的事

巴尔斯写这本书的时候,心理学里谈意识还是一件不大体面的事。上一章讲过,华生把这个词请出了屋子,几十年里很少有人敢再请回来。

巴尔斯请它回来的办法很朴素。他不问意识是什么,他找成对的事来比。两件事尽量一样,只差一条:一件你意识到了,另一件没有。

他举的例子都是家常的。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你现在想起来了;一分钟前它也在你脑子里,只是没被想起。同一份东西,前后差了什么?你刚坐下的时候觉得到椅子,坐久了就觉不到了,可身子一直在对它做调整。同一把椅子,前后差了什么?

他把这种办法叫对比分析。一对一对地比下去,就能问出来:有意识的这一边,到底多了什么本事。

这一步做得好在哪儿?它把一个大得没边的词,变成了一张可以填的表。表的左边写「意识到的」,右边写「没意识到的」,每一行是一对差不多的事。往后三十多年,实验室里做意识的人,用得最多的是这个法子。德阿纳 2006 年的一篇文章,开头第一段讲的就是它:拿两种只差一点点的情况来比,一种看见了,一种没看见。

他还立了一条规矩。怎么算意识到了?当场说得出自己意识到了,别人又核对得上。你说看见了香蕉,桌上放的确实是香蕉。这条规矩,华生也挑不出毛病。

◆ 四、德阿纳把它搬到仪器底下

斯坦尼斯拉斯·德阿纳是法国人,在巴黎做脑成像。他和神经生物学家尚热等人把巴尔斯那块公用的地方,换成了脑子里看得见的东西:一批伸着长线、把前额和顶上的皮层同各处连起来的神经细胞。他们把它叫作全局神经工作空间。

要比「看见了」和「没看见」,最干净的办法是让同一样东西有时被看见、有时不被看见。他们常用的一招叫掩蔽。屏幕上闪一个字或一个数字,时间极短,紧跟着盖上一张乱七八糟的图。间隔够长,你看得见那个字;间隔一短,你就只看见那张乱图,坚持说前面什么也没有。照 2007 年他们的一篇论文,这道坎大约在 50 毫秒上下。

怪事在后头。你说什么也没看见,可那个字照样起了作用。前面闪的要是一个数字,你接着判断另一个数字的大小,两个数字要是落在 5 的同一边,你就答得快,落在两边就慢〔实验细节凭记忆转述,待核〕。没看见的字,被认了,被懂了一部分,还推了你的手一把。

这就是实验室里说的无意识加工。巴尔斯剧场里台下那些小部门,在这里被一个一个量了出来。

还有一个细节,能看出台下和台上不是两不相干的。纳卡什他们 2002 年做过一个实验:那个没被看见的数字起不起作用,要看人的注意有没有对准它闪现的那一刻。

注意对准了,它推得动你的手;注意不在那一刻,它的作用就没了。也就是说,没上台的加工,也听台上此刻这出戏的安排。巴尔斯说幕后定台上,这里量到的是台上也定台下。

没看见的东西能做到哪一步,做不到哪一步,他们也量了。2001 年德阿纳和纳卡什的那篇长文归了三条:一是大量的加工用不着意识;二是有了注意才谈得上意识到;三是有几样事非意识到不可,一样是把一条消息留住一阵子,一样是把几步操作按没做过的搭法串起来,一样是自己起意去做一件事。

这第三条的三样事值得记住。它们回答的是一个老问题:意识有什么用。照这张单子,它的用处不在把事情做得更快更准,那是小部门的长处;它的用处在把一条消息留住、转给别的部门、拿去做没做过的事。

回到站台。那几十张陌生的脸,认得出「不是他」,这用不着上台。可是看见他以后,抬手、喊名字、想起车停在哪儿,这一串要靠那张脸在脑子里留得住。留得住,是上了台才有的本事。

◆ 五、点着了:陡的那一下

那么,从没看见到看见,脑子里是怎么过去的?

德阿纳他们的回答是一个词:点燃。一样东西刚进来的时候,后脑管看的那一带先动,这一段看见和没看见差不多。差别出在后头。没看见的时候,那一阵活动往前传一段就散了。

看见的时候,它越滚越大,前额和顶上的一大片一起响应,各处同步起来,并且撑得住。

2007 年那篇论文报告,和「说得出看见了」对得上的那一段,出在 270 毫秒以后,分布很广;在那之前,没看见的字已经被加工了不少。

他在《意识与脑》这本书里打过比方:没看见的像一道浪,上了岸就散;看见的像雪崩,越滚越大〔据二手概述转述,待核〕。

第 18 章提过德阿纳和塞尔让 2004 年的那篇论文,题目问的就是意识是不是渐变的。这里把它说细一点。

他们用的是另一招,叫注意瞬脱。屏幕上一串东西飞快地闪过去,里面藏着两个要你报告的目标。你忙着记头一个的那一小会儿,第二个常常就漏掉了。他们没有只让人答有或没有。他们给了一把连着的尺,让人自己标:第二个目标,你看见了几成。

结果,人们把这把连着的尺用成了两头。要么标得和平时看得清清楚楚的时候一样,要么标在根本没发现的那一头,中间几乎没有人待。他们的说法是全有或全无,背后是一种碰运气的分岔: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条件,这一回点着了,下一回没有。

这和第 18 章说的那句「陡的」是同一件事。要记清楚它的范围:这说的是一个闪现的目标,在零点几秒里够不够得上报告。

德阿纳在书里把这类记号归成了几样:前额和顶上的活动一下子放大,一道来得晚的脑电波,一阵晚到的快节律,远处各区之间的同步〔四样的名目据二手概述,待核〕。他管它们叫意识的标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来得晚。一样东西先被认出来,过后才被你意识到。你在站台上觉得那张脸是一下子跳出来的;照他们量到的,在你觉得之前,脑子已经忙了一阵。

他在书里另打过一个比方:一场演出散了,掌声起先东一下西一下,忽然全场拍到了一个点子上〔据二手概述,待核〕。点燃说的就是全场合上拍子的那一刻。

◆ 六、并排看:他们怎样安顿下面两站

现在拿本书的尺来对。本书分三站:没有显影的发生是无意识,无侧重的显影是潜意识,有侧重、侧重轮换成次序的是意识。

先说清一件事:实验室里的「无意识加工」是他们的词,指的是没被报告的加工。本书的无意识,指的是没有显影的发生。两个词用的是两条标准,一条看说不说得出,一条看有没有显影。两条标准不画等号。

被盖住的那个数字,发生了,人说什么也没看见,不妨把它看作离本书第一站很近的例子。这是本书的对法,候选。照本书的切法,没有显影的发生就归无意识一站;这是本书这样切,不是那个实验的结论。「说不出」同「没有显影」是不是一回事,实验没有量,不能先当成一回事。

下面一句一句对。

先看巴尔斯。他的表只有两栏。可他自己写了,两栏之间不是空的。1988 年那本书的第一章有一小节,标题就是清楚的例子和模糊的例子。

他说,清楚的两头之间,中间的情况还有一大片:一闪而过、很难报告的经验;你专心于别的事时待在边上的那一圈;还有眼下没被听进去的另一路消息,他写的是没意识到,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或者勉强算有意识」。

接着他讲了自己的做法。两头都把标准定高:算有意识的,要说得出、核得上;算无意识的,要在最好的条件下也报告不出来。先拿清楚的例子把理论搭起来,模糊的以后再判。他说,科学总是先从容易的例子做起的。

所以对巴尔斯,判词是这样的:中间那一片他看见了,白纸黑字记下了,然后照方法把它先放在一边。这是暂缓,他没有取消它,本书不把这叫吞格。

他右边那一栏里装着好几样东西:没被想起的早饭,坐久了的椅子,理顺句子的过程,没听进去的另一路话。照本书的口径,这几样不在同一格里;他为了成对地比,把它们收在「无意识的」一个名下。这只能算收在一个名下,是候选的读法。他后来有没有回头把那一片细分,本书没有查到。

这里有一样要单说:熟练的事。巴尔斯写过,我们最拿手的本事,细节上往往最不被意识到。走路、打字、系鞋带,在他的表里都归右边一栏。本书对这类事的说法窄一些:它们是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们身上。本书不说它们同那个被盖住的数字是一类。在他的两栏里,这两样是邻居。

再看德阿纳。他比巴尔斯多走了一步,而且是明说的。2006 年他和尚热、纳卡什等五个人合写了一篇文章,结论的头一句就是:不照老办法只分有意识和无意识两堆了,分三堆。

第一堆叫阈下的。东西本身太弱,或者被盖住了,那阵活动传一小段就自己灭掉,怎么使劲注意也够不着。

第二堆叫前意识的。东西够强,在管看的那一带撑得住一小会儿,只是注意正用在别处,没有轮到它;等台子空出来,它还上得去。他给这一堆下的定义是「够得着,却没被取用」。这个名字他注明是从弗洛伊德那里借的。

第三堆才是有意识的:点着了,留得住,说得出,能拿来办事。

三堆,本书三站。个数对上了。他是照着实验的结果,把线下面分成两样的。

可是对到这里要停一停,有三处对不齐。

头一处,切的地方不一样。他的三堆是照两个条件切的:东西够不够强,注意给没给。这是从外面摆布得了的两个旋钮。本书的三站,看的是有没有显影、侧重落没落、轮不轮换。他那一边没有哪一句问过,上了台的内容侧重落在客体、互动还是主体。这一格他没有吞,是他的尺上没有这一道刻度。

第二处在中间那一堆。本书的潜意识是有显影的,只是没有侧重。德阿纳的前意识,照他自己的话,是脑子里有很强的活动,而人说什么也没看见。

那里面有没有一点「隐约有物」?第 16 章见过的布洛克说有。德阿纳在同一篇文章里答了:人有没有一种报告不出来的经验,眼下不是科学问得了的题;我们觉得眼前一整片都看见了,多半是一种错觉,因为我们知道,注意一转过去就拿得到。

所以他的中间一堆和本书的中间一站,只是挨着,不能画等号。这一处本书不判。

第三处,是那个「陡」。他画的图上,从前意识到有意识那道线是陡的;可阈下那一堆里面,他自己写了,可以有一连串深浅不同的状态。也就是说,在他那里,线下面有深浅,陡的线只有一道。

本书的雾、隐、成是三段。「隐」的特点是时隐时现、随机性大,这和他量到的「同样的东西,这回点着,下回没点着」,可以这样理解为挨得很近。可这只是本书的对法,他没有这样说过。

所以对德阿纳,判词是:不吞,也不并,三堆他分得清;只是他的三堆同本书的三站,是两把尺各量各的,对得上个数,对不上刻度。 这一句是候选的读法。

◆ 七、两个人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巴尔斯 1946 年生在阿姆斯特丹,十二岁上跟家里搬到美国加州。他起先是研究语言的心理学家,早年做的题目是人怎么说错话,后来还编过一本讲人类差错的实验心理学的书。

一个研究口误的人,天天看的就是台下那些小部门出岔子:话还没想好,嘴已经自己说出去了。也许是这段经历让他相信,要讲清楚意识,得先数清楚有多少事是不靠它就做了的。他的理论,是从没上台的那一边长出来的。

德阿纳 1965 年生在法国北部的鲁贝,在巴黎高师学的是数学,后来转去读实验心理学的博士,2005 年起在法兰西公学院任教授。他成名靠的是研究人脑怎么对付数字。一个数字闪过去,脑子要多久才分得出它比 5 大还是比 5 小,这是他的老本行。掩蔽实验里用数字当材料,是顺手的事。

这两个人的路数正好一头一尾。巴尔斯手里没有脑成像,他靠的是把几十年里别人做过的实验一对一对排起来,看哪一幅图能把它们都装下。德阿纳手里有仪器,他缺的是一幅图,告诉他该在哪儿找、找什么。一个人画了图,一个人照着图去量,中间大约隔了十来年。

学数学的人做心理学,有一个习惯:先写出一个能在计算机上跑的模型,看它自己会不会跑出一道坎来。点燃这个词,先是在他们的模型里跑出来的,后来才到人身上去找〔先后次序凭记忆,待核〕。

◆ 八、分开之后:魏岚头一天的晚班

把这些放回日子里。

魏岚是地铁站的站务员,今天刚调到一个换乘大站,上晚班。

站厅的一面墙上,是一整幅她没见过的出口示意图,八个出口,几十个地名。一下午她从那面墙前走了十几趟,眼睛每一趟都扫过去。要是这时候问她墙上有什么,她只说得出有一幅图。那些地名同她只是碰了一面,如有如无。照本书的切法,这是雾。

晚高峰过后,她在站台上巡。走了两个来回,她觉得站台上有哪里和刚才不一样。一会儿觉得有,一会儿又没有,说不出是什么。这一段是隐,隐约有物,时隐时现。

第三个来回,她看清了:柱子旁边站着一位老人,三趟车开过去,他都没有上。

从这一刻起,事情有了次序。她先看的是那位老人和他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条,侧重在客体上。然后她走过去问,他答,她听不清,再问一遍,侧重换到了两个人的一来一往上。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名,她不认识。这时候侧重又换了:我今天头一天来,这个站我还不熟,我得去查。她领着老人走到那面墙前,墙上那些碰过十几面的地名,这一回有一个被她找了出来。

拿巴尔斯的话说,那位老人在第三个来回登了台,于是问话的、认字的、认路的几个小部门都接到了广播。拿德阿纳的话说,第三个来回是点着了;前两个来回,大概要归进够得着而没被取用的那一堆。只是他的实验里,人是说什么也没看见的,魏岚却隐约觉得有。所以这里同第六节一样,只是挨着,不画等号。

巴尔斯的幕后在这里也用得上。她为什么会觉得「不一样」?因为她是站务员,站台上的人该是来了就走的,这是她不用想的背景。换一个候车的乘客,同一个身影在眼前过三回,多半什么也不会觉得。

这两种说法都不错,讲的是她什么时候够得着那位老人。墙上那些地名那种如有如无的碰面,站台上那一阵说不清的不一样,还有看清以后侧重在三个号位之间换的那三下,他们的图上没有地方记。这不是他们的疏忽。他们的实验一次只闪一样东西,一次只问一句看见了没有。魏岚这一个钟头是一股洪流。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里,他们又在哪里完全对

撬的人来自三边。

头一边是布洛克,他那一刀第 16 章讲过了。他撬的正是中间那一堆:前意识里要是本来就有经验,那么点燃量到的就只是取用,不是意识本身。德阿纳的回答第六节说过。两边至今没有判。

第二边是同行。有人换了任务、换了让人报告的尺子,重做注意瞬脱,对全有或全无提出异议〔待核:2011 年有一篇论文,题目问的就是瞬脱里的意识是渐变的还是全有或全无的,本书只见到题目〕。

还有人指出,前额那一大片的响应,也许有一部分跟的是「要报告」这件事,不是「看见了」这件事〔待核〕。陡不陡,点燃量到的是哪一样,都还在吵。2023 年两家理论同台比试的事,下一章讲。

第三边是第 18 章的查尔默斯。他当年就点过巴尔斯的名:这套理论讲清了一条消息怎样各处够得着,没有讲为什么够得着了就有滋味。德阿纳在书里的回答是,这个难题会随着研究往前走而散掉〔据二手概述,待核〕。这一处本书也不判。

最后说保底。他们在三个条件下完全对。

第一个条件:你问的是一样闪现的东西有没有被看见,而且认定「看见了」就是说得出、核得上。在这个题目里,对比的办法、掩蔽、点燃,是眼下最硬的一套量法,同一个实验换一间实验室能重做。

第二个条件:你想知道不被看见的东西能做多少事。没看见的字也被认了、被懂了一部分;可是留不久,串不起没做过的几步,起不了意。这张单子是他们一项一项量出来的,谁谈「无意识很聪明」或者「无意识很笨」,都该先看这张单子。

第三个条件:一个人说不了话、动不了,你要问里面有没有人在。这时候只能从外面找记号,他们找的那几样记号,后来被人拿到这种时刻去试〔据二手概述,待核〕。怎么用是医生的事,本书不谈。

他们只在一处把话说得比量到的宽:把「够得着」直接叫作「意识」。量到的是一条消息上了台。上了台以后侧重怎么落、怎么换,没上台的那些碰面和隐约又各是什么样子,那是另一把尺的事。

带走的话
巴尔斯和德阿纳量出了一样东西什么时候各处都够得着;这是意识的一道门槛,不是它的全部刻度,门槛下面,德阿纳自己已经分出了两堆(与本书下两站的对法是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巴尔斯分开了有意识与无意识两栏,并写明两栏之间有一大片模糊的例子;德阿纳 2006 年把没被报告的再分成阈下的与前意识的两堆,连同有意识的共三堆。这三堆与本书无意识、潜意识、意识三站只是个数对得上,是候选的对法。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吞格,本书没有查到,两人都没有取消下面两站。并格,本书没有查到;巴尔斯把好几样不同的事收在「无意识的」一个名下,为的是成对地比(候选,不叫并格)。三种意识,也就是侧重落在客体、互动还是主体,他们的尺上没有这道刻度;说这是吞,本书证不出。

第 27 章

托诺尼:整合信息

◆ 一、数到四,天花板换了一块

你也许有过这样的时刻,或者听家里人讲过。

做一个要打麻药的小检查。你侧躺着,护士说,放松,跟着我数数。你数到三,数到四。

再睁眼,天花板换了一块。旁边的人说,做完了,躺一会儿再起来。

你问过了多久,他说半个钟头。可在你这里,从「四」到睁眼,中间什么也没有。它和睡觉不一样。睡一觉醒来,你多少觉得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回是两头直接接上了,中间那半个钟头像被人剪掉了。

那半个钟头里,你的脑子并没有停工。心在跳,气在喘,脑子里的细胞也还在放电,这是仪器看得见的。

那么少掉的是什么?

有一位意大利出生的精神科医生,把这个问题当成了一辈子的题目。他叫朱利奥·托诺尼,后来在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做睡眠和意识的研究。他的答法叫整合信息理论,英文缩写是 IIT。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他给「有没有意识、有多少」造了一把尺,量的是脑子里那一团东西拧得有多紧;这把尺只有一个读数,「到了哪一站」这件事,它不问。

后半句是本书的候选读法。下面拿他自己的话来对。

◆ 二、他从另一头问起

上一章讲的全局工作空间,是从脑子这一头问的:一条消息在脑子里走到哪一步,人就报告得出来了?

托诺尼觉得,从这一头问,永远隔着一层。你量到了脑子里的活动,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有感觉」?他把方向倒了过来:先不看脑子,先看经验本身有哪几样躲不掉的特点,再回头问,一块东西要长成什么样,才配得上这几样。

他把这几样特点叫公理,把对物质的要求叫公设。几版理论的说法略有出入。照 2023 年发表的第四版,打头的一条是:经验是有的,这里有东西在。往下还有五条,转述成大白话是这样的。

经验是为它自己而有的,用不着旁人来看。

经验是特定的,是这一个,不是别的哪一个。

经验是一整个的,拆不成各管各的几份。原文的说法可以译作「它是一个整体」。

经验是有边的,是这一整个,不多也不少。

经验是有结构的,里面分得出许多样东西,还有把它们连起来的关系。

你可以拿自己此刻的经验对一对。你在看这一页字,同时听得见屋里的一点响动,坐着的地方有一点硬。这些不是三份各自分开的经验,是一份。这一份是你的,不必等别人来确认。它是现在这一份,不是昨天晚饭时的那一份。它里面又分得出字、声音、椅子。五条都在。

打头那一条不算在内,通常只数后面这五条。这五条听起来像哲学课,可他是拿它们当图纸用的。每一条都翻成对脑子的一个要求,合起来算出一个数,他用一个希腊字母来记,读作「斐」。这个数量的是:一个系统作为一个整体,比它拆开的各部分加起来,多出了多少。

多得越多,他就说意识越多。一点也不多,他就说没有。

这个倒过来的走法,有一个很大的好处,也有一个很大的代价。好处是,它不必等人开口。一样东西有没有经验,按图纸去查它的内部就行,用不着它报告。代价是,图纸的头几条是从自己的经验里读出来的,别人要是不认这几条,后面的整座房子就都悬着。这个代价,后面第八节还要回来说。

◆ 三、一只感光的小元件和一台相机

他有两个例子,是他 2004 年那篇论文里自己举的,很好懂。

你面前有一块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黑。你说得出「亮了」「黑了」。旁边放一只感光的小元件,光一照就通电,不照就断电。它也分得出亮和黑。

它为什么没有「看见」?

托诺尼的回答是:对那只小元件来说,世界上只有两种情况,通和断。对你来说,「亮」这一下排除掉的是数不清的别的可能:屏幕可以是红的、绿的,可以是一张脸、一行字,也可以根本不是屏幕,是一声响、一阵痒。你说「亮了」的时候,是从这许许多多里认出了这一个。这是「特定」那一条。

那么分得越多就行了吗?他接着举相机。一台一百万像素的相机,每个像素能亮能暗,合起来分得出的画面多到写不下来。可没有人觉得相机在看。

差在哪里?相机的一百万个小点各管各的。你把感光板锯成两半,每一半照常工作,什么也没少。它们之间没有你推我、我推你的关系。

你的经验不是这样。你看一张脸,不是左半张归一处、右半张归另一处,各看各的。它是一整张。这是「一整个」那一条。

两样都要:分得出许多,又拧成一个。托诺尼说,意识对应的就是一个系统整合信息的本事。这就是「整合信息」四个字的来历。

放回日子里打个比方。广场上一百个人,各自举着手机讲各自的电话,声音很多,可那不是一场谈话。一张饭桌上六个人谈一件事,你一句我一句,谁的话都改了下一个人要说的话,这才是一场谈话。斐量的是后一种东西有多少。

从这里还能推出一件事。要是一个系统里的消息只朝一个方向走,从头传到尾,中间没有往回的路,那它再长、再复杂,也拧不成一个。就像一排人传话,每个人只听前面的、只告诉后面的,没有谁能回头问一句。这样的一排人传得了话,谈不成话。照他的算法,这种只进不回的系统,读数是零〔待核:据理论第三版的通行转述,原文未核〕。

所以在他那里,要紧的是回路:你推我,我也推得到你。

◆ 四、小脑的账,睡着的账

这把尺好在哪里?好在它能解释几件别的说法不好解释的事。

头一件是小脑。小脑在后脑勺下面,里面的神经细胞比大脑皮层还多。照「细胞多、算得多就有意识」的想法,它应当很要紧。可是临床上早就知道,小脑受了大伤的人,走路不稳了,说话含糊了,意识却大体还在。

托诺尼的解释是:小脑的线路是一小块一小块各算各的,块和块之间来往很少,像那台相机。细胞再多,拧不成一个整体,对经验的直接贡献就很小。

第二件就是开头那半个钟头,还有每天夜里不做梦的那一段。

2005 年,他和同事马西米尼等人在《科学》上发了一篇文章,头一句就是他的老问题:人睡着了,意识淡了,脑子却还在活动,为什么?

他们的办法很像敲西瓜。用一个磁线圈在头皮外面给脑子的一小块来一下,同时用很多电极记录整个脑子怎样回应。人醒着的时候,那一下像石子落进水塘,波一圈一圈传到别处去,各处的回应还不一样。人进了不做梦的深睡,起初那一下反而更响,却只在原地响了一响,很快就熄了,传不出敲的那一处。

脑子还在活动,可是各处不再互相接话了。照他的尺,这就是读数掉下去了。

2013 年,这个办法被做成了一个指标,敲一下,再算回应有多复杂。据报道,它在清醒、睡眠、麻醉和脑损伤的病人身上都试过,用来帮着判断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还有没有意识。具体的数这里不引〔待核:指标的年份与试用范围据通行转述〕。

还有第三件,是做梦。

你在梦里跑,在梦里跟人吵架,看得见颜色,听得见声音。可那时候你的眼睛闭着,身子躺着不动,外面的声音大多进不来。往里送信的路和往外发令的路几乎都关着,经验却照样很满。

托诺尼拿这件事说明〔待核:论文里核到的只是做梦时脑子同外界几乎断开、经验照样有〕:经验靠的不是进进出出的那些通路,靠的是里面那一团自己怎样连着。深睡的时候那一团散了,梦来的时候它又拧上了,虽然门窗都关着。

这是他最让人服气的地方。别人问「人报告得出什么」,他问的是那些报告不了的人:睡着的,麻醉的,躺在病床上不出声的。

◆ 五、门外的那些,他怎么说

现在看本书关心的事:意识以外的,他是怎么处理的?

先说清一件容易混的事。实验室里常说「无意识加工」,意思是:脑子替你做了一件事,比如把图形和背景分开,判断一样东西的远近,可是这个过程本身不在你的经验里,你报告不出来。这是科学里的用法。

本书的三站是另一把尺。意识是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了次序;潜意识是无侧重的显影;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这三站问的是一场发生到了哪一步。

两把尺不能直接对号。下面只看托诺尼自己的话。

第一句,他说意识是分等级的,不是有或没有两档。醒着和做梦的时候多,不做梦的睡眠里少得多。

第二句,他说脑子里有一团拧得最紧的,他叫它主复合体,经验就是它的。别的那些,哪怕离得很近,也不算在里面。这是「有边」那一条。

第三句最要紧。他在 2004 年的论文里一样一样点过,哪些东西在门外。往里送信的通路和往外发令的通路,和那一团的来往很窄,不算。皮层下面的一些回路,替那一团跑专门的小差事,能影响它,却不加入它;他说,许多无意识过程的底子就在这里。连那一团所在的地方,也有不少运算不直接进经验,他举的正是图形和背景、远近这一类。

三句并排放着,可以看出他的分法。

门里面,他分得很细:多一点,少一点,一路量下来。

门外面,他按线路分了好几种,各有各的缘故。可是从「有没有经验」这一头看,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不在那一团里。

拿本书常用的天色来比。夜里、蒙蒙亮、大白天,是同一片天的三个时候。托诺尼手里像是有一只测光的表,它报得出现在有多亮,从全黑到大亮,中间每一档都有数。这只表很有用。可是蒙蒙亮的那种情形,东西有了轮廓、分不清哪是哪,和大白天侧重能在客体、互动、主体之间依次换班的情形,在表上只是两个大小不同的数。两者不同在哪里,表不管。

那么,本书的下两站,在他这里落在哪儿?

本书的读法是这样,只作候选。读数低的那些时候,照他的分等级说法,可以这样理解:他把它们记作同一个读数的低处;它们落在本书哪一站,本书不判。至于有显影而没有侧重的那一站,和没有显影的那一站,这两样他有没有分开处理,本书没有查到。他的尺在门口只有一道线,线外的东西他用的是科学里那个词。

还有一样东西也对不上,就是侧重。

本书说的意识,不只是亮着,还要有侧重,侧重要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号位之间轮换成次序。次序是要花时间的,先这一位,再那一位。

托诺尼的五条里,有「有结构」这一条:经验里分得出许多样东西和它们之间的关系。可是他说的结构,是系统在当下这一个状态里的结构。哪一样靠前、哪一样靠后、下一步换到谁,这样的话本书在他那里没有查到。

这不奇怪。他要量的是这一刻天亮没亮、亮到几分。侧重怎样换班,是天亮以后的事。

所以这一处本书不写并格。他没有拿一个词去盖本书的两站,他用的是另一把尺。也不写吞格。吞格是只讲意识这一格,把下面的取消或者不讲;可门外的东西他讲了,还讲得不少。能写的只有一句:他为意识这一站造了一把很细的尺;门外的东西他按线路分了几种,都收在科学里那个「无意识」的名下(候选)。他的尺上没有本书下两站的刻度;说这是吞,本书证不出。

◆ 六、放回日子里:海边的第一个星期

拿一件小事试试两把尺各量到了什么。上一章那把尺问的是一条消息够不够得着,这一章这把尺问的是那一团拧得紧不紧;本书的雾、隐、成问的又是另一件事。

你到一座靠海的小城出差,住一个星期。

第一天,你拖着箱子从车站走到旅馆,忙着看路牌。空气里有一点什么,如有如无。有人问你,这里的空气和家里一样吗?你会说,没注意。

第三天,你出门的时候偶尔觉得,这地方好像有个味。一转弯又没了。时有时无,你也说不上是什么。

到了第六天,你说得出来了:是海腥味,早上退潮的时候重,中午淡,下过雨最淡。你还能拿它跟人聊天了。

按本书的说法,这是雾、隐、成走了一遍。

现在换托诺尼的尺来量。这三天你都醒着,都在走路、看路牌、想事情。你脑子里那一团拧得一样紧,读数差不了多少。

当然,他的理论不只有「多少」,还有「什么样」。他会说,第六天你的经验里多了一样分得清的东西,第一天没有。这话不错。可是第三天那种时有时无、说不上来的情况,在他那里只能记成:这一刻在里面,下一刻不在。

不妨这样看:他的尺量的是一个时刻的整体有多满;雾、隐、成说的是一样东西一步一步怎样走进来。一个像称重,一个像记行程。称重称得再准,也不替人记行程。这不是他的错处,是这把尺本来的用途。

你也可以反过来替他说一句。雾、隐、成的那把尺,对一个躺在病床上不出声的人,帮不上多少忙。你没法问他,海腥味你闻到第几步了。那时候只有称重的尺用得上。

再回到开头那半个钟头。麻药一上来,读数掉到底,两头直接接上。这件事他的尺量得正好。

本书对那半个钟头也有一句话。脑子没有停工,却什么也没有显出来;照本书的切法,没有显影的发生,就是无意识这一站。这只是本书这样切,不是哪个实验的结论,也不等于他的读数。两把尺各说各的一句:他的说还有多少,本书的说到了哪一站。在手术台边,先要用的是他那一句。

◆ 七、一个看睡眠的医生

他为什么会这样问?和他每天看的东西有关。

托诺尼是学精神科出身的,后来的许多年都在研究睡眠。他早年跟过诺贝尔奖得主埃德尔曼,两人在 2000 年合写过一本讲意识的书〔待核:书名与年份据通行书目〕。在威斯康星,他和同事奇雷利提出过一个关于睡眠的著名假说,大意是睡眠让白天连得过紧的地方松一松〔待核:合作者与假说大意凭通行说法〕。

研究睡眠的人,每天晚上都看着同一件事发生:同一个人,同一个脑子,零件一样没少,意识却来了又去。这样的人不大会问「意识是哪个零件管的」。他会问:零件都在,差的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差的是零件之间怎样连成一个整体。

精神科的出身也留下了印子。精神科医生每天要判断的,是眼前这个人此刻清不清楚,在不在场。这个判断不靠病人自己的说法,常常正是在病人说不清的时候才要下。从外面替一个人判断里面的情况,是这一行的日常。他后来的理论,不靠报告、只看内部的连法,和这个习惯是一路的。这一句是本书的揣测,不是他的自述。

这也解释了他的尺为什么只有一个读数。夜里的问题就是一个多与少的问题:现在还有吗,还有多少。他一辈子面对的是这个问题,尺就照着这个问题造了出来。

◆ 八、后来的人撬了哪里

这把尺惹出的争论,比它解决的还多。

头一处是算不出来。斐这个数,要把一个系统所有的拆法都试一遍。零件稍微一多,拆法就多到没有机器算得完。人脑的斐,到今天没有人算出来过。实验室里用的都是替身。前面说的那个敲一下的指标也是替身,它测的是回应的复杂程度,不是斐本身。

第二处是它推出的结论让人为难。照他的公式,一样东西有没有意识,只看它内部的因果怎样拧在一起,不看它聪明不聪明。于是,一张连得合适的简单格子网,读数可以很高。2014 年,计算机学者阿伦森拿这一点来反驳他;托诺尼没有躲,他把这个结论认了下来。反过来,一台普通的电脑,哪怕把人脑模仿得一丝不差,照他的说法也没有意识,因为它硬件上的连法不对〔据二手概述,待核〕。

第三处闹得最大。2023 年,一个让对立的理论事先约好、同台比试的大型合作项目公布了头一批结果,全局工作空间和整合信息两家各有预言没有应验。据报道,一些媒体把整合信息说成领先的、经过检验的理论。同年 9 月,一百二十四位研究者联名贴出一封公开信,大意是它的核心主张目前还没法检验,在此之前应当叫它「伪科学」。

这个词很重。另一些研究者,包括不赞成这套理论的人,也出来说话,认为一个理论可以是错的,却不该这样被扣帽子。那个合作项目的正式论文 2025 年登在《自然》上,两家都受到了挑战。这场争论到今天没有收场,本书不替哪一边判。

还有一处是从图纸的头几条撬的。前面说过,他的公理是从自己的经验里读出来的。批评的人问:凭什么是这五条,不是四条或者七条?从「经验是一整个的」到脑子里必须有一团因果上拆不开的东西,中间那一步是推出来的,还是先认定了的?这一问,他和同事在几版理论里一直在补,补到第四版,公理的排法和措辞都改过。

对本书要紧的只有一点。本书见到的争论,撬的都是那个数:算不算得出,验不验得了。门外那两站怎么办,本书没有见到哪一边问起。

◆ 九、保底:他在哪里完全对

在一种条件下,托诺尼的问法完全对。

那就是你面前有一个人,他不能替自己说话,你得知道他里面天还亮着没有、亮到几分。手术台上,病床边,都是这样的时候。这时候不需要问到了哪一站,只需要问有还是没有,多还是少。一把只有一个读数的尺,正合这个用场。他和同事敲西瓜的那套办法,也是冲着这里去的。

家里人也用得上这句话的意思。老人躺在病床上不应声,守着的人最想知道的,就是他还在不在里面。托诺尼的工作,是想让这个问题有一天不用靠猜。走到了哪一步,这里不说数,只说这是他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他看得准,后来的人也大多接了过去:零件的多少不等于意识的多少。细胞再多,各管各的,拧不成一个。小脑的账是他算清的。

他的话只在一处说得比证据远:从「拧得紧才有意识」,一步走到另一句:拧得紧就是意识,量出那个数,意识就说完了。前一句有睡眠和麻醉的证据托着。后一句是那封公开信的争点,至今没有定下来。

对你来说,够用的是前一句。你数到四的那一刻,零件一样没少,是它们之间不再互相接话了。

带走的话
托诺尼量的是脑子里那一团拧得有多紧;这把尺说得清天亮没亮、亮到几分,至于一样东西怎样从雾走到成,要另拿一把尺来量(候选读法)。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地分清了有意识和没意识之间不是一刀两断,中间有多有少;还分清了「算得多」和「拧成一个」是两回事,原文是相机和小脑两处。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吞格,本书没有查到,门外的东西他讲了,没有取消。并格,本书没有查到;他把门外按线路分的几种收在科学里那个「无意识」的名下(候选,不叫并格),原文是他说许多无意识过程的底子在皮层下回路的那一处。本书下两站,他的尺上没有这道刻度;说这是吞,本书证不出。

第 28 章

达马西奥:身体感受是意识的底

◆ 一、进门那一下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看房。中介把门打开,你走进去。朝南,两间卧室,离地铁八分钟,价钱在预算里头。你手里那张单子上,一条一条都打了钩。

可是你站在客厅中间,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胃里有一点往下坠,肩膀松不下来。

中介问,怎么样?你说,挺好的,我再想想。

回家路上,你跟自己讲道理:朝向好,价钱合适,还犹豫什么?讲了一路,身上那点不对劲还在。最后你没有租。

过了半个月,你听说那一层楼上住着一户半夜练鼓的。你想起来了,那天进门的时候,天花板上好像有过一两下闷响。你当时没有「听见」它,你只是不舒服。

很多人把这种事叫直觉,说完就过去了。有一位神经科医生没有让它过去。他从病人身上看到,这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要是没了,一个人的日子会垮成什么样。他叫安东尼奥·达马西奥,出生在葡萄牙的里斯本,后来在美国行医、做研究。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他把意识的底安在身体上,在意识以下自己分了好几步,一步一步都起了名;这几步只走身体到「我」这一条线,本书的三站是另一把尺(候选读法)。

下面拿他自己的话来对。

◆ 二、一个什么都好、就是定不了的人

他 1994 年出了一本书,叫《笛卡尔的错误》。书名冲着的是本书前面讲过的那位笛卡尔:把会想的心和占地方的身体分成两样东西。达马西奥说,这一刀切错了。他的证据不是书斋里推出来的,是诊室里看到的。

书里先讲了两个人。

一个是一百多年前的铁路工头盖奇。1848 年〔待核〕,一根铁钎在爆破事故里从他的脸颊穿进去,从头顶穿出来。他活了下来,能走,能说,记性也还在。可是认识他的人说,他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原来稳重、有分寸,后来说话不算数,事情做不到头。达马西奥的妻子汉娜也是脑科学家,她和同事用盖奇留下的头骨重建过那根铁钎走的路,伤的是额头后面靠下的那一片〔待核:据记忆为 1994 年《科学》上的文章〕。

另一个是达马西奥自己的病人,书里叫他埃利奥特。他因为长了瘤子做过手术,额头后面同一片地方受了损。手术以后,他的智力测验照样很好,记忆、算术、说话都没有毛病。你要是在饭桌上跟他聊天,看不出什么。

可他的日子散了。工作丢了,钱被人骗走,婚也离了。

达马西奥还发现,给埃利奥特看一些叫人难受的照片,他说得出「这应当让人难受」,可他自己身上没有动静。他知道,却不觉得〔待核:据《笛卡尔的错误》通行转述〕。

书里还记过另一位病人,没有起名,伤的是同一片地方。有一回要跟他约下一次来的时间,达马西奥给了两个日子让他挑。他拿出记事本,一条一条比:这一天可能有别的事,那一天天气也许不好,这一天离上一回近,那一天又怎样。比了差不多半个钟头,还没有挑出来。最后是医生替他定了一个,他说了声好,合上本子就走了〔待核:半小时与细节据通行转述,原书未逐字核〕。

这位病人的道理全在,一条也不缺。缺的是另一样东西:别人挑日子的时候,身上会有一点「这个行」「那个不行」的偏向,他没有。

据说就在同一天,这位病人是在结了冰的路上自己开车来的,开得很稳,还讲得出别的车是怎么打滑的〔待核〕。该怎么做有现成章法的事,他做得好;两样差不多、得自己偏一下的事,他偏不下去。

一个只剩下道理的人,没有变得更会拿主意。他变得拿不了主意。

这里要说一句达马西奥是怎么走到这个问题上的。他在里斯本学的医,后来到美国,在爱荷华大学的医院里工作了很多年,再后来去了南加州。他是神经科的医生,每天见的是脑子某一处受了伤的人。这一行有一个老办法:哪一处坏了,人少了哪样本事,就可以倒过来推那一处平时在管什么。

别的医生看埃利奥特,看到的是测验样样正常,查不出毛病。达马西奥多问了一句:样样正常,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那些测验量的都是道理上的本事。量不到的那一样,是不是正好就是坏掉的那一样?

他后来的几本书,都是从这一问长出来的。

◆ 三、身体先记了一笔

达马西奥由此提出一个说法,叫躯体标记假说。「躯体」就是身体。

意思是这样的。你过去做过的选择,有的结果好,有的结果糟。糟的那一回,你身上有过一阵反应:心口紧,手心出汗,胃里翻。脑子把「这一类选择」和「那一阵反应」拴在了一起。下一回你再碰到这一类选择,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阵反应先冒一点头。它像在选项上贴了一张小标签:这个小心,那个可以。

标签不替你做决定。它先替你把一大半选项筛掉,剩下的几个再交给道理去比。照他的说法,那样的病人没有这张标签,所以每一个选项都一样重,只能一个一个比下去,比到天黑。

这个说法常被人听偏,听成「跟着感觉走」。他的意思不是这样。他没有说身体比道理高明,他说的是两样要搭着用:身体先粗粗筛一遍,道理再细细比一遍。少了后一样,人会莽撞;少了前一样,人就成了埃利奥特。

他也没有说标签总是对的。标签是过去的经验留下的,过去吃亏的地方,今天未必还是坑。

1997 年,他和同事贝沙拉等人在《科学》上发了一个实验,题目译过来是:在知道哪种打法有利之前,人已经在照有利的打法做了。

实验是一种翻牌的游戏。桌上四叠牌,翻一张有赚有赔。其中两叠赚得大、赔得更大,长久翻下去是亏的;另两叠赚得小、赔得也小,长久是赚的。来玩的人事先不知道。实验的人一边看他翻哪一叠,一边量他手上的出汗反应,隔一阵再停下来问他:你觉得这游戏是怎么回事?

照论文摘要的意思〔待核:摘要原页这一回没有取到,下面是转述〕,常人在说得出哪种打法好之前,已经开始往好的那两叠翻了;他们的手伸向坏牌的那一刻,出汗反应先起来了,那时候他们还说不出那叠牌有风险。额头后面那一片受损的病人,从头到尾没有这种提前的反应;其中有人后来已经说得出哪两叠是坏的,手却照旧去翻。

参加的人不多,据说常人十位,病人六位〔待核〕。这是一个小实验,后来被人重做过很多回,也被人挑过毛病,第八节再说。

论文把常人的过程分成几段〔待核:分期据转述〕。起头是还没吃过亏的一段。接着是吃了亏、还什么都说不出,手上已经有反应的一段。再往后是「有点预感」的一段,说得出喜欢哪叠、不敢肯定。最后是讲得清道理的一段。

达马西奥的结论是:在常人身上,没有进到意识里的偏向,比有意识的知识先一步领着行为走。光有知识、没有这点偏向,知识也未必管得住手。

开头那套房子,照他的说法,就是这么回事。天花板上的闷响进了耳朵,没有成为一句话;身上先记了一笔。

◆ 四、从情绪到「知道我有感受」

达马西奥用词很讲究。日常话里,情绪和感受差不多是一回事。在他那里是两样。

情绪是朝外的,是身体上实实在在起的一套变化:心跳快了,脸白了,肌肉绷了,肚子里搅了。旁人看得见,仪器量得到。

感受是朝里的,是这一套变化在心里的那一面:我觉得怕。

他在 1999 年的《感受发生的一切》里,把这件事排成了三步,就在同一句话里。头一步是情绪的状态,它可以在人不知道的情形下被引起、被做完。第二步是感受的状态,它也可以在不知道的情形下先有了。第三步,他的说法可以译作「被意识到的感受」。

拿一件小事来对。你在路上走,身后一声急刹车。你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肩膀已经缩了,心已经提了起来。这是头一步,身体自己做完的。紧跟着,身体的这一套变化在脑子里有了记录,这是第二步。再下一拍,你才知道:我吓了一跳。这是第三步。

平时这三步挨得很紧,看上去是一下子。在他的病人身上,它们是拆得开的。

三步里,前两步都不要意识到场。他还补过一句,大意是:是什么引起了一阵情绪,我们用不着知道,也常常不知道。

他举过一位病人,书里叫戴维。戴维的记忆损伤得很重,新认识的人转头就忘,谁的脸、谁的名字都留不住。达马西奥他们安排了三个人在一个星期里和他打交道:一个总是和气,一个不好不坏,一个总是给他派闷活、不给好脸。一个星期后把照片拿给他看,问他:要是有事,你找谁帮忙?谁是你的朋友?戴维一个也不认识,说不出任何一件事。可他挑和气的那一位,挑得远比瞎猜要准;不给好脸的那一位,他几乎不挑〔待核:次数与比例原书有,本书未核到,不引〕。

脸没有留下,事没有留下,一点偏向留下了。

他还讲过一种不起眼的感受,叫背景感受。它不是怕、喜、怒这样有名有姓的,是垫在一天底下的那一层:身上是紧还是松,是乏还是有劲。你很少专门去留意它,可是有人问你今天怎么样,你答得上来,凭的就是它。

再往上,是他讲「我」的那一套。也是三层。

最底下一层他叫原我。它不是一个小人,是脑子里一刻不停更新的一张身体状况图:体温、血里的糖、心跳、内脏的松紧。他明说这一层是没有意识的,原话可以译作「没有意识的前身」,是后面两层「我」的前身。

第二层叫核心自我。它在一个时刻里冒出来:外面的一样东西,或者想起的一件事,把那张身体图改动了一下;脑子把「有个东西」「我这个身体因它变了」这两样连在一起。就在这一连上,有了一个最简单的「是我在碰到这件事」。它只管此时、此地。他把这种最简单的意识叫核心意识。

第三层叫自传式的自我。它靠记忆搭起来:我是谁,从哪里来,明年打算做什么。它跨着过去和将来。有了它的意识,他叫延伸意识。

他的书名就是从第二层来的:意识起头的那一下,在他看来不是一个念头,是一种感受,感受到「这件事正发生在我身上」。

◆ 五、奇怪的次序

2018 年他又出了一本,叫《事物的奇怪秩序》。这一回他把话往更早的地方推。

他抓的词是稳态。一个活的东西,要把自己里头的条件守在一个能活的范围里:不能太热,不能太干,养料不能断。从只有一个细胞的细菌起,活物就在做这件事,那时候还没有神经,更没有脑子。

他的说法是,感受就是这件事在心里的那一面。原文可以译作「感受是稳态的心理表达」。舒服,是里头的条件正往好处走;难受,是它正往坏处走。

最平常的例子是渴。身体里的水少了,这本来是一件化学上的事,你看不见,也算不出。可你用不着看,也用不着算。你觉得渴,起身去倒水。渴这种感受,替你把里头的一笔账报了上来,还顺手催你去办。

所谓奇怪的次序,说的是先后。我们习惯觉得,人先有了聪明,再用聪明去造工具、立规矩、讲故事,感受只是一路上的陪衬。他说次序是反的。先有要活下去的身体,再有替它报信的感受,然后才有被感受催着去想办法的聪明。讲道理、造文化的是语言和理智;催它们动手、事后又来验收的是感受。

他在书里还往回看得更远。细菌没有神经,没有脑子,可是它们守得住自己里头的条件,据他转述,还能探出周围同类有多少,多了就一起换一种活法〔待核〕。他没有说细菌有感受。他说的是,要活下去、要把里头守稳的这股劲,比神经早得多;等到有了神经和脑子,这股劲才有了心里的那一面,就是感受。

照这个次序,感受不是聪明的副产品。它是聪明的上一辈。

所以这一章的题目,是他自己的意思:身体的感受是意识的底。

这句话对着笛卡尔说,分量很清楚。笛卡尔把心放在身体外面,达马西奥把心安回身体里面,而且安在最下面那一层。

◆ 六、门外的那些,他收在哪里

现在看本书关心的事:意识以下,他是怎么处理的?

先把容易混的地方说开。实验室里说的「无意识加工」,意思是脑子和身体做了一件事,人报告不出来。翻牌游戏里那阵提前的出汗,戴维那点偏向,都是这个意思。这是科学里的用法。

本书的三站是另一把尺:意识是有侧重,侧重还轮换成了次序;潜意识是无侧重的显影;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它问的是一场发生到了哪一步。

两把尺不能直接对号。下面只把他的话并排放着看。

第一处,照本书的读法,他分得细(候选)。意识以下,他没有一句话带过。情绪一步,感受一步,被意识到的感受又一步;原我一层,核心一层,自传一层。翻牌的实验里,还有说不出、有点预感、讲得清这样几段。在本书查过的科学家里,这是分得细的一位。

第二处,他用的是一个词。前两步,情绪和还没被意识到的感受,他都说是「没有意识的」。原我也是「没有意识的」。翻牌游戏里那点偏向,还是这个词。

他自己也数过这个词底下有哪几样。在 1999 年那本书靠后的地方,他打过一个比方,大意是:有意识的心底下有一个地下层,这个地下层还不止一层。一层是成了画面、却没有被留意到的东西。一层是托着一切画面的那些神经上的型式,不管这画面后来进没进到意识里。再一层是存记录的那套机关,天生带来的和后天学来的倾向都收在里头,平时不出声〔据读书笔记转引的原文转述,原书未核〕。

据说他在正文里还另开过一张更长的单子,数的是「没有被知道的」都有哪些:成了形却没被留意的画面,从来没有成为画面的型式,学来以后沉睡着的倾向,这些倾向悄悄的改动,再加上身体天生守着自己的那一套〔待核:这张单子本书没有核到原页,只作转述,不引〕。

这两段话要紧。「成了画面没被留意的」和「从没成为画面的」,他是分开数的。一个叫「没有意识的」名下,他心里有好几只抽屉。

本书的下两站,一站是有了显影而没有侧重,一站是连显影也没有。他的头两只抽屉,看上去像是挨着这条线。可是「画面」是不是就是本书说的显影,「没被留意」是不是就是没有侧重,这两处本书没有查到能对上的原文,本书的口径里也没有这句话。所以只并排放着,不对号。

拿本书常用的天色来比。夜里、蒙蒙亮、大白天,是同一片天的三个时候。达马西奥关心的像是另一件事:天是怎么亮起来的,光是从哪一头先透出来的。他的回答是从身体那一头。这个回答很有分量。可是「光从哪一头来」和「天色到了哪一步」,是两个问题。

那么,这算不算把本书的下两站并成了一个?

本书不这样判。照本书第一编的读法,只有看到他对两站用了同一个词、又没有分开处理,才写候选并格。他是分开处理了的:情绪和感受明明白白是两步,地下层也明明白白不止一层。只是他分的那几步、那几层,和本书的潜意识、无意识是不是同一条分法,本书没有查到能并排对上的原文。

所以这一处只记成:意识以下的几步,他分了,也各起了名,又都收在「没有意识的」这一个名下;这是「收在一个名下」的候选,不叫并格,也不叫吞格。

第三处要特别说明。他讲的身体情绪,胃里的坠、手心的汗、说不上来的不舒服,本书不拿来当雾、隐、成的例子。雾、隐、成是本书的口径里讲接触和学习怎样一步一步成形的;情绪该排在哪一站,本书没有口径,不排。这一章里凡是讲到身上的反应,都只是他的论点,照他的话转述。

第四处是一个候选的观察。他讲意识那一站,要紧的是「我」进场。在他后来的书里,说得更直:醒着,心里有画面,再加上一个「我」,三样齐了才叫意识;心里有画面而没有「我」的时候,他不算作意识〔待核:据 2010 年《当自我来敲门》通行转述,原书未核〕。

本书讲意识这一站,有三种侧重:落在客体上的,落在互动上的,落在主体上的。不妨这样看:他给意识立的标准,偏在主体那一种上。至于「心里有画面而没有我」的那种情形,和本书无侧重的那一站是不是一回事,这里只提出来,不判。

◆ 七、放回日子里:窗外那只鸟

拿一件不带情绪的小事,看看两把尺各量到什么。

今年开春,你家窗外的树上来了一只以前没有的鸟。起初清早外面的声音很杂,你一样也没分过。那只鸟的叫声,在你这里如有如无。

后来有几个早上,你刷着牙,隐约觉得外面有个调子,好像天天是它。一开水龙头又没了。时有时无。

到入夏的时候,你说得出来了:两声短的,一声长的,尾巴往上挑;六点前后叫得最勤。你还会学给孩子听。

按本书的说法,这是雾、隐、成走了一遍,走的是耳朵听的这一条。

换达马西奥的尺来量。他会问:这只鸟的叫声,有没有改动你身体的那张图?脑子有没有把「有个声音」和「我因它变了」连在一起?连上了,就有了核心意识里的一下:是我在听这只鸟。

入夏的那一段,这把尺量得很好。前面两段呢?不妨这样看:最早那一段,他的尺多半会答还没连上。刷牙的那几个早上,照他的尺,也许已经算连上了,只是很淡:有个调子动了你一下,「我」已经在场,留意得少罢了。至于如有如无和时有时无这两段的分别,本书没有查到他另外去量。

这样一比,两把尺下刀的地方就看得出来了。本书的线画在如有如无和时有时无之间,又画在时有时无和说得出来之间。他的线可以这样理解:画在「我」到场和没到场之间。同一个刷牙的早上,在本书是隐,在他那里也许已经过了线。两样都说得通,因为问的不是同一件事。

再换一个方向。开头那套房子,你进门时的那点不舒服,他的尺量得很细:先是身上起了反应,再是心里有了说不上来的感受,过了半个月才成了一句「原来是楼上的鼓」。这里本书的三站不上去排,理由前面说过了。

还可以再试一条脑子里想的。你在学一个新词,比如同事嘴里常说的一个行话。头一个星期,它从耳边过去,如有如无。后来你隐约知道它大概指哪一类事,可要你讲,你讲不出。再后来你自己也用上了,用得不错。

这一条里,身上看不出什么大动静,没有出汗,没有心跳加快。达马西奥不会因此说这里没有身体的事,他主张人想事情的时候底下也一直垫着背景感受。只是他的那几步在这条线上怎样一步一步走,本书没有查到他专门讲过。本书的三站在这里照样问得下去。

不妨这样看:他的几步走的是一条竖的线,从身体走到「我」;本书的三站是横着的,洪流里看的、听的、想的每一条,都可以各问一遍到了哪一步。两把尺画的方向不一样。哪一把也不替另一把干活。

这对过日子有一点用处,只在理解上。你要做一个决定,单子上全打了钩,身上却不对劲,这时候不必急着骂自己不讲理。照达马西奥的看法,那点不对劲是你过去的经验在说话,它值得你停下来问一句:我是不是漏了什么?它也可能说错,过去吃过的亏未必合今天的情形。问一句,再回到单子上,两样都用。

◆ 八、后来的人撬了哪里

他的说法影响很大,受到的追问也不少。

头一处是翻牌的实验。2004 年前后,有研究者把中途那几句提问问得更细,结果发现,来玩的人知道的比原先以为的要多,也要早(迈亚与麦克莱兰,2004 年,《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这样一来,「身体先知道、心后知道」的那个先后,就没有原来看上去那么干净了。手上的出汗反应到底是在领路,还是只是在跟着已经有的一点知识走,到今天还有争论。

第二处是身体到底要不要真的动。批评的人问:是不是每一回都得心跳、出汗,脑子才收得到标签?达马西奥自己有一个补充〔待核:据通行转述〕,说脑子可以不经过身体,直接在里头把那阵反应演一遍,他叫它「仿佛的回路」。这个补充让理论更周全,也让它更难验:身上量不到反应的时候,究竟是没有标签,还是走了里头那条路?

第三处是那三步里的头两步。「没有被意识到的感受」是什么?有人觉得这话自己顶自己:感受不就是觉得吗,没觉得的怎么还叫感受?达马西奥的回答是,身体的状况可以先在脑子里画成了图,「我」还没有到场。这个回答靠的正是他那三层的「我」。接受了三层,这句话就通;不接受,它就悬着。

第四处是同行里的另一条路。有研究情绪的人主张,最基本的感受出在脑子很深、很老的地方,用不着等到上面几层;也有人主张,没有上面那几层的加工,就不该叫感受。达马西奥大致站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后来的书里又往下挪了一些。这一处本书只记有争论,不记谁对。

还有一类追问不在实验里,在词上。他把意识的起头叫作一种感受,又说感受可以没有被意识到。那么起头的那一下感受,是哪一种?他的回答是,核心意识里的那一下,是关于「知道」的感受,和怕、渴这些不在同一层。这个分法他讲得很用心,读的人仍然常在这里绊一下。

这几处撬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身体和「我」之间,先后和分工到底怎样。至于洪流里别的那些条,看的、听的、想的,各自怎样从如有如无走到清楚,本书没有查到他的批评者把它当成另一个题目来问。

◆ 九、保底:他在哪里完全对

在一种条件下,达马西奥完全对。

那就是你要在说不清的事情上拿主意。租哪套房,去不去那个城市,这个人信不信得过。选项多,将来的事算不准,道理两边都讲得通。这种时候,一个只有道理的人会像那位挑日子的病人那样,在两个日子之间比上半个钟头。能让人收住的,是身上那点带着好恶的偏向。他从病人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后来的争论改的是细节,这一点没有被推翻。

他的条件还可以说得更窄一点:这件事得和你过去吃过的亏、得过的好处有些相像。标签是旧账,旧账对得上新事的时候,它又快又准。碰到一件从来没见过的事,身上那点偏向就不大靠得住了,这时候得多靠单子。

还有一句他也说得稳:心不是装在身体外面的。脑子一刻不停地在照看身体,照看本身就是心的一部分。对着三百多年前那一刀,这句话立得住。

照本书的读法,他的话只在一处走得比证据远:从「感受参与了意识的起头」,走到「意识的底就是身体的感受」。前一句有病人和实验托着。后一句是他的主张,他自己在几本书里也一再改写它的说法。

对你来说,够用的是前一句。你站在那间客厅中间说不上来的时候,那不是没道理,是另一份账先到了。

带走的话
达马西奥把心安回了身体里,从情绪到感受到「知道我有感受」,他一步一步分开讲;这几步都是从身体到「我」的一条线,洪流里别的条怎样从雾走到成,要另问(候选读法)。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意识以下他没有一句话带过,分开讲了情绪、感受、被意识到的感受三步,也分开讲了原我、核心自我、自传式自我三层,地下层又数了不止一层;这是他自己的分法,同本书的格子对不对得上,本书没有查到。原文是 1999 年书里并在一句话中的那三步。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不写吞,也不写并。只记一笔候选:意识以下的几步,他都收在「没有意识的」一个名下;他分的几步和本书的下两站是不是同一条分法,本书没有查到;「成了画面没被留意的」与「从没成为画面的」他分开数过,只并排,不对号。他讲的身体情绪,本书不排进雾、隐、成。

第二卷
隐:潜意识
第 29 章

莱布尼茨:数不清的小知觉

◆ 一、老屋的气味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隔了好些年,回到小时候住过的老屋。门一推开,你还没看清屋里的摆设,鼻子先认出来了:就是这个味儿。

你站在门口想把它说清楚。有一点旧木头,有一点灶灰,有一点樟脑,好像还有墙角受过潮的那股凉。可是你一样一样往下数,数到第四样就数不下去了,而且你心里明白,把这四样照单子配齐,也配不出这间屋子。

这个味儿你是有的,有得很确实,换一间屋子你立刻知道不对。可是它由哪些东西合成,你拿不出来。

三百多年前,有一个人专门想过这件事。他说,这种整个儿很分明、拆开却说不清的东西,是由数不清的细小知觉合成的;那些细小的,你一粒也觉察不到,可它们一粒也不是没有。

这个人是莱布尼茨。这本书的卷二讲潜意识,从他开头。

先把这一章查到的摆在桌上:他在亮处和不亮处之间切了一刀,这一刀切得干净;不亮的那一片,他用一个词装着,里面装的不止一样东西。

两句都是本书的读法,照全书的规矩都记作候选。前半句有他三处原话托着,后半句托得少一些。下面一处一处对给你看,对不上的地方照实说没有对上。

◆ 二、他在跟谁说话

莱布尼茨生于 1646 年,死于 1716 年。本系列有两卷专讲他,莱布尼兹卷(第 140 号)和《胡敏讲莱布尼兹》(第 171 号)。他的一生,那一万五千封信,微积分,没有窗户的单子,那两卷讲过,这里不重讲。这一章只问一件事:亮着的和不亮的,他是怎么分的。

要听懂他,先得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头一个是笛卡尔。第 6 章查过:笛卡尔把「想」定义成自己当下就知道的事,照这个定义,心里不能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意识在他那里是透明的,一眼到底。

第二个是洛克。第 7 章查过:洛克接过了「当下自知」这个条件,说人睡熟了、没做梦的那几个钟头,自己一点不知道在想,那就是没在想。

这两位在很多事情上是对头,在这一条上却站在一起:不知道,就是没有。

这句话听着很有道理。你心里的事,你自己不知道,那还能叫你心里的事吗?

莱布尼茨的回答是:能。而且不是偶尔有,是时时有,多到数不清。

莱布尼茨读了洛克的《人类理解论》,一章一章写了回应,写成两个人对谈的样子,一个替洛克说,一个替他自己说。这部书叫《人类理智新论》,大约写在 1703 到 1705 年。洛克 1704 年去世,他把稿子放下了,据说是不愿意驳一个不能再回话的人。书到 1765 年才印出来,那时他自己也已经死了快五十年。

小知觉这件事,他放在全书的序言里讲,放得很靠前。前两卷把它叫微知觉,是同一个词;本书照前面几章的叫法,叫小知觉。他的意思是:我和洛克在许多地方看法不同,根子有好几条,这是其中一条。

到了正文第二卷,洛克那边的人把睡觉的事又提了一遍,他当面答了。大意是:我们总是同时想着许多东西,留意到的只是其中最突出的几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要把每一样都留意到,就得在同一刻留意无穷多的东西。他接着说,没有梦的沉睡里,挨了一下打、摔了一跤发懵的时候,心里照样有数不清的细小含混的感觉(《新论》第二卷第一章,大意)。

请留意他答话的方向。洛克问的是:睡着的那几个钟头,心里有没有东西?他没有只守着睡觉这一处答,他把题目翻了过来:就是醒着的此刻,你心里的东西,你留意到的也只是一小撮。睡着不是例外,是平常的事多了一点。

再说一句他是带着什么来的。他是发明微积分的两个人之一。在数学里他做惯了一件事:一条曲线、一块面积,拆成小到没法再小的碎片,再一片一片加回来。莱布尼兹卷说过这个意思:他在数学里发明了积分,在心里发现了细小的知觉,两样是同一个洞见的两面。一个在纸上天天跟「小到看不见、加起来却算数」的东西打交道的人,回过头来看心,看见的也是这个。

所以他最早反对笛卡尔的透明,用的不是病人,不是梦,是一道算术。

◆ 三、海浪这道算术,算的是什么

他的例子是海浪。第 6 章、第 20 章都碰到过它,这里不再讲故事,只把它当一笔账,看它到底算出了什么,没算出什么。

账是这样的。你站在岸上,听见一片涛声。这片声音是一个一个小浪的声音合成的。单拎出一个小浪,放在别处让它自己响,你听不见。可要是每一个小浪对你都毫无作用,那一整片对你也该毫无作用,他的原话大意是:「十万个无凑不成一个有」(《人类理智新论》序言)。

所以每一个小浪,你都受了它一点点。

这个例子被人讲了三百年,多半讲成一句「心里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就放下了。其实这笔账里有三个数,值得分开看。

一个是你听见的那一片。它是整的,分明的,你说得出「这是海」。

一个是合成它的那十万份。它们每一份都到了,可是没有一份是单独到的,它们是搅在一起到的。

还有一个,是你要是硬去找其中一份,找到的东西。你找不到。你把耳朵凑得再近,听见的也还是一片,只是小一点的一片。

所以这笔账真正让人为难的地方在这里:那十万份,从来没有以「一份」的样子在你这里出现过。说它们每一份都是一个小的知觉,是算出来的,不是听出来的。

礼堂里几百个人一齐鼓掌,你听见的是哗的一片。里面有没有第七排左边第三个人的那两下?有。你听见他了吗?这个问题,你答「听见了」不对,答「没听见」也不对。莱布尼茨要说的,就是夹在这两个回答中间的那样东西。

这笔账算出了一样东西:听得见的,是从听不见的里面合出来的。亮处有来历,来历在不亮的地方。这一条,是他留给后面三百年的。

紧挨着海浪,他又举了一个例子,名气小得多,本书觉得分量不比海浪轻。他说,人睡得再沉,也有一点微弱含混的感觉;不然世上最大的响声也吵不醒你。好比一根绳子,最大的力气能把它拉断,是因为最小的力气已经把它拉长了一点点,只是那一点点长,你看不出(同上,大意)。

海浪说的是许多小的并排合成一个大的。绳子说的是一个小的走在大的前头:巨响吵醒你之前,它的开头已经到了。

把绳子记住,下面就用。第 20 章里詹姆斯驳海浪,说一磅的砝码压得动秤,不等于一两的砝码也压动了一点。这话驳得很准。可以这样理解:绳子这个例子,像是莱布尼茨预先给的一个回答,秤看不出动,不等于秤上什么也没发生。两个人谁对,这里不判,只请你留意他们争的是什么:一件小到显不出来的事,算不算已经在心里了。

这笔账没有算出的,是另一样东西:那一个小浪在你这里,到底算什么。

莱布尼茨的回答很干脆:算一个知觉,一个小的知觉。这个回答是他整章话的地基,也是本章后面要回来看的地方。

◆ 四、他切下的那一刀

为了把话说稳,他造了一个词。

他把心里的状态分成两样。一样叫知觉:一个东西里面装着、映着外面许许多多东西的那个一闪而过的状态。另一样叫统觉:对这个状态的觉察,知道自己正在知觉。

后一个词是他自己造的。法语里有一个动词,意思是「觉察到」,却没有一个现成的名词来叫这件事,他就照着那个动词造了一个。一个人要专门造一个词,多半是因为他看见了一条别人没有画过的线,旧词都跨在线的两边,用哪个都说不准。

放到你身上是这样的。你正在读这一行字,纸的白、字的黑、手指按着书页的那点力道、屋里的光、袜口勒在脚踝上的那一圈松紧,这些都到了你这里,都算知觉。其中只有这一行字的意思,你是知道自己正在读的。袜口那一圈,在我提到它之前,你有没有?有。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前一半是知觉,后一半是统觉。袜口没有变,变的是有没有回头看它一眼。

《单子论》第 14 节是这样写的,大意:一闪而过的、在一里面装着多的那个状态,就是所谓知觉;它必须和统觉、也就是意识分开来看。下面紧跟着一句:笛卡尔派在这一点上大大地失算了,他们把人觉察不到的知觉当成了没有。

1714 年,和《单子论》同一年写的《以理性为基础的自然与神恩的原理》,第 4 节说得更细,大意:知觉,是里面映着外面的那个状态;统觉,是意识,是对这个里面状态的反身的认识。后一样不是所有的灵魂都有,同一个灵魂也不是时时都有。他还加了一个比方:把觉察不到的知觉当作没有,就像一般人把眼睛看不见的物体当作没有。

《新论》第二卷第十九章里还有一句,可以和这两处并排放着,大意:我们从来不会没有知觉,却常常没有统觉,那是在没有哪一个知觉突出来的时候。

三处原文,三本书,说的是同一刀。

把这一刀放到本书的格子上。本书把一场发生分成三站:没有显影的发生,叫无意识;无侧重的显影,叫潜意识;有侧重,侧重轮换成次序,叫意识。

莱布尼茨的统觉,站在最上面这一站。他的知觉,从这一站一直铺到底。他明明白白说了:上面这一站不是心的全部,不是人人时时都有;它下面还有东西,那些东西是真的。

所以头一条可以落笔。照本书的读法,前面几章查过的许多人只讲亮着的那一站。莱布尼茨不在这里面。照本书的读法,他没有吞;按年代排,他是这本书查过的人里头一个指着线的下面、大声说「有」的人。

这一条照全书的规矩,仍记作候选。它底下垫着的,是上面那三处原话。

◆ 五、线下面,一个词装了几样东西

线下面那一片,他叫小知觉,也叫觉察不到的知觉。现在看这个词里装了什么。

办法是只用他自己的例子,而且只用《新论》序言那两三页上的。他在那里一口气举了好几样。本书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开。

头一样,磨坊。他说,人在磨坊或者瀑布旁边住久了,就不再留意那响声。响声照样到了耳朵里,心里也照样有一份对应的东西,只是它没有新鲜劲,引不动注意,也留不下记忆(序言,大意)。

第二样,刚才那一声。他说,我们当下的许多知觉是不加理会就滑过去的;可要是有人马上提一句,比方说,刚才那一声你听见没有,我们就想起来了,并且知道自己刚才是有一点感觉的(序言,大意)。

第三样,单个的小浪。前一节讲过。

第四样,晕和沉睡。《单子论》第 20、21 节说,人晕过去,或者睡得没有梦的时候,并不是没有知觉,是有一大堆小知觉,里面没有一个分得出来。他举的例子是原地朝一个方向转圈,转到发晕,什么也分不清。第 24 节又说,要是我们的知觉里没有一个突出来的,我们就会一直在这种昏沉里。

四样东西,一个词。

莱布尼茨自己给过一个理由,说它们为什么都觉察不到:这些印象要么太小太多,要么太没有变化(序言,大意)。请注意这是两个理由,中间用了一个「要么」。

再拿他自己的第二样当一把尺,去量另外三样。这把尺就是:旁人提一句,捞不捞得回来。

磨坊的响声,旁人一提,你立刻听见了。它一直是一份完整的声音,只是你没有理会。

刚才那一声,趁热提,捞得回来;过一会儿再提,就捞不回了。

单个的小浪,怎么提也捞不回来。它不是没被理会,是它一个人显不出来。

晕过去的那一阵,醒来以后提,你只能说「我刚才大概是晕了」,里面有什么,一样也拿不出。

他的书里还有第五样,和这四样都不大一样。《新论》第二卷讲到颜色,他说,绿色是蓝和黄混出来的,可是绿在我们看来和蓝一样单纯;我们把它当成单纯的一样,只是因为觉察不到里面的分别,靠实验、靠推理,是可以把它拆开的(第二卷第二章,大意)。这一样,旁人提醒没有用,自己停下来等也没有用,可是换一套办法,学着去拆,它拆得开。开头那间老屋的气味,就是这一样。他在序言里说的那种「我说不上来的什么」,整个是分明的,各部分是含混的,也是这一样。

同一把尺,几样东西量出了几个样子。尺是他的,例子是他的,多数就在那几页上。

再放到本书的格子上对一对。这一步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的话。

磨坊的响声,照第一编的说法,是「成」过的事:它早就清清楚楚成了型,只是侧重眼下不在它身上。它不算雾。

刚才那一声,有了影子,隐约有物,一提,它才清楚起来。这一样,和本书的第二站「无侧重的显影」贴得最近。

单个的小浪,和沉睡里那一点微弱的感觉,如有如无,像是雾。它们更靠近第一站,没有显影的发生。

晕那一样最难放。他的写法是「许多小知觉,没有一个突出来」,照字面,这和「无侧重的显影」几乎是同一句话;可是照分量,晕过去比听漏了一声要沉得多,更像最底下那一站。字面往第二站靠,分量往第一站靠。本书放不稳它,就不放。

第五样,绿和老屋的气味:整个是分明的,合成它的几样显不出来。这一样本书也不放。

这样对下来,五样里放得下的是三样。他那个词里装的东西,有落在第二站一带的,有挨着第一站的,还混进了一样成过的事;另有两样,本书没有放。说他这个词偏在潜意识一站、边上挨着雾,只对得上一部分。

还要再问一句的,是第二站和第一站之间那条线。他有没有自己切过这一刀,把「显了影而没有侧重的」和「压根显不出影的」分成两样,起两个名字?

本书没有查到。查到的是一个词,和一个「要么」。

交代一下查过哪里:《新论》的序言,第二卷讲观念、讲知觉、讲想的方式的几章,《单子论》第 14 到 30 节,《自然与神恩的原理》第 4 节。他的东西极多,大半是信,本书没有读遍。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这几处没有查到」,不是「他一辈子没有写过」。

所以这一条只能这样记:线下面,他对两站用了同一个词,本书没有查到他分开处理,这是一笔候选并格。「候选」两个字要留着,因为下一节有两样东西是替他说话的。

◆ 六、一道坡,和坡底写好的东西

替他说话的头一样:他不是把线下面看成囫囵一团。

他有一条很看重的原则,叫连续律,他的原话是「自然从不飞跃」。从小到大,从暗到明,中间一定经过中间的东西。放到心上,他在序言里写的是:觉察得到的知觉,是从小得觉察不到的知觉里,一级一级升上来的(大意)。

用第 2 章那个天色的比方,他看见的是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没有哪一刻可以指着说「夜到此为止」。他不切线,是因为在他眼里那儿本来没有线,只有坡。

这里要替他把一个容易有的误会挡开。有人会说:既然是一道坡,那切成三站岂不是硬切?本书的三站和他的坡,是不是打架?

可以这样理解:两样不一定打架。第 2 章讲三站的时候,用的也是同一片天:夜里、蒙蒙亮、大白天,是一片天的三个时候,不是三间屋子。天是一点一点亮的,这不妨碍我们给蒙蒙亮起一个名字。起了名字,才问得出下一句:蒙蒙亮的时候,哪些事做得了,哪些做不了?

莱布尼茨给了坡,给了坡顶的名字,坡的下半段他合用了一个名字。本书要问的只是下半段:那里面有没有一个该另外起名的时候。

替他说话的第二样:坡上他是搭过梯子的。《单子论》第 19、20 节把东西分了档。最低一档只有光秃秃的知觉,没有一个分明,也不带记忆,他说人晕过去的时候和这一档没有分别。往上一档,知觉分明了些,带着记忆,他叫感受,动物有。再往上,有了对自己的反身认识,有了理性,这是人。

这是三档。本书也是三站。能不能一档对一站?

本书没有替他对。原因是两把尺量的不是同一样东西。他的档,按分明不分明、带不带记忆来分;本书的口径的站,按显没显影、侧重落没落来分。中间那一档到底算不算已经有了统觉,据说研究他的人到今天还在争〔待核〕。硬对上去,等于替他说了他没说的话。

所以这一笔候选并格要带着两条限定:他有坡度,他有梯子。只是坡和梯子都没有在本书的第一站和第二站之间留下一道他自己画的线。

再往坡底看,有一处比并不并更要紧,前两卷也是在这里下的判词。

先放一句他的发生句。还是那一句:分明的知觉,是从觉察不到的小知觉里一级一级长出来的。亮的是从不亮的里面生出来的,三百多年前他就写下了。

再放一句紧挨着它的话,同在序言里,大意是:靠着这些小知觉,现在怀着将来,也驮着过去;一双像神那样锐利的眼睛,能在最不起眼的一个实体里,把整个宇宙前前后后的事读出来。

两句并排看。前一句里,亮的是长出来的。后一句里,要长出来的东西,早已一样不少地在最小的那一粒里了,缺的只是分明。连死,他都说成只是知觉暂时不够分明。

接缝的那个词,就是「分明」。在他那里,从坡底到坡顶,变的只有分明的程度,内容是早就齐的。

《胡敏讲莱布尼兹》在这一处的判词,大意是:他把中间的状态充分写了进去,却没有把同样的生成的权利交给最根本的那个单位。莱布尼兹卷在书末的总表里,给微知觉记的一笔是:风是屋里早写好的。这两处判词本书照着接,不改。

本书只在它们后面添一笔自己的账。本书的口径里的最底一站,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有事在发生,还没有影。莱布尼茨的最底下,每一粒都已经是一个知觉,一个里面映着外面的状态,只是小、只是暗。

不妨这样看:他承认了下面两站,可下面两站在他笔下,是用最上面那一站的料做的,是同一种东西的暗的版本。这和本书的口径表面上是顶着的。本书只把两边并排放在这里,不判谁对。

顺带记一笔指向的事。本书的口径说,雾和隐的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莱布尼茨的小知觉,照他的定义,再小也映着外面的东西。这也是表面相顶的一处,记作候选读法,同样不判。

最后看一眼他自己的日子,因为这一处和他的日子是对不上的。

照他的学说,每一粒小知觉都是从里面展开的,没有一样是从外面进来的。可是「小知觉」这个想法本身是怎么到他这里的?

它不像是从里面展开的。二十几岁在巴黎,他跟着惠更斯补数学,补了几年,手上才有了无穷小那一套算法。五十多岁,洛克的书传到他手里,书里不知道就是没在想的那个意思顶了他一下,他才坐下来一章一章地答。答的时候用的例子,磨坊、瀑布、海边的涛声、原地转圈转到发晕,没有一样是书房里推出来的,都是耳朵听过、身子试过的。

一门从别人那里学来的算法,一本别人写的书,几样在外面碰到的声音,隔了三十年合到了一处。合起来之前,其中哪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还不是「小知觉」这三个字。

他把清楚的念头怎样从细小的东西里长出来,写得比谁都准。他自己的这个念头,正是这样长出来的,而且那些细小的东西,是一样一样从外面来的。前两卷都拿同一句话当过题目,大意是:单子没有窗户,他却一生都在开窗。放在这里也合适。

◆ 七、放回日子里:太熟的,和太小的

一个词装几样东西,在书里看只是一笔账。放到日子里,差别就出来了。

莱布尼茨自己举过一个日子里的例子。他说,这些小知觉常常在我们没想到的时候替我们拿了主意;一般人因此上当,以为里面什么也没有在推,以为向左转还是向右转,对自己全无所谓(序言,大意)。

下班出了车站,你「随便」拐上了左边那条街。你觉得这是随便。照他的说法,没有随便这回事:左边的路灯亮一点,右边那家店门口总有人抽烟,上个月你在右边那条街接过一个不痛快的消息。这些你一样也没有想,它们合在一起,在你迈脚的时候轻轻推了一把。

他把这种细小的推力叫不安,说它和痛苦的分别,只是小和大的分别,人的许多想要,是它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这一段莱布尼兹卷讲过,这里只借它问一个问题:推你向左的那些东西,是同一种东西吗?

借老秦说一说。老秦在一家印刷厂管了十几年机器。

头一件。车间里几台机器一齐响,响了十几年,他早听不见了。新来的学徒问他:您不嫌吵吗?他愣了一下,才听见了满屋子的轰隆声。这是磨坊那一样。响声一直是清清楚楚的一份,学徒提了一句,它就回来了,什么也不缺。

第二件。有一天他从三号机旁边走过,脚下慢了一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站了半分钟,才觉出是出纸的节奏比平时拖了一点点。这是「刚才那一声」那一样。有一点影子,在边上晃,停下来等一等,它成了型。

第三件。过了一个星期,三号机的一根轴坏了。修机器的人说,这种磨损少说磨了两个月。两个月里,那根轴每天比前一天松一丝。老秦天天从它旁边过,要说这一丝一丝对他全无作用,也说不通,那天让他慢下一步的,多半就是它们攒出来的。可是任何一天你去问他,今天的三号机和昨天的有什么两样,他答不出,谁提醒也没有用。这是单个小浪那一样。

三件事,照莱布尼茨的词,都叫小知觉,都对。

可是你要是老秦,这三件事的对付法子不一样。头一件不用对付,它是成过的事,要用的时候叫一声就来。第二件要的是肯停下来等半分钟,不急着把那点影子挥掉。第三件靠等、靠提醒都没有用,一丝一丝本来就显不出来;能做的是隔一阵子拿把尺量一量,把它们攒成一个看得见的数。

这样分,是本书的引申,不是他的话,也只是认识自己日子的一个小办法。它想说的只有一句:太熟的、刚冒头的、太小的,在他那里住在一个词里;过日子的时候,把它们分开,各有各的用处。

你也可以拿自己的一件事试一试。找一件你觉得「不知怎么就这样了」的事:不知怎么就不爱去那家店了,不知怎么就和一个老朋友淡了。然后问三句。

有没有一样东西,是一直清清楚楚摆在那儿、只是我早就不看它了的?

有没有一样东西,是我隐约觉得过、每次一冒头就被我带过去了的?

有没有一样东西,是每一回都小到不值一提、加起来却不小的?

三句问下来,多半三样都有一点。莱布尼茨会说,这三样都是小知觉,他说得对。你把它们分开数,只是为了知道下一步该叫一声,该等一等,还是该拿尺来量。

◆ 八、后来的人接了什么,撬了什么

他这一处,后来的人各取了一头。

头一个是康德。第 8 章留过一句话,说到卷二再看康德从他这里接了什么,放下了什么。现在可以交代。

接的是两样。一样是「暗的表象」这套分法,经沃尔夫一派编进了课本,康德讲了一辈子课,用的就是它(据通行说法)。另一样是「统觉」这个词。据说《新论》1765 年印出来以后,康德读过,对他后来的路有影响〔待核〕。

词接过去了,活儿换了。在莱布尼茨那里,统觉是回头知道自己在知觉。到了康德手里,它成了把一切表象拢到同一个「我想」名下的那个条件。第 8 章查的是后一种。

放下的,是那道坡。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专门有一节批评莱布尼茨,大意是说他把感官给的东西当成了含混的思想,好像看和想只差一个清楚的程度;康德说不是,那是两个来源,不是一把尺上的两段(见「反思概念的歧义」一节,大意〔待核〕)。

请留意,这一撬正落在上一节说的那个接缝词上:分明。从底到顶只用一把尺量,头一个说不行的是康德,虽然他不行的理由和本书不一样。

第二个是詹姆斯,他撬的是海浪那笔账,第 20 章讲过,不重复。

这里还有一处和第 7 章接得上,顺手记下。洛克说,一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凭的是他往回记不记得。莱布尼茨在序言里给了另一个凭据:一个人早先的状态,都在他现在的小知觉里留着痕迹,是这些痕迹把他的过去和现在连成了同一个人;就算他自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痕迹还在(序言,大意)。第 7 章那位想不起小时候挨过鞭子的老将军,照洛克的凭据成了难题,照莱布尼茨的凭据不成难题:鞭子不在他记得的那条线上,却还在他身上。本系列洛克卷的回答是「线断了,场还在」,两处说的是不是一回事,本书没有去对,只记下它们挨得很近。

第三拨人,从下一章讲起。他们也说线下面有东西,而且给它起了专门的名字。和莱布尼茨比,他们多说了一样:下面的东西不光是太小、太熟,有一些是被人挡在下面的。莱布尼茨的线下面没有谁在挡,只有小和暗。《胡敏讲莱布尼兹》有一章的题目就是这个意思:他的那一片不是一间地下仓库。多出来的那一样站不站得住,是后面六章的事。

◆ 九、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最后把他对的地方单独说一遍。

第一,只要你面对的是「不知道就是没有」这句话,他完全对。亮着的那一站会替自己作证,不亮的不会;每一次往心里清点,结果都像是全在这儿了。他不靠清点,靠算,算出了清点够不着的地方。这件事是他做成的,后来谈潜意识、谈无意识的人,不管认不认他,都站在这块地上。

第二,只要你问的是「亮的从哪里来」,他的坡完全对。一个念头、一个决定、一种说不出的气味,都不是凭空亮起来的,前面有一长串小到显不出的东西。可以这样理解:雾、隐、成也是一路走过来的。两边走的是不是同一条路,本书不判。

第三,只要你只需要分「觉察到的」和「没觉察到的」两样,他那一个词就够用,而且用得干净。一个词装几样东西,是在你要再往下分的时候才成为问题的。他那个时候,对面的人连线下面有东西都不认,他的力气全用在这头一刀上。头一刀没有切下来,谈不上第二刀。

还有一条要替他说。他把最底下的每一粒都叫知觉,本书把它和本书的口径并排放着,没有判。站在他那一边,可以这样说:他要对付的是那个「十万个无」的漏洞,在他自己的账里,最省事的堵法,就是让每一粒都是个有。这只是说他为什么这样叫。这一处同本书的口径怎么对,本书留着不判。

所以本章记在他名下的两笔都是候选:一笔大的,候选分清;一笔小的,候选并格,带着两条限定。

带走的话
听得见的,是从听不见的里面合出来的;莱布尼茨把这句话算了出来,本书接着往下问一句:听不见的那一片里,太熟的、刚冒头的、太小的,是不是同一样。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意识一站,和它下面的一片。依据是《单子论》第 14 节、《自然与神恩的原理》第 4 节、《人类理智新论》序言与第二卷,三处都把知觉和统觉分开,并明说统觉不是时时都有。记作候选分清:他不吞。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线下面,他用「小知觉」一个词,装了本书会放进潜意识一站和无意识一站的东西,还带进了一样成过的事,另有两样本书没有放;本书没有查到他在这两站之间自己画线,记作候选并格。两条限定一并记下:他有连续的坡,有三档的梯子;他的最底下每一粒仍是一个知觉,与本书的口径「没有显影的发生」表面相顶,不判。

第 30 章

弗洛伊德(一):一个人,一张躺椅

◆ 一、同学会上的那个问题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毕业二十年的同学会,酒过两轮,有人隔着桌子问你:你当年不是要学画的吗,怎么做了会计?

你笑一笑,讲了一个很顺的故事:家里条件一般,学画不稳当,自己对数字又一向细心,后来考了证,一路做下来。前后一分钟,讲得有头有尾,桌上的人都点头。

回家的路上你自己知道,当年不是这样的。那年是因为一位亲戚在厂里缺人手,叫你去帮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谈了一个对象,不想离开那座城;再后来要交房租。每一步都是当时手边的一件小事,没有哪一步上写着「会计」两个字。

那个很顺的故事,是你今天站在这头,回头看的时候才有的。

这一章要讲的人,也有这样两个版本。顺的那个版本你多半听过:有一位维也纳医生,发现了人心里有一片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于是发明了一张躺椅,让病人躺上去说话。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他不是先有了一套学说,再去找病人的;他是被一件一件手边的事,推到那张躺椅边上的。

这本书从这一章起,用六章来读弗洛伊德。后面五章分别讲他的方法、梦、压抑与症状、心的三个部分,最后一章替他算总账。这一章只做两件事:看他这个人的路是怎么走出来的,看他在路上头一回看见了什么。

本系列第 181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弗洛伊德》用了整整一本书来拆他,第一编的标题是「一生是发生,学说是发现」〔据详情页〕。这一章接着这句话往下走,不改它的判,只把「一生是发生」这半句,用他四十岁以前的日子走一遍。

◆ 二、显微镜前的六年

1856 年 5 月 6 日,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生在摩拉维亚的一座小城弗赖贝格,今天在捷克境内。父亲雅各布做羊毛生意,生意不好。他三岁多的时候全家离开小城,1860 年在维也纳落脚。此后将近八十年,他都住在这座城里。

家里孩子多,房子小,钱紧。可这个大儿子书读得好,据说家里唯独给他留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和一盏油灯。

他是犹太人家的孩子。在当时的维也纳,这意味着有些门开着,有些门只开一道缝:书可以读,大学可以上,可是往上走的位子,轮到你的时候总要多等几年。这件事他从小就明白,后来也一再碰到。

1873 年,他十七岁,进了维也纳大学医学院。他后来说,自己对当医生并没有多少热心,吸引他的是弄明白事情的道理。这句话可以信,因为他读医读了八年,比别人长得多,中间大把的时间泡在实验室里。

1876 年,他被派到的里雅斯特的海洋动物站,任务是找雄鳗鱼的生殖腺。这是一个从古希腊起就没人说清楚的老问题。他在那里解剖了大约四百条鳗鱼,写出了生平第一篇论文,结论很谨慎:看到的东西可能是,也不能肯定是。

回到维也纳,他进了生理学家布吕克的实验室,一待六年。他研究一种叫七鳃鳗的原始鱼的神经细胞,后来又研究小龙虾的神经。他自己改良了给神经组织染色的办法。这些工作都很扎实,今天写神经科学史的人还会提到。

这六年给了他什么,值得停下来说一句。

布吕克那一派人有一条硬规矩:身体里起作用的,只有物理和化学的力,没有别的神秘东西。一个现象要算数,就得在显微镜下指得出来,在仪器上量得出来。

这位年轻人把这条规矩学到了骨头里。他一辈子都认为自己是个做科学的人,直到晚年。

请你记住这一点。因为再过十来年,他要面对的是一批显微镜下什么也指不出来的病人。一个只信看得见的东西的人,被推到了一堆看不见的东西跟前。他后来所有的力气,和他后来所有的麻烦,都从这里来。

◆ 三、为了结婚,离开实验室

他本来打算在实验室里做一辈子。

1882 年春天,他遇见了妹妹的朋友玛莎·贝尔奈斯,两个月后悄悄订了婚。这件事把路拐了一个弯。

做研究在当时挣不到养家的钱,实验室里排在他前面的两位助手也都还年轻,位子轮不到他。布吕克劝他趁早改行。这一年夏天,他离开实验室,进了维也纳总医院,从最低的见习医生做起,一个科一个科地轮。

婚约拖了四年多。这四年里他给玛莎写了九百多封信〔数目据说〕,同时拼命想做出一件能让自己出头的事。

有一件事差一点成了。1884 年,他研究一种当时还很少人知道的药物古柯碱,写了一篇论文,说它能提神、镇痛。他顺口向同事提过它能让舌头发麻,然后就赶去看未婚妻了。同事科勒接着往下试,发现它可以用在眼科手术上当局部麻药,一举成名。弗洛伊德后来还把这种药推荐给一位朋友戒吗啡,结果朋友反倒染上了新的瘾。这是他年轻时一处实实在在的失手,他自己也没有瞒。

在医院里,他慢慢落到了神经科。他在这一行做得很好:能凭症状判断病灶在脑的哪一处,死后解剖一对,常常对得上。他写过儿童脑瘫的专著,1891 年又写了一本讲失语症的小书,行里人至今承认它的眼光。

换句话说,到三十岁出头,他是一位训练有素的神经科医生。他的本事,是在神经上找到毛病的位置。

他后来没有留在这条路上,不是因为这条路他走不通。

◆ 四、别人的病人

转弯的第一个苗头,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约瑟夫·布洛伊尔比他大十四岁,是维也纳有名的内科医生,为人厚道,常常借钱给这位穷后辈。1882 年 11 月的一个晚上,布洛伊尔跟他讲了自己刚结束治疗的一位病人。

这位病人在后来的书里叫安娜·O,真名贝尔塔·帕彭海姆,当时二十一岁,聪明,读过很多书。1880 年夏天起,她日夜守着重病的父亲,守了几个月,自己垮了。

她的症状很怪。右臂动不了,没有知觉;眼睛看东西歪斜;有一阵子说不出母语德语,只能说英语;到了傍晚,她会陷进一种恍惚里,嘴里念念叨叨。

医生检查她的神经,查不出毛病。

右臂的事,后来是这样说出来的。有一夜她坐在父亲床边,右臂搭在椅背上,人半睡半醒,手臂压麻了。恍惚中她好像看见一条黑蛇从墙上朝病人爬过来,想去赶,手臂却抬不起来。她吓坏了,想祷告,脑子里一句母语也找不到,最后冒出来的是一首英语的儿歌。

手臂为什么不能动,为什么偏偏只剩下英语,两件怪事在这一夜里有了着落。可是在说出来之前,她自己并不知道它们和这一夜有什么相干。

布洛伊尔做了一件当时的医生不大做的事:他每天傍晚去,坐下来听她念叨。他发现,她恍惚的时候如果把心里转着的东西说出来,醒过来就会平静一些。

有一个夏天,天很热,她却整整六个星期喝不下一口水,杯子端到嘴边就推开,靠吃水果解渴,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一天傍晚,她在恍惚里带着满脸的嫌恶,说起她的女伴养的一条小狗:有一回她走进屋,看见那条狗正凑在一只玻璃杯上喝水。她当时出于礼貌,什么也没说。这番话说完,她要了一杯水,喝了下去,嘴唇还贴着杯子,人就醒了。喝不下水的毛病从此没有再犯。

布洛伊尔于是一个症状一个症状地照这样做:找到它头一回出现的那个场合,让她把当时咽下去的那点东西说出来。

给这个办法起名字的是病人自己。她用英语管它叫「谈话疗法」,开玩笑的时候叫它扫烟囱。

这里要替事实补一笔公道。后来的书把这个病例写得很圆满,仿佛说完就全好了。可是后来的研究者查到,治疗结束后,她还在瑞士的一家疗养院里住过,症状拖了好几年才退〔细节待核〕。她后来成了德国有名的社会工作者,办孤儿院,为妇女奔走,一生没有公开谈过这段治疗。

所以这个病例不是一个干净的奇迹。可是那杯水的事,是两位医生都认真对待的一件观察:一个人身上有一件正在起作用的事,她自己说不出它;等她把它说出来,它就变了。

二十六岁的弗洛伊德听了,很受触动,反复追问细节。然后呢?然后他照旧回医院去切脑片了。

这件事在他心里放了好几年,没有长成什么。

为什么没有长成什么?因为他手上没有这样的病人,也没有非弄明白不可的理由。一个故事再奇,听的人自己的日子里没有接它的地方,它就只是一个故事。

◆ 五、巴黎的四个多月

1885 年,他拿到一笔出国进修的奖学金,10 月到了巴黎,进了萨尔佩特里埃医院。那里坐镇的是当时欧洲最有名的神经科医生沙可。

他本来是去研究儿童脑部解剖的。可是到了以后,他的心思很快被别的东西拉走了。

沙可那几年在研究癔症。这个词今天不大用了,当时指的是这样一类病人:瘫痪、抽搐、失明、失声,样子很重,神经上却查不出损伤。许多医生认为这些人是装的,或者认为这是女人才有的毛病,不值得正经医生花时间。

沙可不这样看。他把这些病人当真病人,一个一个仔细观察,把症状分类、画下来、拍成照片。他还指出男人也会得癔症。

最让弗洛伊德睁大眼睛的是沙可的演示。沙可把病人催眠,然后用一句话,让一条好好的手臂瘫掉;再用一句话,让它恢复。这样造出来的瘫痪,和癔症病人身上的瘫痪,样子一模一样。

弗洛伊德后来还留意到一个细节,这是他作为神经科医生才看得出来的。真正由神经损伤造成的瘫痪,范围是照着神经的走向来的。癔症的瘫痪不是。它照着的是普通人心目中的「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齐齐的一整条,好像身体是按衣服的袖子划分的。

这说明什么?一条神经要是坏了,它管的那一片会出毛病,那一片的边界歪歪扭扭,外行人根本画不出来。病人画得出来的,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的那条「手臂」。

也就是说,这种瘫痪不认识解剖学。它只认识一个念头。

一个念头,本人并不知道自己有,却能让一条手臂抬不起来。这件事摆在一位只信物理化学的力的年轻医生面前。

他在巴黎跟沙可提过布洛伊尔那位病人的事,沙可没有显出兴趣,他也就放下了。可他记住了沙可的一句口头话,后来引过许多次,大意是:理论是好东西,可它挡不住事实照样在那儿〔原话字句待核〕。

1886 年 2 月底他离开巴黎,前后四个多月。他后来给大儿子取名让-马丁,用的就是沙可的名字。

◆ 六、诊所开张,来的是谁

1886 年 4 月 25 日,复活节的星期天,他在维也纳市政厅街挂牌开业。9 月,他和玛莎结了婚。往后几年,孩子一个接一个出生,一共六个。

开业这件事,把他推到了下一步。

一位私人开业的神经科医生,诊室里来的是什么人?真正脑子里长了东西、脊髓有了损伤的病人,大多在医院里。走进私人诊所的,多半是头疼、失眠、心慌、莫名其妙哪里不能动的人,其中许多正是癔症。别的医生看不好,也不大愿意看。

换了你是他,你怎么办?照行里的看法,把这些人打发走,诊所就空了。把他们留下,手上又没有一样管用的办法。

他要养家,这些人就是他的饭碗。他不能像在实验室里那样,对一个问题说一句拿不准,然后合上本子。病人下星期还要来。

他先试了当时教科书上的办法:电疗、水疗、按摩、让病人卧床静养。他很快老实承认,电疗没有用;有效的那几回,多半是病人信了医生。

这一年 10 月,他在维也纳医师协会报告巴黎的见闻,讲到男人也会得癔症。在座的前辈反应冷淡。他后来把这次遭遇记得很重,研究者认为实际情形没有他说的那样坏〔待核〕。不管怎样,从这时起,他和维也纳的正统医学界之间有了一道缝,往后越来越宽。

教科书的办法不灵,他就开始用催眠。1889 年他还专门去了一趟法国的南锡,向那里的医生学催眠的手艺。

也是在这几年,布洛伊尔当年讲的那个故事回来了。他手上有了自己的病人,才发现那个办法是眼下唯一摸得着的门路:不是用催眠去命令症状走开,是在催眠里问病人,这个症状头一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一个一个病人地试,又拉着已经不大愿意碰这个题目的布洛伊尔一起写。1893 年两人发表了一篇短文,1895 年出了一本书,叫《癔症研究》。短文里有一句后来很有名的话:「癔症患者主要苦于回忆。」

书出来的时候,两位作者其实已经走不到一起了。布洛伊尔认为这类病人是在一种类似恍惚的特别状态里落下了病根;弗洛伊德越来越相信,是病人自己不愿意知道某件事,把它推开了。他还越来越多地把病根往性的方面找,布洛伊尔跟不上,也不愿意跟。二十年的交情,几年之内淡了下去。推开这件事他后来怎么讲,是第 33 章的题目。

他在书里有一段近乎道歉的话,大意是:我受的是神经病理学的训练,可我写下来的病例读着像小说,缺少科学该有的严肃印记,我自己也觉得别扭;我只能说,这是题目的性质决定的,不是我的偏好。

这是一个显微镜前坐了六年的人说的话。你听得出他的不自在。

至于他怎样从催眠一步步走到让病人躺着随便说,那张躺椅上的规矩是什么,是第 31 章的事。这里只交代那件家具的来历:据说是 1890 年前后一位病人送的礼物。1891 年他搬进贝格巷 19 号,躺椅跟着进了诊室,一直用到 1938 年他离开维也纳。它起初只是一张让病人躺着方便催眠的沙发。

◆ 七、他头一回看见了什么

把这二十年合起来,他到 1895 年为止,亲眼看见了三样东西。

头一样,安娜·O 的那杯水告诉他的:人身上可以有一件事正在起作用,力气大到让她六个星期喝不下水,而她本人对它一无所知。这里的「一无所知」不是忘了。忘了的事,旁人一提就想得起来。她是旁人怎么问都说不出来,要到特别的状态里才说得出来。

你可以替她问一句:那条狗喝水的事,她到底知道不知道?说她知道,她六个星期里一次也没有想起过,旁人问她为什么不喝水,她是真的答不上来。说她不知道,那件事又明明是她亲眼看见的,后来也是她亲口说出来的,没有人教她。知道和不知道这两个词,在这里都不大够用。

第二样,沙可的演示告诉他的:这种本人不知道的东西,不是神经上的一处损伤,是一个念头那一类的东西。它不照神经的走向办事,照意思办事。

第三样,他自己诊室里一个个病人告诉他的:这种东西被说出来、被另一个人听见之后,会变。

用这本书的话把这三样放一放。

第 2 章讲过三句话:意识,是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了次序;潜意识,是没有侧重的显影;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本书把这三样叫三站。

他看见的头一样,换成本书的话,是说:一个人身上的发生,并不都在意识这一站里。有的在跑,在使劲,却没有走到说得出口、排得成次序的地步。

这一点,他看得真,也看得早。在他之前,哲学家里有人说过类似的话,第 29 章的莱布尼茨就是一位。可是把它从书斋里的一个推想,变成诊室里每天要对付的一件实事,是从布洛伊尔和他这一拨医生手里开始的。同一时期,巴黎的让内也在病房里做这件事,1889 年出过一本讲心理自动症的书;弗洛伊德后来自己承认,让内是独自走到相近的结果的。这头一步不是他一个人的。

那么,安娜·O 那件说不出口的事,在说出来以前,是在三站里的哪一站?

这一问,这一章不替他答。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他和布洛伊尔在这本早期的书里,对付这类东西用的词还不固定,有时说它不在意识里,有时说它在另一种意识状态里,后来才定成「无意识的」这一个词〔用词的先后待核〕。本书第 2 章交代过,中文里的「潜意识」常常是他这个词的另一个译名;本书的两个词是按自己的口径分开用的,不能拿来直接套他。

另一个是,要查他是不是把本书的两站收在了一个名下,得拿他讲压抑、讲梦、讲心的三个部分时自己的话来并排对。那是第 31 到 35 章的工作。在这一章,这只能记成一个候选的问题,不是结论。

可以先说的只有一句:他切下的头一刀,是把「意识这一站」和「不在这一站的」分开。照本书的格子看,这一刀是分清了的(候选)。

第三样东西,说出来就会变,本书后面还会一再碰到。本系列第 181 号的详情页写过躺椅那一头的事:一句话被另一个人接住,接法又把这句话的意思改了〔据详情页〕。本书第 31 章和第 35 章再接着说。这一章只请你留意它出现的地方:它不是从哪条原理里推出来的,是一个姑娘在一个热天的傍晚要了一杯水。

◆ 八、路是走出来的,图是后来画的

现在回头看他这二十年的次序。

弄明白道理的兴趣,把他带进实验室。订婚和没钱,把他赶出实验室,赶进医院。医院里的轮转,把他放到神经科。一笔奖学金把他送到巴黎,他去的时候想的是儿童的脑,回来的时候想的是癔症。开业和养家,让癔症病人坐满了他的候诊室。教科书的办法不灵,他才想起一位朋友七年前讲的故事。

这里面没有哪一步是照着「我要去发现人心里不亮的那一半」走的。每一步都是前一步加上手边的一件事。可是少了哪一步,后面都接不上:没有显微镜前的六年,他看不出癔症的瘫痪不合解剖;没有玛莎,他不会离开实验室;没有诊所的房租,他不会跟这些病人耗上十年。

你也许会问:这样说,是不是把他讲小了,好像他只是运气好,被推着走?不是的。同样的实验室、同样的房租、同样听过布洛伊尔讲故事的人,维也纳不止他一个。被推到那件事跟前之后,肯不肯停下来看,肯不肯为它丢掉半生学来的体面,那是他自己的。日子只管把人送到门口。

这就是「一生是一条发生序列」的意思。不是说它乱,是说它的方向是走着走着才有的。

还可以用第 3 章的三个字,看一看癔症这个题目在他自己身上是怎么长的。这只是本书的一个看法,不妨这样看。

1882 年听布洛伊尔讲那个病人,是雾:接触到了,如有如无,听完照旧切他的脑片,几乎没花什么力气。

巴黎那几个月和开业的头几年,是隐:隐约觉得这里有东西,时有时无。他跟沙可提了一句,没有回应,就放下了;回到维也纳,一会儿电疗,一会儿催眠,东一下西一下。这时候他开始要花力气推了。

1893 到 1895 年,是成:有了固定的做法,一个个写得出来的病例,一本书。词还没有定下来,上一节说过;这里说的成,只算做法这一样。从此要靠每天八九个钟头的门诊,稳稳地供着它。

你看,他研究的是人心里从暗到亮的事,他自己的研究,也是这样从暗到亮长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接下来的一步。书出版的同一年秋天,他花了几个星期,一口气写了一份长长的草稿,想把刚看见的这一切,全部用神经细胞和能量的流动重新讲一遍。显微镜前的那个人还在,还想把诊室里的事领回实验室去。草稿写完,他寄给了柏林的朋友弗利斯,自己没有发表,后来也不再提,直到他去世后才被人印出来。

这是他一生里很要紧的一个节骨眼。他没有能把看见的东西装回老行当的框子里。于是他只好往前走,替这片显微镜够不着的地方另画一张图。

这张图怎么画,画的时候用了哪些比方,是后面几章的事。这里只先提一个细节:1896 年,他在一次讲演里把自己的工作比作考古,说医生像挖掘的人,从露在地面上的残墙断柱往下挖,把埋着的城挖出来〔出处与字句待核〕。

一个一步一步被日子推着走出来的人,讲起自己的工作,用的却是挖出一件早就埋在那里的东西的画面。

1925 年他写过一篇自述,讲自己的学术道路,读起来相当顺,像是一条线一路通下来〔这是本书的读后感〕。这不奇怪。谁回头讲自己,不是这样讲的呢?

这一处,同学会上那个很顺的故事,和回家路上你自己知道的那个版本,头一回同时出现在他身上。这一章只把它指给你看,不判。本系列第 181 号管这个画面叫「庞贝」〔据详情页〕,本书第 35 章接着它往下说,后人各自撬了哪只盖子,见各自的章。

◆ 九、保底:他在哪里完全对,再放回日子里

先说保底。

只看这一章讲到的这一段,他有三处是完全对的,后来的批评多半不冲着这三处。

第一处,他认真听。在他那个年代,一个查不出损伤的病人,多半被打发回家。他和布洛伊尔坐下来,把病人的话当材料,这一步本身就改了医生这一行。

第二处,他肯让事实走在理论前面。他受的全部训练都告诉他,身体里只有看得见的力;病人告诉他的是另一回事。他选了跟着病人走,哪怕写出来的东西像小说,自己脸上挂不住。

第三处,他切下的那头一刀:一个人做的事、受的苦,有一部分不在自己说得出、排得顺的那一站里。只要讲的是「有没有这样一部分」,他是对的。第 16 章讲过的那些实验,是后来的人从另一头碰到的相近的事;两边是不是同一件事,本书不判。

有争议的,是从这里再往前的那些步子:这一部分是什么做的,它怎么来的,它是不是一间装着原样旧物的屋子。那些留给后面的章,一处一处拿他自己的话来对。

再把这件事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不妨拿一张纸,把自己今天所在的位置写在最下面:做什么工作,住在哪座城,身边是谁。然后往上倒着写,每一步只写一件当时手边的小事:谁打来一个电话,哪一笔钱要交,哪一趟车没赶上。

写到七八步,你大概会看见两样东西。

一样是,中间没有哪一步是你「早就想好的」。同学会上那个顺溜的故事,是这七八件小事事后连起来的样子。

另一样是,这七八件小事里,有那么一两件,你当时并不知道它要紧。它像布洛伊尔那晚讲的故事,听过就放下了,过了好些年,才被后来的事叫回来。

你当时为什么不知道它要紧?不是你粗心。是因为要紧不要紧,要等后面的事来定。后面的事还没有发生,前面这一件就还没有分量。

这张纸不是用来后悔的,也不是用来证明一切早有安排的。它只帮你分清两件事:路是怎么走的,和路是怎么讲的。

顺的版本有它的用处。同学会上没有人要听七八件小事,你自己过日子,也需要一句话交代自己是谁。它只在一种时候误事:你拿它去推断将来,以为下一步也会像故事里那样,照着一个早就有的方向自己长出来。

读一位思想家的时候,这个分辨一样用得上。他书里那张整齐的图,是他讲的版本;他哪一年为了什么事拐了弯,是他走的版本。两个版本都是真的,可是不能拿一个去顶替另一个。

弗洛伊德的图,后面五章慢慢看。看的时候请记得,画图的这个人,是从一堆鳗鱼、一纸婚约、一笔房租和一杯水那里,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带走的话
那杯水让他看见,人身上使着劲的事,不都在自己说得出的那一站里(候选)。他是被日子一步步推到这件事跟前的,不是照着一张图找过去的。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布洛伊尔和他这一拨医生在诊室里切下头一刀,把意识这一站和不在这一站的发生分开了(候选);同一时期巴黎的让内也在做。在他们之前这多是书斋里的推想,到他们手里成了每天要对付的实事。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这一章不判。吞格这个名字用不上:他一辈子都在讲下面,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见第 35 章)。只记一个候选的问题:那件说不出口的事,在本书的潜意识与无意识两站里各占多少,他后来是不是把两站收在了一个名下,要等第 31 到 35 章拿他自己的话并排来对,总账以第 34 章列的五样为准。另记一个苗头:他一步步走出来的路,被他自己讲成了挖出一座埋好的城(候选;第 35 章接着第 181 号的「庞贝」往下说)。

第 31 章

弗洛伊德(二):从催眠到自由联想

◆ 一、「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时候,你在挑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朋友坐在对面,说:没事,你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张了嘴,才发现这件事一点也不容易。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其实不少:昨天没洗的那只碗,小学校门口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对面这个人今天的衬衫颜色有点怪。可这些你一句也没说。你说出口的,是一句整整齐齐、跟话题对得上的话。

别的那些去哪儿了?被你自己拦下了。拦的理由有三个:这句不相干,这句太小,这句说出来不好听。拦得很快,快到你不觉得自己拦过。

你嘴边站着一个把门的。平时你不知道有他,要到有人请你「想到什么说什么」,你才撞见他。

弗洛伊德用了十几年,换了三种办法,最后落下来的那条规矩,就是请这个把门的先下班。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他从方法里看见的,是一个人「不知道」的东西并没有走远,隔在中间的是一股不让它过来的劲;说话这件事,能让那股劲松一松。

这一章只讲方法:他怎么从催眠走到按额头,又走到让人躺着说;他在这条路上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说出来就能动。梦留给第 32 章,他拿那股劲搭起来的那套理论留给第 33 章。

◆ 二、第一种办法:催眠,替她把门打开

第 30 章讲过,办法是布洛伊尔先碰上的:一个症状,病人要是能把它头一回冒出来的那件事讲出来,症状就退了。

1893 年,两个人把这件事写成一篇短文,后来放在《癔症研究》的最前头。里面有几句话,是整个方法的地基。

第一句说的是条件。光把那件事叫回来不够,得连当时的那股情感一起叫回来,让病人把事情尽量细地讲一遍,把情感也说成话。他们特意补了一句:不带情感的回想,几乎不起作用。

第二句说的是道理。一个人受了气,当场还回去了,和只能咽下去,后来记起这件事的滋味不一样。还回去不一定要动手,他们说,话可以顶替行动,情感能跟着话走掉一大半。哭一场,把一件压着的事讲给人听,也算。

那催眠是干什么用的?那些事,病人醒着的时候想不起来,或者只剩一个干巴巴的大概;进了催眠,就讲得出来,连细节带情感。催眠是一把钥匙,由医生拿着,替她把门打开。

先还一个公道。这一步在当年分量很重。它在诊室里一回一回地演给人看:一个人说「我不知道」,和那件事「不在了」,是两回事。她说不出的那件事照样在使劲,使出来的劲落在一条抬不起来的胳膊上。

可是这把钥匙有三个毛病。不是人人都催得进去。催眠里讲出来的,醒了常常又不认。还有一条,是弗洛伊德后来才看清的:门是医生替她开的,她自己是怎么把门关上的,催眠里一点也看不见。

打个家常的比方。你家有一间屋子,门老是自己关上。请个师傅来,他有一把万能钥匙,一捅就开了,你进去拿了东西出来。下回门又关上了,你还得请他。门为什么老关,是合页歪了,还是屋里有风,钥匙一捅就开的时候,这些全被跳了过去。

弗洛伊德后来要看的,偏偏就是那扇门是怎么关上的。

◆ 三、艾米夫人的一句抱怨

方法是怎么拐弯的?头一回,是病人推了他一把。

1889 年前后〔待核,一说 1888 年〕,他接了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寡妇,书里叫她艾米·冯·N 夫人。他每天给她按摩,傍晚催眠,在催眠里一条一条地问:这个怕是哪儿来的,那个疼是哪儿来的。

有一天他又问她胃疼是哪儿来的。她不大情愿地说不知道。他说,那你明天之前想起来。

她不高兴了,用抱怨的口气回了他一句,意思是:「别老问这是哪儿来的」,让我把我要说的说完。

他照办了。她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说下去:他们把他抬出去的时候,我不相信他死了。她说的是她丈夫。弗洛伊德在病历里记了一笔:她这天心里不痛快,原来是这段没讲完的事还剩在那儿。

另有一处,他记得更细。按摩的时候她东拉西扯,他起先当闲话听,后来发现那不是闲话:她把上次见面之后碰到的事几乎全过了一遍,而且常常绕着绕着,自己就拐到了那些要紧的旧事上,没人问,她自己把它卸了下来。他写道,好像她把我的办法学了去,拿闲谈来补催眠。

这两页病历今天读起来有点意思:一位医生,被病人教了怎么当医生。可他的长处也在这里。他没有把那句抱怨当成病人不配合,他把它记下来,照着做了,还看出了门道:路由她带,比由他问,走得更远。

◆ 四、第二种办法:手按在额头上

第二回拐弯,是催眠自己不灵了。有些病人怎么也催不进去。按原来的道理,这就没法治了:醒着想不起来的事,不催眠怎么问得出来?

他想起在南锡看过的一场演示。伯恩海姆把一位妇人催眠,让她「看不见」他,然后当着她的面做了许多事。醒来以后问她,她说什么也不知道。伯恩海姆不依,说你记得的,把手放在她额头上。她竟然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弗洛伊德就拿这个当样子。他给自己定了一条出发的假设:病人其实什么都知道,要做的只是让她说出来。问到「我真的不知道」的地方,他把手按在病人额头上,说:我一松手,你眼前会出现一个画面,或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抓住它,那就是我们要找的。

他自己也吃惊,这一招很少落空。

落空的时候更有意思。1892 年秋天的一位病人,书里叫伊丽莎白·冯·R 小姐,有时会说:什么也没有。他起先信了,说今天日子不好,改天吧。后来他留意到,她说「什么也没有」之前常常隔了好一阵,那一阵里她脸上是绷着的,分明有事情在过。

他改了主意:手按下去,每一回都有东西冒出来,只是她没有每一回都交出来。她在挑。挑的理由他数了两条:要么她觉得这个念头不要紧、不对题;要么她觉得说出来太难受。

于是他对她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对不对题,不归你管;你的事是老老实实把冒出来的说出来,合适不合适都说。

你看,第一节里那个把门的,在这里被人头一回指了出来。

他还解释过那只手为什么管用。他不认为那是什么小号的催眠。他的想法是,手一按,病人的注意力就从有意的找、有意的想上被引开了,像盯着一只水晶球;凡是她能用上意志的地方都松了手,后排的东西才冒得出来。

也是在这只手底下,他碰到了那股劲。他越是把病人往某件事上引,越觉得有东西顶回来。他给它起名叫阻力,并且写下一个判断,大意是:病人的「不知道」,其实是「不愿知道」。这个判断后来长成一整套理论,那是第 33 章的事。这里只要记住,它头一回是在手上碰到的,不是在书桌上想出来的。

靠着这只手,他还摸出了那堆材料的大致样子,写得很细。他说它有三种排法叠在一起。

一种按时间排,同一个题目下的事一件挨一件,像一沓文件;麻烦的是翻出来的顺序是倒的,最新的在最上面,最早的那件压在最底下。

一种按难易排,一圈套一圈,越靠里越顶手,最外面那几圈病人本来就记得,到了最里面,她一边讲一边还不认。

还有一种是按意思连起来的线,这条线不走直路,从面上拐到深处,又拐回来,再拐进去,他说像棋盘上马走的那种折线;而且线不止一条,常常几条在一个地方汇到一起。

他由此得了一条走法:别想直奔最里面。就算医生猜中了,说给病人听,她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只能从外圈一圈一圈往里走,在哪儿顶住了,就在哪儿多待一会儿。

这张图画得有多细,你可以拿自己试一试。随便挑一件你「不大愿意想」的事,看看你是不是也只能从它的外圈说起:先说那天的天气,再说谁在场,最要紧的那一句,总是排在最后。

◆ 五、第三种办法:火车窗边的旅客

再往后,手也拿开了〔哪一年拿开的,说法不一,待核〕。病人躺着,他坐在后面,不催眠,不按,不追问。剩下的只有一条规矩。

这条规矩最早的完整写法,在 1900 年《梦的解析》第二章。他说要病人做两件事:对心里冒出来的东西多留一分意,同时把平时拿来筛它们的那份批评放下。他还分了两种状态。一种是琢磨,人在琢磨的时候皱着眉、绷着脸,冒出来的念头刚露头就被掐掉。一种是只看着自己,脸是松的,冒什么就让它冒。他要的是后一种。1900 年的头一版里还没有席勒;到 1909 年的版本,他才在这里添了诗人席勒给朋友的一封信,信里说,脑子门口的看守查得太早太严,念头就进不来了〔据英译转述〕。

1913 年他给病人打了一个比方:你就当自己是坐在火车窗边的旅客,窗外的景色一路在变,你把看到的讲给坐在里面的人听〔据通行英译转述〕。不要挑,不要因为哪一段不好看、不要紧、不相干就跳过去。他管这条叫精神分析的基本规则(这个名字,一说前一年已经用了)〔待核〕。

医生那一头也有一条对着的规矩,是 1912 年写的:听的时候也不挑,不特意记哪一句,注意力平平地铺着〔凭记忆,待核〕。

和第 1 章对着看,很有意思。那一章讲「吃饭就吃饭」,是在洪流里跟住单一的一条。火车窗边的旅客做的是另一件事:他一条也不跟,哪一条冒到窗前就报哪一条。不妨这样理解:前一个办法让一条走到底,后一个办法让平时轮不上的那些条有机会露一下头。

1914 年,他自己回头把这条路总结成三段。头一段是布洛伊尔的办法,直奔症状出来的那一刻。第二段丢了催眠,从病人冒出来的念头里去找她想不起来的事。第三段,医生连「直奔哪一刻」也不要了,只看病人此刻心里浮在面上的是什么,把功夫花在认出那股阻力上。

三段摆在一起看,是医生的手一步步往后撤的过程:先替她开门,再帮她推门,最后只请把门的下班。

还他一个公道,这一撤撤得不容易。当医生的,手里有办法不用,眼看着病人绕远路,是很难忍的。他忍住了,理由也说得明白:医生一插手,就可能把本来要自己出来的东西又埋回去。

换来的是一样催眠给不了的东西:那个把门的自己露了面。病人在哪儿停住,在哪儿说「这个不相干」,在哪儿忽然没话了,这些停顿本身成了最要紧的材料。催眠是绕过把门的,这条规矩是把他请到跟前来。

这个把门的,你在第 22 章见过:萨特追着问的就是他,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扣下的是什么。那一问这里先不接,这一章只看弗洛伊德是怎么在手上碰到他的。

这条路也没有哪一步是事先画好的。艾米夫人一句抱怨,伊丽莎白小姐一脸绷着的沉默,催不进去的病人,一步推着一步。规矩是后来才写成条文的。

◆ 六、为什么说出来能动

这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问。他前后给过三个答案,一个比一个往里走。

头一个答案,1893 年的:情感跟着话走掉了。当年没还回去的那口气,现在用话还了。

第二个答案藏在 1895 年他写治疗方法的那一章里,是两处很细的观察。

一处是画面。病人按着额头看见一个画面,他让她讲。她一边讲,那画面一边变淡、变碎。他说,病人是在把它换成话,换一点,它就少一点。

一处是窄路。他说,要是把一个病例理清之后的全部材料摊给旁人看,那人会问:这么大一头骆驼,是怎么穿过针眼的?因为一次只有一段记忆能进到意识里来。正在讲这一段的时候,后面挤着的看不见,前面过去的又忘了。要是这一段卡住,后面的全都过不来。

这两处合起来,说的是说话这件事本身的脾气:话得一句一句说,一次只能过一样。一团挤在一起的东西,非得排成先后,才过得了这道口。

第三个答案是 1914 年的。他说,宣泄退到了后面,顶上来的是病人自己花的功夫:按着基本规则,一回一回放下对自己念头的挑拣,这是要使劲的。同一篇文章的末尾,他又加了一层:阻力指给病人看了,并不会马上就松,得给她时间,一遍一遍地去碰它。他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叫修通,还说这对病人是件苦差,对医生是耐心的考验。

三个答案连起来,他其实已经从「倒掉一点什么」走到了「做成一点什么」。

同一篇文章里还有一处观察,值得单记一笔。丢了催眠以后,他发现许多病人并不是把忘掉的事「想起来」,是把它做出来。病人没有说「我从小就爱跟大人顶着来」,他是在诊室里跟医生顶着来。规矩刚交代完,头一件事常常是沉默,说脑子里一片空白。弗洛伊德的读法是:这就是他想起来的方式。

这一处他自己的解释留给后面几章。只看现象,它和前面的窄路是连着的:一样东西还没有排成话的时候,它也在,只是用手脚、用脾气、用沉默在;等它一句一句说得出来了,那些做法才松开。

拿本书的三句话去接,可以这样理解:说出来的那一刻,它一句一句有了先后。原来它只是隐约在那儿,时有时无;一句一句说下来,它有了型。这像是从隐走到成。第 3 章记过一笔能量账,隐要开始花力气推,成要有稳定的力气撑着;这和他说的要病人自己花功夫、要一遍一遍来,方向是对得上的。

这只是本书的读法,他没有这样说。他那一套讲法,留到第 33 章。

◆ 七、并排看:他在方法里怎样安顿下面两站

先把词交代清楚。病人不知道的那些东西,他统称无意识的。本书照他的原话说,再看这个词里装了哪几站。这一节只查他讲方法的几处文字:《癔症研究》里他写治疗的那一章,和 1914 年的《回忆、重复与修通》。理论里的账,归后面几章。

先放他看见的。四句,都是他自己的。

一,手底下冒出来的,多半不是那段忘掉的回忆,是通往它的中间一环,或者是另一串念头的起头。

二,最深处的那些想法,病治好了,病人也认了账,却还是说:我不记得这样想过。他于是问了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会不会这些想法当时根本没有成形,只是有过成形的可能,治疗做的,是把当时没有发生的那一步补做出来?他接着说,这个问题眼下答不了,要等把意识是什么弄清楚。

三,那些材料排得那样整齐,他自己起过疑:这会不会是病好以后才排成的,被我们倒填到了生病的时候?他说,这个问题他不愿在这里讨论。

四,1914 年他写道,有些被「想起来」的东西,本来就谈不上忘,因为它从来没有被留意过,从来没有进过意识。

再放他写下来的。三句。

一,按额头的出发假设:病人什么都知道,要做的只是让她说出来。

二,那些致病的材料现成地放在手边,次序正确;念头和念头之间的联系早已完成,存在记忆里;翻起来像一份保管得很好的卷宗。要做的只是搬开挡路的阻力。

三,紧挨着上面第四句,他写:一条想法上的联系,是意识到过又忘了,还是从来没能进到意识里,对心里事情的走向「似乎没有差别」。同一篇里,他把治疗的目标说成:照样子描述,是填补记忆的空白。

两边对着看,接缝在两个字上:现成。

左边四句看见的,是有些东西说出来之前并不是一句写好的话,是在说的时候才成形的。右边三句写下的,是下面的东西早就成了形、排了序,只差一道门。

拿本书的格子去量,记两笔,都只是候选。

头一笔,本书记作: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候选)。不叫吞格。吞格说的是只讲意识一站,把下面两站取消或者不讲;他这十几年讲的偏偏都是下面,这个名字用不上。本书的第二站是无侧重的显影,隐约有物,时隐时现;第一站是没有显影的发生。右边的写法里,下面的东西既不隐约,也不是没有影子,它是一份完整的、挡在门外的「成」。成那一站的样子,像是被安到了下面,一直安到最早的那一站头上;下面两站各自的样子,在这两处讲方法的文字里,本书没有查到。

第二笔,候选并格。从来没进过意识的那一类里,隐约有物的,和连影子都没有的,在这两处文字里用的是同一个词,本书没有查到他在这里画过线。同一个词还把另一样东西收了进来:成过形、后来被挡在门外的事。这一样,本书照前面的写法,不把它写回隐或雾;它被挡住以后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所以只记作收在一个名下(候选)。三样东西差在哪里,他的回答是那四个字:似乎没有差别。

把这笔账落到一个画面上。车站里有个失物招领处,柜台后面的架子上,东西一件一件贴着标签,等人来领。弗洛伊德在诊室里看见的,有的确实是这样领回去的。可他亲手记下的另外几样,更像是旅客站在柜台前,一边比划一边说「大概这么大,好像是蓝的」,说着说着,那件东西才头一回有了样子。他把这几样也记在了招领处的账上。

两条限定要写明。第一,左边四句是他自己写的,疑是他自己起的,他是看见了又搁下,不是没看见。第二,他后来另切过一刀,把「不费劲就能想起来的」单分出去,叫前意识;那一刀切的是想不想得起来,和本书按显影切的这一刀不是同一刀,细账留到第 34、35 章。

◆ 八、分开之后:三种「说不出来」

把这三样东西放回日子里,各看一眼。

晓棠在一家小公司管采购。这个星期,她有三回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星期一,同事问她,去年那家纸箱厂为什么换掉了。她愣了几秒,说不上来;同事提了一句「是不是老拖货」,她马上接上了:对,交期,连着三回晚了一个星期。这件事她一直知道,只是很久没去碰。它是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别人搭一把手,它就原样回来了。

星期三,她给新来的同事讲报价流程。讲之前她一直觉得这套流程哪里不顺,要她说是哪里,她说不出。那点不顺有时候在,有时候又没了。讲到第三步,她嘴里的话自己拐了个弯:等一下,这一步和第五步是重的。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那句话讲之前并不存在。讲之前有的,只是一点隐约的东西;是一步一步讲的时候,它才有了型。

星期五下了班,她去另一家公司面试。对面的人问:你为什么想离开现在这家?她答得挺顺:现在这家品类太窄,我想做大一点的盘子。回家的地铁上她觉得不大对。那个理由是刚才在那张桌子前做出来的,不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这半年有的,只是一些如有如无的接触:午饭时听人提过一句哪家在招人,有天加班晚了,在招聘软件上划过几下,简历是一个周日下午顺手投的。从头到尾没有哪一天,她心里成过一句「品类太窄,我要走」。

三回都是说出来,三回说出来都动了。可是动法不一样。星期一是取回来,星期三是长成了,星期五是新做了一个。

弗洛伊德的那只手,三样都碰到过。他的四句疑问,说的就是星期三和星期五。只是写成方法的时候,这几样多半还是放在「想起来」「搬开障碍」这一套话里(候选)。

再看一眼各自要花的力气。星期一几乎不费劲,一提就到。星期三要一步一步讲下去才行,中间要是被人打断,那点不顺多半又散了。星期五最顺口,花的却是另一种力气:现编一个说得通的故事。越顺口,越容易让人忘了它是现编的。

分开以后有什么用?至少有一条:星期五那样的话,说得再顺,也别急着把它当成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原件。它是今晚的你做的。这不等于它是假的,只是它的出生日期是今晚。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里,他又在哪里完全对

后人的账,见各自的章,这里只记一笔。本系列弗洛伊德卷对躺椅边这件事有一条判决,大意是:他发明了修通,却把移情读成旧版重印,把医生规定成一面镜子〔据详情页〕。移情,说的是病人把从前对别人的那一套,搬到了眼前这位医生身上。本章接着这条往下看,不改判:火车窗边的旅客是讲给车厢里的人听的;听的人接住的方式,又会把这句话的意思改了〔据详情页〕。在本书查过的两处讲方法的文字里,没有查到他给这件事留位置。这也只是候选。

再说保底。他在什么时候完全对?

那件事确实成过形,缺的只是一个能把话说完的场合,或者确实是被那股劲挡在了门外,这时候他完全对。艾米夫人的那一段是前一种。丈夫被抬出去的那一天,她一直记得,没有一个字需要新做;她缺的只是一个不打断她的人。这时候,现成地放在手边、搬开障碍就行,这句话一个字都不用改。

日子里这样的事不少。一句当年没说出口的道歉,一件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多年不肯去碰的事,都属于这一类。对它们,他的方法说明书是准的:东西就在那儿,原样的,缺的是一个能把话说完的场合。本书的候选读法是:另外两类,在这两处讲方法的文字里,也照这一类写了。

还有那条规矩本身。不挑,不拣,冒什么说什么;听的人也不挑,不急着接。这不是谁的专利,也不是治什么的方子,心里的难处真大了,要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可是作为一种说话和听话的诚实,它放在哪张饭桌上都站得住。下回有人对你说「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可以留心一下嘴边那个把门的,看他这回拦下了什么。

他这一生最硬的功夫,也许就在这里:他肯让病人把话说完。

带走的话
说不出来的东西有三样,成过又被挡住的,隐约还没成形的,连影子都还没有的;说出来,头一样是取回来,后两样是在说的时候才做成的。他三样都碰到了;在本书查过的两处讲方法的文字里,写成规矩的主要是头一样(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他在诊室里把「不知道」和「没有」分开了,又在手底下碰到了隔在中间的那股劲;他还亲手记下,有些东西是在说的时候才成形的,只是记下以后搁在了一边;后来他另把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分了出去,叫前意识,细账见第 34、35 章。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不叫吞格,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记三笔,都是候选。一笔是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候选):方法的说明把下面的东西写成一份现成的、挡在门外的「成」。一笔是候选并格:从来没进过意识的东西里,第二站和第一站在这两处文字里用一个词、没有分开。还有一笔,成过又被挡住的事也收在同一个名下(候选);本书不把它写回隐或雾,被挡住以后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都只查了讲方法的两处文字,不作定论。

第 32 章

弗洛伊德(三):梦的两层

◆ 一、早饭桌上,梦被讲圆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早上醒来,梦还在。你端着碗,跟家里人说:昨晚做了个怪梦,我在一栋楼里找人,楼梯怎么也走不完。

说到一半,你停住了。楼是哪栋楼?说不上来。找的是谁?好像是小学同学,又好像是现在的同事。你顿了一下,替它补了一句:反正就是找不着人,急得很。

这一补,梦顺了,像个故事了。可你心里明白,夜里的那个东西没有这么顺。它是一截一截的,这一截和那一截之间没有「因为」,也没有「后来」。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两个人,一栋楼可以走着走着变成一条河。

吃完饭,梦差不多散了。剩下的是你讲出来的那几句。

这里面其实有三样东西,平时我们搅在一起,都叫「昨晚的梦」。一样是夜里那些画面。一样是早上讲出来的那个故事。还有一样,是你隐约觉得它「跟什么事有关」的那个什么。

一百多年前,有个人把这三样拆开了,拆得比谁都细。他就是弗洛伊德。这一章只讲他的梦,他的生平在第 30 章,他那套「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办法在第 31 章。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带着「候选」两个字:梦有两层,这件事他看得极准;两层为什么隔着一段,他自己写下了不止一个答案,公式里只留了一个。

留下的那个叫「有人在遮」。没留下的那几个,都在他自己的书里,我们一页一页翻给你看。

◆ 二、1895 年 7 月的那一夜

他拿来开刀的第一个梦,是他自己的。《梦的解析》第二章把它整个摊开,后人管它叫「伊尔玛打针的梦」。

事情的前半截发生在白天。那年夏天他在给一位年轻女士看病,书里叫她伊尔玛,是他家的熟人。病好了一部分,没有全好,治疗因为暑假停了下来。这一天,一位同行朋友从伊尔玛那边回来,书里叫他奥托。弗洛伊德问他伊尔玛怎么样,奥托答了一句:好些了,可是没有全好。

就这么一句。弗洛伊德写道,他从这句话里,或者从说话的口气里,好像听出了一点责备,意思是你答应病人的太多了。他又写了一句要紧的话:这点不痛快,他当时并没有弄清楚,也没有说出口。当天晚上,他动手把伊尔玛的病史写下来,打算交给圈子里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位 M 大夫,像是要替自己辩一辩。

夜里,或者说快到早晨,梦来了。书上标的日子是 1895 年 7 月 23 日到 24 日。他那时住在维也纳郊外一处叫贝尔维尤的房子里,这是他在梦文前头自己交代的。

梦里是一间大厅,他们在招待许多客人,伊尔玛也在。他把她拉到一边,怪她还不肯接受他给的解答,说你要是还疼,那只能怪你自己。她说她嗓子、胃、肚子疼得厉害。他吓了一跳,看她脸色又白又肿,心想别是漏掉了什么身体上的毛病。他把她带到窗前看喉咙,看见一大块白斑,还有些灰白的痂。他赶紧叫 M 大夫来。M 大夫的样子很怪,脸色苍白,走路有点瘸,下巴上没有胡子。奥托也站在旁边,另一位朋友利奥波德隔着衣服给她叩诊。M 大夫说:没错,是感染,不过不要紧,还会拉痢疾,毒素会排出去。大家也立刻知道感染是怎么来的:奥托前不久给她打过一针,药名一串,最后一个是三甲胺,那个式子就印在他眼前,是粗体字。他在梦里想:这样的针不该随便打,针筒大概也不干净。

醒来以后,他立刻把梦记下来,然后做了一件以前没有人这样做过的事。他不问「这个梦整个是什么意思」,他把梦切成一小截一小截,每一截问自己:由它想到什么?

一截一截问下去,线头全出来了。白斑连着白喉,连着伊尔玛的一位女友,也连着他大女儿两年前生过的一场重病。M 大夫脸色不好是真的;瘸和没胡子却是另一个人的,他想起的是自己一位住在国外的哥哥。针筒连着一位八十二岁的老太太,他天天给她打针,两年里没有出过一回事,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前一天他刚听说她在乡下得了静脉炎,头一个念头就是别人的针筒不干净。问到最后,这些线头都往一个方向拧:伊尔玛没有好,不是我的错。

是她自己不肯接受我的解答。再说她的疼本来就是身体上的,不归我这一科管。再说是奥托那一针打坏了。

三条理由互相打架。弗洛伊德自己笑着认了账,他想起一个老笑话:有人借了邻居的锅,还回去是破的,他辩解说,第一我还的时候是好的,第二我借的时候它就有洞,第三我根本没借过。

三条里随便哪一条成立,他都没有责任。所以三条全上。

第二章的最后一句,是他得出的头一个结论:把梦解完之后,可以看出它是一个愿望的满足。

◆ 三、他看见了什么:半页纸和好几页纸

先还他公道。

在他之前,人们对梦大体只有两种态度。一种是老辈人的:梦是兆头,是外面来的消息。一种是当时医生的:梦是睡着的脑子在乱放电,像十个不懂音乐的指头在琴键上乱按,不值得问意思。

民间倒是一直有人解梦,办法也是两种,他在第二章开头都提了。一种是把整个梦当成一个比方,凭灵气一口说破,法老梦见七头肥牛七头瘦牛,那是七个丰年七个荒年。一种是查梦书,像查密码本:梦见信是烦心事,梦见出殡是要订婚。前一种全靠解梦人的本事,没法教;后一种全靠那本书,可书是谁定的,没人说得出。

他走了第三条路。梦是做梦的人自己做出来的,而且读得懂;钥匙不在解梦人手里,也不在梦书里,在做梦的人自己接下去想到的东西里。

读得懂的办法,就是上一节那个动作:一截一截地问。问出来的东西和夜里的画面摆在一起,他发现这是两样东西,于是给它们起了两个名字。夜里看见的、早上记得的那些画面,叫显梦,也叫梦的显意。一截一截问出来的那些想法,叫梦的隐意,也有人译作梦念。

这两层的关系,他在第六章开头打了个比方,说它们像同一个意思写成了「两种不同的语言」。显梦是译文,隐意是原文,要懂梦,就得拿译文去对原文,把那门外语的字和文法学出来。

他紧接着又换了一个比方:显梦像一幅画谜。画上是一座房子,房顶上有一只船,旁边一个没有头的人在跑。你要是把它当一幅画来看,只会说它荒唐,船怎么能上房顶。可它本来就不是画,每一样东西是替一个字、一个音站在那里的。一样一样换回去,读出来也许是一句很漂亮的话。

还有一个数目字。他说,梦记下来不过半页纸;把隐意写出来,要六倍、八倍、十二倍的篇幅。

这一步是他实打实的功劳,往后谁也绕不过去。夜里的画面是一层,白天写得成句的想法是另一层,两层说的是一回事,样子却差得很远。拿本书的话说,他在这里分得清(候选),没有把两层揉成一团。

顺带交代一句。隐意在问出来之前,做梦的人自己不知道。弗洛伊德说到这种「不知道」,用的是「无意识」这个词。这个词他一共装进了几样东西,要到第 33、34 章才查得全,这里先不动它。

◆ 四、四道工序

两层既然差这么远,中间一定有一道加工。他管这道加工叫「梦的工作」,在第六章里写了四道工序。

头一道是压缩。许多想法挤进一个画面。梦里那位 M 大夫又白又瘸又没胡子,弗洛伊德一问自己,发现这张脸上叠着不止一个人。他在别的梦里说过更干脆的话:梦里的一张脸,像把几个人的相片拍在同一张底片上。所以梦才那么短,半页纸能顶十几页。

第二道是移置,就是分量挪了位。隐意里最要紧的那件事,到了梦里可能只是角落里的一个小东西;梦里最扎眼的那一样,在隐意里也许无足轻重。光看梦的正中间摆着什么,你猜不出它在说什么。

他举过自己的另一个梦。梦很短:他写了一本讲某种植物的专著,书摆在面前,他正翻着一张折起来的彩色插图,书里还夹着一份压干的标本。梦的正中间是植物学,一门他自己说向来兴趣不大的学问。可一截一截问下去,线头通到的是别处:前一晚和一位同行的长谈,谈话里那句老责备,说他在自己的嗜好上花得太多;还有他难得想起给太太带花。要紧的事在边上,正中间摆的是白天在书店橱窗里瞥了一眼的一本书。

第三道是化成画面。梦主要拿画面来做。「我没有责任」这样一句话,画面没法直接表示,梦就把它演成一场戏:看喉咙,叫同事,查出一针打坏了。他在这里看得很细。句子里那些小字眼,「因为」「如果」「虽然」「要么」,梦一概表示不了。它只好把东西一样接一样摆出来,连接的那些小字全掉了。

他自己就拿伊尔玛的梦做例子。隐意本来是:错要么在她不听话,要么在她的病是身体上的,要么在那一针。梦不会说「要么」,就把三样并排摆着,好像三样同时成立。这才有了那只借来的锅。

这个道理,玩过「你比划我猜」的人都懂。题目是「要么今天去,要么明天去」,你不许出声,只能比划。「今天」好办,指指脚下。「去」也好办,原地走两步。「要么」怎么比划?你急得直跺脚。没有人拦着你,是手脚这种材料说不出这个词。

第四道是再修一遍。画面凑在一起,本来是散的。有一股像醒着时候的劲,会把它们顺一顺,补几个缺口,让它看起来像个连贯的故事。他后来在《引论》第 11 讲里说,这层顺过的表面有时像一座意大利教堂的门脸,和里头的结构未必对得上。你早饭桌上补的那句「反正就是找不着人」,是这一道的尾巴。

四道工序写完,他在第六章末尾下了一句总评,分量很重。他说梦的工作和醒着的思考根本不是一类东西,它「不思考、不计算、不判断」,只管把东西换一个样子。

这句话请你先记着。下面要并排看的,就是它。

◆ 五、并排看之一:他说,有人在遮

两层之间为什么隔着一段?他给的头一个答案,写在第四章。

那一章的问题是这样来的。他刚说梦是愿望的满足,马上有人会问:那噩梦呢?那些让人难受的梦,满足了谁的愿望?他回答,那是因为愿望被改了装,改得你认不出来。

为什么要改装?他从日常说起。我们每天的客气里,就有不少是装的。然后是那个出名的比方:一位写政论的人,有些难听的真话要说给当权的人听。照直说,文章会被扣下。他只好绕着说,暗着说,或者干脆讲一个东方两位大官之间的故事,心里指的是本国的官。检查越严,伪装越厚。

他由此推到人心里。每个人身上有两股力量,或者叫两个系统。一股形成梦里的那个愿望。另一股对这个愿望行使稽查,逼它变形。第二股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谁能进到意识里来,由它放行。

他手边就有一个自己的梦作证。梦里只有两样:他的朋友 R 是他叔叔,他对 R 觉得格外亲热;还有一张拉长了的脸,一圈黄胡子。他起先笑了,说这梦是胡闹,拖了一整天不肯去解。解下去才知道,他只有一位叔叔,父亲说过那位叔叔是个糊涂人。梦是在说 R 糊涂。为什么要这样说一位朋友?因为 R 和他都在等教授的任命,R 要是因为糊涂才没等到,那他自己就还有指望。至于梦里那股亲热,隐意里根本没有,它是摆在面上盖住那句难听话的。

这个梦里,确实像是有一位在遮。那句话太难听,他连去解都不情愿。

于是那条公式添了两个括号,成了后来的样子:梦是一个受压制的愿望经过伪装的满足。他还有一句更短的话,说梦的歪曲原来是稽查干出来的事。

到了第六章讲移置,他又用了一句拉丁老话,意思是谁得了好处,事情就是谁干的。移置让梦认不出来,认不出来对稽查有利,所以可以认定,移置是受了稽查的影响才发生的。

这几处摆在一起,读法很清楚:显梦是隐意的遮盖版。有一份本来清楚的东西,有一位不让它过,它只好化了装再出门。

多年以后他在维也纳大学讲课,讲稿就是《精神分析引论》。第 9 讲里他又添了一幅图:当时的报纸,常常有一块一块的空白,那是检查官删掉的地方。梦里那些含糊的、断掉的地方,就像这些空白。

这是他的「有人在遮」。我们记下它,下面翻他另外几页。

◆ 六、并排看之二:他自己写下的另外几页

第一页,是小孩的梦。《引论》第 8 讲专讲它。小孩白天想坐船没坐成,夜里就梦见自己在湖上坐船,一点弯都不拐。《梦的解析》第三章里还有他小女儿的例子:十九个月大,白天吐了,大人饿了她一整天,夜里听见她在梦里兴冲冲地报菜名,先报自己的名字,再是草莓、鸡蛋饼、糊糊。白天吃不到的,夜里摆了一桌。

他由此说了一句很干脆的话:梦的歪曲不是梦本来就有的。

可他接着又细看了一眼,说这里还是有一点点差别。白天的想法是:我想去湖上坐船。梦里是:我正在湖上坐船。一个想法变成了一场经历。这一点差别,他照样叫它「歪曲」。

请留意这里。小孩的梦里没有难堪的东西,没有哪一位在遮。可想法变画面这一步,仍然在。

第二页,就在他讲稽查的同一讲里。他提醒听众,别把稽查想成一个住在脑子小房间里、板着脸办公的小人;这个词眼下只是一个方便的说法,指的是一种力量之间的关系。

第三页,是第 10 讲的头一段。他说,我们并没有主张稽查是造成歪曲的唯一因素。就算把稽查拿掉,梦也未必好懂,显梦和隐意还是不一样。接下去他讲的是梦里的象征,到这一讲末尾,他明说,象征是稽查之外「第二个独立的因素」。

第四页,是第 11 讲说压缩。他说压缩虽然让梦变得难懂,却不给人那种稽查在起作用的印象,人们更愿意把它归到机械的或者省事的条件上去。说完又补了半句:稽查在里面无疑也有一份。

第五页,是化成画面本身。《梦的解析》第七章里,他给这一步起了个名字,叫回归:想法退回到它当初所从来的画面,隐意的结构被拆回成原料。为什么白天不这样,夜里这样?他答的是睡眠时各处的能量分配变了。这里没有哪一位出场。上一节那个「要么」画不出来的例子,也是这一类:三条理由并排,是画面这种材料的脾气,不是谁的安排。

第六页,是伊尔玛那个梦的前一晚。他亲笔写的:那点不痛快,他当时并没有弄清楚,也没有说出口。

第七页,是他很晚才添的一条脚注。本系列第 181 号(弗洛伊德卷)记过这件事:1925 年他补注说,梦的本质就在梦的工作里〔据详情页〕。按通行的说法,这条注加在第六章末尾,大意是梦说到底只是一种特别的思考方式,造出这种方式的是梦的工作〔原文措辞待核〕。

第八页,是第四节末尾那句总评所在的那一段。他说梦的工作只管把东西换一个样子,同一段里紧跟着就说,这件成品无论如何要躲开稽查。发生的话和遮的话,他是写在同一页上的,中间没有隔一行。

八页摆齐,再回头看上一节。

他手里其实有两幅图。一幅是被检查官开了天窗的报纸,一幅是那张房顶上有船的画谜。报纸难懂,是因为有人删过;画谜难懂,只因为它是画,没有人删过它。

再多看一眼这两幅图。开天窗的报纸,前头一定有一篇写好了的文章,检查官删的是成稿。画谜不一样,画谜没有被删掉的那一块,它从头到尾就是用画做的。拿报纸来想梦,你会去找那篇被删的原文;拿画谜来想梦,你会去学画是怎么说话的。他两样都做了,而且后一样做得更多,整整一章都在学画怎么说话。

两幅图都是他画的。稽查之外还有别的来源,这话也是他自己说的,说得明明白白。可是到了那条流传最广的公式里,只剩下「伪装」两个字;而这一路上各种来源造成的差别,他用的是同一个名字,都叫「歪曲」。

所以本书在这里的判断分两笔,都带着「候选」。头一笔:两层的距离从哪里来,他自己分开了,这一处查不到并格。第二笔:分开了的几样,他收在一个名下(候选),用的又是带「有人动过手脚」意味的那一个。

这本书自己也是这样长出来的。它 1899 年底印出,扉页上标的是 1900 年,头几年据说卖得很慢〔待核〕。此后三十年他一版一版往里添东西,象征那一大块是后来几版才加厚的〔待核〕,那条脚注更晚。他对梦的看法一直在长;公式的写法,本书没有查到他改过。

◆ 七、分开之后:两层各在哪一站

现在把他的两层,放到本书的三站上看一看。下面的话都是候选读法,不妨这样看,不是定论。

先说夜里的画面。它们时有时无,这一截和那一截接不上,哪一样在前哪一样在后也没有定数。第 2 章说过,潜意识是无侧重的显影;第 3 章说过,「隐」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随机性大。夜里的画面看上去很像这一站。

再说他问出来的隐意。「不是我的错,是奥托那一针」,这是一句清清楚楚的话,有主语,有理由,有先后。这是「成」的样子,是白天坐在书桌前,一截一截问,写在纸上才有的。

这样一摆,有一件事就显得有点别扭。他叫「显」的那一层,样子偏偏是隐约的;他叫「隐」的那一层,写出来反倒最清楚。

所以要提醒一句,免得两个字打架。他的「隐意」,说的是藏在后头、要问才问得出来的意思;本书的「隐」,说的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的那个阶段。字是同一个,量的不是同一样东西。往后凡说到他的隐意,都按他的原话读,不当作本书的「隐」。

他的排法是:清楚的那份在先,像一份原稿;隐约的那份在后,是原稿化了装。第 181 号给这件事下过判词,说他在工序前面摆了一份原稿〔据详情页〕。本书只接着这句话往下看,不改它。

接着看,就看到上一节的第六页。按他自己的记录,前一晚奥托话里那层你答应得太多的意思,他只是好像听出来了,没有弄清楚,也没有说出口。也就是说,在梦之前,那句「不是我的错」并没有以一句话的样子摆在哪里。它成为一句话,是第二天的事。

那么可以这样理解:先后也许是倒过来的。先有一层还没有成句的意思,夜里它以隐约的样子露了一回面;第二天他一截一截去问,它才成了句子。同一条消息,先后处在两个清晰度上。隐约的那一回,并不一定是清楚的那一回被人遮过。

打个比方。夜里隔着一堵墙,听邻居家两口子说话。你听得出有人在说,听得出口气是急是缓,偶尔蹦出一两个字,整句却连不起来。第二天在楼下取快递碰见,人家当面跟你说了:昨晚在商量给老人换个住处。你这才对上。墙那边的话和楼下的话是同一件事,一回糊,一回清。糊的那一回,没有人捂着谁的嘴,只是隔着墙。

当然,也有捂着嘴的时候:人家看见你走近,声音一下子压低了。两种情形都有,要分开认。

这句话里的「不一定」三个字,是要紧的。本书的口径的三句话里没有「遮」这个字,也没有说世上没有遮这回事。本书能说的只到这里,而且只是可以这样理解:第二站照本书的口径本来就是时隐时现的,不一定要先有一位检查官,它才隐约。至于什么时候真有一股劲在把东西往外推,那是第 33 章的题目。

还有一笔要老实交代。他把隐约的那一层,写成清楚那一层的遮盖版,这叫不叫吞格?本书不这样叫。吞格说的是只讲意识一站,把下面两站取消或者不讲;而他花了一整章去写隐约那一层自己的规矩,压缩、移置、化成画面,写得比谁都细。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那份摆在前头的原稿,换一个名字更贴:他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了最早一站的头上(候选)。第 31 章在他的方法里记过同样的一笔,第 35 章把这几笔汇到一处。

梦里那个愿望指着什么、推着什么,也不在这里谈,见第 34 章。

◆ 八、放回日子里:袁青的那沓票

袁青在长途客运站卖票,卖了十一年。上个月站里通知,窗口要撤一半,改成机器。谁留谁走,还没有说。

这天夜里她做了个梦。她站在一个很大的厅里,手里攥着一沓票,票面上的字是糊的,怎么看也看不清是去哪里的。车一辆一辆开走。窗口外头排着一个人,一直不走,也不说话,她看不清那张脸,有一阵像她师傅,有一阵又像她女儿的班主任。

第二天她讲给同事听,讲成了一句:梦见票打错了,急醒了。

用弗洛伊德的办法,她可以一截一截地问自己。糊掉的票,由它想到什么?想到那台新机器,她还不会用。开走的车?想到同一批进站的人,走得只剩三个。那张看不清的脸?想到师傅退休那天说的话,又想到女儿下学期的学费。

问到这里,一句话自己出来了:我可能留不下来,走了又不知道去哪儿。

现在有两种读法。

一种是他公式里的读法。这句话早就在她心里,清清楚楚,只是她不愿意认,所以夜里它化了装,变成糊掉的票和一张拼出来的脸。

一种是上一节的候选读法。这件事压在她身上有一个月了,可她白天忙着卖票、接孩子,从来没有停下来把它想成一句话,它一直只是隐隐约约在那里。夜里它照自己隐约的样子露了一面。到第二天她一截一截地问,它才头一回成了一句话。

哪一种对?可以借他那张开了天窗的报纸做一把尺子:看含糊落在哪儿。这是本书的借用,他没有这样用过那幅图。要是别处都清楚,偏偏最难堪的那一处断了、糊了,问到那里人就烦,就想岔开,那么「有人在遮」是更好的读法。要是处处都差不多一样糊,问出来的时候她只是「哦」了一声,心里松了一点,没有哪一处特别不肯碰,那么它多半只是还没成。

袁青是后一种。那句话出来以后,她没有躲,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去问了培训机器操作的报名时间。

你早饭桌上的那个梦,也可以这样对待。先别急着讲圆它。挑最怪的那一截,问一句:由它想到什么。问得出来就问,问不出来就放下。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里;他在哪里完全对

后来的人,撬的正是「伪装」这两个字。

荣格跟他分手以后,据说不肯再把梦当成一件化了装的东西,认为梦就是它看上去的那个样子,只是说的是另一种话〔待核〕。他的事在第 36、37 章。1977 年,两位研究睡眠的美国医生霍布森和麦卡利提出,梦的怪,是睡着的大脑自己的状况造成的,用不着一位检查官〔据说,待核〕。本系列第 181 号的五条判决里,第二条说的也是这里:四道工序写得极细,工序前面却仍摆着一份原稿〔据详情页〕。这些人争到今天也没有争完,本书不替谁裁。

要说的只是:他们手里的撬棍,弗洛伊德自己早就递出来过。稽查不是唯一的因素,是他说的;象征是另一个独立的因素,是他说的;别把稽查想成一个小人,也是他说的。

最后是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头一条,有话不敢说、不愿认的时候,他完全对。伊尔玛的梦就是这样:把过错推给两位朋友,这个念头他醒着是不肯认的,梦里它就绕了三道弯。《引论》第 9 讲里那位五十岁太太的梦也是这样:梦里一到要紧的话,就变成一阵听不清的嘟哝。含糊正好落在难堪处,这时候说「有人在遮」,是最贴的读法。人会对自己绕着说话,这件事是他头一个讲清楚的。

第二条,他那个动作,不管你信哪种读法,都是对的。别问整个梦是什么意思,把它切开,一截一截问「由它想到什么」。袁青用的就是这个动作,她并不需要先认定有谁在遮她。

第三条,「梦有两层」这件事本身是对的。夜里的画面和白天的句子不是一样东西,把一样当成另一样来读,会读错。这一刀是他切的,切得干净。

本书跟他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处,而且只是候选:两层之间那段距离,不必全算在一位检查官头上。有时候是有人在遮,有时候只是天还没亮。

带走的话
一个梦含糊,可能是有话不肯说,也可能只是那件事还没长成一句话;分辨的办法,是看含糊落在哪儿(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他把夜里的画面和白天写得成句的想法分成了两层,没有揉在一起(候选);两层之间的距离从哪里来,他自己也分开说了,有稽查,有象征,有化成画面,在这一处本书没有查到并格。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两笔。一笔是把几种来源不同的差别收在「歪曲」一个名下,公式里只留「伪装」,属于收在一个名下(候选),不叫并格。一笔是在隐约的那一层前面摆了一份清楚的原稿,接第 181 号的判词;本书不叫它吞格,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只记作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候选),与第 31 章那一笔同归一处,第 35 章汇总。

第 33 章

弗洛伊德(四):压抑与症状

◆ 一、嘴比你快了半步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快下班了,主管走到你桌边,放下一叠材料,说明天一早要。你抬起头,想说「好的,没问题」。话出了口,办公室里静了一下,你才听见自己说的是:好的,没时间。

你赶紧改口,大家笑一笑,事情就过去了。可回家的路上你还在想:那三个字是从哪儿来的?你并没有打算说它。你甚至在抬头之前,已经把那点不情愿按下去了,按得很利索,自己都没怎么觉得。

弗洛伊德在这种小事上停了很久。他的回答,先摆在桌上:被你推开的东西没有走;你挡住了正门,它就换一条路回来。

这句话里有两个动作。一个是推开,他叫压抑。一个是回来,回来时换了样子,他叫症状;说错的那三个字,是症状里最轻的一种。

第 31 章讲了他的办法,第 32 章讲了梦。这一章只讲这两个动作,再拿他自己的话对一对:推开的时候,被拿走的是什么;推开以后,那样东西搁在哪儿。

◆ 二、推开,是一件一直在做的事

先把他的意思说到你能转述。

1915 年,他写了一篇不长的文章,题目就叫《压抑》。里面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压抑说到底,只是把某样东西从意识跟前推开,并且让它一直离得远远的。

请留意后半句。推开一下不算完,还要「一直」。

他接着把这件事分成两段。头一段他叫原初的压抑:有一个念头,替身体里的一股劲说话,它从一开始就没被放进意识的门。第二段才是通常说的压抑:凡是跟那个念头沾上边的、从它那里长出来的东西,后来也一样被推开。他给第二段起了一个名字,叫「后压」。意思是说,这是跟在后面补的一把力。

再往下,他写了几句对普通人很有用的话。压抑不是做一次就一劳永逸的事,它要一直花力气;力气一松,前面就白做了。它因人而异,也很活络,同一样东西,离得远一点就放过去,靠得近一点又被挡住。被推开的念头在暗处并不安分,会接着长,长出许多旁枝〔这三处是凭记忆的转述,出自《压抑》一文中段,待核〕。

把这几句连起来读,你会看到一个不常被人注意的弗洛伊德。他说的压抑,不像把一只箱子锁进柜子,锁上就不管了。它更像用手按着一只浮在水面的皮球:手得一直按着,按歪一点,球就从旁边冒上来。

这一点要先还他公道。很多人把他读成这样:心里有一间小黑屋,里面关着见不得人的东西。照他 1915 年的原话,至少推开这个动作,是一件正在做、一直在做、做起来要花力气的事。

他还把被推开的东西拆成了两样来看。一样是念头本身,就是那件事的内容;一样是念头身上带着的那份分量,那股让人坐不住的劲。他说,这两样的去向可以不同:内容被推得远远的,分量却可以留下来,换一个地方落脚,落到一件不相干的事上,或者干脆变成一阵说不出缘由的慌〔凭记忆的转述,出自《压抑》后半,待核〕。

这一拆很要紧,第四节要用到。平常我们说「忘了」,是把内容和分量当成一样东西,以为要走一起走。他看到的是,它们可以拆开走。

还有一句更要紧。他说,这种推开并不是人一生下来就有的;要等心里亮的一边和不亮的一边先分开了,才谈得上它〔凭记忆的转述,出自同一篇文章开头,待核〕。也就是说,连「能推开」这件事,在他笔下都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推开以后呢?他的话很干脆:症状,是被推开的东西回来了的记号。他用的词是「被压抑者的返回」。

回来的时候不走正门,所以样子变了。下面看两个例子,一个轻的,一个重的。

◆ 三、主席说了一句闭会

轻的那个,是他在《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学》里转引的。例子本来是语言学家梅林格记下的。

奥地利下议院有一回开会。主席站起来,照例报了到场的人数,然后宣布:会议闭会。

满场哄笑。他这才发觉,赶紧改成开会。

梅林格收集这类口误,是想找出发音互相串门的规律。弗洛伊德接过来,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词?他的解释很朴素:主席大概巴不得这场会早点结束,他料定这场会没什么好事;这个想法挤出来了一半,就把开会换成了闭会。

他还说了一句老实话:意思相反的两个词,在我们嘴边本来就挨得很近,容易拿错。所以他没有说每一次说错话背后都有文章。他说的是,在他自己收集的例子里,几乎每一个,除了声音相近之外,都另有一样东西在搅:那样东西在这句话打算说的内容之外。

你回头看桌边那句「没时间」,就对上了。你打算说的那句话之外,另有一句话也在。你把它按下去了,它借着「没问题」和「没时间」只差一个字的方便,自己出来了。

把这件事放回第 1 章的画面里看,会更顺。你抬头答话的那两秒钟,并不是只有一句话在跑。手上有一路,你正把刚才的表格存盘;脑子里有一路,在算今晚几点能走;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也有一路,是主管这个月第三次临下班来找你。答话只是这一股里的一条。你以为嘴上只走这一条,另一条离得太近,借了半个字的道。

照上面的转述,那个想法是挤出来的,听上去像是从别处闯进来的。照洪流的画面,可以这样理解:它本来就在这一股里跑着,用不着从哪间屋子里闯出来。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的话。

这里有一个细处,值得多看一眼。主席心里那个「早点散了吧」,他自己知不知道?多半是知道的。你对加班的那点不情愿,你自己也知道,只是当时不打算说。

弗洛伊德后来讲课的时候,把说错话的人分过三种:一种是说话的人知道那个想法,说之前还觉察到它在;一种是知道有那个想法,却不知道它刚才正在起作用;还有一种,你告诉他,他坚决不认〔凭记忆的转述,出自 1916—1917 年的《精神分析引论》讲口误的几讲,待核〕。

三种人,离「知道」的远近不一样。这是他自己分出来的三档。请先记住他分过,到第六节再对一次。

◆ 四、路上的一块石头

重的那个,是他 1909 年发表的一个病例。病人是一位受过大学教育的年轻人,1907 年秋天来找他。因为这位病人甩不掉一个跟老鼠有关的可怕念头,后来的人就叫他「鼠人」。他的日子被一串「非这样不可」的念头和动作缠住了:非要数数,非要弄懂别人每一个字的意思,非要保护某个人不出事。病例的全貌这里不讲,只取其中一件小事。

有一年夏天,他喜欢的那位女士要离开他们度假的地方。她动身那天,他在路上走,脚踢到一块石头。他忽然觉得非把它挪到路边不可:再过几个钟头,她的马车要从这条路上过,万一撞上这块石头呢。

他把石头搬到了路边。

走出去几分钟,他又觉得这太荒唐。于是他非回去不可,把石头搬回路中间,放在原来的地方。

你要是在旁边看着,会觉得第二下是他清醒过来了,在纠正第一下。弗洛伊德不这样读。他注意到,搬回去的那一下,同样带着「非做不可」的劲头。清醒的人觉得荒唐,耸耸肩走掉就是了,用不着专门折回去。

他的读法是:这位年轻人对同一个人,心里有两股相反的劲,一股是爱,一股是恨,差不多一样大。头一下搬开石头,是爱在说话;第二下搬回去,是恨在说话,好让她的车撞上。两股劲各说了一遍,一前一后。

他顺手做了一个比较。在另一类病人身上,两股相反的劲常常挤进同一个动作里,一个症状同时替两边说话,像一份折中的协议。在这位年轻人身上,它们排了队,先这个,后那个。

这段读法对不对,一百多年来有人信,有人不信。本书不替他担保那位年轻人心里确实有恨。这里要取的,是他在这个病例里说出的另一件事,那件事比石头更耐看。

他发现,这位病人跟他以前见过的病人不一样。以前的病人,把要紧的事忘了,一问三不知。这位病人什么都没忘。那些要紧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讲起来有头有尾,只是讲得平平淡淡,像在讲别人的事,还说这没什么要紧。

弗洛伊德于是写道:在这一类病人身上,压抑用的是另一种更简单的办法。那件事没有被忘掉,被拿走的是它的分量;留在意识里的只剩一个没有颜色的内容,病人自己判它不重要。

他还加了一条脚注,说得很家常。叔本华常去一家饭馆,那里的侍者天天给他上菜,在某个意义上算是认识他的;可他们并不认识我们今天说的那位叔本华。病人对自己的那件事,也是这样:没忘,所以知道;不晓得它的分量,所以又不知道。

一件事,可以清清楚楚地在,同时又没被认出来。这是他亲眼看见的。

拿本书的话试着接一句,不妨这样看。本书说意识是侧重在三个号位之间轮换成次序:有时落在客体这一号,有时落在一来一往,有时落在「我」。那位年轻人讲起自己的事,内容一样不缺,像是落在客体这一号的那一班照常在值。缺的是「这件事对我算什么」,像是该落到「我」的那一班。

照这个读法,那件事并没有离开意识这一站,只是轮换到某一个号位就跳过去了。这是借本书的口径做的一个读法,他没有这样说,本书的口径里也没有这一条,只放在这里供你对照。

◆ 五、并排看:被撤走的是什么

现在可以拿本书的三个词来对了。

先重温一下口径。本书说的意识,是有侧重,而且侧重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号位之间轮换成次序。潜意识,是有了显影,却没有侧重。无意识,是发生着,却还没有显影。配着三个字:雾,如有如无;隐,隐约有物,时隐时现;成,清晰的符号运动,要有稳定的能量撑着。

有一个候选说法,说压抑就是把侧重从一件已经「成」了的事上撤走,让它退回「隐」。这个说法能不能用他自己的话证出来?我们把它拆成两半查。

前一半,撤走。

他 1915 年的另一篇文章《无意识》里,有一节专讲压抑是怎么办到的。他的回答是:这只能是一种撤回。撤回的是什么?是亮的那一边原先押在这个念头上的那份力气。他还补了一句:光撤回不够,被撤了力气的念头还会往回顶,所以要另派一份力气在门口顶着,他叫反向的投注。原初的那一段压抑,只靠门口顶着;后来的那一段,是撤回加上顶着。

这跟上一节的皮球对上了:撤一把力,再按一把力,两把都要一直使着。

所以,「撤走」这两个字,在他的原文里是有的。

可要说清楚,他撤走的和本书说的侧重,不是同一样东西。他说的是一份力气,有多有少,可以搬来搬去。本书的侧重说的是轮到哪个号位,是次序上的事。两样东西怎么换算,他没有说,本书的口径里也没有说。能对上的只有本书的口径里的半句:「成」要有稳定的能量。照这半句,可以这样理解:他说的撤回,是把撑着「成」的那份能量抽走了。这只是一个读法,不是他的话,也不是定论。

后一半,退回「隐」。

这一半,本书没有查到他自己这么说。

查到的有两处,朝着这个方向,却都够不上。

一处在鼠人病例靠后的地方。他说,被压抑掉的那些前因后果的联系,似乎还以某种「影子似的」样子留着。影子似的,这跟「隐约有物」读起来很近。可他只在这一处、对这一类病人这样说,没有把它立成一条通则。

另一处在《无意识》的最后一节。他在那里说,一个念头在亮处,是那样东西的样子再加上配着它的词;在暗处,就只剩那样东西的样子,没有词。压抑从一个念头身上拿走的,是把它翻成词的那一步〔后半句凭记忆转述,待核〕。本书的「成」,说的是清晰的符号运动。词被拿走,符号这一头就断了。照这个思路,不妨这样看:被压抑的东西,丢掉的正是「成」里最显眼的那一样。可是丢了词算不算到了「隐」,他没有这样的说法,本书的口径里也没有这样一条。

还要防一个容易滑过去的地方。你也许会想:本书前面讲过,刷牙、走路这类熟透了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那不也是「撤走」吗?压抑跟这个有什么两样?

照他的原文,差别在门口顶着的那一把力。一招呼就回来、没有谁拦的那一类,他归在前意识里;刷牙走路是本书拿来比的,不是他举的例子。被压抑的事不同,照他的话,是有一把力专门挡着,不让它到跟前。所以同是「不在跟前」,一种是没人拦,一种是有人拦。照他的原文,这两种他是分开写的(候选)。本书前面也说过,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不等于它回到了雾或隐;这一条在这里照旧管用。

所以这一节只能老实记账:候选说法的前一半,有他的原文可对,中间隔着一道没法换算的坎;后一半,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 六、并排看:推开以后,它搁在哪儿

查不到「退回隐」,不单是因为他没碰巧说到。在这个问题上,他另有一套说法,方向是反的。

还是鼠人病例。有一回病人问他,把心里的事挖出来,凭什么就能好。他给病人讲了一番亮处和暗处的不同:凡是亮处的东西,都会一点一点磨损;暗处的东西,相对来说是不变的。说着,他指了指屋里摆的那些古物:它们是墓里出来的,埋着,正是它们得以保存的缘故;庞贝城的毁坏,是挖出来以后才开始的。

把这段话和第二节的话并排放。

一边是 1915 年的话:推开是一直在使的一把力,很活络,力气一松就白做;被推开的东西在暗处接着长。

一边是 1909 年的话:被推开的东西埋在那里,相对不变,原样保存,像墓里的古物。

一边在长,一边不变。两句话都是他的。

还有更早的一句。1896 年 12 月 6 日,他给朋友弗利斯写过一封信,说记忆不是存一次就定了的,它隔一段时间会照新的情形重排、重写一遍;而压抑,就是某一次该翻写的时候没有翻过去〔据第 181 号详情页所列证据名;信的内容是凭记忆的转述,待核〕。本系列弗洛伊德卷把这一类证据叫作全书的钉子,判词是:他看见了过去会被改写,却把改写当成例外,把原样保存当成常规〔据详情页〕。这一章只接着这句判词往下走一步。

走的这一步是:在「原样保存」这个画面里,被推开的东西是怎样的一样东西?

照这幅画面读下去,可以这样理解:它是一件做完了的东西,挖出来还是当年那一件,少的只是词,只是被亮处认下来的那一步。这是把他 1909 年对病人说的话和 1915 年讲词的话接在一起读,他自己没有这样连着说过;第二节里他还说过内容和分量可以拆开走,同这幅画面并不合拍。

再回到第二节的那两段压抑。头一段,那个念头从来没进过亮处的门。第二段,是进过门的、或者跟门里的东西沾了边的,后来被推出去。一个从没进过亮处,一个进过又被推出来。来路不同,照他的原文,他是分开写的,还各起了名字。

可它们的去处是同一个。两样东西都住进了同一个词里:他的「无意识」。

第三节那三档说错话的人,在这里再对一次。这三档他是有地方放的:头一档在亮处,第二档一招呼就亮,第三档被挡着。亮处的,他叫意识;一招呼就亮的,他叫前意识;被挡着的,他叫无意识。在这一处,他是分开的(候选)。所以三档口误不能拿来当并格的证据,它正好是他分开的地方。

这里顺带交代一个词。他的「前意识」,中文里有时也被叫成潜意识;本书的潜意识是按本书的口径另起的,说的是没有侧重的显影,跟他那只抽屉不是一回事,不要对换。

于是可以落一笔候选的账。他把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分了出去,另叫前意识,这一笔记在分清栏(候选)。分出去以后剩下的那一片,来路他分过,从没进过亮处的、进过又被推出来的,名字只有一个。来路他分开写了,名字只有一个。这两样在本书的三站里各落在哪儿,本书没有查到他的说法;按本书的尺子量,这一片里像是不止一站(候选并格)。

鼠人那件清清楚楚却没被认出分量的事,不在这笔账里。这一样他没有收进那个词,他明写它留在意识里,只说知道有两种;本书没有查到他给它另起名字。

他那一个词先后盖过的东西,第 34 章数出五样。这一章只讲到其中两样:一叫就来的,和被挡住的。另外三样,留到第 34 章。

要带两条限定。第一,他并不是没看见差别,原初与后来的两段,是他自己写下的。第二,1915 年他正面问过自己:一个念头从暗处到亮处,是在新地方另抄了一份,还是同一份东西换了状态?他把两种答案都摆了出来。照头一种,同一个念头可以在两个地方各有一份,亮处一份,暗处一份;照后一种,念头只有一份,变的是它的状态。他当时没有选定,到文章末尾才用词和东西的说法试着回答:亮处和暗处的不同,既不是两份抄本,也不是同一处的两种状态,是有没有配上词。

本书的三句口径,说的都是同一场发生走到了哪一步,可以这样理解:读起来离他摆出的后一种答案近一些。他自己掂量过这个答案,没有落在它上面。他知道这里有一道题。

至于被推开的东西有它要去的方向,这跟本书的口径里「雾、隐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表面上相顶。这一处只提不判,留到第 34 章。

◆ 七、他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压抑这个想法,不是他在书房里推出来的。

他早年给人看病,一遍一遍碰到同一件事:话说到某个地方,病人就停了,说想不起来,说没什么可说的,或者忽然嫌这种治法没用。他起初以为是记性的事。后来他觉得,有一把力在挡。在诊室里挡着不让说的那把力,他叫抵抗;他由此往回推想,当初把那件事推出去的,也是这同一把力,他叫压抑。第 31 章讲过他是怎么换办法的,这里不重复。

请看这条来路。他是先在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的谈话里,亲手碰到了「挡」,然后才有了这个词。碰到的时候,那把力是活的:今天挡在这句话上,明天挡在那句话上;病人跟他熟了,松一点;说到要紧处,又紧起来。他在 1915 年写的活络、要一直花力气,就是从这些钟头里来的。1914 年他回顾自己的学说,说压抑是整座房子的基石。

十多年后,他又动了这块基石。1926 年他写《抑制、症状与焦虑》,把压抑从总名降成了几种防御办法里的一种〔凭记忆的转述,待核〕。

一块基石,摸出来,立起来,后来又挪了位置。他的这个词,自己就是一步一步长成的,没有哪一天定过稿。

而他写下来的那幅画面,是古物埋在墓里,不变。

◆ 八、放回日子里:顾南绕开的那条街

顾南四十出头,在一家建材批发行管仓库的进出账。

三年前,表弟开店,跟她借了一笔钱,说好一年还。一年过去,没还,也没提。她打过一次电话,表弟在那头支支吾吾,她心一软,说不急。挂了电话她跟自己说:算了,一家人,不想这件事了。

她真的不想了。日子照常过。

可有几样小事,是这三年里慢慢多出来的。

表弟的店在菜市场东边那条街上。她从前买菜走那条街,后来改走西边,多绕七八分钟。你问她为什么,她说西边那家豆腐好。

家里人聚会,说起表弟,她记得他哪年开的店,借了多少,说好哪天还。她讲得平平的,末了加一句:小事,早不放在心上了。

有一回月底对账,一个客户的款子拖了三个月,数目不大。她在电话里忽然发了很大的火,放下电话,自己也吓了一跳。同事说,顾姐今天怎么了。

还有一回,她给儿子的同学写生日贺卡,那孩子跟表弟的儿子同名。她写了三遍,三遍都把名字写错了一个字。

拿这一章的东西来看这几件事。

那笔钱的事,她没有忘。数目、日子,清清楚楚,这是「成」了的。她把它推开的那天说的是「不想了」,并不是「没有这回事」。这一点跟弗洛伊德在那位年轻人身上看到的一样:事情留着,分量被拿走了。

推开也不是那天做了一次就完了。每次去买菜,她都要再绕一次;每次家里人提起,她都要再说一遍「小事」。一把力,一直在使。这是他 1915 年写的那一半,对得上。

回来的路也看得见。它没走正门,没有变成一句「我其实很生气」;它走了旁门,落在一个不相干的客户身上,落在一张贺卡的错字上。

对不上的是庞贝那一半。那笔钱的事在她心里,并不是三年如一日原样埋着。头一年它是「表弟一时周转不开」,第二年是「他压根没打算还」,到第三年儿子要交学费的时候,它成了「我在这个家里说话不算数」。同一件事,三年里被后来的日子改写了三遍。

再把这一章碰到的几样东西,在顾南身上分开看一看。

那笔钱的数目和日子,是清清楚楚在的,只是没被认出分量。对这一样,用不着挖。它本来就在亮处,缺的是有人问一句:这件事对你到底算多大?

绕路的那一拐,是另一样。她的脚每次都在拐,她的嘴每次都说豆腐。拐的那一下是有的,时有时无地露出来过,只是从来没有被单独拿出来看。对这一样,要的是在它露头的时候停一停。

第三年冒出来的那句「我说话不算数」,又是一样。它不是三年前埋下的,三年前还没有它。它是后来的日子跟这笔钱缠在一起,才慢慢有了形状的。对这一样,往回挖是挖不到的,因为底下没有一件现成的东西等着。

三样东西,三种对付法:问一句,停一停,等它长清楚。要是把三样都当成「埋着的」,就只剩下挖这一种办法。这是分开之后多出来的一点用处,也只是本书的读法。

这里不给她开方子。只说一个可以试的小动作,是第 1 章教过的:在洪流里找出一条,跟住它。下回绕路之前,她可以在路口站十秒钟,只看一件事:脚往西拐的那一下,是谁在拐。不必急着改道,也不必逼自己去东街。

如果一件被推开的事,已经让人睡不好、吃不下、日子过不动,那就不是一个小动作能管的,请去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 九、后人撬了哪里,他在哪里完全对

先说后人。

撬得最响的一处,是「原样保存」。后来研究记忆的人做了许多实验,大致的意思是:一段记忆每被想起一次,就被重新拼一次,拼的时候会掺进后来的东西;所谓多年后原封不动挖出来的记忆,要格外小心〔这是凭记忆的概述,未取原文,待核〕。有意思的是,这只盖子,他自己在 1896 年那封信里已经掀开过一条缝。

还有一处,是门口顶着的那把力。萨特问过一句很难答的话:要把一样东西挡在门外,挡的那一位得先认得它;认得它,又怎么能说对它一无所知〔出自《存在与虚无》论自欺的一章,凭记忆的转述,待核〕。这一问撬的正是「知道」与「不知道」只分两档的地方。有意思的是,弗洛伊德在鼠人那条脚注里,自己已经说过知道有两种。

另一处,是他那只叫无意识的抽屉。荣格往里添了一层,拉康换了一种装法,后面各有专章,这里只提一句。

再说他在哪里完全对。这是保底,分三条。

第一,只要你问的是「此刻挡着我的是什么」,他完全对。说到某处就卡住,走到某条街就绕开,这把力是摸得着的;先把它当成一件正在做的事来看,比把它当成性格、当成记性差,都更近实情。

第二,只要你问的是「一件怪事有没有来路」,他完全对。说错的一个词,搬来搬去的一块石头,在他之前被当成纯粹的偶然或者纯粹的毛病;他坚持它们是有话要说的。具体说的是哪句话,他的读法可以争;有话要说这一条,后来的人很少再退回去。

第三,在一个钟头的谈话里,在一个人和一件事之间,他那幅亮处暗处的画够用。这时候你只要分「说得出」和「说不出」,不必分得更细。画不够用的地方,是当你想问「说不出的那些,彼此是不是一样」的时候。

这一章没有做到的,也记在这里:候选说法的后一半,没有证出来。压抑之后,那件事在本书的格子里到底落在哪一站,本书在他的原文里没有查到答案,只查到他自己两句方向相反的话。

带走的话
推开不是把东西锁进柜子,是一只手一直按着;按住的东西从旁边冒上来,就是症状。至于它在底下是原样放着,还是一直在变,他自己留下了两句相反的话,这一章只算到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三笔。他把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分了出去,另叫前意识;说错话的三档人,照他的原文是分开放的,亮处一档,一招呼就亮一档,被挡着一档;「没忘」和「认出来」他写成两回事,一件事可以清楚地在意识里,却没有分量,这一样他没有收进「无意识」一词。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并格一处,带两条限定——分出前意识以后剩下的那一片,来路他分过,从没进过亮处的、进过又被推出来的,名字只有一个;按本书的尺子量,这一片里像是不止一站(候选并格)。他那个词盖过的五样,见第 34 章。「压抑=撤走侧重、退回隐」这个候选,前一半有原文可对,后一半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第 34 章

弗洛伊德(五):本我、自我、超我与死本能

◆ 一、夜里十一点,冰箱里那只蛋糕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夜里十一点,家里人都睡了。你去厨房倒水,顺手拉开冰箱。里面放着一只蛋糕,是给孩子明天过生日订的,盒子还没拆。

你站在那里,没有动。

一个你想吃。它不讲理由,也不看日子,只是往前凑:就切一角,奶油那一边。

另一个你立刻开了口,口气很像小时候家里的哪位长辈:那是孩子的,你多大的人了。

还有一个你在中间算账:切一角,明早看得出来;重新订一只,店九点才开门,来不及。

三句话几乎是叠着出来的。最后你关上冰箱,倒了水,回去睡了。或者没有关上。

这一章要讲的那张图,画的就是这一分钟。弗洛伊德在 1923 年给这三个你各起了一个名字:想吃的那个叫本我,训人的那个叫超我,在中间算账的那个叫自我。过了一百年,这三个词还活在日常说话里,可见他画得有多准。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放在桌上:他把心里那一场拉扯画成了一张极清楚的分工图;这张图只画在一张纸上,图最底下的那一间,照他自己的描写,装的像是不止一格的东西。

后半句是候选,不是定论。下面拿他自己的话一处一处对。

这一章只讲这张图和它的一个晚来的伙伴,死本能。梦在第 32 章,压抑和症状在第 33 章,这里只回指,不重讲。

◆ 二、老图为什么不够用了

在 1923 年以前,弗洛伊德用的是另一张图。那张图按「亮不亮」来分:意识是亮着的;前意识是眼下没亮、一叫就来的,比如你家的门牌号;无意识是叫不来的,被一股力气挡在外头。第 33 章讲的压抑,就是在这张图上讲的。

这张图用了二十多年,后来在诊室里卡住了。

卡在哪儿?病人躺在那里,说着说着就绕开了,或者忽然没话了。这是抵抗。抵抗是谁干的?照老图,挡东西的是「我」这一边,是亮的这一边。可是病人自己并不知道他在挡,告诉他,他也不信。

你可以想一个平常的样子。一个人讲起小时候的家,讲到父亲出远门的那一年,话头一拐,讲起了邻居家的狗,讲得还挺起劲。你问他: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说?他愣一下,很诚恳地答:没有啊,我就是忽然想起了那条狗。

他没有撒谎。拐弯的那一下,他自己真的不知道。

也就是说,挡东西的那只手,自己也在暗处。

他在《自我与本我》第一章里把这件事老老实实写了下来。大意是:凡被压抑的都是无意识的,这句话照旧成立;反过来就不成立了,无意识的并不都是被压抑的。「我」的一部分,而且天知道是多要紧的一部分,也是无意识的。

接着他写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无意识这个特性,对他来说开始不那么要紧了,它成了一个「有许多意思」的性质。

你留意这一句。一个人花了二十多年,把「无意识」这个词立成了自己学说的招牌;到六十六七岁上,他自己说:这个词装的东西太多,单凭它分不清了。

所以要换一张图。新图不再问「亮不亮」,改问「是谁在干」。

◆ 三、新图上的三位

先说最底下的一位。他从同行格罗代克那里借来一个词,德文里就是一个「它」字,中文译成本我。那是人身上最早就有的部分:要吃,要暖,要舒服,要立刻。十年后,在 1933 年《精神分析新论》的第 31 讲里,他给它打了一个比方:一团乱,「一口沸腾的锅」。

第二位是自我。照他的说法,自我不是另外一样东西,它是本我的一部分,是朝着外面的那一面,被外界一下一下碰过、改过,慢慢长成的。他说自我首先是一个身体的自我;又打了一个有名的比方:自我对本我,像骑手对马,马的力气比人大,骑手常常只好把马带到马自己想去的地方,再说成是自己要去的。

第三位是超我。孩子小的时候,管他的是父母;后来父母不在跟前了,那个管人的声音却留了下来,住进了心里。他说超我是早年那一场对父母又爱又争的纠葛的继承人。本系列第 181 号弗洛伊德卷把这一条压成了一句大白话:自我是沉淀,超我是吞进来的〔据详情页〕。本书接着这句话往下走,不改它。

三位摆齐了,他给自我写了一段很体贴的话:可怜的自我要伺候「三位严厉的主人」,外面的世界、超我、本我,三家的要求常常对不上。

自我凭什么伺候得过来?凭的是一个「等」字。本我要的是立刻;自我的本事是把「立刻」拖一拖,先看一眼外头是什么情形,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小小地试做一遍,再决定动不动手〔「想是小规模的试做」这个说法不在第 31 讲里,凭记忆出自 1911 年讲两条原则的那篇短文与《新论》第 32 讲,待核〕。本我只认舒服不舒服,自我多认了一样:行得通行不通。

超我也有它的脾气。它不光管你做了什么,连你想了什么也管;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动了一下念头,它照样记你一笔。所以有的人一辈子规规矩矩,心里却总像欠着谁的。

回到冰箱跟前,你就知道他说得有多像。往前凑的那一个,训人的那一个,还有店九点才开门这个硬邦邦的事实,三家都压在中间那一个身上。

先把公道还足。这张图至少做对了三件事。

头一件,它承认拉扯是真的。在他以前,说一个人「心里矛盾」,多半是说他没想清楚。他说不是,是真有几股力气各拉各的,想清楚了也还在拉。

第二件,它承认管人的那个声音不全是亮的。一个人没来由地觉得自己不配、该受罚,自己却说不出为什么。他把这叫做无意识的罪感。这是很细的观察。

第三件,它承认「我」不是天生的一整块。自我是碰出来的,超我是住进来的,都有来历。第 181 号卷的第四条判决正是从这里起的头:既然上面两层都有来历,最底下那一层凭什么不许再问〔据详情页〕。

◆ 四、五岁的汉斯怕马

这张图是 1923 年画的,可是图上的事,他在 1909 年发表的一个病例里已经写过一遍。那个病例的主角是个五岁的男孩,书里叫小汉斯。

汉斯住在维也纳。那时候街上跑的是马车。有一天他不肯出门了,说怕马咬他。后来又添了一样:怕马摔倒。据病例里记,他确实见过一匹拉车的大马在街上倒下去,四蹄乱蹬。

父亲在信里还记了一个细节:汉斯说,马最吓人的地方,是眼睛前面的东西和嘴边那一圈黑。后来它被读成父亲的眼镜和胡子〔这一读法是父亲先说的还是弗洛伊德当面点出的,两说不一,待核〕。

这个病例有一处特别:给汉斯做分析的不是弗洛伊德,是汉斯的父亲。父亲是弗洛伊德圈子里的人,每天跟孩子聊,把对话记下来寄过去,弗洛伊德回信出主意。他本人只当面见过这孩子一回。

弗洛伊德的读法,用大白话说是这样:汉斯很黏母亲,暗地里盼着父亲走开;可他又真心喜欢父亲,也怕父亲。这个盼头不能留在父亲身上,就挪了地方,挪到了马身上。怕马,比怕父亲好办:马在街上,不出门就碰不着;父亲在饭桌对面,天天要见。

拿后来的图来对:盼父亲走开的,是本我那一头;怕挨罚的,是后来要长成超我的那一头;想出「怕马」这个办法、让日子还能过下去的,是自我。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三位已经到齐了。

这里有两件事要记下来,后面用得着。

一件是,据病例里记,那次当面见面的时候,是弗洛伊德把他怕的是父亲这层意思告诉了汉斯〔待核:候选出处是 1909 年病例里记那次见面的一段,本书未取到原文〕。要是记得不错,这层意思不是孩子自己说出来的,是大人递给他的。

另一件是,1926 年他在《抑制、症状与焦虑》里回头重看汉斯,改了自己的一个说法。早年他认为是压抑在先、害怕在后;这一回他说反了,是害怕在先,自我因为怕才去压〔待核:候选出处是该书讲汉斯与狼人的第四节,本书未取到原文〕。他改自己的旧说,不是头一回,也不是最后一回。

后来的人在这个病例上撬得不轻。上世纪中叶,两位做行为治疗的学者沃尔普和拉赫曼把病例从头到尾筛了一遍,说汉斯嘴里的许多材料,是父亲和弗洛伊德先问进去的;一个孩子亲眼看见大马倒地,从此怕马,用不着绕到父亲那里去。这一撬对不对,本书不判。只把它和上面那一件放在一起记着:那层意思像是递过去的。

汉斯后来怎样了?1922 年,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来敲他的门,说自己就是小汉斯,身体结实,什么毛病也没有,当年那些对话一句也不记得了。这孩子长大后成了一位歌剧导演。

◆ 五、并排看之一:「无意识」这个词,他用在了几层

现在做本书该做的事。先查词,再查图。

本书的口径,三大意识是三站:没有显影的发生,叫无意识;无侧重的显影,叫潜意识;有侧重、侧重又轮换成次序,叫意识。第 2 章交代过,中文里的「潜意识」常被拿来翻译他的「无意识」,本书不这样用。所以这里先照他的原话说,再看他那个词底下有几样东西。

在 1933 年《新论》的那一讲里,他先后讲了这个词的三种用法。讲到第三种,他自己说,这是在又一个、第三个意思上用它〔据英译转述;「第三个」是他自己报的数,「三个用法」这个总数是本书替他合计的〕。

第一个是描写的用法:凡是眼下不在意识里的,都算。照这个用法,你家的门牌号此刻也是无意识的,虽然一叫就来。

第二个是讲力气的用法:只算那些被一股力气挡着、叫也叫不来的。

第三个是讲地方的用法:把无意识当成心里的一块地,一个系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第三个用法不要了。理由就是上一节那个发现,自我和超我里头也有暗的部分,暗已经不是哪一块地的专利。那块地,他另起了一个名字,就是本我。

拿一个晚上来比。你在饭桌上跟朋友说话,手机号此刻不在你心上,可有人一问,你张口就报得出来,这是第一个用法里的暗。你答应过周六去看一位亲戚,记在本子上了,到了那天偏偏忘得干干净净,过后才觉出来,自己本来就不大想去,这近于第二个用法里的暗。第三个用法不说哪一件事,说的是心里有那么一块地方,专门搁这一类东西。

三个用法,问的其实是三个问题:现在亮不亮,叫不叫得来,搁在哪儿。他肯把一个用了几十年的词拆成三问,又肯把其中一问撤掉,这份清楚,不是每个立了招牌的人都舍得的。

数一数,他那一个词先后盖过的东西,有五样:一叫就来的;被挡住的;本我里从没亮过的;自我里挡东西的手;超我里说不出来由的罪感。这是一张完整的清单,后面第 35 章算他的总账,用的就是这五样。

这五样对着本书的三站,怎么放?

一叫就来的门牌号,是成过的事,只是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这一样,他自己已经另起了名字,叫前意识,分开了。

被挡住的那些,第 33 章查过,那里他分了两段来路:一段从一开始就没进过亮处,一段进过又被推了出来。这里不重判。

剩下三样,他只说它们是暗的,没有再往下分。它们各自是「没有显影的发生」,还是「无侧重的显影」,在本章读的三处文字里,也就是《自我与本我》《超越快乐原则》和《新论》第 31 讲,本书没有查到他做这个区分。

所以在词这一头,账要记得公平。「无意识」一个词有许多意思,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把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分出去,也是他自己动的手。 在分出前意识这一步上,他是分得清的那一边(候选)。

分出去以后剩下的那一片呢?来路他分过:从没进过亮处的,进过又被推出的,自我里挡东西的手。名字却只有一个;1923 年以后,这一片多半住进了本我一间。本书要补问的只有一句:按本书的尺子量,这一片里是一站,还是不止一站。下一节查的就是这个。

◆ 六、并排看之二:那口锅里,装的是哪几格

词查完了,查图。图最底下那一间,他是怎么写的?

把他在 1933 年那一讲里的话一条一条摆开。都是转述。

第一条,他说那是人身上最暗、最够不着的部分,他知道的那一点,是从梦和症状里倒推出来的。

第二条,那里没有组织,没有统一的意志;相反的冲动并排待着,谁也不抵消谁;那里不认时间,也不认好坏。

第三条,那里是滚烫的,满是往外顶的力气,只求一样:满足。

第四条,那里住着愿望。有些愿望从来没有出过这一间,有些是被压下去的;它们几十年不变样,像刚发生的一样。另外,他在《自我与本我》第二章里写过,被压抑的东西也汇进本我,只算它的一部分〔待核:候选出处是该书第二章讲自我与本我交界的那一段,写稿时对过英译,未对中译〕。

现在拿本书的三个字去对。雾,是简单接触,如有如无,几乎不花能量。隐,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要花能量去推。成,是清楚的符号运动,有型了,要稳定的能量。

第二条,没有组织、没有次序、不分先后,字面上最像没有成形的那一头。

第三条,滚烫、往外顶,这是花着能量在推。雾是几乎不花能量的。单看这一条,可以这样理解:它更像隐。

第四条最要留意。愿望有对象,有方向:汉斯的盼头冲着父亲,冰箱前的那一个你冲着奶油那一角。有对象、有方向,可以这样理解:这在本书的口径里是「成」才有的样子。它几十年不走样,是另一回事,和本书的口径说的「要稳定的能量」不好直接画等号,这里只记下,不拿来作证。再看被压下去的那些:其中后来被推出去的那一批,也就是第 33 章说的后一段,是到过亮处的;从一开始就没进过门的那一批不是。到过亮处算不算成过,可以这样理解,不作定论。

一间屋子,四条描写,对着三个字,哪一个都沾一点。

这就是这一章要查的那个候选:他把几格并成了一个「地下室」。照第四条里他自己的话,被压下去的和从没亮过的,收在同一个名字底下。来路他分了;按有没有影子、有没有形,本书没有查到他再往里分。这和第 33 章记的那一笔对得上:来路分得清,去处一个名。按本书的尺子量,这一片里像是不止一站,这是候选并格。

说它是候选,有两条限定,都是他自己的话。

一条是,他明说对这一间知道得很少,只能用比方靠近它。一个人说「我看不清」,和一个人说「那里就是一样东西」,不是一回事。

另一条是,他在那一讲的末尾专门提醒:别把这张图当成线条画,三块之间没有硬线,更像新派画家笔下一片颜色渗进另一片颜色。他还说,超我有一截是伸到本我里去的。

放回日子里看一眼,这几样东西平时是怎样被装进一只口袋的。

有人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就烦。这句话里可能装着不止一样:一桩当年明明白白气过、后来不愿再想的旧事;他说话的一个习惯,你隐约觉得有个什么,还说不上来,像隐;或者只是头一回见面,碰着了,如有如无,像雾。第 31 章讲过三种说不出来,这里不重讲。

所以这一笔只能记成:照他的描写,那一间里像是混着不止一格的东西;他自己知道那里暗,没有硬说它是一整块。

还有一处要单独拿出来。

本书的口径里,雾、隐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要到「成」才有。可他的愿望偏偏是在暗处就有了方向的:冲着谁,要什么,清清楚楚。这和口径表面上相顶。

这里只摆两种候选读法,各说几句,不判。

一种读法:方向是到了亮处才有的。前面记过,汉斯怕的是父亲这层意思,像是大人递给他的。照这种读法,暗处有的只是一股往外顶的劲和一团说不清的不对劲,等到有人把话说成了,它才有了对象;然后这个对象被倒着安回了暗处,仿佛它一直在那儿。第 181 号卷讲过「过去会被现在改写」〔据详情页〕,方向相近,本书不借它来判。

另一种读法:暗处的愿望真有方向。他的理由是他自己的工作方式:那间屋里的事,他是从梦和症状里倒推出来的,一个梦接一个梦,一个病人接一个病人,推出来的方向一再对得上。照这种读法,话是递过去的不假,可是递得上,正因为那里本来就有一个接得住它的方向。

这种读法在口径里也有落脚处。本书的口径说的是「通常」不产生,没有说「一律」不产生;他看见的也许正好是不通常的那一些。

两种读法各有各的难处。前一种要回答:没有人递话的时候,方向从哪里来。后一种要回答:倒推出来的方向,怎样同倒推的人自己带去的方向分开。哪一种对,本书不判。留给读者,也留给以后的查证。

◆ 七、一张纸,画的是哪一界

再退一步看整张图。

本书说,一件事是一股洪流,里面有三界: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格子是每一界自己一张,各算各的。

他这张图画的是哪一界?

看他自己起的题目。1933 年那一讲的题目,译过来是「心理人格的剖析」。剖的是人格,是「我」。图上三块,本我、自我、超我,是一个「我」的三个部分。超我是父母的声音住了进来,那是「你」进了「我」;本我是「我」里头最早的那一块。从上到下,画的都是心里的我你他这一界。

手上碰的那一界呢?它在图上有位置,可是位置在图的边上:外面的世界是三位主人里的一位,是来提要求的;自我朝外的那一面负责接它。他说过自我首先是身体的自我,可以这样理解,这一句已经摸到了手上碰的那一界,只是没有为它另画一张。

脑子里想的那一界呢?算账、推理、打主意,在他这里是自我的差事,是骑手的本事,也没有自己的一张纸。

所以第二个候选是:他只画了自我这一界的一张格子,另外两界是以「主人」和「差事」的身份进到这张纸上来的。

第 181 号卷的第一条判决里有半句话,说他把灯外那一半「只算一块地」〔据详情页〕。本章接着这半句往下查,查到的是同一个方向,也还是候选。

这有什么要紧?放回冰箱前就明白了。

那一晚你要是真想弄懂自己,光问「是哪一位赢了」是不够的。手上碰的那一界有它自己的事:晚饭吃得早,胃是空的;冰箱的灯一亮,奶油的颜色先到了眼睛里。这些未必归哪一位管,它们是另一张纸上的事。脑子里想的那一界也有它的事:「孩子的东西不能动」这条规矩,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还是从来没想过、只是照做。

三张纸叠在一起看,那一分钟才算看全。

◆ 八、死本能:一只线轴,和一个他自己说是猜的想法

图画成之前三年,1920 年,他写了一本薄薄的书,《超越快乐原则》。本我里的第二股力气,就是从这本书来的。

书是从几个画面起头的。

一个画面是他一岁半的外孙。孩子有一只系着线的木线轴,他抓着线,把线轴扔过小床的床沿,扔到看不见,嘴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哦」,家里人听得出,那是德语的「走了」;再一拉线,线轴回来,他高兴地说一声「在这儿」。这个游戏他一遍一遍地玩。弗洛伊德读出来的是:母亲出门,孩子没法拦,他就把「走了」这件难受的事自己拿在手里演,一演再演。

另一个画面是刚打完的那场大战。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夜里反复梦见最吓人的那一刻,一次次惊醒。他早年说梦是愿望的满足,这种梦满足的是哪门子愿望?

还有诊室里的画面。有的病人不是在回忆旧事,是在把旧事原样再过一遍,明明每一回都落得难受。

三个画面里有同一样东西:人会一遍一遍回到不舒服的地方去。这不像是在求快活。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强迫性重复。

看到这里,他看得很真。而且这一眼对他自己是有代价的:「梦是愿望的满足」是他二十年前立下的头一条,现在他自己拿战场上回来的人的梦,在这一条上开了一个口子。一个人肯拿新看见的事去顶自己的旧话,这是他身上最可敬的地方之一。

还要留意那只线轴。孩子演的是「走了」又「回来」,他是在玩,玩得高兴。同一件事,既像是在重复难受,又像是在把难受变成自己拿得住的东西。弗洛伊德两种读法都写了,没有硬压成一种。

接下来的一步,他自己先打了招呼。书的第四节一开头,他说下面是猜想,而且常常是扯得很远的猜想,信不信由读者。然后他猜:生命里有一股劲,是要回到更早的状态去的;一直往回,就回到了没有生命的状态。他把这股劲叫死本能,把另一股往一起聚、往下传的劲叫爱欲。书的末尾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步是碰巧打中了,还是错得难看,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步是在什么日子里走出来的,可以提一句。战争刚完,维也纳缺粮缺煤;1920 年 1 月,他的女儿苏菲病故,就是玩线轴那个孩子的母亲。后来有人说,死本能是丧女之痛写出来的。他自己不认,说书稿在那以前已经大体写成〔据说,待核:候选出处是他 1920 年代请友人作证的信与琼斯的传记,本书未取到〕。

拿本书的字来看,有一处值得留意。他在《自我与本我》里说过,死本能是不出声的,人听得见的动静差不多都是爱欲那一边闹出来的〔待核:候选出处是该书第四章末尾,写稿时对过英译,未对中译〕。一股劲在跑,却没有一点显出来,他只能从结果倒推。字面上,这很像本书说的第一站:没有显影的发生。

可以这样理解:他在这里碰到了一种从不露面的发生,给它起了名字,然后把它和那些闹腾的、有方向的愿望放进了同一间屋。要是这个读法站得住,第六节的候选就多了一条旁证。这是本书的引申,不是他的话,也不算定论。

放回日子里。

小聂三十岁,换过四份工作。每一份都是同一个走法:头半年很得主管看重,然后为一件小事顶起来,然后走人。朋友说她运气差。她自己在第四回的时候觉出了不对:怎么又是这一出。

照弗洛伊德的老读法,这是底下有一个旧本子,在一遍遍重演。这个读法帮得上她一件事:让她相信这不是运气。

分开来看,还能多问几句。前三回,这件事在她那里连影子都没有,只是在发生。第四回,有了「怎么又是」这一点隐约的东西,时有时无。等到哪一天,她能把它说成一句清楚的话,才算成了。三站不是一回事,她眼下站在中间那一站。在这一站上,硬要她马上说出「你到底在重演什么」,可以这样理解:她说出来的,有可能只是一句别人递给她的话,也有可能正好说中。本书不判,只提醒这一站还没有到说成一句话的时候。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里;他在哪里完全对

后来的人差不多每一位都从这张图上撬走了一块,有人撬最底下那一间,有人撬中间的骑手。他们各自撬了哪里,放在讲到他们的各章去说;弗洛伊德自己的总账,放在第 35 章,那里拿上面那五样一样一样对。死本能是最先被撬的一块,他自己的学生里就有许多人不肯收下〔据说,待核:候选出处是琼斯写的传记第三卷,本书未取到〕。

还有一件事,放在这里说正合适:这张图本身,也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1895 年,他还想用神经细胞把心里的事全讲通,写了一份稿子,没写完,锁进了抽屉。1900 年,他在讲梦的那本书里画了第一张图,按亮不亮来分。1915 年前后,他把这张图修了一轮。1920 年,他添进了死本能。1923 年,他把整张图换成了三位。1926 年,他把害怕和压抑的先后倒了过来。1933 年,他撤掉了「无意识」的第三个用法。到 1938 年,八十二岁,流亡在伦敦,他还在写一份提纲,把这张图再讲一遍,没有写完。

四十多年,图重画了不止五回,每一回都是诊室里碰上了老图装不下的事。他的学说是这样一回一回发生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候选,只记一笔,不展开:每画成一张,读起来都像是在讲心里本来就有的几块地;画图的人一直在动,图上的东西却像是不动的。要说明白,这只是读起来像。本书没有查到他说过这几块地本来就有;倒是查到相反的话,第八节记过,他把死本能那一步明说成猜想,第六节记过,他提醒图上没有硬线。所以这一笔不算在他的账上,只算读者容易落进去的一个读法。

最后说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你站在冰箱前、马上要拿主意的那一分钟,这张图完全够用,而且好用。你用不着知道那股往前凑的劲是哪一格的,只要知道有三家在说话,哪一家的嗓门眼下最大,就已经比不知道强得多。一位母亲看见孩子忽然怕起狗来,先想一想孩子怕的也许不是狗,这也是他教的,也常常对。

诊室里也一样。一个人被没来由的自责压得抬不起头,告诉他「训你的那个声音有来历,它不等于你」,这一句能救急。

这张图不够用的时候,是你想知道那股劲是从哪里长出来的、现在长到了哪一步的时候。这时候就要把那一间拆开看,把另外两张纸也铺上。

他自己是留了门的。他说过那里他看不清;他说过图上没有硬线;他说过最后那一步是猜。他还留下一句有名的话:本我在哪里,自我就该到哪里去;他把这件事比作排干一片海、造出田来。照这句话,底下那一间并不是封死的,是可以一点一点走进去的。

本书往下做的,只是拿着三个字,走进去的时候多问一句:这里是雾,是隐,还是已经成了。

带走的话
心里拉扯的时候,先认出是哪三家在说话;再多问一句,往前凑的那股劲,是还没露面,是隐隐约约,还是已经成了一句清楚的话。(候选读法)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他把「无意识」一个词先后讲成三种用法,把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另叫前意识,分了出去;又把「谁在干」和「亮不亮」分成两个问题,看出自我和超我里也有暗的部分。在分出前意识这一步上,他分得清(候选)。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两笔。一笔是候选并格:没有形的、滚烫往外顶的、有方向又几十年不变的、被压下去的,照他的描写同住在本我一间;来路他分了,按有没有影子、有没有形,本书没有查到他再往里分。这一片就是那五样里分出前意识以后剩下的四样。另一笔是候选:他只画了自我这一界的一张格子。愿望在暗处的方向与「雾、隐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表面相顶,只摆了两种候选读法,没有判。

第 35 章

弗洛伊德(六):分开之后

◆ 一、年夜饭上那只鹅

你家里多半也有这样一个故事。

年夜饭吃到一半,长辈放下筷子,又讲起你三岁那年在外婆家被一只大白鹅追着跑的事。你跑掉了一只鞋,一路哭到晒谷场,最后是舅舅一把把你捞起来的。

这个故事你听了三十年。你能说出鹅的脖子伸得多长,能说出那只鞋是红的。

可你要是老实一点问自己:这些是我记得的,还是我听来的?你答不上来。更奇怪的是,故事每年都长一点。前年多了一条看热闹的黄狗,去年舅舅换成了隔壁的大伯,今年母亲说,其实你那天穿的是你表姐的鞋。

三岁那个下午,肯定有过什么。可是你手里这个有头有尾、讲得出来的故事,是哪一年成形的?是三岁那年,还是后来一年一年的饭桌上?

这一章要算弗洛伊德的总账,就从这个问题进去。前面五章,一章讲他一块:他这个人,他的方法,梦,压抑与症状,本我、自我、超我。这一章不再添新材料,只做一件事:把那五块摆在一张桌上,照本书的三站,一样一样放回去,看他分清了什么,又把什么收在了一起。

先把结论放在桌上,它是候选,不是定论:他把亮处以外的那一大片地打开了,这是他的功劳;他给那片地只起了一个名字,又把里面的东西写成早就成形、原样存着的,这是可以分开的地方。

本系列第 181 号弗洛伊德卷给过一句判词:他看见了过去会被现在改写,却把过去当成了一座封好了、等着挖的庞贝城〔据详情页〕。本章接着这句话判,不改它,只把它换成本书的三站再走一遍。

◆ 二、先把他的功劳记上

算账先记进项。

在他之前,「心里有不亮的地方」这句话不是没人说过。第 29 章的莱布尼茨讲过细小到觉察不出的知觉,第 45 章要见的叔本华讲过一股看不见的意志。可是把这件事从书房搬进诊室,一个病人一个病人、一句话一句话地去对,是从他开始的。

第 31 章讲过他的方法:让人躺下来,想到什么说什么,不挑不拣。这个办法本身就是一个判断: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比他打算说的话多。

第 32 章讲过梦。他把梦的做法写成几道工序,写得极细。照那一章的候选读法,他碰到的是同一条东西处在两个清晰度上:一个模模糊糊、时有时无,一个讲得出来、有头有尾。

第 33 章讲过压抑与症状。一件事被推开了,有的碰不到,有的清清楚楚却没了分量;它又换一个样子绕回来,变成口误,变成手上一个停不下来的小动作。

第 34 章讲过他晚年画的那张三分图。照那一章的候选读法,那张图只画了心里的我你他这一块地,脑子里想的和手上碰的两块地,没有各画一张。

把这几块合起来,他的进项至少有三笔。

第一笔,第 181 号卷说他证明了做事的和讲理由的不是同一位〔据详情页〕。你做了一件事,再给它找一个理由,理由是后来配上去的。这一条,后来做实验的心理学家换了一套办法又查了一遍,第 43 章讲卡尼曼的时候会再碰到。

第二笔,他没有把不亮的地方当成一块死地。那里有东西在动,在推,在换样子。

第三笔,他留下了大量的原始记录。病人的话、梦、口误、他自己改过的主意,都写下来了。后人能查他,靠的是他自己留的账。第 181 号卷说,判他的每一件证据几乎都是他自己留下的〔据详情页〕。能被这样查的人不多。一个人肯把自己改主意的地方也留在纸上,后来的人才有东西可对;本章下面用的每一件证据,都出自他自己的笔。

进项记完,再看一眼这三笔,你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每一笔讲的都是「在动」。话在往外冒,梦在做,被绕开的事在换着样子回来。他在诊室里天天看见的,是一些正在发生的事。

在动的还有他自己的学说。第 33 章记过,压抑那块基石他摸出来,立起来,后来又挪了位置。第 34 章记过,那张图四十多年里重画了不止五回,1926 年他还把害怕和压抑的先后倒了过来。第 30 章留过一笔:他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讲起自己的工作,用的却是挖出一座埋好的城的画面(候选)。这一笔先搁着,第五节读到他亲手写下的庞贝,再把它接上。

那么他写成书的时候,把这些正在发生的事放在了哪里?他给了它们一个住处,起了一个名字。账要查的,就是这个住处和这个名字。

所以这一章下面要说的,不是他看错了。是他看见的东西比他那套词装得下的多。

◆ 三、一个词,管了几样东西

本书的口径是三站:有侧重、侧重轮换成次序的,叫意识;没有侧重、可已经冒出影子的,叫潜意识;事情在跑、影子还没冒出来的,叫无意识。

他手里的主要是一个词,中文译成「无意识」,也有译成「潜意识」的。第 2 章交代过,本书不跟着译本走,只看他自己的原文里分没分。

他分了,这一点先要说清楚。

他很早就在亮处旁边另立了一格,叫「前意识」:眼下没在想、一招呼就能来的东西,比如第 34 章那个门牌号。1915 年那篇《无意识》里,他把这一格和真正碰不到的那一格分开,各给了一个缩写。这是切分,本书记在「分清」那一栏,带着候选两个字。

可是同一篇文章里,他也写下了另一段话。大意是:无意识这个词底下,一头装着只是暂时没露面、别的方面和有意识的念头没有两样的东西;另一头装着被压下去的东西,它们要是露了面,会和有意识的念头截然不同〔转述〕。

八年以后,1923 年的《自我与本我》开头,他把这笔账又算了一遍。大意是:照字面说,有两种无意识;照力气的关系说,只有一种。然后他又发现,自我里面也有一部分是碰不到的,而它并不是被压下去的。于是他承认,这个词成了一个有许多意思的性质,再也不能像他原先希望的那样,拿它当依据去下深远的结论〔转述,待核〕。

把这两段并排放着,事情就清楚了一半。

一个词底下不止一样东西,这是他自己数过的。第 34 章把它们数齐了,是五样,这里照那张清单用,不另数:一叫就来的;被挡住的;本我里从没亮过的;自我里挡东西的手;超我里说不出来由的罪感。

你可以拿自己的一天来对一对。早上出门,你报得出门牌号,这是一样。昨夜的梦,醒来只剩一个走廊、一点慌,说不成句,这是一样。说着说着,话头自己拐了弯,你并不知道自己拐了,就像第 34 章那位讲着讲着说起邻居家狗的人,这又是一样。这三样都「不在亮处」,可它们是同一回事吗?

照本书的三站去放,放得稳的只有头一样。门牌号是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而已。这一样他自己已经另起了名字,分了出去,所以它只记在分清那一栏。

剩下的四样就没有这么整齐。梦里那些模糊、时有时无的东西,冒了影子,没有侧重,像第二站。本我那一间,他说是一口沸腾的锅〔转述〕;照第 34 章的查法,那一间里像是混着不止一格,本书不把它整个放进哪一站。只有其中「事情在跑、没有一点显出来」的那一部分,才像第一站,也就是无意识一站。被挡住的那一批,第 33 章查过,来路他分了两段:一段从没进过亮处,一段进过又被推了出来。成过又被挡住的事,本书不把它写回隐或雾;被挡住以后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

所以这里的判断是:他把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分了出去;剩下的那一片,来路他分过,名字只有一个,按本书的尺子量,这一片里像是不止一站(候选并格)。 依据是上面两处他自己的话:他知道底下不止一样,他数过,可他最后留下的名字仍是一个;1923 年以后,这一片多半住进了本我一间。要说明白,「不止一站」是拿本书的候选放法量出来的,不是他的原文分了两站。

这不叫吞格。吞格是只讲亮的那一站,把下面两站取消或者不讲。他正相反,他一辈子都在讲下面;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第 31 章、第 32 章各递过来一笔看着像吞格的账,本章不记在这个名字下,换一个名字,放到第六节去汇。

要补一句公道话。他分东西用的尺子,和本书不是同一把。他问的是:这样东西能不能过来,有没有人拦着。本书问的是:这样东西冒出影子没有,有没有侧重。两把尺子量的不是同一件事,量出来的格子自然对不齐。说他「并」,只是说:拿本书这把尺子去量,他的一格里像是落进了不止一站。换他的尺子量本书,本书也会有对不齐的地方。

◆ 四、狼人:一岁半、四岁、二十多岁

光说词还不够,得看一个案子。弗洛伊德六章里,狼人留给这一章。

病人是一位俄国富家子弟,1910 年来到维也纳,做了四年多的分析。病例写成于 1914 年底,1918 年发表,题目叫《一例幼儿神经症的历史》。

整个案子绕着一个梦转。病人说,他快满四岁的那个冬夜,梦见卧室的窗户自己开了,窗外一棵老胡桃树上蹲着六七只白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吓醒了,从那以后怕了很多年。

弗洛伊德顺着这个梦往回推。推了很久,他给出一个结论:病人一岁半的时候,在父母的卧室里看见过一幕他那个年纪看不懂的场面。四岁的梦,是那一幕换了样子回来了。

到这里,是他一贯的挖法:底下埋着一件事,上面长出一个梦。

可是他接着写了一层更细的意思,这一层才是要紧的。他说,一岁半那一幕在当时并没有起作用。孩子看了,不懂,也没有怕。要等到四岁,孩子多知道了一些事,那一幕才第一次有了意思,才变成吓人的东西。作用是推迟了的。他用的那个德文词,照字面是「事后」〔转述,待核〕。

你停下来想一想这句话有多重。

照字面读,它是说:让这个人怕了半辈子的那件事,在发生的那一刻还没有吓人的意思。那层意思是两年半以后才有的。

还没有完。这个梦,连同梦底下那一幕,是病人二十多岁躺在躺椅上,和弗洛伊德两个人一句一句对出来的。病人自己并没有「想起」一岁半的那个下午。弗洛伊德在病例里也没有瞒这一点。发表之前他又补了几段,掂量那一幕会不会根本是后来拼的:也许孩子只是见过牲口,再把它安到了父母身上。他最后写了一句拉丁文,意思是此案未明〔待核〕。

于是这一件事有了三个年份:一岁半,四岁,二十多岁。

照庞贝的读法,它在一岁半就成形了,封好了,后面两个年份只是往下挖。

照他自己写下的「事后」,它在一岁半还没有意思,没有起作用。算不算没成形,是本书第六节的读法,不是他的话。

这两层意思,都在他同一本病例里。

◆ 五、1937 年:他自己写下的两句话

二十年后,他八十一岁,写了一篇短文,叫《分析中的建构》。这篇文章里有两句话,隔着几页纸,对着看很有意思。

头一句是讲分析师像谁。他说像考古的人:挖一处被毁、被埋的住处,凭残墙和碎片把原样补出来。他还说分析师的条件更好,因为考古的人手里的东西多半毁了,而在心里,「全部要紧的东西都保存着」,连看上去忘得干干净净的,也还在某个地方,只是埋住了。他特意点了名:考古里只有庞贝和图坦卡蒙墓那样的少数情形才有的好运气,在分析里是常事。

庞贝这个比方,是他自己写下的。第 181 号卷拿它做判词,用的是他的原字。

第二句在文章后半。他写道,很多时候,分析并不能让病人把被压下去的事想起来。可是只要分析做得对,病人会对那个建构生出一种牢靠的确信,而这种确信能带来「同样的治疗效果」,和真的想起来一样。

把这两句并排放着。

头一句说:东西原样在,挖就是了。

第二句说:常常挖不出来;两个人在诊室里搭起来的那个东西,照样管用。

要是东西原样在,为什么常常挖不出来?要是搭起来的东西和挖出来的东西一样管用,那管用的到底是「原样」,还是「搭」这件事?

他没有回答。他把这个问题留在那里,写的是:这件事怎么可能,留待以后研究〔转述,待核〕。两年后他去世了。

中间还有一处,也值得放进来。1930 年的《文明及其不满》开头,他想找一个比方,说心里的东西怎样保存。这一回他没有用庞贝,用的是罗马。他请读者想象一座奇怪的罗马:两千年里盖过的每一座房子都没有拆,旧神庙和后来压在它上面的教堂同时立在同一块地上。写了一大段,他自己停下来,说这样想下去是想不通的,同一块地方放不下两样东西;他还加了一句,心里的旧东西或许也有被抹掉、被改掉的,只是保存下来才是常例〔转述,待核〕。

要看清楚,他的这座罗马也是讲保存的:什么都不拆,样样并存,同庞贝是一个方向。他停下来,是因为这幅画画不出,不是因为他改了主意。第 181 号卷的三根承重梁里,有一根是把庞贝换成罗马〔据详情页〕。那是那一卷的主张,不是他的;他自己笔下的两座城,讲的都是东西还在。

1937 年他留下的那个问题,这里不替他答,只记一笔:改写他看见了,而且写下来了,不止一次。第 181 号卷数出五件证据,横跨二十三年,其中两件就是上面这两个:狼人的事后,1937 年的建构〔据详情页〕。那一卷的判词是,他把改写当成例外,把原样保存当成常规。

第 30 章留下的那一笔,到这里接得上了。他的路是走出来的,他的学说是一回一回改出来的;他给自己的工作挑的画面,却是考古,是庞贝。这还只是一个候选:本书查到的是他笔下的比方,没有查到他说自己的学说是一次挖成的。

◆ 六、分开之后,各放回哪一站

现在把他的东西照本书的三站放回去。下面每一条都是候选读法,是本书拿自己的尺子去量的结果,不是他的意思,也不是定论。

先放狼人那三个年份。

一岁半那一幕,孩子看了,不懂,没有怕。照本书的口径的话,这是简单的接触,进去了,连上了,如有如无。可以这样理解:它在雾里。事情发生了,没有冒出影子。

四岁那个梦,窗户自己开了,树上有狼。有东西了,可它是什么,孩子说不上来;它在夜里来,白天散,时有时无。可以这样理解:它到了隐。

二十多岁,躺椅上,两个人一句一句对。年份有了,人物有了,前因后果有了,讲得出来,写得下来。这才是成:清楚的符号在走,有型了。

这样放下来,同一件事走了二十多年,走过了三站。而「成」的那一站,不在一岁半的卧室里,在贝格巷的诊室里。

这里要小心一步。说它二十多岁才成,不是说一岁半什么都没有。有过接触,这一点本书不动,也没有本事替他查实。要分开的只是两件事:有过接触,和有一个讲得出来的故事。前一件在卧室里,后一件在诊室里。

再回头看庞贝的读法,可以这样理解它是在哪里把东西收到一起的:它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了最早一站的头上(候选)。诊室里对出来的那个有头有尾的故事,被当成了一岁半那天就已经写好的原件。

前面两章递过来的两笔,也归在这里。第 31 章查过他讲方法的两处文字:那里把下面的东西写成现成的,次序排好了,像一份保管得很好的卷宗,要做的只是搬开挡路的。第 32 章查过梦:他在隐约的那一层前面摆了一份清楚的原稿,隐约的那份算是原稿化了装。卷宗、原稿、庞贝,像是同一个动作做了三回。

这三笔本书都不叫吞格,理由第三节说过: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它们同归一个名字,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三笔都是候选。

这就是本章给第 181 号那句判词添的一个脚注。那一卷说的是时间:过去没有定稿。本书说的是站:不妨这样看,没有定稿的那一段,正是雾和隐;定稿是在成的那一站才有的,而他把定稿的日子往前填了。

往前填,其实是很自然的一步。一件事一旦讲清楚了,你就很难再想起它没讲清楚的时候是什么样。谁还记得自己不认得「门」这个字之前,看见这个字是什么感觉?站在第三站上回头看,前两站是空的,人就顺手把第三站的东西摆了过去。他这样做,和你在年夜饭上「记得」那只红鞋,是同一个动作。

再放他那一个词。

照第三节用的那张清单,五样里有三样已经放过:一叫就来的是成过的事,他自己分出去了;梦和口误里时有时无的,像第二站;本我那一间像是不止一格,其中没有一点显出来的那一部分才像第一站。自我里挡东西的手,超我里说不出来由的罪感,是他后来才看见的两样,本书没有查到足够的原文把它们放进哪一站,不放。

被挡住的那一批,照录第 33 章的结论。压抑是撤回,这一半有他的原文可对;可他撤的是一份力气,同本书的侧重没法换算。撤了以后是不是回到隐,本书没有查到,不判。第 33 章还查过,他自己分过从没进过亮处的一批;狼人那一幕像是这一类(候选)。

还有两处要记,都只记不判。

一处是块地。照第 34 章的候选读法,他只画了心里的我你他这一张格子。手上碰的那块地有没有自己的雾隐成,脑子里想的那块地有没有,他的图上没有位置。本书第 48 章到第 50 章讲拉康的时候,会回到这件事。

另一处是指向。他讲的那些底下的愿望,是有所指的:要这个,怕那个,恨某一个人。可是照本书的口径,雾和隐两站通常还谈不上指向,要到成才有。这两句话表面上是顶着的。第 34 章摆过两种候选读法,这里照样并排摆着,不偏哪一种。

一种读法:指向是到了成那一站才写上去的。照这样读,「愿望指着谁」这句话和狼人那一幕是同一种情形,是诊室里成形以后往前填的。它要回答的难处是:没有人递话的时候,方向从哪里来。

另一种读法:本书的口径说的是「通常」,不是「一概」。他一个病人接一个病人倒推出来的方向,一再对得上;他看见的,也许正是不通常的那一些。它要回答的难处是:倒推出来的方向,怎样同倒推的人自己带去的方向分开。

哪一种对,是留着不判的一项,本书不判。

◆ 七、放回日子里:那句十五岁才听懂的话

把书合上,换一个平常人。

有一位在药房配货的女士,三十出头。她记得七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她趴在里屋写作业,听见外屋的姑妈压低了嗓子对她母亲说了一句:「他那边,怕是早就另有一个家了。」

七岁的她没有听懂。那句话像窗外过了一辆车,进了耳朵,没有留下什么。她照旧写作业,照旧睡觉。

十岁上下,她开始觉得家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父亲出差的箱子放在门口的时候,母亲切菜的声音会不一样。这点东西时有时无,过年就没有了,开春又来。

十五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她在同学家看电视,剧里一个人说了差不多的一句话。她一下子坐直了。七岁那晚的里屋、台灯、姑妈的嗓音,全回来了,而且全有了意思。

她后来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早就知道」。

她真的早就知道吗?

照本章的候选读法,这四个字就是庞贝。它把十五岁才有的那个清楚,安回到了七岁的头上。

照这个读法,她七岁的时候并不知道。七岁那一句是雾:接触过了,如有如无。十岁那几年是隐:隐约有物,时有时无。十五岁才是成。她用了八年走完三站。「早就知道」是站在第三站回头看时,给前两站补上去的一个说法。

这样分开,对她有一点用处,不是治什么的用处,只是看自己的日子清楚一点。

要是她信的是庞贝,她会对七岁的自己有一份责怪:你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装不知道,为什么不去问。要是她把三站分开,这份责怪就没有地方落:七岁的那个孩子手里没有那句话,只有窗外过去的一辆车。

还要添一句老实话。心里的事要是重到自己搬不动,这样分一分是不够的,请去找专业的人。

◆ 八、后人撬了哪只盖子

他身后的人,各自从他这个词上撬开了一处。这里每人只说一句,细账在各自的章里。

荣格嫌一个词不够,把它拆成个人的一层和集体的一层,两层是不是正好对上本书的两站,第 36 章、第 37 章去查。

阿德勒走了另一头,干脆不大讲下面,把目的和关系放回亮处,第 38 章去看他省掉的是什么。

克莱因把钟往前拨到出生后的头几个月,那几个月里的东西她是怎么写的,是雾和隐,还是已经有内容的幻想,第 39 章、第 40 章去查。

拉康捡起了那个「事后」,又把一块地添成三块,他多画了哪两张格子、又在哪里封了口,第 48 章到第 50 章去查。

躺椅边的那一个钟头,也有人撬。第 181 号卷有一条判决说,他发明了修通,却把移情读成旧版重印〔据详情页〕;第 31 章记过这一笔。照本章的话说,这像是把后来在诊室里做成的东西,算成了早年原样带来的(候选)。后来的人怎样把那一个钟头读成两个人当场做出来的事,见各自的章。

四个人撬的不是同一只盖子。可他们动手的地方,都在本章数过的那几处:一个词管了几样,定稿的日子往前填了,三块地只画了一张。这一点现在只是一个观察,等后面各章用他们自己的话对过,再说算不算数。

◆ 九、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最后把保底写出来。庞贝的读法不是处处不成立,它有自己成立的地方,而且不小。

第一种情形:一件事确实清清楚楚地成过。有名字,有前因后果,当时讲得出来,后来侧重很久不在它身上。小学的校歌,老房子的电话号码,十年没用的一门手艺。有一天它回来了,几乎原样。这时候说「它一直在那儿,挖出来就是」,是对的。他讲的前意识那一格,说的就是这种事;这一步他分得清(候选)。

第二种情形:成年以后一件讲得清的事,因为太难受,被人自己绕开了。它不是没成过,是成了以后不去碰。这时候他那套办法,慢慢说,绕回去,重新碰它,是有道理的。第 33 章讲的多半是这一类。

第三种情形最宽:只要你承认亮处不是全部,承认做事的和讲理由的不是同一位〔据详情页〕,你就已经站在他打开的那片地上了。这一条,本书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照本章的候选读法,他不够用的地方只有一种:那件事从来没有成过。它一直在雾里、隐里,是在后来,在饭桌上,在诊室里,在同学家的电视机前,才第一次有了形状。这时候再说「挖」,可能把一件正在长的东西说成了一件埋着的东西。

还要说一句他那套词往后怎么用。账算到这里,不是劝你把「无意识」「压抑」这些词扔掉。它们在他划定的地方照样好用。只是往后再碰到这个词,无论在书里还是在别人嘴里,你可以多问三句:说的是成过又搁下的,还是冒了影子没有侧重的,还是压根没有影子的?说的是哪一块地?那个有头有尾的说法,是哪一天、在哪张桌子边上成形的?

三句问下来,一个词就散成了几样东西,各回各站。这就是「分开之后」四个字的意思。分开不是拆他的台,是把他一个人背了一百多年的那只大口袋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每一样都还是他找到的。

回到年夜饭上那只鹅。三岁那个下午是真的,你跑过,哭过,这不用怀疑。可那个每年长一点的故事,不是从三岁那天原样运到今天的。它是一桌人一年一年讲成的,你自己也是讲它的人之一。

知道这一点,故事不会变假。你只是多知道了一件事:它还没有讲完。

带走的话
他打开了亮处以外的那片地,这笔功劳不动;候选的一句是,底下的东西不一定是早就成形、原样埋着的,有些是后来才长成的,长成的那一天不要往前填。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他把亮处和亮处以外分开了;把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分了出去,叫前意识;夜里的画面和梦底下的想法分成两层,两层的距离从哪里来也分开说过(第 32 章);推开的来路分了两段,「没忘」和「认出来」写成两回事(第 33 章);「谁在干」和「亮不亮」分成两个问题,「无意识」一词讲成三种用法(第 34 章)。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不叫吞格,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候选并格一笔:他把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分了出去,剩下的那一片,来路他分过,名字只有一个,1923 年以后多半住进本我一间;按本书的尺子量,这一片里像是不止一站。他那个词盖过的东西,照第 34 章数是五样。另记候选两笔,不叫并也不叫吞: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第 31 章的卷宗、第 32 章的原稿、本章的狼人,接第 181 号的庞贝);三块地只画了心里的我你他一张(第 34 章的候选)。成过又被挡住的事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愿望的指向一项留着不判,两种读法并列,不判。

第 36 章

荣格(一):个人那一层和集体那一层

◆ 一、车上的接词游戏,爸爸慢了三秒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长途车开到第三个小时,孩子坐不住了,一家人就玩接词:一个人说一个词,下一个人马上回一个,想到什么回什么,不许停。

郁家那天就是这样玩的。女儿郁禾说「苹果」,妈妈回「削皮」。说「下雨」,哥哥回「伞」。说「学校」,爸爸回「铃」。一个接一个,快得像拍皮球。

然后郁禾看着窗外,随口说了一个「河」。

轮到爸爸。方向盘上的手没有动,嘴也没有动。过了三秒,他说:「河。」

孩子们笑起来:爸爸犯规,不许重复。爸爸也笑,说走神了,再来。下一个词是「西瓜」,他回「勺子」,又快了。

这三秒,车里没有人当回事。爸爸自己也没有。你要是当场问他刚才想到了什么,他多半说:什么也没想,就是卡了一下。

可是「苹果」不卡,「学校」不卡,为什么偏偏「河」卡了?卡的时候他还做了一件平时不做的事:把别人给的词原样还了回去。

一百二十年前,瑞士有一位年轻的医生,天天在医院里陪人玩的就是这个游戏。他手里多了一只表。他从那些慢下来的几秒里,量出了一样东西,给它起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今天人人都在用:情结。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放在桌上:荣格把下面那片地分成了两层,一层是你自己攒的,一层是生来带的;这一刀切得很真;照本书的尺子看,它量的是来路,不是天色。

「天色」是第 2 章的比方:夜里、蒙蒙亮、大白天,是同一片天的三个时候,对着无意识、潜意识、意识三站。这一章要查的是:他的两层,和本书的下面两站,是不是同一回事?

◆ 二、一百个词,一只表

先看他最早做的那件事,因为这件事他做得最扎实。

卡尔·古斯塔夫·荣格 1875 年生在瑞士,父亲是乡村牧师。1900 年底,他到苏黎世的布格霍尔茨利精神病院当医生,院长是布洛伊勒。大约从 1903 年起,他和同事里克林一起做一种实验,叫字词联想。

办法就是车上那个游戏,只是规矩严得多。医生手里有一张单子,上面一百个词,都是平常的词:头、绿、水、唱歌、死、长、船。医生念一个,对面的人尽快回一个。医生拿一只能读到五分之一秒的表,把每一次用了多久记下来〔据说,待核〕。

一百个词念完,再从头来一遍,请对方尽量回和上次一样的词。

联想这个办法不是他发明的。英国的高尔顿、德国的冯特那一路人早就用过,他们关心的是:人回的词有哪几类,平均多快。

荣格看的是另一边。他盯着那些出了岔子的地方。

有的词,回得特别慢。有的词,对方没听清,要医生再念一遍。有的词,对方把它原样重复了一遍,像郁家爸爸那样。有的词,回出来的东西对不上,或者一连几个词都回同一个。到了第二遍,偏偏是这几个词,对方记不起上次回的是什么。

早先的研究者把这些当成失败的数据,划掉了事。他把它们一条一条留下来,排在一起看。

排在一起,就看出了样子。出岔子的词不是散的,是成堆的。比方说,一个人卡在「水」「船」「湖」「游泳」上,另一个人卡在「钱」「数」「付」上。每一堆词的背后,都连着这个人生活里的一件事,一件带着很重的感受的事。这件事他当场说不出,有的是不愿说,有的是自己真的不知道。

他给这样一堆东西起了名字:带着感受色调的情结,后来简称情结。意思是:一团念头、画面和记忆,被同一种感受捆在一起,拧成了一个结。

后来他和一位美国医生合作,在联想的同时接上测皮肤电流的仪器,又添了一路证据〔据说,待核〕:词一碰到那个结,嘴上慢了,手心的电也跟着变了。

这里有三件事值得记下。

第一,他没有靠问。问「你心里有什么事」,人只能答他知道的。他量的是人不知道的那一截:慢了多少,错在哪里。

这一步看着小,其实换了一个问法。从前的医生问病人:你怎么了?他问的是:你的嘴,在哪个词上不听你的?前一问,答的人是你。后一问,答的是那几秒。

第二,量出来的东西有来历。那一团结,是这个人自己这辈子的事缠出来的。郁家爸爸九岁那年夏天,带着六岁的弟弟在河滩上玩,弟弟滑进了水里,是路过的大人捞上来的。弟弟没事,如今在外地开货车。这件事爸爸几十年没有提过,自己也很少想起。可是「河」这个词一到,嘴就慢了三秒。

第三,那个结自己会动。它不等你点头。荣格后来有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人人都知道人有情结,不大有人知道的是,「情结也能拥有我们」(1934 年《情结理论评述》)。在那三秒里,说话的不是爸爸,是那个结。

你也可以拿自己试一试。有没有哪个地名、哪个人的姓、哪一种气味,别人随口一提,你就慢半拍,或者忽然话多起来,或者急着换题目?你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每次都这样。照他的说法,那底下多半就有一个结。它不一定是坏事,也不一定大;它只是你这辈子缠过的东西,还没有松。

本系列荣格卷用了一编来讲这件事,题目叫「情结是缠出来的」〔据详情页〕。这个「缠」字用得准:在情结这里,他讲的是一样东西怎样在一个人的日子里一圈一圈长成。

请先记住这一点。后面要拿它和另一层对着看。

◆ 三、从十三个小时到船上的一个梦

联想实验的书出来以后,他寄了一份给维也纳的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说,压下去的东西还在起作用;实验正好替这句话找到了可以量的证据。两个人通起信来。

1907 年 3 月 3 日,他到维也纳登门。照他晚年的回忆,两个人头一回见面,一口气谈了十三个小时。

此后五六年,他是弗洛伊德最看重的人,被当成接班的那一位。弗洛伊德的事,第 30 章到第 35 章讲过,这里只接着往下走。

1909 年夏天,两个人一起坐船去美国讲学。来回一共七个星期,两个人天天互相讲梦,互相解〔据说〕。就在这段路上,荣格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本系列荣格卷细讲过〔据详情页〕,这里只说骨架。

他梦见自己在一座不认识的房子里,可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房子。他在二楼,一间布置得很讲究的客厅,旧式家具,墙上挂着画。他想看看楼下,就走下去。一楼的东西老得多,像是中世纪的,地上铺着红砖。再往下有一道石门,通到地窖,墙是罗马时候的砌法。地窖的石板上有一只环,拉起来,下面还有一段窄窄的石阶,通到一个在岩石里凿出来的矮洞。地上是厚厚的土,土里有碎陶片和骨头,还有两个很旧的人头骨。

然后他醒了。

弗洛伊德对那两个头骨最有兴趣,一再问:是谁的。照他的办法,梦的底下该有一个愿望,头骨多半指着做梦的人盼着谁死。荣格晚年在回忆录里说,他当时心里并不服,可又不想当面顶,就说了一个对方会满意的答案〔转述,待核〕。

他自己的读法是另一个。二楼的客厅是意识,住人的地方。一楼是下面的头一层。越往下越暗,越陌生,到了洞里,是人身上最老的那一部分,和动物的日子挨着。他后来说,这个梦像是替人心画了一张结构图,让他头一回摸到个人的心底下还垫着一层不属于个人的东西〔转述,据《回忆·梦·思考》〕。

你看,分歧已经在这里了。同一个梦,一个人往做梦人自己的一辈子里找,一个人往比这一辈子老得多的地方找。

谁读得对?这不是这一章能裁的。要紧的是,这个梦给了他一个再也放不下的画面:人心是一座楼,一层压着一层,越往下越老,最下面那一层不是住户自己搬进来的。他后来的两层说法,就是照着这座楼画的。

也请留意梦里的一个小地方。楼是现成的。他在梦里做的事,是往下走,一层一层看。他没有梦见谁在盖它。

1912 年,他出了一本大书,讲神话和象征,把弗洛伊德最看重的那股性的力,改读成一股宽得多的心力。弗洛伊德不能接受。1913 年 1 月,两个人在信里把私人交情断了;同年 9 月,在慕尼黑的大会上见了最后一面。

分手那年他三十七八岁,不久辞了大学的讲课,有好几年陷在很深的不稳里。他把这几年叫作同无意识的面对面。这一段本系列荣格卷用《红书》一编讲了〔据详情页〕,本章不重复。

对这一章要紧的只有一件:1916 年,他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无意识的结构》。就在这篇文章里,「集体无意识」这个词头一回出现。船上那座房子,七年以后有了正式的名字。

◆ 四、他说的两层:自己攒的,和生来带的

现在把他自己的说法摆出来,尽量照他最好的辩护人的读法说。

他说,下面那片地不是一整块,是两层叠着的。

上面一层,他叫个人无意识。里面的东西都是这个人自己这辈子得来的:忘掉的,推开的,没来得及留意的。这些东西查得到来历,往这个人的过去里找,找得到它是哪年哪月进来的。情结主要住在这一层。郁家爸爸的「河」,就是这一层的住户。

弗洛伊德讲的那些,他认为大体都在这一层。这一点他并不否认,他说过,个人这一层总得先收拾,不然通不到下面去〔转述,见《心理学与炼金术》〕。

下面一层,他叫集体无意识。1934 年那篇《集体无意识的原型》一开头,他是这样安排的:下面那片地靠上的一层无疑是个人的;可这一层又搁在更深的一层上面,那一层不是从个人的经历里来的,不是个人得来的,是生来就有的〔转述〕。他选「集体」这个词,是因为这一层不分你我,人人都有,到处差不多一样。

两年以后,1936 年在伦敦的一次讲演里,他把两层的分别说得更干脆。个人那一层的东西,主要是曾经到过意识、后来因为忘了或被推开而离开的。集体那一层的东西,「从未到过意识」,所以也不是哪个人得来的,它们靠遗传才有。个人那一层大半由情结组成,集体那一层由原型组成〔转述,1936 年《集体无意识的概念》〕。

原型是什么,是第 37 章的事,这里先不展开。这一章只要抓住他分层用的那条线。

那条线是一个问题:这样东西,是你这辈子得来的,还是生来带的?

先说他对在哪儿。

他看见了一件在弗洛伊德的图上只占很小一块地方的事。有些东西在人心里起作用,可你翻遍这个人的一辈子,找不到它是哪一天进来的。据说孩子没怎么见过蛇,学会怕它却特别快。没人教过,世界各地的人都讲大洪水、讲从死里回来的英雄、讲一位管着生也管着吞没的母亲。病人梦里的画面,有时和他从没读过的古书对得上。

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解释,这些事不好绕开。光用小时候被压下去的愿望去讲,讲不圆。他给这一大片事实留了位置,这是他的功劳,本书不动。

还有一处功劳更家常。他让普通人知道了:你心里的东西不全是你的。有些害怕、有些向往,不是你自己哪里出了毛病,是做人这件事自带的。这句话让很多人松了一口气。

公道还完了,再往下查。

◆ 五、并排看之一:个人那一层里,收着几样东西

先查上面那一层。

本书的第二站叫潜意识,口径是「无侧重的显影」,有影子了,隐约有物,时隐时现,可侧重还没有落下来。有一种读法说,他的个人那一层,大致就是这一站。

这个读法对不对?不能猜,要拿他自己的话来对。

他给个人那一层开过清单。在《论无意识的心理学》里,他数的是四样:丢掉的记忆;因为难受而被推开的念头;感官收到了、可是不够强、没能到达意识的知觉;最后是一些还没有成熟到可以进入意识的东西〔转述,全集第 7 卷第 103 段,经沙普《荣格词典》转引,待核原文〕。

晚年他又开过一张更长的单子,这一回说的是整个「无意识」。大意是:我知道、可此刻没在想的;我曾经知道、现在忘了的;感官收到了、心里没留意的;我不由自主、没加注意就感到、想到、做了的;还有将来的事,它们「正在我里头成形」,有一天会来到意识。他说,这一切都是无意识的内容,并且借了威廉·詹姆斯的说法,说它像意识的一圈毛边〔转述,1947 年《论心理的本质》,全集第 8 卷第 382 段〕。

把这两张单子并排放着,照本书的三站一样一样去放。下面都是候选读法,是拿本书的尺子去量,不是他的意思。

知道、此刻没在想的。比如你自己的生日。这是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它不在第二站。

曾经知道、现在忘了的。它也成过。眼下它在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给现成的话,这里不判,只记它和第一样是近亲。

感官收到了、没留意的。这一样最像第二站:有东西进来了,隐约在,没有侧重。可也要留一步:要是那点动静连影子都没冒,照本书的口径它算第一站。是哪一种,得一件一件看,他的单子里没有分。

不由自主做了的。郁家爸爸那三秒就是。那个结动了,嘴慢了,他自己没有影子可看。可以这样理解:那三秒里跑着的是一场没有显影的发生;要等到晚上他一个人想起河滩,才有了影子。这是引申,只算候选。

正在成形的。这一样和本书的口径里的「隐」贴得最近:隐约有物,时隐时现。

五样东西,放下来落在了不止一站,另外还有成过的事。

再回头看头一张单子,结果也一样。丢掉的记忆、被推开的念头,都是到过白天又离开的;没够着意识的知觉、还没成熟的东西,是从来没到过白天的。前两样是「去过又走了」,后两样是「还没到」。他自己在 1936 年的讲演里说,个人那一层主要是曾经到过意识的东西;可他自己的清单里,明明还有两样没到过的。两处话并排放着,对不严。这不算他的错处,他的清单本来就不是为了分天色开的。

所以对这种读法,本书只能这样答:个人那一层里,确实有第二站的东西,至少两样;可它不只装第二站的东西。说它「偏」潜意识,偏多少,他的原文里没有哪一句可以拿来定。本书没有查到。

查到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单子是按「怎么离开的、怎么没到的」开的,不是按「有没有影子、有没有侧重」开的。照本书的切法,几样不同天色的东西,在他那里住进了同一层楼。

这一笔,照全书的规矩记作:收在一个名下(候选)。

◆ 六、并排看之二:集体那一层,对上了半句

再查下面那一层。

本书的第一站叫无意识,口径只有七个字:没有显影的发生。可以这样读:这七个字有两半,前一半说的是天色,没有影子;后一半说的是它是什么,一场发生,事情正在跑。这样拆是本章的读法,本书的口径没有这样拆,只算候选。

拿他的话来对。一句一句的细查归第 37 章,那一章拿原型的原文去对;这里只在两层这个层面上看一眼。

前一半,对得上。他说集体那一层的东西「从未到过意识」,又说它们不是哪个人得来的。从来没有亮过,这和没有显影是同一个方向。

后一半,在本章引的这几处里对不上。

他写这一层,用的是这样一些字眼:生来就有的;靠遗传才有的;在每个人身上都一样的。晚年在《伊雍》里,他把两层再对了一次:个人那一层的内容,是这个人一辈子里得来的;集体那一层的内容,是从一开头就在的〔转述,全集第 9 卷下第 13 段〕。

再看连着两层的那个动词。1934 年那一句里,个人的一层是搁在更深的一层上面的。这是摆放的话,盖房子的话。上面一层是后来的,下面一层是先有的;先有的那一层,在本章引的这几处里,他只说它在。

也要把另一处话摆出来。同一篇 1936 年的讲演,往后十来段,他又说那一层里的东西是无数次重复刻下来的〔转述,见第 37 章〕。这是讲发生的话。两处话没有对拢。

把这些放在一处,接缝就露出来了。

讲个人那一层,他用的是得来的、正在成形这一类字眼。这是讲发生的话:一样东西在一个人的日子里长。第二节的情结,更是一圈一圈缠出来的。

讲集体那一层,他落脚的是从一开头就在。这是讲存货的话:一样东西早就摆好了,人生下来,它已经在架子上。

同一个人,同一片地,上一层多半用的是长的话,下一层多半用的是放的话。

本系列荣格卷的判词,说的正是这里。那一卷的第二条判决叫「祖传仓库」:他把土写得比谁都厚,可那片土成了一座只进不出的仓库,还被搬进了每个人的头里〔据详情页〕。第一条判决叫「座位」:心里的形象是长出来的,可每一个形象都被领到一张早排好的座位上〔据详情页〕。那一卷的总题,是他亲手一层一层盖了一座塔楼,却说人心那座楼出生前就盖好了,人这一生只是走进去,对号入座〔据详情页〕。

本章接着这几句判,不改判,只添本书自己的一行:照本书的口径,第一站是一场发生,不是一间库房。他的集体那一层,天色对上了第一站,没有影子;它是什么这半句没有对上,他落笔多半写成了一份先在的存货。

这一笔全书单列,叫「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不叫吞也不叫并。第 35 章记过同一类的一笔,第 37 章从原型那一面再记一次;荣格两章合起来只算一笔。

所以那种读法的后半,本书也只能答一半:说集体那一层「偏」无意识,只在「没有显影」这半句上证得出;在「发生」这半句上,他两种话都写了,落脚在先在。

这里要小心,别把话说过了头。他说的遗传是不是真的,人类共有的那些形式到底怎么来的,是科学上至今没有争完的事,本书不替谁裁。本书只记他落笔时用了哪一种话。

◆ 七、两把尺子:他量来路,本书量天色

把前两节合起来看,就能说清楚为什么他的两层对不齐本书的两站。

可以这样读:他手里的尺子,量的是来路。一样东西,往这个人的过去里找得到出处,归上面一层;找不到,归下面一层。

本书的尺子,量的是天色。一场发生,没有影子的,是夜里;冒了影子、没有侧重的,是蒙蒙亮;有了侧重、侧重又轮换成次序的,是白天。

这是两个方向的问题。来路问的是:它从哪儿来?天色问的是:它现在到了哪一步?「来路」「天色」这两把尺子是本章的说法,不是本书的口径里的话,只算候选。

打个家常的比方。你在菜场挑一条鱼,可以问两件事。一件是:这鱼是塘里养的,还是河里捞的?一件是:这鱼是活的,是刚死的,还是已经做熟了?头一问答完了,第二问还一个字没答。塘里的鱼三样都可以是,河里的鱼也一样。这只是说两个问题互不相干,不是拿鱼的死活去比三站。

两把尺子交叉着放,才看得出东西各在哪里。

连着自己攒的东西的一场发生,可以在夜里。车上那三秒里嘴慢下来这件事,是从他自己的日子里来的,可是当场没有影子(候选)。河滩那件事本身是成过的事,眼下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

这样的一场,也可以在蒙蒙亮里。那天晚上到了服务区,他一个人站着抽烟,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在晃,像是水声,又像是谁在喊。有影子了,还不成句。

生来带的东西,要是真有,也不会永远待在夜里。按他自己的讲法,它会在梦里、在神话里露出画面。露了画面,就是有了影子。

所以照本书的候选读法,两层和两站不是上下对齐的两格,是横竖交叉的两道线。可以这样读,不算定论。

再看那个词。两层的名字里,都有「无意识」三个字。上一节那张长单子,他数完以后说,这一切都是无意识的内容;接着又添了一句,大意是:还得把一些根本到不了意识的机能也算进无意识里来。他给这些机能另起了一个形容词:类心灵的〔转述,同上第 382 段〕。

把这两句连起来读:像意识毛边一样、随时可以亮起来的那些,和根本亮不起来的那些,他是分了的,后一批有自己的形容词;可他没有把后一批从「无意识」这个总名里分出去。照本书的切法,前一批里有第二站的东西,后一批像是第一站的东西。

依全书的规矩,对两站用同一个词、又没有分开处理,才记候选并格。这里他分开处理了一半。所以这一笔不记并格,只记:收在一个名下(候选),和上一节个人那一层的那一笔合成一条。并格,本书没有查到。

同时要记他分了什么。弗洛伊德也按来路分过,他的来路只问到这一辈子以内(第 34 章)。荣格把来路往这一辈子之前又问了一截,分出了个人、集体两层。这一刀是真切开了的,本书记在「分清」一栏,带「候选」二字。随时能亮的和根本亮不了的那一分,也记在这一栏,同样带「候选」。

吞格是只讲白天、把下面取消。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他一辈子讲的都是下面。

还要替他说一句。可以这样读:拿他的尺子来量本书,本书也有对不齐的地方。本书的三站像是只管天色,一样东西是自己攒的还是做人自带的,三站不问。他要是在场,可以问一句:你们的夜里,装的是谁的夜?这一问,本书接着。

◆ 八、放回日子里:郁家那栋小楼

把这些放回一个具体的家里看。

郁家住的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是外公年轻时自己盖的。外公过世二十多年了,楼还在,一家四口住着。

先看楼梯底下那间储物间。这是全家人自己攒出来的地方。

里面有一架铝梯,谁都知道它在,换灯泡就去拿。这是成过的事,只是平时侧重不在它身上。

有一只旧收音机,谁买的、哪年坏的,没人记得清了。它也成过,后来忘了。

最里面有一卷没拆的渔线。这是爸爸的。弟弟出事以前,他最爱去河边;出事以后再没去过,渔线却一直没扔。他自己说不上为什么。这是那个结留在屋里的东西。

还有妈妈的一个念头,不在储物间里,在她心里:把一楼临街那间改成一个小铺面。她没跟人提过,自己也没想成句,只是每次扫那间屋子,会多站一会儿。隐约有物,时隐时现。

照他的分法,这四样都在个人那一层:都是这一家人自己的日子里来的。铝梯和渔线,在他那里是邻居。照本书的看法,它们的天色不一样:两样成过;一样连着一场当事人看不见影子的发生;一样正在蒙蒙亮里。

再看这栋楼本身。

楼梯很陡,十三级,是外公照着老家的样子砌的。大门朝东南。灶间在北面,离饭桌要拐两道弯。二楼的窗台矮,孩子从小被叮嘱不许趴。

这些没有一样是现在这一家四口定的。他们生下来,楼就是这个样子。可是这栋楼天天在管着他们:一家人上楼的步子,端菜走的路线,孩子不敢靠窗的那一点小心,早上哪间屋先亮。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也没有谁把它们忘掉或者推开。

这很像他说的下面那一层:不是你得来的,你来的时候它已经在;它不出声,却管着你怎么走。

到这一步,他是对的。郁家的人要是只在储物间里翻,翻一辈子也翻不出楼梯为什么这么陡。

哥哥十五岁那年抱怨过一回:咱家的楼梯怎么这么难走?妈妈说,一直就这样。这句「一直就这样」,是住在楼里的人最自然的回答。他讲集体那一层的时候,用的差不多就是这一句。

可是这栋楼正好也替本书说了一句话。

「一直」是多久?楼不是生来就有的。它是外公一块砖一块砖砌的。砌的时候改过:原先灶间在南面,那年发了一场水,才挪到北面。楼梯原先是木头的,烂了,才换成水泥。对这一家四口来说,它是先在的;对这栋楼自己来说,它是长成的,而且还在长:去年爸爸在楼梯上加了一道扶手,因为妈妈的膝盖不如从前了。

可以这样理解:他把下面那一层写成先在的,是站在住户的位置上写的。站在住户的位置上,这样写没有错。换到盖楼的人的位置上,同一栋楼是一场很长的发生,只是长得慢,慢到一代人看不出它在动。

他自己其实就是盖楼的人。本系列荣格卷讲过,他在苏黎世湖上游亲手盖了一座塔楼,一期一期加盖,没有图纸,盖了三十二年〔据详情页〕。那一卷的判断是:他的手已经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那一段路,他的理论还站在路的这一头〔据详情页〕。

本章只在这句判词旁边放一栋小楼,换一个普通人家,把同一件事再看一遍。

◆ 九、后人撬了哪里;他在哪里完全对

后来的人动手,多半动在「生来带的」这几个字上。

一边是从外面来的。生物学里,一个人这辈子得来的东西不能靠遗传传给后代,这一条二十世纪里站得很稳。批评的人就问:那一层要是靠遗传,传下来的到底是什么?他晚年的回答是:传下来的不是画面,是成形的可能。这句回答够不够,归第 37 章去查。

一边是从他自己的学派里来的。有人主张那些人人相似的形式,是婴儿在头几年和身边人相处时自己长出来的,用不着先摆在那里。这一路是谁、怎么说的,第 37 章再提。

字词联想那一路走得更远。测慢了几秒、手心出没出汗,后来成了测谎仪的来路之一〔据说〕。今天有人让受试者躺进扫描仪里再做这个实验〔据说,待核〕。这些本书只提一句。

争到今天没有争完,本书不替谁裁。

最后说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第一,只要你问的是「这样东西从哪儿来」,他的两层就是好用的两格,而且非分不可。有些东西找得到你自己的出处,有些找不到。把后一种硬塞进前一种,说人人梦里的洪水都要算到做梦人自己的小时候,是把一栋楼的格局算到住户头上。在这个问题上,他那一刀切得对。

第二,在一个人的一辈子这个长度里,下面那一层确实是不动的。郁家的孩子从出生到离家,楼梯都是十三级。在这个长度里把它当成先在的,没有任何不妥。他的病人只活一辈子,他的诊室里只需要这个长度。

第三,量情结的那套办法,在它自己的范围里一点不错:不问人知道什么,量人慢在哪里。这一步让「下面有东西在跑」头一回成了数得出来的事。

本书的候选只在两处多说了一句。一处是:把来路和天色分开量,两层和两站才各归各位。一处是:把一代人的长度换成很多代人的长度,那一层像是也在长。

你可以带着两个问题回家。头一个:我心里这样东西,查得到是我自己哪一年攒下的吗?第二个:它眼下是在夜里,在蒙蒙亮里,还是已经讲得出口了?两个问题分开问,比合成一句「我的无意识里有什么」要好答得多。

这只是认识自己日子的一个小办法,不是治什么的方子。心里的结真的重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回到车上那三秒。

那天晚上到了住处,孩子们睡了。爸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对妈妈说了一句:明天路过县城,我想去看看老三。

他没有提河。照本书的候选读法,车上起头的那一场,从夜里到了蒙蒙亮,又从蒙蒙亮成了一句讲得出口的话。它连着他自己攒下的一件事,这是来路;它那天走过了三个时候,这是天色。两件事都是真的,只是不是同一件。

带走的话
他把下面分成「自己攒的」和「生来带的」两层,这一刀是真的;候选的一句是,来路和天色是两把尺子,生来带的那一层也未必是摆好的存货,它可能是一场长得很慢的发生。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分清两笔。弗洛伊德的来路只问到这一辈子以内,他往这一辈子之前又问了一截,分出个人、集体两层;随时能亮的和根本亮不了的,他另给了类心灵的一名(依据:《论心理的本质》那一段)。另记他讲发生讲得好的一处:用字词联想把情结量了出来,讲的是一样东西怎样缠成。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吞格,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并格,本书没有查到。收在一个名下(候选)一笔:个人那一层把几样不同天色的东西收在一个名字里;亮不了的那一批有了自己的形容词,仍收在「无意识」这个总名下。另记候选一笔,不叫吞也不叫并: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集体那一层没有显影对上了第一站,发生这半句他落笔多半写成先在的存货(接第 193 号「祖传仓库」;与第 35 章、第 37 章同归这一笔,荣格两章合计一笔)。「个人偏潜意识、集体偏无意识」这种读法,本书只各证到一半,「偏」字没有查到可以定的原文。

第 37 章

荣格(二):原型到底是什么

◆ 一、头一回进的庙,像是来过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头一回到一个海边的小镇,顺着石阶走上去,是一座庙。香火不算旺,殿里坐着一位女神,脸圆圆的,眼睛往下看,手里什么兵器也没有。旁边的人告诉你,这是妈祖,管出海的人平安回来。

你不是这里的人,小时候也没人给你讲过她。可你站在那儿,一点也不觉得生。你觉得你认识她。

你想了一下,是在哪儿见过。想起来的是另外几张脸:外婆家墙上那幅送子的画,别处教堂里抱着孩子的那位母亲,小时候课本里补天的那位。她们不是一个人,穿的不一样,故事也不一样,可摆在一起,像是一家的。

很多人到这里就会说一句:这是原型。

这个词今天谁都会用。写小说的讲人物原型,做品牌的讲十二种原型,朋友圈里的测试告诉你「你是照顾者」。用的人多了,反倒没人问一句:原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那幅画,是那张脸,还是画和脸后头另外一样东西?

提出这个词的人是荣格。第 36 章讲过他把心里不亮的地方分成个人的一层和集体的一层,这一章不重讲,只接着查集体那一层里装的东西。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他说的原型其实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你见得到的像,一样是他说谁也见不到的空位;像,他写成是长出来的;空位,他写成是先有的。

这一章要做的事,就是拿他自己的话,把这两样分开,再看它们各落在本书的哪一站。

◆ 二、他看见了什么:隔着山海,长出相像的像

先还他一个公道。他不是坐在书房里编出这个词的。

他是医生,年轻时在苏黎世的精神病院里做事,后来自己开诊,听了几十年的梦。他一再碰到一类事: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病人,梦里或者胡话里出来的画面,和几千年前某个遥远地方的神话对得上。病人没去过那里,也没读过那本书。

他又去翻各地的神话、童话、宗教的图像、炼金术士留下的怪画。翻得越多,越觉得有些像一再回来:一位大母亲,一位老人,一个骗人又救人的捣蛋鬼,一个被丢弃又活下来的孩子,一个圆,一个分成四份的方。

他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同弗洛伊德分手以后的那几年,他心里涌出许多不请自来的形象,有老人,有少女,有蛇。他没有把它们赶走,一幅一幅画下来,同它们说话。后来他在古书里碰到相像的形象,才觉得这些东西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这一段第 193 号有专编〔据详情页〕,这里只借一句:他是先在自己身上碰到了,才去书里找的。

这些相像,用「谁抄了谁」讲不通。福建的渔民没抄过地中海的水手,可两头的人都把出海的命交给了一位女性的神。

他的解释是:这不是谁传给谁的,是人心里本来就有一些共同的东西,各地的人各自从里头长出了相像的像。他把那些共同的东西叫作原型。这个词据说是他 1919 年才正式用起来的,在那之前他用的是「原初意象」〔待核〕。

这一步他看得准,也看得早。今天做比较神话的人、写剧本的人、研究婴儿的人,都还在这块地上干活。本系列第 193 号是专讲他的一卷,那一卷专门请了五位最硬的辩护人替原型说话,其中有婴儿与人脸、猴子与蛇两件〔据详情页〕。这些事不好绕开。

所以后面的拆,不是说他看错了。相像的像,是有的。问题只在一处:相像的后头,到底是什么。

◆ 三、他自己分的两个词:像,和原型本身

很多人不知道,荣格自己很烦别人乱用这个词。

1938 年他做过一次讲演,题目是母亲原型的几个心理方面,1954 年又改定过一遍,收在后来的《原型与集体无意识》里。文章里有一段,他一上来就抱怨:他一再碰到一种误解,以为原型是有内容的,是一种现成的、不亮着的念头。他说不是这样。

他接着写的那几句,是这一章最要紧的原文。大意是:原型在内容上是不定的,只在形式上有所定,而且只定到很有限的程度;一个原初的像,要等到它成了意识,被意识里的经验材料填满,内容才定得下来。然后是那句常被引的话,他说原型本身是「空的,纯粹形式的」,只是一种先给下的、能够成像的可能。

这几句都在同一段里(《全集》英译第 9 卷上册第 155 段)。

他还打了一个比方。母液里要结晶的时候,晶体会照着一副轴的架子长。那副架子自己不是东西,你捞不出来;可长出来的每一粒晶体都照它的角度。原型就是那副架子,像是那一粒一粒的晶体。晶体可大可小,可以歪,可以缺角,架子不变。

过了几年,他把这道线划得更死。1947 年发表、1954 年改定的《论心理的本质》里,他说:经由心里不亮的那一头送到我们跟前的像和念头,不要和原型本身混在一起,原型本身是没法成像的;他又打比方,说它像是光谱上紫外的那一头,在那儿,眼睛却看不见(《全集》第 8 卷第 414、417 段,转述〔待核〕)。

他为什么要划这道线?有一个现成的缘故。早年他讲「原初意象」的时候,听的人以为他是说:祖先见过的画面,原样传给了子孙,像传一只箱子里的旧照片。这种说法在生物学上站不住,批评的人也抓着这一点不放。

他后来的回答就是那一句:传下来的不是画面,只是成像的可能;画面是各人各地自己填的。

他还拿本能来比,说在形式这一点上,原型同本能处处对得上(同一段末句)。拿本书的话打个比方:小鸟没有学过,照样会筑巢,可它筑的每一只巢,用的都是眼前这棵树上的枝子。这个比方是本书添的,不是他的例子。

这个回答把话收窄了,也更难驳了。

所以照他自己的定法,是两个词。

一个是原型的像。妈祖是,圣母是,补天的女娲也是。你梦里那位不认识的老妇人也是。它们有脸,有故事,有名字。

一个是原型本身。它没有脸,没有故事,没有名字。它只是一个位子,等着像来坐。

这样一分,开头庙里那个疑问就有了他的答法。你觉得认识她,不是因为你见过她,是因为你心里有同一个位子,别处的几位已经在那儿坐过了。答得干净,也答得漂亮。

今天流行的用法,几乎都把这两样混在一起了。「你是照顾者原型」这种话,说的是一幅现成的画像;按他自己的定法,那恰好是他抱怨的那种读法。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不公道。

◆ 四、把一尊像摊开看:她是怎样坐到殿上的

现在回到那座庙。妈祖这尊像,照荣格的分法是一幅原型的像。那就看看,这幅像是怎么来的。

下面这些,是研究妈祖的人常讲的说法。年份和封号本书对过通行的资料,没有一一对到原始文献;对不到的几处另标〔待核〕。

传说她姓林,是福建莆田湄洲岛上的人,生在北宋初年(通行的说法是 960 年),二十几岁就过世了(987 年)。最早提到她的文字,是南宋绍兴二十年(1150 年)廖鹏飞写的一篇重修庙宇的记文,离传说里她过世已经一百六十多年。那篇记文里的她,还不是后来的样子:只说她是岛上的一位女子,能预先知道人的祸福,死后乡里人在岛上给她立了庙。

这时候她只是一个岛上的地方神,管的是那一带的渔船。

后来的事一件一件加上去。北宋宣和五年(1123 年),有位叫路允迪的官员出使高丽,海上遇了大风,说是得了她的保佑,回来替她向朝廷请了一块庙额,叫「顺济」。从这以后,她有了朝廷给的名分。南宋 1156 年封她做夫人,1192 年封妃;元朝靠海路运粮,1281 年封她天妃;清朝康熙年间又封到天后。每封一次,她就大一圈。

她的故事也是后添的。那个最有名的情节,说她在家织布,忽然伏在织机上像睡着了,其实是神出了窍,到海上去救遇难的父亲和哥哥;母亲把她叫醒,她手一松,就少救回来一个。这个故事据说要到明代的书里才写全〔待核〕。

她的脸也在变。早先的像据说是一位年轻的渔家女,后来戴上了冕旒,成了端坐的后妃模样〔待核〕。她管的事也在添:先管渔船,再管官船,再管漕运,再管求子、治病、求雨,到后来海外有华人的码头都有她。

连名字也是。「妈祖」是福建一带对女性长辈的亲热叫法,据说到很晚才成了通行的称呼;朝廷文书里用的一直是夫人、妃、后那一套〔待核〕。岸上等船的人不喊封号,喊的是家里的称呼。

把这几百年摊开看,这尊像没有一处是一下子就有的。先是海上一次一次的风浪,一家一家等不回来的人,这些事在那里,可没有脸。然后有了一位岛上的女子,名字模模糊糊,事迹时有时无,各村讲得不一样。再往后才有了庙额、封号、定下来的故事、定下来的脸。

用本书的家常词说,不妨把它看成一条从雾到隐、再到成的路。海上一次一次的风浪、一条一条没回来的船,起先只是碰上了,如有如无;有了一位时隐时现、各村说法不一的女子,是隐;到了有名有号、殿上端坐,是成。这里说的成,是在脑子里想的那一界:名号、故事、脸都有了型。雾、隐、成本来说的是一场发生的三个阶段,拿它来量几百年、许多代人的事,是本书的借用,只算候选的读法。

这条路,荣格反对吗?不反对。他会点头说:对,材料是一点一点填上去的。然后他会追问一句,这一句追得很有分量:材料那么多,路那么长,为什么长到最后,偏偏是一位母亲的样子?为什么不是一位将军?海上本来有龙王,为什么这一位还压过了龙王?

他的回答是:因为位子早在那儿,材料是朝着位子长的。

这个追问先记下,第七节回头答。眼下先看他自己的话,分两节看。

◆ 五、并排看之一:像是长出来的,这是他自己写的

先看他写发生的那几句。

一句在上面那段里已经有了:一个原初的像,要等它成了意识,被意识里的经验材料填满,内容才定。这句话里有先后。先是不定的,后来填上了材料,才定。填的材料是哪儿来的?是那个人、那个地方、那个年代的经验。莆田的人填进去的是海、船、织机和官府的封号;别处的人填进去的是别的。

另一句更直白,出在 1934 年写、1954 年改定的《集体无意识的原型》里(《全集》第 9 卷上册第 6 段)。他说,原型是一种不亮着的内容,它一旦「被意识到,就变了」,并且会染上它碰巧出现在其中的那个人的意识的颜色〔待核〕。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你见得到的每一幅像,都是长出来的,而且在长的路上被改过。没有哪一幅像是原样从里头端出来的。

他在诊室里也是照这个做的。病人带来一个梦,梦里有个说不清是谁的人影。他不翻书告诉病人「这是某某」,他让病人把那个人影再看一看,画出来,或者闭上眼睛接着往下想,看它自己要往哪里走。他把这个办法叫积极想象。过几个星期,那个人影有了脸,有了脾气,有时候还有了名字。一幅像,就这样在两个人眼前慢慢长定。

这是他分得清的地方,本书要给他记上一笔,记作候选。

照本书的口径,像从没有脸,到时隐时现,到有名有号,是一场发生走过三站。他没有用这三个词,可他写的方向是对着的:不亮的时候它不定,亮了才定,亮的过程会改它。

第 36 章留下一问:生来带的东西露了画面以后,算哪一站,要看那一回有没有侧重。这里接着答。像时隐时现的时候,有影子,可侧重还没有落下来:你说不出那是一样摆在那儿的东西,还是它在同你来往,还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到了有名有号,你说得出它是谁,它同你有什么来往,你在它跟前是个什么人,侧重才算落了下来,还能在这三头之间换班。前一种是隐,后一种才到成。这是本书的对法,记作候选。

尤其是中间那一段,梦里那些说不清是谁、醒来就散的形象,他一辈子都在认真对待,画下来,跟它们说话,不急着给它们起名字。第 193 号说过这一点:心里的形象是长出来的,会开口,会顶嘴,会变〔据详情页〕。这是他最好的手艺。

拿天色来比,也许好懂一些。天黑透的时候,海上有东西,可你什么也看不见。天蒙蒙亮,水面上有个影子,一会儿像船,一会儿像礁石,你说不准。天大亮了,你看清那是一条船,还认出了船头的字。妈祖那几百年,走的是这三段天色;病人那个人影,走的也是这三段,只是快得多。荣格站得最久、看得最细的,是蒙蒙亮的那一段。

所以对隐这一站,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它。他不但讲了,还讲得比同时代的人都细。

◆ 六、并排看之二:空位是先有的,这也是他自己写的

再看另一边。像是长出来的。那么像后头的那个空位呢?

他的话在这里换了一种口气。

第 36 章引过 1936 年他在伦敦的那次讲演,那里拿它讲两层怎么分。这里只再看它后面的两句。大意是:集体那一层不是各人自己发展出来的,是传下来的;它由一些「先在的形式」组成,就是原型,这些形式只能在第二步才成为意识(《全集》第 9 卷上册第 90 段)。

在那篇母亲原型的文章快到末尾的地方,他还有一句更干脆的话。大意是:这副心的架子和它的零件,也就是那些原型,到底有没有过一个起源,这是一个形而上的问题,所以答不了(同卷第 187 段,转述〔待核〕)。

把这两处和上一节那两句并排放。

那一边写的是:不定,填上,才定;一被意识到就变。字眼是先后,是变。

这一边写的是:先在,传下来的,不是各人长的,起源答不了。字眼是早就有,是不变。

可是话还没有完。就在伦敦那篇讲演里,往后隔十来段,他又写了一句朝着另一边的话。大意是:原型同生活里典型的处境一样多;无穷的重复把这些经验刻进了我们的心,刻下的起先不是装满内容的画面,只是没有内容的形式(同卷第 99 段)。

刻,是一下一下刻的。这是讲空位怎么来的,是发生的话。

所以要说准一点:空位这一头,他不是只写了先在。他两种话都写了。一句说它是重复刻下的,一句说它是先在的,一句说起源答不了。三处他没有对拢。只是到了要下定义、要划线的地方,他落脚在先在那一句上。

两边之间有几个小词在接缝。一个是「本身」:凡是加了这两个字的原型,就归到不变的那一边。一个是「第二步」:成为意识是后来的事,在它之前,形式已经在了。一个是「先在」。读他的书,可以留意这三个词,它们一出来,话就从这一边跨到了那一边。

他为什么需要一副先在的架子?不妨替他想一想。

他手里有一大堆相像的像,得有一样东西把它们拢住。这样东西不能是画面,画面传不下去,上一节讲过了。那就只能是比画面更空的东西。往空里退,退到头,就是形式。

而在他读过的书里,形式这个词有很老的来历。据说他自己讲过,原型这个词是把柏拉图说的理念换了一种讲法(《全集》第 9 卷上册第 5 段〔待核〕);他也常拿康德那些先于经验的格子来比。在这条老路上,形式从来是先有的,不问它从哪儿来。他借了这个词,也就把这个脾气一起借了过来。

第 36 章借过第 193 号那座塔楼:手是一层一层盖的,笔写的是早就盖好的〔据详情页〕。本章接着那个判,只把它搬到原型这个词上再看一遍。

现在拿本书的三站来对。

第 36 章在两层怎么分那里记过半句,这里拿原型的原文细对。

本书的口径里,无意识这第一站是「没有显影的发生」。这句话有两半:没有显影,是发生。荣格的原型本身,前一半对得上:它不成像,看不见,像紫外的那一头。后一半只对上一半:他多半说它先在;同一篇讲演里又说它是重复刻下的;到了母亲原型一文,又说起源答不了。三处没有对拢。

可以这样理解:最暗的那一站,他留了位置,也认了它没有影子;只是落脚的时候,放在那儿的多半不是一场还没有影子的发生,是一副已经有了角度的架子。而照本书的口径,「有型」是成那一站才有的事。他把成的那一站才有的型,先放到了没有显影的那一站。这是本书的读法,是候选,不是定论。

那么全书要查的那两个词,吞和并,各是什么结果,要一笔一笔说。

吞格,说的是只讲亮着的一格,把另外两站取消或者不讲。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两站他都讲了。

并格,说的是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并成一个词。在原型这件事上,本书没有查到他本人把像和原型本身写成一样东西的句子;查到的反而是他抱怨别人这样读。所以这一笔不判。个人那层和集体那层怎么叠,是第 36 章的账,这里不重算。

剩下能记的只有一笔,不叫吞,也不叫并,本书另给它一个名字,叫把发生写成先在,而且是候选:暗的一站他没有取消,也没有并;空位怎么来的,他两种话都写了,落脚多半在先在:「没有显影的发生」里的「发生」,到他下定义的地方多半写成了「先在」。

第 36 章从两层那一面记过这一笔,说集体那一层被写成了先在的存货。两章说的是同一笔的两面,合起来只算一笔。

这一笔和第 193 号的第一条判决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那一卷说,形象是长出来的,可每一个都被领到一张早排好的座位上〔据详情页〕。本章只是添一个脚注:那张座位,放在了本书最暗的那一站。

◆ 七、替他把最强的话说完

这样判之前,得让他最好的辩护人先开口。

第一句辩护:他说的先在,是对一个人这一辈子说的。一个婴儿生下来,不用教就找人脸、找奶。这些不是他自己学的。说「不是各人自己长的」,在这个意思上没有毛病。

这一句本书接受。对着一个个人说,确实有东西不是这一辈子攒的。

可是话到起源答不了那一句,就多走了一步。不是这一个人长的,不等于从来没有长过。人这个物种的身体是一代一代变过来的,这副架子若是真有,也该是变过来的。

他自己其实摸到过这里。上一节看过的那一句就是:无穷的重复把经验刻进了心(1936 年讲演,《全集》第 9 卷上册第 99 段)。另一处在第 7 卷,说原型是人类一再重复的经验留下的沉积(第 109 段〔待核〕)。刻下的,沉下来的,都是一层一层来的,那是发生的话。只是这两句他没有一直守住,到了讲原型本身的时候,口气多半又回到了先在。

这里顺手说一句公道话。他那个年代,遗传是怎么回事,还没有人讲得清。他只能说到「传下来的」为止。拿今天知道的事去要求他,不公平;本书只是照他的原话,记下他停在了哪里。

第二句辩护:他说的形式是很空的。他自己加了限定,说只定到很有限的程度。空到这个地步,说它有型,是不是冤枉他?

这一句也有道理。他确实一再往空里说。可是再看他怎么用。他数得出一张单子:母亲,老人,孩子,捣蛋鬼,阴影,还有心里那个异性的像,还有自性。不妨这样看:数得出名字,像是已经有了角度。这只是本书的看法。他自己还有一句反过来的话,说原型同典型的处境一样多(第 99 段),并不认这张单子有定数。两句放在一起,又是没有对拢的一处。

现在回头答第四节记下的那个追问:为什么偏偏长成一位母亲的样子。

再拿妈祖来试。照他的说法,这尊像后头的空位,叫母亲。可是把那几百年摊开,最早的那位岛上女子,据说没有嫁人,也没有孩子,做的是预言祸福的事。她是后来才被叫成「妈」和「祖」的。要说她一开头坐的就是母亲那张座位,材料不大肯。说她一路上被一代一代等船的人推着,慢慢长成了一位母亲的样子,倒顺一些。

第三句辩护:他拿本能来比。鸟会筑巢,蜘蛛会结网,没有人说那是学来的,也没有人非要问它的起源才肯承认它。原型为什么不能照这样算?

这一句最硬。可是它正好帮了另一边的忙。今天讲本能的人,讲的恰好是它怎样来的:一代一代试出来,留下来,还在变。鸟的巢是有来历的。把原型比作本能,就等于替它认了一段来历。比方是他自己打的,照着比方走下去,走到的是长出来的那一边。

这不是说没有相像。相像是有的。只是相像可以有另一种来路:各地的人都是被人抱大的,都怕过黑,都等过出门的人回来。日子相像,长出来的像也就相像。这样说,用不着一副先摆好的架子。

到底是哪一种,今天做这一行的人还在争,本书不替他们裁。本书只记:他自己的两组话,一组朝着长出来,一组朝着早就有,他没有把它们对拢。

◆ 八、自性和《答约伯》:先定了方向的路,和他自己撬的一次

原型的单子里,有一个他看得最重,叫自性。

人平时说的那个「我」,照他的说法只是亮着的那一小块的中心。自性比它大。据他在《心理学与炼金术》里的说法(《全集》第 12 卷第 44 段),自性不只是中心,还是把亮的和不亮的都包在里头的那个整圈〔待核〕。人这一生,照他看,是那个小的「我」慢慢认出这个大的整圈、和它对上的过程。他给这个过程起名叫个体化。

这是他学说里最暖的一块。他不说人要改造成什么样,他说人要长成自己本来能长成的样子。前半生忙着在外头站住脚,后半生要回头,认领那些一直不亮的部分:自己不肯认的那一面,心里那个异性的像,最后是那个整圈。他看病人画的圆形图,一张一张地等,看中心怎么慢慢出来。

拿本书的词看,这又是一段写得很好的发生:一样东西起先如有如无,后来在梦里和画里时隐时现,最后有了稳稳的形。

放到日子里,这件事并不玄。一个人四十多岁,工作站住了,孩子也大了,忽然有一阵子觉得做什么都不对劲。从前最看不上的那种人,他发现自己身上也有一点;从前最得意的那套本事,现在用起来像穿着别人的衣服。荣格会说,这不是出了毛病,是后半段的路开始了。这句话帮过很多人,本书只说它的道理,不谈怎么治。

可同一条接缝在这里又出来一次。据说他写过,自性是先在的,「我」是从它里面长出来的(《全集》第 11 卷第 391 段〔待核〕)。路是走出来的,路的那一头却先在那儿了。

第 193 号的第三条判决说的就是这里:一生是一条走不完的路,可路的终点先定了方向和中心,没有定样子〔据详情页〕。本章不改这个判,只指出它和上一节是同一个动作:像是长的,位子是先有的;路是走的,中心是先有的。

公道话还有一段。先在的架子这只盖子,他自己晚年撬过。

1952 年他出了一本小书,叫《答约伯》。那年他七十六岁。书里他读《约伯记》:一个好人无缘无故受尽了苦,向神讨说法。他的读法很大胆。大意是,约伯在这场官司里看见的,比神自己看见的还多;神被一个人看穿了,于是神得变,得去做一回人。后来的道成肉身,是对约伯的回答〔转述,待核〕。

这本书当年惹了很大的麻烦,神学家不高兴,朋友也劝他别出。他自己说过,这是他少数几本不想重写的书之一〔据说,待核〕。一个一辈子说话留余地的人,这一回没有留。

把教义的事放在一边,只看这个动作。神的像,在他的单子里是自性这个原型的像。

在这本书里,这幅像不只是被人填上颜色,它被人改了,而且改的不只是像,是连后头那一位也跟着动了。位子自己在变。这是他全部著作里,最靠近「连空位也在发生」的一回。第 193 号也把这本书记作他那座「只进不出的仓库」的例外〔据详情页〕。

他没有再往前走。那一卷说他停在了神学的门口〔据详情页〕,本章照此接着,不另判。

顺带一笔,同一年他还和物理学家泡利一起出了一本书〔待核〕,讲同时性:心里的事和外头的事,没有因果牵着,却在意思上对上了。他想用这个词,把原型从人心里一直通到物的那一头。这件事牵得太远,本章不展开,第 193 号第九编讲到〔据详情页〕。

◆ 九、放回日子里,再说他在哪里完全对

邵宁是在外地工作的第三年,接到奶奶过世的消息的。

办完丧事回去以后,她做了好几回差不多的梦。梦里是一间灶屋,一位老妇人背对着她在添柴。不是奶奶,身形不像,衣服也不像。她想绕过去看脸,每回都没看清就醒了。醒来以后心里是定的,不是难过。

她去查,网上告诉她这是「智慧老人」,是「大母亲」,说这是人类共有的原型在跟她说话。她看完觉得被安慰了一下,又觉得哪里不对:那间灶屋明明是她小时候待过的那一间。

照这一章分开的办法,她可以这样看。那位老妇人是一幅像,而且是还没长定的像,时隐时现,没有脸,没有名字,这是隐那一站的样子。

它的材料从哪儿来?从她二十几年里没有留意过的无数次接触来:奶奶的手,别人家的奶奶,灶火的响,年画上的老人,故事里的婆婆。那些接触当时如有如无,没有哪一次她特意记过。现在它们凑成了一个背影。

要是她哪天把这个梦讲给妹妹听,说「像是所有奶奶合起来的一个奶奶」,那就是给它起了名字。不妨这样看:在脑子里想的这一界,它往成那一站挪了一步。起了名字以后,它也就变了一点,这一条荣格自己说过。

这样看,和网上那种说法差在哪儿?差在先后。网上的说法是:先有一位「大母亲」,她来找你了。这一章的说法是:先有你那二十几年,它们还没有脸,现在正在长出一张脸。前一种说法里,她只是收信的人。

后一种说法里,那位老妇人有一半是她自己的日子做的,她可以接着看它怎么长,也可以问一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灶屋。

她用不着先相信有一张叫「大母亲」的座位早就排好了,才能认真对待这个梦。她只要像荣格教的那样,不急着解释,让那个背影多待一会儿。这是他的手艺,可以接过来。

开头说的那种测试,也可以照这样重看一遍。测试告诉你「你是照顾者」,你不妨把它当成一幅别人替你画的像,画得像不像另说,它是画出来的。它说的是你这些年已经长成的样子,不是你出生前领到的一张座位。这样看,你既可以拿它照一照自己,又不必被它定住。照荣格自己那句话,一幅像被你看见的时候,它已经在变了。

后来的人,撬的也是这里。据说希尔曼干脆主张只守着像,不去谈像后头的那个「本身」〔待核〕。

又据说做发展研究的一路人,比如英国的分析师琼·诺克斯,2003 年出过一本书,主张那些共同的样式是婴儿头几年在和人的往来里长出来的,不是带着内容生下来的,用不着先摆在那里〔待核〕。还有人走相反的方向,往生物学里找那副架子。他们各自撬的角度不同,下手的地方都是那道接缝:像和「本身」之间,长出来和早就有之间。

他们争的结果,本书不抢着报。只请你留意一件事:这场争论是从荣格自己那两组话之间开始的,不是外人硬塞给他的。他把两头都写下了,后人各取了一头。

最后说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一个条件:只要话说到「这不是这一个人自己学来的」为止,他完全对。人不是一张白纸生下来的,各地的人长出相像的像,也不是谁抄了谁。

再一个条件:只要记得「像不是原型本身」,他完全对,而且比今天大多数用这个词的人都小心。见到一幅有力量的像,先别把它当成一件定了型的东西,它是长出来的,还会再长。

第三个条件在诊室和日子里:一个人被一幅像抓住的时候,先认它比自己那个小小的「我」大,不急着把它归成自己的私事,这样待它是稳妥的。

这三个条件,都不需要那副架子是先在的。架子是长出来的也好,是早就有的也好,这三句话都站得住。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手艺可以整个接过来,他那一句关于起源的话可以先放着。

越出去的只有一步,就是从「不是这个人长的」走到起源答不了的那一步。那一步他也没有走死:伦敦讲演里那句重复刻下,是一只脚;《答约伯》里,是另外半只脚。

带走的话
原型的像是长出来的,这一句荣格自己说了;像后头那张座位是不是早就排好的,他两种话都写了,多半落脚在早就排好;本书只记候选的一笔,叫把发生写成先在:最暗的那一站,照本书的口径放的是一场还没有影子的发生,不是一副先有的架子。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他把见得到的像和见不到的原型本身分开了,这一刀挨着本书「有影子」和「没有影子」之间的那条线;像从不定到定的那一段,他写成了一场发生,隐这一站他讲得很细。同第 36 章合着算,荣格两章分清的候选共三笔,这是其中一笔。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吞格,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并格,本书没有查到他本人的句子,不判;另记候选一笔,不叫吞也不叫并,叫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空位的来历他两种话都写了(重复刻下、先在),落脚多半在先在,把成那一站才有的型先放到了最暗的第一站。这一笔同第 36 章「集体那一层写成先在的存货」是同一笔的两面,两章合计只算一笔。个人层与集体层的叠放,归第 36 章。

第 38 章

阿德勒:把下面改叫「没弄懂的」

◆ 一、饭桌上,有人问你最早记得的一件事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几个人吃饭,菜上得慢,有人起了个头:你们记得的最早一件事是什么?

一桌人都愣一下,然后一个一个说。有人说是外婆背着他过河,水很响。有人说是打针,自己没哭,护士给了一颗糖。有人说是家里来了客人,大人把他抱到里屋,门关上了。

说的人都当它是一件小事,说完就夹菜。听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你要是留心,会看出一点怪。一个人四五岁以前过了一千多天,天天有事,为什么留下来的偏是这一件?说自己没哭的那一位,今天在单位里也是最不肯叫苦的一个。被关在里屋的那一位,开会从来坐在靠门的位置。

一百年前,维也纳有一位医生,把这个饭桌上的问题当成了看诊的第一句话。他叫阿尔弗雷德·阿德勒。他说过一句很硬的话,大意是:不问一个人最早的记忆,他就不去看这个人。

讲到阿德勒,常见的说法是他「干脆不讲下面」:弗洛伊德往下挖,荣格挖得更深,阿德勒掉头不挖了,只讲人往哪里去、和谁在一起。

查了他的书,这个说法只对一半。先把结论摆在桌上:阿德勒不是不讲下面,他是不承认有一个「下面」;别人叫作无意识的那些东西,他换了一个名字,叫「没有被弄懂的」,然后收进了同一个人、同一个方向里。

换一个名字,算多大的事?不小。名字一换,量东西的尺子也跟着换了。这一章要查的就是这把尺子:它量出了什么?又有什么是它量不到的?

◆ 二、长椅上的那个孩子

先看他自己最早记得的是什么。

阿德勒 1870 年生在维也纳城边,家里做粮食生意,他排行第二。小时候得过佝偻病,走路走得晚。据他的传记作者记下的话,他最早的记忆是这样一幅画面:自己裹着绷带坐在长椅上,对面坐着身体结实的哥哥,哥哥跑、跳,毫不费力,他动一下都吃力。〔这段话出自博托姆 1939 年写的传记,本书经二手转引核到,原书未见〕

四五岁上,他得了一场重肺炎。据说医生对他父亲说,这孩子保不住了。他后来讲,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打定主意要当医生。〔年龄各家说法差一岁,待核〕

1895 年他从维也纳大学医学院毕业,先看眼科,后来做全科,再转到神经科。诊所开在普拉特游乐场附近,来看病的有杂技演员、马戏团里靠身体吃饭的人。〔诊所位置与病人来历据传记,待核〕据说他从这些人身上留意到一件事:不少本事过人的人,小时候恰恰是这一处弱。

1902 年,弗洛伊德请他参加每周三晚上在自己家里的讨论。这个圈子后来成了维也纳精神分析学会,阿德勒做过会长。第 30 章到第 35 章讲的那一套,他是在场听着长出来的。

他听了九年,越听越不能同意。分歧有两处。一处是动力:弗洛伊德说人被性的冲动从后面推着走,阿德勒说人是被一个目标在前面拉着走。另一处就是这一章的题目:弗洛伊德把心分成上下两处,中间有一道把守的关;阿德勒不认这道关。

1911 年他带着几个人退了出来,另立门户,后来定名「个体心理学」。这里的「个体」,取的是「不可分」的意思:一个人是一整个,不能拆成互相打架的几块。〔词源说法通行,待核〕

弗洛伊德后来写过一段不客气的话,大意是阿德勒那一套只是一门讲「自我」的心理学,把无意识整个丢掉了。〔见 1914 年《精神分析运动史》,本书未逐句核,待核〕「被砍掉的一枝」「干脆不讲下面」这类说法,多半是从这一头传下来的,这是本书的推断。它是论敌的话,不能直接当成阿德勒自己的话。

往后的二十多年,他做了三件事。一是写书,1912 年的《神经症的性格》是给同行看的,1927 年的《理解人性》和 1931 年那本中文常译作《自卑与超越》的书,是讲给普通人听的。

二是在维也纳的学校里办儿童指导的门诊,当着老师和家长的面看孩子,最多时有二十几处。〔数目据通行说法,待核〕三是到美国讲学,1930 年代中期搬了过去。1937 年 5 月,他在苏格兰阿伯丁讲学途中,早上散步时倒在街上,没有救过来。

你看这一生的走法:一个动不了的孩子,看着对面跑跳的哥哥;一个差点死掉的孩子,要去当跟死对着干的人。他后来讲的全部道理,在长椅上那幅画面里已经有了影子。

这句话是照他自己的办法说的。它顺不顺?很顺。它对不对?后面要查。

◆ 三、他看见了什么:人是往前够的

先还他公道。用他最好的读法,他的意思可以说成五句话。

头一句,人人都觉得自己不够。孩子一生下来就比周围的人小,够不着桌子,系不上扣子,事事要人帮。这份「不够」不是病,是人的起点。他把它叫自卑感,并且说它在某种程度上人人都有,因为谁都处在一个想改善的位置上。(《自卑与超越》第 3 章)

第二句,觉得不够,就要往上够。人受不了一直觉得自己矮一截,总要做点什么把它补上。腿不好的孩子想跑得比谁都快,说话结巴的孩子想当演说家。他把这叫补偿。

第三句,往上够,总有一个够的方向。这个方向他叫目标。目标不是一份写好的计划,是一个人暗暗认定的「到了那里我就安全了,就算数了」。他借了哲学家费英格的一个说法:人靠着一些「好像是这样」的假定过日子,这些假定未必是真的,可是管用。

一个人的目标就是这样一个假定。〔费英格《「好像」的哲学》1911 年出版,阿德勒受其影响是通行说法;「虚构的最终目的」一词出自他哪一处,本书没有逐句核到〕

第四句,一个人朝目标去的那一整套走法,前后是一致的。他怎么吃饭,怎么吵架,怎么记事,怎么做梦,都是同一个调子。他把这叫生活风格,说它像一个人自己谱的一段怪旋律,贯在所有的事里。(《自卑与超越》第 3 章)

第五句,够的方向有好有坏,分别在于有没有把别人算进去。把别人算进去的,他叫社会兴趣,原来的德文词更像「共同体的感觉」。往上够而不顾别人,够到的只是一种私下的、别人分享不到的意义,他说那其实不算意义。(《自卑与超越》第 1 章)

五句话里,头四句讲的是一个人往哪里去,第五句讲的是他同谁在一起。有人把他的学说缩成「目的与关系」四个字,就是这两样。它们在他那里放在哪一站?下一节查目的,这里先说关系。

关系这一样,他确实是往亮处放的。他说人天生带着同别人相连的可能,可是这份可能不会自己长成,要靠母亲头一个把孩子的兴趣引到别人身上,再靠学校、靠一辈子有意地去练。〔「社会兴趣是天生的可能、要有意培养」是通行的转述,原句本书没有逐句核到,待核〕合作在他那里是一门功课,功课是要睁着眼睛做的。

照这一条,「关系放在意识层」这半句候选,大体对得上,只是原句没有核到,本书记作待证。

还可以这样理解:本书说的三种意识里,有一种侧重落在互动上。他一辈子写的,是一个人在别人中间怎样站、怎样争、怎样合。他画的那张图,多半画在心里的我你他那一界。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的话。

这五句话,今天听来都像常识。自卑感、补偿、生活方式,都成了日常的词,说的人多半不知道是他先讲的。一套话变成了常识,这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能得到的很高的成绩。

他的手艺也在这里。看一个人,他不问「你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他问「你记住了什么,你拿它做什么用」。他说经历本身定不了一个人,定下来的是这个人给经历安上的意思。(《自卑与超越》第 1 章)所以他才那样看重最早的记忆:那是一个人给自己这一辈子写的头一行字。

梦,他也是这样看的。第 32 章讲过弗洛伊德把梦分成两层,底下一层是白天不许出来的愿望。阿德勒不要这两层。他说人做梦是想在睡着的时候解决眼前的难题;梦不讲道理,专门搅起一股情绪,好让人第二天照老样子去做,不必听常识的劝。

他有一句话说得干脆,大意是做梦是常识的对头。(《自卑与超越》第 5 章)在他那里,夜里的人和白天的人是同一个人,往同一个地方去。

◆ 四、他到底讲不讲下面

现在查那句常见的说法。他讲不讲无意识?

本书查到了五处,按年份排开。

第一处在 1913 年前后。他写过一篇专谈无意识在神经症里起什么作用的文章,后来收进《个体心理学的实践与理论》。里面有一句话,大意是:神经症的心为了够着它那个绷得过头的目标,要靠一些计策过日子,计策之一,是把这个目标,或者一个顶替它的目标,挪到无意识里去。〔德文原文见 1913 年《无意识在神经症中的作用》;本书另经朗 1955 年的一篇综述核到英译〕

这一句很要紧,可要看清它的主语。主语是神经症的心,不是每一个人;挪过去的是一个绷得过头的目标,挪,是几样计策里的一样。照它说,他不但讲无意识,还说在神经症的人那里,目标是被挪到暗处去的。这一句讲的是病人,不是所有人。

为什么要挪过去?同一篇文章里他说了:这个目标,连同有关的那些经历,只在不碍事的程度上进得了明处。摆得太明,拿去同实际一对,它就站不住了;不让自己看清它,它才能一直管着事。

可以这样理解:这同弗洛伊德讲的「推开」只差一步。差的那一步在于谁在推:弗洛伊德那里有一道关在挡,阿德勒这里是这个人自己为了往前走,不去看。

那么常人呢?「目的放在意识层」这半句候选,光凭 1913 年这一句判不了。要看 1931 年《自卑与超越》第 3 章的两句,那里说的是所有人:没有人能把自己的目标说全;一个人把自己的目标表达得含含糊糊,要旁人从他的举动里去猜。照这两句,目的不大像是稳稳放在亮处的,这半句候选对不大上。

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转引 1913 年那一句的那位综述作者,读法相反:他认为阿德勒的意思是,无意识分量重的是神经症和精神病的人,常人大体由明处的动机带着走,他们说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可以照信。两种读法本书并列,不判。

第二处在 1927 年的《理解人性》。他把人分成两类:一类对自己的无意识知道得比常人多,一类知道得少。知道得少的人只在一小块地方转,看什么都带着成见;知道得多的人牵着很多人和事,看得平。〔同上,经转引核到,页码据综述为 1949 年版第 57 页〕

第三处在 1929 年的《生活的科学》。这一处是他的正面主张:意识和无意识不是对着干的两样东西,它们「朝同一个方向走」,中间没有一条分界线,要紧的只是找出它们一起走的那个方向是什么。〔经两处二手来源核到英文,原书第 56 页〕

第四处在 1931 年《自卑与超越》讲梦的那一章,本书读到了原文。他批评弗洛伊德把白天的心和夜里的心说成两套,把意识和无意识摆成对头,给梦另立一套规矩。他说,凡是把东西摆成对头的地方,都是不科学的想法;左和右、冷和热、强和弱,都不是对头,是一把尺子上的不同刻度。

第五处在他晚年。他说,所谓无意识,无非是我们还没能用清楚的概念说出来的东西;又说,所谓意识、所谓自我,里面塞满了无意识,他自己的叫法是「没有被弄懂的」。〔前一句出自 1935 年的一篇文章,后一句出自 1933 年成书、1938 年出英译、英文书名作《社会兴趣》的那本《生活的意义》,均经转引核到〕

此外还有一条旁证。一位早年写书介绍他的人这样概括:阿德勒不认意识和无意识是分开的、互相敌对的两块地方,他把两者看成焦点和背景的关系。〔韦 1950 年的书,经同一篇综述转引;这是别人的概括,不是他的原句〕

它是旁人替他说的,本书不拿它当证据,只放在这里备查。

五处摆在一起,结论可以下了。

他讲不讲下面?讲,而且从头讲到尾。他不讲的,是「下面」这两个字。在他那里没有一上一下两处地方,没有把门的人,没有被关着的东西往外冲。只有一个人,朝着一个方向走;走的路上有些事他说得清,有些事他说不清。说不清的那些,就是别人叫作无意识的东西。

所以那句常见的说法只对一半。对的一半是:比起弗洛伊德和荣格,他在这上头花的笔墨少得多,也从不单独给它画图。不对的一半是「干脆不讲」。他讲了,只是给它换了一个名字,这一章的章题说的就是这个名字。

◆ 五、并排看之一:摸索着来的,这是他自己写的

再看他怎样讲一个人的目标是哪里来的。这里有两组句子,都是他自己写的,本书把它们并排放着。

先看第一组,都出在《自卑与超越》。

讲生活的意义是怎么来的,他写道:从孩子出生的头几天起,就能看到对这个意义的暗中摸索。(第 1 章)

讲目标怎么定下来,他写得更细:生活的意义是在头四五年里得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是靠暗中摸索、靠没有完全弄懂的感觉、靠抓住一点暗示再胡乱找个解释得出来的;目标也一样,是摸着猜着定下来的,它是一股往前的劲,不是地图上标好的一个点。(第 3 章)

讲记忆,他写道:一个人碰到的印象数也数不清,他只挑那些他觉得同自己的处境有关的来记,哪怕这个「觉得」是暗暗的。同一段里有那句出名的话:「没有偶然的记忆」。(第 4 章)

讲一个人知不知道自己的目标,他写道:没有人能把自己的目标说全。一个人也许说得出想干哪一行,那只是他全部努力里的一小块。(第 3 章)

这一组句子,读下来是什么?是一场发生。有摸索,有暗示,有猜,有暗暗的觉得;有一个时隐时现的东西,在头几年里一点一点冒出形状。

拿本书的尺子去对。本书说,潜意识是有了影子、还没有侧重的那一站,隐约有物,时隐时现。他笔下那个摸索着的孩子,很像走在这一站上。他没有用本书的词,可他看见了这一段,写得不含糊。这一笔记在分清栏里,带候选二字。

再多看一眼。他说孩子「挑」着记,又说这个挑是暗暗的。挑,是有方向的;暗暗的,是还没到清楚那一步。照本书的口径,雾和隐两个阶段通常不产生指向,要到成才有。他这里像是把指向放到了隐约的一段上。这同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本书只记作候选读法,不判。弗洛伊德的愿望那一处也是这样处理的。

◆ 六、并排看之二:五岁就定了,这也是他写的

第二组句子,出在同一本书里,有的同第一组只隔几行。

他写道:到五岁末,一个孩子已经有了一个统一的、结了晶的做事样子,有了他自己对付问题的一套走法;他对这个世界、对自己能指望些什么,那个最深最久的看法,已经定了。从此以后,他是隔着一副固定的眼镜看世界的:经历先被解释,然后才被接受,而解释总是合着原先那个意思。(第 1 章)

讲最早的记忆,他写道:这段记忆是不是真的最早,甚至是不是真有其事,对心理学来说都无所谓。记忆要紧的只是它被当成什么。(第 1 章)

讲一个犯了事的少年,他引了少年自己写下的话,说活着没意思,说对人只有瞧不起。然后他下了一句评语,大意是:这些想法都是清清楚楚想着的,其实都是无意识的;他不懂它们,不知道它们连起来是什么意思。(第 9 章)

同一个人,前面说目标是摸着猜着来的,后面说五岁就定了。这两句怎么接得上?

两组并排,接缝在两个词上。

头一个词是「定了」。第一组说目标是摸着猜着来的,是一股劲,不是一个点;第二组说五岁末就结了晶,往后的经历都要先过这副眼镜。前一句是发生,后一句是一件成了以后不大再动的东西。

他自己留了活口,说错了的意思可以改,回到当初定下它的处境里重新看一遍就行。可在他的看诊里,一个四十岁的人的一举一动,都被读成五岁那个样子的又一次重演。

可以这样理解:摸索的那一段他看见了,可是给它限了一个日子,五岁以前。五岁以后的四十年,在他的话里更像是在用,不像是在长。这是不是他的本意,本书没有查到他正面回答的句子,只记候选。

第二个词是「弄懂」。这个词是他那把尺子。

本书的三站,量的是一场发生显影到了哪一步:没有影子,有影子没侧重,有侧重而且轮换成了次序。它量的是天色,从黑到蒙蒙亮到大亮。

他的尺子量的是另一样:这件事,当事人懂不懂它是做什么用的。

两把尺子不重合。那个少年的话是最好的例子。「活着没意思」这句话,少年写得清清楚楚,有字有句。照本书的尺子,在脑子里想的那一界,它像是成了的。阿德勒却说它是无意识的,因为少年不懂这句话在他同别人的来往里是拿来干什么的。

反过来,那个暗中摸索的三岁孩子,照本书的尺子还在隐约的一站。照阿德勒的尺子,他同样是「没弄懂」。

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和一段还在蒙蒙亮里的摸索,在他那里落进了同一个名字底下。

这算什么?是吞了,还是并了?照本书的规矩,要分两笔记。

头一笔是有原文的:他把别人说的无意识改了一个名字,收进了意识和自我里头,他自己的话是意识里塞满了它。这叫收在一个名下(候选)。这不是吞格。吞格是只讲亮的一格,把下面两格取消或者不讲;他没有取消,他讲了,只是不许它们另住一处。

第二笔要轻一些:他那个「没弄懂的」,照本书的尺子量,像是横跨了不止一站,连已经成了的东西也盖在里面。他有没有在这个名字底下再分暗一点的和亮一点的,本书没有查到;最暗的那一站,没有影子的发生,他有没有专门谈过,本书也没有查到。所以这一笔只记作候选并格,不定论。

还有一句要替他说。他换尺子,是有理由的。他是个要把人治好的医生,在他看来,一件事亮不亮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人明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明白了,才改得了。这把尺子是为了治人造的,不是为了画图造的。

◆ 七、放回日子里:柯岚的鞋带

把这两把尺子放到一个人身上看。

柯岚三十六岁,在一家印刷厂做拼版。她有三个出了名的习惯:约了九点,她八点四十到;东西再重,她不让人搭手;同事说「我帮你带一份饭」,她说「不用,我自己去」。

大家说她能干,她也这样看自己。

有一回厂里做活动,主持人让每人说一件最早记得的事。她说的是:四岁,托儿所放学,别的孩子一个一个被接走了,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把鞋带解开,系上,再解开,再系上。天黑了,妈妈才来。

她说得很平,说完自己也笑了,说那时候妈妈上中班,没办法。

这件事她记了三十二年,画面清楚,板凳是绿的,鞋是红的。她从来没有把它同八点四十、同「不用,我自己去」连在一起。

照阿德勒的办法,这段记忆不是偶然留下的。它是她给自己写的头一行字:没有人会准时来,要靠自己,手上要有事做。她后来的三个习惯,都是这一行字的展开。她记得它,可是没有弄懂它。在他那里,这就是无意识的全部意思。

这个读法有它的力量。柯岚要是听了,多半会愣一下,然后说,还真是。

他还会再问一句,这一句是他的看家本事:你八点四十到,是为了得到什么?柯岚想一想,会说,为了不让别人等。再想一想,会改口: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等的那一个。先到的人不用等,自己扛的人不用盼着谁来。早到和不让人帮,表面上是两件事,朝的是同一个地方:再也不要坐在那张板凳上。

这就是他说的目标。它不是柯岚哪一天想好的,她说不全它,可是她三十多年的走法一直对着它。到这里,他的话句句有着落。

再拿本书的尺子量一遍,会多看见几样东西。

那幅画面,板凳、鞋带、天黑,本身是清清楚楚的,早就成了。

「要靠自己」这一条,在心里的我你他那一界跑了三十多年。她每推掉一次帮忙,它就跑一趟。大多数时候,它连影子也没有:她不是先想到「不能靠人」再说「不用」,那两个字是自己出来的。这像第一站,没有显影的发生。

偶尔它会冒一下。同事把饭递到她手上,她说了「不用」,对方已经走开了,她的手其实已经伸出去半截,又收了回来,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伸手是要接什么,转眼就过去了。这像第二站,有影子,没有侧重。

活动那天晚上,她在回家的车上,忽然把板凳同八点四十连上了,嘴里说出一句整话:原来我是怕等。这一句有主有客,有我有别人,是成了。它成在脑子里想的那一界;在心里那一界,第二天同事再递饭过来,她的「不用」还是先出了口。

懂了,为什么还是改不了?

照他的尺子,他有话答。1913 年那篇文章里他写过,治疗里最大的难处正在这里:病人自以为看懂了,症状却照旧留着一部分;病人嘴上说得对,可是不懂,不懂这些事前前后后是怎样连着的。在他那里,说得出一句整话,还不等于懂了。所以他会说:她说出了那句话,还没有真懂,没懂这句话同她每天那声「不用」是怎样连着的。

照本书的尺子,同一件事换一个放法:一界成了,另一界还没有。两种说法不打架(候选)。

这样量下来,同一条「要靠自己」,三十多年里起码走过三种天色,而且各界不同步。可以这样理解,这是本书的切法切出来的,不是阿德勒的结论,也不是谁在诊室里验过的。

阿德勒的尺子把这三种天色读成一个字:不懂。那天晚上车上的那一句,他多半仍旧读成没真懂;要等到她的手也跟上了,他才肯说懂了。

他的读法告诉柯岚该往哪里使劲。本书的读法多告诉她一件事:说出了那一句以后,路走到了哪里。脑子里成了的,手上和心里不一定跟着成。这不是她不争气,是各界各有各的天色。

这里说的只是怎样理解自己的一个习惯。要是一个习惯把日子压得很重,请去找心理咨询师,这本书替不了那个位置。

◆ 八、后来的人撬了他哪一只盖子

撬他的人,来自三头。

头一个是弗洛伊德。他的批评前面提过:把无意识丢了,剩下一门讲自我的心理学。照本章查到的五处原文,这句批评说重了,阿德勒没有丢,是改了名、挪了地方。

可批评里有一半是实的:改名以后,那些东西在他的书里不再有自己的章节。他不问一件「没弄懂的事」现在是全黑还是蒙蒙亮,也不问它是怎样从黑里出来的,只问它朝哪里去。

第二个是波普尔。本系列有波普尔卷,划界标准归那一卷讲,这里只说同阿德勒有关的一件旧事。据波普尔自己回忆,1919 年前后他在维也纳给阿德勒的儿童门诊帮过忙,有一回向阿德勒报告一个孩子的情形,他觉得不大像阿德勒那一套讲的,阿德勒却连孩子的面也没见,就用自卑感把它解释通了。

波普尔问他凭什么这样有把握,回答是凭上千次的经验。〔见波普尔《猜想与反驳》,本书凭通行转述,待核〕

波普尔撬的是哪一只盖子?是这一只:一个人往前冲,是补偿自卑;一个人往后缩,也是自卑;怎么样都讲得通的道理,就没有哪件事能说它不对。

「最早的记忆藏着一生的走法」也在这只盖子底下。前面说长椅上那幅画面里有他全部的学说,这句话很顺,顺就顺在它是倒着读的:先知道了他的一生,再回头看那幅画面,怎么看怎么像。

阿德勒自己其实给这只盖子留了一道缝。他明说记忆是不是真事都无所谓,一个人心情低的时候想起的全是败仗,心情好的时候想起的是另一批事。照这句话,最早的记忆是今天的这个人挑出来、甚至编出来的,它说明的是今天,不是四岁。

据说他自己就有一段小时候天天路过墓地、逼着自己不怕的记忆,三十多岁回去一问,那条路上从来没有墓地。〔据说出自他本人的自述,待核〕可是在另一些段落里,他又把最早的记忆当成五岁前就定下的那个样子的证据。两头他都要,这是上一节说的那道接缝的又一处。

第三头是后来的通俗读法。这些年流行一种说法,说阿德勒主张「没有心理创伤这回事」。他的原话没有这样绝对。

他写的是:我们不是被经历的冲击本身弄伤的,我们从经历里取出合自己目的的东西;又说拿某一段经历当一辈子的根据,里面多半有点错。(《自卑与超越》第 1 章)这是说意思是人给的,不是说伤不存在。把前一句读成后一句,是替他多走了一步。

这三头里,哪一头撬得最深?本书看是第二头。前一头争的是名字和地方,后一头争的是话说得满不满,中间这一头问的是:你的道理,有没有哪一件事能让它认错。这一问成文的时候阿德勒已经不在了;本书也没有查到他的学生里有谁答得让人服气。

◆ 九、保底:他在哪里完全对

最后说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第一个条件:只要你问的是「这个人往哪里去」,他完全对。看一个人,光看他后面被什么推着是不够的,还要看他前面够着什么。一个老是迟到的人,一个老是早到的人,问「你这样做是为了得到什么」,常常比问「你小时候受过什么」更快碰到实处。这一问是他留下的,今天各家的咨询师都在用。

第二个条件:只要记得他的「不懂」是给治病用的尺子,他完全对。坐在咨询师对面的人,要紧的确实是弄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这时候去分那件事是全黑还是蒙蒙亮,帮不上眼前的忙。

第三个条件:只要是在说「意识和无意识不是两个仇家」,他完全对,而且同本书站在一边。本书的三站也不是三间屋子,是同一场发生的三种天色,没有哪一站在跟另一站打仗。他那句朝同一个方向走,本书可以照收。照收的是不打仗;中间没有线那半句,不在内。

他越出去的是哪一步?照本书的读法(候选),他多走的是一步:从「不是两个仇家」走到「中间没有线」。不打仗的两样东西,仍然可以是两样。清晨和正午不打仗,可是清晨看不清的路,正午看得清。可以这样理解:他把天色的差别交给了「懂不懂」一个词去管,这个词管得了要不要改,管不了走到了哪一步。

回到饭桌上那个问题。下回有人问你最早记得的一件事,你不妨照他的办法多想半步:这件事,我是拿它来提醒自己什么的。再照本书的办法多想半步:我提醒自己的那一条,平时是连影子都没有地跑着?是偶尔冒一下?还是已经说得出一句整话?

两个半步合起来,是一步。

带走的话
阿德勒没有丢掉下面,他把它改名叫「没弄懂的」,收进了同一个人往前走的方向里;懂不懂,量的是要不要改,亮不亮,量的是走到了哪一步,两把尺子都要,哪一把也顶不了另一把(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他看见了目标是暗中摸索着来的,时隐时现的那一段他写了,挨着本书隐的一站。只这一笔。他把问题全放在「朝哪里去」上,「亮不亮」是本书另加的一问,不记在他的分清栏里。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不叫吞格,本书查到他五处都在讲,没有取消下面两站;记一笔收在一个名下(候选),别人的无意识被他改名收进了意识和自我里;再记一笔候选并格,「没弄懂的」一个词,照本书的尺子像是横跨了不止一站,他有没有再分,本书没有查到。「目的放在意识层」这半句候选,照 1931 年第 3 章那两句对不大上,相反的读法本书并列;「关系放在意识层」大体对得上,原句待核,两半都不判。

第 39 章

克莱因(一):婴儿头几个月

◆ 一、夜里三点,三个大人三句话

你多半见过这样的夜。

孩子三个月大,夜里三点哭起来。奶刚喂过,尿布是干的,额头不烫。他还是哭,脸憋得通红,两只拳头攥着。

三个大人围在小床边,一人一句。

奶奶说:「白天人来得多,吓着了。」

爸爸说:「没吃饱,再冲一点。」

妈妈抱起来,轻轻说了一句:「他是生我的气。」下午她出门了两个钟头。

孩子一个字也没有说。他不会说。三句话,都是大人替他说的。

这事天天有,谁也不觉得奇怪。不替他说,夜里没法过:总得先猜一个,才知道是去冲奶,还是抱着走两圈。

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句话各是从哪里来的?

奶奶那一句,来自她带大的几个孩子,来自老家「小孩子魂轻」的说法。爸爸那一句,来自奶瓶上的刻度。妈妈那一句,来自她下午关门时回头看的那一眼,和她自己心里的过意不去。

三句话里,哪一句是孩子的?谁也拿不出凭据。可是三句话各管各的用:一句让人去关灯,一句让人去烧水,一句让人把孩子抱得更紧。

第 35 章末尾留过一句话:有人把钟往前拨到了出生后的头几个月,那几个月里的东西她是怎样写的,要到这里来查。

这一章要讲的人,把这件事做成了一门学问。她叫梅兰妮·克莱因。她替出生头几个月的婴儿,说出了一整套话:他爱什么,怕什么,想对妈妈做什么。她说得比任何一位奶奶都细,也比任何一位奶奶都重。

先把这一章要查的事摆在桌上:替不会说话的人说话,话是谁的。

这句话不是拿来为难她的。查到后面你会看到,把这句话写下来的人里,就有她自己。

◆ 二、她看见了什么:一张矮桌,一抽屉小玩具

先还她公道。她看见的东西,在她以前很少有人看得这样细。

弗洛伊德的办法,第 31 章讲过,是让人躺下,想到什么说什么。这办法有一道门槛:得会说。一个三岁的孩子,你让他躺下来自由地讲,他讲不了几句就下地跑了。弗洛伊德治过一个五岁的男孩,那是第 34 章的汉斯;他主要隔着一位父亲的信和转述,当面只见过一回。此外,小孩子心里的事,多半是从大人的回忆里往回猜的。

克莱因换了一条路。孩子不会用话说,可孩子会玩。

她在诊室里放一张矮桌,桌上是一些很小、很简单的玩具:木头小人,男的女的都有;小车,小火车;小动物;积木,小房子;还有纸、剪刀和铅笔。这张单子她自己写过不止一次。玩具故意做得素,没有固定玩法,孩子拿它当什么就是什么。后来她还定了一条规矩:每个孩子有自己的一只抽屉,他的玩具、他画的纸,都锁在里面,下回来还在〔待核〕。

然后她看。看孩子让哪两辆车撞在一起,把哪个小人塞到积木底下,画着画着把纸撕了,撕完又慌忙去找胶水。

她的主张是:孩子玩,相当于大人躺在那里说。玩具怎么摆、怎么撞、怎么坏,可以像读梦那样去读。

怎么个读法?下面这一段不是她的哪一个病例,是照她书里常见的样子编的示意。

一个四岁的男孩,把两辆小车并排停好,停得很齐。然后他拿起第三辆,从远处开过来,把那两辆撞开。撞完,他忽然不玩了,说累,要回家。

照她的读法,两辆并排的车是爸爸妈妈,第三辆是他自己;撞开,是他想挤到中间去;忽然的累,是撞完以后的怕。她会把这层意思用孩子听得懂的话直接说给他。

你也许要问:凭什么说车就是爸妈?它不能只是车吗?

这一问问得对,后面安娜·弗洛伊德问的正是这一句。克莱因的回答是看下文:话说出去以后,孩子是松了、接着玩下去,玩出更多的东西,还是僵住、岔开。她把孩子接下来的那几分钟当作答卷。

1923 年前后,有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女孩,书里叫丽塔。她夜里惊醒,睡前要一样一样地摆好东西才肯躺下,离不得妈妈,又常冲妈妈发火。克莱因头一回是到她家里去的。孩子不说话,不碰玩具,过了一会儿说要到院子里去。克莱因跟出去,在院子里对她说了一句大意是这样的话:你是怕单独跟我在屋里,怕我对你做什么。据她后来的记述,孩子松下来,自己走回了屋〔待核〕。

这是一件小事,里面有两样新东西。

一样是对象。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当成了有自己心事的人,心事直接问她本人,不绕经父母。

一样是办法。她没有先哄,没有先教,直接把孩子的怕说了出来。说对没说对,看的是孩子接下来怎么玩。

这条路走通以后,给两三岁孩子做的精神分析才有了一套站得住的办法。带着孩子玩着做,不是从她才有的:在她之前和同时,都有人这样做。把游戏当成大人的自由联想来读,直接对很小的孩子说出读到的意思,据通行的说法,她是头一个〔待核〕。今天儿童心理工作里用玩具、用画画的做法,往上数,不少都数得到这张矮桌〔待核〕;也有几支是别人另开的路,不出自她。批评她的人里,认这笔功劳的不少。

◆ 三、她是怎么走到婴儿床边的

她的路不是从婴儿开始的。这一点对后面的查账要紧,所以把她的日子摊开看一看。

1882 年她生在维也纳,是家里四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据传记说,她少年时想学医,后来二十一岁就结了婚,学没有上成〔待核〕。她一辈子没有大学文凭,也不是医生。她生了三个孩子,其间几次陷在很深的低落里。

1910 年全家搬到布达佩斯。大约四年后,她读到弗洛伊德讲梦的一本小书,自己去找费伦齐做分析。据通行的说法,费伦齐看出她对孩子的事格外有眼力,劝她试着去分析孩子〔待核〕。

没有文凭,没有医生的白大褂,她手里的凭据就只剩一样:孩子在她面前做了什么。这逼着她看得比别人细。

她手边能看的孩子,头一个是自己的小儿子。1919 年她在布达佩斯的学会上念了第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孩子的发展;文章里那个叫弗里茨的男孩,后来的研究者大都认为就是她的儿子〔待核〕。

1921 年她到了柏林,跟亚伯拉罕接着做分析,同时一个一个地看孩子。丽塔就是这时候来的。1926 年她应琼斯之邀去了伦敦,往后三十多年都在那里,1960 年去世。

再看她的结论是怎样一步步往前挪的。

1932 年的《儿童精神分析》里,她看的是两三岁到十来岁的孩子。她从他们的游戏里读出,弗洛伊德放在四五岁的那些事,良心的责备,对父母又爱又恨的缠绕,早在一两岁就有了影子。

到了 1946 年的《关于某些分裂机制的笔记》和 1952 年的几篇文章,她的话推到了头:出生后的头几个月。

她为什么要往回望?停在三岁不行吗?

在她看来不行。丽塔来的时候不到三岁,她的怕已经是老毛病了,睡前那一套摆东西的规矩也不是昨天才有的。一个孩子两岁九个月就带着这样重的东西,这东西是哪一天开始的?总不会是两岁八个月。她顺着这个问题一步一步往前问,问到了没有话的那几个月。

你看这条路的方向。她没有抱过哪个三周大的婴儿去做分析,谁也做不了。她是站在三岁孩子的矮桌边,站在成年人的躺椅边,往回望的。望到一岁,再望到半岁,再望到头几周。

这一点她自己写得明白。1946 年那篇文章开头有一句,大意是:下面这些关于最早阶段的假说,是从对成人和儿童的分析材料里推出来的。

推出来的,这四个字先替她留在这里。

◆ 四、她说的头几个月:一上来就有人来人往

她推到头,推出了什么。

在她之前,通行的讲法是:婴儿起初是只顾自己的,像一只蛋壳里的小鸡,世上有没有别人,要过一阵子才轮得到。

克莱因说不是。她在 1946 年写,同别人的关系是「从生命一开始就有」的。头一个「别人」还不是一整个妈妈,是妈妈的乳房;而且婴儿把它分成两只来过:喂饱他的那只是好的,让他等、让他落空的那只是坏的。

这里要认识她用的一个词:无意识幻想。

这个词不是白日梦。英文里她和同事特意换了一个拼法,用 ph 开头,好跟平常说的胡思乱想分开。她的同事苏珊·艾萨克斯 1948 年替这一派把这个词讲得最清楚:幻想是本能在心里的那一面;没有哪一股冲动、哪一次本能的反应,不是被体验成无意识幻想的。

翻成大白话是这样:婴儿饿了,不只是肚子里空。他同时在心里做着一件事,大意是我要把那个好东西吸进来。他饿极了、气极了的时候,心里做的事是我要咬它,撕它,吃光它。咬过之后,他又怕那只被咬坏的乳房回过头来咬他。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哪里来的「坏」,哪里来的毁?

这一处她接的是弗洛伊德晚年的那个想法,第 34 章讲过,他自己说是猜的:人身上生来有一股往毁里去的力。克莱因把它当了真。她说婴儿一出生身上就带着这股力,他受不了,怕被它从里面弄坏,就在幻想里把它推到外面,外面于是有了一只坏的乳房。

所以在她笔下,头几个月的小床不是一片安静。那里有好的和坏的,有吞进来和吐出去,有攻打和报复,有爱和毁。

她后来添的两个词,也长在这块地上。

一个叫投射性认同。1946 年的文章里讲的是这件事,名字是随后才定下来的〔待核〕。大意是婴儿把自己身上受不了的那一部分,在幻想里分出去,放进妈妈身上,于是觉得妈妈就是那个坏东西;好的部分也可以这样放出去。

这个词后来走得很远,被用到大人和大人之间。常见的讲法是这样的:一个人憋着一肚子火进了门,自己不觉得,也不发作;过了半个钟头,屋里另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发了火。讲的人说,前一位把火「放」到后一位身上去了。这是后人的用法。在她 1946 年的文章里,这件事是婴儿在幻想里做的。

一个是嫉羡和感恩,出自 1957 年的那本小书。大意是婴儿对那只什么都有的乳房,除了想要,还会恨它有,想把它弄坏;吃饱了的满足攒多了,才长出感恩。书出来的时候她七十五岁,这是她最后一个大想法,也是连她自己的学生都有人接不下去的一个:几周大的孩子会嫉羡,这话凭什么说?她的回答仍旧是那一条路,从成年病人身上往回推。

她也不是只坐在躺椅边上推。1952 年的那几篇里有一篇《论观察小婴儿的行为》,专讲怎样看小婴儿。她说,同是吃奶,孩子和孩子不一样:有的一含上就贪,有的要哄半天才肯含,有的吃着吃着别过脸去〔待核〕。这些样子她是看得见的,她把它们读作前面那套话的旁证。看见的是别过脸去;说他是在躲那只坏的乳房,是读出来的。

这些东西在头半年里怎样排成两种局面,她叫作两种位置,那是下一章的事,这里不展开。

这一章只查一件:这些话,她是怎么知道的;写在纸上的时候,算哪一站的话。

◆ 五、并排看之一:她写下的有内容的句子

照这本书的老办法,把她自己的句子摆成两排。

第一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句子。

关系从生命一开始就有,头一个对象是妈妈的乳房,它被分成好的和坏的。这是 1946 年那篇文章里的意思,照大意转述。

婴儿把自己的一部分分裂出去,投进妈妈里面。也是 1946 年。

艾萨克斯写得更直:孩子想要妈妈的乳房时,他把这个想要体验成一个具体的幻想,大意是我要吸那只乳头;想得狠了,他多半觉得,我要把她整个吃掉。

你把这几句放在一起看。里面有「我」,有「它」或者「她」,有一个动词连着两头:吸,咬,分出去,放进去。有好坏之分。有先后:先咬了,后怕被咬。

这一排句子里的孩子,会数数吗?会叫人吗?都不会,他连自己的手是自己的还没有弄明白。可是在句子里,他已经会分好坏,会分里外,会记仇,会怕报复。

用这本书的家常话说,这是有型的。谁对谁做了什么,清清楚楚。

再对一对本书的口径里的三个字。雾是如有如无。隐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成是清晰的符号运动,三界有型了。

第 35 章查弗洛伊德讲的那些底下的愿望时,遇到过同样的难处:愿望是朝着一样东西去的;朝着,算不算已经有了样子,那一处是留着不判的,这一处也是。

她写下的这一排句子,读起来像哪个字,你自己可以对。本书只说一句:单看纸面,这一排是照着「成」的样子写的(候选)。

◆ 六、并排看之二:她自己写下的两条脚注

第二排句子,藏在脚注里。

1946 年那篇文章讲到婴儿把东西投进妈妈里面的时候,她加了一条注。大意是:描述这些原始的过程有一个很大的不便,因为这些幻想发生的时候,婴儿还没有开始用词来想。

这条注还有后半句,更直接。她说,她在文里写把东西投进另一个人里面,是因为在她看来,只有这样写,才像是能把那个无意识的过程传达给读的人。

你留心这半句的分量。它没有说婴儿就是这样想的。它说的是:我找不到别的写法。投进去、里面、另一个人,这几个词是她挑的,挑的理由是读的人要看得懂。这是她亲手写的一张借条,写在讲这件事的同一页上。

1957 年的《嫉羡与感恩》里,她又加了一条。先说,这一切婴儿是用比语言原始得多的方式感到的。再说,这些还没有话的情感和幻想,日后在分析里重新活过来,是以「感觉里的记忆」的样子出现的,要靠分析师帮着重建,放进话里。最后有一句交底的话,大意是:我们要把无意识的语言翻成意识,除了「从意识这边借词」,没有别的办法。

「感觉里的记忆」是什么意思?她指的大约是这样一种事:一个成年人,一闻到某一种旧木柜的气味,身上就先紧了一下,过后才觉出来,却怎么也想不起一件具体的往事。没有画面,没有哪一年哪一天,只有身上那一下。她说,最早的日子留下来的,就是这种东西,不是一段记得起来的情节。

那么情节是哪里来的?照她自己这句话,是日后重建出来的,是两个人在诊室里一起放进话里的。

艾萨克斯那边也有同样的交代,写在 1948 年那篇文章末尾的小结里。她说,幻想不靠词,离词很远;最早的幻想是在身体的感觉里被经验到的,后来才有了成形的画面,有了演出来的戏。至于话,她的说法更小心:只在一定的条件下才说得成话,有时候在孩子自己的游戏里,有时候只在分析里。

你看她把什么和什么放在了一段。画面和演出来的戏在一段,感觉在它前头,话在它后头,而且话不是到时候自己就来的。矮桌上撞车的那一出,照她这个排法,落在中间一段。

借词这件事,躲得开吗?

躲不开。任何人要讲一件还没有词的事,手里只有词。你想告诉别人一种他没有尝过的味道,只能说「有点像杏仁,又有点苦」;杏仁和苦都是借的。奶奶那句「吓着了」是借的,这本书里的「雾」和「隐」,拿去说婴儿的话,也一样是借的。

所以要问的不是借没借。要问的是:借了以后,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两排并在一起,事情就清楚了一半。

第一排说:一上来就有,有好有坏,有我有她。

第二排说:那时候没有词;我写的词是借的;我是从后来的人身上往回推的。

两排都是她的,写在同一篇文章、同一本书里,中间隔的只是正文和页脚的距离。

接缝在三个词上:「借词」,「推出来」,「体验成」。

前两个词是老实话。第三个词「体验成」最要紧,也最滑。说婴儿把饿体验成我要吞掉她,这半句话里,体验是婴儿的,我要吞掉她这几个字是分析师的。可以这样读:两样东西被一个「成」字焊在了一起。

本书查到的,就到这里。她没有瞒,她交代了。只是脚注字小,正文字大;后来的人读正文,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今天的科普文章里,就成了婴儿「恨」妈妈、「想毁掉」乳房,仿佛有人亲耳听见过。

◆ 七、分开之后:一个词底下,是几样东西

现在试着分开。先说本书不能做的事。

婴儿头几个月心里到底是什么样,本书不知道。婴儿是别人,而且是不会说话的别人。本书的口径里的雾、隐、成,讲的是一件事从刚接触到有型的三段,没有专门说到出生头几周的孩子。所以本书不替婴儿下判语,不说他那时候是雾,也不说是隐。这一条,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能做的只是对她的字。

她的「无意识幻想」一个词,底下至少管着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头几个月里那个比语言原始得多的、记在感觉里的东西。这是她自己的描述。照她这几个字读,它离「如有如无」「隐约有物」近,离「清晰的符号运动」远。这是候选读法,凭的只是她的形容词。

第二样,是两三岁孩子在矮桌上摆出来的戏。小车撞了,小人被埋了,纸撕了又粘。这里有角色,有情节,看得见。孩子自己未必说得出这出戏叫什么,可它已经有了样子。

第三样,是分析师说出口的那句话:你怕我对你做什么。这是整整齐齐的一句,有主语有宾语,是大人的话。

三样东西,照她自己的形容词读,不像在同一种天色里。第三样是大天亮,这一样没有疑问。第二样,矮桌上的戏,在手上碰的那一界已经有了样子(候选);它是艾萨克斯放在中间一段的东西,她自己的那一界算哪一种天色,本书留着候选,不定。头一样是哪一种天色,本书不放。

她用同一个词把三样都叫了。艾萨克斯分过感觉、画面、话三段,所以说她这一派完全没有分,是不公道的。本书在这里只记两笔,都带着候选二字。

一笔:三样东西收在「无意识幻想」一个名下(候选)。有分段的话在先,本书不叫它并格。

为什么不叫并格?因为这本书给自己定过规矩:要看到他对两站用同一个词、又没有分开处理,才用那两个字。她这一派是分过段的,只是分完以后,三段仍旧叫一个名字,读的人不容易记得里面有三段。

另一笔:正文里讲头几个月用的句式,是第三样的句式。也就是把成的样子安到了最早的日子头上(候选)。这一笔量的是她的句子,不是婴儿。第 35 章查弗洛伊德的时候记过相像的一笔,第 37 章查荣格的时候记的是把成那一站才有的型先放到了最暗的地方;到她这里,不同的是她自己在页脚写了借条。

再看是哪一界。吃奶这件事,手上碰的那一界没有人争:含住,吸,咽,奶是温的,这些是实打实在跑的。她讲的主要不是这一界。她讲的是心里的我你他那一界:谁是好的,谁是坏的,谁对谁做了什么。争的也就在这里。头几周里,心里的我你他这一界有型了没有?她的正文说有,她的脚注说词是借的。这一界在那时候是什么样,本书同样不判。

还有一处要提一句。本书的口径说,雾、隐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要到成才有。她说婴儿一出生就朝着一个对象去,爱它,咬它,怕它。这两句话表面上相顶。本书不判,只记作候选读法:她说的那个「朝着」,也许是一出生就有的,也许是连同词一道借过去的。拿她自己的文字,分不出来。

她吞了哪一站没有?本书没有查到她取消哪一站。她一辈子讲的,是她自己说比语言原始得多的那一段,讲大天亮的反而少。这一点要替她记清楚。

◆ 八、放回日子里:祁远的两个本子

祁远三十四岁,做工程监理,女儿出生第十周。妻子夜里喂奶,他负责喂完以后抱着拍嗝,哄睡。

头一个月他有个本子,是照着工地的习惯记的。几点哭,哭了多久,喂了多少,拍了几下出的嗝,几点睡下。一行一行,全是数。

到第六周,本子上的字变了。有一夜他写:她今天不要我,只要妈妈。隔两夜又写:我一接手她就哭,她是嫌我。

那一阵他下班到了楼下,要在车里坐上一刻钟才上楼。

后来是他母亲来住了几天。老太太看他抱孩子,说了一句:「你胳膊肘是硬的,她硌得慌。」他把肘弯垫软了,孩子哭得短了些。

这里不讲怎样带孩子,那不是这本书的事。只看他的两个本子。

头一个本子,记的是看得见的:哭,二十分钟,肘弯。

第二个本子,记的是他替女儿说的话:不要我,嫌我。

第二种话不是不能说。夜里三点,人总得给哭声配一句话,才有下一步。克莱因教给后人的一件事正在这里:小孩子的哭和闹里有东西,值得当真去猜,不能一句「不懂事」打发掉。

要留心的只是后半截。猜出来的那句话是他祁远的,是大天亮里的一句整话;女儿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把自己的一句话当成了十周大的孩子对他下的判决,就在车里多坐了那一刻钟。

后来他的本子又变了一回,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记法。一页从中间划一道竖线。左边写看见的:七点四十接手,哭,肘弯垫了毛巾,八点零五睡。右边写他猜的,前头加一个「我猜」:我猜她是硌着了;我猜她闻不惯我身上的烟味。

右边那一栏他照样写得很起劲。有几条后来对上了,有几条没有。哪一条也没有再让他在车里多坐。

你看,他没有少猜一句。他只是给猜的话留了一栏,栏头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把借的话记成借的,日子会松一点。这不是哪一派的疗法,只是把账记对。

◆ 九、后人撬了哪里;她在哪里完全对

撬她的人来得很早。

头一位是安娜·弗洛伊德。1920 年代后半,她在维也纳也给孩子做分析,写了一本讲技术的小书。她的意见大致有三条:孩子的游戏不能一概当成大人的自由联想去读,孩子玩小车,有时就只是玩小车;孩子的父母还天天在身边,他不会像成人那样把旧事整个搬到分析师身上;跟孩子工作,先要花时间结成信任,还得带着一点教的成分。1927 年伦敦开了一场讨论会,克莱因逐条回了她。按通行的转述〔待核〕,她回的大意是:孩子把旧事搬到分析师身上,搬得比大人还快,丽塔在院子里的那一下就是;先哄先教,等于把孩子的怕和恨挡在诊室门外,可来看病的正是这两样;至于游戏,她读的从来不是单独一辆车,是一整串动作前后怎样接。

两边谁对?这本书不是裁这个的。只记一点:安娜问的「车能不能只是车」,和这一章问的「话是谁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两头。一头问在三岁,一头问在三个月。

1938 年弗洛伊德一家逃到伦敦,两位住进了同一个学会。1941 到 1945 年,英国精神分析学会开了一连串后来很有名的争论会,议题当中就有这一章查的事:出生头几个月的幻想,凭什么说有。会开完,谁也没有说服谁,学会分成了几个训练组,各教各的。

再往后,撬的人换了工具。温尼科特说,光看婴儿一头不够,得把抱着他的那个人算进来,这是第 41 章的事。鲍尔比嫌她只讲孩子心里的幻想,不问孩子真实碰到了什么样的照看〔待核〕。到 1980 年代,研究婴儿的丹尼尔·斯特恩把话挑明:从躺椅上往回重建出来的婴儿,和直接坐在小床边看到的婴儿,是两个婴儿,不能混着用〔待核〕。

她自己这一派里,后来也有人往河对岸走了一步。埃丝特·比克 1948 年在伦敦开了一门功课:受训的人每周到一户人家去坐一个钟头,只看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不说话,不解释,一直看到两岁上下,回来把看见的一五一十写下来〔待核〕。先看,后读,两样分开记。这门功课今天还在。

这些人撬的是同一处:她正文里那排有鼻子有眼的句子。她页脚那两条注,本书没有查到有人去撬。

最后说她在哪里完全对。

她对两三岁以上的孩子说的话,站得最稳。那些孩子真的在她面前摆出了戏,她是看着读的,孩子接下来怎么玩,也多少能回答她读得对不对。

她说婴儿不是关在蛋壳里的,一上来就在同人来往。这句话撇开那些借来的词,据通行的综述,后来观察婴儿的研究大体是往这边走的〔待核〕。

她的办法本身也站得住。给不会用话讲的人一张矮桌、一把小玩具,看他摆出什么,再把读到的说给他,看他怎样接。这一套今天换了许多名字,还在用。

还有一个条件,是她自己立的:把她讲头几个月的那些话,照她脚注里的规矩来读。也就是当作大人借给婴儿的话,当作从后来往回搭的一座桥。在这个条件下,她没有说错什么。一个成年人躺在那里,忽然被一阵说不上名字的恐慌淹没,分析师陪他把这阵恐慌放进一句话里;这句话帮得上他,至于三十年前小床上是不是正是这一句,可以不问。

她只在一种读法下才出问题:把那座桥当成了河对岸本来的样子。

带走的话
替不会说话的人说的话,是借给他的;借的要记成借的,这是克莱因自己写在页脚的一条(本书的读法是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分清一笔,还是她和艾萨克斯自己分的——最早的幻想在感觉里,后来有画面和演出来的戏,话只在一定条件下才说得成;并且交代了讲头几个月的词是从意识这边借的、结论是推出来的。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没有查到吞格,她讲得最多的,是她自己说还没有词的那一段。候选两笔,都不定论:感觉、戏、话三样收在「无意识幻想」一个名下;正文讲头几个月时用了成的句式,把成的样子安到最早的日子头上,她自己写了借条。婴儿自己那几个月算哪一站,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第 40 章

克莱因(二):两种位置

◆ 一、车门上那道划痕

你也许有过这样的一个上午。

早上下楼,车门上多了一道划痕,从门把手一直拉到后轮,漆都翻起来了。

你蹲下去摸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准是三楼那一家。上个月为了车位,他在群里说过一句不阴不阳的话。再往前想,电梯里他从来不点头。再往前,他家孩子的滑板车老是横在你车头前面。

十秒钟以前,三楼那一家只是三楼那一家。现在他从头到脚是一个整你的人,过去半年的每一件小事都排好了队,一件一件替你作证。

你一上午没做成什么事。你想的全是:他下一步还要干什么,我该怎么防。

中午家里人来了电话,随口说起:昨晚搬那只铁架子,在车门上蹭了一下,忘了跟你讲。

电话放下,你坐着没动。

这时候心里来的是另一样东西。不是松了一口气那么简单。你想起三楼那人有一回帮你把快倒的电动车扶了起来;想起他不点头,多半是因为他总戴着耳机。然后你想到自己这一上午:在心里,你已经把人家定了罪,连怎么回敬都盘算过了。

没有人知道你这样想过。可你自己知道,于是下楼碰见他的时候,你先点了头,还多说了一句天气。

同一个人,同一个上午,你在两个地方站过。

头一个地方,对面的人是一整块坏的,你担心的是自己:他要害我。

第二个地方,对面的人有好有坏,是一个整的人,你担心的换成了他:我冤枉了他。

第 39 章讲过,克莱因替出生头几个月的婴儿说了一整套话,那一章查的是话是谁的。这一章讲她的另一样东西。她给上面这两个站脚的地方各起了一个名字,合起来叫两种位置。

先把这一章要查的事摆在桌上:她量的是人站在哪儿,这本书量的是天亮到了哪一步;这两样是不是一回事,要拿她自己的话来对。

◆ 二、她看见了什么:碎的,和整的

先还她公道,把两种位置照她的意思说一遍。

头一种,她后来叫偏执—分裂位置。名字拗口,意思并不绕。

第 39 章说过,在她笔下,头几个月的婴儿把妈妈的乳房分成两只来过:喂饱他的是好的,让他落空的是坏的。好的和坏的不碰面,各过各的。这样分有一个用处:好的那只不会被坏的那只沾脏,孩子有一样靠得住的东西可以含住。她把这叫分裂,并且说这是正常成长里的一步,不是毛病。

这种站法里,怕的是什么?怕的是自己完了,被那只坏的吞掉、毁掉。她管这种怕叫迫害性的焦虑。「偏执」两个字指的就是这个:坏东西在外头,冲着我来。

第二种,她叫抑郁位置。

照她 1946 年的说法,大约在头一年的第二个季度,孩子把妈妈当成一整个人收进了心里。她晚年一次讲演里说得更细:头三四个月是前一种占上风;到五六个月上,孩子开始怕自己的毁和贪弄坏了他爱的人。

这是一件大事。喂他的和让他等的,原来是同一个人。那么他饿极了的时候在心里咬的、撕的,也是这同一个人。

于是来了两样新东西。一样是怕失去,她说那近于哀悼。一样是过意不去,她叫罪疚。这种站法里担心的不再是「我要完了」,是「她被我弄坏了」。

过意不去是难受的,人不一定受得住。她说,受不住的时候有两条退路。一条是退回前一种站法:把对面的人重新切开,坏的归他,自己又成了受害的那一个。另一条她叫躁狂的防御,大意是摆出一副不在乎、看不上的样子:他算什么,我用不着他,弄坏了也不可惜〔待核〕。

放回车门那个中午,你大概认得出这两条路。一条是:就算这回不是他,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一条是:一个邻居罢了,谁稀罕同他来往。两句话都能让那阵过意不去立刻轻下来。

受得住的时候,跟着来的是第三样,她叫修复:想把弄坏的补回来。她在 1959 年的讲演里写过一个她看到的样子:这个月份的孩子会想尽办法讨身边人的喜欢,笑,逗,甚至拿起勺子往妈妈嘴里送饭。这一勺饭,她读作修复。

第 39 章提过的投射性认同,也是在讲前一种位置的这篇文章里提出来的:把自己身上受不了的一块分出去,放到对面的人身上。划痕那个上午,你一肚子的火和要回敬的念头,转眼都成了三楼那人「要对付我」,就有一点这个意思。这是后人把她的词用在大人身上的讲法,她原文讲的是婴儿。

这里有三句话要先说清。

第一,「抑郁位置」不是抑郁症,「分裂」「偏执」也不是在给谁下诊断。她借的是病房里的词,讲的是人人都经过的事。她在 1946 年那篇文章开头就抱怨过:有人以为她把所有婴儿都看成了疯子,这是误会。

第二,在她看来,后一种站法是一桩成就。能觉得过意不去,是因为先看见了对面是一个整的人;想补,是因为还爱。照她的讲法,人后来的体谅、认真做一件事的耐心,根子都在这里。

第三,这两种站法,她不只用来讲婴儿。同一篇文章里她写,我们每个人都会有逻辑一时接不上、想法和想法之间断开的时候,那是自我暂时裂了一下。车门前的那个上午,照她的格子,就是一个大人在两种位置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在她以前,少有人把「把人看成一整块坏的」和「把人看成有好有坏的一个」摆成一对,并且说清楚这一对各自怕的是什么。这是她给后人的一张很好用的图。

◆ 三、她是怎样走到这两个词的

这两个词不是一天想出来的,前后隔了十一年,中间是她自己的日子。

先有的是后一种。1934 年春天,她的大儿子汉斯在山里出了事,去世了,那年他二十七岁〔待核〕。同一年夏天,她在卢塞恩的大会上读了一篇论文,第二年发表,题目叫《论躁狂抑郁状态的心理起源》。「抑郁位置」这个词,就是在这篇文章里头一回出现的。

1940 年她又发表了一篇,讲哀悼。文章的大意是:一个成年人失去亲人的时候,他心里丢的不只是眼前这一个;小时候好不容易在心里安顿下来的那些好的人,也跟着摇晃了。所以哀悼是把很早以前走过的那一段路再走一遍,把心里的世界重新搭起来。文章里有一位 A 太太,儿子突然没了;给她写传记的人多半认为,那写的就是她自己〔待核〕。

1946 年那篇文章里还有一个例子,可以看出她的证据是什么样子的。一位成年男病人,四个月大的时候因为母亲生病突然断了奶,又有四个星期没见到母亲。家里人后来说,母亲回来时,原先活泼、对周围有兴趣的孩子变得淡漠了。分析做到这一段,病人在躺椅上有几回喉咙和肠胃里起了实在的感觉。克莱因据此下的结论是:断奶那时他已经多少有了一个完整的好对象,已经进了抑郁位置,却没能走通,前一种位置又被加强了。

这个例子里,哪些是看见的,哪些是推的?四个月断奶、孩子变淡漠,是家里人记得的。躺椅上喉咙发紧,是诊室里看见的。「他那时已经进了抑郁位置」,是把这两头连起来的那一句,是推的。

你看这个次序。她是先在成年人的丧失里,在她自己的丧失里,认出了这种站法,再把它的头一回放到五六个月大的孩子身上去的。这同第 39 章查到的路是一条:从后来往回推。

前一种来得晚。1930 年代她用过「迫害阶段」「偏执位置」这些叫法。1941 到 1945 年那一连串争论会开完,1946 年 12 月 4 日,她在英国精神分析学会读了《关于某些分裂机制的笔记》。苏格兰的费尔贝恩那几年也在写最早的那一段,他叫「分裂样位置」。她后来把两家的词拼在一起,1952 年成书时加了一条注,说明从此用「偏执—分裂位置」。

所以这两个名字里各有一段来历。一个是从哀悼里来的,一个是同别人的词拼起来的。两个都不是在婴儿床边起的名。

◆ 四、为什么叫位置,不叫阶段

名字的后半截更要紧:位置。

弗洛伊德讲孩子的成长,用的是阶段,一段接一段,像上学升年级,一级一级往上走。他也讲人会停在某一级上,会退回去;可退回在他那里是出了岔子,不是常态。

克莱因故意不用这个词。她解释过为什么,大意是:这两组怕和挡怕的办法,虽然头一回出现在最早的日子里,却不限在那里,童年的头几年会一再回来,往后在某些情形下也还会回来〔待核〕。她这一派的人后来讲得更干脆:阶段是走过去的,位置是一辈子都在的两种站法。

1946 年的文章里有她自己的话。她说,两种位置之间的来回摆动「总是会发生」的,是正常成长的一部分;又说,两边的现象有一段时间是搅在一起、互相作用的。

晚年她还说过一句,意思是:这两种怕从来不会被完全克服,在里外的压力底下会暂时回来,一个大致正常的人能扛过去,重新站稳。

换一个画面。阶段像楼梯,位置像一间屋里的两把椅子。你今天坐这把,明天坐那把;坐在后一把上的时候,前一把并没有搬走。车门那个上午,你两把都坐了。

这是她写得最像一个过程的地方。一个人不是「长到了」能体谅别人的那一步,从此就住在那里。他是一回一回地走到那里,又一回一回地退回来。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是两把椅子,为什么她的书里到处是月份?三四个月,第二个季度,下半年,这些数是给椅子标的,还是给楼梯标的?

这一句请你先记住。下一节要拿它同她的另一些句子对着看。

◆ 五、并排看之一:来回的句子,排月份的句子

照这本书的老办法,把她自己的句子摆成两排。

第一排,是讲来回的句子。来回摆动总是会发生的。两边的现象搅在一起。两种怕从来没有完全克服。把两种位置走通,要花去童年的头几年。

第二排,是排月份的句子。头几个月是前一种。头一年的第二个季度,整个的人被收进来,后一种到了前台。头一年的下半年,孩子在走通抑郁位置上迈出几大步。还有一类句子说得更硬:前一种位置里留着日后重病的固着点;后一种位置的开头,是一个要紧的关口。

两排都是她的,都在 1946 年那一篇里。

最有意思的是其中一句,两排在一句话里碰了头。她说,来回总是有的,所以这两个「发展阶段」之间划不出清楚的界线。她自己不肯用的「阶段」两个字,就在这一句里被她顺手用了。

这算不算自相矛盾?

本书不这样看,这也不是抓她的笔误。一个人写了几十年阶段,换一个词不容易。要看的是这个词缝里露出来的东西。

第一排的写法,是讲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来来回回,搅在一起,没有走完的一天。

第二排的写法,是把这件事钉在一张月份表上:几个月到几个月是哪一种,哪个月份是关口,钉子钉在哪里,日后哪种病从哪里来。

她立「位置」这个词,本来是要说第一排的话。可是她手里的证据是诊室里的病人,她要回答的问题是病从哪里来,这两样都把她往第二排拉。位置于是又被写回了日历。

接缝在两个词上。一个是「位置」和「阶段」的换用。一个是「走通」:这个词听上去像一桩做得完的事,走通了就算毕业;可她同时又说从来没有完全克服。

本书在这里只记一笔,带着候选二字:她看见的是一种来回,讲出来的时候有一半写成了月份表(候选)。两排句子都在,哪一排算她的本意,本书不替她定。

再添一句同第 39 章接得上的话。月份表上的那些话,说的是不会说话的孩子。那一章查到的她自己的两条脚注,在这里照样管用:这些假说是从成人和儿童的分析材料里推出来的,词是从意识这边借的。五个月大的孩子有没有「过意不去」,本书不知道,不判。勺子往妈妈嘴里送,是看得见的;「他在补」,是读出来的。

◆ 六、并排看之二:两种位置落在哪一站

现在查这一编要查的事:对无意识和潜意识这下面两站,她在讲两种位置的时候是怎样处理的。

先看她的词。她手里是弗洛伊德传下来的三个词,这一篇里三个一起出现过一回,是在讲技术的地方:对这一类病人,解释要说得格外清楚,把意识、前意识、无意识之间的联结搭起来。此外通篇用的只有一个词,无意识。

这个词在这一篇里管着哪些东西?本书数到三样。

头一样,是婴儿头几个月里的那些过程。她在脚注里说,她用投进另一个人里面这样的说法,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她想讲的那个无意识过程讲出来。

第二样,是一位成年病人。有几回,她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手势全是绝望;克莱因把这些情绪说给她听,她回答说,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接着又责备自己是空的。克莱因说这背后有无意识的原因,还用了一个词,叫潜伏着的焦虑。

第三样,还是这位病人,是她决定停止分析那天带来的一个梦。梦里有个盲人,她自己说出来,盲人就是她;可是说完,决定照旧。克莱因说,她的决定同她无意识里知道的事不相符。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天色看上去不大一样。头一样连词都还没有。第三样有画面,有情节,病人自己已经认出了一半。第二样夹在中间:泪是流出来了的,人人看得见,只是她不认那是她的。

哪一样算本书的哪一站,本书不替她的病人判,那是别人的心。只记纸面上的事:三样在她笔下是同一个词。她手里另有「前意识」一个词,所以不能说她完全没有分;可是讲两种位置的时候,这个词没有派上用场。照这本书给自己定的规矩,这里不叫并格,记作:几样东西收在「无意识」一个名下(候选)。

再问要紧的一句:两种位置,她放在三个词的哪一个上?

本书把 1946 年这一篇从头看到尾,没有查到。她没有写偏执—分裂位置是无意识的,也没有写抑郁位置更靠近意识。她给位置下的定义里是三样:怕的是什么,用什么办法挡,对面的人是碎的还是整的。亮不亮,不在里面。

查到的只有侧面的一句。她说,在最早的那一段,分裂、否认和全能所起的作用,同后来压抑所起的作用相仿。压抑是什么,第 33 章讲过:在弗洛伊德那里,它正是把意识和无意识隔开的那道工序。照这一句,早先那一段还轮不到那道工序,管事的是另一批办法。

1952 年她似乎往前又说了半步,大意是:早年的分裂要是用得不过头,日后意识和无意识之间是通气的;用过了头,两边之间就会立起一堵硬墙〔待核〕。研究她手稿的欣谢尔伍德后来这样读她:在她这里,意识和无意识那道分界不是先摆在那儿的,是这些过程走出来的结果。

要是这个读法站得住,可以这样理解:上下那道线,在她的图上不是两种位置的坐标,倒是两种位置走得怎样留下来的一道痕迹。这只是候选读法,凭的是一句旁白和一条没有核到的转述。

所以这一节的账很短。

吞没吞?没有查到。她讲的几乎全是亮处以外的事。

并没并?下面两站她怎样分,在讲位置的这些文字里,本书没有查到;查到的只是一个词管了几样东西,记作收在一个名下(候选)。

她的两种位置各落在哪一站?在读到的这两篇里,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 七、分开之后:站在哪儿,和天亮没亮,是不是一回事

本书读到的只是 1946 年和 1959 年这两篇;她别处另有专谈意识与无意识的文字,这里没有读到。在这两篇里查不到,不妨把它当一条消息:她的格子和这本书的格子,可能不是朝一个方向切的(候选)。

这本书的三站,问的是一件事亮到了哪一步:没有显出来的,显出来了还没有侧重的,有了侧重并且轮换成次序的。

她的两种位置,照读到的这两篇,问的像是另一个问题:你把对面那个人当成什么,你替谁担心。

拿车门那个上午试一试。

蹲在车门边的那十秒钟以后,你心里那句「准是三楼那一家」,是一句清清楚楚的整话,有主语,有罪名,有证据排着队。照本书的口径「清晰的符号运动」那一句,可以把它读成成(候选)。可照她的图,这是前一种位置,是两种里早的那一种。

再看她自己举的那一勺饭。五六个月大的孩子一个词也没有,她却把后一种位置、连同修复,记在了他名下。

这两处,一处是本书编的例子,一处是她自己举的。放在一起,不妨这样看:位置不挑天色(候选)。早的那一种可以出现在说得清清楚楚的整话里,晚的那一种她也肯记给一个还没有词的孩子。

那么反过来的两种搭配有没有:话还说不成的时候把人看成一整块坏的,话说得清清楚楚的时候把人看成一个整的?后一样,日子里见得到,下一节鲁川修完卷帘门以后慢慢讲得出来的那些话就是。前一样,本书手里没有例子,空着。这四种搭配本书只是摆出来看,不是她排的表,也不拿来给婴儿放站。

这样一分,有一件事就好懂了。读她的人常常不自觉地把两样叠在一起,以为前一种位置等于糊涂、原始、暗,后一种等于清醒、成熟、亮。在读到的这两篇里,本书没有查到她这样叠。一个人可以头脑清楚、条理分明地把另一个人看成一整块坏的;话说得清楚,并不拦着他这样站。日子里这种事不少见。有人写得出一封条理极好的长信,一二三四,句句有据,为的是证明某个人从来就没有安过好心。信写得亮堂,不等于写信的人坐在后一把椅子上。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人笨嘴拙舌,半天讲不出一句整话,手上却已经在替对方把东西补起来。

所以分开之后,问一个人「他明白不明白」,和问「他这会儿把对面的人当成什么」,要分两次问。照本书这个候选读法,头一问归这本书的三站管,后一问归她的两种位置管;拿一问的答案去顶另一问,两边都容易量错。

再看是哪一界。车门上的划痕在手上碰的一界,摸得着,量得出长短。三楼那人「是个什么人」,在心里的我你他那一界。上午到中午,手上那一界一点没变,划痕还是那一道;变的全在后一界。她的两种位置,讲的是这一界里的事。这同第 39 章查到的一样。

还有两处,只能轻轻带一句。

一处是侧重。前一种站法里担心的是我,后一种里担心的是对面的人,再后来想的是两个人之间怎么补。不妨这样看:这像侧重从我这一头,挪到对面,又挪到中间。可是照本书的口径,侧重和它的轮换是意识一站里的事;所以这句话最多只能用在车门前那个成年人身上,用不到她说的婴儿身上。这是本书的引申,不是她的话,也不是本书的口径的话。

一处是朝向。她的两种位置从头到尾都朝着一个对象;本书的口径说,雾、隐两段通常还没有这种朝向,要到成才有。两句话表面上相顶,第 39 章已经记过,这里照旧只记作候选读法,不判。

◆ 八、放回日子里:鲁川和老郝

鲁川四十四岁,在城北开一间钣金喷漆的小铺。手艺是老郝教的。他十九岁进老郝的铺子,待了十二年,后来自己出来干。

出来那年闹得不好看。老郝扣了他最后三个月的工钱,说是抵他带走的两个老主顾。

往后十几年,鲁川嘴里的老郝只有两个,轮着出场。

酒桌上讲起入行,是头一个老郝:冬天把自己的棉手套摘给他,手把手教他听锤子落在铁皮上的声音,哪一声是实的,哪一声底下是空的。

讲起那三个月工钱,是第二个老郝:算计,抠,拿徒弟当牲口使。

两个老郝从来不同时到场。讲头一个的时候,那三个月的工钱像是没有过;讲第二个的时候,那副棉手套也像是没有过。

去年冬天,老郝的儿子打来电话,说老爷子铺子的卷帘门卡死了,他认得的人里只有鲁川会弄那种老式的卷轴。

鲁川去了。老郝坐在门里一只塑料凳上,背驼得厉害,看他干活,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轴当年是你装的。」

鲁川后来跟妻子讲,就是那一下,两个老郝并到了一起。摘手套给他的,扣他工钱的,是眼前这同一个驼背的人。他接着想起来的,是他自己这十几年在多少张桌上讲过那三个月。

他把门修好了,没收钱,临走把老郝门口那盏不亮的灯也换了。

照克莱因的图,这是从前一种位置走到了后一种:人整了,担心的换了,手上有了补的动作。她会说,换灯是修复。

事情要是停在这里,就是一个阶段的故事了,鲁川「长大了」。

没有停在这里。开春,老郝的儿子在外头说了一句,鲁川那铺子的客源本来就是郝家的。话传到鲁川耳朵里,当天晚上,第二个老郝又单独回来了,带着三个月的工钱,一分不少。

他妻子问他:你不是上个月才去给人家换了灯吗?他说:那是那,这是这。

过了几天,那一个又淡下去。他自己也纳闷:门口那盏灯明明是我换的,我怎么又回到了那三个月里?

这就是她说的位置。椅子是两把,都在屋里。

还要看一眼天色。鲁川骂老郝算计的那些年,话说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谁也驳不倒他。卷帘门前的那一下,照他自己讲,反倒是说不成话的,他过后才慢慢讲得出来。本书不替他判那一下算哪一站。只请你留意:哪一回话说得清楚,同哪一回把人看得整,在他这里并不是同一回。

这里不讲他该不该原谅老郝,那不是这本书的事。

◆ 九、后人撬了哪里;她在哪里完全对

撬的人不少,撬的大多是月份表那一排。

温尼科特同她很近,却嫌「抑郁位置」这个名字起得不好:一桩健康的成就,用了一个病的名字。他提议改叫担忧的阶段〔待核〕。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头:孩子心里的戏之外,还有抱着他的那个人。第 41 章讲他怎样把这个人写进来。

比昂在她那里做过几年分析,是她的分析者之一。他把两种位置之间画成一个来回的箭头,意思是人每想清楚一件新事,都要在散和聚之间走一趟,一天里可以走许多趟〔待核〕。这等于把她第一排的话推到了头,月份表几乎不提了。第 42 章讲他。

再往后,奥格登等人在她的两种位置前头又添了一种更早的,也有人在两种之间添了一处躲的地方〔待核〕。添来添去,添的都是站法,没有人再去加月份。

还有一样常被问到的事:两种站法是谁先谁后?她的月份表上是先碎后整。可是比昂那个来回的箭头一画,先后就不那么要紧了;后来的人越来越把它们当作同时都在的两种可能,哪一种占上风,要看这一刻的压力有多大。

外面的批评集中在一点:三个月、五个月的孩子,凭什么说他怕的是迫害,凭什么说他过意不去。这一问她答过,答法同第 39 章一样:从后来的人身上推。

她自己这一派里还有人提醒过一种误读。两种位置一摆开,读的人很容易给它们分出高下,仿佛前一种是不该待的地方,待在那里就是不成熟、不厚道。这位作者说,这是把一张图读成了一条道德戒律;前一种站法里那一刀,先把好的和坏的分开、护住好的,本来是头一桩成就。

最后说她在哪里完全对。

她说人对同一个人有两种站法,一种把人切成两块、替自己担心,一种把人看成一个整的、替对方担心,这在成年人身上是看得见的。车门前的上午,鲁川的十几年,都对得上。

她说这两种站法之间的来回是常态,没有谁一劳永逸。这一句是她自己写下的,也是后来的人改得最少的一句。

她说后一种站法里有哀悼,有过意不去,有想补的心,而且这三样是连着的。1940 年那篇讲哀悼的文章,是从她自己的日子里写出来的;这一点上,她讲的是她亲身走过的路。

月份表那一排,后人撬得多,本书不替她保;要读,就照她自己脚注里的规矩来读,当作从成年人身上往回搭的桥。照本书这个候选读法,还可以再加一条:不拿两种位置去量天色。它量的像是你站在哪儿,不是你那里亮没亮(候选)。

照这个读法,要小心的是一种叠法:把两把椅子读成两级台阶,再把台阶的高低读成明暗。

带走的话
把人看成一整块坏的,还是看成有好有坏的一个整人,这是两处站脚的地方,人一辈子在两处之间来回;它同话说得清不清楚,不是一回事(本书的读法是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分清一笔,不在三站上,在另一个方向——她把两种站法分开了,各自怕什么、对面的人是碎是整,并且写下来回是常态,位置不是走过就算完的一级台阶。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没有查到吞格。候选两笔,都不定论:泪流着却不认的、梦里认出一半的、婴儿头几个月的,几样收在「无意识」一个名下;她看见的来回,有一半写成了月份表。两种位置各落在哪一站,下面两站在这里怎样分,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第 41 章

温尼科特:母亲是土

◆ 一、门一关,屋子空了一下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周末的下午,你在自己屋里做一件要花心思的事,对账,改稿,拼一只柜子,都行。家里另一个人在别的屋里走动,烧水,翻抽屉,偶尔咳一声。你没有听他,也没有想他,手上的事做得很顺。

后来他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门一关。

屋子忽然空了一下。你抬起头,手上的事停了几秒。停下来你才发现:刚才那一个多钟头,有一样东西一直垫在你底下。它在的时候你不知道它在,它走了,你才摸到它原来的形状。

这样东西有点怪。它算不到你手上那件事里,也算不到你脑子里哪一个念头里。你要是在它还在的时候去找它,多半找不到。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有一样东西,在的时候你不知道它在,撤了你才知道;温尼科特一辈子写的,就是这样东西,而且他是从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那一头写的。

前两章讲克莱因,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孩子心里的戏。第 39 章末尾留了一句话:温尼科特说,光看婴儿一头不够,得把抱着他的那个人算进来。这一章就查这句话。查两件事:他把什么写进来了;写进来之后,他怎样处理亮着的那一站下面的两站。

◆ 二、他的诊室里,从来是两个人

唐纳德·温尼科特 1896 年生在英国西南的港口城市普利茅斯,1971 年在伦敦去世。他先是儿科医生,后来才是精神分析师,两样一直兼着。从 1923 年起,他在伦敦帕丁顿绿地儿童医院看了四十年门诊,据说经手过几万对母亲和孩子〔待核〕。

请留意「几万对」这个量词。大多数讲心的人,坐在躺椅后面,面前是一个会说话的成年人,孩子是从大人的回忆里倒推出来的。他不一样。他的诊室里进来的从来是两个人:一个抱着的,一个被抱着的。

他有一个出了名的小观察,写在 1941 年的一篇文章里。母亲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坐在桌边,桌角放一块亮闪闪的压舌板。他不说话,只看。孩子先是盯着,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身子僵着,回头看看母亲的脸;过一阵,身子松了,一把抓过来,放进嘴里咬,敲桌子,最后扔到地上,等人捡〔细节凭转述,待核〕。

他看的不只是孩子的手。据转述,他留意的还有那段犹豫,和抱着孩子的那个人有什么关系〔待核〕。孩子是坐在一个人的膝盖上犹豫的,这一条他没有从画面里拿掉。

第二次大战的时候,英国把城里的孩子成批送到乡下躲轰炸。他给这项疏散工作当顾问,照看那些在寄宿人家里待不住的孩子〔地点一说在牛津郡,待核〕。这是另一种观察:把一个孩子从原来的家里拔出来,会掉下来什么。

也是从 1943 年起,他在英国广播公司的电台上给普通母亲讲话,前后讲了六十多次。他在电台上讲的那个人,叫平常的、尽心的母亲。

所以他的看法是从诊室里长出来的,书是后来的事。大约 1940 年,在英国精神分析学会的一次讨论会上,他说了一句后来被引了无数遍的话。二十年后他把它补记在一篇论文的脚注里:他说过「没有婴儿这回事」,意思是,你只要看见一个婴儿,就一定同时看见了有人在照看他;没有这份照看,就不会有这个婴儿。

论文正文里写得更干脆:婴儿和母亲的照看,合起来才是一个单位。这篇论文叫《亲子关系的理论》,1960 年发表。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来历,值得一提。他在同一篇文章里引了弗洛伊德 1911 年的一条脚注。弗洛伊德在那里讲婴儿,顺手加了半句:只要把他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照料也算进去。温尼科特说,这半句对他的研究要紧得很。

你可以这样记他:弗洛伊德写在脚注里的半句话,他搬进了正文,写了一辈子。

还有一层更早的来历,只能轻轻提一句。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两个姐姐,父亲经商,后来当过普利茅斯的市长。传记里说他母亲性子偏沉郁〔据通行传记,待核〕。他六十七岁时写过一首诗,叫《树》,诗里有一个孩子,把让母亲活泛起来当成自己的活计〔待核〕。

本书不拿这首诗去解释他的学说,那样做对他不公道。只记一件事:一个孩子得反过来去托住本该托他的那个人,这样的情形他后来在诊室里认得出,也写得出。

他受的训练也要交代一句。他先跟弗洛伊德著作的英译者斯特雷奇做了十年分析,后来又跟克莱因的同道里维埃做了几年,还请克莱因本人督导过他的儿童个案〔督导一事待核〕。

所以他并没有站在克莱因外面反对她。孩子心里有戏,他是认的。他只是不肯把抱着孩子的那双手从画面里拿掉。在学会里那场克莱因一派和安娜·弗洛伊德一派的大争论之后,他哪一边都没进,人称中间派。

第 40 章末尾提过他同克莱因的一处小分歧,这里接上。克莱因说,孩子到了某一步,会为自己咬过、恨过的那个人难过,她管这一步叫抑郁位置。他认这一步,只嫌名字起得不好:一桩健康的成就,用了一个病的名字。他提议改叫担忧的阶段〔大意,待核〕。他还多问了一句:孩子凭什么走得到这一步?他的回答仍旧落在抱着孩子的那个人身上。孩子饿急了是真咬的,气急了是真踢的;被咬的那个人没有垮,也没有翻脸,第二天照旧来喂他、抱他,孩子才有工夫慢慢知道,自己咬的和自己爱的是同一个人,也才有机会去补〔据 1963 年前后讲担忧能力的文章转述,待核〕。

同一件事,克莱因写的是孩子心里的那场戏,他添上的是戏外头那个经得起咬、咬完了还在的人。下面查他,查的就是这一添。

◆ 三、「土」是什么,他怎么把它写进来

本系列前面各卷有一个家常词,叫「土」。先用大白话说清它,不然下面没法查。

一件事从来不是凭空发生的。一个孩子学会走路,不只是两条腿的事。地板是硬是软,屋里有没有人蹲在两步之外张着手,摔了以后是一声惊叫还是一句「没事」,这些都缠在那一步里面。把这些缠在一起的周遭合起来看,就是那一步的土。

土有一个脾气:它不是摆在旁边的布景,它是事情的一部分;可是事情顺的时候,它不露面。

本系列好几卷查过别人的土。荣格卷说,他把土写得厚,可那片土成了一座祖传的仓库。还有几卷的判词是缺土,比如德勒兹卷:只写一头的事,周遭是空的。

温尼科特写进来的,正是这一片。他给它起的名字有好几个。一个叫「抱持」。他在 1960 年那篇论文里特别交代:这个词不只指真的用手抱着孩子,还指孩子能和人「一起过日子」之前,周遭给他备下的一切。冷了有人添,饿了有人喂,吵了有人挡,翻身的时候头有人托。

另一个名字叫「促进性环境」,就是帮着他长的那片周遭。他 1965 年出的论文集,书名把两样并排放着:《成熟过程与促进性环境》。一边是孩子自己要长的那股劲,一边是土。

还有一个名字最出名,叫「够好的母亲」。他在讲过渡性客体的那篇文章里下过定义:够好的「母亲」,不一定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是那个一开始主动贴着孩子的需要去配合、然后随着孩子受得住,一点一点少配合一些的人。

请看清这个定义的两半。前一半是贴得紧,后一半是慢慢松。照他的意思,一直贴得严丝合缝并不是好事:孩子要靠那些小小的、受得住的落空,才慢慢知道外头有一个不听他指挥的世界。

这里要替他说一句,免得被读歪。「够好」不是一张打分表,他不是在教人给哪一位母亲评等。他在电台上反复讲的意思正相反:平常的母亲凭着对孩子的用心,自己就会,用不着专家在旁边指手画脚〔大意,待核〕。本书也只拿这个词来看他怎样写土,不拿它量任何一个家。

土厚不厚,孩子那一头是什么样?他的说法是:抱得稳,孩子就能一直这样在着,日子是连着的。抱得不稳,外头的东西一下一下撞进来,孩子只好一次一次去应付,那条连着的线就断成一截一截。他在 1960 年的文章里说得很重:在和不在,是最早那段日子里仅有的两条路。

打一个大人也懂的比方。你坐夜班的长途大巴,车开得稳的时候,你不觉得有车,只是睡着。车猛地一刹,一晃,你醒了;醒来头一件事,是手忙脚乱地抓住前座的靠背,顾不上去想司机开得怎么样。一夜刹上十几回,你下车的时候记不得走了多远,只记得抓了十几回靠背。

他说的那条断成一截一截的线,大约就是这样:孩子的日子本来该是「在着」,结果过成了「应付」。

母亲那一头,他也写了。1956 年他讲过一种状态,说母亲在孩子出生前后那几个星期,心思会整个贴到孩子身上,敏感得不同寻常,过后自己也不大记得〔篇名《原初母性专注》,细节待核〕。他的意思是,土不是一套手法,是一个人在那段时间里整个人的样子。

到这里,本章开头记下的候选可以先记半笔:他确实把土写进了正文,而且有原文。是不是「少有」,要等全书各环查完才好说,这里不替别的章下结论。

◆ 四、并排看之一:顺的时候,孩子无从知道

现在查第二件事:土写进来以后,下面的两站他怎么处理。

先把本书的三站再放一遍。意识,是有侧重,侧重还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号位之间轮换成了次序。潜意识,是有了显影,可侧重还没有落下来。无意识,是事情在发生,可没有显影。

拿他 1960 年那篇文章里的三句话来对。

第一句。他说,这是不用证明的:抱持这一类的照看,只要一切顺当,婴儿就没有任何办法知道,有什么被好好备下了,又有什么被挡在了外面。

第二句,紧跟在后面不远。他说,要到事情不顺的时候,婴儿才觉察到点什么;觉察到的还不是照看失了手,是失手带来的后果。

第三句在文章开头。他说,最早那段日子里的事,不能当成是被压下去才不见的;所以分析师别指望靠松开那股压的力气,就能让它们浮上来。他还加了一句小心的话:弗洛伊德讲「原初压抑」的时候,也许就是想给这类事留个位置,不过这可以商量。

三句并排,意思很清楚。

先给它配一个大人的画面。你住的那幢楼,夜里有人在泵房值班,水压一直是稳的。你拧开龙头,水就来,你从没想过泵房。哪天夜里停了泵,你拧开龙头只听见一声空响,这时候你知道的也只是「没水了」,还不知道是泵房里出了什么事。稳的时候无从知道,不稳的时候知道的是后果。他那两句话,说的就是这个次序,只不过那个拧龙头的人还不会说话,连「水」这个字都还没有。

有一大片事情在发生:添衣,喂奶,托头,挡声音。从孩子这一头看,它们没有露面。这读起来很靠近本书第一站的那句话,没有显影的发生。本书把这一条记作候选读法。

这里要防一个误会。说它没有露面,不是说它没有用,更不是说它没有留下东西。恰恰相反,照他的讲法,孩子后来能拢成一个人,靠的就是这一片。他在同一篇文章里说,孩子慢慢攒起了被照看的记忆,这些记忆后来才一点一点被认出来是照看。先有事,后有认;中间隔着好长一段。

更要紧的是第三句。到他那时候,精神分析里说「无意识」,多半说的是被压下去的东西。他在这里划了一道线:最早的这一片,不是压下去的。按本书统一的写法,成过又被挡住的事,不写回前两站;被挡住以后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他的这道线,正好把「被压下去的」和最早那一片分在了两边。至于最早那一片算不算「从来没露过面」,那是本书的读法,候选。

还有一处可以顺手对一对。克莱因说婴儿一出生就朝着对象。温尼科特在同一篇文章里说,抱持这一段在一起过日子之前;所谓一起过日子,才谈得上孩子把东西看成自己之外的〔大意,转述〕。

也就是说,在他这里,最早那段日子还没有一个站在对面的对象。本书的口径是,雾和隐两段通常不产生指向。他的这句话和本书的口径是顺的,不相顶。这也只记作候选,不拿来判克莱因。

◆ 五、并排看之二:那块谁也不许洗的小毯子

第二处,是他最为人知的发现。1951 年他在学会宣读了一篇文章,讲过渡性客体,后来收进 1971 年的《游戏与现实》。

带过孩子的人都见过:一块小毯子,一只掉了毛的布熊,一条枕巾的角。孩子睡觉要攥着它,出门要拖着它,脏了不许洗,洗了味道不对要哭。他把这样东西叫作孩子第一件「不是我」的家当。

这块毯子有什么用,他不大问。他问的是:它在哪儿?

它不在孩子里面,毯子是真的毯子,摸得着。它也不全在外面,换一块一模一样的新毯子,孩子不认。他说,在里面的世界和外面的日子之间,还有一块居中的地带,两边都往里添东西。

接着是那句很出名的话,这里转述:关于这块毯子,我们和孩子之间有一个默契,谁也不去问他,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外头给你的。要紧的是,这个问题根本不提。

拿本书的话来对一对。侧重,说的是落在哪个号位:落在东西上,落在来往上,还是落在我上。

「是外头给的」,是把侧重落到东西那一头;「是我想出来的」,是落到我这一头。他说这个问题不提,可以这样理解:那块毯子是亮着的,孩子攥着它、认得它的味道,这不是没有显影;可它该算哪一头的,还没有落定,他还特意叮嘱大人别去逼它落定。

他为什么这样叮嘱,自己讲过理由,这里转述:这里头有一个悖论,要留着,不去解决;硬去解开,会走到一种防御上去。他的话到此为止。往下的一步是本书的揣摩,可以这样理解:这块毯子是孩子头一回同时握住两样东西的地方,一样是「这是我要的」,一样是「这是外头有的」;问题悬着,他才有工夫慢慢学着两样都握住〔这一层他是否明说,待核〕。

所以带孩子的大人其实一直在替他守着这块地方,只是自己不觉得。毯子掉在车上了,全家人掉头回去找;多半没有人对孩子说「不就是一块毯子吗」。这也是土,是土很细的一层。

这读起来很靠近本书的第二站:有了显影,侧重还没有落下来。本书记作候选读法,并且明说,这是拿本书的格子去对他的地带,他自己没有用这样的话。

再看这块毯子后来的下场,他写得很细。孩子大了,毯子慢慢不要了。他说它既不是进到了里面去,对它的那份感情也不一定被压下去;它只是一点点失了分量,被搁到了一边。原话里有一句:「它不被忘记,也不被哀悼」。

这又是一道线。一样东西从亮处退开,他没有顺手把它交给「压下去」那个老说法。至于退开以后它算哪一站,他没有用本书的切法说,本书没有查到,也就不替他安。

◆ 六、并排看之三:已经发生,可是还没有经历

第三处在他身后才发表。文章叫《崩溃的恐惧》,登在 1974 年的《国际精神分析评论》上。写作的年份各家说法不一,有说 1963 年前后,有说去世前不久〔待核〕。

他讲的是这样一类来访的人:总怕有一场大垮要来,说不清怕的是什么,也找不到眼前的缘由。他的回答很怪,也很有名:他们怕的那场垮,已经发生过了。

发生在什么时候?在很早很早,土塌了的那一刻。可那时候孩子自己还没有拢成一个人,没有一个「我」在那里把这件事接住。他的原话是:「病人当时不在场」。事情发生了,可没有落到谁身上。所以它进不了过去,也就没法被「想起来」;人只好到将来去找它。

那一刻掉下来的是什么,他列过一张单子,叫最早的那几种苦:重新散成没拢起来的样子,一直往下掉、掉不到底,觉得身子不是自己的,觉得什么都不真,同谁也搭不上〔单子按转述整理〕。这些和「我害怕某一样东西」那种怕不一样。它们没有对面的东西,只有一个撑不住。

他接下去的话,是说给同行听的,这里只转述大意,不当办法讲:这样的事没法靠回忆找回来,只能在一段靠得住的关系里,头一回把它经历一遍;在他看来,这一回经历,就顶得上「想起来」。

读到这里,他自己停下来解释了一个词。他说,在这个特别的场合,「无意识」的意思是:那个还没拢起来的自己,没有本事把这件事拢进来。

然后他一口气划了三道线。它不完全是神经症里那种被压下去的无意识;也不是弗洛伊德说的、贴着身体机能的那一种;也不是荣格的那一种,他用了一个带点调侃的说法,地下洞穴里的那些事。

这是本章最要紧的一处并排。

请把它和前几章对着看。本书一路查下来,「无意识」这个词像一只大口袋,各人往里装的东西不一样:有人装被挡回去的愿望,有人装祖上传下来的形象,有人装身体自己管着的那些事。温尼科特在这里做的事值得记一笔:他先把口袋里别人装的三样点了一遍名,再说,我这一样和它们都不同。

一边是他的发生句:事情已经发生,可是还没有被经历过。另一边,是他自己写下的分界句:这里的「无意识」,和别人说的三种都不一样。接缝词也是他自己留的:一处是说这个特别的场合,一处是说不完全是。

换句话说,他没有把手里这样东西并进那个现成的大词里去。他用的还是那个旧词,可是在旧词底下,自己拿笔划了线,还写明了这是第四样。

这和本书第一站的本书的口径读起来很近:没有显影的发生。本书记作候选读法。他说得还要细一步:不是被压下去了,是当时没有人在场让这件事落到他身上。这是他的话,本书的口径里没有,本书只照录,不添;「显影」是本书的词,他没有用。

顺带把他的另一对词也放在这里。同在 1960 年,他写了真自我与假自我。孩子伸出一个自己的小动作,照看的人接住了,这个动作就算数,孩子就觉得自己是真的;照看的人接不住,拿自己的动作去替,孩子只好顺着,顺久了就长出一层应付外面的壳。他说这层壳的用处是把里面那个藏好、护好。

这一对词讲的仍然是土:真的那一个长不长得出来,要看土接不接。它和三站怎么对,本书没有查到他自己的说法,不判。

给这对词配一个小画面,只为了看懂,不为了评谁。一岁多的孩子在客厅里,忽然对着窗外的一只鸟「啊」了一声,手指过去。旁边的大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说「鸟」。这是一种。另一种是,大人正忙着让他对客人摆手,把他的手从窗户那边拿回来,摇了摇,说「再见,说再见」。

哪一家都有这两种时候,一两回算不了什么。他讲的是成年累月偏在一头的情形。他还说过,那层壳人人都有一点,出门见人、守规矩都靠它,要紧的只是壳底下那个自己的小动作还在不在。

◆ 七、分开之后:一个旧词底下,他自己划的几道线

把三处收一收。

他吞没吞?本书没有查到。他的整套话都落在亮着的那一站下面,没有哪一处是只讲亮处、把下面取消的。

他并没并?按本书的规矩,要在原文里看到他对两站用同一个词、又没有分开处理,才记候选并格。本书查到的正相反。1960 年,他把最早的事和压下去的事分开。讲毯子的时候,他把退到一边和压下去分开。1974 年,他把自己的「无意识」和另外三种分开。三处都是他自己动的笔。所以这一环,本书不记并格。

他分清了什么?候选记三笔。

头一笔:最早那片照看,和 1974 年所说的那场垮,都不是被压下去的。这一笔证据最硬,两处原文都在。本书把这两样读成靠近「没有显影的发生」,那是本书的读法,候选;他自己留了余地,说原初压抑那一层可以商量。

第二笔要和头一笔分开记:毯子退到一边,也不是被压下去的。这一处有一句原文。可毯子是亮过的东西,和从来没有露过面的事是两回事,不能算进头一笔里去。

第三笔是:居中的那块地带。一样东西亮着,却不问它算里头的还是外头的。本书把它读成靠近第二站,这是候选。

还有一件事,本书没有查到,要老实记下。本书的切法是把「没有显影」和「有显影、没侧重」当两站。他有没有把最早那片无从知道的照看,和那块居中的毯子,放在一起比过,说这是前后两步?

本书没有查到这样的话。他划的线是按「压没压下去」「接没接住」划的,不是按本书的这两站划的。所以只能说:他的线和本书的线有两处挨得很近,不能说他已经替本书把两站分好了。

再说土。他把土写进来以后,还带出了一个本书的口径里没有明说的问题,这里只当一个可以这样理解的引申:显影,是显给谁的?

喂奶、托头这一片事,在母亲那一头是清清楚楚做着的,在孩子那一头没有露面。同一件事,在一个单位的两头,可以这样摆:一头清楚,一头没有露面。算不算两头各在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他说的「一个单位」,逼着人把这个问题问出来。本书只记下这个问题,不答。

还要把两个词分一分,免得混。土,不是三站里的哪一站。三站说的是一件事显影到了哪一步;土说的是这件事长在什么里面。亮着的事有它的土,没露面的事也有它的土。

温尼科特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写的那片土,在孩子那一头恰好大半没有露面,所以读他的时候,「土」和「第一站」老是叠在一起。叠在一起,不等于是一样东西。本章标题说「母亲是土」,说的是他把什么写了进来;没有说土就是无意识。

候选的判词可以这样落:别人在「无意识」这个大词上往里收东西,他是站在一个母亲的膝盖旁边,在这个词底下往外分东西;分的依据不是心里藏了什么,是土接没接住(候选)。

◆ 八、放回日子里:梁穗的旧枕巾

梁穗三十七岁,做审计,一年有小半年住在外地的酒店里。

她箱子里有一条旧枕巾,蓝白格子,边都洗毛了,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每到一家酒店,她先把它铺在枕头上,再去洗澡。同事见过,笑她,她也跟着笑,说「习惯了」。

有人较真地问过她:这东西到底管不管用?是真能让你睡好,还是你自己心里觉得?

她答不上来,而且有点不想答。她说不清,就是不想把它说清。

温尼科特说的是大人和孩子之间不提这个问题,没有说到一个成年人的枕巾;这里只是借他的话看一看。照上面那个候选读法,那条枕巾对她是亮着的,她摸得出它的薄厚,闻得出它的味道。可它算外头的一样东西,还是算她自己的一部分,没有落定。一逼着落定,「不就是一块布吗」,它就真成了一块布,那点垫在底下的东西也就没了。

梁穗还有一个发现。她在家写报告,写得最顺的时候,是母亲来住的那几个星期。母亲不进她屋,只在厨房和阳台之间来回,择菜,晾衣服。她一个字也不用跟母亲说。母亲一回老家,头两天她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老要起来倒水。

温尼科特 1958 年有一篇文章讲这个,叫《独处的能力》〔篇名年份待核〕。他的说法听着像绕口令:人能一个人待着,最早是在有另一个人在场的时候学会的。孩子在地板上自己玩,母亲在旁边做自己的事,谁也不管谁。孩子玩得进去,正因为不用分神去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

梁穗的这两件小事,一件是那块居中的地带,一件是土。两件都算不上毛病,也都用不着治。这里没有给她、给她母亲下什么判断,只是借她的箱子和厨房,看一看他写的那两样东西长什么样。

你要是想拿这一章看看自己的日子,可以只做一件很小的事:留意一下,你做事最顺的时候,周遭垫着的是什么。一间屋子,一个在隔壁走动的人,一段固定的钟点,一只用了多年的杯子。不必去分析它,也不必给它起名字,知道它在就够了。知道了以后,要搬家、要换工作、要送走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明白自己头几个星期的手忙脚乱是从哪儿来的:垫在底下的那一层换了,上面的事要重新找平。

开头那个下午,门一关屋子空了一下,说的也是同一件事。那个在别的屋里走动的人,替你垫着的,就是他笔下的土,在大人身上留下的一个小小的影子。

◆ 九、后人撬了哪里;他在哪里完全对

先说后人撬的。

头一处是「母亲」这个词太重。他虽然在定义里加了括号,说不一定是亲生母亲,可是通篇读下来,土差不多只有一个人那么厚。

父亲在他书里出场不多,更远的那几层,一家人的生计,住的地方,时代的风声,写得薄。后来不少人指出,这样写容易让人把孩子的好坏全算到一位母亲头上,对母亲不公道〔批评者与出处待核〕。这一条他自己未必同意,可读者确实常常这样读歪。

第二处是研究婴儿的人。第 39 章提过的斯特恩一路,一个月一个月地直接看婴儿,说婴儿从很早起就比「还没拢起来」这个说法所想的更有本事〔待核〕。他的最早那一段,有多少是看来的,有多少是从大孩子和成年病人身上倒推的,是可以追问的。

第三处在他自己的方法里。土好不好,他常常是从结果往回认的:孩子长得顺,土就算够好;长得不顺,就往土上找。这样认,土很难被单独查验。这一处本书只提出来,不替后人下结论。

还有一处,是本书自己这把尺子带来的,不算他的短处。他那块居中的地带,后来被他一路放大:游戏在这里,画画、听歌、信点什么,都在这里。《游戏与现实》整本书就是这样铺开的。

铺得这样大以后,它还是不是本书说的第二站,就更难说了。一个大人全神贯注地弹琴,侧重是落着的,轮换也成了次序,按本书的切法是亮着的一站;可在他那里,这仍旧算居中的地带。两种切法不朝一个方向,本书在这里不硬对。

对这三处,替他辩护的人也有话说,应当一并记下。说他只写母亲的,可以去看他的定义:他写的是那个位置,谁站在那个位置上,谁就是土;他还写过,母亲自己也得有人托着,父亲和一家人托的是她〔大意,待核〕。说他倒推的,可以去看他的出处:四十年里他是先看了一对一对的人,才回头去读成年病人的。说土没法单独查的,他大概会答,土本来就不该拆出来单独查,拆出来的就不是土了。这三句辩护挡得住多少,本书不替两边裁。

再说保底。

只要你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一个还不会说话、还没拢成一个人的孩子,他的日子靠什么连起来,他就是对的,而且说得很准。在那一段,把孩子单独拿出来讲,确实讲不通;要讲,就得连着抱他的那双手一起讲。

只要你问的是,一样当时没有人在场接住的事,和一样被压下去的事,是不是一回事,他也是对的。他把这两样分开的时候,手里拿的是四十年门诊里看过的一对一对的人。

还有一处他完全对:有些东西,是不该逼着它说清楚算哪一头的。一块毯子,一条枕巾,一首歌,一种信。他给这块地带留了位置,也给守着这块地带的大人留了一句话,别问。

他的话到哪里要小心?到孩子长大以后。一个成年人的日子,土已经不是一双手,是很多层缠在一起的周遭。这时候再把什么都往最早那一双手上找,就把他的话用过了头。他自己写的「慢慢松开」,说的正是这个:土的用处,是让人有一天可以不那么靠它。

带走的话
照温尼科特的讲法,有些事发生过,可当时没有一个拢好的人在场接住它;这样的事和被压下去的事不是一回事。本书把它读成靠近「没有显影的发生」,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三笔。其一,最早那片照看与 1974 年所说的那场垮,不是被压下去的(两处原文);本书读成靠近第一站,候选。其二,毯子退到一边,也不是被压下去的(一处原文);它亮过,不归其一。其三,居中的那块地带,亮着而不问算哪一头,本书读成靠近第二站,候选。另记一笔:他把土写进了正文,名字叫抱持。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吞格,本书没有查到;并格,本书不记。要补一句的是,他的线是按接没接住、压没压下去划的,不是按本书的「没有显影」与「有显影没侧重」划的;他有没有把这两站并排比过,本书没有查到。

第 42 章

比昂:把原始体验消化成可思想之物

◆ 一、堵了一晚上,说出来才知道是什么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晚上。

下班回到家,鞋踢在门口,包往椅子上一扔。没有哪件事特别不顺,可是胸口堵着。你开了电视又关掉,拿起手机又放下,洗碗的时候碗碰碗,声音比平时响。家里人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说得很冲。

这时候你要是被人追问「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你答不上来。不是不肯说,是真的不知道。那团东西在你身上,占着地方,可它还不是一句话,也不是一个念头,连「不高兴」这三个字安上去都嫌不准。

后来有人坐下来,听你东一句西一句地讲。讲到一半,你自己愣了一下:原来是下午那件事。原来我是觉得被人当成了摆设。

话一出口,胸口松了。事情一点没变,可你能想它了。夜里也睡得着了。

很多人把这叫「倾诉」「发泄」,好像是把一桶脏水倒掉。有一个英国人看了几十年这样的时刻,说不是倒掉。他说那团东西在说出来之前和说出来之后,是两样东西;中间有一道工序,把前一样做成了后一样。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摆在桌上:比昂量的是一件事「消化了没有」,本书量的是天色亮到哪一步;两把尺子在好几处读数挨得很近,可拿他的原文一句一句对,本书没有查到他写过一条从雾到隐再到成的路。

这句话是查完之后才写得出来的。下面一步一步查。

◆ 二、他看见了什么:有一类东西,没有被消化

威尔弗雷德·比昂,1897 年生,1979 年去世,英国的精神分析师。他最要紧的一本小书叫《从经验中学习》,1962 年出版,薄薄一册,分成很多短章,每章几段,段前标着号。

在第 3 章,他给了两个名字,故意起得像代数里的字母,一个叫 α,一个叫 β。

他的意思转述出来是这样。一个人碰到的东西,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身上的冷热、心里涌上来的怕和恼,起初都是生的。要有一种功能在这些生东西上面做工。做成了,出来的是一种小料,能存得住,能拿去做梦,能拿去想事情。他管这种小料叫 α 元素,管做工的那个功能叫 α 功能。

要是这个功能坏了,不转了,那些感觉印象和那些情绪就原样留着。他说,这些原样留着的,我叫它 β 元素。

他对 β 元素说了几件事,都在同一章里。

头一件,人不把它们当成「关于某样东西的印象」,而是当成东西本身。恼不是「我有点恼」,恼是胸口里一块实实在在的硬东西。

第二件,它们不能拿来做梦,也不能拿来想。能拿它们做的只有一件事:往外排。排的办法很多,摔门是一种,吼人是一种,一刻不停地找事做也是一种。

第三件是他最有名的一句。他说 β 元素也存着,可它们算不上记忆,是「没有消化的事实」。α 元素才是被消化过的,所以才可以给思想用。他还特地加了一句:记忆和没消化的事实,要分开。

到第 4 章,他把一句老话改写了。老话说,人做噩梦是因为吃坏了肚子。他的版本转述出来是:那个人在睡着的时候受了惊,他做不成这个噩梦,所以醒不过来,也睡不下去;从那以后,他心里一直是消化不良。

你看,他把因果倒过来了。不是肚子不消化所以做噩梦,是噩梦做不成,所以心里不消化。在他那里,做梦是消化的一种。

拿一件日子里的事来认这两样东西。

你过马路,一辆电动车贴着你的胳膊擦过去,没撞上。你站在路边,腿是软的,手在抖。接下来半天,你做什么都不对劲,同事跟你说话你听不进去,可你又说不出自己在想什么,因为你什么也没在想。那一下子还原样卡在身上:车把的影子,那阵风,刹车的尖响,都还是「正在发生」的样子。

过了两天,你在饭桌上把它讲成了一个故事:「前天我差点让车给带倒。」你讲的时候还比划了一下,讲完大家笑了,你也笑了。那一下子现在是一段记得住的事,有头有尾,可以拿来想,比如想到以后过那个路口要先看右边。

照他的分法,头半天卡在身上的是 β,两天后饭桌上的是 α。同一件事,前后是两样料。中间那两天,包括那两个晚上的觉,就是他说的那道工。

先替他把这一步的分量说足。在他之前,人们说起心里那些不亮的部分,大多是在问「它藏在哪儿」「谁把它挡住了」。他问的是另一件事:这样东西,够不够格被藏?够不够格被想?有些东西连做梦的料都不是。这是他给这一行添的一把新尺子。

◆ 三、头一回消化,是在别人那里做的

第二件他看见的事,比第一件更要紧。

同在 1962 年,他发表了一篇短文,叫《思考理论》;这篇文字头一年夏天先在爱丁堡的一次同行大会上念过。文章也是一段一段标着号的。在靠后的几段里,他讲了一个小婴儿的模型。

本书第 39、40 章讲过克莱因,第 41 章讲过温尼科特。她有一个说法叫投射性认同,大意是婴儿在想象里把自己受不了的部分塞到妈妈身上去。在克莱因那里,这主要是婴儿心里的一出戏。

比昂受她影响很深,他接过这个说法,往前挪了一步。他说,这件事在正常情况下不光是想象,是真的做得到的:婴儿会用哭、用蹬腿、用那种让人坐不住的样子,在妈妈身上真的惹起他自己想甩掉的那种感觉。他举的例子是婴儿觉得自己要死了。婴儿做得出来的事,是让妈妈也怕起来。

然后看妈妈。一个稳当的妈妈接得住这份怕,她抱着孩子,心里掂量着:是饿了,是尿了,还是哪儿硌着了。她一边掂量一边哄,一边换尿布一边说话。过一会儿,孩子拿回去的还是那份怕,可它变了样子,变成孩子受得了的东西。

妈妈那种一边抱着一边掂量的状态,比昂用了一个词来叫它,中文常译作「遐想」。他说,妈妈的这种本事,是婴儿那一堆自我感觉的接收器。

要是妈妈接不住呢?她自己先慌了,或者不耐烦,把哭声原样推回去。比昂写的结果是:婴儿觉得自己那份要死了的感觉被剥掉了它原有的那点意思。孩子拿回来的不是一份受得了的怕,而是一份「叫不出名字的怕」。

这个说法在这一行里传得很广。

把第二节和第三节接起来,就是他的整幅图:生的东西要做成能想的东西,中间有一道工;这道工,人一开始自己做不了,是妈妈替他做的;做的次数多了,孩子把这个本事收进自己身上,往后才能自己做。他后来把这层关系叫作容器和被容纳的东西,两头各用一个符号代替〔待核:两个符号出在《从经验中学习》后段,本书未读到原文〕。

这里有一处容易看漏。容器这个词听着像一只碗,东西倒进去就完了。他的意思不是碗。妈妈接过那份怕,她自己也得受着它,受着的同时还能想,这才算接住。光是不躲开还不够,光是讲出一番道理也不够。他在更早的一篇文章里写过一位病人,说这个人像是从小碰到的大人只会尽责地照料,却不让那份怕真的进到自己心里去〔待核:出自 1959 年《对联结的攻击》,本书凭通行转述〕。照料到了,接没接住,是两回事。

第 40 章提过他画的那个来回的箭头:人每想清楚一件新事,都要在散和聚之间走一趟〔待核〕。放到这里看,接住不是小时候做一回就完的事,是一辈子要一回一回做的事。

所以你那个堵着的晚上,在他看来不稀奇。大人也有消化不动的时候。这时候有一个人肯坐下来,不急着劝,不急着讲道理,先让你那团东西在他那儿放一会儿,等于替你把小时候那道工再做一遍。

◆ 四、他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这幅图不是他坐在书房里想出来的。他的日子把他一步一步推到了这里。

他生在英属印度的马图拉,父亲是修水利的工程师。八岁上下被送回英国念寄宿学校,此后再没见过印度〔待核:年龄各源说法略有出入〕。

1916 年他入伍,进了刚组建的坦克部队。那时候坦克是新东西,铁壳子里又热又吵,满是油烟,人关在里面往枪炮最密的地方开。他打过康布雷,打过亚眠,拿了勋章,那年他二十岁上下。几十年后他在自传里回头写这一段,有一句话常被人引:他说某一天他已经死在那里了〔待核:出自自传《漫长的周末》,日期通行说法是 1918 年 8 月 8 日〕。

你把这句话和前面那句没有消化的事实放在一起看,不用多解释。有研究者专门写过文章,说 α 功能这个想法的根,要到战场上去找。这是别人替他连的线,他自己在理论书里没有这样写,本书只记有这么一种读法。

战后他去牛津读历史,后来又改学医,三十多岁进了伦敦的塔维斯托克诊所。第二次世界大战里,他在一家军队医院带过一病房的伤兵,试着不一个一个治,而是让整个病房的人自己看见这个病房是怎么回事。这段经验后来写成《群体中的经验》。他从那时候起就留意一件事:一屋子人待在一起,有些东西谁也没说,却满屋子都是。

战争快结束时,他的第一任妻子生下女儿后没几天去世,那是 1945 年。差不多同一时期,他和克莱因走得近了,往后好些年都在她那一路里做事〔待核:通行传记说他这几年请她给自己做过分析,本书没有核到〕。

到五十年代,他接的病人里有不少是病得很重的人。别的分析师面对的病人,说的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他面对的这些人,话本身就是碎的。有人说起人,像在说一件家具;有人说自己睡不着,也醒不了。他在第 4 章里记过这类情形:在本该听到人的地方,听到的是没有生命的物件,连地方都被说成物件。

就是这些人,让他没法再用旧的问法。旧的问法是:这句话底下藏着什么?可这些人的难处不在藏。他们是做不成梦,做不成念头。他只好往更早的一步去问:一个念头,是怎么做出来的?

从 1962 年到 1970 年,他连着写了四本小书,《从经验中学习》是头一本。1968 年他搬去洛杉矶,住了十来年,1979 年回到英国,当年在牛津去世〔待核:月份〕。

所以他的理论不是从一张图开始的。先有铁壳子里的二十岁,先有病房里满屋子没人说的东西,先有那些话是碎的病人;α 和 β 两个字母,是后来才安上去的。

◆ 五、并排看之一:他的起点,是不是雾

现在来查。说起比昂,有一种现成的读法:他写出了从雾到成的一条加工路。这只是候选,得拿他的原文来对。

先对起点。他的生料 β,和本书的「雾」,是不是一回事?

本书的口径里,雾是简单接触:进入、连接、参与而已,如有如无,几乎不花能量。搬进新家头一晚窗外的车声,就是雾。它在,可它轻得像不在。

再看他的原文。有三句话可以并排放。

第一句,在《从经验中学习》第 3 章,他给 β 元素下定义的那一句。那里写的是:病人觉察到的那些感觉印象,和他正在经历的那些情绪,原样留着。请留意觉察到、正在经历这两个说法。他的生料从一开始就是人已经碰到、已经在受着的东西。

第二句,在第 4 章。他说,一个人要是只有 β 元素,就没有哪一个感觉刺激是他可以不觉察的;他紧接着说,这种过分的敏感并不等于和现实有了接触。

第三句,在《思考理论》里。他说婴儿起初的那种意识是很初步的,它不连着一个无意识;关于自己的种种印象,分量全都一样,全都是有意识的。

三句话放在一起,读数是清楚的。他的起点不是如有如无。他的起点是太多、太满、躲不开。雾几乎不花能量;他写的那个状态,是人被压得受不了,只好往外排。

所以这一处,本书照实记:他的 β,按他自己的句子,对不上本书的口径里的雾。

那它对得上哪一站?这里要慢。

第三句里有一个说法,读起来和本书的口径的另一句挨得很近。本书的口径说,潜意识是没有侧重的显影。他说,印象的分量全都一样。分量全一样,听上去就是哪一个也没被侧重。

可本书不在这里下判断,理由有三条。一是他自己说那个状态是有意识的,而且特地说明,他用的是弗洛伊德给这个词定的很窄的那个意思,指一种觉察心里动静的感官。二是他写的是小婴儿和病得很重的人,是从诊室里的表现倒着推出来的模型,这一点他自己在文中交代了:他说这个模型是他从病人在诊室里的举动往回推出来的,不是在婴儿床边看来的。三是他的生料主要是情绪,而本书拿来讲雾和隐的例子,按前面定下的做法,不用情绪。尺子的用料不一样。

这一处只能写成:读起来靠近没有侧重的那一站,候选,不判。

◆ 六、并排看之二:他的终点,是不是成

再对终点。他的熟料 α,是不是本书的「成」?

本书的口径里,成是清晰的符号运动,三界有型了,需要稳定的能量,对应意识那一站。

看他的原文,还是三句。

第一句,第 3 章。他说 α 元素适合存起来,也合乎梦里的念头所需要的那种料。他还说,α 元素很像,也许根本就是,我们在梦里熟悉的那些画面。

第二句,第 4 章。他说,α 功能做出来的料,可以存,可以给梦里的念头用,也可以给醒着时候的无意识的思考用。

第三句,也在第 4 章,是一个学走路的孩子。他说,孩子靠着 α 功能把学走路这段经验存下来;起初非得有意识才行的那些念头,变成了无意识的,于是孩子走路的时候,该想的照样在想,却一点也不用再觉察到。他接着说,有意识地想事情要靠 α 功能;学会一样本事之后,把这部分思考交给无意识去管、给意识卸掉担子,也要靠它。

这三句话,读数也清楚。他的消化,出来的不是一条只往亮处走的路。消化好的料,一部分去了梦里,一部分去了醒着却不觉察的地方,一部分到了有意识的思考里。在《思考理论》里他说得更干脆,而且把母子之间那半句也带上了:婴儿和妈妈之间要是没有正常的那种一递一接,就长不出 α 功能;没有 α 功能,心里的东西就分不出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两边。

这句话把第三节和这一节拧在了一起。妈妈接不接得住,定的不只是孩子这一回哭得久不久,定的是孩子日后心里有没有两边可分。

换句话说,在他那里,消化不是从暗走到亮。消化是让一个人头一回有了「这一边」和「那一边」。睡得着和醒得来,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那个学走路的孩子尤其要看仔细。他写的方向,是从有意识的走到无意识的。按本书前面定下的做法,走熟了的路是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本书不把它写回隐或雾。他说这件事是变成无意识的了。两边说的是同一个孩子、同一双脚,用的词朝着相反的方向。这不是谁对谁错,是两把尺子的刻度不一样。

用本书惯用的天色来比一比,两把尺子的差别更好认。

本书的三站像一天里的天色:天还黑着,蒙蒙亮,大亮。同一片院子,在三种天色底下是三个样子,本书查的是每个人把哪几段天色说成了一段。

他的图不像天色,倒像厨房。菜买回来是生的,做熟了才能吃;做熟的菜,有的当晚端上桌,有的收进柜子明天吃,有的成了你身上的力气,你再也见不着它。他查的是这盘菜做了没有。至于做好的菜是端在亮处还是收在暗处,在他那里是下一步的事,而且两处都是好去处。

一个量天亮了几分,一个量菜熟了没有。生菜可以摆在大太阳底下,熟菜也可以收在黑柜子里。这就是为什么他的两头和本书的两头对不齐。

拿前面那辆电动车再认一遍。头半天,那一下子卡在你身上,你清清楚楚地受着它,一点也不暗,可它是生的。两天后它成了一个讲得出的故事,是熟的。再过一个月,你过那个路口会先看右边,自己都不觉得;那份小心也是熟的,可它不在你眼前。三个时候,生熟只换了一回,明暗却不跟着生熟走。

到这里可以回答那种现成的读法了。

他写了一条加工的路,这是真的:从生的到熟的,从不能想的到能想的。这条路和本书的雾、隐、成,乍一看像是一条。可拿原文对下来,起点对不上雾,终点也不只落在成上,中间那一步「隐约有物、时隐时现」,本书在他这两篇文字里没有查到对应的句子。

所以本书的记法是:他的路量的是消化,本书的路量的是天色;说他写出了「从雾到成」,本书没有查到原文可以证。

顺带再记一笔。他的「无意识」这个词底下,至少放着三样:梦里的念头,走熟了的路上那些不用觉察的思考,还有弗洛伊德说的被压下去的东西。这三样他用一个词说,没有再分。按本书的规矩,这只能记成「收在一个名下」,候选;它够不够得上并格,本书没有查到足够的原文,不判。

倒是另有一处,他多切了一刀。他说,只有 β 元素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被做成无意识的,所以也就谈不上压抑。这等于说:不亮的东西里头,有一类是消化过、放到了那一边的,还有一类是压根没消化、哪一边都放不进去的。这一刀,本书在前面几位那里没有查到同样的切法。本书把它记成候选分清一处。

◆ 七、「装置」这个词,他自己是怎么用的

这种读法还有后半句:他把这条路放在一台「装置」里。这半句也要对原文。

这个词他确实用了。在《思考理论》的开头几段,他说,念头需要一套装置来对付它们,他暂且把这套装置叫作思考。「消化」是他从肠胃那里借来的比方,「功能」「元素」是他从数学那里借来的字眼。读他的书,你常觉得是在看一张机器的图纸。

可是同一段里,还有一句分量更重的话。他说,他要再说一遍:思考是被念头逼出来的,是为了对付念头才被叫出来的。他还特地指出,通常的看法是先有思考、后有念头,他的看法倒过来,是念头压着人,才压出了思考。

这两句话挨在一起,一句说有一套装置,一句说这套装置原先没有、是被逼出来的。

本系列别的卷里常做一件事:在一位思想家的书里,找他写「这是怎么长出来的」的句子,再找他写「这是一样现成的东西」的句子,看这两种句子在哪里接上。照这个办法看比昂,他的情形有点特别。

他写「长出来」的句子很多,而且写得重。思考是逼出来的;α 功能起初不在婴儿身上,是在妈妈的掂量里先做了,孩子才慢慢有的;容器和被容纳的东西是相互把对方养大的。最要紧的一条,他把头一回消化放在了两个人之间,没有放在一个人的脑袋里。

他写「现成的东西」的句子也有。功能,元素,装置,接收器;到 1963 年他还画了一张表格,横竖都标着字母,想给诊室里的每一句话定个位置〔待核:年份按通行说法〕。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他把一场发生收进了一台装置?本书在这里只说到一半。

说得出的那一半是:他的字眼是装置的字眼,这有原文。

说不出的那一半是:他是不是真把它当成了一台现成的机器。有一条材料朝相反的方向指。据介绍这本书的辞条转述,他起「α 功能」这个名字,本来就是要它不带意思,为的是不让人拿现成的想法往里填;它是一个留着的空位,等诊室里的事实去填〔待核:出自《从经验中学习》开头几章,本书未读到原文〕。一个人要是特地说明这个名字先不带意思,就很难说他把它当成了一台造好的机器。

还有一点和本书的工具碰得上,值得单说。本书第 1 章讲洪流的时候说过,一件事里拧着三样: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比昂把头一回消化放在妈妈和孩子之间,等于说:脑子里想的这一界要有型,先得靠我你他这一界里有一个接得住的人。可以这样理解,他写的是一界怎样托着另一界长出来。本书的口径里没有这一条,本书只把它当作读他的一个角度,记在这里,不往工具上添。

所以这后半句,本书的记法是:装置是他的用词,不是他的主张;他有没有把加工的路关进一台装置,本书没有查到能定案的原文,不判。可以这样理解:他手里攥着一场两个人之间的发生,一时找不到现成的话,只好先用字母和零件的名字占着位置。这个理解是本书的引申,不是他的话。

◆ 八、放回日子里:聂禾的那一晚

把这些放回一个具体的晚上。开头那个堵着的晚上,换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再走一遍。

聂禾,二十九岁,在城东一个物流站做分拣调度。那天下午开周会,她把排了三天的新班表投在墙上,讲到一半,站长低头回消息,头也没抬,说了句「这个回头再说」,就换到下一项。没有人批评她,也没有人看她。会开完,大家照常去干活。

她照常干到六点,照常坐地铁回家。进门以后,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声音很响。合租的老谭在煮面,问她吃不吃,她说不吃。过了一会儿她又从房间出来,开冰箱,关冰箱,把桌上的快递盒一只一只踩扁。

用比昂的字眼说,这一段里她身上的东西还是生的。它在,而且很满,可它不是一个念头。它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变成响声,变成脚底下的力气。你要是这时候问她「你是不是因为下午的会不高兴」,她多半说不是,而且会更烦。

老谭没问。老谭把面盛成两碗,一碗推过去,说了句:「今天够呛吧。」然后自己吃自己的。

聂禾坐下来,吃了两口,开始说。先说地铁挤,再说班表的软件难用,再说站长这个人一向这样。老谭嗯了几声,中间只问了一句。她问的是:站长说回头再说的那一刻,你那页讲到哪儿了?

聂禾说:「讲到夜班那一栏。我算了三个晚上的。」

说完这句她停住了。过了几秒,她说:「那三个晚上白算了。」又改口:「不对。」她说她是觉得自己这个人坐在那儿,跟墙上那块布差不多。

话说到这里,那团东西有了样子。她后来又说了很久,说的已经是能想的事:班表到底有没有问题,下周要不要单独找站长,夜班那一栏怎么改。那天夜里她睡着了,据她自己说还做了个梦,梦见在一个很大的仓库里找一只贴错了标签的箱子。

老谭做了什么?她没有分析,没有劝,没有讲道理。她做了三件小事:没有被那阵响声吓退,也没有把响声推回去;让那团东西在饭桌上搁了一会儿;在合适的地方递了一个很小的问题。照比昂的图,这就是妈妈当年做的那道工,换了一张饭桌。

再用本书的尺子看同一晚,要守住分寸。那团堵着的东西是情绪,本书不拿情绪去认雾和隐,所以这一晚不能简单写成「从隐走到成」。本书只说看得见的部分:在脑子里想的这一界,「我被当成了摆设」这句话,在饭桌上头一回有了型;在这之前的几个小时,这一界里没有这句话。至于那几个小时里她身上的东西算哪一站,本书不放。

两把尺子在这一晚各量了一样东西。他量出了那碗面的用处。本书量出了那句话是在哪一刻有型的。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里;他在哪里完全对

先说后来的事。

头一个撬他的是他自己。1967 年他写了一篇只有几页的短文,叫《关于记忆和欲望的笔记》;1970 年又出了一本书,叫《注意与诠释》。他在短文里给分析师立了两条戒:不要去记前几次谈了什么,不要盼着这一次有什么结果,连「想弄懂」的这份盼头也要放下。他的理由转述出来是,记忆总被心里别的力量扭过,欲望会替你挑挑拣拣。他说每一次会面都应当「没有历史,也没有将来」。在后一本书里,他借了诗人济慈的一个说法,讲人要有本事待在不确定里、待在弄不懂里,不急着伸手去抓事实和道理〔待核:通行说法在该书后段,本书未读到原文〕。

你把这两条戒和前面的字母、表格放在一起,会看到他自己在往回走。六十年代初,他想给诊室里的事画一张尽量精确的图;到六十年代末,他要分析师把图先收起来,空着手进屋。六十年代中起,他还用一个字母 O 来叫那个「正在发生、还没有被知道」的东西,说它只能去成为,不能靠知道去够〔待核〕。有人说他这是从科学走向了神秘,批评的人不少。本书不评这一步,只记一笔:对「把活的事关进现成的话里」这件事,他自己是警觉的,而且越到后来越警觉。

第二拨撬他的人来自同行内外。同行里有人说,那张横竖标着字母的表格几乎没人能在诊室里用。同行外有人问,小婴儿「觉得自己要死了」,这句话怎么查。婴儿不会说话,这个模型是从大人病人身上倒着推的。这一点和第 39 章克莱因碰到的难处是同一个,他自己在文中也承认是从诊室里的表现做的推断。

第三拨人不是撬,是接着做。后来的分析师把他那个做梦就是消化的想法往前推,说人在醒着的时候也一直在做一种梦,把白天的事一点一点做成能想的料〔待核:通行归在奥格登、费罗等人名下〕。

再说他在哪里完全对。

在诊室里,面对话是碎的病人,他对。那些人的难处不是把什么藏起来了,是连能藏的料都做不出。对他们追问「你到底在躲什么」,只会更糟。先接住,再说别的,这是他给这一行立下的规矩。

在婴儿床边,他对。孩子的哭不是一条待破译的消息,是一团要人先接住的东西。一个不慌的大人在场,孩子拿回去的就是另一样东西。这一条不用字母也成立。

在你那个堵着的晚上,他也对。有些东西一个人想不动,不是你笨,是它还不是能想的料。这时候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接得住的人,和一点时间。

把这三处合起来,他完全对的条件可以说成一句:只要问的是「这样东西现在能不能被想」,而不是「这样东西现在亮到哪一步」,他的图就是够用的,在这个问法底下是贴身的。弗洛伊德问谁在挡,荣格问它从哪一层来,克莱因问婴儿心里演着什么戏;这三个问题问的都是另一件事。比昂往前退了一步,先问那样东西够不够格被想。

对普通人,这一步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往后你遇到一个摔门的孩子,一个闷头不说话的家里人,或者一个莫名其妙发了火的自己,可以先不问「你到底怎么想的」。那时候可能还没有「怎么想」。先让那团东西有个地方搁一搁。

他没有对上的,只是本书的那三站。可那本来就不是他要量的东西。他的尺子上刻的是生和熟,本书的尺子上刻的是天色。把他的 β 硬叫成雾、把他的 α 硬叫成成,两边都会走样。两把尺子并排放着,各量各的,日子里那一晚才看得全。

带走的话
有些东西堵在身上,不是因为它藏得深,是因为它还没被做成能想的料;头一回做这道工,靠的是另一个接得住的人。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分清一处。不亮的东西里,他把「消化过、放到那一边的」和「压根没消化、哪一边都放不进去的」切开了。他的生料对不上雾,熟料不只落在成上,本书没有查到他写过从雾到隐再到成的路。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不吞,下面的事是他讲得最多的。并格不判;只记候选一笔,梦里的念头、走熟了的路、被压下去的东西,三样收在「无意识」一个名下。「装置」是他的用词,他有没有把加工的路关进一台装置,本书没有查到能定案的原文,不判。

第 43 章

卡尼曼:系统一与系统二

◆ 一、车行先报了一个数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去看一辆二手车。车还没绕着走一圈,车行的人随口说了一句:车主挂的是五万二。

你掀开引擎盖看了看,轮胎还行,后门有一道补过的漆。看完你说,四万八吧。车行的人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车主同意了。你把车开出院子的时候,觉得自己会谈价。

过了一个月,同事也买了一辆,同一款,同一年的,跑的路还少一点。他说他花了四万。

你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想弄明白一件事:四万八这个数,当初是怎么来的?

你记得自己看了轮胎,看了那道漆,心里算过一年的油钱。这些你都想得起来。可是有一样你说不上来:车行里那个五万二,一直在替你定范围。你是绕着它往下还的,没有从零往上估。

这件事有一位心理学家研究了大半辈子。他叫丹尼尔·卡尼曼,1934 年生,2024 年去世,2002 年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2011 年他把一生的研究写成一本给普通人看的书,叫《思考,快与慢》。书里有两个后来传遍世界的词:系统一,系统二。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摆在桌上:系统一、系统二是他起的两个外号,他自己写明了是外号;他那条线是照「费不费劲」画的,和本书照天色分的三站对不齐,是斜着切过去的。这是候选的读法。

下面一步一步查,拿他自己的话来对。

◆ 二、他看见了什么:一张脸,一道乘法

他那本书的第一章,是从两样东西开始的。

头一样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脸。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她在生气,还知道她马上要说几句难听的话。你没有打算去判断她的心情,这个判断是自己来的,跟你看见她头发的颜色一样快。

第二样是一道乘法:17 乘 24。你一眼看过去,知道这是乘法,知道自己算得出来,也知道答案不会是 12609,也不会是 123。可是准确的数没有自己来。要它来,你得一步一步算:记住中间的数,进位,再加。他说,这时候你的肌肉会绷起来,心跳会快一点,瞳孔会放大;算完了,或者不算了,瞳孔才缩回去。答案是 408。

瞳孔这件事是他年轻时自己量出来的。他在密歇根大学访问的时候,和一位研究生让人做一种加数字的题,一边做一边拍眼睛。题越难,瞳孔越大;到了极限,人就放弃,瞳孔马上缩小。费劲这件事,从外面看得见,量得出。

这是他一生最结实的一块地:用力想,是有一份身体上的账的。

然后他给这两种情形各起了一个名字。照他的说法,系统一是自动的、快的,几乎不费劲,人不觉得是自己在管;系统二要把注意分给费劲的事,人在这时候会觉得是自己在选、在拿主意、在集中精神。两个词是他从心理学家斯坦诺维奇和韦斯特那里借来的,这一点他在书里注明了。

他接着举了一道小题。球拍和球一共一块一,球拍比球贵一块,球多少钱?

一个数自己冒出来了:一毛。

这个数是错的。球要是一毛,球拍就是一块一,加起来是一块二。对的答案是五分。他在书里说,哈佛、麻省理工、普林斯顿的学生,有一半以上给了那个冒出来的答案。

这些学生会不会算?当然会。他们只是没有去查。那个冒出来的数看上去太顺了,顺到让人觉得不用查。

他还用了一张老图:两条一样长的横线,两头各画着朝里或朝外的小箭头,看上去一长一短。你拿尺量过,知道它们一样长。可是你再看,它还是一长一短。知道了,看见的照旧。

这两个例子说的是同一件事:冒出来的东西,不归你管。你能管的,只是信不信它,查不查它。

◆ 三、先还公道:错处有规律

卡尼曼的本事,要放回他出发的年月才看得清。

他在书的前言里交代过。20 世纪 70 年代,研究人的学者大多接受两条:一条是,人大体上是讲理的,想事情通常靠得住;另一条是,人要是不讲理了,多半是情绪闹的,怕、爱、恨把脑子搅乱了。

1974 年,他和老搭档阿莫斯·特沃斯基在《科学》上发了一篇文章,两条都顶了回去。他们记下了正常人在想事情时一再犯的错,这些错是有规律的。他们给出的来源,照他后来书里的说法,是想事情的那套机器本来就这么造的,同情绪搅乱脑子没有关系。

这句话请先记住,后面第六节要用。

他们是怎么证的?举三样。

头一样叫锚定。他和特沃斯基做了一个转盘,上面标着 0 到 100,动过手脚,只会停在 10 或者 65。他们当着一组学生的面转,让学生记下停住的数,然后问:联合国里非洲国家占的比例,比这个数大还是小?你估计是多少?

转盘转出来的数,同非洲国家有多少,一点关系也没有,学生都明白。可是照他书里报的数,看见 10 的那些人,平均估了百分之二十五;看见 65 的那些人,平均估了百分之四十五。

这个数是怎么拉住人的?他在书里讲锚定的那一章交了一笔细账:锚定有两种做法,两个系统各管一种。

一种是有意的调整。人从那个数出发,觉得太高,就往下挪,挪到拿不准的地方停住,停得太早。这是人自己在动手,他把它归给系统二。

另一种不用人动手。那个数一露头,同它相合的念头先被点着了。书里引过德国人做的一个实验:先问一组人,德国全年的平均气温比 20 度高还是低;问另一组人,比 5 度高还是低。接着让他们认一闪而过的词。被问过 20 度的人,认「太阳」「沙滩」这类词更快;被问过 5 度的人,认「霜」「滑雪」更快〔待核〕。没有人打算去想夏天,夏天自己先到了。这一种他归给系统一。

车行里那个五万二,两种都有份。你从它往下还,还到四万八就停了,这是头一种;它让那辆车值钱的地方先到你心里,这是第二种。

第二样叫可得性。一件事容不容易想起来,会被人当成它多不多。他在书里引过德国心理学家施瓦茨的一个做法:让一组人写出自己果断行事的六个例子,让另一组人写十二个,然后各自给自己的果断打分。写十二个的人,例子明明更多,给自己打的分反而更低。因为最后那几个太难想了,那份「想不出来」的难,被他们当成了答案。

第三样是他自己造的一个缩写,中文常译作「所见即全部」。意思是,人手上有多少材料,就拿这些材料编一个顺的故事,故事一顺,就信了;材料缺了多少,不在考虑里。他说,系统一的成绩是看故事顺不顺,不看材料够不够。

这三样,今天开会、看病、判案、买房的人都用得上。他给了普通人一批词,让人在饭桌上就能指出一个错。这是他书里明说的心愿。

他的功劳可以用一句话记:在他以前,「想错了」多半被当成一个人的毛病;在他以后,它成了一样可以量、可以预先料到的东西。

◆ 四、两个外号

现在来查第一件事:他把「系统」当成了什么。

很多读过这本书的人,脑子里留下的是一张图:人的头里住着两位,一位快,一位慢,轮流当家。有人还替它们在脑子里找了地方。

他自己不是这样写的。

第一章快结束的地方,他专门停下来交代。他说,这两个系统在他的故事里分量太重,所以必须讲得一清二楚:它们是「虚构的角色」。它们不是通常意思上的系统,没有一堆彼此配合的零件;脑子里也没有哪一处是它们各自的家。

他还解释了为什么不用更老实的叫法。照理该叫「自动的那一套」和「费劲的那一套」,可是这样的词太长,占脑子里的地方。所以他请读者把两个词当外号看,就像叫一个人阿宝,叫另一个人阿强。

到了全书的结论,他又说了一遍,而且说得更直:两个系统在脑子里并不真有,在别处也没有。说系统一做了某件事,只是图省事,意思是「某件事自动地发生了」;说系统二被调动去做另一件事,意思是人醒了过来,瞳孔放大了,注意收拢了,那件事被做了。

把这几句放在一起看。他一头一尾各写了一次。

他还坦白了一件事。让「系统」当句子的主语,说它们算乘法、它们偷懒、它们相信什么,在他那一行里是犯忌的,因为这好像在说人的脑袋里还住着小人。他明知犯忌还这样写,理由是:一句话里要是有个做事的人,读的人容易懂,也容易记住。这个理由本身,正是他研究出来的一条。

所以这里有一道接缝,是他自己指给读者看的。

一边是他最老实的句子:某件事自动地发生了。这是一句讲发生的话,里面没有人,只有事。

另一边是他讲故事用的句子:系统一是这本书的主角;系统二以为自己才是管事的。这是一句讲人物的话,人物有脾气,有看法,会偷懒。

他在两种句子之间来回走,并且立了一块牌子,告诉你哪一种是真的,哪一种是为了好记。

后来出的事是:牌子留在第一章和结论里,外号传遍了世界。传出去的是两位人物,他那句讲自动发生的老实话没有跟着传出去。这不能算他的错。本书只记一笔:读他,要照他牌子上写的读。

◆ 五、并排看之一:系统一这个名下,收着几样东西

现在拿本书的尺来对。本书分三站:没有显影的发生是无意识,无侧重的显影是潜意识,有侧重、侧重轮换成次序的是意识。

先重申一条前面讲过的规矩。第 26 章到第 28 章见过几位做实验的人,他们说的「无意识加工」,指的是人报告不出来的加工。本书的无意识,指的是没有显影的发生。一条看说不说得出,一条看有没有显影,两条标准不画等号。卡尼曼书里说「没有觉察」,用的也是头一条。下面的对法,都是本书这样切,不是他那些实验的结论。

他在第一章给系统一开过一张单子。把单子上的东西,加上后面各章的例子,拿到本书的三站前面来认,认得出至少三样。

头一样,是影响发生了,人却报告不出。这里要照第三节他那笔细账来认。转盘和五万二里,从那个数往下挪、挪得不够的那一半,是他自己归给系统二的,不在这一样里。在这一样里的是另一半:问过 20 度以后,夏天的词先到了;五万二一出口,车值钱的地方先到了。人看见了那个数,这不假;可是那个数先替他点着了什么,这件事他报告不出来。卡尼曼自己写过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一个念头被点着,会连带点着许多别的念头,其中只有少数几个会进到意识里,联想的大部分活计是悄悄做的,瞒着有意识的我们。

报告不出,同没有显影,是不是一回事?实验没有量,不能先当成一回事。照本书的切法,没有显影的发生是无意识一站;这一样有没有显影没有人量过,本书只把它放在靠第一站的地方。这是候选。

第二样,是冒出来的东西。球的价钱「一毛」,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怒气,两条线的一长一短。这些同头一样不同:东西是有了的,人碰到了它,说得出它。他管这些叫印象、直觉、感觉,说它们是系统一不断递给系统二的提议。

这一样在本书里算哪一站?人碰到了它,说得出它,照本书的切法它不在第一站。至于它停在第二站,还是已经到了第三站,要看侧重落没落、轮没轮换。「一毛」冒出来的那一刻,人有没有把侧重落在哪个号位上,他没有问过。他的尺上没有这一道刻度,本书不替他判。

第三样,是做熟了的事。他的单子上有:在空旷的路上开车,回答二加二等于几,读广告牌上的大字,棋手一眼看出一步好棋。这些事当初都是一步一步学的,后来熟到不用管。照本书前面定下的说法,它们是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们身上。本书不把它们写回雾,也不把它们同那只转盘算作一类。

这几样在他那里住在同一个名下,因为他的门槛只有一条:不费劲,不用管。夏天的词先到不费劲,冒出来的「一毛」不费劲,空路上开车也不费劲。照这一条量,它们确实是一家。

照本书的切法(候选),它们落在不同的地方:一样报告不出,本书放在靠第一站;一样说得出,不在第一站;一样是成过的。

所以对系统一,判词是这样的:三样东西收在「系统一」一个名下,这是候选;本书不把它叫并格,因为他明说了这是外号,外号本来就是用来打包的。

还要替他补一句公道话。他在这个名下并不是一点没分。他分了进不进意识:少数念头进了,多数是悄悄做的。他也分了直觉的两个来路:一路是练出来的本事,一路是图省事的换题。锚定那一章,他还把一个名字底下的两种做法拆给了两个系统。只是这几道分法,他都没有拿来给系统一分家;名字还是一个。

有一处倒是同本书对得很近。他说,今天的人已经不再把心看成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排着队走;照现在的看法,是许多事同时发生。这同第 1 章那股洪流,说的可以看作一个画面。这是本书的对法,他没有用过洪流这个词。

◆ 六、并排看之二:系统二、那个「我」,还有欲望和意义

再看另一头。

他写系统二,用的词是这样的:我们想到自己的时候,认的是系统二,那个有意识的、讲道理的自己,有看法,会选择,决定想什么、做什么。讲那两条线的时候,他又说过一次:量过之后有了新看法的,是你的系统二,那个你叫作「我」的有意识的人。

所以在他那里,「有意识」这个词,主要挂在系统二身上,同费劲、同管得住、同「我」挂在一起。

本书的意识,是另一种定法:有侧重,侧重轮换成次序。

两边有一处挨得近。他说,系统一能生出很复杂的念头花样,可是只有慢的系统二,能把想法一步一步排成有次序的一串。「排成次序」这几个字,同本书的「轮换成次序」,可以看作邻居。这只是本书的对法。

也有一处对不上。本书说意识,没有把费劲当条件。傍晚风吹在胳膊上,你清清楚楚觉得凉,这是天色大亮的时刻,可它一点也不费劲。照他的门槛,不费劲的归系统一。他单子上的「听懂一句简单的话」「听出一个人话里有火气」,也是这样:你听得明明白白,却没有用力。

这就看出两把尺的关系了。本书的三站,是照天色从暗到亮排的。他那条线,是照费不费劲画的。费劲的事大多在亮处,这不错;可是不费劲的事,暗处有,蒙蒙亮的地方有,大亮的地方也有。他的线没有顺着哪两站之间的缝走,是斜着切过三站的。

那么他吞了哪一站没有?本书没有查到。下面两站的事,他讲得比谁都多,整本书的主角就是它们。把两站并成一个词?上一节说了,那是一个外号,本书不叫并格。

再查一种常见的说法:他是不是把意义和欲望剔了出去。

先查欲望。有一句原话可以作证,就是第三节请你记住的那一句:1974 年那篇文章,把错处归给机器的造法,没有归给情绪。这是他和特沃斯基有意做的一步,目的是同「人一不讲理就是情绪闹的」那条老看法分开。照这一句,早年的他确实把情绪放在了门外。

可是 2011 年的书里,他自己把门开了。他写道,同过去相比,情绪在今天对直觉的理解里分量重得多了;他把心理学家斯洛维奇的说法请了进来:人常常让喜欢和不喜欢,直接替自己定下对世界的看法。他给系统一开的单子,头一条就是它生出印象、感觉和倾向。他甚至提到,有些实验印证了弗洛伊德关于象征的一些看法;不过这一句出在讲启动效应的那一章,那一章后来出了事,第九节要讲,这里不拿它作数。

所以「剔除欲望」这个说法,只成立一半:早年放下,是有原话的;后来请回一部分,也是有原话的。

请回的是哪一部分,可以看得细一点。他请回的是喜欢、讨厌、怕这样的好恶。弗洛伊德问的那一种,他没有问:这一个人,为什么偏偏对这一件事放不下,这同他小时候有什么关系。卡尼曼的实验里坐着的是一组一组的学生,他要的是平均下来的那个偏差。一个人自己的来历,不在他的题目里。这一句是本书的读法,不妨这样看;他有没有在别处谈过,本书没有查到。

再查意义。这一头,本书查到的是相反的话。他笔下的系统一,主业就是把事情弄出意思来:看见两个词挨着,就替它们编出因果;材料只有一点,也要凑成一个顺的故事。他有个说法,叫它是一台直接跳到结论的机器。意义没有被他剔掉,他倒是把「意义来得太快、太顺」当成了毛病的来源。

所以这个说法,本书只留下半句,其余的不判。

◆ 七、他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不是从书房里想出这两个外号的。

二十一岁那年,他在以色列军队里当心理学军官,上面让他重做一套面试新兵的办法。老办法是面试官同新兵聊上一阵,凭总的感觉打一个分。这个分后来对不上新兵的表现,差不多没有用。

他读过一位叫米尔的心理学家的书,知道简单的算式常常比老手的感觉准。于是他定了六项品质,让面试官只问实在的问题,一项一项按顺序打分,最后加起来,不许凭感觉。

面试官差点造他的反。有人说,你这是把我们变成机器。

他让了一步:照规矩问完、打完六个分之后,闭上眼睛,想象这个新兵穿上军装的样子,再给一个总的分。

几个月后结果回来了。六项加起来的分,比老办法准得多。让他意外的是,闭上眼睛给的那个分,也一样准。他说这一课他一辈子没有忘:直觉是有用的,只是要放在一项一项老实收集材料之后。

这件小事里,后来的两个外号都在了。而且他定的规矩,不是让慢的压住快的,是让两样排一个先后。

后来是特沃斯基。两个人是在耶路撒冷的希伯来大学碰到一起的,前后合作了十四年。他在前言里写过他们的做法:研究就是聊天,两个人编出题目,然后一起查看自己冒出来的答案。一道题就是一个小实验,一天能做许多个。他们并不急着找正确答案,要的就是那个冒出来的、明知不对却挡不住的答案。

请注意这个做法。他一生最主要的材料,是自己心里「冒出来的那一下」。这正是上一节里的第二样。他在这一样上写得最细、最准,不妨这样理解:因为他天天就站在那里看。而头一样,那些人报告不出的影响,他自己是看不到的,只能靠别人的实验转述。他后来出的麻烦,偏偏就出在这一样上。这只是一个挨着的观察,是本书的读法。

特沃斯基 1996 年去世,没有等到 2002 年的那个奖。卡尼曼把《思考,快与慢》题献给了他。

再后来,他同一位长期不同意他的人合写过文章。那人叫加里·克莱因(同第 39 章那位克莱因不是一个人),研究消防队长、护士这些老手,相信老手的直觉。两个人谈了好几年,谈出一条都认的话:环境有规律、人又有足够多的机会练并且很快知道对错,这样练出来的直觉才靠得住。

书里有克莱因讲的一个例子。一位消防队长带人进了一间着火的屋子,正往厨房喷水,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刚出来,地板就塌了。事后才弄明白,火是在脚底下的地下室里烧的;他当时只觉得这场火安静得反常,耳朵烫得反常。

卡尼曼引了西蒙的一句话来解这类事,大意是:直觉就是认出来,不多也不少。场面给了一个线索,线索接通了记在心里的东西,答案就到了。孩子指着狗喊「狗狗」,同队长喊撤,在他看来是一样性质的事。

这一段话把练出来的直觉讲得很平实。它也让人看到,他心里是分得出两种「快」的:一种是练熟的认出,一种是拿容易的题顶替难的题。分是分了,两种还是都叫系统一。

◆ 八、放回日子里:钟姐的一个早上

钟姐在水果批发市场收瓜,干了十九年。

早上五点,头一车瓜到了。她走过去,一只手托起一个,另一只手拍两下,放下,再托一个。拍到第四个,她说,这一车七成熟,摘早了两天。她没有切开看。你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声音不对,闷。再问哪里闷,她说不上来。

这是做熟了的事。十九年前她是一个一个切开对着学的。今天它不用她管了。

五点二十,货主开口:今年行情好,一斤一块六。钟姐心里的数本来是一块上下。她皱了皱眉,说,一块三,不能再多。说完她觉得自己压下去三毛,不亏。

等到七点,旁边档口的人告诉她,同一批瓜,他一块就拿了。

钟姐把账本翻出来看。她想得起自己拍了瓜、看了蒂、算了损耗。她说不上来的是那个一块六。

这一件要拆成两半看。从一块六往下压,压到一块三就停了,这是她自己在动手,照卡尼曼的细账,是调整得不够,有系统二的份。另一半是:一块六一出口,今年瓜好、货紧、别人都在抢,这些念头先到了她心里。这一半是发生了、她却说不出的事。

五点四十,来了一个新货主,瘦高个,说话不看人。钟姐看了他一眼,心里冒出三个字:靠不住。这三个字来得很快,她自己听得见。她后来同他做了三年生意,没出过一回岔子。

这是冒出来的东西。她说得出它,可以信,也可以先放着去查。

一个早上,三件事,照通行的读法都算系统一:三件都快,都不大费劲。照他自己的细账,要添一句:还价那一件里,往下压的那几步是她在拿主意,有系统二的份。

可是钟姐要是想少吃亏,三件事的办法不一样。

拍瓜那一件,不用改,让它去。那是十九年每天都当场见分晓的本事。

「靠不住」那一件,办法是他教的:它冒出来了,你就知道有个提议在桌上,先别当成结论,隔几天看看这个人到底怎么做事。

一块六那一件最难,要分两头办。她说不出的那一半,没法在当时拦,能做的只是事先的安排:进市场以前,先把自己的数写在手心里;对方开口以前,自己先开口。她自己动手的那一半,当场就能办:压到觉得差不多了,再多压两步,因为人总是停得太早。卡尼曼书里给过相近的法子。

三件事分开来,各有各的办法。收在一个外号里的时候,人容易只记住一句「别太信直觉」,然后连拍瓜的手也信不过了。

◆ 九、后人撬了哪里;他在哪里完全对

先说撬得最响的一处,这一处他自己也动了手。

《思考,快与慢》第四章讲启动效应:一个人不知不觉碰到的词或者画面,会改变他接下来的举动。最有名的一个实验,是让学生用几个同「老年」沾边的词造句,然后悄悄量他们走过走廊的时间,据报告他们走得慢了。卡尼曼在这一章写了一句很重的话:「不信不是一个选项」。他说这些结果不是编的,也不是碰巧,你只能接受,而且得接受这说的就是你。

书出来的第二年,2012 年,有人照原样重做走廊那个实验,没有做出来〔待核〕。同年秋天,卡尼曼给研究这一类启动的同行写了一封公开信。《自然》杂志当时报道了这封信。信的日期是 2012 年 9 月 26 日。他写道,他看见一场火车事故正在逼近,这一行已经成了人们怀疑心理学研究靠不靠得住的代表。他提议五个实验室连成一串,彼此重做对方的实验,用这个办法把疑问了结。

2017 年 2 月,施马克等三位研究者把那一章引用的实验逐个查了一遍,结论是这些实验的样本太小,不能当作证据。卡尼曼到那篇文章下面留了言。他承认,自己太相信样本不够的研究了。他也说了另一半:对引过的每一项研究,他仍有感情,并没有改成不信,只是证据比写书时以为的弱。他还说这里面有一层特别的讽刺:他和特沃斯基合写的头一篇文章,批评的正是研究者太相信小样本。

这件事同本章的查法有关系。出事的那一章,讲的是三样里的头一样:发生了、人却报告不出的影响。这一样他自己看不到,靠的是转述。而锚定、可得性、球拍和球,这些靠冒出来的答案立住的发现,没有听说受到同样的动摇〔待核〕。这只是一个挨着的观察,本书不拿它证什么。

第二处,是同行对「两个系统」这个包法的批评。斯坦诺维奇自己后来同另一位学者埃文斯写文章,主张不要再说两个系统,改说两类过程〔待核〕。还有人指出,快、不费劲、不受管、觉察不到,这四样并不总是一起出现:有的事快却受管,有的事慢却觉察不到〔待核〕。这一条同本章第五节查到的,是从两头走到了一处。

第三处,是德国心理学家吉仁泽一路的人。他们认为省事的办法在真实的日子里常常是聪明的,不该只当成偏差的来源〔待核〕。卡尼曼同克莱因合写的那篇文章,算是他对这一路的半个回答。

最后是保底。

他在这样的条件下完全对:你问的是「这件事费不费劲、我管不管得住」,并且你记得两个名字是外号。在这个问法底下,他的线画得干净,量得出,瞳孔可以作证。你要估一个数,要判一个人,要签一份合同,他的提醒句句用得上:冒出来的不等于对的,顺的不等于真的,眼前有的不等于全部。

他只在一种读法下才出问题:把两个外号读成脑袋里的两位住户,再把系统一当成本书的某一站。前一步是他明说过不要走的。后一步是本书要提醒自己的。

带走的话
系统一和系统二是卡尼曼自己说的两个外号,说的是费劲不费劲;不费劲的事里,有说不出的,有冒出来的,也有做熟了的,照本书候选的读法,分开看才好办。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照本书三站,没有查到他分清哪两站。他自己分的有两笔(候选):费劲的和不费劲的分开了,费劲有身体上的账;不费劲的那一边,他写明只有少数念头进到意识里,多数是悄悄做的。锚定的两种做法,他也拆给了两个系统。他还交代了「系统」是外号,老实的说法是某件事自动地发生了。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没有查到吞格,下两站是他讲得最多的地方。候选一笔,不定论:报告不出的影响、冒出来的印象、做熟了的事,三样收在「系统一」一个名下;本书不叫并格,因为他明说了是外号。冒出来的那一下算第二站还是第三站,本书没有查到,不判。常有人说他剔了意义与欲望,本书只留半句:欲望早年放下、后来请回一部分,意义没有剔。

第 44 章

卷中并格表

◆ 一、箱子上写的两个字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换季收拾屋子,从床底拖出一只箱子,盖上贴着一张纸条,是你自己的字:杂物。

打开一看,里面有三根充电线,一把不知道开哪扇门的旧钥匙,半卷胶带,一团织了一半的毛线,还有几粒扣子。

当初写那两个字,一点没有错。那天你急着腾地方,东西太碎,一样一样写不过来。写一个总名,盖上盖子,屋子就清爽了。

麻烦是后来才有的。你要找充电线的时候,想不起它在这只箱子里;你看见纸条的时候,也想不起里面有一团毛线。

这一卷走到这里,也该开一次箱了。从莱布尼茨到卡尼曼,一共八位,十五章。每一章末尾都记了两行小账。现在把这些小账抄到一张纸上,一位一行,横着排开。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摆在桌上:这张表不添一句新的判词,它只做一件事,把各章已经写下的话摆在一处,让你一眼看见哪一笔有他的原文,哪一笔只是候选,哪一笔本书根本没有查到。

◆ 二、动手之前,先认一件事

这本书开写以前,有过一份大纲。大纲里替这一卷的每一位先写了一句估计。

估计是这样的。阿德勒那一行写的是「干脆不讲下面」,算被砍掉的一枝,不讲,也就谈不上并。克莱因那一行,估计她把最早的雾与隐写成了已有内容的幻想,是要记并的。温尼科特是少有的把土写进来的一位,算分得清。比昂写出了从雾到成的一条加工路,只是关在一台装置里。卡尼曼几乎是纯粹的潜意识,分得干净。

等各章拿着他们自己的原文一句一句去对,这五句估计,没有一句整句留得住。留住的只有半句:温尼科特把土写进了正文。

阿德勒讲了下面,本书查到他五处都在讲;他做的是给它改名。克莱因的两章没有判并,只记了几笔候选。温尼科特分的线挨着本书的线,却不是本书的线。比昂那条「从雾到成」的路,本书没有查到原文可以证。卡尼曼自己说了那是外号,本书没有查到他照三站分清了哪两站。

对不上的不止这五位。另外三位,莱布尼茨、弗洛伊德、荣格,也各有半句对不上。莱布尼茨那一行预先写的是并,偏在潜意识一边;并对上了候选,「偏」那半句没有对上。弗洛伊德那一行预先写的是压下去以后退回隐;前一半有原文可对,后一半没有查到。荣格出入最大:预先写的是并,个人层与集体层叠放;查下来并格没有查到,改记成了另外两笔。细账在第 56 章。

所以要在这里明说一句:大纲里的预设与查证不同。下面这张表以各章现在写下的为准,不以开写前的估计为准。

这一句是本书对自己的认账。一份先写好的估计,到了原文跟前改了口,这不丢人。倒是要小心另一头:估计没有应验,是不是反过来就对了?不是。八位里没有一位可以这样反着读。阿德勒没有「不讲」,不等于他分得清;卡尼曼没有「分得干净」,不等于他并了。各章怎么写的,表里就怎么抄。

◆ 三、五栏各问一句什么

表有五栏,外加一栏章号。先用那只箱子,把每一栏的意思说一遍。

头一栏,他看见了什么。这一栏先还公道。箱子再乱,东西是他一样一样捡回来的。在他之前,这些东西多半散在地上,没有人弯腰。

第二栏,分清。箱子里有他自己装的隔板吗?线归线,钥匙归钥匙,哪怕只隔了一道,也记在这一栏。要留意的是,隔板是他照自己的尺子装的,不一定是照本书三站装的。所以这一栏里常常跟着一句,说他的线和本书的线挨得近不近。这一栏每一笔都是候选,表头写了一回,格内不再重复。

第三栏最挤,里面其实住着三种不同的记法,要分开认。

一种叫收在一个名下。几样不一样的东西,用了一个名字;或者把别人单放的一样,改了名收进另一处。就像箱盖上的「杂物」。这是起名字上的事,本书照实记一笔候选,不多说。

一种叫把发生写成先在。那团毛线还没有织成,登记的时候写成了「毛衣」。一样后来才长成的东西,被写成早就摆在那里的存货。这一笔单列,不并到上一种里去。

一种才叫并格,而且只记作候选并格。本书给自己定的规矩很窄:要在他的原文里看到,他对潜意识、无意识这两站用的是同一个词,又没有分开处理,才用这两个字。只是用一个名字打了包,不叫并格。

还有一个词,这一栏里你会看到它总是和「没有查到」连在一起,就是吞格。吞格是只讲意识这一格,把下面两格取消或者不讲。好比只登记桌面上的东西,箱子里的一概不上单子。

第四栏,本书没有查到。这一栏不是客气话。它记的是:这个问题本书问过,翻了他哪几处文字,没有找到能定的句子,所以不判。这一栏里的每一条,都是一扇还开着的门。日后有人查到了,这一行就该改。

第五栏是章号。表里每一格都只有一两句,细账、原文出处、替他说的话,都在那一章里。

◆ 四、卷二的八行

哪一位他看见了什么分清(都是候选)收在一个名下/把发生写成先在/并格(都是候选)本书没有查到回指
莱布尼茨听得见的,是从听不见的里面合出来的意识一站和它下面的一片分开了;三处文字都把知觉和统觉分开,并明说统觉不是时时都有。他不吞候选并格:线下面用「小知觉」一个词,装了本书会放进第二站和第一站的东西,还带进一样成过的事。两条限定:他有连续的坡,有三档的梯子。另有两样本书没有放(是不放,不是没查到)他在这两站之间自己画线;他的最底下每一粒仍是一个知觉,与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不判第 29 章
弗洛伊德人身上使着劲的事,不都在自己说得出的那一站里;有一股劲隔在中间亮处和亮处以外;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另叫前意识;夜里的画面和梦底下的想法是两层;「没忘」和「认出来」是两回事;「谁在干」和「亮不亮」是两个问题候选并格一笔:分出前意识以后剩下的那一片,来路他分过,名字只有一个,照本书的尺子像是不止一站。另一笔照各章原话抄:卷宗、原稿、狼人,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了最早一站头上;第 36 章把它归到「把发生写成先在」这一笔。另有收在「歪曲」一个名下,和三块地只画了一张,各一笔他取消下面两站(所以不叫吞格);压抑撤了以后是不是回到隐;愿望的指向怎样对上本书的口径,两种读法并列,不判第 30—35 章
荣格下面有自己攒的,也有生来带的;隔着山海,会长出相像的像三笔:个人、集体两层;随时能亮的和根本亮不了的,后者另给了一个名;见得到的像和见不到的原型本身收在一个名下一笔:个人那一层几样不同天色的东西一个名字,亮不了的那一批仍在「无意识」总名下。把发生写成先在一笔:集体那一层、原型的空位,他两种话都写了,落脚多半在先在吞格;并格(没有查到他本人的句子,不判);「个人偏潜意识、集体偏无意识」里那个「偏」字的原文第 36—37 章
阿德勒人是往前够的;目标是暗中摸索着来的一笔:时隐时现的那一段他写了,挨着本书隐的一站收在一个名下一笔:别人的无意识被他改名收进了意识和自我里。候选并格一笔,较轻:「没弄懂的」一个词,照本书的尺子像是横跨了不止一站他取消下面两站(所以不叫吞格);那个名字底下他再分过;最暗的一站他专门谈过。「目的放在意识层」对不大上,不判第 38 章
克莱因还不会说话的头几个月里已经有戏;把人看成碎的还是整的,是两处站脚的地方两笔:感觉、戏、话是三段,并交代了词是借的;两种站法分开了,来回是常态(这一笔不在三站上)都不叫并格。感觉、戏、话收在「无意识幻想」一个名下;泪流着却不认的、梦里认出一半的、婴儿头几个月的,收在「无意识」一个名下;讲头几个月用了成的句式,照原话是把成的样子安到最早的日子头上,她自己写了借条,那两章没有归栏;来回有一半写成了月份表吞格;婴儿自己那几个月算哪一站;两种位置各落在哪一站;下面两站在她那里怎样分。一出生就朝着对象去,与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不判第 39—40 章
温尼科特有些事发生过,可当时没有一个拢好的人在场接住它;土有了名字,叫抱持三笔:最早那片照看与那场垮,不是被压下去的;毯子退到一边,也不是被压下去的;居中的那块地带这一栏空着:并格本书不记吞格;他把「没有显影」和「有显影没侧重」并排比过。他的线按接没接住、压没压下去划第 41 章
比昂有些东西堵着,是因为还没被做成能想的料;头一回做,靠另一个接得住的人一处:消化过放到那一边的,和压根没消化、哪一边都放不进去的收在一个名下一笔:梦里的念头、走熟了的路、被压下去的东西,三样一个「无意识」。并格不判;不吞他写过从雾到隐再到成的路;他把加工的路关进一台装置,没有能定案的原文第 42 章
卡尼曼人的错处有规律;有费劲的事,有不费劲的事照本书三站,没有查到他分清哪两站。他自己分的两笔:费劲与不费劲;不费劲的那边只有少数念头进到意识里收在一个名下一笔:报告不出的影响、冒出来的印象、做熟了的事,三样一个「系统一」。本书不叫并格,他明说了是外号吞格;冒出来的那一下算第二站还是第三站第 43 章

表里的话都是从各章章末抄来再压短的。压短了难免走样,哪一格你读着觉得说重了,以那一章的原话为准。

◆ 五、拿一行试着读一遍

表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读的。拿阿德勒那一行,从左往右走一遍。

先看头一栏。人是往前够的,目标是暗中摸索着来的。这是他捡回来的东西,功劳先记上。

再看第二栏,只有一笔,挨着隐的一站。你会想问:他不是讲了很多吗,怎么只记一笔?回到第 38 章去看,那里写得明白,他把问题全放在「朝哪里去」上,「亮不亮」是本书另加的一问。他没有答本书的问题,不是因为答不出,是因为他没打算问。

第三栏有两笔,分量不一样,读的时候不要拉平。

头一笔是有原文的:别人叫无意识的东西,他改了一个名字,收进意识和自我里头。这是收在一个名下。它不叫吞格,因为他没有取消,他讲了,只是不许它们另住一处。

第二笔那一章自己说了「要轻一些」。他那个名字,照本书的尺子量,像是横跨了不止一站;可他有没有在名字底下再分,本书没有查到。所以记的是候选并格,而且是带着一个没有查到的候选。

读到这里就该看第四栏了。第四栏替第三栏管着分寸:第三栏说到哪里,第四栏就告诉你证据停在哪里。

最后看章号。你要是觉得这一行对他不公道,就翻回第 38 章,那里有一段专门替他说话:他是个要把人治好的医生,他换尺子是有理由的。

别的七行也照这个次序读,先左后右,读到第四栏停一停。

再试一行难读的,温尼科特。难读是因为第三栏空着。

空着是什么意思?是他一样也没有收、一样也没有并吗?表上没有这样说。第 41 章写的是「并格,本书不记」。不记,是因为没法照规矩记:并格要看他对本书的两站用没用同一个词,可他压根没有拿本书的两站当题目。他问的是另一件事,孩子最早的那片照看,有没有人接住。

那第二栏的三笔算什么?算他自己划的三道线。头一道,最早那片照看和后来说的那场垮,不是被压下去的;本书读成靠近第一站,是候选。第三道,居中的那块地带,本书读成靠近第二站,也是候选。两处都是「靠近」,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的话。

这两道线之间,他有没有自己比过一回,说这是前后两站?没有查到。所以这一行读下来是这样的:他有两道线同本书的线挨得很近,他把土写进了正文,这两样是实的;他替本书把两站分好了,这一句不能说。

一行里空着的格子,和一行里写满的格子,要一样当真地读。

◆ 六、竖着看,只说看得见的

横着读完,再竖着看一眼。这里只说表上摆着的,不往外推。

看吞格。八行里没有一行记了吞格。莱布尼茨那一行写的是他不吞,其余七行写的都是没有查到,其中好几章还补了一句,下面的事是他讲得最多的。这同这一卷的题目对得上:这八位本来就是因为讲了下面,才被请到这一卷里来的。

看并格。写着候选并格的有三行,莱布尼茨、弗洛伊德、阿德勒。三笔都不是整笔:莱布尼茨、弗洛伊德两笔在各章里各带两条限定,阿德勒那一笔那一章自己说要轻一些。写着不判、不记、没有查到的有五行。这五行不能读成「他们分清了」。并格没有查到,和照本书三站分清了,是两件事,中间隔着第四栏里那些开着的门。

看收在一个名下。这是八行里最常见的一笔,荣格、阿德勒、克莱因、比昂、卡尼曼都有,弗洛伊德也有一处。那只写着「杂物」的箱子,几乎人人手里有一只。这里面有一条不能忘的理由:他们各有各的活要干。医生要把人治好,做实验的要成对地比,一个总名对他们是趁手的。本书在这一栏只记名字管了几样,不记功过。

看把发生写成先在。这一处表上有三行,叫法却不一样,要交代清楚。

「把发生写成先在」这个名字,是第 36 章查荣格的时候才立的。弗洛伊德那几章写在前头,第 31、32、35 章小账上的原话是另一句: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第 36 章回过头,把这一笔归到了新名字底下。所以弗洛伊德那一行两句都抄了,先抄原话,再抄是谁归的。

克莱因那里有一句几乎一样的话:把成的样子安到最早的日子头上。句式相同,表上却没有替它归栏。理由照第 39 章:那一笔量的是她的句子,不是婴儿;她自己在页脚写了借条,说词是从意识这边借的。那两章只说它同第 35 章的一笔相像,没有说是同一笔。这一章只抄不判,各章没有归的,这里不替它们归。

所以这一处能老实说的是:荣格一笔,是立了名字的;弗洛伊德一笔,是后来归进去的;克莱因一笔,原话相像,没有归。三笔是不是该叫同一个名字,这张表不定,留作一个开着的问题。

再看第二栏和第四栏放在一起的样子。这一卷里,线划得离本书的两站最近的,是温尼科特;可第 41 章自己写着,他的线是按另一把尺子划的,不能说他已经替本书把两站分好了。比昂、卡尼曼也是这样,各有一把自己的尺子:一把量消化了没有,一把量费劲不费劲。

还有两样东西,表上的五栏都放不稳,各章是另外记的,这里也照样另外记。

一样是成过又被挡住的事。弗洛伊德的病人身上,有的话早年清清楚楚成过,后来被一股劲挡在了门外。它算哪一站?各章的写法是一致的:不把它写回隐,也不把它写回雾;被挡住以后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莱布尼茨那座磨坊的响声是另一种,成过,只是侧重眼下不在它身上,它也不算雾。两样都混在各自那个总名里,表上只能写一句「还带进一样成过的事」。

另一样是指向。本书的口径说,雾和隐两个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要到成才有。可弗洛伊德说暗处的愿望是有方向的,克莱因说婴儿一出生就朝着一个对象去。这两处同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第 34 章、第 39 章都只摆了候选的读法,没有判;这张表也不判,只在这两行的第四栏里各留了半句。

荣格那一行也要在这里提一句。他给根本亮不了的那一批另起过一个名,又把见得到的像和见不到的原型本身分开;第 37 章说这一刀挨着本书「有影子」和「没有影子」之间的那条线。挨着,是那一章的原话,本书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所以竖着看下来,本书能老实说的只有这样一句:这一卷里,下面那一片没有人不讲;有几位的线同本书「没有显影」和「有显影没侧重」之间的那条线挨得很近;可是明说自己切的就是这两站的句子,本书在查过的文字里还没有查到(候选)。

这句话是不是说重了?有两头都要守住。一头,它不是说这八位都并了,表上记候选并格的只有三行。另一头,它也不是说这条线非有不可,那是本书的切法,格子切多细本来就不是定数。至于开卷前写下的那几条预言应验了几条,这里不算,那是结语的事。

◆ 七、卷一那边,先记一个走向

这张表只列卷二。卷一讲意识的各位,各章末尾也有小账,这里不重列,只说一个走向。

卷一里,吞格这两个字是出现过的,都记作候选。笛卡尔、洛克、休谟、布伦塔诺几章有,丹尼特、萨特各有一处,康德记的是半吞,詹姆斯记的是 1890 年的那一处,冯特记的是落下去的东西只叫「底子」。另有塞尔、梅洛-庞蒂各记了一半;一共十一行,见第 56 章。也有好几章写的是没有查到吞,记的是别的动作:改了名收进意识名下,或者排成往上走的台阶。

卷一还有一笔是指名留给这张表的。第 19 章查柏格森,记的是「一条线罩两样」:线下面留着的过去,和正往眼前来的那一截,他照起不起作用归在一个词底下。那一章不叫它并格,末尾写了一句,算不算并格,留给并格表。这张表只列卷二,又只抄不判,没有替它判;那一笔仍照第 19 章的原话悬着,第 56 章的总账里也照样抄着。

同卷二的八行摆在一起,看得出两卷的账记法不同。卷一多问的是下面两站在不在账上;卷二的人都把下面记上了账,问的就换成了记上以后分没分开。两卷合起来怎样算,是第 56 章总账的事;那里分三张表,连实验室和禅一共三十八行,卷三讲无意识的各位也要等到那里才并进来。

◆ 八、这张表不能拿来做什么

最后说三样这张表做不了的事,算是它的保底。

它不能拿来排名次。哪一位分得最好,哪一位并得最多?这张表答不了。八行不是八个分数。一位记了三笔候选,另一位栏里空着,不等于后一位高明。温尼科特那一栏空着,是因为他的线和本书的线不是同一条,没法照本书的规矩记;这是两把尺子对不齐,不是谁赢了。

它不能替各章说话。每一格都压短过,限定的话掉了不少。莱布尼茨那一行的两条限定,在第 29 章里占了整整一节,是专门替他说话的;到了表里只剩一句。要引用哪一笔,请回那一章去引。

它也不能当成定案。表上的每一笔都是候选,表头上写着,第四栏里的每一条都只管到本书查过的那几处文字。这八位写下的东西,本书读到的只是一小部分。

那么这八位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在他们各自的活里。这一句各章都写过,表上没有地方放,在这里补上。要治一个说不出话的病人,先认下「下面有东西」比先分它是哪一站要紧。要量人怎样算错账,先分费劲不费劲就够用。一只写着「杂物」的箱子,在腾地方的那一天是对的。这一层第 57 章专门讲。

这本书只是在另一天来开箱。它想找的是那团织了一半的毛线,所以要多问一句:这箱里的东西,哪些是成了的,哪些隐隐约约,哪些连影子都还没有。

带走的话
一张表的用处,是把「有他的原文」「只是候选」「没有查到」三样分开放;卷二这八位都把下面记上了账,至于下面有没有再分成两站,本书只查到几笔候选,更多的是没有查到。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这一章不查人,不添判词,只把八位各章的小账并排抄下,都带候选。分得出来的是三种记法,收在一个名下、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并格,三种不混记;同一句式的两笔,弗洛伊德的后来归了栏,克莱因的没有归,照各章并排抄,不替它们统一。另认了一句,大纲里的预设与查证不同,八位各有出入,以各章现稿为准。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吞格,八行都没有记,这一卷的人都在讲下面。候选并格三行,莱布尼茨、弗洛伊德、阿德勒,阿德勒那一笔较轻;其余五行不判、不记或没有查到,不读成分清。预言不在这里结算;另有三处预设的出入和卷一柏格森悬着的一笔,连同总账,见第 56 章。

第三卷
雾:无意识
第 45 章

叔本华:盲目的意志

◆ 一、硬币还在半空

先交代一句这一卷要走的路。

卷二讲的是潜意识一站:有东西露了面,只是没有侧重,隐隐约约,时有时无。莱布尼茨的小知觉,弗洛伊德躺椅边的那些话,荣格的图,一直到实验室里的启动和卡尼曼的两个外号。卷二见的人,谈的多是露了一点面的那一带;其中有几处已经碰到了更前面的一站,当时记了候选。

这一卷往前再退一站,退到第一站。按本书的口径,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事情在跑,可它连隐隐约约的面也没有露。这一卷要见的人,谈的多是这一带。头一个,是叔本华。

先从你自己的一件小事说起。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两件事摆在面前,拿不定。去这家公司,还是留在原来的地方;这个周末回老家,还是不回。你把好处坏处在纸上列了两栏,两栏差不多长。列完了,还是拿不定。

你掏出一枚硬币。正面去,反面不去。

硬币弹起来,在半空翻着。就在这半秒里,你发现自己心里在喊:正面,正面。

硬币落下来是哪一面,已经不要紧了。你要的答案,在它落下之前就到了手。

这件事细想有点怪。那两栏是你一条一条想出来的,你以为你是在靠它们做决定。真正的那个「要」却不在两栏里。它早就在了,只是没有告诉你。硬币没有替你决定什么,它只是逼得那个「要」露了一下头。

那么,硬币弹起来之前,它在哪儿?它算不算你的?它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两百年前,有一个脾气不好的德国人,把这件事当成了他全部哲学的入口。他的回答先摆在桌上:在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之前,那个「要」已经在跑了;知道,是后来才赶到的。

这句话今天听着平常。在他写下它的年代,这是把整座房子倒过来放。

◆ 二、他在跟谁说话

要明白他倒过来的是什么,得先看看原来的房子是怎么放的。

第 6 章见过笛卡尔。他给「想」下的定义里带着一个条件:凡是心里的事,心自己都知道。照这个放法,心和知道是一回事。一件事要是你不知道,它就不在你心里,只能算身体的事,算机器的事。

后来的人修修补补,大的放法没有动。第 29 章的莱布尼茨说,有细小到觉察不出的知觉,可它们还是「知觉」,是同一种东西的小号。康德把「我想」放在一切经验的门口。到了叔本华年轻的时候,德国大学里最响的几位教授,讲的都是精神怎样认识自己、怎样一步步走到明白。

在这座房子里,「知道」是主人,是地基。「想要」是后来的事:先看清楚,再判断好坏,最后才生出一个要或者不要。

叔本华把这个次序颠了过来。

颠过来为什么难?因为老放法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它让人放心。心里的事我都知道,那么我就是我自己的主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说出为什么。把次序倒过来,等于告诉每一个人:你给自己的那些理由,多半是后来补的;真正拿主意的那一位,你并不认识。

这话谁听了都不舒服。他在世的大半辈子,没有多少人愿意听。

他是从身体进的门。本系列第 152 号和第 160 号都细讲过这一步,这里只接着说一句:你抬起手,这件事你可以从外面看,看到一条胳膊在动;你也可以从里面知道,知道的是一股「要抬」。他说这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世上只有自己的身体,是我们从里外两面都碰得到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第 18 节)。

这一步是冲着康德去的。第 8 章讲过,康德在经验后面留了一扇关着的门,说门后面的东西我们没法知道。叔本华说,有一处例外:门后面是什么,别处我看不见,可我自己就是门后面的东西之一,我从里面碰得到它。

从里面碰到的那股东西,他叫它意志。

请注意,他说的意志,不是我们平时说的「意志坚强」的那个意志,也不是拿定主意的那个主意。第 160 号有一章的题目就叫「意志不是主意」。他说的是更靠前的东西: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疼了要躲,活着要接着活。一股要。

接下来他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往里看:在人身上,这股要和「知道」是什么关系。另一件是往外推:人以外的东西身上,有没有这股要。

这两件事,都通到本书的第一站。我们一件一件看。

看之前先提一句第 29 章。莱布尼茨的小知觉,是知觉的小号:太细,太多,太熟,所以觉察不到,可它和觉察得到的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分量不够。叔本华讲的不是小号的知道。他讲的是另一样东西,是要。在他那里,不亮的那一带不是暗下去的认识,是压根不靠认识的一股劲。这是两个人不一样的地方,后面对账的时候用得上。

◆ 三、他看见的头一样:背人的瞎子

先看往里看的那一件。

1844 年,他给自己的主著添了第二卷,五十章,是对第一卷的补充。其中第 19 章专讲一件事:在人自己身上,意志排第一,理智排第二。这一章很长,他一口气摆了十几条理由。

他给两者的关系找了一个画面:一个「强壮的瞎子」,肩上背着一个看得见路的瘸子(第二卷第 19 章)。

瘸子有眼睛,会指路:往左,前面有沟。他自己却一步也走不了。瞎子有腿,有力气,只是看不见。两个人搭成一个人。

问题是,往哪里去,谁说了算?

叔本华说,是瞎子。瘸子只管报路况,去不去,往哪儿去,是下面那两条腿的事。

他摆出来的理由,有几条很家常。

一条是累。理智会累。你算了一下午的账,看了一晚上的书,脑子就转不动了,非睡不可。「要」却不累。你困得睁不开眼,还是想赢那盘棋,还是惦记那笔钱,还是生那个人的气。他说,意志从不犯懒,它不知疲倦(同章)。

一条是睡觉。睡着了,理智歇了,瘸子闭了眼。心却还在跳,气还在喘,白天划破的口子在夜里慢慢长上。他说,这时候那股要并没有歇,它在照管身体里面的家务(同章)。

一条是先后。小孩子刚生下来,什么也不懂,可是要得很凶,哭,抓,吮。他在同一章里记得很细:新生的孩子要到头两个月,才学会看清外面的东西;能说话、能想事,一般要到第三年。懂,是后来一点一点长的。老了,记性差了,脑子慢了,脾气却还在,要的东西还是那几样。他由此说,理智是后来添上的,像一件工具;意志是原先就有的。

还有一条是算账,他自己说这个例子小得有点可笑,却很能说明问题。我们算账的时候,算错是常有的事。怪的是,错的方向不是一半对一半:算得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多,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少。这里面并没有一点存心作假的意思。他说,这只是一种不知不觉的倾向,想把欠的算少一点,把进的算多一点(同章)。

你想想自己。和朋友分摊饭钱,记自己这个月花了多少,估自己为一件事出了几分力。笔在你手里,数是你一个一个加的,你没有想骗谁。那个偏,是从哪儿进来的?

照他的画,是瞎子的腿带着瘸子的眼睛歪了一点。瘸子自己不觉得歪。

这几条理由指着同一个次序。在他之前,房子是知道在下,想要在上。他把想要搬到了下面,把知道搁到了上面,而且说上面这一层很薄。

从身体进门、让理智当仆人,这一整步,本系列第 160 号称作他的头一功。本书接着这个判词,不改。从查三站的角度再补一句:他是头一批明明白白说「意识不是底」的人。亮着的那一站是后来的、是薄的,照本书候选的读法,这一刀他切得很干净。

◆ 四、他看见的第二样:水面和地壳

背人的瞎子,说的还只是谁做主。接下来这一样,更靠近本书的题目:理智不光是仆人,它还常常不知道主人在做什么。

还是第二卷,第 14 章,讲念头是怎么一个连着一个的。讲到一半,他停下来打了一个比方。

他说,把我们的意识比作一片有些深度的水。请留意头一个字眼:整片水,他都叫意识。清清楚楚的念头,只是水面。水面以下,他说是这片意识的整个水体:不清楚的念头,各种感受,看过、经过的事留下的余味,还掺着我们自己那股要的脾气。水体一直在动,动到上面来的,才是清楚的画面、成了句子的想法和拿定了的主意。

他不是随口一说。紧跟着他举了一个例子,你大概也碰到过。

一封信到了,带来一个没想到的、要紧的消息。脑子一下子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把它搁下,不去想它。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第四天,整件事忽然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该怎么做也一并有了(同章)。

那三四天里,是谁在想?

他的回答换了一组字眼:外面来的材料,通常是在心的暗处被翻来覆去地嚼,嚼成了想法。这个过程差不多是不知不觉的,就像吃下去的饭变成身上的血肉,你并不知道它是怎么变的。所以最要紧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常常说不上来(同章)。

说完这些,才是那句后来常被人引的话:「意识只是我们心的表面」。就像地球,我们只认得一层地壳,里面是什么并不知道(第二卷第 14 章,本书据英译本转译)。

三句话的次序先记着:整片水叫意识;嚼是在心的暗处,差不多不知不觉;意识只是心的表面。同一段里,意识这个词先是整片水,后来缩成了水面。第六节对账要用。

你可以拿自己对一对。最近一个像样的主意,是在哪儿到的?是坐在桌前盯着那张纸的时候,还是洗澡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快睡着的时候?到的时候,它是一条一条推出来的,还是整个儿来的?

多数人的回答,和他写的一样。

第 19 章里,他把这件事又往前推了一步,推到了「要」本身。

他说,理智被关在意志真正的决定之外,关得很严,有时候它只能像打听一个陌生人的事那样,靠偷看、靠撞见,才晓得自己的意志到底拿的是什么主意(第二卷第 19 章)。

他举的例子是他自己的口气。我有一个打算,还有些顾虑,成不成也要看外面的情形,眼下不必定。于是搁着。这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有多想做成它。忽然来了消息:能成。一阵压不住的高兴一下子漫过全身,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到这一刻,我的理智才头一回晓得,我早就把那个打算抓得很牢了。

反过来的例子也有。我兴冲冲签了一份约,后来越做越觉得累赘,可是我对自己说,就算没有签,我也会这么做。忽然对方毁了约,我竟然松了一大口气。

还有一个例子,他写得很不客气。有的愿望,我们可以揣上好几年,却不肯对自己承认,甚至不让它来到清楚的意识里,因为它有损我们对自己的好看法。等到它成了真,我们才从自己的高兴里认出它来,认的时候还带着羞。他举的是:一位近亲去世了,而我们是继承人(同章)。

他接着还往下说。我们为什么做了一件事、为什么没做一件事,自己给的理由常常是错的。比方说,有一件事我们忍住没做,自以为纯粹是出于道德;后来危险一过去,我们马上就做了,这才明白,当初拦住我们的只是怕(同章)。

这几个例子排在一起,分量是一层比一层重的。头一个只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想」。第二个是「以为自己想,其实不想」。第三个是「不肯知道」。第四个是「知道的那个理由是假的」。四层走下来,「我知道我自己」这句话,已经剩不下多少了。

回到开头那枚硬币:两栏好处坏处,是瘸子在报路况;半空里那一声「正面」,是瞎子的腿自己迈了出去。你那半秒里撞见的东西,他在 1844 年已经写下来了。

还有一处,要单独记一笔。第二卷第 32 章讲疯狂,他说,凡是狠狠伤了我们的利益、刺了我们的面子的事,我们是多么不情愿去想它;要把它摆到理智面前细看,是多么难;而我们又多么容易不知不觉地从它旁边溜开。意志不肯让它讨厌的东西受理智的查看,疯狂就是从这个口子闯进来的:有些事被整块拿走,留下的空当再随手填上(第二卷第 32 章)。

这一段,第 33 章讲弗洛伊德的压抑时没有展开,留到了这里。弗洛伊德自己后来怎么说这一段,本章最后一节交代。

◆ 五、「盲目」两个字说的是什么

现在看往外推的那一件。本章题目里的「盲目」,要在这里才说得清。

先别把「盲目」听成「乱来」。日常说一个人盲目,是说他不动脑子、瞎撞。叔本华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的盲目,意思很窄:没有认识在前面带路。事情照做,做得还很准,只是做事的那一个,眼前没有一幅「我要做成什么」的画。

他最爱举的是动物头一回做的事。

一岁的鸟,从没见过蛋,却去衔草筑巢。小蜘蛛从没见过落网的虫,却去结网。还有一种甲虫的幼虫,要在木头里挖一个洞,躲在里面变成成虫;要是它将来是公的,它挖的洞就比母的大一倍,好给将来的角留地方。角是什么,它没有见过(第一卷第 23 节)。

他说,在这些事里,那股要明明在干活,可它是盲目地在干。认识在旁边陪着,可是没有领着它。

再往下推。植物朝着光长,根朝着水伸,没有眼睛,没有脑子,照样长得一丝不差。他说这也是同一股要,只是连陪着的认识也没有了。

再往下。石头往下落,磁针指着北,水往低处流。他说,在这最低的一级上,那股要露出来的样子,是一种「盲目的冲动」,暗的,说不出话的(第一卷第 27 节)。

推到头,他给了一个总的说法:意志单就它自己说,是没有认识的,只是一股不停的、盲目的冲动;我们在没有生命的自然里、在植物身上看见它,在我们自己身上那些不归脑子管的部分,也看见它(第一卷第 54 节)。

末了这半句要紧,说的是人身上不归脑子管的那些事。他没有把盲目只派给石头和草。你的心跳,你的消化,你夜里长上的口子,在他看来和石头下落是一路的。1836 年他专门出了一本小书,《论自然界中的意志》,把当时医生和博物学家的说法一条一条剪下来,替这一点作证。第 160 号有一章专讲这本小书,这里不重复。

所以「盲目的意志」五个字,连起来读是这样的:世上有一股到处都在的要;它做事不靠认识带路;认识是它在动物和人身上后来才添的一件工具;添了以后,它多半时候照旧走自己的。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皱眉:石头往下落,也叫「要」?这不是拿人的心思去猜石头吗?

替他把话说圆,可以这样说。他不是说石头有心思。他正好反着来:他是说,人的心思里最底下的那股劲,和石头下落是一路的,都不靠心思。他不是把石头抬高成人,是把人放回到自然里去。

这个放法有它的用处。在笛卡尔那里,世界断成两截,一截是知道自己的心,一截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机器,中间没有路。动物放哪一截,婴儿放哪一截,睡着的人放哪一截,都成了难题。叔本华把它接成了一条线:从石头、草、虫、鸟,到睡着的人、醒着的人,底下是同一股东西,上面的认识一级比一级亮。照这条线,人身上有不亮的地方,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倒是,居然有一小块是亮的。

他要这条线连得上,才用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认的借名,下一节看。

把这五个字放到本书的第一站跟前,对得上的地方很多。没有显影的发生,说的是事情在跑,可没有露面。他说的盲目,是事情在做,可做事的没有一幅画在眼前。两句话指的方向相近。

是不是同一件事,还不能马上说。得把他这个名字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收了些什么。

◆ 六、并排看之一:一个名字下面,收了几样东西

先听他自己怎么交代这个名字。

第一卷第 22 节,他专门解释为什么管这股东西叫「意志」。他说,门后面的那个东西本来没有名字,要给它一个名字,只能从它露出来的各种样子里借。借哪一个?借最完整、最清楚、被认识照得最亮的那一个,那就是人的意志。他明说,这是按最要紧的一种给全类起名;他还明说,这样一来,「意志」这个词的地盘比原来大了许多(第一卷第 22 节)。

这是很老实的交代。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拿一个本来只管人的词,去盖从石头到人的一整条线。

现在把这个名字下面的东西,照他自己举的例子,一样一样摆出来。

石头往下落。草朝着光长。心跳、消化、口子长上。鸟头一回筑巢。揣了好几年、不肯对自己承认的那个愿望。不愿意看的事,被整块拿走。还有消息传来时,那一阵漫过全身的高兴。

七样东西,一个名字。

那三四天里暗处的嚼没有列进来。他没有直接把它叫意志,只在同一章下文说,推着念头一个连一个的,归根到底是意志。它放在哪儿,下面单看。

拿本书的三站去对,这七样落的地方不大一样。

前四样,石头、草、消化、头一回筑巢,他自己说得明白:没有认识,或者认识不带路。放在人身上的那一样,消化和愈合,不妨这样看:按本书的切法,它靠着第一站,没有显影的发生。这里只说人身上的事。石头和草,本书的口径讲三大意识是讲显影到了哪一步,没有讲到,本书不放。身体里从不来报告的事算不算第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给过例子,这是本书的引申。

再看那番嚼,和第 14 章那片水。把他的三句话照原来的次序并排放。

头一句:整片水他叫意识,水面以下是这片意识的水体,里面有不清楚的念头,各种感受,经过的事留下的余味。不清楚的念头,是露了一点面、又没露全的念头。按本书的口径,隐约有物、时隐时现,是潜意识一站,第二站。

第二句:那番嚼,他放在心的暗处,说它差不多是不知不觉的,像饭变成血肉。照这半句,它靠着第一站。

第三句:意识只是我们心的表面。到这里,意识又只剩水面了。

拿一件家常事来分这两样。你在等一个人的回信。有一类时候,这件事压根没有露面:你在切菜,在回别的消息,在等红灯,它不在你眼前,可你今天看手机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你自己不知道。还有一类时候,它露了半面:手机一响,心里闪过一个「是不是」,还没成句,一看不是,就过去了。前一类一点面目也没有;后一类有了一点面目,只是没有站住。按本书的切法,这是两站。

照实说,他对这两样用的字眼不一样:不清楚的,算在意识那片水里;不知不觉的,放在心的暗处。他没有做的,是给两样各起一个名字,在中间画一条线。意识这个词,在同一段里又宽窄两用,先是整片水,后是水面。照全书的叫法,这记作候选并格一笔,只限这一段,口气要松。

反面的读法是:两组字眼已经把两样分开了,差的只是一条线。两种读法本书都摆在这里,不定。

要留的余地还有两处:他加了「差不多」这样一个限定,没有把话说死;那是一个比方,不是他给心画的地图。

第五样,那个不肯承认的愿望,更有意思。他写的是不肯承认,是不让它到清楚的意识里来。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是它压根没有露过面;一种是它露过,隐隐约约,一露头就被拨开了。前一种靠第一站,后一种靠第二站。他没有往下分,本书也没有查到他在别处分,这一样不判落在哪一站。

第六样,不愿意看的事被整块拿走。照全书的约定,成过又被挡住的事,不把它写回隐或雾;被挡住以后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第七样那一阵高兴,留到第八节说。

有一处小证据,说明他不是没碰到过中间这一带。第二卷第 10 章讲推理,他说,从外面接过来的前提,常常在我们心里搁很久,靠一些半意识的、甚至不成句的想的过程,同别的见识搅在一起,直到大前提碰上了小前提,结论一下子亮起来,像打火石迸出的火星(第二卷第 10 章,本书据英译本转述)。

半意识的。他用过这个词。

据本书查到的,他没有给它单独一个位置。亮的归理智,归认识;推着暗处的,一路到石头,都归到意志名下。中间这一带,他路过,写了一笔,没有停下来起名字。

还有一层,可以拿第 1 章的三块地去对。

他举的那些暗处的事,其实三块地上都有。消化、心跳、口子长上,是手上碰的那一块,是身体的事。信搁下以后的那番嚼,前提和前提搅在一起,是脑子里想的那一块。不肯承认的那个愿望,牵着「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一位去世的亲人,是心里的我你他那一块。

三块地上的事,各有各的样子。身体里的事,一辈子也不会来报告;脑子里那番嚼,过几天会浮上来一个结果;心里那个愿望,是自己不肯看。第 152 号有一章说过,他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那一块上。本书接着这句判词,从例子这一头补一句:他的例子是三块地上都取了的,取回来以后,都按身体里那一种来讲,都讲成一股不靠认识的劲。照本书的约定,每一块地自己一张格子,各算各的。不妨这样看:他没有各算各的。这一点只记下,不另起一笔账。

这一节的几笔账,章末一并记。这里只先说两句。从石头下落到不肯承认的愿望,七样东西都叫意志,本书记作收在一个名下(候选),不叫并格,因为他明说了是借名。吞格,本书没有查到:下面两站是他讲得最多、最用力的地方,他没有取消它们。

对他,本书原先预备的一句候选判词是:偏无意识,却给它一个统一的名字。前半句对得上:他讲得最多的确是不露面的那一带。后半句也对得上,而且是他自己在第 22 节认下的。本书只补一个限定:统一的名字是他明说的借名,算不算并格,要一段一段看原文,不能一笔带过。

◆ 七、并排看之二:一边写着过程,一边说它不在时间里

名字的账记完了,还有一本账。本系列第 152 号给叔本华下过一句总的判词:缺中间过程。这一节接着这句判词,拿他讲「不亮的那一带」的原文再对一遍。

先看他写得最好的那些地方。

那封信搁下以后,是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第四天,事情才清楚。这是有天数的。

前提在心里搁很久,和别的见识搅来搅去,直到大的碰上小的。这是有先后的。

这两处是他的发生句。他看见了:不亮的那一带里,事情是一步一步成的,要花日子,中间会搅。

讲疯狂的那一章里还有一处写得很细,要分开放。他说,每一件不顺心的新事,理智都得把它安顿下来,在我们那一整套看法里给它找一个位置;这番安顿常常很疼,通常只能慢慢地、顶着劲地做(第二卷第 32 章)。这一处做事的是理智,顶着的是意志,不算不亮的那一带里的事。本书只借它看一眼:慢慢地、顶着劲地,这样的过程他是会写的。

再看他给这一带定的总性质。

第一卷第 23 节,他说:意志作为门后面的那个东西,在时间和空间之外,所以它不知道什么叫多,它是一。他还特意说,这个一,不是一件东西的一,也不是一个概念的一,是压根谈不上多和少的那种一。石头里的意志不比人身上的少(第一卷第 23 节、第 25 节)。

在时间之外,就是没有先后,没有慢慢地,没有第二天和第四天。

落到一个人身上,这句话变成了他很有名的另一个主张:性格是不变的。他引了一句古罗马人的话,意思是「要」是教不会的。一个人到底要什么,他最里面的那股劲朝着哪儿,从外面怎么教也改不了。外面来的理由,只能让他换一条路去要同一样东西(第一卷第 55 节)。

照这个主张,一个人一辈子的那些想要,不是一回一回长出来的,是同一个早就定好的东西,一回一回露出来。

光靠这两边,他可以答一句:我没有矛盾。有天数的是念头的事,在时间之外的是意志本身,说的不是同一个。所以得找主语相同的一对。

这一对在他 1836 年那本小书《论自然界中的意志》里,讲比较解剖学的一章。拉马克说,动物因为要用,才一代一代慢慢长出了相应的器官。叔本华说他对了一半:动物的意志在先,身体在后。错的一半,是他只能把生物的构成想成在时间里、经由先后而成的事。

叔本华自己的说法是:动物的样子是由它的意志定的,可这个意志不是时间里的物理的东西,是时间之外的形而上的东西(《论自然界中的意志》,本书据英译本转述)。

同一件事,要在先,身体在后。拉马克把它写成在时间里慢慢成的;他明说,要把它放到时间之外。

第二卷第 19 章里还有一对,主语也是同一个要。他说,要不用像知道那样去学,一上来就是全的;新生的孩子要得很凶,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同一章里,他自己那个打算却是有来历的:先有了,带着顾虑搁着,等消息来时,已经抓得很牢。

把两边并排放着看。

这一边:一代一代慢慢长;三四天,搁很久;先有了,后来才牢。

那一边:在时间之外,是一,不变,一上来就是全的。

连着两边的接缝词,是「物自体」三个字,是「单就它自己说」这半句。凡是有先后的,他归到露出来的样子那一边;那股要本身,他放到没有先后的那一边。

顺带记一处他自己说得很好的话。第二卷第 14 章,离那片水不远的地方,他说记忆不是一间仓库,是一种练出来的本事,能把念头叫回来;不常用,就会慢慢丢掉(第二卷第 14 章,转述)。记忆他是当成一件做出来、练出来的事来讲的。到了意志那里,他没有照这个讲法讲。

照全书统一的叫法,这记作一笔: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他亲眼看见暗处的事是一步一步成的,却把推着这些事的那一位,写成一个早就在、一直在、不在时间里的东西。

第 152 号说他「缺中间过程」,放在这里看,可以这样理解:中间过程他不是没有看见,那三四天、那搁了很久的前提,都是他自己写下的;他是没有让这些过程算数。它们只算水面底下的翻动,改不了那股要是什么。本书接着第 152 号的判词,只添这一层,不改判。

第 152 号还说他几乎不谈互动。也接着对一遍。

回到那个瞎子和瘸子。瘸子报路,瞎子走。瘸子事后才知道瞎子拿了什么主意。他还打过一个比方:理智把理由递给意志,然后就像做化学实验的人加了试剂一样,等着看结果(第二卷第 19 章)。

在这幅画里,话只朝一个方向走。瘸子说的话,瞎子听不听,由瞎子。瞎子的主意,不会因为同瘸子来回商量了几趟就变成另一个主意。按本书的说法,这里缺的是来回:在他讲意志和理智的这几章里,本书没有查到两边互相改的位置。

这里要替他留一句。他讲同情的时候,讲过人和人之间的墙会塌,那是另一处的事,第 152 号、第 160 号都有专章。本书说的只是这几章。

这本账还有一头,在他自己的日子里。

他的生平,前两卷各用了一整编。这里只挑和这一章有关的一条线:那几句关于水面的话,是什么时候写的。

1818 年底,他三十岁,主著第一卷印出来了,扉页上印的是 1819 年。这一卷里已经有从身体进门,有盲目的冲动,有筑巢的鸟。可是没有那片水,没有地壳,没有背人的瞎子,也没有那个不肯承认的愿望。

那些是 1844 年第二卷里的。隔了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里他过得不顺。书没有人买。1820 年他在柏林开课,偏把钟点排在黑格尔的同一个时段,来听的人据说只有几个,后来课就停了。1833 年起他在法兰克福住下,一个人,一条狗,每天吹笛子,散步,写笔记。

他一辈子坚持一个说法:他的哲学只是一个想法,从头到尾没有变,第二卷只是补充,不是修改。

这个说法,他自己那片水可以替他另讲一遍。

三十岁那年摆出来的,是一个清清楚楚的想法:世界是意志。这个想法怎样落到一个人每天的心里去,信搁下以后是什么在嚼,高兴为什么会吓自己一跳,这些是后来二十六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的。据说他晚年的笔记装了好几箱〔待核〕。这些话,第一卷里本书没有查到〔本书只对了英译本,待核〕。

这中间还有一样东西变了,他自己未必肯认。第一卷里的意志,主要是一条大道理,管着从石头到人的整个世界。第二卷里添的这些,是一个人关起门来看自己:我为什么算账总往自己这边偏,我为什么收到消息会高兴得吓一跳,我为什么不肯想那件事。口气从讲世界,换成了讲一个人的心。后来的人从他这里拿走的,多半是第二卷的这些。

据说他年轻时在笔记里写过,那部书在他心里长,像孩子在母亲肚子里长,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部分先成形〔出自他早年的手稿,通行的说法是 1813 年,据传记转引,待核〕。

要是这句话靠得住,那么他是亲身尝过「暗处的那一番嚼」的人。他的书,就是他第 14 章里写的那种东西:不是摆在水面上一条一条推出来的,是在下面搅了很多年,自己浮上来的。

不妨这样看:他写下的道理说,那股要不在时间里,是定好的;他写这个道理的过程,却花了半辈子,是一步一步成的。第 152 号的结语里有一句相近的话,说他说对的是一种丢了中间的人生。本书接着这句,只换一个角度:他把自己走过的中间,写进了例子里,没有写进原理里。

要给他画一张像,可以画成这样:一个人在暗处嚼了二十六年,嚼出了一句「暗处有东西在嚼」,然后在这句话的上面,写下那股要是不变的。

这张像只属于他。换一个人的名字放上去,是对不上的:莱布尼茨没有那二十六年的冷板凳,弗洛伊德有诊室里的病人替他作证,哈特曼二十几岁一出书就出了名。

◆ 八、分开之后:把那个名字下面的东西放回去

现在做一件拆包的事。不是替他改,是看看拆开以后,各样东西落在哪儿,哪些地方看得更清楚。

先放第三站,意识。清清楚楚的念头,成了句子的想法,拿定了的主意。这是他说的水面。他对这一站的话,本书照收:它是后来的,是薄的,会累,不是底。本书只添一点:按本书的口径,这一站的记号是有侧重,而且侧重会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位置上轮着换。他讲水面的时候没有讲到轮换,这不算他的缺口,他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再放第一站,无意识,没有显影的发生。不妨这样看:人身上,他举的心跳、消化、夜里长上的口子,靠着这里。那封信搁下以后的三四天,要是真像他说的,几乎一点面也不露,那三四天里的事也在这里。

按本书的口径,这一站对着「雾」:进入了,连上了,参与了,如有如无,几乎不花力气。这和他的一句话正好能对上:他说意志不累。水面上的事要花力气,所以理智会累;暗处的事不怎么花,所以它像是永远不歇。可以这样理解:他说的不知疲倦,有一部分就是第一站本来的样子。这是本书的引申,不是他的话,也不是本书的口径的话。

第一站有一个难处,要在这里说破,这一卷后面各章都会碰到:没有显影的发生,怎么知道它在?

不妨这样看:你没法直接看它,一看,它多半就算露了面。叔本华的办法,可以读成从两头去夹。一头是结果:第四天主意到了,可见前三天有事在跑。一头是意外:消息来了自己吓一跳,可见有个主意早就拿了。中间那一段,他从来没有说自己看见了,他说的是只认得一层地壳。这个「两头夹」的说法是本书的引申,本书的口径没有这样讲。

这个办法是老实的。它也留下了一个口子:既然中间没有人看见,那么说它「慢慢成的」和说它「早就定好的」,从两头看过去是一样的。第四天到的那个主意,可以读成三天里一点点长出来的,也可以读成早就在那儿、第四天才掀开。他在例子里取了前一种读法,在原理里取了后一种。这就是上一节那本账的来历。本书取前一种读法,候选。可以这样理解:本书的口径用的是「发生」二字,是发生,就有先后。

最后放第二站,潜意识,无侧重的显影。隐约有物,时隐时现。

他水体里的「不清楚的念头」,他推理那一章里的「半意识的」过程,按字面都靠着这一站。那个揣了好几年的愿望,要是它露过头,也靠着这一站。

这一站是他路过而没有停的地方。分开以后,有一件事看得清楚些。

在他的画里,从暗处到水面是一下子的:消息一到,高兴漫上来,理智才头一回知道。你回头想想自己的硬币。在掏出硬币之前,你真的一点影子都没有吗?多半有过。翻那家公司的网页时,手停得久了一点。别人问起,你答得太快,或者太慢。这些都是露了半面的时候,只是没有被接住,露一下又沉了下去。

不妨这样看:把第二站单独放出来,就多了一样可以做的事:不用等硬币,不用等消息,也不用等谁去世。在半面露出来的时候,认它一下。

顺带对一下他给的出路。他说,人在看一幅画、听一段音乐看得入了神的时候,那股要会暂时歇下来,人成了一双只管看的眼睛。第 152 号和第 160 号都有专章讲这件事,本书不重讲。只提一处和本书的口径挨着的地方:本书的口径讲「吃饭就吃饭,看书就看书」,说的是在洪流里聚焦到单一的一条发生上。两边看着像,都是「只剩这一件」。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说的是那股要停了,本书的口径说的是跟住一条,没有说哪样东西要停。这只是并排放一下,不妨这样看,本书不判谁对。

这里要守住两处口径上的小心。

一处是,露了半面的这些,本书说的是念头,是隐约有物。那一阵高兴、那一点羞,是情绪,按全书的约定,不拿情绪当第二站的例子。高兴漫上来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高兴,还吃了一惊,那已经在第三站了。

另一处是意向性。按本书的口径,雾和隐的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要到成了才有。叔本华说的盲目,是没有一幅画在前面领着,鸟不知道蛋。这两句话在表面上是相合的。他同时又说那股要是要活着,是有朝向的,鸟毕竟朝着一个它不知道的蛋忙了一春天。没有画,却有朝向,这和本书的口径在表面上又有些相顶。本书只把它记作候选读法,不判。

◆ 九、放回日子里:阮素的四天

说一个具体的人。

阮素四十一岁,在一家服装厂做打版,做了十六年。打版,就是照着设计稿把一件衣服拆成一片一片的纸样。星期一下午,老板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城东要开分厂,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当主管,工资涨三成,离家两个钟头的车。老板说,不急,星期五给个话。

她说,我想想。

回到机器跟前,她没有想。手上有一款风衣的纸样要赶,她一片一片地改。晚上回家,给孩子的作业签字,洗澡,睡觉。

星期二也没有想。只有一回,午饭后她拿手机查了一下城东那个地址,地图刚打开,同事喊她,她就关了。

星期三下班,在公交站,她多看了一眼往东去的那路车的站牌。看了,没有什么念头,车来了就上去了。夜里躺下,心里闪过一个「远」字,没往下想,睡着了。

星期四早上,她在阳台上给一盆茉莉换盆。手插在土里,把缠成一团的根一点点松开。就在这时候,一句话清清楚楚地到了:不去。跟着还有第二句:我喜欢的是手上这把尺,不是管人。

她愣了一下。这两句话,她星期一到星期三一句也没有想过。可它们到的时候,是齐的,是有理由的,像早就写好了。

要是叔本华坐在阳台上,他会说什么?他会说: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三天里你的理智什么也没干,是你的意志在暗处拿了主意。星期四早上,理智只是被通知了一声。

这话对了一大半。主意确实不是在水面上一条一条推出来的。

而且他会提醒阮素一件她自己想不到的事:星期一她说「我想想」,以为接下来要靠想。其实接下来的三天,她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照常打她的纸样,签她的作业,让那件事自己去搅。硬想,多半只是把星期一的两栏好处坏处再列一遍。这一条,是他留给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的实在话。

拿本书的三站再看一遍,四天里有三样不同的东西。

一样是全无面目的。星期一下午到星期四早上,这件事一直在跑,和十六年里打过的每一副纸样、和孩子的作业、和她对「主管」两个字的印象搅在一起。哪一刻搅出了「不去」,她说不上来。这是没有显影的发生,第一站。

一样是露了半面的。地图打开又关上;站牌多看了一眼;躺下时闪过的那个「远」字。三回里,手上的事是清楚的,去不去这件事只露了半面,一露头就过去了,没有侧重落上去。这是第二站。

一样是成了的。阳台上那两句话,清清楚楚,带着理由,她还因此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这是第三站。

在叔本华的画里,前两样没有分开讲,推着它们的都是意志。不妨这样看:分开以后,阮素多知道了一件事:下回地图打开又关上的时候,她可以多留两秒,问一句,我为什么查它,又为什么关了。

故事还没完。

星期五她去回话。她说,不去,我还是想打版。老板想了想说,那这样,你每个星期去两天,带带那边新来的两个打版的,不用你管人,车费厂里出。

阮素没想到,她听完居然有点高兴。回家路上她琢磨:手把手教人画纸样,这件事她是愿意的。她甚至已经在想,头一课该从领子讲起,还是从袖笼讲起。

星期四早上那个「不去」,到星期五下午变了样子。不是被推翻了,是在同老板的一来一回里,长成了另一个主意。

要是照「性格不变」那句话来讲这四天,可以讲得很顺:阮素这个人,天生就不是管人的料,星期四早上只是把早就定好的东西掀开了。这个讲法省事,听着也像那么回事。只是星期五下午的事它讲不了。「愿意带两个新人」这一样,星期四早上还不在,是老板那句话递过来以后才有的。十六年前她刚进厂的时候,「喜欢手上这把尺」这一样也还不在,是一副一副纸样打出来的。

这一段,叔本华的画里没有地方放。在他那里,那股要是定好的,理智只能事后得知;瘸子同别人商量一趟,改不了瞎子要去的地方。可以这样理解:日子里的「要」,有不少是在暗处成了一半,又在同人的来回里成了另一半。这是接着第 152 号说他几乎不谈互动那一句往下说的,是本书的引申。

◆ 十、后来的人撬了哪里;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先说后来的人。

头一个接手的,是下一章要见的哈特曼。1869 年他出了一本大书,把叔本华的意志和黑格尔的理念合到一处,换了一个名字,干脆就叫「无意识」。叔本华借的是人的名字,哈特曼把借来的名字还了回去,直接用「不知道」来称呼它。这一换换出了什么,第 46 章看。

这里先留一个对照,免得到时候接不上。叔本华那里,不亮的一带有一个从里面碰得到的入口,就是你自己身上的那股要;他的毛病和好处,都从这个入口来。哈特曼把名字换成「无意识」以后,入口还在不在,是下一章头一件要查的事。

第二个是尼采。1865 年他在莱比锡一家旧书店里翻到叔本华的主著,买回去读了两个星期〔据通行传记,待核〕。后来他把那股要接了过去,把它的记号从负的翻成了正的。第 47 章讲他。

第三个是弗洛伊德。他和叔本华的关系,第 152 号有一章讲得细,题目里用了「港湾」两个字。这里只交代他自己的几处说法。

1914 年,他回顾精神分析的来历,说压抑这个想法他确信是自己独立得来的,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原创,直到兰克把叔本华主著里讲疯狂的那一处指给他看。他说,那里讲的「不肯接受一件难受的事」,和他的压抑合得很,他又一次要感谢自己读书少,才得了这个发现(《精神分析运动史》,1914 年)。

1917 年他又写道,叔本华那个无意识的意志,相当于精神分析里说的心的本能〔《精神分析的一个难处》,字句待核〕。1920 年他说自己不知不觉驶进了叔本华的港湾〔《超越快乐原则》,字句待核〕。1925 年的自述里他说,他读叔本华是很晚的事〔字句待核〕。

弗洛伊德撬开的是哪一只盖子?接着第 152 号说:他把这件事从书房搬进了诊室。在叔本华那里,瘸子只能事后知道瞎子的主意,知道了也改不了什么,出路只有看破和放下。在诊室里,多了一个坐在旁边的人,多了一句一句说出来的工夫。知道,不再只是被通知,它成了一件要两个人花很长时间去做的事。第 30 章到第 35 章查过,他自己又把哪些东西收进了一个词里,那是他的账。

今天的实验室里,也有人在量这样的事:人在知道自己要动之前,身体是不是已经先动了。照本书前面的约定,实验里的标准和本书的三站是两条标准,不画等号,这里不拿实验来替叔本华作证。

再说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条件一:只要问的是「知道和要,谁在先」,他完全对。一件事还没有露面的时候,它已经在跑;露了面的,是后来的,是薄的。这一条,从硬币到阮素的阳台,天天有人替他作证。

条件二:只要一个「要」还没有走过中间,他完全对。没有同谁来回过,没有被接住过,没有露过半面就被认出来,这样的要,确实像一个背着人的瞎子,力气大,不听劝,只能事后得知。一个人独自闷着的时候,一个人累到只剩下硬撑的时候,他的画一笔也不用改。

这一条值得多说一句。读叔本华读得最投入的,常常是日子正难过的人。那时候读他,会觉得句句都是在说自己。这不是错觉。一个人长久没有人可以来回说话,露了半面的东西长久没有被接住,他心里的「要」就真的越来越像一股不讲理的劲。书没有骗他,书照出了他那一段的样子。第 152 号把叔本华叫作一面镜子,说的是这个意思。

条件三:只要说的是身体里不归脑子管的那一部分,他的「盲目」两个字就是老实话。那里的事照做,做得准,从不来报告。

三个条件合起来,可以得出一个用他的办法。读到他哪一句话觉得扎心,先别急着信,也别急着驳,问自己两句:这个「要」,我同谁来回说过没有?它露半面的时候,我接过没有?两句都答「没有」,那么他说的就是你眼下的实情,照他的话防着自己一点,没有坏处。有一句答「有」,他的话就要打个折扣再听。

他只在一种读法下才出问题:把「那股要是定好的,不在时间里」当成每一个具体的想要的实情。照这样读,那三四天、那搁了很久的前提、星期五下午的那一来一回,就都成了水面底下不算数的翻动。而这些,偏偏是他自己写得最好的地方。

合上这一章,你手里可以留一个很小的习惯。下回再想掏硬币的时候,先别掏。往回找一找,这几天里有没有哪一回,地图打开又关上了。

带走的话
在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之前,那个「要」已经在跑;照本书候选的读法,它里面有没露面的,也有露过半面的,分开看才好办。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分清一笔,是他自己分的——亮的一站和不亮的分开了,次序倒了过来,不亮的在先,亮的是后来的、薄的、会累的。他还老实交代了「意志」是借名,是按最要紧的一种给全类起的名。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没有查到吞格,下面两站是他讲得最多的地方。候选三笔,都不定论:从石头下落到不肯承认的愿望,七样东西收在「意志」一个名下,本书不叫并格,因为他明说了是借名;第 14 章那一段,不清楚的念头他算在意识那片水里,不知不觉的嚼他放在心的暗处,字眼是两组,名字和线没有给,意识一词又宽窄两用,记候选并格,只限这一段,反面的读法是他已经分了,两种都摆着;同一件事,拉马克写成在时间里慢慢成,他明说要放到时间之外,记「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那个不肯承认的愿望落在哪一站,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第 46 章

哈特曼:把它写成哲学

◆ 一、户口本是自己回来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要办一件事,得用户口本。你翻了衣柜顶上的箱子,翻了床头柜,翻了放证件的那只铁盒,都没有。你坐在床沿上使劲想:上回用它是什么时候,用完放哪儿了。越想越空。

隔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你在楼下排队买豆浆,手里正数着零钱,忽然就知道了:在那只装旧挂历的红塑料袋里,袋子塞在书架最下面一层。

你并没有在想它。它是自己回来的。

一百五十多年前,有个二十六七岁的德国年轻人,专门盯着这一类事看。他写道,要的东西越催越不来,过了几个钟头、几天,在你最没想它的时候,它一下子落进来;所以挑东西的不是意识,意识只是像收礼物一样把它收下。

接下来他问了一句:送礼物的是谁?

这一问,把一本书问成了一套哲学。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放在桌上:他数的是许许多多件「没亮着就做成了」的事,写到后面,这些事有了同一个做事的;本书查到的是这一步,是在他自己的书里一页一页走出来的。

这个人叫爱德华·冯·哈特曼,书叫《无意识哲学》。上一章讲叔本华,讲的是那股盲目的意志,章末留了一问:名字换成无意识以后,从里面碰得到的那个入口还在不在。哈特曼是他的接续者,可他接过来以后,又往里添了一样叔本华不肯要的东西。那一问,第四节里查。

◆ 二、他看见了什么:一张很长的清单

先还他公道。这本书最扎实的地方,是它那张清单。

全书分三大块。头一块讲无意识在身体上怎样露出来,八章:脊髓和神经节自己管着的动作,本能,反射,伤口自己长好。

第二块讲无意识在人的精神里,十一章:性爱,感受,性格,审美和创作,语言的起头,思考,感官知觉,神秘体验,历史。

第三块才讲无意识的形而上学,十五章,讲意识怎样起头,讲物质,讲个体,一直讲到世界的苦与出路。

书的副题也值得记一笔:按自然科学的归纳法得出的思辨结果。他的意思是,我不从椅子上空想,我先一样一样数事实。

他数的事,你都见过。小腿在床角上磕青了一块,你没有管它,过些天它自己退了。刚出壳的小鸟没有人教,就会张嘴。你抬一下手,可你并不知道是哪几条神经在哪里使了劲,你只是想抬,手就抬了。写文章卡住的那一句,放了一夜,第二天自己到了。

第二块里的例子更靠近人。你听一段曲子,头一耳朵就觉得好听,可你说不出好在哪里;说得出的那些理由,是后来才找的。一门语言的语法,没有哪个人坐下来设计过,可它规整得让后来的语法学家忙了几百年。一个孩子长成了什么脾气,他自己最后一个知道。哈特曼问:这些章法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说是意识一条一条定的吧?

他把话说得很干脆:这些事是做成了的,做得有章法,像是冲着一个目的去的;可是做的时候,没有亮。

在他以前,这个词零零星星有人用。他自己在导言里列过前人:莱布尼茨的微小知觉,康德,谢林,叔本华,还有医生卡鲁斯。

他的功劳,是头一回用这样大的规模,把散在生理学、动物学、语言学、美学里的例子收到一本书里,用一个词当书名,摆到哲学的正桌上。

这本书据说出到 1882 年已经印了九版,在那个年代的哲学书里是少见的热闹。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里提到过他〔待核:哪几处〕。

所以章题叫「把它写成哲学」。在他之前,它多半是别人书里的一条线索;在他这里,它成了一本书的主角。

◆ 三、他是怎样走到这本书的

他的人生拐过一个硬弯。

1842 年他生在柏林,父亲是军官。十六岁他进了近卫炮兵团,打算一辈子穿军装。没过几年,左腿膝盖出了毛病,1865 年离队,军人这条路断了。

他试过画画,试过作曲,都放下了,最后坐到书桌前。1867 年他在罗斯托克拿了博士学位。据英译者序里的说法,1868 年春天,二十六七岁的他把稿子交给柏林一位书商,当年 11 月书就出来了,书上通常记作 1869 年。

书一出来就红了。一个没有教职的年轻人,一下子成了全德国客厅里的话题,有人捧,有人骂,他自己还匿名写过一本小册子来挑这本书的毛病,据说后来才承认是自己写的〔待核〕。此后三十多年他一直写,写伦理,写宗教,写美学,可是人们记住的还是这一本。

留意这条路。他不是大学里一级一级升上来的教授,他是一个腿坏了的炮兵军官,靠自己读书,读生理学,读叔本华,读黑格尔,读谢林。两位他都舍不得。

叔本华说,世界底下是一股盲目的意志,没有理由,只管要。黑格尔说,世界是理念一步一步展开,有条有理。两个人生前互相看不上。

哈特曼的办法是两样都收:意志管「有没有」,理念管「是什么」;只有意志,世界只会乱撞;只有理念,世界根本不会开始。他在后来的序里自己说,他的立场是把这两家合起来。他在书的最后一章也写,那两位各只认一条原则。

两样东西要合,就得有一个合的地方。这个地方不能是意识,因为意识是后来才有的。他给这个地方用的名字,就是书名里那个词。

你看,清单是从下往上数的,这个需要是从上往下来的。两头在同一个词上碰了面。

◆ 四、并排看之一:许多件事,一个做事的

现在把他的两类句子并排放。

一类是讲事的句子。伤口长好了。鸟张了嘴。想不起来的那个词,过了几天自己落进来。这些句子的主语是一件一件的事,各有各的时候、各有各的地方。本书管这一类叫发生句。

另一类句子,主语换了。在第三块的第一章,他一条一条列出来:无意识不会生病,无意识不会累,无意识不犹豫,无意识不会出错。原话里就有这样的小标题:「无意识不会出错」。

时间的事,他说得比这几条细,不在那张单子上。在不犹豫那一条里面他写:无意识的想,把一步一步的过程压进一瞬,所以它不占时间,却仍在时间里,因为那一瞬在事情露出来的先后里有它的位置。只有把露出来的这个世界整个撇开,才说得上它在时间之外;他还补了一句,到那一步,就不该再叫它活动了。

这两类句子用的是同一个词,可是说的不是同一种东西。头一类里,这个词是形容词,说某件事「没亮」。第二类里,它是一个名词,前面带着冠词,它有脾气,有本事,还从不失手。

中间是怎么过去的,他自己写得很老实。在讲无意识是不是只有一个的那一章,他说:我们认识无意识,全靠推因果;它就是那些事背后的原因。

上一章留的那一问,答案就在这一章里。他写:没有人直接觉察到自己意识底下那个无意识的主体,人只把它当作自己意识的未知原因来认识。叔本华那里,你身上那股要是从里面碰得到的;到了哈特曼,这个入口关了,只留推因果一条路。

路只剩这一条,下面的题就难了。他先把话摆出来:要是只有一个,整个无意识就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是囊括一切的那个,他叫它「绝对的个体」。

然后他问,你的那个原因,和你邻居的那个原因,是两个还是一个?他承认,直接的经验在这里帮不上忙,这是一个敞着的问题。入口关了,自然帮不上。接下来他搬出一条老规矩:没有必要,就不多设原则。照这条规矩,该举证的是说有好几个的那一边。

规矩之后他没有停,又回到清单上找旁证。一只蚂蚁切成两段,成了两个各有知觉的;两段水螅缝在一起,又成了一个;一窝蜂配合得像一个身子。他问,要是底下不是本来就一个,这样的分和合怎么可能?

导言里他更早就预告过,这个核会一章一章长大,长到最后,露出来的就是斯宾诺莎的实体、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叔本华的意志那一类东西。

打一个家常的比方。你住的那栋楼,信箱的锁坏了,过两天修好了;门口的雪,早上出门已经扫开了;单元门的弹簧松了,不知哪天又紧了。你一回也没撞见是谁干的。

你可以说:有人做了。这句话稳当。

你也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是同一个人做的。这句话就得另找证据了,光凭「我一个都没看见」是不够的。没看见是谁,推不出只有一个谁。哈特曼不是只凭这一条,这一点下面还他。

要是再往前走一步:这个人从不生病,从不歇,从不出错,而且想事情不花工夫。到这一步,你说的已经不是楼里的哪位邻居了。

哈特曼走的就是这三步。头一步他有一整张清单撑着。第二步他先靠那条省事的规矩定下谁该举证,再回清单里找旁证:切开的蚂蚁,缝起来的水螅,蜂群。第三步是在第二步站住以后才写得出来的。

所以任务很清楚了。大纲上给这一章的候选说法是「立成一个绝对者」,这一条本书查到了,而且是他自己的字眼。接缝词有两个:一个是「原因」,它把「事没亮」换成了「有一个没亮的东西在做」;一个是那条省事的规矩,它把不知道是几个的题,先朝一个那边推了过去。

再记一笔候选的,这一笔要照他的限定来记。他没有说那个做事的不在时间里,他说的是不占时间、却仍在时间里。本书对着看的是另一句:撇开露面的那一下,他把它写成一个静的世界,一切可能的念头都收在里面〔据英译卷二,本书转述〕。清单上的事是一件一件到的,各有各的时候;到了这一句,念头是早就收齐的,只等露面。说的已经不是正在发生,是早就在那儿。前面几章把这种写法单列过一笔,叫把发生写成先在。哈特曼这里,本书也归到这一笔,仍是候选;他说它仍在时间里的那句话,一并记在旁边。

替他说一句最强的话:推因果不丢人,科学也这样推。他也不是只凭一条规矩就签了字,蚂蚁、水螅、蜂群,是他从清单里一样一样搬来的,分得开又合得上,确实要人给个说法。本书存疑的只有一处:这些旁证说的是一个身子里、一窝里的合,从这里到你和你邻居底下也是同一个,中间还隔着一段,这一段是那条省事的规矩替他走的,而规矩用在了一个他自己承认经验帮不上忙的地方。省,是整理账本的美德,不是世界欠我们的答案。旁证够不够,本书不判。

◆ 五、并排看之二:中间那一站,他明写了不设

本书的三大意识有三站: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潜意识是无侧重的显影,意识是有侧重、且侧重轮换成次序。

哈特曼有几站?这一处他也写了原话。

讲意识起头的那一章,有一小节的标题就是「意识没有程度」。他的理由是:成为有意识,或者留在无意识,是一道二选一的题;就像「否定」没有强一点弱一点,意识要么起来,要么不起来。

导言里他早就为这件事批评过莱布尼茨。莱布尼茨把那些微小知觉想成「太弱,所以没到意识」。哈特曼说,这样一来就把刚立起来的东西又拆了:无意识应该是和意识对着的一块地方,不是意识的淡一点。

并排看。按本书的口径,隐约有物、时隐时现的那一段,是显影了,只是没有侧重,这是第二站。按他的写法,没有时隐时现这回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可以这样理解:中间那一站,他不是没看见,是明写了不设。他也可以答一句:我取消的是强一点弱一点,不是你那一站。本书的口径里第二站讲的是有没有侧重,不是亮度深浅,所以这里只是对着看,不定论。

这里要替他留两句话。

一句是,他并没有把深浅整个扔掉,他把它挪了地方。同一章里他写,注意是有程度的;人散着神的时候,意识里是无数很弱的知觉混在一起,一用力,才换成一个强的。这句话很像本书说的洪流。只是他把深浅记在注意名下,不记在意识名下。

另一句是,他在别处分过一道细线。有的事对大脑没亮,对下面的神经节也许是亮的,他叫它相对的无意识;有的事对整个人都没亮,他叫绝对的无意识。这是他自己分的,本书记在他的功劳账上。

所以这一处的判断是这样的。说他吞了下两格,对不上,无意识恰恰是他讲得最多的。能对上的是两笔候选,分开记。

一笔是查到的那一半:弱的、混着的知觉,他放在意识这边,归注意管。这是把一样东西改了名、收进另一站,本书记作收在意识名下(候选),不叫吞格,也不叫并格。

另一笔是那条不分程度的规矩本身:三站里中间那一站,他明写了不设,本书记作吞一格(候选)。要说明的是,本书说吞格,本来指只讲意识一格、下两格不讲;他这里取消的是中间一格,是借这个词来用,借得合不合适,留着不判。原先该放在中间的别的东西去了哪儿,本书没有查到,不判。

放回你自己身上想一想。早上醒来,窗帘外头有一点光,你知道天亮了,可还没有去看是几点,也没有想今天要做什么。这一段算什么?照他的二选一,它得算有意识,因为已经有了。照本书的口径,它有了显影,还没有侧重,和你坐起来看表、想起九点有会的那一刻,不是一种天色。

他不设这一站,不是粗心。可以这样理解,他怕的是莱布尼茨那条路:一旦说无意识只是「淡一点的意识」,清单上那些事就都成了意识的零头,他那本书就立不住了。为了守住两头的硬,他把中间让了出去。这是有得有失的一笔,本书只把失的那一半记下来。

还有一处只提不判。他说无意识的意志带着无意识的理念,也就是没亮的时候已经冲着一个目的去了。按本书的口径,雾、隐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这和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本书只记作候选读法。

◆ 六、他自己问过的一句:它自己知不知道

还有一处值得并排看,因为这一问是他自己提的。

上面那一章后面紧跟着一章,讲无意识和有神论的那位神。开头他替读者发问:就算这些事对我这个人来说是没亮的,凭什么说它们在那个囊括一切的自己那里也是没亮的?会不会它自己其实清清楚楚?

这一问问到了要害。要是那个做事的自己是亮的,那书名就得改,改回一位全知的神。

他的回答是把举证的担子推回去:那些没亮的功能已经够解释事情了,要说它另外还亮着,得由你来证。

不妨这样看,这和第四节起手是同一个手法。那边是不知道是几个,先朝一个推;这边是不知道亮不亮,先朝不亮推。两回都是经验够不着的地方,两回头一下都是用谁该举证定的方向。

本书不替他改答案。只记一笔:他的那个绝对者,底下垫着两块砖,两块头一下都是靠谁该举证垫上的;头一块他后来回清单里补过旁证,够不够,本书不判。他自己把砖的来历写明了,这是他的诚实。

◆ 七、分开之后:柏秀兰的一个早上

把这些放回一个人的一个早上。

柏秀兰五十八岁,退休前在邮局分信。孙子要上学,得用户口本,她找了一晚上没找着。

前几天她小腿在床角上磕了一下,青了一块,没再管。这几天里,那块青在退。她一点不知道它是怎么退的。这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本书这样切,放在第一站。

今天一早她灌暖壶,手扶着壶塞,心里晃过一点什么:好像跟红颜色有关。她停了一下,想抓住,没了。下楼的时候,那点红又晃了一下,好像还带着一点卷着的感觉。时隐时现,说不出是什么。这是显影了,可还没有侧重,本书放在第二站,候选。

到豆浆摊前排队,低头数零钱的时候,事情一下子清楚了:年前收旧挂历,卷起来塞进一只红塑料袋,户口本当时顺手夹在挂历里。她提着豆浆上楼,去书架底下掏,掏着了。

接着她想到这是上回给孙子办医保用完放的,想到袋子是自己塞的,又想到下回得放回铁盒里。东西,自己做过的事,自己,一样接一样排上了。这是第三站。

一个早上,三种天色:全黑的,蒙蒙亮的,大亮的。

要是照哈特曼的写法,这三件事怎么记?那块青是无意识退的。灌暖壶时那点红,要么算有意识,要么算没有,没有第三种写法。豆浆摊前那一下,是无意识送来的礼物,意识收下。三件事里有两件半,归到同一个名字底下,而那个名字到书的后半本,已经是不病不累不错的那一位了。这是照他的写法替他记,他自己没有记过这笔账。

你可能会问:分成三样和记成一样,有什么要紧?不都是「没费劲就来了」吗?

要紧在后面怎么办。

分开以后,柏秀兰能做的事不一样。那块青,让它退。那点红,不用去抓,手上的事照做,它还会再晃。豆浆摊前那一下,回去就掏,掏完放回铁盒。不妨这样看:分清是哪一站,不是为了给事情贴签,是为了知道这会儿该等,还是该动手。

要是把三件事都交给一位从不出错的做事者,她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可做:等,然后谢。哈特曼自己就是这么写的,他说无意识的果子像神的礼物,人只是送信的,所以它教人谦卑。谦卑是好的。只是户口本不是神放进红袋子里的,是她自己年前放的。那点红,是她自己的手、自己的眼睛年前留下的。事情有来历,来历在她身上,在那个腊月的下午。把它记到一位从不出错、念头早已收齐的做事者名下,这段来历就不好放了。

◆ 八、后人撬了哪里

头一个撬的是尼采。1874 年,他在《不合时宜的沉思》第二篇里拿哈特曼开刀,说这套哲学是一种不自知的反讽:一边是那个什么都替你安排好的无意识,一边是所谓世界进程,人夹在中间只管顺着走。

尼采不满的正是「等,然后谢」那一步。一个人要是相信背后有一位从不出错的在安排,他还用得着自己拿主意吗?这一问,哈特曼的书里没有现成的答案。

第二个撬的是弗洛伊德,撬的方式是换题目。哈特曼的无意识不属于哪个人,它是所有人共用的那一个。弗洛伊德要的是这一个病人的、有来历的、和「我」闹着别扭的那一份。

后来有研究者说:哈特曼替弗洛伊德铺了路,可是「它到底算不算我的」这个难题,他没有碰〔待核:出处为加德纳论哈特曼的一篇专文〕。

所以说他影响了弗洛伊德,要说得有分寸:他让这个词家喻户晓,他没有给出诊室里用得上的那套东西。荣格年轻时读过他,据说是他自己晚年回忆里讲的〔待核〕,这一条也只到读过、受过启发为止。

哈特曼和弗洛伊德用的是同一个德文词,本书都照原话写作无意识,再看各人拿它装了什么。同一个词,两只口袋。

第三个是他自己那套合法里的硬伤。意志和理念原本是两样毫不相干的东西,怎么就合到一个里头去了?常见的批评是,这一步他只讲了故事,没有讲通〔待核:出处〕。

据说进了二十世纪,读它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待核〕;1904 年前后它还在重印。热闹来得快,去得慢一些,终究是去了。

◆ 九、他在哪里完全对

最后给他保底。在三个条件下,他完全对。

第一,只当清单读的时候。把头两块十九章当作一份「没亮着就做成了的事」的目录,它到今天也不过时。伤口,本能,抬手,到嘴边的词,灵感,语言的起头,他一样一样指给你看:别以为亮着的那一点是全部。这句话前人零零星星说过,他说得比前人都全。

第二,只说「没亮」而不问「是谁」的时候。他那些形容词的句子,句句站得住。本书存疑的只是从形容词换成名词的那一步。

这一条值得多说一句。今天谁要是说「人的决定全是想清楚了才做的」,你拿他这十九章里的任何一章去问,对方都得停一停。

第三,在你需要谦卑的那些时刻。想不出来的东西硬想没有用,放一放,它自己会回来。他把这一条写成了世界的道理,写大了;可是作为一条过日子的经验,它是对的。

他是这条路上头一个把清单开全的人。清单开全了,他在顶上签了一个名字,签的理由也写在那里。本书做的事,只是把那个签名和清单分开放。

带走的话
哈特曼数清了许多件没亮着就做成的事,又靠一条能省就省、加上清单里的几样旁证,把它们交给了同一个做事的;清单可以全收,那个从不出错的签名先放一边(本书的读法是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分清两笔,都是他自己分的。意识和无意识两头,他分得很硬,不许用「淡一点」混过去;无意识这一头,他又分出对大脑没亮和对整个人都没亮两种。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四笔,都不定论。中间那一站,他用一条不分程度的规矩明写了不设,记吞一格(候选,吞格一词在这里是借用);弱的、混着的知觉被他放到意识这边、归注意管,记收在意识名下(候选);许多件各有时候的事,背后被写成一个念头早已收齐的静的世界,归「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他说它仍在时间里的那句限定一并记着;「立成一个绝对者」这一条查到了他的原话,候选。并格没有查到:他不是把两站并成一个词,他是只留了两站。

第 47 章

尼采:被隐藏的动机

◆ 一、十块钱是怎么出手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地铁口有个人抱着吉他在唱歌。你走过去,又折回来,扫了十块钱。同行的朋友问:你怎么给了?

你答得很快:他唱得不错。

说完你自己也信了。可是走出一百米,你想起一件事:上个星期同一个位置,另一个人唱得更好,你连头都没有抬。

那么今天这十块钱,到底是怎么出手的?

你往回找。下午刚发了一笔奖金。出门前和母亲通过电话。那个人唱的歌,调子有点耳熟。天刚下过雨,地铁口的人比平时少,他面前的琴盒几乎是空的。哪一样算数,哪一样不算数,你说不上来。

你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钱是给了;「他唱得不错」这一句,是朋友问了以后才有的。

一百四十多年前,有一个人把这件小事翻过来看了很久。他叫尼采。上一章讲哈特曼的那张长清单,再上一章讲叔本华的那个强壮的瞎子,这一章讲的是他们的后来者,也是这一编里下手最细的一位。

先把他的话摆在桌上:你说出来的那个「为什么」,是事后贴上去的一张标签;事情出手的时候,它还不在。

这句话他讲得很早,讲得很好。本书要查的是下一步:标签底下的那些东西,他是怎么画的;标签贴上去以后,他让它去了哪里。

◆ 二、他看见了什么:理由比事情来得晚

1881 年,尼采出了一本书,叫《曙光》。里面有三节,挨得很近,讲的是同一件事。

第 116 节说,人类最老的一个错觉,是以为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是怎么做出来的。他说,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学会:外面的东西不是看上去的那个样子。里面的事,也一样。

第 129 节的题目,译过来是动机之争。人们以为,做决定就是把几种后果摆在心里比一比,哪个好选哪个。他说,那只是其中一路。真到出手的那一刻,掺进来的东西多得多:平日的惯性,一个你敬着或怕着的人的一点点鼓动,图省事,临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身上忽然来的一阵什么。这些东西之间多半也有一场较量。可是那场较量你看不见,谁赢了你也看不见。你最后知道的只有一件:我会去做什么。哪一个动机赢了,你不知道。

第 119 节讲得最细。他说,一个人对自己了解得再多,对组成他的那许多股冲动,知道的还是少得可怜:有多少股,各有多大的劲,怎么涨怎么落,谁顶着谁,都不知道。最不知道的,是它们靠什么喂大。

接着他举了一个街上的例子。你走在路上,看见有人朝你笑。这件事是什么意思,要看那一刻你身上哪一股劲正在顶上。一个人当它是一滴雨。一个人像赶苍蝇一样甩掉。一个人要上去吵。一个人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一个人由此琢磨起来,什么才叫可笑。还有一个人,因为给世界添了一点笑,心里高兴。

同一声笑,六种去处。

他还讲了自己碰上的一件事。有一天上午十一点,一个男人在他面前忽然直挺挺地倒下去。旁边的女人们叫了起来。他把那人扶起来,等他能开口说话,脸上一块肉也没有动,心里没有怕,也没有可怜,做完该做的,就走了。

他接着设想:要是头天晚上有人告诉他,明天十一点会有一个人倒在你面前,那他一整夜都睡不着,把各种滋味尝一个遍,到了那一刻,说不定自己也跟着倒下去。因为这一夜里,身上的每一股冲动都有了工夫,来给这件事作注。

这件事先记在这里,第六节还要用到它。

这一节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他说,我们所谓的意识,是对一份「未知文本的评注」,那份文本也许根本读不到,只是被感觉着。

这是公版英译本里的说法,本书据英译转成中文,字句以中译本为准。

把这三节放回地铁口。朋友问你为什么给,你答「他唱得不错」。照尼采的读法,这一句是评注。正文是那一团你说不上来的东西:奖金、电话、耳熟的调子、雨后的空琴盒,还有许多你连名字也叫不出的。评注写得很顺,可它不是正文,也不是照着正文抄的。

先还他一个公道。在他之前,讲「理由」的人,多半把理由放在事情前面:先有一个想好的意图,再有一个行为。《曙光》第 129 节和第 119 节把这个次序翻了过来:出手在前,说得出口的那一句在后。到 1886 年的《善恶的彼岸》第 32 节,他又添了一层。那一节讲的不是先后,讲的是分量:意图不再是一件事的来源,它只是一层皮,一个还要再读的征兆;皮会透出一点东西,遮住的更多。

这两步,本书照单全收。事情和理由的次序,他摆对了;理由的分量,他也称对了。

还要说明一点,免得把他读窄了。第 129 节的字面,照公版英译,就是那场较量对我是藏着的;同一节里他还直接用了无意识的经过这样的说法。词是藏着,整句话里却没有一个藏东西的人,没有谁躲在后面故意不让你看。藏着而没有藏的人,说的是亮的那一层够不着。所以这一章的题目用「被隐藏」三个字,是照他的字面,也照通常的叫法,意思只读到够不着为止。

◆ 三、亮的那一层为什么长出来;忘又是干什么的

理由是后贴的。那么,会贴标签的这一层,是怎么来的?

《快乐的科学》第 354 节回答这个问题。这一节写在 1887 年新添的第五卷里。

他先说了一句让当时的哲学家不舒服的话:我们想事、感觉、要什么、记什么,全都可以照常做下去,而一点也不必进到意识里来。日子的大半,本来就是这样过的。他还顺手记了一笔,说这个提示莱布尼茨早就给过,本书第 29 章讲过的那些数不清的小知觉,就是它。

那么意识还有什么用?

他的回答是:为了说给人听。人是最容易遭殃的动物,要求救,要让同伴明白自己缺什么、疼在哪儿。要说给人听,先得自己「知道」。所以他说,意识原本只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络网」。会说出来的那一点想法,是用词想的,词是给大家用的记号,所以它也是最浅的那一点。

这里有两样东西值得记下。

一样是,他说亮的那一层是长出来的。同一本书的第 11 节说得更直:意识是有机体身上最晚长出来的本事,所以也最不结实;人们却把它当成一个固定的、给定的量,不承认它会长,也不承认它会断。

会长,会断,这四个字,可以这样理解:它和本书的工具对得上。本书讲三大意识,无意识、潜意识、意识,说的是显影走到了哪一站,不是三间屋子。尼采没有这三个词的分法,可他明明白白地反对把亮的那一站当成一件摆好的家具。

另一样是,他把亮的那一站同「用词」「用记号」焊在一起。本书讲「成」,说的是清晰的符号运动。可以这样理解:两边在这一点上也对得上。

这一节还有一个地方,用本书另一组工具看得更清楚。本书讲三种意识,说的是到了亮的一站以后,侧重落在哪一个号位:落在东西上,落在人和人的来回上,还是落在自己身上。可以这样理解:尼采给意识查出身,查到的是中间那一种,它生在人和人的来回里,下命令的和听命令的之间。他由此推出一句很重的话:一个人再怎么想认识自己,叫到亮处来的,也只是自己身上同大家一样的那一部分。每个人的出手本来是独一份的,一翻成亮处的话,就不再是了。

这句话有它的分量。地铁口那一句「他唱得不错」,就是一句谁都会说的话。另外两头,他在这一节里也交代了。他说,我们能觉出自己的感官印象,把它们定住,仿佛放到身子外面去,这个本事也是随着要用记号告诉别人才长起来的;认识自己,同理。他还特意声明,这里管的不是主体和客体怎么对立,那个题目他留给做认识论的人。所以照他这一节,落在东西上的、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两头,也都是从说给人听里长出来的。本书记下,不判。

还有第三处,在同年出版的《论道德的谱系》第二篇第 1 节。这一回他讲「忘」。

一般人把忘当成漏:记性不好,东西掉了。他说不是。忘是一种主动的本事,是一个看门的。它的活儿是暂时「关上意识的门窗」,让底下那些干活的器官彼此配合、彼此顶撞的嘈杂传不上来;让经历过的、吞下去的东西,像饭在肚子里那样自己去消化,不必一样一样报到亮处。他说,没有这道门,就没有眼前这一刻,也没有高兴和盼头。门坏了的人,像一个消化不了的人,什么也了结不掉。

这三处合起来,是一张相当完整的图。亮的那一层很薄,是后来的,是为了人和人之间说得通才长出来的。它底下有许多股东西在较量。两层之间有一道会开会关的门。

到这里为止,都是他看见的。下面三节,拿他自己的话并排着看。

◆ 四、并排看之一:还没露面的东西,被画成了蹲着等的猎手

回到《曙光》第 119 节。左手放他讲「不知道」的那几句,右手放他讲「它们在干什么」的那几句。

左手:那许多股冲动,有几股、多大劲、怎么涨落,我们一概不知;连最常见的几股,也几乎叫不出名字。

右手:一股冲动到了要满足的时候,会把这一天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查一遍,看能不能拿来用;人跑也好,歇也好,看书也好,吵架也好,它都仿佛在盯着;找不到合用的,它只好等。街上那一声笑为什么偏偏被这一股叼走?他答:因为它又饿又渴,正埋伏着。

两只手并在一起看,有一件事很显眼。

左手说的是一样没有露面的东西,连名字都没有。右手画出来的,却是一个样样齐全的角色:它有要的东西,它会查,会盯,会等,会埋伏,会从一天的事情里挑出自己那一口。

挑、盯、朝着一样东西去,这些本领,在本书的工具里,是到了「成」那一站才通常有的。本书的口径讲意向性,讲的是侧重落在主体、客体、互动哪一个号位上的发生;雾和隐两个阶段,通常还不产生它。尼采笔下那一股埋伏着的冲动,人还没有知道它,它已经有了指向。这和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本书只把它记成候选读法,不判谁对。

还要替他说一句。他自己在这一段里加了一个括号,说满足、发泄、填满这些词,都是打比方;讲到盯着,他又垫了仿佛两个字。他知道自己在用亮处的话,去讲暗处的事。

可是比方用下去,读下来,次序是这样的:先有一股饿着的东西蹲在那里,然后才来了街上的那一声笑;笑只是送上门的一口吃的。

本系列尼采卷(第 169 号)讲过他身上的一个老动作,叫倒装:把后来合成出来的东西,放到了事情的前面,当成本来就在的。那一卷查的是「同一件事」和「强者」。这里可以接着查一格:「那一股冲动」这个有名有姓的角色,会不会也是事后看着一串出手,才起出来的名字?

本系列另一卷(第 259 号)拆过他的「视角」,结论是一句话:视角是事后的总结,没法事先挑。先有转着拍下来的一串照片,后有「十二个角度」这个名字。

他自己手里其实有一把同样的刀。《善恶的彼岸》第 17 节,他拆「我思」。他说,讲我在想已经多说了;就连改口讲有个东西在想,也还是多说了,因为那个东西已经是对这场经过的一种解释,不在经过本身里头。人们是照语法的老规矩推的:想是一个动作,动作总得有个做的。

这把刀,他用得不止一回。第二年的《论道德的谱系》第一篇第 13 节,他拿它拆了力和做事的人。他说,一份力就是一份冲动、一份要、一份做,此外什么也不是;人们把闪电同它的闪分开,仿佛闪的背后另有一个东西在那里闪;其实没有这样一个底子,做事的人,是后来添到做上面去的。本系列尼采卷第 11 章讲的就是这一节。

就是说,没有做事的人这句话,他自己明明白白地用到了力和冲动身上。本书只在《曙光》第 119 节后半段的写法里,没有看到这把刀落下来:埋伏是一个动作,于是有了一个埋伏的。

把第 259 号那句话搬到这里,可以这样理解:先有一个人一回一回的出手,后有「他这个人好斗」「他这个人心软」这样的名字。名字比那一串晚。在第 119 节后半段里,读起来像是这样:意图从事情前面拿掉了,冲动又站到了事情前面(候选)。

这里要替他说一个辩护,也是最好的一个。有人会说:他讲的冲动不是一个个小人,是许多股力之间的关系;说它「埋伏」,不过是为了让读者看得见。《快乐的科学》第 333 节确实这样讲过:认识,不过是几股冲动彼此之间的一种关系。照这个读法,前面就没有一个先在的角色,只有一场一直在变的较量。

本书认这个读法是他最好的一面。只是回到第 119 节的字面,喂养、饥饿、等待、叼走,这一套话是按先有它、后有事的次序排的。读者从这一节带走的,也是这个次序。

所以这一笔,本书照前几章的叫法,记作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只限《曙光》第 119 节的后半段。它不是定论:六年以后的《谱系》里,这个写法是他自己拆掉的。理由也要交代:第 119 节的前半段,他明写了冲动是靠每天的经历喂大、饿瘦的,这一刻长出一条胳膊,那一刻枯掉一条。这是发生的写法。到了后半段讲街上那一声笑,写法变了,冲动成了先在那里埋伏的。同一节里两种写法都有,本书只指出后一种,不替他挑。

◆ 五、并排看之二:门只有一道,门外的收在了一起

再看他怎么分。

《快乐的科学》第 354 节用的是一面镜子:一边是照进镜子里的,一边是没照进去的。《谱系》第二篇第 1 节用的是一道门:门里是意识,门外是底下。

两处都是一分为二。

那么没照进镜子的那一边,他自己是怎么描写的?这里又可以放两只手。

左手,《快乐的科学》第 333 节:我们大部分的心智活动,是在不知道、也感觉不到的情形下跑的。传到意识里的,只有最后那一场讲和。这句话后面,他紧跟着松了一下:他相信,这些互相争的冲动很会让彼此感觉到,也很会让彼此疼;想事的人忽然来的那一阵累,也许就出在这里。

右手,《曙光》第 119 节:那份未知的文本,也许读不到,却是被感觉着的。

一处是我们感觉不到,它们彼此却感觉得到。一处是读不到,可是感觉着。

照本书的口径,这是两样东西。没有显影的发生,是无意识,第一站。有了显影、可是侧重还没有落下来,是潜意识,第二站。感觉不到的那一种,近第一站。感觉着却读不成字的那一种,近第二站。

他两种都写到了,这是他的眼力。可是本书在这几节里没有查到他把它们分开安放。他只在第 333 节里顺手分了一下:我们感觉不到,它们彼此感觉得到。分了,没有另起名字。两样都在镜子的背面,都在门的外面,都归在「冲动」和「不被意识到的」这几个词底下。

《谱系》那道门的外面,也可以数一数。有一样是干活的器官之间的配合和顶撞,这是从来不露面的。有一样是「经历过的、吞下去的」东西在消化,这是露过面的,有的还是清清楚楚经历过的。两样隔在同一道门外。

所以这一笔,记候选并格,只限这几节:第一站和第二站,在他的镜子和门那里,用的是同一边。

有一处要按规矩留白。经历过、成过型、又被那道门挡在外面的事,现在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把它写回前两站,也不放进任何一格。

还有一个词要提醒。公版英译在这一节里用了一个相当于下意识的词,来形容那些器官的世界。据本书所知,德文原词是「下面的世界」一类的说法,不是后来心理学里的那个术语〔待核〕。所以不能拿这个英文词,说他已经有了中间那一站的名字。

◆ 六、并排看之三:评注写得回正文吗

第三处,是任务最重的一处。

评注贴上去以后,去了哪里?

先看他画得最干脆的一笔。第 354 节说,意识大体上是多余的;整个生活没有它照样过得下去;它是一面镜子。镜子照东西,不改东西。

再看《曙光》第 119 节讲梦的那一段。他说,夜里身上的那些动静,血的流动,被子的压,远处的钟声,每一晚大体是同一份文本;不一样的,是今晚轮到哪一股冲动来作注。

在这一段里,他说的是文本每晚大体一样,换的只是评注。单看这一段,评注写得再热闹,文本那一头不动。同一节的前面,他却说过另一句话,下面要记到他的账上。

本系列尼采卷把这个动作叫关掉回写。回写是一句大白话: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会回到下一回的事里去,把它改掉一点。那一卷的判词是,倒装和关掉回写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他离回写,只差一步。

本书接着这句判,不改。只添两条从这几节里查到的东西,一条对他有利,一条对他不利。

对他有利的:他不是没有看见这一步。离这一章的题目最近的一处,就在第 119 节里。他说,冲动靠每天的经历喂;多数冲动不挑食,吃一口想出来的菜也算数。梦干的就是这个:白天没有吃上的那一口,夜里编一段补给它。没喂上的,过几天、几个月,会像没浇水的草一样枯掉。照这几句,梦里编出来的那份评注,是会回去喂正文的,喂得一股冲动壮起来,饿得另一股瘦下去。

还有《快乐的科学》第 11 节的末尾,他提了一件事,说这是一个刚刚露头、人们还几乎认不出的新课题:把知识长进身体里,让它成为本能。这正是从亮处往暗处写的方向。《谱系》第二篇讲「许诺」,说人给自己养出了一种意志的记忆,今天说的一句我会做,隔着许多天、许多别的事,还管得住那一天的手。这也是亮处的一句话,回到了后来的出手里。

还有第二节记下的那件事。他说,要是头天晚上有人预先告诉他,他多半也会跟着倒下去。这句话照字面读,说的正是:一夜的评注,会把第二天十一点的那只手改掉。评注能改正文的例子,是他自己举的。

可是他从这个例子里得出的话,走的是另一个方向。他问:那么我们的经历是什么?多半是我们放进去的东西。他用这个例子去说评注有多么随意,没有用它去说评注会流回去。同一个例子,两种用法,他取了前一种。

对他不利的:许诺和长进身体的知识这两处,他都写成了难得的、要驯很久才有的例外。平常日子里的那一句「他唱得不错」,在他的图上,还是镜子里的一个影。

所以这一笔,本书的写法是:往回写的门,他指出来了;平常日子里的评注怎样一回一回写回去,本书在这四本书里没有查到他画出来。喂,是他写了的,写的是夜里编的梦;一句醒着说出口的理由怎样回去,本书没有查到。前卷说的「只差一步」,在这里落到的就是这一步。

◆ 七、他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这不是一个坐在书房里推出来的图。

尼采是学古典语文学出身的,据通行传记,二十四五岁就在巴塞尔当了教授。这一行的手艺,是对着一份残缺的古代文本,分辨哪些是原文,哪些是后人加的注,哪些注后来被当成了原文抄进去。「文本和评注」这个比方,是他的本行。他把看古书的眼睛,转过来看了自己。

他年轻时读叔本华,接过了一样东西:亮的那一层是后来的、薄的。第 45 章讲过,叔本华把底下的统统叫作意志,是一个。尼采不要这个「一个」。在他那里,底下是许多股,互相争,没有一个总管。

还有他的身体。据通行传记,1879 年他因为病辞了教职,此后十年,在瑞士的山里和意大利的海边之间搬来搬去。头疼、眼疾、呕吐,一发作就是几天。《曙光》据说大半是在热那亚一带写成的〔待核〕。一个身体不听吩咐的人,每天都在被提醒:身上有许多事在跑,没有来问过他。

本系列尼采卷把这三样并在一起说过:语文学,叔本华,一个疼痛的身体。他讲的被隐藏的动机,是从这三样里长出来的。照他自己的道理,这也是一份评注;照本书的道理,这份评注后来写回了许多人的日子里。

还有一件小事可以并着看。他的书大多是一小节一小节写成的,短的一两行,长的两三页。据说是因为眼睛和头疼不许他久坐,他在路上走,想到一段,回屋记一段〔待核〕。一个人要是每天只能把冒上来的东西接住一小段,他对「想法是自己来的,不是我叫来的」这件事,会比坐得住的人更有体会。《善恶的彼岸》第 17 节里他说过这个意思:一个想法是它愿意来的时候来,不是我要它来的时候来。

◆ 八、分开之后:一瓶醋

把上面三笔放回一个人的日子里。

樊建明五十一岁,做电梯维保。一家人搬来这个小区才三个月,楼下这家超市,他来过四五回。醋买过三回,三回拿的都是黄标签的那一种。

第三回,妻子在货架前问他:旁边那种便宜四块钱,怎么不换?

他答得很快:这个酸得正。

照尼采的读法,这一句是评注。底下有一股什么正蹲着,也许是图省事的那一股,也许是认熟脸的那一股,它叼走了这瓶醋,然后让嘴巴去编了一个体面的说法。

这个读法有一半站得住:那句「酸得正」,的确是妻子问了才有的。两种醋,他从来没有比过。

另一半,本书试着分开看。

先看手上碰的这一块地。上个月超市调过货架,黄标签从齐腰的一层挪到了齐眼的一层。樊建明没有留意过这件事。他从那排货架前走过去,仅此而已,如有如无。这是雾,是第一站:有发生,没有显影。

再看他站在货架前的那两三秒。黄颜色在眼角里跳了一下,手已经往那边偏了。有时候跳,有时候不跳;第二回他先拿了旁边的,走到收银台又折回来换。这家店他才来了几回,这两三秒还远不是一件做熟了的事,他也从来没有清清楚楚想过它。隐约有物,时隐时现。这是隐,是第二站:显了一点影,侧重还没有落在哪一个号位上。

然后是那一句话。清清楚楚的五个字,对着妻子说的,成在他和妻子的一来一回里。这是成,是第三站,落在心里的我你他那一块地上。至于手上碰的那一块地,两种醋他没有并排尝过,在那一块地上,这件事还没有成。

这样摆开以后,可以看见三样东西。

头一样,底下不是一处,是两站。一层挪过的货架,和眼角里跳的那一下,不是一回事。前一样他压根不知道;后一样他要是停两秒,是认得出来的。

第二样,查得到的只有这些:一层货架,一下颜色,一只偏过去的手。本书没有查到一个早就蹲在那里、饿着的谁。图省事、认熟脸这样的名字不是不能起,只是它们是看着那三瓶醋,事后起的。

第三样在后头。那句「酸得正」说出口以后,樊建明自己有点不踏实。下一个周末,他把两种醋都买了,各倒一碟,蘸着饺子尝。

尝下来,黄标签的那一种偏甜,后味短。便宜的那一种,倒是酸得冲一些。

他后来换没换,不要紧。要紧的是,从那个周末起,他买醋的那两三秒不一样了:他会看一眼配料表,手不再自己偏过去。

一句事后贴上去的话,改了下一回的正文。

不妨这样看:评注确实不是照着正文抄的,这一点尼采说得对;可是评注一旦说出口,它自己就成了一件发生过的事,会流回那股洪流里去。镜子照东西不改东西,说出口的话不是镜子。

◆ 九、后人撬了哪里;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后来的人,从他这里各撬走了一只盖子。

弗洛伊德撬的是那道门。尼采的门是个好看门的,关上是为了让人有眼前这一刻。弗洛伊德把它改成了一道要花力气顶住的门,门外的东西会绕路回来。弗洛伊德说过自己有意不多读尼采,怕离得太近〔待核〕。那道门到了他手里的账,本书第 30 到 35 章已经算过。

心理学实验室撬的是那张标签。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有一批实验让人做一个选择,再问他为什么,结果人们讲出来的理由,常常同实际左右他们的那个条件对不上,讲的人自己却很笃定。要提醒一句:实验里说的「无意识」,是照「报告不出来」这条标准划的,和本书照显影划的第一站是两条标准,不画等号。

福柯和德勒兹撬的是「许多股、互相争」这张图,本系列尼采卷的最后一编讲过,这里不重复。

最后是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三个条件凑齐的时候。

事情出手很快,中间没有停下来的那两秒。理由是别人问了、或者自己事后要个交代,才去找的。找出来的那一句,从来没有拿去同任何东西对过,说完就放下了。

三样齐了,那一句「为什么」就只是一张标签,底下的事它一点也没有碰到。地铁口的那十块钱是这样。樊建明头三回的醋,也是这样。在这样的日子里,尼采的话一个字都不用改。

这样的日子不少。赶路的时候,忙的时候,累的时候,一天里大半的出手都是这样。朋友问一句,你答一句,两个人都满意,谁也不会回头去查。尼采提醒的是:别把这一句当成你已经看见了自己。这个提醒,一百四十多年过去,还是新的。

前卷给他的保底是一句:在土不动的地方,他一点不差。放到这一章,就是:在说出口的理由从不往回流的地方,他一点不差。

可是日子里还有另一种时候。那句话说出口,自己听着不踏实,于是回头去尝了一尝。从这一刻起,标签就不只是标签了。

合上这一章,你可以留一个很小的习惯。下回再有人问你「为什么」,你照常答。答完以后,在心里添半句:这是我刚才找到的说法。然后找一个周末,去尝一尝。

带走的话
你说出来的理由,多半是事后才有的,这一点尼采看得准;可是那句理由一旦说出口,它就是一件新发生的事,会改掉你的下一回(后半句是本书的候选读法)。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分清三笔,都是他自己分的。理由和出手分开了,次序摆正,理由在后;亮的一站同用词、用记号连在一起,并且是长出来的、会断的,不是一件摆好的家具;忘是一道主动关的门,不是漏。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没有查到吞格,暗处是他写得最多的地方。候选三笔,都不定论:《曙光》第 119 节后半段里,没有露面的冲动,被写成早就埋伏着、会挑会等的角色,记「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同本书的口径里雾、隐通常不产生指向表面相顶,只记候选读法,六年后的《谱系》第一篇第 13 节他自己拆过这个写法;镜子背面和门外,感觉不到的同感觉着却读不成字的收在一边,未见分开安放,记候选并格,只限所引几节;评注往回写的门他指过,梦喂冲动他也写了,一句醒着说出口的理由怎样写回去,本书没有查到,接前卷「关掉回写」,不改判。成过又被门挡住的事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

第 48 章

拉康(一):三界各切一刀

◆ 一、试衣间里的那十秒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商场的试衣间,三面都是镜子。你换上一件外套,一抬头,先看见的不是外套,是一个人的侧脸和后脑勺。肩膀有点往前扣,后颈比想的要粗。你愣了一下:这是我?

平时照镜子,你只见过正面的自己。侧面这个人,你不大认识。

帘子外面,店员喊了一声:「姐,合适吗?」你应了。应完才觉得,这个「姐」叫的是我,是从哪一年开始有人这样叫我的。

你又看了一眼外套。说实话,这个颜色你本来不会挑。你会拿它,是因为刚才在电梯口看见一个人穿着差不多的一件,走得很好看。

十秒钟,三样东西。一个像,是镜子给的。一声称呼,是别人给的。一份想要,是从电梯口那个人身上来的。三样加在一起,就是此刻站在试衣间里的「我」,可是没有一样是从你里面拿出来的。

这一章要见的人,一辈子都在看这三样东西。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弗洛伊德把格子画在心里那一块地上;拉康在三块地上各切了一刀。这是候选的读法,下面拿他自己的话来对。

◆ 二、他接的题,和三组「三」

雅克·拉康,1901 年生在巴黎,1981 年去世,是一位精神科医生,后来做了精神分析家。他给自己定的口号是回到弗洛伊德。他这一生是怎样过的,本系列拉康卷(第 201 号)从头讲过,这里不再重讲,只取本书用得着的那一截。

他接的是弗洛伊德的题。第 34 章和第 35 章查弗洛伊德的时候,记过一笔候选:他的那张图,只画了心里的我你他这一块地。手上碰的那块地有没有自己的亮与不亮,脑子里想的那块地有没有,图上没有位置。

拉康的不同就从这里起。镜子,是眼睛看得见、手拍得到的东西。话,是词、名字、规矩。想要,是人和人之间的事。他在这三处各写了一套东西。照本书的说法,拉康涉及三界,弗洛伊德只画了自我界一张格子。

本系列拉康卷给他的判词是这样的:他在三块地上各证了一遍,「我」是从外面显出来的;可每证完一次,他就用一个词把它封上。那一卷把他叫作三界之我的发现学。这个判词里有两半。前一半是他的看见,三处说的是同一件事。后一半是他的收回。这一章讲前一半,讲他看见了什么、看见的东西落在哪块地上。

本书接着这个判词往下走,不改判,只多问一件那一卷没有问的事:他这三刀,对无意识、潜意识、意识这三站,各分清了什么,又各合上了什么。

拉康在本书占三章。这一章只做一件事:看他在三块地上各切在哪里,镜子那一刀讲得细一些。他用来封口的那三个词,第 49 章查。三张格子怎样一格一格对上,第 50 章做。

读拉康,头一道坎是他自己也讲三个界,同本书的三块地不是一回事。

1953 年 7 月 8 日,他在巴黎给一个新成立的学会做头一场报告,题目就是这三个词:象征、想象、实在。他说,这是三个彼此分得很开的登记簿,是人的现实里最要紧的三个。这一句本书对过那篇讲稿。

用大白话说,想象界是像的世界:镜子里的像,照片上的像,你拿来同别人比的那个自己。象征界是话的世界:词、名字、称呼、规矩、法。实在界最容易被听错,它不是桌子椅子那个「现实」,它是话怎么也说不中、像怎么也照不出的那一块。在那篇讲稿里他说,分析当中,病人身上有一整块实在的东西,是分析家抓不住的。

看见「三」,人很容易把它同本书第 1 章的三块地一一对上。本系列拉康卷专门打过预防针:这样对是错的。镜子是一块玻璃,照片是一张纸,都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不在心里。一个名字、一张结婚证,是话,却落在日子里,落在人和人之间。

所以这里一共有三组「三」,得先摆开。

一组是他的:像、话、说不出的那一块。这是一个人被做成「我」的三条路。

一组是本书的三块地: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这是任何一件事都要落进去的三片土。

还有一组是本书的三站:无意识、潜意识、意识。这是一件事显到了哪一步。

拿试衣间帘子外面那声「姐」试一试。用他的词说,它是话,归象征界。放到三块地上,它是一个称呼,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的东西,可它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喊出来的,又落在心里的我你他上。再问它显到了哪一站:对店员,这个字熟到不用想;对你,它那天忽然亮了一下,你头一回听见了它。一声称呼,三组问法,三个答案,互相替不了。

为什么要这样小心?因为三组一混,后面每一句判断都会落空。你说他「讲了想象界」,这句话没有告诉你那件事落在哪块地上,也没有告诉你它显到了哪一站。

三组各管各的。本章的做法,是照拉康卷的摆法,把他的材料放回三块地上:镜子放在手上碰的那一块,话大体放在脑子里想的那一块,想要放在心里的我你他那一块。然后在每一块地上问同一句:他在这里分了几站。

至于实在界,这里只提一句。它听上去很像本书的第一站,都是「没有显出来」。可是他说的是够不着,本书第一站说的是还没显,两句话差着一截。这一截正是第 49 章要查的地方,这里不对。

◆ 三、镜子前的那一下

1949 年 7 月 17 日,苏黎世,第十六届国际精神分析大会。拉康念了一篇不到十页的稿子,讲的是孩子照镜子。他开头就说,这个想法他十三年前在上一届大会上提过。

他先摆一件观察到的事。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人的孩子在使用工具这件事上还比不过同龄的黑猩猩,可是他已经能认出镜子里的像是自己的。

接着他拿两边一比。黑猩猩弄明白镜子里的像是空的,这件事对它就完了,它走开。孩子不一样。孩子马上来了一连串的动作,玩着试:像的动作同镜子里照出来的周围是什么关系,同自己的身体、同身边的人和东西又是什么关系。

他说,这件事从六个月大就可以看到,一直到十八个月。他描了一个画面:一个还不会走、甚至还站不住的婴儿,被大人扶着,或者被学步车架着,高高兴兴地挣着往前探,要把镜子里那个像定住。

然后是全文最要紧的一句。照他的讲稿转述:镜像阶段是一次认同,也就是主体认下一个像的时候,身上起的那个变化。孩子还得靠人喂、手脚还不听使唤,却欢欢喜喜地认下了镜子里的像;在这一下里,「我」落进了一个最初的形。

他还写了这个像的两样脾气。一样是,它是从外面给的:整个身体的形,孩子不是从里面觉出来的,是在外头看见的。另一样是,它是定住的:镜子里那个像有一个站得住的轮廓,孩子自己觉到的却是一身乱动。

这里有一个要害:像跑在身体前面。身体还是散的,镜子里的像已经是整的。他的说法是,这是一出戏,里面那股劲从不足一下子冲到了预先拿到。

稿子后半还有一段,讲镜子以后的事。镜子里的像,也可以是另一个孩子。他引了当时儿童心理学的观察: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己同别人还分不大清,嫉妒就是从这里起的。他说,镜像阶段到这里收尾,孩子从此被系到了同别人的来回里。

先把公道还给他。这篇稿子说对了一件大事:「我」不是生下来就装在人里面的一样东西,它要从外面借一个形才立得起来。试衣间里那十秒,他一九四九年就写了。

◆ 四、第一刀:切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

现在把这一幕放到本书的格子上,看他这一刀切在哪里。

镜子、玻璃、照出来的房间、被扶着的身子,都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弗洛伊德的图在这块地上没有格子。拉康在这里动了刀,这是他多出来的头一处。

他切出了两头。

一头是认下以前。他在稿子里写,头几个月的婴儿动作不协调,身体里有一种原初的不合拍;人出生得太早,神经还没有长好。那几个月里,孩子身上当然有许多条发生在跑,手在抓,腿在蹬,眼睛在跟着亮处走,可是没有哪一条显成一个「我」。

另一头是认下的那一下。按本书的尺子,这像成,是手上碰的这块地上的成:有型了,形是整的、稳的、可以再认出来的。别的两块地这时候走到了哪里,这里不说。

这两头是一回事吗?在他以前,讲「我」的人多半不分,仿佛「我」一直就在。

两头他分开了。这一处记分清(候选):在手上碰的这块地上,他把没有成形的一段和成了形的一下分成了两截,而且写明后一截是发生出来的,他用的词是变化。

再看中间。孩子一遍一遍伸手、缩手,看镜子里的像跟不跟。这一阵,本书拆成两段看。

头一段,对上没对上全凭碰,有时对上了,有时没对上。照本书的口径,隐约有物、时隐时现,是中间那一站的样子。这时候还谈不上侧重落在哪里。

后一段,玩熟了,我一动它就动,一来一回清清楚楚。那已经到了意识这一站,下面讲侧重的时候再说它。哪一刻从头一段换到后一段,本书不细分。

拉康写到了这一阵,就是上一节那「一连串的动作」。在他的稿子里,这一阵只有一句,两段没有分,全文的分量压在认下的那一下上。本系列拉康卷的说法是,他把这一阵当成了过门。本书照录,只添一句:中间这一站他看见了,没有给它单独的位置。这不叫吞格,他没有取消它;只记「带过一句(候选)」。

认下以前的那一头,究竟算第一站还是第二站,本书没有查到他再往里分,不放。

还有一层,是本书的口径专门点过的:镜像只是三号位的一种侧重显露。这句话可以这样理解。

第 4 章讲过,到了意识这一站,侧重会落在三个号位上:落在客体上,显出来的是「那儿有个东西」;落在互动上,显出来的是「有件事正在一来一回」;落在主体上,显出来的是「我在这里」。

拿这三种去看拉康自己写的那一幕,不妨这样看:三种在他的稿子里都找得到。他写孩子试的是像同周围的东西是什么关系,这时候像是被当作一样东西来看的,那儿有个会动的东西,这是侧重落在客体上。玩熟了以后,我抬手它也抬手,一来一回清楚了,这是侧重落在互动上;全凭碰的那头一段不算在这里,它像第二站,上面说过。最后认下,「那是我」,这是侧重落在主体上。

同一面镜子,三种侧重,他的稿子里都有。他从里面取了第三种,把它叫作「我」的模子。

这里要替他补一句公道。就在讲「我」落进最初的形的那一句里,他写了后面还有两步:先落进这个形,然后才在同别人的认同里、在语言里,拿回主体的位子。口子是他自己留的。

所以不妨这样看:镜子前那一下是真的,它是意识这一站里、侧重落在主体那个号位上的一次。它不是唯一的一次,也不是唯一的一种。一个孩子在被叫名字的时候,在被抱起来的时候,在把勺子递给妈妈、妈妈接住的时候,侧重也会落到主体上。本系列拉康卷问过一句:要是没有镜子呢?看不见的孩子照样长出「我」来。那一卷的结论是,他不是认错了,是只认了一路。

回到试衣间。三面镜子里的那个侧脸,头一眼你是当一样东西看的:肩膀往前扣,后颈粗,像在看别人。然后你动了一下肩,镜子里的肩也动了,你又试了一下。最后你才认:这是我。大人照一回镜子,三种侧重也是依次换了一遍。拉康写的是最后一步,前两步就在同一面镜子里。

镜子那篇稿子里还有两三个很重的词,说这个像给「我」定下的样子以后怎样也改不了。那是封口的事,留给第 49 章。

◆ 五、第二刀:切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

第二刀切在话上。这一刀有两句最有名的话,都要拿原文来对。

头一句:「无意识像语言那样结构」。

本书对到的出处有两处。1953 年 9 月,他在罗马交出一篇长报告,本书用的是 1956 年刊出的本子,里面说的还是症状:症状可以整个在一场语言的分析里解开,因为它自己就是像语言那样结构的。到 1964 年 1 月 22 日的研讨课上,他对听众说,你们多数人记得我讲过这句话,这时候主语已经是整个无意识。1964 年的课,本书读的是听课人的转录稿,不是后来的定本,日期照转录稿。

这句话的意思,本系列拉康卷讲过:他不是说人心里藏着一本字典,是说无意识做事的办法同语言一样,靠一个顶替另一个,靠挨着的往下接。第 32 章讲弗洛伊德的梦,那里的压在一起和挪到旁边,到他手里成了语言的两条轴。

这一句先分清了一件事,记分清(候选):不亮的那一边,不是一团。第 45 章的叔本华把它写成一股盲目的劲;第 34 章查过,弗洛伊德的本我里住着没有形的、滚烫往外顶的东西。拉康说,不是的,那里有规矩可查,哪个顶替了哪个,哪个挨着哪个,是可以一步一步追的。把「不亮」同「没有章法」拆开,这是他的功劳。

同一堂课上,他还用别的话描写过无意识。本书在 1964 年这一年的课上读到三样说法。

第一样。他说,无意识起先是这样露面的:有东西在还没出生的那一带等着。他给它一个词,叫「未实现的」。一个星期以后他又补了一句,说它既不是有,也不是没有。

第二样。他问,梦、失手、俏皮话,这些东西头一眼让人注意到的是什么?是绊了一下。一句说出口的话里,有东西绊了一跤,裂了一道缝。从缝里找到的东西,随时又要溜走。到 4 月 22 日那一讲,他说得更干脆:无意识是一开就合上的东西。

第三样,就是那句名言:它像语言那样有结构。同一堂课上他还说,在任何一个会想的主体成形以前,那里就已经在数了,已经被数了。

三样里第二样最好懂,日子里就有。一个人在单位接起电话,张口说了一声「喂,妈」,对面是客户。她脸一热,改了口,这件事就过去了。可是那一声是从哪里来的?那几天她母亲在住院,她手机不离身。那一声没有经过她的同意,自己到了嘴边,露了一下,又没了。你要她再来一遍,她来不了。拉康说的一开就合,说的是这种东西。

把这三样放到本书的尺子上。

还没出生、没有实现、等着,同本书的口径「没有显影的发生」是近的,像第一站。只是他说的是等着,本书的口径说的是发生,一个停,一个跑,对不严。也有人会读成中间那一站:他说它既不是有也不是没有,同一处还把它说成悬在中间的东西。这一样本书对得松,两种读法都留着。

绊一下、裂一道缝、一开就合,同本书的口径讲「隐」的字眼差不多是同一句:时隐时现,随机性大。像第二站。

有结构、能数、一个符号接一个符号,在本书的口径里是「成」的话:清晰的符号运动,有型了。那是第三站才有的样子。

三样描写,按本书的尺子像是三站的样子,他用的是同一个词。

他有没有在别处把它们分开?本书查到一处,分的是另一条线。2 月 19 日那一讲,他说句法当然是前意识的。也就是说,一叫就来的那一层,他同弗洛伊德一样另放了。上面那三样之间呢?本书查到一处,他排过先后。4 月 15 日那一讲,他说无意识先要看成一开就合的那种搏动;这个搏动按本性比嵌进词里还要根本,嵌进词里多半是它的来由,却未必在先。就是说,第二样和第三样,他自己掂过轻重。

可是掂完了,两样还是同一个名字。他把它们分成两站、起两个名字,本书没有查到。

所以这里记一笔:候选并格,只限 1964 年这一年课上本书所引的几讲。没显出来的、时隐时现的、有型的,三样同在「无意识」一个词下;后两样他排过先后,没有分名。

替他把最强的话说完。他最好的辩护者会说:这不是三样东西,是一样东西的三面。结构一直在那里;它露面只是一闪;没露面的时候,就是等着。这个读法是通的。

它也有他自己的话撑着:4 月 15 日他说,嵌进词里多半就是那一开一合的来由。可是同一句里他又说,一开一合更根本,嵌进词里未必在先。他最好的辩护,也得带着这后半句走。再说,这个读法要先认一件事:结构在露面以前就已经在了。到这里,问题就从「并没并」换成了「是不是先在」。那是「已经」两个字的事,第 49 章查。

这里还有一处表面相顶,要记下来。照本书的口径,有型是成那一站的事;他把有型放到了没有显出来的地方。两句话顶着。本书只把它们并排放着,记候选,不判。

还有一处小的。1 月 22 日讲绊一下的那一段,他说缝里要实现的那样东西,显得是有意的。照本书的口径,隐这一站通常还不产生意向性。这也是表面相顶,只提,不判。

再看第二句:「无意识是大他者的话语」。

这一句本书也对到两处。1953 年的罗马报告里写的是:主体的无意识是别人的话。本书用的 1956 年刊本里,「别人」还是小写。同一篇报告里有一句更细的:无意识是一场具体的话里超出个人的那一部分;主体想把自己有意识的话接成一气,手边缺的就是这一段。到 1964 年 4 月 15 日的课上,他回头引自己,这时已经是大写的「大他者」。他还加了一句:这段话不在合上的那扇窗板后面,它在外面。从小写到大写是哪一年换的,本书没有逐年查〔待核〕。

这一句分清了一件事,记分清(候选):不亮的东西,不必在一个人的里面。弗洛伊德的图是一个人的剖面,上下分层。拉康把它挪到了话里,挪到了人和人之间。这同本书的口径讲的洪流是近的:三块地本来就拧在一起,一句话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事。

拿这一句回头看刚才那处相顶,可以这样理解。一家人饭桌上常说的一句话,在说它的大人那里是成了的,字字清楚。桌边的婴儿椅里坐着一个五个月大的孩子,上个星期才头一回被抱上桌,这句话他才听了几回,只是一串声音从耳边过,在他那里还没显。同一句话,在这一头有型,在那一头没显。

他用「大他者的话语」把两头连成了一句。照这样读,有型和没显并不非得顶着:型在别人那里,没显在自己这里。这只是本书的一种读法。本书的口径没有讲过格子要不要一个人一个人地算,本书不定。

至于他后来把那一屋子具体的人换成了大写的一个「地方」,本系列拉康卷判过,说的是一个人换成了一片场。本书照录,不另判。

◆ 六、第三刀:切在心里的我你他上

第三刀落在弗洛伊德自己画过的那张纸上,可是下刀的地方不一样。

弗洛伊德问的是:被挡在下面的,是一份什么愿望。拉康问的是:这份想要,是从谁那里来的。

1964 年 5 月 27 日的课上,他讲了孩子的一句心里话。大人对孩子说了一句什么,孩子听着,心里起的是这样一问:他跟我说这个,可他到底要什么?他接着说,孩子那些没完没了的「为什么」,与其说是想知道事情的道理,不如说是在试大人: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他说,这一问不在哪一个词里,它在词和词之间的空当里。人的想要,就在这些空当里溜来溜去。

本系列拉康卷把他这一处拆成三层:想被别人想要;想要别人想要的;从别人那里学会怎样想要。试衣间里那件外套,是第二层,也是第三层。

那一卷还讲过他 1958 年前后的一个分法,本书没有另核原文,照那一卷转述。孩子说「我要喝水」。渴,是身体的需要,一杯水就够。说出口的那一句,是向一个人提的要求,里面除了水,还有「你来」。水端来了,渴解了,那一句里还剩下一点没有被回答的东西。他把剩下的这一点叫欲望。

这一刀也记分清(候选):想要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自带的一股劲,它在人和人之间长,在一句话的缝里长。弗洛伊德那张纸上,愿望是从下面往上顶的;到拉康手里,它是从旁边递过来的。

这里照样有一处表面相顶。他讲的想要是有所指的,指着别人要的那样东西;他又说它在缝里溜,抓不住,是时隐时现的样子。照本书的口径,雾和隐两站通常还谈不上指向。第 34 章在弗洛伊德那里碰到过同一件事,那里只提不判,这里也一样。

这张格子同另外两张怎样对上,第 50 章去做。

◆ 七、这三刀,是他一刀一刀走出来的

三刀并排摆着,看上去像一张事先画好的图。其实它们隔着将近三十年。

镜子最早。照他 1949 年稿子里自己的话,这个想法他十三年前就在上一届大会上提过,那是 1936 年。本系列拉康卷记过那一回:据说他上台讲了十来分钟就被主持人打断,稿子也没有交给大会。孩子照镜子的观察也不是从他起的头,他在稿子里点了鲍德温和苛勒的名字;那一卷还提到法国心理学家瓦隆在他之前写过这件事〔据第 201 号〕。观察是别人的,「我是在那一下里落成的」这个读法是他的。

话是第二刀,晚了十几年。1953 年 7 月他头一回把三个词并排讲出来,9 月交出罗马报告。照那一卷的记述,那一年他刚同一批同事退出原来的学会。一个刚离开旧门户的人,要拿出一套自己的说法,他拿出来的是话。

想要是第三刀。1964 年那一年的课,是他被国际协会除了名以后换了地方开的,这件事他在那一年 1 月 15 日的头一讲里自己说了。孩子那句「他到底要什么」,是在那一年讲的。

你看,他自己的三刀也是一步一步来的:先在一块地上看见一样东西,隔了许多年,在另一块地上又看见一样,再回头把前面的重讲一遍。1949 年那篇镜子稿,本身就是把 1936 年的东西重写了一回。

这是一条走出来的路。到了他的书里,三个界是并排立着的三根柱子,没有先后。本系列拉康卷第一编的标题说的就是这件事:位子是他一场一场争来的,书里的位子却是出生前就写好的。本书照录这句话。他是怎样把走出来的路写成立好的柱子的,要看那三个封口词,第 49 章查。

◆ 八、放回日子里:杭敏的第一节舞蹈课

杭敏五十二岁,在一家印刷厂做校对。秋天,她在社区报了一个成人民族舞班,周三晚上上课。下面是她的第一节课。

教室一整面墙是镜子。

先看手上碰的那块地。头一刻钟,她什么也分不出来。地胶有点粘鞋底,空调在响,音箱里放着一支她没听过的曲子,前后左右都是胳膊。这些东西从她身上过,如有如无。这是雾:刚接触,进来了,连上了,仅此而已。

老师教了一个抬手的动作。她跟着做,做了七八遍。有两遍,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肩膀没有跟着耸,她隐约觉得「好像是这样」,下一遍又没了。这是隐:时有时无,要花力气去追。

快下课的时候,她在镜子里从一排人中间找到了自己。那个人胳膊抬得不高,可是整个人是一个样子,同旁边的人不一样。她心里说了一句:哦,我跳起来是这样的。这是成,而且是侧重落在主体上的那一种。

拉康写的,就是最后这一下。他写得准。只是这一下前面,有一刻钟的雾和半个钟头的隐;这一下旁边,还有她盯着老师的手看的那些时候,那是侧重落在客体上,还有她和旁边的人差点撞上、互相让了一下的时候,那是侧重落在互动上。

再看脑子里想的那块地。老师嘴里的词,「提沉」「含胸」「三道弯」,她一个也没听过。头几回,这些词只是声音。到「三道弯」说了第五遍,她隐约把它同刚才那个拧着的姿势连上了。整节课下来,真正成了的只有一个:老师点名排队形,说「杭敏,第二排左三」。这个位子她记住了。别的词都还没成,位子先到了。

这句「第二排左三」,在老师那里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话,她排了十年队形。在杭敏这里,它头一回落下来。可以这样理解:同一句话,两头不在一站上。本书的口径没有讲过格子能不能一个人一个人地算,本书不定。

最后看心里的我你他。前排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姐,转身的时候裙摆甩得很开。杭敏看了她好几眼。下课换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想:我也要一条那样的裙子。这个念头不是她带进教室的,是在教室里从那位大姐身上长出来的。她还发现,老师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的背自己挺了一下。

这三张纸走得一样快吗?不一样。手上那一张,这个晚上走到了成;另外两张都慢一些,写明是哪一张就行。三张怎样一格一格对,第 50 章做。

拉康在三张纸上各切的那一刀,这个晚上都用得上。本书多给杭敏的,只是每张纸上那一刀前面的路:成以前有雾,有隐,它们不是空白,也不用急着替它们起名字。下周三再去,那些词会自己多亮两个。

这只是认识一个晚上的办法,不是什么方子。

◆ 九、后人撬了哪里;他在哪里完全对

先说后人。

镜子那一处,后来的儿童研究补过一笔。据研究文献〔待核〕,更小的婴儿对着镜子,常常先把像当成另一个孩子,冲它笑,冲它伸手;要到一岁半到两岁之间,多数孩子才会对着镜子去摸自己脸上被点的那个记号。照这样看,镜子前头一份欢喜,也许先是见到一个同伴的欢喜。

本系列拉康卷还请出过温尼科特:镜子的前身,是母亲的脸,一面会跟着孩子变的镜子。温尼科特把土写了进来,本书第 41 章讲过他。玻璃只会照着你动,一张脸会接你的招。

没有镜子的孩子呢?那一卷也查过:生来看不见的孩子,靠被抱、被叫、被回应,一样长出了「我」,只是晚一些,那一卷标的出处是弗莱伯格与阿德尔森 1973 年的研究〔据第 201 号〕。这一条撬的不是镜子那一幕的真假,撬的是「只有这一路」。

话那一处,后人争得最多的是那张网能不能改。那同「已经」连着,第 49 章再说。

把后人的账同本书的账合在一起,分开以后是这样的。

手上碰的那块地上,认下一个像的那一下像第三站,是侧重落在主体上的一次;再往前那几个月放在哪一站,不放。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他那一个词下面的三样描写先按样子分开摆;要是许一个人一个人地算,就得问有型的那一样是在谁那里有型,本书的口径没有讲,本书不定。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他到底要什么」那一问起在缝里,又带着指向,同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照旧只提。

三张纸都摆上了东西,都没有摆满。摆不上去的,本书留着空格,不替他填。一格一格对,是第 50 章的事。

再说他在哪里完全对。保底有三条。

第一条。在一面只会点头的镜子跟前,他完全对。手机的修图镜头给你一张比真人更光滑的脸,你认下它,关掉反倒不认识自己。这正是像跑在身体前面,一个字不用改。

第二条。在诊室里,他完全对。分析家手上只有病人说出来的话。在只有话可用的地方,把不亮的东西当作像语言那样有结构的东西来听,听哪个词顶替了哪个词,哪一句绊了一下,这是这门手艺里最靠得住的办法。本书说的并格,在那间屋子里不碍事:分析家并不需要先分清它是哪一站,他只需要等它再开一次。

第三条。只要一个人把借来的那个形当成了全部的自己,他说的认错就完全对。试衣间里你愣的那一下,就是正面的那个像被侧面的像顶了一下。

还要替他记一句。中间那一站的样子,写得最传神的其实是他自己。绊一下,裂一道缝,一开就合,找到了又要溜走,这几句是 1964 年他在课上说的,不是本书替他补的。他没有把这一站从那个词里分出来,却把它的样子留在了纸上。后来的人要分,用得上他这几句。

他切的三刀都切在真东西上。本书只是把每一刀两边的东西,再按三站摆了一遍。

带走的话
镜子给你一个像,别人给你一个名字,想要是从旁人身上长过来的;这三样他都看见了,本书只添一句——每一样在成以前,都走过雾,走过隐。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四笔。手上碰的那块地上,他把没有成形的一段同认下一个像的那一下分成两截;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两笔,一笔是把不亮同没有章法拆开,一笔是把不亮的东西从一个人的里面挪到了话里、挪到人和人之间;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他分出想要是从旁人那里来的。弗洛伊德只画了一张格子,他在三块地上都动了刀。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候选一笔并格,只限 1964 年这一年课上本书所引的几讲:没显出来的、时隐时现的、有型的,三样同在「无意识」一个词下,后两样他排过先后,没有分名;一叫就来的那一层他另放了。吞格没有查到。另记两笔不算吞并的:镜子前伸手缩手的那一阵,他带过一句,没有给位置(候选);三种侧重他都写了,只取了落在主体上的那一种。用三个词封口的事,见第 49 章。

第 49 章

拉康(二):三个时间封口词

◆ 一、三句你说过的话

你一定说过这样的话。

朋友约你周末去爬山,让你带路。你摆摆手:我这人永远没有方向感。

过年回家,有人劝你父亲少说两句。你替他挡了一下:算了,我们家的人早就是这个脾气。

孩子拿回来一张画,问能不能去学画画。你顺口答:不可能,我们家没有这个细胞。

三句话,说的时候都不费劲,说完事情也就过去了。山没去爬,脾气没改,画没学。

回头看这三句,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词:永远,早就,不可能。它们说的都不是山、脾气和画。它们说的是时间。头一个管往后,第二个管从前,第三个管还有没有别的样子。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拉康在三块地上各切了一刀,每一刀后面,各跟着一个管时间的小词:永远,已经,不可能。

这三个词不是本书找出来的。本系列拉康卷(第 201 号)第 15 章把它们一个一个指了出来,起名叫时间封口词,又各用一章细讲。这一章接着那一卷走,判词不改,只多查一件那一卷没有问的事:这三个小词落到无意识、潜意识、意识三站上,各动了哪里。

◆ 二、一个小词怎么查

拉康卷查封口,用的办法叫同一支笔。在同一个人的文字里找两句话并排放。一句是用发生的口气说的:有一个时候,有一下转变,有一个人在里面。另一句是用定下来的口气说的:从此都这样,本来就这样,只能这样。两句之间总有一个词,把正在走的事说成了定好的事。那个词就是接缝。

日子里也有这样的两句。一位理发店的老板上午对新来的小工说:别急,推子是一个头一个头推熟的。下午他对隔壁店的人说:那孩子,天生手笨。上午那句在讲一件正在走的事,下午那句在讲一件定好的事。两句出自同一张嘴,中间的缝在「天生」两个字上。

本书照这个办法做,再多加一步。那一卷问的是:这个词封掉了什么。本书接着问:一件事从雾走到隐,从隐走到成,这个词落在这条路的哪一头。是成了以后,是成以前,还是路的旁边。

先交代分工。他在三块地上各看见了什么,镜子、话、想要各是怎么回事,第 48 章讲过,这里一句也不重讲,只取那一章留下的三个问题。三张格子一格一格怎样对,他比弗洛伊德多画了什么,是第 50 章的事。

再交代核对。这一章引到的句子,本书对的是法文原文。1949 年的镜子稿,用的是当年《法国精神分析评论》上的本子;1953 年的罗马报告,用的是 1956 年在《精神分析》杂志上刊出的本子;1957 年和 1958 年的两篇,用的也是这份杂志上初刊的本子;研讨课用的是流传的课堂转录稿,不是定本,日期以转录稿为准。所以下面报的页码是期刊的页码。拉康卷记的是 1966 年《文集》的页码,那个本子本书没有拿到,凡提到一律标待核。初刊本同《文集》本字句会有出入,这一点也先说在前面。

◆ 三、先替这三个词说句公道话

查之前,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三个词,他都不是随手写的,每一个底下都压着一样看得见的东西。

「永远」底下压着的是:早年认下的那个像,确实会跟人很久。一个人四十岁了,照相的时候还会不由自主摆出中学毕业照上的那个角度。谁要是告诉你,念几句鼓劲的话就能换一个自己,拉康会摇头,他摇得对。

「已经」底下压着的是:话确实比人先到。你的名字不是你起的,你开口说的头一个字不是你造的。一个孩子落地的时候,称呼、规矩、谁该管谁叫什么,都在那里等着了。这一点,他比他以前的人都看得清楚。

「不可能」底下压着的是:想要的东西到了手,常常还是觉得少一点。等了一个月的东西拆开了,高兴一个晚上,第二天心里又空出一块。这不是哪一个人不知足,想要这件事多半就是这个样子。他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很多人因此对自己宽了一点。

三样都是真东西。所以这一章查的不是他看错了没有。查的是另一件事:从「很久」到「永远」,从「先到」到「已经写好」,从「常常少一点」到「不可能」,中间各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在哪里,落到三站上动了什么,是下面要看的。

三个词一个一个来。

◆ 四、「永远」:落在成了以后

先看发生的那一句。

第 48 章讲过镜子前的那一下:一个还站不稳的孩子,在镜子里认下了一个整个的像。1949 年的稿子里,他是这样说的:镜像阶段要理解为一次认同,也就是主体认下一个像的时候,在他身上产生的那种转变。这一句在期刊本第 450 页。它是发生的口气:有一个时候,有一下转变。

同一页,往下十来行,口气换了。他说,要紧的是,这个形式把自我放到了一条虚构的线上,这条线对单独一个人来说,是永远化不掉的。拉康卷记这一句在《文集》第 94 页〔待核〕。

再往后两三页,期刊本第 452 到 453 页。他把这一幕叫作一出戏,戏的推力从不足一直冲到预先。戏的末尾是一副终于穿上的盔甲,一个异化的身份;它要用它僵硬的结构,给此后全部的心智发展打上印子。拉康卷记这一句在《文集》第 97 页〔待核〕。

两边并排。前一句里有一下,会过去;后两句里是永远、僵硬、全部。接缝就在这三个词上。拉康卷的判词是:这个词封掉的是回写,认下的像从此不被后来的日子改写。本书照录。

原文里还有两处细的,本书多看一眼。

头一处。他写下「永远」之后,紧跟着有半句,开头是「或者不如说」。他说,或者不如说,这条线只会像渐近线那样去靠近主体后来的变化,不管这个人后来把自己同自己的不合调和得多么成功。也就是说,他当场把那个词松了半扣:从化不掉,改成越靠越近、可是接不上。这半句拉康卷没有引,本书照录在这里。它推不翻那一卷的判词,接不上还是接不上。它只让判词说得更准一点:他给后来的日子留了路,没有留终点。

渐近线是什么样子?你把一张纸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每折一回,剩下的那一半都更小,可是折多少回,也折不到没有。他说的那条线同一个人后来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关系:一年比一年近,中间那一点点,一直在。

第二处。那句话里有一个限定:对单独一个人来说。化不掉,说的是一个人独自对着那个像的时候。这个限定是他自己写的,后面说保底的时候要用。

现在放到本书的尺子上。

第 48 章把认下的那一下放在第三站,是侧重落在主体上的一次;它前面那一阵伸手缩手,样子像第二站。「永远」落在哪里?

落在成了以后。它不碰前面的雾和隐,它管的是后面:这一回成了,以后都由它管着。

照本书的口径,雾、隐、成是一件事走的三段。一个人一辈子要认下的像不止一个:十几岁的那个,头一回领工资的那个,当了父母的那个,换了行当的那个。可以这样理解:每一个新的像,在它自己那里都要重新走一遍,先是如有如无,再是时有时无,再成。「永远」这个词的分量,是把头一回成的那个形,写成后来每一回的底子。后来那些回各自的雾和隐,在这篇稿子里没有位置。

举一个小的。一个人头一回被叫「师傅」,是在车间里,那年他二十八岁。头几天他听见这两个字不回头,以为叫的是别人;过了几个月,有时候应,有时候愣一下;一年以后才应得顺口。这是一个新的像,它有自己的如有如无,有自己的时有时无。它同他一岁时在镜子里认下的那个形有没有关系?也许有。可是它不是那个形往后拖出来的一截,它是自己走了一遍的。

这算吞格,还是并格?

都算不上。他没有把哪两站并成一个词,也没有说后面那些回没有雾和隐。他只是没有讲,又用一个小词把头一回定成了底。吞格、并格的原文,本书在这篇稿子里没有查到。

本书不给这一处另起名目,只照录第 201 号的判词:这个词封掉的是回写。放到三站上,它管的是成了以后。

◆ 五、「已经」:落在成以前

发生的句子,本书对到两处。

一处在 1953 年的罗马报告里,期刊本第 121 页。他说:人说话,可那是因为符号把他造成了人。人是在话里被造出来的,这是发生的口气。拉康卷记这一句在《文集》第 276 页〔待核〕。

另一处在 1954 年 1 月 13 日的研讨课上。他说,说到底,要紧的与其说是记起来,不如说是把历史重写一遍。本书对到了这一句,也对到了它的下文:他说,这是他在讲弗洛伊德书里本来有的东西,这条线弗洛伊德从没有放下过。他是借着弗洛伊德,说出自己要走的路。一个人的过去可以重写,第 35 章讲弗洛伊德那句「事后」的时候,碰到的是同一条线。

定下来的句子,本书对到三处。

第一处,还是那篇罗马报告,隔三页,期刊本第 124 页。他说,符号用一张全到这个地步的网,把人的一生包了起来:人还没有来到世上,它就把要生他的人连在了一起;他出生的时候,它带来他命运的图样;它给他那些将来让他忠诚或者背叛的词,给他行事的法,这套法一直跟到他还没有走到的地方,跟到他死了以后。

第二处,1957 年的《字母的审级》,期刊本第 49 页。他说,主体看上去是语言的仆人,他更是一场话的仆人;在这场话里,他的位子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登记好了,哪怕只是以他名字的样子。拉康卷记这一句在《文集》第 495 页〔待核〕。

第三处在 1964 年的课上,是这一章要紧的地方,下面单说。

先把前两处并排。前面是话在造人,人在重写;后面是网在人来以前就织好了,从生前罩到死后。接缝在已经登记好、人还没有来以前、全到这个地步这几处。拉康卷的判词是:这个词封掉的是来历,那张网自己是怎样织起来的,不再问。本书照录。那一卷还把《被窃的信》结尾信总会到的那一句归作同一族。这一句本书记在期刊本第 44 页〔待核:页码〕,这里不展开。

再说 1964 年。

第 48 章在话那一刀上留了一个问题。那里查到,1964 年课上所引的几讲里,他用同一个词描写了三样东西:等着、没有实现的;绊一下、一开就合的;有结构、能数的。那一章记了一笔候选并格,又替他把最强的辩护说完:三样是一样东西的三面,结构一直在,露面只是一闪。那一章说,这个读法要先认一件事,结构在露面以前就已经在了,是不是这样,留到这一章查。

原文里查到了,有三句。

1 月 22 日,就在讲绊一下的那堂课上,他说:在任何一个会想的主体成形以前,那里就在数,已经被数了,数数的那一位已经在里面。

同一堂课,他说得更直接:更彻底地讲,你们要把无意识放在同时并存的那个向度里。本书的理解是:同时并存,就是不分先后,一下子全在。

4 月 15 日,他讲到大他者:无意识有点什么开始露出来的时候,大他者早就在场;无意识每打开一次,不管多么一闪即过,大他者都「已经在那里」。

最后这一句,把两样东西写进了一句话:一闪即过的打开,和已经在那里的大他者。要说清楚,这一句里已经在那里的是大他者,上文讲的是移情,不是泛泛讲一切结构。

一闪即过,是时隐时现的样子。已经在那里的,是有型的东西。他不是没有看见这两样不同。可以这样理解:他用一个已经把它们接成了一件事,型先在,闪是它露了一下面。

可是同一讲的开头,还有一句朝另一头说的话,必须并排放着。他说,无意识先要看成一开就合的那种搏动;这个搏动按本性比嵌进能指更根本,嵌进能指多半是它的来由,却未必在先。第 48 章照录过这一句,这里再录一遍。也就是说,就在本书拿来证型先在的这一讲里,他自己说过:一开一合更根本,有型的那一样未必排在前头。

照本书的口径,路是这样走的:雾在前,隐在中,成在后,有型是走到成才有的。在这三句里,有型的排在前头;雾和隐,成了那个已经有型的东西没露面、半露面的时候。可是同一讲里他又说,一开就合的搏动更根本,嵌进能指未必在先。两头的话他都说了。

拿一件日子里的事对一对。一个孩子五年级转学,进了一个新的班。班里谁同谁要好,哪张桌子是谁的,老师点名的次序,同学之间那几个只有自己人才懂的叫法,全都在他来以前就有了。头一个星期,这些东西从他身边过,他只觉得吵。这时候你可以说两句话。一句是:这个班的规矩已经在那里了。这句是真的。另一句是:这些规矩在这个孩子这里,还什么都不是。这句也是真的。头一句讲的是班上那一头,第二句讲的是孩子这一头。「已经」两个字要是只留头一句,孩子这一头走的那段路就不见了;班上那些叫法当初是怎样一个一个叫出来的,也不见了。

这一笔,照全书统一的叫法,记作: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它的范围只限 1 月 22 日那两句与 4 月 15 日这一句,不往他整门课上推。前面几章记过同名的一笔。它同第 48 章那笔候选并格是连着的:型被写成先在,三样样子才用得着同一个词。连着,不等于证成了。两笔都还是候选。

替他把反面的话照录。

头一条就是上面那一句:4 月 15 日,一开就合的搏动更根本,嵌进能指未必在先。

第二条。那段讲网的话,末尾有一个除非:除非这个人走到了对自己终有一死的那份担当。紧接着的一段,他又说,要不是欲望在几路语言互相干扰、命令互相打架的地方保住了自己的一份,活人早就在这张网里化掉了。网不是严丝合缝的,缝是他自己写的。1954 年重写历史的那一句,也是一条缝。

拉康卷对这些反例的回答是:他许人重写自己的历史,不许人重写那张网。本书照录,只添一句自己尺子上的话。他留的缝,都在网已经在了以后。那张网自己是怎样从如有如无走到有型的,在这几篇里,本书没有查到他写。

◆ 六、「不可能」:听上去像落在没显的那一块上

第三个词,先看发生的那一句。

1958 年 7 月,他在一次会上讲了《治疗的方向》,稿子后来改过,1961 年刊出。期刊本第 191 页有这样一句:欲望是在要求的那一边产生出来的,也是在要求的这一边挖出来的。产生,挖出来,都是发生的口气。

拉康卷还引过同一年《阳具的意义》里的一句:欲望既不是对满足的胃口,也不是对爱的要求,是后者减去前者剩下的那个差。这一篇本书没有拿到原文,照那一卷转述〔待核〕。

定下来的句子,本书对到四处。

同一篇《治疗的方向》,期刊本第 185 页:欲望是存在之缺的换喻。拉康卷记这一句在《文集》第 623 页〔待核〕。

更早,1955 年 5 月的研讨课上〔转录稿作 5 月 18 日,定本日期待核〕,他说:欲望是存在同一个缺的关系;这个缺不是缺这样、缺那样,是存在的缺,存在正是靠着它才在。

1964 年 4 月 29 日,他讲欲望是要求底下跑着的那一点剩余,一连给了它四个词:必然走不通的,不满足的,不可能的,认不出的。

一个星期以后,5 月 6 日,他讲到满足。他说,主体的路是从两堵「不可能」的墙中间穿过去的。又说,可能的对面当然是实在,这样我们就要「把实在定义为不可能」。他说,他看不出这有什么妨碍。拉康卷引实在即不可能这个意思的时候标了出处待核,本书对到的是这一讲。

并排着看。前面是产生,是差;后面是存在的缺,是必然,是不可能。拉康卷的判词是:差被写成了缺,这个词封掉的是别样,除了绕着那个洞转,不会有别的样子。本书照录。

他为什么要把话说得这样重?拉康卷替他找过一条理由,本书转述:他怕想要被好东西收买。要是想要只是差着一截,一套房子、一份好工作,好像就能把它填平,人也就安安心心把自己交给这些东西去安排了。把它写成怎么也填不上的,是为了守住它。这条理由是站得住的。

他自己的小心也要照录。就在 5 月 6 日那一讲,他说,「不可能」这种以否定面目出现的功能,碰它要小心;又说,不可能不一定就是可能的反面。他知道这个词重。

本书接着查:它落在哪一头?

这一回不在前头,也不在后头。话要分成两句说:他的这个词对着的是哪里;日子里的人说这个词,又说在哪里。后一句留到阚卫东那一节,这里先说前一句。

他的词对着的,是他说的实在。那一块听上去像本书没显的那一块。只是听上去像,这是候选:第 50 章会把理由讲全,本书不把他的实在记进格子。

第 48 章留过一句话:他的实在界听上去像本书的第一站,可是他说的是够不着,本书说的是还没显,两句差着一截。现在把这一截量一量。

本书的口径给第一站的话是:没有显影的发生。这句话里有两样。一样是没显。一样是在发生,它在跑,在路上。

他给实在的词是不可能。先交代这个词在这两讲里说的是什么。4 月 29 日,它说的是欲望,是那四个词里的一个。5 月 6 日,它说的是满足,是主体的路两边的墙;说完这个,他才拿它去定义实在。哪一样东西往后能不能显出来,他没有讲过,本书不替他造这样的话。

可以这样理解:他那一边的字眼是够不着,本书这一边的字眼是还没显。

日子里,这两种说法差得很远。一个孩子不会吹口哨,你说他还不会,是一句话;你说他不可能会,是另一句话。前一句给明天留着门,后一句没有留。

再看一眼他自己的话。1964 年 1 月 22 日,他讲无意识的时候用过另一套词:等着的,没有出生的,没有实现的。这几个词是「还没」那一边的。到 5 月 6 日讲实在,用的是「不能」这一边的词。两套词隔着三个多月,在同一门课里。

这能不能算同一支笔写下的两句?本书认为不能。头一套词说的是无意识,第二套词说的是满足和实在,在他那里这是两样东西,不是同一样东西的两种说法。他没有把哪一样从这一套改写成那一套,是两套词各说一样东西。

所以这里记的只是两句并排。本书的口径给第一站的话是:没显,在发生。他给实在的词是:不可能。表面相顶,只提不判。

为什么只是候选,不判?有两条理由。

第一条。他的实在同本书的第一站不是一个东西。第 48 章说过,三组「三」不能对号入座。他说的那一块,是话说不中、像照不出的;本书的第一站,说的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有可能他那一块真是另一种东西,本书的尺子量不到。

第二条。本书的口径讲了雾可以走到隐,隐可以走到成,没有讲过第一站里的东西样样都走得到隐。本书不替本书的口径添这一句。

所以只把两句话并排放着,不判谁对。

想要那一处也添一条原文。第 48 章记过:他讲的想要带着指向,又在缝里溜,同本书的口径「雾和隐通常还谈不上指向」表面相顶,只提不判。这里添的是他自己那四个词里的最后一个:认不出的。一样带着指向、又认不出的东西,在本书的口径的格子里放哪一格,本书没有答案,第 50 章逐格对的时候再看。

◆ 七、三个词,都绕开了中间那一段

把三个词摆到一条路上。路就是一件事走的三段:雾,隐,成。

「已经」站在路的前头。成以前的那一段,被它写成:型早就有了,只是你还没到。

「永远」站在路的后头。成以后的那一段,被它写成:这一回成了,往后都是它。

「不可能」不在这条路上。他拿它对着的是他的实在,那一块听上去像路边还没上路的地方(候选),本书不把它摆进来。

拉康卷说,这三个词一个管过去,一个管将来,一个管别样,是同一台机器上的三颗螺丝。本书换成三站的话,是这样一句候选的读法:三个词都没有去碰「成」;「已经」碰的是成的前面,「永远」碰的是成的后面,「不可能」听上去像在路边(候选);中间那段要花力气的隐,三个词都没有给它留时间。

这句话要马上打一个折扣。

它是把三处不同年份、不同题目的原文,摆到一条路上才读出来的。路是本书的,不是他的。他没有说过隐不占时间。第 48 章还替他记过一笔:中间那一站的样子,绊一下、裂一道缝、一开就合,写得最传神的正是他。所以这一句只是候选的读法:样子他写了,时间他没有给。

没有查到的,也报一下。这三个小词里,有没有哪一个直接把两站并成了一个词?没有查到。并的那一笔在第 48 章,是「无意识」那个词做的,不是这三个小词做的。可以这样理解:这三个小词里的「已经」,给那一笔垫了底。吞格,本书没有查到。

还有一件事要想一想:这三个词为什么这样好用?

拉康卷说过一句体贴的话:封口让人踏实。本来就这样的,不用担心它变;早就写好的,不用再去争;注定填不上的,不用再为它失望。可以这样理解:这话放到三站上也说得通。雾里的东西如有如无,人拿它没办法;隐里的东西时有时无,人追得累;成是清清楚楚的,可是成会不会变,谁也不敢保。三个词各在一处替人把心放下。

所以你我嘴里常有这三个词,不丢人。它们顶替的,是三段不大好受的时间。

最后说这三个词是怎么来的。

拉康卷第 16 章给过五条根,从一门想站得像科学那样稳的学问,说到一个到处在找结构的年代。本书照录,不重讲。

本书只补一个用得着原文的观察:这三个词是一个一个添上去的,各有年份。

镜子那一篇头一回讲和定稿的年份,第 48 章说过,这里不重讲。照拉康卷的记述,三十年代的稿子里,镜子前那一认还是一个会过去的阶段〔据第 201 号,待核〕;「永远」是 1949 年定稿的时候在纸上的。「已经」写在 1953 年和 1957 年。拿不可能去定义实在,是 1964 年 5 月 6 日那一讲;他对听众说,这是要插进今年这门课里的一样新东西。这以前他用没用过这个词,本书没有查〔待核〕。

也就是说,写下「已经」的那支笔,自己是一步一步走到这个词的。一个想法先是提了一下,隔了十来年成稿,再隔几年,后面才跟上一个封口的词。这不是拿他的人生去驳他的书。可以这样理解:这只是把他自己走的路,也照雾、隐、成看了一眼。

◆ 八、放回日子里:阚卫东的那把二胡

阚卫东五十四岁,在一个菜市场管水电。前年父亲走了,留下一把二胡。

琴拿回家,在墙上挂了半年。老伴问他挂着干什么,他说:我们家拉琴的,到我爸那儿就已经断了。

这是头一个词,说在他自己还没上手的时候。那套东西在父亲那里是成了的,把位、弓法、几十支曲子。琴声他从小听到大,可是在他手上,这件事还没有开始。「已经」两个字,说的是父亲那一头的型;到了他嘴里,成了自己这一头不必上路的理由。

市场管理处值夜班的老晏会拉琴。有一天他看见那把琴,说,下了班你拿过来。

头一个晚上是雾。琴筒该抵在腿上哪里,弓毛怎么夹在两根弦当中,左手按下去按的是什么,一样也分不清。松香的末子落在裤子上,弓子一拉,出来的是一声干叫。这些东西从他手上过,如有如无。

到第三个星期,有东西了。一个晚上里有那么两三下,音是圆的。他一愣,照原样再拉,又没了。这是隐:时有时无,要花力气去追。

就在这个时候,他说了第二个词。他把弓子往值班室的桌上一放:这个音,我不可能拉准。

请注意这句话说在哪里。雾里他不说,那时候什么都还没有,谈不上准不准。成了以后也不用说。它说在隐里。本书的口径讲过,隐是开始要花能量去推的一段。时有时无最磨人,人在这里最想要一个定下来的说法。可以这样理解:封口的词好使,是因为它替人省掉了隐里的那份力气。

老晏没有讲道理。他说:你刚才第三下是准的,我听见了。

那两三下「有」,被另一个人认了下来。阚卫东把弓子又拿了起来。

两个月以后,《茉莉花》的头两句成了。一个音接一个音,清清楚楚,不用追。这是手上碰的那块地上的事。脑子里那一张走得慢得多:谱子上的记号,他认得的只有几个,老晏嘴里那些词,大半还是时有时无。

他录了一段发给妹妹。妹妹回了两个字:像爸。

第三个词是这以后来的。他高兴了好几天,从此只拉那两句,照着记忆里父亲的拉法。老晏要教他下一支,他说:我也就永远是这个水平了,拉个像就行。

他认下了一个像,像父亲的那个自己。那一下是真的,也是好的。第 48 章讲过,想要是从旁人身上长过来的;他想拉琴的这份心,本来就是从父亲那里来的。只是「永远」跟在后面,把这一回成的东西写成了往后的全部。

后来老晏还是给他换了一支新的。头一个晚上,音是圆的,这个已经丢不掉了;可是指头找不着新的地方,一句拉得磕磕绊绊,停了四五回。可以这样理解:新的这一支,在他手上碰的那块地上,有它自己要走的一段。头两句练出来的手型还在,帮了他不少;可是它替不了新的这一回。

三个词,阚卫东都说了,说的地方不一样。「已经」说在还没上手的时候,「不可能」说在隐里,「永远」说在成以后。这是日子里的人说这三个词的地方,同他的词对着哪里,是两回事。

这三句话错了吗?

三句话各有一半是真的。家里的琴声确实断过。那个音,那天晚上确实拉不准。那两句确实像父亲。本书没有要他改口,只在每一句后面添了半句:断过,现在接上了一小截;今天拉不准;这两句是这样,下一支另算。

这只是认识一段日子的办法,不是什么方子。

◆ 九、后人撬了哪里;他在哪里完全对

先说后人。这几条都是拉康卷讲过的,本书没有另核原文,只转述〔据第 201 号〕。

对「已经」,德里达 1975 年写过一篇长文,大意是:一封信也总有可能到不了。美国学者巴特勒说,一套规矩靠一遍一遍的重复站住,每一遍都可能走一点样。两个人撬的是同一处:那张网有历史,会被坐在上面的人改。

对「永远」,那一卷请出的是日子里的证据:早年那张像会被后来的脸、后来的名字、后来做成的事一锤一锤重打。

对「不可能」,那一卷只改了一个字,改回他自己先用的那个字:差。

那一卷还照录了两条出自他本人的反例:晚年他讲一个人可以给自己打一个结;他给自己学派的规矩亲手补过半句〔待核:本书在第 201 号里没有对到这半句〕。

这些撬法,同三站有什么关系?它们撬的都是时间。信会不会到,要等;规矩会不会走样,要一遍一遍看;像会不会重打,要过日子。后人做的,是把被三个词收走的时间还回去。

把后人的账同本书的账合起来,分开以后是这样的。

成了以后的那一段:可以这样理解,每一回新的认下,各有各的雾和隐。头一回的形还管不管着,一回一回地问,不预先答。

成以前的那一段:要是许一个人一个人地算,就得问型是在谁那里先在;本书的口径没有讲,本书不定。

他的实在那一处:他说的够不着,同本书说的还没显,两句分开放,不并成一句,也不把他的实在记进格子。有没有什么真是够不着的,本书不知道,不替他填,也不替本书的口径填。

再说他在哪里完全对。保底有三条。

第一条。一个人单独对着那个像的时候,他完全对。这个限定是他自己写进句子里的,本书这样读它:他的上文说的是在社会规定以前,下文说的是调和得再成功也只会越靠越近;有了别人就化得掉,他没有说过。没有另一张脸来对账,没有另一件做成的事来顶它一下,那个像确实化不掉。光靠自己关起门来想通,盔甲是脱不下来的。

第二条。对刚来的那个人,他完全对。任何一个孩子开口以前,话都先在,名字先到。按一个人的一辈子这把尺子量,「已经」一个字不用改。本书记的那笔候选,说的只是把这句话从一个人的尺子搬到所有发生的尺子上的那一步。本书的口径没有讲过格子要不要一个人一个人地算,这一点第 48 章说过,本书不定。

第三条。拿一样东西去堵一份想要的时候,他完全对。5 月 6 日那一讲里他说,一张张着的嘴,就算你把它塞满,让它满足的也不是吃的。没有哪一样东西能把想要填平。在拿东西去填的这条路上,「不可能」三个字是对的。

还要替他记一句。三个词,他每一个都亲手松过口。「永远」后面跟着或者不如说,「已经」后面跟着除非,「不可能」旁边写着要小心。后来的人去拆这三处封口,用的头一把起子是他自己递过来的。

带走的话
「已经」说在成以前,「永远」说在成以后,「不可能」在日子里多半说在隐里(候选);碰到这三个词,先问一句——它前面那件事,眼下走到雾、隐、成的哪一段了。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本章没有新查到他分清哪几格。另记他自己松口的两处,都不是三站上的格:认下的那一下以后的日子,只会越靠越近、接不上(渐近线那半句是本书照原文添的,第 201 号没有引);一个人的历史可以重写,那张网不许重写(据第 201 号)。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吞格、并格,在这三个小词身上都没有查到。另记三笔。「已经」,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只限 1 月 22 日两句与 4 月 15 日一句;可以这样理解,它给第 48 章那笔候选并格垫了底;同一讲里他也说过一开就合更根本、嵌进能指未必在先。「永远」,不另起名目,照录第 201 号:封回写;放到三站上,管的是成了以后。「不可能」,他说的是够不着,本书第一站说的是还没显,两句并排,表面相顶,只提不判,他的实在不记进格子。

第 50 章

拉康(三):比弗洛伊德多出的两张格子

◆ 一、书法班上的一句「你心不静」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报了一个书法班,写了三个星期,那个「永」字的捺还是拖不出去,一到末尾就抖。老师走过来,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心不静。

你点点头,回家的路上却越想越不对。心静不静,你自己不大说得清。可是有两件事你是清楚的:笔杆你一直攥得太死,手腕是僵的;还有,这一捺该在哪里顿、哪里提,帖上是怎么走的,你其实从来没有看明白过。

老师那句话未必错。只是他手里像是只有一张纸,纸上记的全是「心」。手上的事,脑子里的事,他都记到了这一张上。

一个字写不好,毛病只会出在一处吗?

不会。原因可以在三处:手上还没有,脑子里还没有,心里还没有。三处各有各的进度,一张纸记不下。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数纸。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弗洛伊德画了一张,拉康在旁边又铺了两张,这是候选的读法;它是本书拿自己的纸去对出来的,他自己并没有照这三块地来裁纸。

前半句是他的功劳,后半句是本书要守的分寸。两半都得拿原文来对。

◆ 二、先把前面的账接过来

这一章不重讲拉康这个人,也不重讲镜子。第 48 章讲过他在三块地上各切了一刀,第 49 章查他用来封口的三个词。这里只做第三件事:把纸一张一张摆开,同弗洛伊德的那一张并排看。

先说弗洛伊德的那一张。

第 34 章查过他 1923 年以后的新图:本我、自我、超我。那一章记了一笔候选:这三位,是一个「我」的三个部分,画的都是心里的我你他这一块地。手上碰的那块地,是以「主人」的身份进到这张纸上来的,它来提要求;脑子里想的那块地,是以「差事」的身份进来的,算账、打主意归自我去办。它们都到了场,却都没有自己的一张纸。

第 35 章把这一笔收进了总账,照旧带着候选两个字。

再说工具。第 5 章讲过,本书的格子是三把尺子交出来的:显到了哪一站,先后排得怎样,走到了雾、隐、成的哪一段。三把尺子交出 27 格。那一章还讲过一句要紧的话:这张格子,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三块地各可以有一张,每一张自己算。

本书的口径里对这两个人各有一句:弗洛伊德只画了自我界一张格子,拉康涉及三界。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是这一章的题目。可是题目好懂,证起来要小心。

小心在哪里?拉康自己也有三个词,同本书的三块地听上去很像。一个人要是图省事,会说:他有三个界,本书有三界,一个对一个,多出来的两张就是他的另外两个界。这样对,一步就对歪了。

要说他「多铺了两张」,先得看他自己是怎么数的,再看他的数法同本书的数法差在哪里。

◆ 三、他自己是怎么数的

拉康亲口比过自己和弗洛伊德的「三」。

1980 年 7 月 12 日,他七十九岁〔岁数照生年推算,待核〕,头一回去委内瑞拉的加拉加斯,给拉丁美洲的读者做开场讲话。这是他去世前一年。他说,你们愿意做拉康派,请便,我是弗洛伊德派。接着就说到他同弗洛伊德之间那场不是一天两天的争论,头一句是:

「我的三个不是他的三个」。

他的三个,他当场又报了一遍:实在、象征、想象。弗洛伊德的三个,他指的是 1923 年《自我与本我》里的那张图。这一句,本书对过那篇讲话的法文稿。

他对那张图说得不客气。他说,弗洛伊德画的那个东西像一只软塌塌的口袋,口袋里装着冲动,像装了一袋弹珠;上面别着一个自我,头上还戴着一只管知觉的眼睛。他说这算不上弗洛伊德最好的手笔。

先别急着站队。看他挑的是什么毛病。

他挑的是口袋。口袋有里有外,一切都装在一个人的里面。他问,为什么不画成一个分不出里外的形状呢?

他也替弗洛伊德说了两句公道话,这两句本书照录。一句是:弗洛伊德画成这样,想来是为了让他那个时代的人听得懂。另一句是:这张图画得别扭,却没有妨碍弗洛伊德后来回到诊室里的事上,写出最要紧的那些提示。他点了名的是建构这个词,没有说是哪一篇;本书读作弗洛伊德 1937 年讲分析家怎样替病人把过去搭起来的那一篇〔待核〕。第 35 章读过 1937 年的弗洛伊德,那时候他确实在老老实实地写自己没有弄清的地方。

同一篇讲话里还有两句,也照录。他说,在同无意识有关的实在这件事上,他自认站得比弗洛伊德稳一点。又说,弗洛伊德那张图,可以看成是在往他的结那边靠。挑毛病的时候,他还是把那张图算作自己这条路上的前一步。

这同第 48 章查到的朝着一个方向:他把不亮的东西从一个人的里面,挪到了话里,挪到了人和人之间。口袋装不下这样的东西。

再往前五年,1975 年 1 月 14 日,他在第二十二年的研讨班上说得更直。那一年的课,题目就是这三个词的头一个字母;本书读的是听课人的转录稿,不是定本,日期照转录稿。他说,弗洛伊德肯定没有他这样的三个观念,不过多少有一点疑心。又说了一句俏皮话:

「弗洛伊德不是拉康派」。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坦白的事。他说,我把这三个词像一块香蕉皮那样塞到弗洛伊德脚底下,看他是怎么对付过去的。他的答案是:弗洛伊德其实也用到了三样,只是没有想到它们可以自己扣在一起,于是另拿了第四样东西把三样系住。这一段也对过法文转录稿。

这几句话里有三样东西,值得分开记。

头一样,他认弗洛伊德的账。他没有说弗洛伊德错了,他说自己是弗洛伊德派。

第二样,他明说两个人的「三」不是一回事。弗洛伊德的三,是一只口袋里的三位;他的三,是三个分开的登记簿,谁也不装在谁里面。

第三样最老实:把弗洛伊德读成「也有三样」,是他塞过去的香蕉皮。这是后来人的读法,他自己就这么说。

这第三样,本书要学。下面本书拿自己的三块地去对他,也是一块香蕉皮,也得先说在前头。

还有一处要看清:他这几段话里,有没有说「弗洛伊德只画了心里那一块地」?

没有。本书没有查到他这样说。他说的是口袋,是里和外,是三样东西没有扣成结。「只画了一张」是本书在第 34 章拿三块地量出来的候选,「多出两张」是本书的口径的对法。他的话同这个对法朝着一个方向,可那是两把尺子量出来的两句话,不要并成一句安到他头上。

◆ 四、为什么只能叫「对格子」

现在可以问了:他的三个词,能不能直接当作本书的三张纸?

不能。第 48 章讲过头一层道理:镜子是一块玻璃,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不在心里;一个名字是话,却落在人和人之间。这一章再补两层,都从他自己的话里来。

第一层,他的三个词不是照「地」裁的。

1974 年 12 月 10 日,还是第二十二年的研讨班,他说想象这个词的出发点是身体:一个人眼前显出来的东西,都带着自己这副身子的影子。这样看,想象界的根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可是拿自己同别人比,嫉妒,较劲,他也都放在想象界,那是心里的我你他。一个词,脚踩两块地。

象征界也一样。1980 年在加拉加斯他说,象征是大他者的位置。话,规矩,名字,听上去归脑子里想的那块地。可第 48 章已经看到,一声称呼是一个人喊给另一个人的,一半落在心里。

拿书法班上那个「永」字试一试。帖上印着的那个字,是一个像,照他的词归想象界;它印在纸上,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捺要一波三折」这句口诀是话,归象征界;它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你拿自己的字同邻桌的字比,心里发酸,这也归想象界;可它落在心里的我你他上。同是想象界的两样东西,落在了两张不同的纸上。

要是把「想象界」直接当成一张纸,帖上的字和心里的酸就得记在同一张上。那就又回到了书法老师的那一张。

第二层,他的三个词也不是照「站」裁的。

最容易混的是实在界。它听上去像本书的第一站:没有显出来。第 48 章提过一句,两者差着一截。这里拿他的原话再对一次。

1953 年,他把无意识放在话里,那是象征界的事,第 48 章查过。到了 1975 年 4 月 15 日,他在课上换了一个说法:无意识是有洞的实在。说完紧跟着补了一句,大意是,我说得比我有权说的多了一点,眼下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说。

同一个词,二十多年里,他从一个登记簿挪到了另一个登记簿,挪的时候还自己打了招呼。

再看有洞这两个字。他说的实在,是话怎么也说不中的那一块;不妨这样看:说它有洞,还是在拿话去量它。本书的第一站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事在发生,还什么也没显出来;它走不走得到下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讲,本书不添。一边讲的是够不着,一边讲的是还没显。把两句并成一句,两边都会走样。够不着这个词封得紧不紧,是第 49 章的事,这里只管不把它记进格子。

这说明什么?在他那里,「无意识归哪一界」本身是一件走出来的事,不是一张早就画好的表。本书要是硬说「实在界就是第一站」或者「象征界就是脑子里想的那张纸」,就是替他把走出来的路画成了定好的图。这正是全书一直在查别人的那个动作,不能自己先做一遍。

所以本书只借,不认领。借法照本系列拉康卷(第 201 号)的摆法:镜子放在手上碰的那一块,话大体放在脑子里想的那一块,想要放在心里的我你他那一块。

可以这样理解:拉康用自己的三把刀切出来的材料,本书拿自己的三张纸去接;接得上的摆上去,接不上的留在桌边,不硬塞。「三界对格子」,对的是材料落在哪里,不是说他的三个词等于本书的三块地。

他自己其实留了一个口子。1975 年 1 月 14 日那一课上他说过一句:

「叫它们什么都行」。

意思是,只要是三个站得住的东西,就能扣成他要的那个结。名字在他那里不要紧,要紧的是至少有三个,少一个就散。这句话帮不了本书的忙,它没有说他的三个就是本书的三个;可它至少告诉你,他自己并不把那三个名字看成刻在石头上的。

◆ 五、他的三个词,是先后到的

摆纸以前,还有一件事要替他交代:他这三个词,不是同一天到手的。

1975 年 1 月 14 日那一课上,他自己回头数过一遍。大意是:我是从想象起头的;后来把象征这件事嚼了很久,靠的是语言学,可语言学也没有给我全部想要的;最后才是这个实在,我是把它做成一个结的样子,才拿得出来的。

前两步的年份,第 48 章讲过,镜子在先,话在后,这里不重讲,只补后面那一截。实在这个词 1953 年已经在题目里,可是它长出分量,一般认为要到 1960 年代以后〔待核〕;三个环的结,是 1970 年代才上黑板的〔结头一回上黑板的年份待核〕。从镜子算起,前后四十年。

这条路同本章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这里:多出来的两张纸,是他一张一张铺的,中间隔着十几年。他先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看见了一个孩子和一面镜子,那时候还没有后面的话,更没有结。等到三样都有了,他才回过头,把三样并排,说它们从来就是扣在一起的三个环。

本系列拉康卷判过这件事:三根柱子在书里并排站着,在他的日子里却是一根一根立起来的。本书不改判,只接一句同格子有关的。

可以这样理解:他的三个词要是当成一张早就印好的表,你会去找「哪个界对哪张纸」,找不到就着急;当成一条走了四十年的路,你就只问每一步他手上拿着什么材料,那材料落在哪块地上。后一种问法,才是下面要做的。

还有那第四样东西,也在这里交代一句。他说弗洛伊德拿来系住三样的,是弗洛伊德自己叫作「心理现实」的那个东西。这是他对弗洛伊德的读法,本书只转述,不展开,也不拿它当证据。

◆ 六、一张一张对

分寸说完了,可以摆纸。三张纸,每张上问同一句:他在这里摆了什么,摆到了哪一站。细节第 48 章都查过,这里只报结果,一律带着候选。

先摆同弗洛伊德共用的那一张:心里的我你他。

弗洛伊德在这张纸上写得最满。门牌号,被挡住的东西,本我里从没亮过的,第 34 章数过五样。拉康在这张纸上没有另起炉灶,他改了一处:想要不是从一个人的里面涌上来的,是从旁人身上长过来的。孩子追着大人问为什么,他说那是在试:你到底要我什么。这一问起在人和人的缝里,样子像隐。它带着指向,这一点同本书的口径「雾、隐通常不产生意向性」表面相顶,照第 48 章的办法,只提,不判。

书法班上也有这一张。你写着写着会抬头看老师的脸色,会瞄一眼邻桌写到了第几行。你想写好这个字,有几分是你自己要的,有几分是从老师那句夸奖、从邻桌那一行上长过来的?这一问,弗洛伊德的图上问不出来,拉康问出来了。两个人用的是同一张纸,他在这张纸上添了一个方向:从旁人那里来。

再摆多出来的第一张:手上碰的那块地。

弗洛伊德把这块地当成来提要求的主人。拉康在这里放了一面镜子,一个六个月到十八个月的孩子,一副还不听使唤的身子。认下那个像的一下,照第 48 章的写法,像成,也像第三站,是侧重落在主体上的一次。它前面那一阵伸手缩手,第 48 章拆成两段看:全凭碰的头一段像隐;玩熟了、一来一回清楚了的后一段,已经像到了意识这一站。他自己只带过一句,没有给它单独的位置。再往前的几个月放在哪一站,本书没有查到他的话,不放。

这张纸上有了东西,这是弗洛伊德的图上没有的。一副身子怎样先乱后齐,一个像怎样跑在手脚前面,这是手上那块地自己的亮与不亮。它不再只是来提要求的「主人」。

放回书法班上看。你攥死的笔杆,僵着的手腕,头一个星期你根本没觉得它们是个事,这是如有如无的一段。第二个星期,老师扶着你的手走了一遍,你觉出有一下是松的,再写又没了,这是时有时无的一段。哪一天那一捺自己拖了出去,你才看清原来手腕要这样转。这三段都在手上那张纸上。弗洛伊德的图给不了它们位置;拉康的镜子给了手上这块地一个位置,虽然他摆上去的只是后两段。

再摆多出来的第二张:脑子里想的那块地。

弗洛伊德把这块地当成自我的差事。拉康在这里放了一整套话:词怎样顶替词,一句话怎样说到后面才定下意思,名字怎样比人先到。第 48 章在这张纸上记过一笔候选并格:1964 年这一年课上本书所引的几讲里,等着的、一开就合的、有型的,三样都叫「无意识」;后两样他在 4 月 15 日那一讲排过先后,没有分名;只有一叫就来的那一层他另放了。

这张纸也是弗洛伊德的图上没有的。话有话自己的亮与不亮:一个词你天天用,可它为什么顶在这里,你没有看见过。这未必是心里藏了什么,它可以只是话这块地上的事。

还是书法班。「逆锋起笔」「中锋行笔」,这几个词老师头一节课就说了,你也跟着说,其实它们只是从耳朵边上过了一下。过了两个星期,你在帖上忽然看出某一笔的头是藏着的,才想起来有个词叫逆锋,可是让你讲,你讲不圆。再往后,你能对着一个字说出它哪一笔是怎么起、怎么收的。话在你这里走了三段,同你的手走到哪里是两回事:很多人嘴上早就讲圆了,手还在抖。

三张摆完,退后一步横着看。

可以这样理解:弗洛伊德把手上的事和话里的事,都记成了心里那张纸上的来客;拉康给这两位来客各铺了一张纸,让它们有了自己的进度。这是他多出来的两张。

同时也要记下:三张纸上,他摆得细的地方很像。都是成的那一下,和成之前一开一合的那一阵。最早的那一段,雾的那一段,在镜子那张纸上他带过了,在话那张纸上他给过几个词,在想要那张纸上本书没有查到。三张都摆了,三张都没有摆满。第 48 章杭敏的那个晚上,看的是三张纸各走各的;这里多问的一句是,哪一张是谁铺的。

他为什么不把每一张摆满?

这里有一个候选的看法。他自己最在意的,是三样东西怎样扣在一起:三个环,剪开哪一个,另外两个也散。他问的是三张之间的事。每一张里面分几站,他没有当成自己的题。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哪一站,所以这里不叫吞格,只记作:两家问的不是同一件事。

◆ 七、放回日子里:滕阿姨在早点摊前

把三张纸带到早点摊前试一次。

滕阿姨六十七岁,女儿给她的手机装了付款的软件,教了三遍。头一个星期,她还是掏零钱。女儿有点急,说:妈,你就是心里抵触新东西。

这一句,是只拿着一张纸说的话。同书法老师那句「你心不静」一样,未必错,只是把三处的事记到了一处。

先看手上那一张。屏幕太滑,她的拇指干,点三下才有一下应;那个方块码要对准,手一抖就滑走;老花镜在另一只口袋里。这些事在她手上还时有时无,每一回都要使劲。这一张上,她在隐。这同抵触没有关系,同拇指有关系。谁的拇指干了都一样。

再看脑子里那一张。摊主问她:你扫我,还是我扫你。这句话她听不懂。谁扫谁,钱从哪里出去,出去以后到了哪里,怎么知道到没到。这一整套话,在她走到摊前以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人人都在用,没有人给她讲过。拉康会说,话比人先到。对她来说,这套话头几回是如有如无的,她站在话的外头。这一张上,她还在雾里。这是照她一个人来算的:同一套话,在摊主那里早就有型了。本书的口径没有讲过格子要不要一个人一个人地算,本书不定。

最后才是心里那一张。「我是不是一个跟不上的人」,「后面排队的人是不是嫌我慢」,「我要是点错了,丫头又要说我」。可以这样理解:这一张上的东西倒是清清楚楚,成了型,侧重一遍一遍落在主体那个号位上。侧重只落一处、不换班,还算不算走到了意识这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讲,本书不定。

三张纸叠起来看,事情就不一样了。心里那张最亮,手上那张半亮,话那张几乎没亮。女儿只看见了最亮的一张,就在这一张上找原因。

要是照弗洛伊德的图来问,问的多半是:她心里在挡什么?这一问有它的用处,可在这件事上问偏了地方。

要是带着拉康多出来的两张来问,就会问出另外两句。屏幕上那个圈着她脸的小框,她认不认那是她?「你扫我还是我扫你」这套话,有没有人陪她慢慢说过一遍?

这两句都不问她心里藏了什么,却都问到了她卡住的地方。

后来是摊主帮的忙。他不说扫谁,他把自己的牌子往前一推,说:阿姨,对着这个照一下。话换了一句,手上只剩一个动作。第三天她自己付了两个烧饼的钱,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是心里那张纸上的事。可它是另外两张纸先动了,才动的。

这里要添一句分寸。说滕阿姨在话那张纸上「还在雾里」,在手上那张纸上「在隐」,是本书照本书的口径的三个阶段去量的。拉康不这样量。他会说话比人先到,会说屏幕上的像跑在人前头,这两句都帮得上忙;至于她在每一处走到了第几段,那是本书添的问法。

◆ 八、要是三张都画

说到这里,该把数目交代清楚,免得读偏。

一张格子是 27 格,这是第 5 章算过的数。三界三张,要是都画,是 81 格。

读过本系列拉康卷的人,这里要多留一个心。那一卷也数过格子。先是一张九格表,三块地各看位子、场、美三面。又拿三个号位、每个三面、三块地各一遍,数出二十七格,给他拍了一张片子〔据第 201 号,章号待核〕。

那一卷的判词是:侧重落在主体的那九格,他格格写满;另外两个号位的十八格,大多空着,或者被写成了过门。本书照录,不改判。

可是那个二十七,同本书的 27 不是一回事。那一卷切的是号位,量的是他哪一个号位写得满;本书的 27 是三把尺子交出来的,切的是站。两种切法都成,数目碰巧一样。

还有一个字要分开。那一卷说他一个号位压过了另外两个,说的是三种意识那一边;本书说的吞格,是三大意识那一边,取消的是站。两处就算用了同一个「吞」字,也不是一个意思。

这两个数都不是定数。格子是对一件事有多复杂所做的切法,切得细,格子就多,切得粗,格子就少。本书平常只用一张,只在一件事明明卡在别的地方的时候,才把另外两张拿出来。什么时候算「明明卡在别的地方」?一个人说道理我都懂,手就是不听;或者手上早会了,一问为什么就说不上来;或者手和嘴都没有毛病,一到人前就不行。这三种时候,一张纸上是找不出原因的。书法班上那一捺,早点摊前那两个烧饼,都是该拿出三张的时候。

那么,拉康是不是画了 81 格,弗洛伊德只画了 27 格?

不能这样读。「拉康比弗洛伊德多出两张」这句话,不要读成一道算术题。两个人谁也没有画过本书的格子。弗洛伊德画的是一只口袋里的三位,拉康画的是三个扣在一起的环。说一张、三张,是本书拿自己的纸去量他们的材料,量出来的大小。

这里有一处巧合,也只当巧合看。拉康在加拉加斯说,他那个结显出来的是起码要有三个,三是下限,不是上限。他在 1975 年的课上自己就试过四个环的扣法。他那边的数目也是看怎么扣,没有定死。

还有一句他自己的话,要替他记上。在加拉加斯,他挑完弗洛伊德那张图的毛病,接着说:我的结也没有把话说完。

一个人在去世前一年,对着一屋子头一回见面的读者,说自己那张图没有画完。这句话比那张图更值得记。

◆ 九、后人撬了哪里;他在哪里完全对

先说后人。

对他这三个词,后来的人撬得最多的是一处:三个里头,话的那一个是不是压过了另外两个。本系列拉康卷记过,德里达、德勒兹和加塔利,还有几位女性学者,都从这里下过手〔据第 201 号〕;他们各自的原文,本章没有取,不替他们转述细节。拉康晚年自己也在挪,第五节引过他 1975 年回头数的那一遍:三个词不是同一天到的,分量也不是一直一样重。

这一条同本章的关系是:多出来的两张纸,在他手里也不是一样厚。话的那一张写得最厚,镜子的那一张其次。这只是按第 48 章取到的材料看,本书没有全读他二十七年的课,不作定论。

再说他在哪里完全对。保底有三条。

第一条。凡是一件事卡在话上的时候,他完全对。滕阿姨站在摊前,挡住她的并非心里的哪一位,而是一套比她先到的话。把话当作一块自己有亮有暗的地来看,这一步是他走出来的,弗洛伊德的口袋里没有这个位置。

第二条。在他说「我的三个不是他的三个」的地方,他完全对。他没有把自己的图说成弗洛伊德早就画过的,也没有把弗洛伊德的图说成废纸。把自己的读法叫作香蕉皮,这是读前人最干净的一种态度。

第三条。在诊室里,他不必分站,这一点第 48 章替他保过,这里再保一次,并且多保一层:在诊室里,他也不必照本书的三块地分纸。分析家手上只有话,镜子和想要都是从话里听出来的。在只有话可用的屋子里,三样东西怎样扣在一起,比每一样走到了哪一站更要紧。出了那间屋子,到了书法班上,到了早点摊前,手上那块地自己会说话,这时候才用得着把纸分开摆。

向他学的,也有一样很实在的东西,今晚就用得上。

下回有一件事老也做不成,学车也好,戒掉睡前刷手机也好,同家里人好好说一句话也好,先别问自己「我是不是心里不想」。拿一张纸,折成三栏。头一栏写手上:我的手、我的眼睛、我这副身子,在这件事上走到了哪里?第二栏写话里:这件事有哪几句行话、哪几条规矩,我是听过就算,还是讲得圆?第三栏才写心里:我把自己当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旁边有谁在看?

写完看哪一栏最空。最空的那一栏,多半就是卡住的地方,而它常常不在第三栏。

这三栏的分法是本书的;可是肯把前两栏从「心」里拿出来单看,这一步是跟着拉康才走得出去的。

本书同他的不同,说到底只有一句。他问三样东西怎样扣住一个人;本书问一件事在三块地上各走到了哪里。两问都问得成,谁也替不了谁。

带走的话
一件事做不成,别只在「心」这一张纸上找;手上有一张,话里有一张,心里才是第三张。多出的那两张是拉康铺的(候选),照哪三块地去裁,是本书借他的。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两笔。一笔是纸数:弗洛伊德把手上的事和话里的事记成心里那张纸上的「主人」和「差事」,拉康给这两处各放了自己的材料,镜子一处,话一处,各有自己的亮与不亮;这是本书拿三块地去对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的裁法。一笔是他自己分的:他明说他的三个不是弗洛伊德的三个,一边是一只口袋里的三位,一边是三个分开的登记簿。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本章没有新查到。吞格没有查到;并格照第 48 章那一笔候选,只限 1964 年这一年课上所引的几讲;三样里后两样他排过先后,没有分名。另记两笔不算吞并的:他的三个词不照三块地裁,也不照三站裁,「无意识」一词他自己从话那一边挪到过实在那一边;三张纸他都摆了材料,都没有摆满,每张里面分几站不是他的题。

第 51 章

德勒兹:无意识是工厂

◆ 一、第十九只杯垫

你一定见过这样的人,说不定你自己就是。

她学会了钩针。头一只杯垫钩得歪,第二只好一点,到第五只,已经圆了。家里一共四口人,四只杯子。她钩到了第十九只。

杯垫摞在茶几上,五种颜色。送了邻居三只,送了同事四只,剩下的没处送。晚上电视开着,她的手还在动:钩针挑起一圈线,穿过去,带出来,再挑一圈。

朋友来家里坐,看见那一摞,笑着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心里缺点什么?」

这句话,我们太熟了。一个人老在买,旁人说他缺安全感。一个人老在吃,旁人说他缺人陪。一个孩子拆了闹钟又拆收音机,旁人说他缺管教。我们解释「想要」的时候,手里好像只有一把钥匙:你想要,是因为你缺。

她自己听了也愣一下,回头去想:我缺什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她只知道线在手里走的时候,一圈接上一圈,那个接上去的劲儿本身是舒服的。杯垫是它顺手留下来的东西。

这一章要见的人,会替她把那句话顶回去。他们是两个人,合写了一本书。书里说,想要并不是在填一个洞;想要是在接东西、造东西。书里还说,人心里不亮的那一处,从弗洛伊德起就被画成一座戏台,台上演着一家三口的老戏。他们说画错了,那里更像一间一直在开工的厂。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摆在桌上:他们把「不亮的地方有东西在发生」同「不亮的地方有戏在演」拆开了,这一步分得很清(候选);可这间厂落脚的地,书里只查到一张收账的面;做出来的东西回头这一下,查到的是嫁接、冒领和压,没有查到养(候选)。

这两句话,下面一句一句拿他们自己的话来对。对不上的地方,就写本书没有查到。

◆ 二、他们接的是谁的题

先说这本书是从哪里接过来的。

第 30 章到第 35 章讲弗洛伊德。他在诊室里听见了一样东西:人身上有些事在发生,自己不知道,却管着自己。他给这样东西画过两张图,后一张图里有一口锅,叫「它」,里面是翻滚的冲动。他又给这口锅找了一出戏:小孩子、父亲、母亲,三个人之间的爱和怕。这出戏用的是一位古希腊国王的名字,俄狄浦斯。

第 48 章到第 50 章讲拉康。他把那出戏从血肉的父亲母亲换成了位置和话:谁站在「父亲」这个位置上说「不行」,话就从那里切进来。在他笔下,想要是同一个缺连在一起的:那不是缺这样、缺那样,是存在的缺;这个缺补不上,人就绕着它转。

这两位,一位讲冲动,一位讲话。合起来看,画面上有两样东西一直没有动:一样是那个三角,孩子、父亲、母亲;一样是那个洞,缺了一块,所以想要。

1972 年,巴黎出了一本书,叫《反俄狄浦斯》,副题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作者是两个人:吉尔·德勒兹,哲学教师;菲利克斯·加塔利(本系列德勒兹卷里译作瓜塔里),在一家很特别的精神病院里工作的分析师。

德勒兹这个人,本系列德勒兹卷讲过,那一卷讲的是他 1968 年的《差异与重复》。那一卷里记着:1969 年他遇见加塔利,是他一生里第二次被撞;头一次把他撞进哲学,这一次把他撞出书斋。两个人合写了十几年〔照前卷的说法;起止年份待核〕。德勒兹自己说过大意这样的话:两个人合写,不是各写一半,是两个人中间长出了第三个东西。

为什么这本书要两个人才写得出来,也可以在这里说一句。德勒兹手里有的,是两千年哲学史里磨出来的一把刀,专拆「先有一个不变的东西,再有变化」这种想法。可是据通行的说法,他同病房离得很远〔待核〕。

加塔利天天同病人在一起,见过人怎样同一台收音机、一块地、一句口号接在一起,接得比同自己的父母还紧;可他手里没有那把刀。一个有刀没有料,一个有料没有刀。两个人碰上,才有了这本书。

这本书要动的,就是上面说的那两样:三角和洞。

有一点要先说明。这一章用的是这本书的英译本(1977 年初版,1983 年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重印的那一种),一处一处核到了文字;法文原版和中译本没有对。所以下面带引号的话是本书自己从英译转过来的,字眼不是定译。

◆ 三、他们看见了两样:到处是机器,想要不是缺

这本书的头一页很出名。读的人常常被它吓一跳。

它一上来没有定义,没有背景,直接说:它到处在运转,有时候顺,有时候一顿一顿的。它喘气,它发热,它吃东西。然后是一句冲着弗洛伊德去的话,大意是:当初把它叫成「那个它」,是多大的一个错。

这里有个小机关。弗洛伊德那口锅,德文叫「它」,法文也叫「它」。德勒兹和加塔利的意思是:你把它写成一个名词,一口锅,一个地方,它就成了一样东西,蹲在那里等人去解释。其实它是一堆在转的东西。他们紧接着说,到处都是机器,是真的机器,不是打比方:机器带着机器,机器接着机器。

「机器」这个词听着冷。他们举的头一个例子却很暖:乳房是一台出奶的机器,嘴是一台接在上面的机器。一头流出来,另一头把它截住。

你把这句话放回一个婴儿身上看。他在吃奶。按弗洛伊德那一路的讲法,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一个母亲,有了一段关系,以后的戏都从这里起。德勒兹和加塔利说,先别急。在那一刻,还没有「一个孩子」和「一位母亲」这样完整的人。有的是一张嘴、一股流、一下一下的吸。嘴接上了流,这就够了,这里就有东西在发生了。

他们给这种接法起了个名字,叫「欲望机器」。意思是:想要不是藏在心里的一幅画,想要就是这样一接一截地在干活。嘴接上奶,眼睛接上晃动的光,手接上一根线,耳朵接上一段节拍。一台接一台,后面总还能再接一台。他们说,这种接法的句式就是一个接一个的然后。

他们还补了一层:每一台机器都是两头的。对前头那一台,它是截流的,把流过来的东西切一刀,取走一段;对后头那一台,它自己又是出流的。嘴截住了奶,嘴又出声音;耳朵截住了声音,耳朵那一头又牵动了脚。所以这里没有哪一台是「源头」,也没有哪一台是「终点」,只有一长串接口。

你可以拿一个三岁孩子的下午来对一对。他蹲在地上,手里一根树枝。树枝接上了一摊水,搅;搅出来的泥接上了手,抹;手接上了裤子,擦;远处有只狗叫,耳朵接过去了,树枝掉了。一个下午,他没有哪一刻是在「完成」什么。

大人过来问:你在玩什么呀?他答不上来。不是他不会说话,是这个问法要的是一样有名字的东西,他那里只有一串接法。

书里有一句话说的就是这种人:我们个个都是摆弄小零件的杂工,各人守着自己那几台小机器。

回到那位钩杯垫的人。按这个讲法,她的手和钩针和线是接上了的一组,转起来了。转本身就是那件事。第十九只杯垫是从里面掉出来的东西。

这样一看,问法就换了。弗洛伊德那一路,碰到一样说不清的行为,先问的是:这是什么意思?它替什么东西在说话?德勒兹和加塔利说,他们说的无意识提不出意思的题,只有用的题。要问的不是它什么意思,是它怎么运转:你身上那几台是怎么接的,接到了哪儿,卡在哪儿,从一个人身上怎样过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个换法,在日子里是用得上的。一个人一开会就抖腿。问「这是什么意思」,问出来的是一个故事:他紧张,他小时候挨过训。故事讲得通,腿照抖。问它怎么运转,你看见的是另一些东西:是谁开口的时候抖起来的;手里有一支笔的时候抖不抖;什么东西让它停下。一种问法在找画像,一种问法在找接法。

这是他们看见的头一样东西。先还公道:这一眼是很准的。

第 1 章讲过,一件事是一股洪流,里面有很多条同时在跑,各跑各的。弗洛伊德把跑在后面的那些条收进一口锅里,再给锅配一出戏。德勒兹和加塔利不要锅,也不要戏。他们蹲下去看的是那些条本身:一条接着一条,在干活。

第二样东西,是那个洞。

他们回头数了一遍:从柏拉图起,西方讲「想要」,差不多都落在一个字上,缺。你想要一样东西,因为你没有它。到了精神分析这里,这个缺挖得更深:缺的那一样补不上,人就绕着它转。

他们的回答很干脆。书里有一句,本书自译是:「欲望什么也不缺」。它不缺它的对象。

紧跟着的一句更怪,转述一下:要说缺,缺的倒是想要里面那个固定的「我」;想要没有一个固定的主人。他们还说,想要同它要的东西是一回事:一台机器,接在另一台机器上。

这话乍一听像抬杠。饿了想吃,渴了想喝,这不是缺是什么?

他们不否认饿和渴。他们要问的是另一件事:我们日常那种没完没了的「不够」,是从哪里来的。书里的回答是:缺是被造出来的,被安排出来的,被组织出来的,在人群怎样过日子、怎样做买卖这件大事里面。它从来不在最前头。东西是富余的,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在富余里挖出一个一个空格子,告诉你:你这里少一样。

这一条,今天的人比 1972 年的人更容易懂。你本来过得好好的。手机上划了十分钟,看见别人的厨房、别人的假期、别人的腰。放下手机,你觉得自己少了三样东西。十分钟以前,你并不缺它们。

他们说缺从来不在最前头,这是在排先后,同日常的直觉正好倒过来:先有接上、转起来、富余,后有空格子。那位钩杯垫的人就是这样,先有手上那股劲,后来才有人问她缺什么;那个缺,是问的人带来的。

所以他们说,如果想要是在造,那它造出来的东西就是真的;它只能在真的世界里造,造出来的也只能是真的。想要的后面,不是一幅够不着的画,是一摞实实在在的杯垫。

对拉康,他们没有一棍子打过去。书里有一条脚注,客客气气的,大意是:拉康那套讲想要的道理很了不起,可它有两头。一头是他讲的那个小小的、引着想要走的东西,这一头是在讲真的制造,已经走出了「需要」和「幻想」;另一头是他讲的那个大写的他者,话的位置,这一头又把「缺」请了回来。他们说,拉康在这两头之间摆。

这条脚注本书核到了。它说明一件事:他们反对的,不是拉康这个人,是那个洞。第 48 章到第 50 章查拉康的时候,查的是他三块地上各切的一刀;这里是另一个人,从外头看拉康,看见他一只脚已经迈出了洞,另一只脚还在里面。这是德勒兹和加塔利的读法,本书照录,不替拉康应答。

◆ 四、那块不肯开工的面

要是书里只有机器,它就是一首生产的赞歌。它没有停在这里。

他们写道,这些机器有一个脾气:只在出毛病的时候才转,而且是一边不停地出毛病一边转。转着转着,会来一个时刻,一切都停住,僵在那里。人在那一刻觉得:什么都别接我了,嘴也别接,眼睛也别接,手也别接。要是什么都不转,倒好一些。

他们给这一刻留下的那样东西起了个名字,叫「无器官的身体」。这个词是从一位法国诗人、戏剧家阿尔托那里借的。书里引他那几行诗,脚注注的是 1948 年一本叫《84》的刊物第 5—6 期;通行说法里,这个词更早见于他 1947 年的广播稿〔后一条待核〕。

这个名字听着吓人,意思却不难:这是一个身体,可它不肯被分派成一台一台各有用处的机器。它是光溜溜的一整块,什么也不生产。

你也有过这一刻。忙了一整天,回到家,往沙发上一倒。有人问你吃不吃饭,你说等会儿。问你看不看电视,你说不看。你不是累得睡着了,你醒着。你就是不想被接到任何一样东西上去。那一会儿,你是一整块,不是一堆零件。

书里对这一块面,写了三层意思。本书都核到了。

头一层,它是不生产的,可它自己是生产出来的:就在机器一台接一台的那个过程里,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候,冒出来的。它不是原来就有的一片空,也不是一个丢掉了的「完整」剩下来的东西。

第二层,它同机器是对头。机器要往上接,它往外推。他们说,平常讲的最早的那一道「推开」,说的就是这个:是这一整块在推开那些要接上来的机器,不是哪个大人、哪条规矩在推。

第三层最要紧。推过之后,它又把机器吸回来,让它们贴在自己身上,像勋章别在一件运动衫上。从这以后,机器干的活,都记在它这一面上。它成了一张记事的面。

而且,奇怪的事情来了:活明明是机器干的,看上去却像是从这一面上发出来的。他们用的词是落回:这一面落回到生产上头,把功劳收归自己,机器倒像是托它的福才转的。

他们在这里借了马克思。厂里的东西是工人做的,可日子久了,看上去像是「资本」生出来的。先是土地,后来是君王,后来是钱,每一种社会都有这样一整块面:活记在它上面,然后一切看着像从它那里流出来。他们给了一句很重的评语,转述过来是:这是对一个假动作的真看见。

这一处,后面第七节还要回来。先记住这句评语。

还要替他们补记两句,免得把这块面说窄了。一句是讲机器的:书里写过,生产总是嫁接在出品上的,出品像一根接穗,又插回生产里去,机器的零件同时就是让机器转的燃料。做出来的东西是回头的,这一下不带「好像」两个字。一句是讲面的:到了讲第三步的地方,他们又把这一整块说成一只蛋,上面的强弱是从零起算的。这一格本书没有往下查,不放。

还有最后一小段。面上记了账,账上就有东西可以「享用」。他们说,在这张面的边上,能认出一个像「主人」的东西来。可它是个怪主人:没有固定的身份,在面上游来荡去,总是待在机器的边上;它是从它享用到的那一份里生出来的,每享用到一个新的状态,就重新生一回。它嘴里那句话,本书自译是「原来是这个」;接着又认出一声,原来这是我。

这个怪主人,你也见过。在一座头一回来的城里,拐进一条巷子,你身上先松了一下,步子慢了。过了半拍,才有一个「我」跟上来说:哦,这条巷子的宽窄,同我小时候上学走的那条一样。先有那一松,后有认出那一松的人。按他们的讲法,那个说「哦」的人不是早就坐在那里等着的,是被那一松顺带生出来的。

把这三段连起来:接上,是一步;记到面上,是一步;在边上冒出一声原来这是我,是一步。他们管这叫三种「合成」,三种都算这间厂的出品。他们还说了一句总话:一切都是生产,记账是生产,享用也是生产,记下来的当场就被享用掉,享用掉的当场又生出新的。

本系列德勒兹卷记过他 1968 年的一步:把「我」从起点挪到了终点。到 1972 年,这一步有了更具体的样子:「我」不是开厂的人,是厂子边上的一点零头。

◆ 五、戏台是后来搭的

现在可以说那出戏了。

德勒兹和加塔利先给弗洛伊德记了一功,这句话他们写得很直:精神分析的大发现,是想要在生产,是无意识有出品。

然后是那句被引用最多的话。转述一下:可是俄狄浦斯一进场,这个发现就被一种新的唯心论埋住了;一座古典戏台,顶替了作为工厂的无意识;表现顶替了无意识的一个个生产单位;一个只会在神话、悲剧、梦里表达自己的无意识,顶替了那个会生产的无意识。

章题就是从这里来的。

他们批评这出戏,说了三层。

头一层,是他们说的无意识不认识「人」。书里的话是:无意识对这样那样完整的人,一概不知道。婴儿嘴里那一股奶,不是「母亲」的代表;它是一台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一个孩子玩火车,玩的是轮子、轨道、拐弯和撞;你非说火车是爸爸、站台是妈妈,那是你后来安上去的。

第二层,是这出戏把所有的线都收回到家里。一个人身上跑着的东西,接着的是整个世界:打仗、涨价、搬家、口音、肤色、老板、庙会。

分析师坐在躺椅后面,把这些一样一样都翻译成「这是你父亲」「这是你母亲」。他们嘲笑这种翻译,说它把一个人弄成了一辈子只吃「爸爸妈妈」这一样菜的可怜人。书里那句有名的话就是在这里说的:一个出门散步的精神分裂者,是比一个躺在分析师长椅上的神经症者更好的范本。他们举的是一部德国小说里的人物伦茨,在山里走,同雪、同石头、同风接在一起。

这句话容易读歪,要添一句公道话。他们不是在夸病,也没有教人怎样治病。书里把两样分开说了:一边是那种不停地接、不停地断的过程,一边是医院里被压垮了的病人,他们明说后者是苦的。

他们拿「散步」当范本,是说:看一个人,要到他同外头接着的地方去看,不要只在一间关着门的屋子里看。这一章也只在这个意思上用这句话,不涉及任何病该怎么看、怎么治。

这一层放到日子里很好认。一个年轻人同上司处不好,回家跟长辈讲。长辈听了两句就说:你呀,从小就跟你爸顶。

这话也许不假,可它一出口,那位上司怎样派活、公司这半年怎样裁人、他自己手上那件事怎样一步一步做不下去,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就全被收进了一句「你跟你爸」。事情变小了,也变得没法动了:公司的事还可以想办法,三十年前的饭桌是回不去的。德勒兹和加塔利反感的,就是这种「一句话收回家里」的读法。

第三层,是这出戏倒果为因。他们说,人们常以为俄狄浦斯是现成的,一开头就在。并不是。要有这出戏,先得把那些机器狠狠地压下去。压完了,台才搭得起来。所以三角不是他们说的无意识里长出来的,是一种过日子的办法,先在家里,把人修整成能进社会的样子。

这里有一句话,本书认为是全书的接缝,核到了,转述如下:我们并不否认有俄狄浦斯式的爱和怕,不否认有完整的对象、整幅的形象、一个一个的「我」;我们否认的是,这些东西是无意识的出品。

这句话要记住。他们没有说三角是假的。他们说的是:它在,可它不是他们说的无意识的出品。拿本书的话对,是不算在第一站头上(候选);这一步留到下一节对账。

还有一句,把这层意思推到了头。本书自译:「无意识是孤儿」。它没有父亲母亲。书里接着说,它自己生产自己。

◆ 六、并排看:分清了什么,收在一起的是什么

现在拿本书的三站来对。前面转述的时候,一律照他们的原话说无意识,没有替他们说站;从这里起,才拿他们的话去对本书的站。

三站是这样分的。没有显影的发生,是无意识,第一站。无侧重的显影,是潜意识,第二站。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次序,是意识,第三站。

先看分清的。

第一笔。他们把「有东西在发生」同「有东西在表现」拆开了。戏台同工厂的那句话,同不提意思的题、只提用的题那句话,并排放着,说的是一件事:他们说的无意识里,东西在接、在流、在转,可它不是谁的画像,不替谁说话。拿其中头一步,接上,去对本书第一站的写法,没有显影的发生,字面上贴得很近。

弗洛伊德在他的无意识里放的是愿望、念头、被推开的记忆,样子都像第三站的东西,只是不亮;德勒兹和加塔利说,那里压根不是这种东西。这一步,记作分清(候选)。

第二笔。那句接缝话:整个的人、整幅的形象、一个一个的「我」,他们不否认有,只否认是无意识的出品。按本书的说法,有了形状、叫得出名字的东西,要到「成」才有。拿去对本书,是这类东西不算在第一站头上。记作分清(候选)。

再看收在一起的。

第三笔。第四节数过的三步:接上;记到面上;在边上认出一声原来这是我。这三步的样子并不一样。

头一步里什么也没有显出来。第三步里,有一个东西认出了自己尝到的滋味,说了那一声原来是这个。按样子对,这已经有一点显出来的意思了。可是他们用一句一切都是生产把三步收拢,三步都叫无意识的合成,都算它的自己生产自己。

本书没有查到他们在这本书的头一章里,把「没显出来的接」同「显出了一点的认」分成两站来处理。这一笔记作:候选并格,只限这本书讲三种合成的那一章。要说明,这是按样子对的,不是他们自己的分法;他们根本不打算分站。也正因为有这一笔,他们的无意识不能整个等于本书的第一站:前两笔对的只是「接上」那一步。

第四笔。他们并没有丢掉第二个词。书的后半部分核到了这样的话:对一块社会场地,有按利益来的「前意识」的投入,还有按想要来的「无意识」的投入,两样同时在,却不一定对得上。

一个人嘴上、算盘上站在这一边,身上那些机器却接在另一边。所以他们手里是有两个词的,只是用在人群的事情上,没有用到头一章那三步上。这一笔只记下来,不判。

第五笔。孤儿那句话。工厂在书的头一行就已经在运转了。头一台机器是哪一天装起来的,厂是在什么里面盖起来的,本书没有查到他们写。他们写的是:它没有父母,自己生产自己。

要说公道,这句话是冲着「先有一对父母」去的,本意恰恰在讲发生,不要一个先在的来头。本书记的只是:这间厂自己的来历,没有查到。

本系列德勒兹卷对 1968 年那本书下过一个判断:他那个供货的源头没有来历,只能被指派。到 1972 年,这个源头换了名字,叫工厂,多了机器和噪音,来历还是没有。这一笔归到前面几章已经单列的那一笔里: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

第六笔,是一个提醒,不是判断。本书把地分成三块: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每一块自己一张格子。

他们那里不分。书里明说,他们不在人同自然之间划线,也不在想要的生产同人群的生产之间划线,那是同一个过程。乳房和嘴,钱和土地,君王和账面,一路写下来用的是同一套词。

这样写有它的力气:它让你看见一个人身上的事同满街的事是连着的。可是按本书的切法,一块地上成了,另一块地上还在隐,是常有的事;三块打成一片以后,这种「各走各的」就不容易说出来了。本书只把这一点记在这里,不给它起名。

吞格呢?他们有没有把亮的两站取消掉、不讲?没有查到。接缝话里明明白白写着,那些东西他们并不否认。

还有三处同本书的口径表面相顶,只提,不判。

一处是「有形状却没显」。他们说的无意识里,机器有接口,有零件,有接法,很成形状。本书的口径里,三界有型要到「成」。这同第 48 章碰到的是一个题。

一处是能量。本书的口径里的雾,几乎不花能量。他们说的无意识热气腾腾,喘气、发热、吃东西。两边用的同一个词,画面差得很远。

一处倒是不顶,值得记一笔。本书的口径说,雾和隐的阶段通常不产生指向。他们说,想要不缺对象,想要同它的对象是一回事,一台接一台。这里没有一个站在这头的「我」,朝着那头一样「缺的东西」伸手。两边表面上是合的。这只是候选读法。

◆ 七、接着前卷判:厂有了账面,账面只收不养

本系列德勒兹卷给 1968 年那本书下过一个判词。用大白话说是两句。

头一句:他讲「不同」怎样推着东西出现,讲得比谁都满;可是这些「不同」是在什么里面跑的,那片会被踩实、会一年一年变厚的地,他没有写。那一卷管这个叫缺土。

第二句:东西长出来以后,会落回去,把它长出来的那片地改掉一点;下一样东西是在改过的地里长的。他没有写这一道回头的箭头。那一卷管这个叫缺回写。树长出来了,种子里那套东西一个字不改;菜做了一百盘,菜谱还是那一份。

那一卷手里还有一把更细的尺子:箭头回了头,源头却没有变,这叫回返,不叫回写。

1972 年这本书,夹在 1968 年和后来的《千高原》中间。本书只接着判,不改判。先把主句放下:照前卷的尺子,1972 年这本书仍记缺土、缺回写。多出来的东西,放在从句里说。

多出来的头一样,是一张面。第四节那块不肯开工的面,活记在它上面,机器贴在它上面;到了讲人群的地方,他们干脆说,最早的那一整块面就是大地。土的位置上,有东西了。

可是本书查到的这张面,是这样的:它不生产;它同机器是对头;它记账,收功劳。它只收,不养。地该做的那件事,让长在上面的东西有处扎、有处吃,本书没有查到书里交给了它。那只蛋的说法也许通向别处,前面说了,没有往下查。

多出来的第二样,是回头的箭头。做出来的东西回不回头?回。怎样回?本书在书里查到三种。

一种是嫁接。出品接回去,当下一台机器的料。这是真的,他们没有说它是假动作。可它喂的是下一台机器,不是那块地。

一种是冒领。记下来的东西回过头去,罩住干活的机器,把功劳占为己有,好像一切都从那张面上流出来。他们给它的评语是:对一个假动作的真看见。

一种是压。面把机器推开、压住;第五节说过,要有那出戏,先得把机器狠狠压下去。这一下也是真的,机器确实被改了,可是往坏里改的。

有没有第四种?本书没有查到:做出来的东西落回去,把落脚的那块地养厚一点,下一回是在厚了的地里开工的。

拿一家小店的流水账打个比方。账是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活是伙计干的。月底老板翻着账本说这个月我挣了多少,听上去像是账本挣的,这是冒领,他们看得很准。今天卖剩的货明天接着摆,这是嫁接。老板拿账本卡伙计,这是压。可是账本还干了一件事:老板翻完,下个月少进了卖不动的那两样货,多进了卖断的那一样;年头久了,这家店知道这条街要什么。这一件是养。前三件那本书写得淋漓,后一件本书没有查到。

所以前卷那两句话,到这里接成这样:照前卷的尺子,1972 年这本书仍记缺土、缺回写;多出来的,是一张只收不养的面,和一道回返的箭头(候选)。 嫁接、冒领、压,三种回头都回了头;被养厚的那块地,没有查到。

这有什么要紧?要紧在后果上。如果查到的回头只有冒领和压,那么对付它的办法就只有一种:揭穿它,把功劳还给机器,把那张面掀掉。这本书的火气,有一大半是从这里来的:家是一张冒领的面,钱是一张冒领的面,分析师的长椅也是。

可是如果回头的那一下里,有一部分是在养,事情就不是掀掉这么简单了。你得分一分:哪些是冒领,哪些是养成。一个人的家,确实会把他身上许多条线收成一句「你跟你爸」;一个人的家,也确实是他学会头一句话、头一回同人接上的那块地。前一半他们写足了,后一半本书没有查到。

要是把养也写进去,会是什么样?可以这样理解,这是本书的引申,不是定论。先要分一下工。钩了十九只杯垫,手是熟了。这一半,本系列德勒兹卷说过,是沉在身上的;德勒兹 1968 年讲习惯的时候就写了,前卷把它记作回写的半成品,落在下游。所以手熟不算他们缺的那一道。本章要添的是另一半:沉回地里的。茶几底下那一筐攒下的线头,邻居拿了杯垫回头送来的一张新花样,下一只是从这些里头起针的。

他们自己其实给这种写法留了口子。一个是嫁接那句话。一个是那句机器只在出毛病的时候才转,说的就是东西并不是原样再转一遍。可是每一次出毛病、再接上,给这间厂落脚的地留下了什么,使它同昨天不一样,本书没有查到。

再看他们自己。这本书是怎样发生的?

先有一块地。1968 年 5 月,巴黎的学生和工人上了街,通常这样讲:这是这本书脚底下的土。加塔利那一头,还有一块更具体的地:一家精神病院。据通行的说法,那里的病人和医生、护工轮流干厨房和园子里的活,谁也不只是「病人」或者「大夫」〔细节待核〕。加塔利满脑子的「机器」「群体」,是从那里带出来的,不是从书架上带出来的。

再有回头的箭头。据说两个人的写法是这样:加塔利把一沓一沓的草稿寄过去,德勒兹改,改完的东西又回头改了加塔利接着写的东西〔据说,待核〕。德勒兹那句两个人中间长出第三个东西的话,说的正是:写出来的东西落回去,把两个写的人都改了。

所以这本书自己,是在一块地上长的,是回头改了作者的。书是这样发生的;书里那间厂,却被写成了没有父母、自己生产自己的孤儿。后面这两条都只是据说,所以这一句也只能轻轻放着。要是属实,这中间有一道缝。这道缝不是谁的错处,它只是告诉我们,他们活过的,比他们写下的多一截。

◆ 八、放回日子里:蔺师傅的酱缸

县城东头有个做酱的,姓蔺,六十多了。院子里摆着二十几口缸。

你要是站在院子里看一个上午,看见的同德勒兹和加塔利写的差不多:到处在转。豆子蒸了,摊开,起了一层毛;拌上盐水下了缸;日头晒着,缸里在冒小泡;蔺师傅拿一根长耙子,一口缸一口缸地搅过去。豆子接上了菌,菌接上了盐水,盐水接上了日头,耙子接上了手。没有哪一样是「缺」了才动的。

蔺师傅自己也说不上他想要什么。你问他图什么,他说:「缸在那儿,就得搅。」这话同那位钩杯垫的人说的是一个意思。

到这里,那本书全是对的。

可是你在院子里多待几天,会看见另外两样东西,本书在那本书里没有查到。

一样是地。蔺师傅说过,他的酱搬不走。有一年儿子在城南开了个新院子,一样的豆子,一样的盐,一样的手,出来的酱不是那个味。

老院子的墙缝里、缸沿上、盖缸的竹篾上,住着几十年攒下来的东西,眼睛看不见。新院子没有。这不是哪一台机器,这是机器落脚的那块地。它不是不肯开工的一整块,也不是收功劳的账面;它在养。

一样是回头的那一勺。每年头一缸酱起出来,蔺师傅要留一碗,拌进下一回的豆子里。他管这个叫「接头」。今年的酱里,有去年的酱;去年的里头,有前年的。一缸酱做出来,不光是一样出品,它落回去,成了下一缸的本钱。

所以他的酱一年同一年不大一样,有一年偏咸,他第二年就少下了盐;那一年的偏咸,写进了后来所有的缸里。

院子里还有一本硬皮本子,记着哪口缸哪天下的料,晒了多少个日头。按那本书的讲法,本子是「记事的面」:酱明明是豆子和菌做的,日子久了,倒像是照着本子做出来的。这话有一半是对的,蔺师傅的徒弟就以为本子上写着秘方。

可是本子另有一半的用处,本书没有查到那本书讲:蔺师傅每年开春翻它,翻完了会改做法。本子上的字,是真的回到缸里去了。

把这个院子同那间厂摆在一起,前一节的两句话就有了画面。厂里机器都在,转得很欢;院墙缝里的那些东西,和那一碗「接头」,本书没有查到。

再拿三站来对一下这个院子,只当练手。他搅着缸,手腕已经随着稠稀换了劲,他自己一点没觉着,是没有显影的发生。搅到第七口缸,鼻子里觉得「好像有点不对」,说不上哪里不对,时有时无,是第二站的样子。

他停下来,舀一勺,看颜色,闻,尝,侧重先落在酱上;再在本子上写下「七号,偏酸」,是记给徒弟看的,侧重换到了人和人之间。这一路有了先后,是第三站。那本书把院子里的事都叫「生产」,叫得不错;只是这三样,它没有分开叫。

◆ 九、后人撬了哪里;他们在哪里完全对

先说后人。

这本书一出来就挨了不少批评。下面几条,本书都只知道大概,没有查原文,一律标〔待核〕。

有人说,它把「生产」当成了万能钥匙:从前什么都拿「缺」来讲,如今什么都拿「造」来讲,钥匙换了,还是只有一把〔待核:鲍德里亚 1973 年前后的批评常被这样转述〕。

有人说,它骂三角骂得那样狠,正说明它离不开三角;一本书从头到尾反对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就成了它的中心〔待核:吉拉尔 1972 年写过一篇长评,题目大意是「谵妄的体系」,内容本书没有读〕。

诊室里的人说得更直:把精神分裂写成范本,离病房里真实的苦太远。这一条,书里其实预先答过一半,第五节已经说了;可是书的语气太热,读歪的人确实不少。

撬得最深的,还是他们自己。本系列德勒兹卷记过:1980 年的《千高原》里,他开始讲地层,讲东西怎样一层一层沉下来、压实、成了可以站人的地面。那一卷用整整一章判过:他捡到了土,却没有回头;土在中间,不在起点,而且是敌人。本书照录,不改判。回头看,1972 年这张同机器作对、只收功劳的面,可以看作那个判词提前八年的样子(候选)。

再说保底。他们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第一种条件:当「你缺什么」被拿来解释一切想要的时候。孩子拆闹钟,老人天天侍弄那几盆花,一个人下了班还要再写两页没人看的东西。这些事里先有的是接上、转起来;你硬要在后面找一个洞,多半是找错了地方。在这里,想要什么也不缺这句话是对的。

第二种条件:当那个「缺」是别人替你安排的时候。十分钟以前不缺、划完手机就缺了的那三样东西,是被人在富余里挖出来的空格子。他们说缺是被造出来、被组织出来的,在这里一个字都不用改。

第三种条件:当一个人身上的事被一律翻译成「家里的事」的时候。人接着的是整个世界。把他的怕一概读成怕父亲,把他的恋一概读成恋母亲,丢掉的东西太多。他们那句接缝话在这里站得稳:三角是有的,可它不是他们说的无意识里长出来的。

第四种条件,同本书的口径挨得最近。拿去对本书的第一站:面对没有显出来的发生,先别问它什么意思,那里没有一幅画可以读。问它怎么运转,接在哪儿,卡在哪儿,更对路。这是他们留给后来所有人的一个好习惯。

出了这四种条件,要添上的就是前面那两样:地,和回头的那一勺。

回到茶几上那一摞杯垫。朋友问她是不是缺点什么,她现在可以答了:不缺,是手接上了线。她还可以多答半句,是本书在那本书里没有查到的:第十九只起针用的花样,是邻居拿了头几只以后回头送来的。手上那股劲没有缺什么,可它是落在一块一年比一年厚的地上的。

带走的话
想要不是在填一个洞,是在接东西、造东西;可是造东西的地方有它落脚的地,造出来的东西也会回头去改那个造它的地方。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两笔,都带候选。一笔,把「有东西在发生」同「有东西在表现」拆开,不亮的地方是在干活,不是在演戏;一笔,整个的人、整幅的形象、一个一个的「我」,他们不否认在,只否认是他们说的无意识的出品;拿本书的话对,是不算在第一站头上。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吞格没有查到。候选并格一笔,只限讲三种合成的那一章:「接上」「记到面上」「在边上认出一声」三步样子不同,被一句一切都是生产收在无意识一个名下;所以他们的无意识不整个等于本书的第一站。另记一笔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工厂开篇就在运转,没有父母,自己生产自己,来历没有查到。接前卷:照前卷的尺子仍记缺土、缺回写;多出一张只收不养的面、一道回返的箭头(候选)。回头查到嫁接、冒领、压三种,没有查到养。

第 52 章

唯识(一):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

◆ 一、白水里的茶味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家里有一把用了多年的茶壶。那天茶叶喝完了,你只往里倒了开水,倒出来抿一口,愣了一下:有茶味。

淡淡的,可确实有。壶里没有一片茶叶,味道是壶自己的。

你再往下想一步,事情就有意思了。这把壶刚买回来的时候没有味道。是一泡一泡的茶,把味道留在了壶壁上。壶有了味道以后,再泡进去的茶,又带上了壶的味道。喝茶的人会告诉你,一把壶只泡一种茶,换了茶,两头都串味。

茶在改壶,壶在改茶。这件事没有哪一头是起点。

这一章讲的那一群人,一千五百年前就盯着这样一个圈。他们盯的不是壶,是人的心。他们问:一个人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动过的念头,过去了,就没了吗?要是没了,为什么它后来还会回来?要是没走,它这段时间待在哪儿?

先把这一章要查的东西摆在桌上:他们画的是一个会回写的圈:底下的东西生出明面上的事,明面上的事当场又改了底下的东西。

前面五十一章,我们查的都是西边那棵树上的人。从这一章起换一棵树。这棵树长在印度,后来移到了中国,名字叫唯识。

换树以前先说一句。这一群人写这些,为的是修行,是想让人从烦恼里出来。那一头的事,这本书没有资格说,也不去说。这本书只借他们的一样东西来看:他们怎样给人心分层,分出来的几层,同本书的三站对得上对不上。

◆ 二、他们在答谁的题

先认人。

印度有一位论师,汉译叫世亲,大约活在四五世纪〔待核〕。他晚年写了一篇极短的东西,三十首颂,每首四句,每句五个字,合起来六百个字。这就是《唯识三十颂》。据说他没来得及给它写解释就去世了。

后面两百年,印度有许多位论师各自给这三十首颂作注。七世纪,玄奘从印度回来,把这些注合成一部译了出来,据传以一位叫护法的论师的讲法为主,书名叫《成唯识论》,十卷,据传译成于 659 年〔待核〕。这一章和下一章用的,主要是这两部:三十首颂,和它的这部大注。

再认题。

他们接手的是一道老题。在他们之前,佛教里通行的讲法是六个识:眼、耳、鼻、舌、身各管一路,加上一个管想事情的,叫意识。六个识有一个共同的脾气:有东西来了才起,东西走了就歇。

这就出来两个难处。

头一个,人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的时候,或者一下子昏过去的时候,六个识全歇了。那这段时间这个人算什么?要是什么都没有了,醒过来的凭什么还是他?

第二个,一个人十年前做了一件事,事情当时就过去了。可他们相信做过的事是有后果的,后果也许十年后才来。这十年里,那件事在哪儿?它得有个地方接着,不然前后就断了。

《成唯识论》第三卷把这两个难处摆得很明白。它说,那六个识有间断,像闪电一样站不住,留不下东西,也托不住东西;要是没有另一个一直不断的识来托着,人做过的一切就白做了(卷三,转述)。

你看,他们添第七、第八两个识,没有凑数的意思。是原来的六个接不住这两道题。

这同西边那棵树上的人碰到的是同一类麻烦。第 29 章里,莱布尼茨问过睡着的人心还在不在动;第 30 章以后的那几位问过,过去的事为什么会回来。问的东西相近,走的路不一样。

◆ 三、八个识,他们是从底下数起的

现在看他们分出来的样子。

三十首颂一开头就把话说定了:能变出种种样子来的识,只有三类。第一类叫异熟,第二类叫思量,第三类叫了别境。《成唯识论》第二卷逐个点了名:第一类是第八识,第二类是第七识,第三类是前六个识合在一起算一类(卷二,转述)。

有一处值得你留意。他们数的次序,同我们平常想的是反的。

我们平常说人心,总是先说眼前看见的、心里想到的,再往下说那些不容易觉察的。他们倒过来。排第一的是最底下的第八识,排第二的是第七识,眼睛看、耳朵听、心里想这六样,排在最后。

这个次序本身就是一句话:在他们那里,明面上的不是头,底下的才是头。

三类各是什么,用大白话过一遍。

最后一类,前六个识。眼识管看,耳识管听,鼻识、舌识、身识各管闻、尝、碰。第六个叫意识,管想:认出这是什么,拿它同别的比,打主意,回头想昨天。他们给这一类的共同说法是「了别」,就是把眼前的东西分辨清楚。他们还给了一个形容:粗。本书把它读作动静大,自己容易觉察。

中间一类,第七识,名字叫末那,意思是思量。它只干一件事,而且从不歇手:一刻不停地掂量着「这是我」。它是下一章的主角,这里只记住它排在中间,又细,又不断。

最底下一类,第八识,名字叫阿赖耶。阿赖耶这个词的意思是藏,所以它也叫藏识。它是这一章后半段的主角。

八个识之间是什么关系,三十首颂用了一个画面:前五个识靠着底下那个根本的识,有条件凑齐了就起来,像浪靠着水(第 15 颂,转述)。风大浪多,风小浪少,没有风的时候水还在。

第六个,意识,颂文说它平常总是起着的,只有五种时候不起。五种里有两种是修行人才碰得到的定境,有一种说的是某一层天。剩下两种你碰到过:睡得极沉的时候,和昏过去的时候(第 16 颂,转述)。

《成唯识论》第七卷把这几类的脾气排成了一张对照。前五个识粗,要凑的条件多,所以起来的时候少,不起来的时候多。第六个也粗,可它要的条件几乎随时都有,所以起来的时候多,断的时候少。第七、第八两个细,它们要的条件什么时候都在,所以没有什么能把它们拦下来(卷七,转述)。

拿一件小事把八个走一遍。

傍晚你剥一个橘子。眼睛看见橘皮的颜色,这是眼识。指甲掐进去,皮上的油溅到手上,凉了一下,这是身识。一股冲鼻子的清香,这是鼻识。掰一瓣放进嘴里,酸,这是舌识。隔壁在炒菜,锅铲响了几声,这是耳识。五路各管各的,谁也替不了谁。

这时候你心里过了一句:今年的橘子比去年的酸。这一句不是眼睛看出来的,也不是舌头尝出来的。它把这一口同去年那一口放在一起比了。干这个活的是第六识。

你又皱了皱眉:酸的我不爱吃。这句话是第六识说的。可话里那个我,用不着想就在。唯识的人说,垫在底下的是第七识。

还有一层你一点也觉察不到。你掰橘子的手法,先从蒂上掐,再顺着纹撕,是小时候看大人剥,自己又剥了几百回留下的。一闻到这个味道嘴里就出水,也是从前一回一回吃出来的。这些东西此刻没有一样露面,可这一个橘子,是靠着它们才剥得这样顺。唯识的人说,托着这些的是第八识。

一个橘子,八路同时在场。第 1 章说一件事是一股洪流,里面有很多条同时在跑。他们用八个名字,把这一股分成了八路三层。

记住这两把尺:粗和细,断和不断。后面对三站的时候要用。

◆ 四、种子不是一件东西,是一份本事

第八识里托着的东西,他们叫种子。

听到种子,你大概会想到抽屉里那包菜籽:一粒一粒的,放在那儿不动,等着哪天下地。《成唯识论》一开口就不是这个意思。

它问:什么叫种子?答:是第八识里头那种能亲自生出自己那一类结果的本事,各有各的不同(卷二,转述)。

落点在本事两个字上。种子不是存着的一件东西,是一份能生出某件事的力道。它还特地交代,田里的谷子麦子叫种子,只是借个名字,不是它说的那种种子。

接着它给种子定了六条规矩。六条不必都记,挑三条同我们有关的。

头一条:种子刚生出来,紧跟着就灭了。它说,一直不变的东西生不出东西来,所以种子不能是一直不变的。

第二条:种子要一类接一类地续下去,一直续到头。

第三条:种子要等条件凑齐才生出结果,自己不会随时往外冒。

把头两条放在一起看。种子每一刻都在灭,可它又一直续着。这怎么讲?他们的讲法是:前一刻的种子灭的时候,引出后一刻同一类的种子。种子不是一粒放在那儿的籽,是一刻接一刻、自己生自己的一条线。

所以在他们那里,底下并不安静。明面上什么事也没出的时候,底下那一份份本事在一刻不停地自己续自己。

同种子相对的词,叫现行。现行就是眼下正在起着的事:正在看,正在听,正在生气,正在盘算。种子是还没有起来的本事,现行是起来了的事。

种子等条件凑齐,生出现行。章题那十个字里的前五个字,种子生现行,说的是这一段。

这里顺手把第八识的另一个名字交代了。三十首颂叫它异熟。熟,是果子熟了的熟。异,是不一样。合起来的意思是:结出来的果,同当初种下去的因,隔着时候,样子也不一样。

《成唯识论》第二卷把留在底下的气味分成两种(转述)。一种,结出来的果同因是一个样的:今天不耐烦,留下的是下一回更容易不耐烦的本事。这一种,前七个识都在熏。另一种,结出来的果同因不是一个样,要隔很久才熟:做下的好事坏事,后来变成一个人落在什么样的处境里。这一种,他们说是前六个识里那些有善有恶的事熏的。

第二种牵着他们对生死的整套看法,这本书不往里走。这一章往下说的,主要是第一种:今天这样做,明天更容易这样做。这一种,你在自己身上天天看得到。

要是只有这一段,这套讲法同抽屉里的菜籽也差不了多少:底下备着,上面取用。他们的要紧处在后五个字。

◆ 五、熏:圈是怎样合上的

后五个字是:现行熏种子。

熏这个字,他们自己用的比方是做香油。印度人把花同芝麻放在一起,放久了,芝麻榨出来的油就带着花香。花没有钻进芝麻里去,花的气味留下了。

人做一件事也是这样。你发了一回火,火气过去了,可这一回发火在底下留了一点气味:下一回再发火的那份本事,被添了一把力。这一点留下来的气味,他们叫习气。习气同种子,他们说是同一样东西的两个名字。

谁能熏,谁能被熏,《成唯识论》第二卷各开了四个条件。同我们有关的是这样几句。

能被熏的东西,得一直在,不能时有时无;得是中性的,自己没有浓烈的味道,这样才容得下别的味道;还得同来熏它的东西在同一个时候、同一个地方。它数下来,只有第八识合这几条。

能熏的东西,得是有生有灭的,得有劲,得同被熏的那个同时同地。它数下来,是前七个识和跟着它们一起起来的那些心思。

这几条里,中性那一条最容易被看轻,其实很见功夫。你想,一只装过酱油的瓶子,再拿去装醋,醋就不是醋了。能接住各种味道的,只能是自己没有味道的东西。他们说第八识不善不恶,道理在这儿:它要是自己有偏向,就接不住来自各方的熏。论里打的比方是,极香的和极臭的东西都熏不进别的味道(卷三,转述)。至于它带的感受不苦不乐,论里给的是另一个理由:它的活动极不分明,分不出顺心还是逆心(卷三,转述)。两条不要混成一条。

一直在那一条也一样。前六个识会歇,歇的时候留在它们身上的气味往哪儿放?所以接气味的那个,得是从来不歇的。

所以分工是这样的:前七个识是花,第八识是芝麻。

接下来是整部论里很要紧的几句。我照着意思转述:能熏的那个识从种子里生出来的那一刻,它自己就成了因,回头又熏成了种子。这里一共三样东西:原先的种子,它生出的现行,这现行又熏成的新种子。三样转着圈互相成全,因和果在同一个时候。原话是「三法展转,因果同时」(卷二)。

因果同时,这是最容易滑过去的四个字。

它不是说,你今天发了火,夜里睡着了,这回火气才慢慢沉下去变成习气。它说的是,火气起来的那一刻,就在往回熏。事情一边出来,一边改着生出它的那个底子。

它给了两个比方。一个是油盏里的捻子和火苗:捻子让火苗烧起来,火苗就在这同一刻把捻子烧焦。一个是两捆芦苇,互相靠着才都立得住,抽掉哪一捆,另一捆也倒。

回到那把壶。茶在壶里泡着的那几分钟,壶味进了茶,茶味进了壶,是同一个几分钟里的事。

这是一个合得上口的圈。画出来是这样:种子生现行,现行当场熏成新种子,新种子接着自己那一类往下续,等条件再凑齐,又生现行。

圈上没有一处是只出不进的。

本系列查过许多位西边的人,常记的一笔是只许往前、不许回头:前面的定了后面的,后面的改不了前面的。单看这几句,唯识的人把回头改这一步明明白白写进了规矩里,还写成了同一刻的事。这是这一章要先还给他们的公道。

◆ 六、并排看之一:三站在他们那里落在哪儿

现在做这本书每一章都做的事:拿本书的三站去对。

三站是本书的切法:意识,有侧重,侧重轮换成次序;潜意识,无侧重的显影;无意识,没有显影的发生。唯识的人没有听过这三句话。所以下面每一处都只是并排摆,摆得上的记候选,摆不上的照实写。

他们自己有一套三分。《成唯识论》第五卷引经里的话说,心、意、识是三个名字,三个意思:把东西积起来、又让东西起来的,叫心;掂量的,叫意;分辨的,叫识。三个名字八个识都沾得上,可各有最配的:第八识最配叫心,第七识最配叫意,前六个识最配叫识(卷五,转述)。

所以他们确实分了三层,而且三层三个名字,没有用一个词把底下的全盖住。这一点先记下。

再看他们凭什么分。凭的是两样:各干什么活,以及粗细和断不断。本书凭的是显影到了哪一步。两把尺不是同一把。下面一层一层对。

先对前六个识。

他们说这一类是分辨眼前东西的,粗。粗在这里本书读作动静大、容易觉察;这是本书的白话,不是他们的原话。照这个读法,它同本书说的有显影对得上,而且是显得清楚的那种。本书的第三站还有后半句:侧重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位子上轮换,换成了次序。这半句,我在三十首颂和《成唯识论》读到的几卷里,没有查到相当的话。他们说第六识在六类对象之间转,那是对象在换,不是本书说的侧重在换。所以这一笔记作:前六个识落在第三站一带,候选;侧重轮换这半句,本书没有查到。

顺带一句。他们在明面上自己又切了一刀:前五个识只管当下那一路,不会盘算;第六识自己会盘算(卷七,转述)。这一刀在本书的格子上落在哪儿,留给第 55 章对读时再看。

再对第七识。它细,不断,一刻不停地掂量着我。它落在哪一站,是下一章的事,这里不放。

最要小心的是第八识。它名下其实有两样东西,要分开对。

一样是它托着的种子。种子是没起来的本事,论里别处说到某样东西是种子、不是现行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分法。种子又一刻不停地自己续自己。没有起来,却在发生。这同本书第一站那句没有显影的发生,字面上靠得很近。候选:种子落在第一站一带。

这一笔要加一道限定。它只对着「没有起来,却在续」这半句的字面。种子里有一大类,正是说熟了、做熟了的事留下的本事,第三节里剥橘子的手法就是。那是成过的事留下的。照本书的规矩,成过的事不写回第一站;它没在用的时候放在哪儿,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也不替它定。所以这里说的靠着第一站,不把做熟了的那一类算进去。

可是这里有一处要照实写。《成唯识论》说,种子是第八识自己那一面一直对着的东西(卷二,转述)。也就是说,在他们那里,种子虽然没有起来,却不是没有谁照着它:第八识一直极细地照着。照这一句,种子算不算全无显影,就不好说了。所以这一笔只证到一半。

另一样是第八识自己。三十首颂说它的活动「不可知」。《成唯识论》解释:不是没有,是太细,难以觉察(卷二,转述)。它还说,第八识也分辨,只是细;它带的感受不苦不乐,是平的;它不善不恶,是中性的。

它对着的东西里,有一样是这个身体。论里说,第八识把身体拢着当成自己的身子,同它一起安稳,一起受损(卷二,转述)。这不是认作我;认我是第七识的事,下一章讲。你睡得极沉的时候,前六个识都歇了,身体没有凉,气没有断,醒来还是这个人。照他们的讲法,这段时间里托着身体的,就是这一层细活动。第二节那头一个难处,他们是这样接住的。

有,可是细到自己觉察不到;平平的,不偏向哪一头。这同本书第二站那句无侧重的显影,样子相近。候选:第八识自己的这层活动,落在第二站一带。

这一笔也有一处对不拢。本书的口径里讲第二站,说的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随机性大。他们讲第八识,说的是一直在,从不断,前后一个样。一个时隐时现,一个从不间断。字面上是顶着的。哪一头让一步,本书不定,只把它记下来。

还有一处表面相顶。本书的口径说,雾和隐两个阶段通常不产生意向性。他们却说第八识有自己对着的东西:种子、这个身体、身外的山河大地。底下那一层也有所对,这同本书的口径字面上不合。照规矩,这里只提,不判,算一个候选读法留着。

三层对完,收成一段话:他们的三层同本书的三站,不是一层对一站的整齐关系。前六个识靠着第三站;第八识一个名字底下,种子靠着第一站(做熟了的那一类除外),它自己的那层细活动靠着第二站;第七识留待下一章。

一个名字底下收着两样,算不算并格?照本书的规矩,要看他们有没有把两样分开处理。他们分了:种子是种子,识是识,论里专门说两者既不是一回事,也不是两回事(卷二,转述)。所以这里不记并格。只记一笔轻的:第八识这个名字底下,收了靠着第一站和靠着第二站的两样,候选,不定论。

吞格呢?吞格是只讲亮的一站,把下面两站取消。他们正相反,从最底下讲起,篇幅最大的就是底下。本书没有查到吞格。

◆ 七、并排看之二:第八识又成了一座仓库?

这一节只提一个问题,不给答案。

先把仓库这个词说清楚。它是本系列的一个家常词,怀特海卷(第 137 号)用得最重。那一卷说,怀特海把世界讲成一滴一滴正在发生的经验,讲得很好;可每一滴能长成什么样子,他说早就备好了,永远存在一处地方,等着被取用。那一卷把这处地方叫仓库。

用大白话说,仓库有两个特点,是那一卷自己的话。头一个,货是先备好的,不是用的时候才长出来的;那一卷说的是能长成的样子早就备好了。第二个,货放在里面不变;那一卷说的是它们永恒地存在着,等着被选中。

还有第三样,要分开交代。取货的人改不了仓库,这一句那一卷没有说。那一卷说到不被后来者改写,说的是另一处:每一滴经验完成以后给自己画上的那个句号。那是怀特海停住的第二个地方,同仓库是两回事。这里把改不了也算作仓库的一个特点,是本章顺着永恒两个字推出来的,不是那一卷的话。下面用到它的时候,都按本章的引申算。

现在问:第八识算这样一处地方吗?

先摆像仓库的那一面。

名字就像。阿赖耶就是藏。《成唯识论》说它有三层藏的意思:它能藏东西;它被东西藏;它被人牢牢抓着当成自己(卷二,转述)。它还说,这个识把一切种子托住,让它们不丢失。托住,不丢失,这是管仓库的人说的话。

还有更像的一处。种子是从哪儿来的,《成唯识论》第二卷记了三种讲法。头一种说,种子全是本来就有的,熏只是让它长大,不是让它生出来。第二种说,种子全是熏出来的,没有本来就有的。第三种,也是这部论自己取的讲法,说两类都有:一类本来就有,从没有开头的时候起就那样在着;一类是一回一回的现行熏出来的(卷二,转述)。

本来就有、从来如此的那一类种子,读起来同先备好的货,样子是相近的。

再摆不像仓库的那一面。

货在变。第四节说了,种子刚生就灭,一刻接一刻自己续自己。放进去的同取出来的,从来不是同一粒。

取货的人改得了它。现行熏种子,说的正是这个,而且是同一刻就改。这一条对着的是本章自己推的那第三样。要是拿怀特海卷的句号来对,也对不上:在他们那里,起来过的事留下的那份本事,后来的事还在接着改。

连这处地方自己也在动。三十首颂形容第八识,用的是一条河:「恒转如瀑流」(第 4 颂)。《成唯识论》拆这两个字。恒,是说它从来没有断过。转,是说它一刻一刻在生在灭,前后不一样;它还特地添了一句,正因为它在变,前面那些识才熏得动它(卷三,转述)。合起来是四个字:「非断非常」。不是断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一条急流,同一间库房,是两个画面。

还有等条件那一条。仓库里的货,有人来提就出库。种子不是这样。第四节说过,它要等自己那一类条件凑齐才生出结果;条件不来,它不往外冒,条件来得不一样,出来的也跟着不一样。这样看,明面上出什么事,不是底下一头说了算的,是底下的本事同眼前的条件碰出来的。

还有一处细节。论里说,阿赖耶这个名字是会被放下的。修行到某一步,人不再把它抓着当成自己,这个名字就不用了;那个识还在,换了别的名字(卷三,转述)。照这个说法,藏这个字说的是被人抓着的那种状态,不是这个识从头到尾的样子。

两面都摆出来了。

像的一面有三样:名字是藏;说它托着种子不丢失;认了一类本来就有的种子。不像的一面也有三样:种子刻刻在灭在续;现行当场改它(对着的是本章推的那一样);它自己是一条流。

那么,第八识又成了一座仓库吗?

这个问题,这本书不答。它同怀特海卷那座仓库是不是同一种东西,要等裁定。这一章能说的只有一句:要是有人把第八识读成一间放着旧账的库房,他得先过他们自己写下的那条急流;要是有人说它同仓库毫不相干,他也得先过他们自己认下的那一类本来就有的种子。

还可以留意一件事。本来就有、还是熏出来的,这个争论是他们自己内部先吵起来的,而且吵得很细。可以这样看:同仓库相近的那一问,他们自己中间早就有人在问了。两个问题是不是同一个,本书不定。

问题先放在这儿,再看一眼这套讲法的来路。从《成唯识论》自己的行文里,看得出它前面有过几种讲法。

头一种,有人已经想到了种子。论的第三卷提到一派,他们在讲种子,讲做过的事留下一份本事往下续,却不认有第八识来托着它(卷三,转述)。论里对他们的批评是:没有一个一直在的东西接着,你的种子续不下去。

第二种,有人想让原来的六个识自己来托。论里也记了:六个识虽然一起一歇,可它们是同一类,就让这个类来接着种子。论里的回答是,类只是个说法,一个说法托不住真东西;况且睡沉了的时候,连这个类也没有了(卷三,转述)。

驳完这两种,论里才立起那个从不间断的第八识。

照这部论驳人的次序读,可以这样理解:他们像是先看见了留下来的本事,先看见了熏,然后一路追问它靠什么不断,才追出了第八识。圈在前,托着圈的那个底在后。

这里要把话说窄。论里的次序是驳人的次序,一家一家驳过去,为的是把道理讲圆,不等于历史上谁先谁后。哪一派在前、哪一派在后,这一章没有去核。所以圈在前、底在后,是本章的读法,不是定下来的史实。

要是这个读法站得住,前面的问题会多一层意思。托底的东西,是为了让圈转得下去才请出来的。请出来以后,它会不会反过来变成一处先备好货的地方,那一类本来就有的种子,正站在这个路口上。这仍然只是问。

世亲本人的路,传下来的说法是,他早年学的是只讲六个识的那一路,写过那一路里很有分量的书,后来才转过来〔待核〕。要是这个说法靠得住,那三十首颂就是一个把六个识讲到头的人,回过头补上的两层。

◆ 八、放回日子里:冉秋接电话的头一句

冉秋三十六岁,在一家物业公司管客服。

她接电话,头一句总是三个字:什么事。这是刚上班那年跟带她的师傅学的。那时候热线忙,师傅说,别绕,上来就问事。她照着练,练到拿起听筒就是这一句。

十几年下来,这三个字越说越短,越说越硬。住户打来说电梯又停了,听见的是一声「什么事」,火气先上来三分。她自己一点不觉得。

有一天,新来的小同事怯怯地问她:冉姐,刚才那位住户是不是惹你了?她才知道这三个字听起来这样冲。

她决定改。头一个星期,她发现了一件泄气的事:那三个字总是先出口,她后知道。等她听见,话已经顺着线过去了。

用这一章的话把这一个星期摊开。

那三个字出口以前,她没有打算说它。照唯识的讲法,是一份练了许多年的本事,碰上了凑齐的条件:铃响,手碰到听筒。种子生了现行。

这一回出口,又不只是出口。它当场往回添了一把力。说了一万回的话,第一万零一回更顺。这是现行熏种子。照他们的讲法,她这头一句不是哪一天存进去的一件旧货,是她一回一回亲手养大的。

到这里,圈是往一个方向越转越紧的。可这个圈既然处处能进,就不只能往这一个方向转。

第二个星期,她换了个做法。她不去拦那三个字,拦不住。她只在每回听见自己说了以后,接一句:您慢慢说。

头几天很别扭,两句接在一起,一硬一软,她自己听着都想笑。可是每接一回,就有一回新的现行。新的现行也在往回熏。照他们的讲法,她在养另一份本事。

到第二个月,有一天下午铃响了。她拿起听筒,嘴张开,停了半拍,出来的是:您慢慢说。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一回,是新的那句先到的。

这件事里没有什么玄的。它只是把那十个字走了两遍,一遍顺着旧的转,一遍顺着新的转。

再拿本书的格子看一眼,只看能看的。

那三个字是她当年一字一字学来、又说熟了的话。说熟了的事是成过的事,照本书的规矩,不把它写回隐或者雾;只说那些年里,侧重不落在它身上。小同事那一问以后,她开始听见自己了。这一段在本书里好讲。

至于那份本事在她没开口的时候待在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专门讲。唯识的人有话:它是种子,在底下自己续着。两头的话能不能接上,前面第六节已经对过:做熟了的这一类,本书没有把它记进第一站,所以这里接不上,只能并排放着。

有一句话,可以这样理解,它不在本书的口径里:习惯这种东西,不妨看成一个圈,而不是一件存货。存货只能扔,圈可以换一个方向接着转。这是借唯识的画面说的,算本章的一处引申。

◆ 九、后来的人撬了哪里;他们在哪里完全对

先说后来的人。

头一处撬动,就是第七节说的种子来历之争。《成唯识论》把三家的讲法都记下来了,论文里只写某一种讲法怎样说,没有写人名;后来的注家把三家分别归到三位论师名下〔待核〕。这个争论到玄奘的弟子一辈也没有停,往后一千多年,学唯识的人大体上还在这一处来回〔待核〕。

第二处撬动来自同一棵树上别的枝。汉地另有一路讲法,认为最底下不止是染着的种子,还有一个本来清净的底;早于玄奘来华的译师真谛,据说在八个识之外还讲过第九个识〔待核〕。《成唯识论》自己不走这条路,它驳过心的本性本来清净的那种讲法(卷二,转述)。底下那一层到底是什么成色,在他们内部一直是开着的题。

第三处来自近代。二十世纪有人拿阿赖耶识去比弗洛伊德和荣格讲的那片暗处,也有人反对这样比〔待核〕。本书在第 55 章做东西对读的时候再看这件事。这里只提醒一句:第六节对下来,连本书自己的三站同他们的三层都不是一层对一站,拿另一家的词直接去套,更要小心。

再说保底。他们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头一条。只要你承认,人做过的事不会一做完就同这个人两清,那么他们问的那道题就是真题:没出事的那段时间,接着它的是什么。他们没有绕开,硬是把这一段写了出来。

第二条。只要你在自己身上看到过冉秋那样的事,一句话越说越顺,一个反应越练越快,那么现行往回改底子这一步,就是你亲眼见过的。他们把这一步写成了规矩,而且写成了同一刻。在本系列查过的人里,这样写的不多。

第三条。只要你关心的是怎样从一个越转越紧的圈里出来,那么把底下那一层叫作藏,是贴切的。因为在那个处境里,它正是被人抓着不放的东西。他们自己也说了,不抓了,这个名字就放下。在他们给自己定的那件事里,藏这个字用得准。

第四条。粗和细、断和不断这两把尺,拿来分清明面上的六路和底下那一层,是够用的。睡沉了、昏过去的时候,人为什么没有断,他们的回答在自己那套讲法里是完整的。

还要添一句分寸上的话。上面四条,都是在他们自己问的题里说他们对。至于第八识是不是真有那么一个东西,人死了以后种子往哪儿去,这些是他们那棵树自己的根,这本书够不着,也不拿三站去量。借来的只是他们分层的那几刀,和那个转得起来的圈。

本书同他们对不拢的地方,前面都一处一处记了:侧重轮换没有查到;种子只证到一半;从不间断同时隐时现相顶;底下也有所对同本书的口径相顶。这四处,没有一处是说他们讲错了。只是两把尺量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下一章接着看中间那一层:第七识,那个一刻不停掂量着我的东西。

带走的话
做过的事没有走远,它成了下一回做事的本事;而你眼下正在做的这一回,也正在改着那份本事。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候选三笔。一,没起来的本事同起来了的事,他们用种子和现行两个词分开,种子靠着第一站(只证到一半;做熟了的事留下的那一类不算在内,它放在哪儿本书的口径没有说)。二,明面上粗的六路同底下细的那一层分开,前六个识靠着第三站一带,第八识自己的细活动靠着第二站一带。三,三层给了三个名字,心、意、识,没有用一个词盖住。另记他们自己的长处一笔:回头改底子,写成了同一刻的规矩。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吞格,本书没有查到。并格,本书没有查到。只记一笔轻的候选:第八识一个名字底下,收着靠第一站和靠第二站的两样,他们自己做了区分,不定论。「第八识又成了一座仓库?」只作问句留着,等裁定。第七识落在哪一站,留给第 53 章。

第 53 章

唯识(二):末那识

◆ 一、名单贴出来,你先找到了谁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单位走廊的公告栏上贴出一张名单,是下个月的分组安排,密密麻麻五六十个名字。你走过去,站定,眼睛往纸上一落。

你没有从第一行往下读。你的眼睛像是自己认得路,两三秒就停在了一行上。那一行写的是你。

找到了,你才开始看别的:跟谁一组,组长是谁,哪几个熟人分到了隔壁。

事后要是有人问你:你刚才是不是先找了自己?你会笑一下,说,那当然。在那两三秒里,你并没有对自己说过一句「我要先找我」。没有这句话。眼睛已经去了。

再想一件事。夜里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有。早上闹钟一响,你睁开眼,头一个念头是「几点了」,第二个念头是「今天要交那份表」。你没有先问一句「我是谁」。那个要交表的人,一醒来就已经在那儿了,不用找。

这两件小事里有同一样东西。它不是一个念头,因为你没有想它。它也不是一种感觉,因为你说不出它是酸的、凉的还是重的。可它比念头和感觉都来得早,早到你看名单的眼睛、醒来的头一个念头,都已经带着它。

一千五六百年前,印度有一批专门琢磨心的人,给这样东西单独起了一个名字,单独立了一个位置。汉语里把它音译成「末那」,排在第七,所以也叫第七识。

先把这一章的结论摆在桌上:「我」这个字,平时被当成一样东西用;唯识这一家在它中间切了一刀,把「想到我」和「一直在认我」分成了两件事。

这一刀切在哪块地上,切得准不准,同本书的三站对不对得上,下面拿他们自己的话一处一处对。有一句话先说在前面:这一章不评佛法的高下,只做一件事,看这张图把人心里的事切成了几格。

◆ 二、他们看见了什么:有一样东西一直在认账

第 52 章讲过八个识的总貌,讲过种子和现行怎样互相熏,也讲过排在第八的那一个。这里不重讲,只接一句:按他们的图,第八识像一股从不断流的水,过去做过的、想过的、碰过的,都以种子的样子在里面一刻一刻续着,一直往下流。

第七识的事,是世亲在《唯识三十颂》里用三首颂说的,排在第 5、6、7 颂。玄奘后来把十家注释糅在一起译成《成唯识论》,卷四的后半和卷五的前半,逐字解的就是这三首。下面的转述都出自这两处。

头一首颂说了三件事:它靠着第八识转,它对着第八识看,它的本性和它干的活儿是同一个词。原话是「思量为性相」。

「思量」两个字,今天听起来像「琢磨」。论里的解释要窄得多,也硬得多:它是一刻不停地、认认真真地打量。打量什么?打量第八识那股水。打量出了什么?打量出了一个「我」。

论里说,第八识那股水从来没有断过,前后看上去总是一个样,好像常在,好像是一个。第七识就对着这个「好像常在、好像是一个」,把它认成了里面的那个自己。用大白话说:水一直在流,有一样东西一直站在水边,指着水说,这是我。

注意,他们没有说水里真有一个「我」。恰恰相反,整部论的头一卷花了大力气说,那样一个常在不变的「我」是找不到的。他们说的是:找不到,可是认的那个动作一直在做。

这里有一个绕人的地方,论里自己也问了:它靠着第八识才转得起来,又回过头把第八识当成对着看的东西,靠的和看的是同一个,说得通吗?论里的回答很短,大意是这种事并不稀奇,后一念的识回头对着前一念,本来就是大家都承认的。

放到日子里也不难懂:一个人站在船上,脚下靠的是船,眼睛看的也是船,嘴里说「这是我的地方」。他离不开它,又一直在认它。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停一下。它认的是「我」,还是也认「我的」?论里记了几种意见。有人说它既认我,也认我的东西。论里最后取的说法是:它只认一样,就是「我」。

理由是它从来只有一个味道,一颗心里装不下两种认法同时转。可以这样理解:「我的杯子」「我的位置」「我的孩子」,这些带着「的」字的认法要分东西、要比较,更像是管想事情的那个识的活儿。

第七识的活儿比这窄,窄到只剩一个字。

这就是末那识。它不管看,不管听,不管想事情。它只干一件事:认账。

论里给这件事配了两个字,一个是「恒」,一个是「审」。恒,是不断。审,是认得仔细、认得死。论里还特意拿它同别的识比,说它在这两样上超过其余各识,所以单给它「意」这个名字。

后来的注家把这一比编成了口诀:第八识不断,可是不打量;第六识会打量,可是时断时续;眼耳鼻舌身五个识两样都不占;只有第七识,又不断,又打量〔待核:口诀出自后世注疏,本书未核到原出处〕。

第二首颂说,这样东西从来不是一个人干活,它身边常年跟着四样。论里一样一样解了。

头一样叫我痴。意思是在「我」这件事上是糊涂的,不明白那个「我」其实找不到。

第二样叫我见。意思是把不是我的东西认成了我。前一样是不明白,这一样是认定了。

第三样叫我慢。意思是仗着认下的这个我,心往上抬。不一定是骄傲得让人看出来的那种;只要心里有一把尺子,量的时候总把自己这一头垫高一点,就算。

第四样叫我爱。意思是对认下的这个我,贴得很紧,舍不得。

你回头看那张名单。眼睛先找到自己,是认。找到以后先看自己分在哪个组、组长是不是好相处,是贴。再看谁跟自己一组、有没有比自己资历浅的当了组长,是量。至于这一切从头到尾没有被你当回事,觉得「人不都这样吗」,那就是头一样。

论里说,这四样常年冒着,把里面搅浑,连带着让外面那六个识做的事也都沾上了颜色。

第三首颂给它定了性,用的是四个字:有覆无记。「无记」是说它本身算不上善,也算不上恶;你先找自己的名字,没有害谁。「有覆」是说它盖着东西。论里解这个「覆」字,说了两层:它挡着路,它把自己的心遮住了。

所以这样东西还有一个别名,论里反复用,叫染污意。染污不是骂人的话,是一个技术词:它没有做坏事,可是它在的时候,什么都带着一层颜色。

这三首颂的最后一句说,它在三种情形下是没有的:修到了头的人,入了一种极深的定的时候,见到了真相的那一段工夫里。也就是说,在他们的图上,这样东西不是拆不掉的。

到这里,先把公道话说足。在他们之前,谈「我」的人多半在问「我是什么」「有没有我」。这一家换了一个问法:先不管有没有,那个一直在认的动作,是谁在做,什么时候在做,停不停。这个问法把一个名词换成了一个动词。光这一步,就值得坐下来好好看。

◆ 三、这一刀是怎么切出来的

这一刀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更早的佛教典籍里,讲识只讲六个:眼、耳、鼻、舌、身,再加一个管想事情的意识。六个识讲了几百年,够用。

「意」这个字那时候也有,可它不是另一个识。它指的是刚刚过去的那一念。前一念灭了,后一念靠着它起来,前一念就叫后一念的「意」。好比接力,前一棒交出去就没有了,可后一棒是踩着它跑的。

后来有一批人觉得这样不够。《成唯识论》卷五把他们的不够写成了六条理由,说是照着更早的一部论略述的。本书挑普通人一听就懂的转述,其中挨着的两条并在一处说,再补一条讲名字的。

头一条:经里说,凡夫的糊涂是一刻不停的,像长夜。六个识却都会停。睡沉了,管想事情的那个识就不起了;昏过去也一样。要是糊涂只挂在这六个识上,那睡沉的时候人就该明白了。事实是没有。所以得另有一样不停的东西,把这份糊涂挂住。

第二条在论里其实是挨着的两条,说的是同一类情形,本书并在一处。

一条比两种定。两种定都能把六个识全停下来,很长时间里什么念头也没有;一种是受称许的,一种是受批评的。六个识都不在了,两种定凭什么分出高下?所以得另有一样东西,在一种里停了,在另一种里没有停。

另一条说的是生在某一层天上的有情,他们一辈子里有很长一段,六个识全不起。这一条论里是反着推的:要是没有这样东西,那段长时间里就没有我执了,同涅槃一样,圣贤也就不必批评那个去处。可经里是批评的。所以得另有一样东西,在那里面照旧认着我。

第三条最贴近日子。论里说,凡夫不管是在做好事、做坏事,还是做不好不坏的事,里面总带着一个「我」。它举的例子是布施:东西给出去了,可是「我给了」这个影子拿不掉。

六个识忙着做好事的时候,它们自己并没有在起贪、起慢;那这个影子是谁带上的?所以得另有一样东西,在好事的底下照常干它的活。论里接着引了一首偈,大意是:这个染污的意是各个识的靠山,它一天不灭,各个识就一天解不开身上的绳子。

你替同事值了两个夜班,没要人家还。过了一个月,她在别人面前说起那阵子多亏了谁,说的不是你。你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两个夜班你是真心值的,值的时候没有算计。那一下咯噔告诉你:值班的时候,有一样东西在旁边记了一笔,记的抬头是「我」。

剩下的两条里,有一条是从名字上讲的,也说一句。前面说过,早先「意」指的是刚灭掉的前一念。论里问:已经灭掉的东西,拿什么去思量?一样自己不在场的东西,担不起「意」这个名字。

所以得有一个眼下正在思量的,才配叫意;灭掉的前一念只是借了它的名。这一条听起来像咬文嚼字,其实同前面几条是一个意思:认账是现在进行的事,不能交给一个已经过去的东西去做。

这几条理由是同一个形状:有一件事一直在发生,可是六个识都会停、都会换,挂不住它。于是在六个识之外,又立了一个。

这里要记一笔,后面用得着。可以这样理解:就这部论摆出来的理由说,这个第七识是推出来的。论里没有写谁往里一看,看见了它,然后报告说「这里还有一个」。写的是从「糊涂不断」「好事也带着我」这些事实往回推:得有这么一样东西,账才平。论里自己也承认,早先的经只说六个识,并解释说那是顺着听的人的程度讲的。

至于那部论本身,也是长出来的。世亲写完三十首颂,没有来得及自己作注,据说就去世了。后来印度先后有许多位论师给它作注,传为十家,各说各的。七世纪,玄奘从印度带回这些本子。

据他的弟子窥基说,原先打算十家各译一部,是窥基建议糅成一部,以护法一家为主〔待核:此事出自窥基自述,年份一般说是 659 年〕。所以你今天翻《成唯识论》,满纸都是「有人这样说」「有人说不对」「应当这样说」。一部论里同时站着好几种意见。这一点,后面也用得着。

◆ 四、并排看之一:它是不是「一直在」

现在把本书的尺子拿出来。

本书的三站是按显影到哪一步分的。意识一站: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次序。潜意识一站:无侧重的显影。无意识一站:没有显影的发生。

读到末那识,很容易冒出一个念头:这不就是第一站吗?一直在,可是没有显影。

这个念头不能直接写下来。得拆成两半,各拿原文去对。前一半是「一直在」,后一半是「没有显影」。这一节先对前一半。

论里讲它不断的话很多,本书核到的有这几处。

卷四说,从找不到开头的时候起,到它被转过来之前,它自然而然地、一直对着第八识。

卷四又说,它认我这件事是一个味道到底,没有前后之分。

卷五讨论它带着哪一种感受,有人说它带着喜,因为总是贴着自己;论里最后取的说法是它只带着不苦不乐的那一种,理由是它从来是一个样子,没有变过,同那些会变的感受配不上。

卷五讲生在那一层天上、长时间六个识不起的有情,论里反过来推:要是没有它,那段长时间里就没有我执了,同涅槃一样,圣贤也就不必批评它。这一处是推出来的结论,不是一句直说「它在里面认着我」的话,分量比前面几处轻一点。

再加上三十颂第 16 颂的话:管想事情的那个识平时都在,可是在睡沉了和昏过去的时候不起。第七识不在这张停工的单子上。它停工的单子是另一张,上面只有前面说的那三种情形。

五处对下来,前一半是站得住的。在他们的图上,这样东西睡着了也在,什么念头都没有的时候也在,做好事的时候也在。「一直在」这三个字,可以用他们自己的话证出来。

这里面最耐看的是讲感受的那一处。先有人说它带着喜,这个说法其实很合常情:一样东西成天贴着自己,总该是有点甜的。论里没有取这个说法,取的是不苦不乐。这等于说,那个一直在认的动作,本身是没有滋味的。

你被夸了心里一甜,被驳了心里一沉,那些有滋味的起伏在面上,在会停会换的那几个识里。底下那个认,不甜也不沉,只是不停。没有滋味的东西最难被留意到,这一点下一节用得着。

这同开头那两件小事对得上。睡沉的那几个钟头里,那个要交表的人没有被注销;名单前的那两三秒里,认的动作比读的动作早。

◆ 五、并排看之二:它是不是「没有显影」

后一半就没有这么顺了。

先看朝着「没有显影」这一边的话。本书核到四处。

卷五说,这个染污意从找不到开头的时候起,「微细一类,任运而转」。微细,是细到难以察觉;任运,是不用使劲,自己就转。

卷五解「有覆」,说它把自己的心遮住了。

卷五讲跟着它的那份糊涂,说它从来在里面昏着,「曾不省察」。这句话的主语是跟着它的那份糊涂,不是第七识自己。省察的是什么,这一句没有明说,本书不替它补。

卷一说天然就有的两种我执,第七识上不断的和第六识上时断时续的,都因为细而难断,要靠后面长时间的反复修习才拿得掉;而另一种是听了错的道理才起来的,粗,容易断。想得到的那一种也叫细,可见这个细字说的是难断,不直接说显没显出来。

四处合起来说的是:它细,它自己转,跟着它的那份糊涂从来在里面昏着、不曾省察,人不容易碰到它。你在名单前的那两三秒,正是这个样子。

只是四处的分量不一样。较硬的是卷五的头两处。第三处说的是那份糊涂;第四处的细字,连想得到的那一种也管着。

日子里有一件事可以帮着想「细」是什么意思。你去别人家做客,一进门就闻到那家的味道,是樟木箱子的,是炖汤的,还是猫的,一下就分得出。你自己家也有味道,客人一进门就闻到了。你闻不到。

不是你的鼻子坏了,是那股味道从你搬进来的头一天起就没有断过,没有哪一刻可以拿来同「没有它的时候」比一比。出一趟十天的远门,回来开门的那一下,你才闻到一鼻子,过不了一刻钟又没了。

他们说的微细,同这个有几分像:一样东西要是从来不断、从来一个样,它就没有边,没有边的东西很难被单拎出来。只是这个比方到这里为止。它说明的是「为什么难碰到」,说明不了「有没有显影」。

再看朝着另一边的话。也有,而且分量不轻。

头一处就是那个「审」字。论里说它在不断和打量这两样上胜过其余各识;后来的注家把这句话拆开,说第八识不断而不打量,第七识是又不断、又打量〔待核:同第二节那句口诀,出自后世注疏〕。论里自己的那一句是核得到的。打量,认得仔细、认得死,这不像是什么都没有显出来的样子。

第二处:论里说它有自己的活儿,就是思量;有自己对着的东西,就是第八识;还有认出来的结果,就是「我」。一样东西,对着什么、认成什么,都写得明明白白。这是一个有指向的动作。

第三处是一个对照。三十颂讲第八识,用过「不可知」三个字,说第八识对着什么、怎么了别,是不可知的。本书把卷四、卷五讲第七识的部分翻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见到用在第七识身上。用在它身上的是「微细」。

可是这一条分量有限。论的卷二解「不可知」,用的就是极微细、难以了知;卷七还把第七、第八两个识并在一起,说它们都微细。第 52 章也是照「太细,难以觉察」讲的。所以这里只能记一半事实:颂文没有把这三个字给第七识。不能往下说两个字眼是两回事。

所以后一半证不到一半。

把两边并排放好,本书的话只能说到这里:他们明写了它细、自己转,跟着它的那份糊涂从来在里面昏着、不曾省察;他们也明写了它在打量、有指向、认得死。至于「它有没有显影」这句话,本书没有查到他们用自己的话问过,也没有查到他们答过。他们的格子不是按这把尺子切的。

那么,能不能说末那识就是本书的第一站?本书不这样写。「一直在」证得出,「没有显影」证不全。

还要多说一层,免得含糊。按本书的口径,刚接触、隐约有物的那两段通常还不产生指向,指向要到有型了才有。末那识偏偏是一个指向极稳的东西:它只对着一处,只认成一样,从不换。这同本书的口径表面上相顶。本书把它记成一个候选读法,不判。

另有一处也放不进现成的格子。本书说的意识一站,是有侧重,并且侧重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号位之间轮换成次序。可以这样理解:末那识的侧重,要是可以用这个词的话,是一直落在主体那一头,论里说它一向没有变过,从不换班。

有侧重,不轮换。三站的本书的口径里没有单给这样一种情形留名字。它不合第三站的后半句,也不合第二站的头三个字。到底该放哪儿,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

◆ 六、分开之后:一个「我」字,三样东西

证不全,不等于这一章没有收成。收成在另一处。

把卷一和卷四、卷五合起来读,他们在「我」这件事上分开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被认成我的那个。就是第八识那股水的一面。它自己不认什么,论里说它不带那四样跟班,也不盖着什么。它只是一直在流,看上去总是一个样,于是成了被指着的那个。

第二样,是一直在认的那个。就是第七识。它不断,它细,它不听道理。卷一说这一种我执是跟着身子一起来的,不用谁教,也不用自己想。

第三样,是想到我、说到我的那个。这在第六识里,也就是管想事情的那个识里。卷一说得很清楚:第六识里的我执是时断时续的。其中又有两种。一种是天然就会起的,想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思,就觉得「这是我」。

另一种是听来的、学来的:有人教你「人有一个不灭的灵魂」,或者教你「你就是你的成绩」,你顺着这个道理想下去,认下了一个我。后一种粗,道理一破就破了。

卷一还给这两层配了两种工夫,前后分得很开。听来的那一种,头一回真看明白的时候就能除掉。天然的那两种,包括第六识里时断时续的和第七识里不断的,要在那以后长时间里一遍一遍地修,才慢慢拿得掉。

你不必懂这两种工夫具体怎么做,只看它的分法就够了:他们认为,「我」这件事上有一部分是讲得通的,一讲通就松;另有一部分是讲不通的,讲通了它照旧在。

日子里常见的是这样的情形。一个人读了很多书,真心相信「别人的评价不等于我」,讲起来头头是道,也确实不再为网上陌生人的一句话睡不着。这是粗的那一层松了。到了饭桌上,亲哥哥随口说一句「你从小就这样」,他筷子一顿,半天没接话。他信的道理一个字也没有变,筷子还是顿了。按他们的图,顿筷子的不是他信的那一层。

三样东西,平时都叫「我」。

拿本书的地图来看,本书把一件事分成三块地: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前面各章里,在心里的我你他这块地上明着分层的不多,第 34 章、第 48 章各有一刀。

唯识这一家是专在这块地上动的刀。而且是竖着切的:同是一个「我」,有浮在面上、想得到说得出、会断的一层,有压在底下、细、不断的一层,还有被这两层指着的那一层。

可以这样理解:在心里的我你他这块地上,他们把「想得到、说得出的我」和「一直在认的那个动作」分开了。

前一个放在本书的哪一站,不难:想得到,说得出,有先有后,是成了型的。后一个放在哪一站,上一节说了,证不全,不放。「这是两样东西」这一点,他们切出来了,有原文。这一笔记在分清的一栏里,带着候选二字。

收成说完,再记一处要留心的地方。

论里凡说到这样东西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都是同一句:从找不到开头的时候起。汉译是「无始」。

照字面读,这是把一件事写成了早就在那儿的:没有哪一天它是头一回认,它一向在认。本书前面查弗洛伊德、荣格的时候,单列过一笔,叫「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这里像不像?

像一半。本书把它记成候选,并且把另一半也摆出来。

论的卷一说这种我执是怎么来的,说的是长久以来虚妄的熏习,靠着里面的因的力量。熏习这个词,第 52 章讲过,是一遍一遍沾上去的意思。

也就是说,在他们自己的图上,认账这个动作不是一块生来就嵌在那里的东西,是一遍一遍熏出来的习惯;只是往回找,找不到第一遍。而且它能停,论里列了它停的三种情形。一样能停的东西,很难说是一块先在的石头。

所以这一笔,本书只写到这里:「无始」两个字,字面上把发生写成了先在;他们自己的「熏习」和「能断」,又把它写回了发生。两头都在原文里,本书不裁。

◆ 七、放回日子里:蒲桂芬的中声部

蒲桂芬五十八岁,退休第三年,进了社区的合唱队,唱中声部。

中声部是个不出头的位置。高声部唱旋律,低声部托底,中声部夹在当中,唱的多是些自己单拎出来不成调的音。她倒喜欢这样,说跟着走就行。

有一天下午排练,一首新歌,第二段有个地方总是不齐。指挥停下来,手里的铅笔在谱架上敲了两下,说:「中声部,有人抢了半拍。」

没有点名。中声部一共九个人。

把这一秒钟摊开看。

耳朵听见了一句话,听见了铅笔敲谱架的声音。眼睛看见指挥的脸朝着这一边。这是外面那几个识的事。

紧跟着,脑子里起了念头:是不是我?刚才那个地方我是按着拍子进的呀。会不会是旁边的老周?这是管想事情的那个识的事。它有话,有先后,一句接一句,是成了型的。

在这些念头冒出来之前,还有一步,快到几乎看不见。指挥那句话是对九个人说的,落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对她一个人说的。她没有做这个变换。没有哪一句念头是「我现在把这句话算到自己头上」。念头起来的时候,账已经记好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唱得比平时小声,眼睛不再看指挥,盯着谱子。她在护着什么。护的不是嗓子。

按唯识的图,记账的那一步,就是第七识的活儿;后面那一串「是不是我」,是第六识的活儿。照论里的话,是那四样把外面六个识做的事染上了颜色。按那四样跟班来看:把一句对九个人说的话认到自己头上,是认;紧跟着想「我明明按着拍子」,是贴;想「会不会是老周」,是量。

再看另一天。

合唱队去养老院演出。唱到第三首,是一首她年轻时就会的老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她不再数拍子了,也不再听自己的声音准不准。九个人的中声部像一根绳子,她是绳子里的一股。唱完了,底下鼓掌,她才像醒过来一样,发现眼眶是湿的。

这一段里,「我唱得怎么样」的念头是没有的。第六识里的那个我,停了几分钟。这一点,她自己事后说得出来:「那会儿把自己忘了。」

那么底下那个一直在认的呢?它停了没有?

唯识的回答是:没有。卷五说得不留余地,凡夫做好事的时候、不好不坏的时候,它都在。忘了自己的那几分钟,按他们的图,只是面上的一层停了,底下的一层照旧在转;所以掌声一起,「我」一下子就回来了,不用重新装。

这个回答本书没有办法替他们核。蒲桂芬自己也核不了,因为按他们的说法,这一层恰恰是她碰不到的。本书能说的只有:照他们的切法,「忘了自己」和「没有了我」是两件事,中间隔着那一刀。

养老院那天还有一个小尾巴。散场以后,队长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今天中声部托得特别稳。九个人都笑了。蒲桂芬也笑,笑着笑着,心里起了一个念头:今天稳,有我一份。

念头一起,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好笑。刚才唱的时候明明没有「我」,这会儿功劳一来,「我」就站到了领奖的位置上。这同论里讲布施的那一句是一个样子:事情做的时候是干净的,做完一回头,上面已经有了一个抬头。

这一刀对她有什么用?有一点很实在的用。排练那天回家的路上,她要是知道那句话是怎么变成「说我」的,知道那一步不是她想出来的、是自己转出来的,那么后面那二十分钟的小声,就不必全算成「我这个人太敏感」。它是一个老习惯在干活。看见它在干活,同被它带着走,是两回事。

◆ 八、同弗洛伊德的自我、拉康的「我」放在一起看

读到这里,前面读过第 34 章和第 48 章的人,会想把几样东西摆到一张桌子上。可以摆,只是别叠在一起。

先看弗洛伊德。第 34 章讲过他晚年那张图上的三位,中间那一位叫自我。两边有一处确实像:弗洛伊德说,自我有很大一部分是它自己不知道的;唯识说,那个一直在认的东西细到碰不着。两家都在说,「我」不全在亮处。

不像的地方更多。

弗洛伊德的自我是个办事的。它要看外面的情形,要管住底下涌上来的东西,要应付上面压下来的规矩,三头受气,忙得很。末那识不办事。它不看外面,不管谁,不调停。它只做一件事,就是认。一个是管家,一个更像是在每一张单据上盖「本人」两个字的那只手。

弗洛伊德的自我是长出来的,是从底下那一位里靠着同外界打交道分出来的,有个来历。末那识在他们的书里写的是找不到开头。

弗洛伊德要的是让自我强一点,能做主。唯识要的是让这样东西转过来,不再认。两张图的用处不一样,一张是为了治病,一张是为了解脱。

再看拉康。第 48 章讲过,在拉康那里,「我」这个形象是从外面来的:小孩在镜子里、在别人眼里看到一个整齐的样子,把它认成了自己。两边也有一处像:都说「我」是认出来的,而且认错了对象。

不像的地方在于认的是什么。拉康的孩子认的是外面的一个像。末那识认的是里面的一股流,同镜子、同别人的眼光没有关系;论里特别说,它只对着里面,认成的是里面的我。还有一处:拉康给那一认定了一个大致的时候,大致是人生头一两年里的事(见第 48 章)。唯识不给时候。

所以三家可以对读,不能互译。把末那识叫作「佛教的自我」,或者叫作「东方的镜像」,都会把它本来分开的东西又并回去。本书只记一句:三家都看见了「我」是一个动作的结果;这个动作在哪儿做、对着什么做、能不能停,三家的回答各不相同。

◆ 九、后人撬了哪里;它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这一刀切下去以后,并不是人人都服。

头一处争论就在《成唯识论》自己的纸面上。那三种它「没有」的情形,到底是整个第七识都没有了,还是只是染污的那一面没有了?论里把两种意见都写了。一种说整个没有,理由是经里处处说它同那四样跟班分不开。

另一种说不对,没有的只是染污的一面,一个干净的第七识还在,不然那时候的第八识和第六识就没了依靠。论里取的是后一种。后来的注家说,前一种是安慧的意见,后一种是护法的〔待核:归属出自后世注疏〕。

这一处争论,同本书的问题贴得很近。它问的是:认账这个动作要是停了,那个做动作的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它就不只是一个动作,它成了一样东西,可以换着干别的活。论里确实这样写了,说它转过来以后改为打量「无我」,对着的也不再只是第八识,还同一种叫平等性智的智慧配在一起。

卷五甚至给它排了三种样子:同认「人是我」配着的,同认「东西是实在的」配着的,同那种平等的智慧配着的。头两种还在认,后一种不认了;三种底下是同一个第七识。到这一步,一个动词又有了变回名词的样子。这是不是第 52 章问第八识的那个问题换了个地方再问一遍?本书只把问号留在这里,不判。

第二处是佛教里别的家。有的家始终只讲六个识,认为第七、第八是多立的,六个识加上它们前后相续,账也能平〔待核:此处是概括转述,各家说法不一〕。这等于撬的是第三节那几条理由的根:一直在发生的事,是不是非得另立一个一直在的东西来挂它。

第三处是后来的禅。禅不大在几个识上分辨,它换了一个做法,第 54 章接着讲。

最后说保底。

这张图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在它自己要办的那件事上。它要办的事,是给一个修行的人指路:你听明白了「没有一个不变的我」,道理上服了,为什么过了三年,被人说一句还是会咯噔一下?它的回答是:因为你服的是面上的一层,那一层粗,道理一到就松;底下还有一层,细,不听道理,要靠另一种长工夫。

这个回答把「懂了」和「改了」之间那段让人泄气的距离,画成了一段有名有姓的路。做过任何一种长工夫的人,都知道这段路是真的。

在这个用处上,它不需要回答「有没有显影」。那是本书带来的尺子,不是它欠的债。本书的三站问的是一件事显到了哪一步,他们的八个识问的是谁在干什么活、带着什么颜色、怎么才能停。两把尺子量的不是同一条边。量不拢的地方,本书照实记成「没有查到」,不算它的短。

它教给本书的倒有一样:谈「下面的东西」,不只可以谈没想起来的念头、没觉到的感觉,还可以谈一个一直在做、从不报到的动作。这个动作做的是认账,认的是「我」。

明天再看见一张名单,你可以试着慢半拍。不用拦着眼睛,它还是会先去找那一行。你只要在它找到的那一下,知道有一步已经做完了。

带走的话
想到「我」是一件会停的事,认「我」是一件不停的事;唯识把这两件分开了,这是它在心里的我你他这块地上切的一刀(候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在心里的我你他这块地上,候选分清了三样——被认成我的那股流、一直在认的那个动作、想得到说得出的那个「我」;后一样是成了型的,会断,前两样不断。「一直在」有原文可证;「没有显影」证不到一半,本书不把末那识放进哪一站。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本书没有查到吞格或并格的原文证据,不记。只记两笔候选:一笔是「无始」二字,字面上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他们自己的「熏习」「能断」又把它写了回去;一笔是它转过来以后还在,一个动作有了变回一样东西的样子,留作问句。

第 54 章

禅:纯粹发生

◆ 一、「别想了」和「想到底」之外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下午。

手上有一份东西要在五点前交,写到一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上个月借给老同学的那笔钱,他到现在一个字没提。

你对自己说,别想了,先干活。

说完不到一分钟,它又来了,还带来了新的:他是不是忘了?要不要问?怎么问才不伤面子?

于是你换了一个办法:干脆想清楚。你顺着它往下走,走到他去年换工作的事,走到你们上学时他替你垫过的那顿饭,走到「我这个人是不是太计较」。等你回过神,四点四十了,那份东西还停在刚才那一行。

两条路你都走过。一条是拦,越拦它越来。一条是跟,跟上去就回不来。

这一章要讲的那些人,一千多年前就在琢磨这件事。他们是唐宋年间的禅师。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在拦和跟之外,禅指了第三条路:念头来了由它来,不赶它,也不跟它走;人回到手上正在做的这一条上。

这句话听着轻巧。它轻巧在哪里,难在哪里,同弗洛伊德那条规矩是什么关系,对「下面的东西」又是怎么安顿的,要拿他们自己的话一处一处对。

第 1 章讲过洪流,也讲过「吃饭就吃饭」,那里是磨工具。这一章不再走那一口米饭,只查一件事:这句家常话在禅的书里原来长什么样,他们为它付过什么代价。

◆ 二、他们看见了什么:吃饭的时候不肯吃饭

第 1 章提过一位唐代禅师的故事,那里只说了大意。这里把出处补上。

故事在《景德传灯录》卷六,主角是大珠慧海,马祖道一的学生。来问的人是一位讲戒律的法师,书里叫他源律师。他问:和尚修道,还用不用功?大珠说,用功。怎么用?饿了吃饭,困了就睡。源律师不服:人人都这样,同你用功一样吗?大珠说不一样。别人吃饭的时候不肯吃饭,要这要那;睡觉的时候不肯睡,千般计较。书里接着写了四个字,说这位律师闭了嘴。

请留意「不肯」这两个字。大珠没有说别人不会吃饭,他说的是不肯。一顿饭摆在面前,人坐在那里,嘴在动,可是人不肯只待在这一顿饭里。他要的东西比这顿饭多:要快一点吃完,要顺便把下午的事想好,要边吃边把上午那口气争回来。

这是很准的一眼。他看见的是:平常人过日子,难处不在事情做不来,在于做这一件的时候,人被别的许多条拉着走,自己还不知道。

大珠的这句话不是凭空来的,他的老师马祖道一早把底子交代过。《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八收了马祖对大家讲的一段话,大意是:道不用修,只要不弄脏它。

什么叫弄脏?心里惦着生死,有意去造作,朝着哪里奔,这些都是。要想直接明白道,平常心就是。

接着他给「平常心」开了一张单子,全是「没有」:没有造作,没有是非,没有取舍,没有凡和圣的分别。末了一句落在日子上:眼下走路、站着、坐着、躺着,应对来人,接手东西,统统是道。

这段话里最扎眼的是「不用修」三个字。一位门下聚了很多人的老师,开口说不用修。他的意思不是什么都别做,是别在日子外面另起一摊事,叫做「修」。吃饭已经是了,再去找一个比吃饭更像修行的东西,就是他说的奔。

同一个意思,别的禅师换着说法说过。

临济义玄对学生讲,佛法没有什么特别用功的地方,就是平常没事:上厕所,穿衣,吃饭,困了躺下。他紧跟着加了一句,笨人会笑我,明白人才懂〔《临济录》示众,据通行本转述〕。

长沙景岑被人问什么是平常心,答的是:要睡就睡,要坐就坐。那人说没听懂。他又答:热了乘凉,冷了烤火。

赵州从谂那里有两则最出名。一则是,新来的僧人请他指点,他问:粥吃了没有?吃了。那去洗钵盂。书里说这位僧人当下有所领会。另一则是,来了人他就问以前来过没有,来过的,他说「吃茶去」;没来过的,他也说「吃茶去」。管事的僧人奇怪,来问,他叫了一声管事的名字,那人答应了,他还是这三个字〔前一则见《景德传灯录》卷十与《无门关》,后一则见《五灯会元》卷四〕。

后一则里最妙的是第三声。管事的来问「为什么」,这是一个要道理的问题。赵州没有给道理,只叫了他一声。那人应了。就在应的那一下,他是在这里的:有人叫,他答,中间没有夹着别的。赵州等的就是这一下,然后把同样三个字递给他。

还他们一个公道。这些回答看上去像是不肯好好答话,其实每一句都指着同一个地方:你来问一件很大的事,可你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你在那件大事里。粥吃完了,眼下的一条是洗钵盂。茶泡好了,眼下的一条是喝。

这个指法有一个好处,是讲道理给不了的:它不给你一个新的东西去想。

◆ 三、三个词:无念、无住、无相

禅师的话多是当场的短句,可这条路是有底稿的。底稿在《六祖坛经》里,记在慧能名下。

慧能说,他这一门从上面传下来,立了三样:无念当宗旨,无相当身子,无住当根本。这三个词最容易望文生义,尤其头一个。「无念」,听上去像是把念头清空。

《坛经》自己把这个读法堵死了。它说,无念是对着念头而不沾在念头上。它又说,要是什么都不去想,把念头统统除掉,那是大错;连念头一断人就死了这样的重话都用上了。在另一处它讲得更直:什么都不想,硬要让念头断掉,这叫被方法捆住,是偏到一边去的见解。

书里还有一段对着看的诗,最清楚。有个僧人念了卧轮禅师的一首偈,意思是:卧轮有本事,能把各种思想都断掉,对着外面的事心不动,觉悟一天天长。慧能听了说,这首偈还没有明白,照着做反倒多一层捆绑。他回了一首,头一句就把话倒过来:惠能没本事,「不断百思想」,对着外面的事,心是一回一回起来的。

你看,这正是开头那个下午的头一条路。卧轮的办法是拦,而且拦成了本事。慧能说的是:不拦。

那么是不是就跟着走?也不是。「无住」管的是这一头。《坛经》的解释,大意是:前一个念头、眼下的念头、后一个念头,要是一个接一个连成了串,断不开,这叫被拴住;在一件一件事上,念头过去了不停在那里,就没有拴。它还特意举了最难的场合:被人用话刺、被人欺负、同人争的时候,不去盘算怎么还回去,不在心里回放刚才的场面。

开头那个下午的第二条路,从借钱想到换工作、想到垫过的饭、想到自己的为人,就是一个接一个连成了串。

两头合起来,《坛经》里有现成的六个字,说的是对着一切事的做法:「于一切法不取不舍」。不取,是不抓着跟上去;不舍,是不推开、不除掉。

放到一件小事上看。你在炒菜,孩子在客厅喊了一声「妈,我的红领巾呢」。取,是锅铲还在手里,人已经跟到了红领巾上:昨天洗了没有,晾在哪儿,他怎么老是丢三落四,这孩子像谁。舍,是咬着牙装没听见,心里顶着一股劲。不取不舍,是听见了,应一声「等一下」,锅里这一下翻完。

应那一声要不了一秒,它既没有把喊声推开,也没有被喊声带走。

第三个词「无相」,书里说是对着样子而不沾在样子上,这一章用不着多讲。

到这里可以对上一句常听到的概括了:不压抑,不追逐。这两个「不」不是后人替禅总结的,是他们自己立的。

◆ 四、同火车窗边的旅客对着看

第 31 章讲过弗洛伊德的那条规矩。病人躺着,心里冒出什么就说什么,不挑,不因为它不相干、不好看就跳过去。他打过一个比方:当自己是火车窗边的旅客,窗外过什么就报什么。

把这位旅客同大珠的那顿饭摆在一起,头一步是一样的。

两边都请那个把门的下班。弗洛伊德要病人把平时拿来筛念头的那份批评放下。慧能对追上来的那位惠明说的话,是不去想好、不去想坏,就在这个时候看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坛经》行由品,转述;这一段只见于后来的本子,第七节交代〕。念头冒出来,先不评它该不该来,两边在这一点上是同路的。两边也都不赞成拦。

第二步就分开了,而且是朝相反的方向走。

旅客的规矩是:哪一条冒到窗前就报哪一条,一条也不特意跟住,为的是让平时轮不上的那些条有机会露头。露了头以后,医生同病人要顺着它往回问:它从哪儿来,同什么连着,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这是追,追得有章法,追的是来路。

禅这边的规矩是:冒出来了,知道它来了,到此为止。不报,不问来路,不顺着它连成串;手回到钵盂上,嘴回到这一口茶上。

拿开头那个念头走一遍。

在弗洛伊德的屋里,你躺着,说:我想到借给老同学的那笔钱。然后规矩要你接着报下一个冒出来的东西,不管它多不相干。也许是他去年换工作,也许是上学时他替你垫的那顿饭,也许忽然拐到你父亲从不向人开口借钱。

医生留意的是你在哪儿停住了,在哪儿说「这个没什么」。下午那场把你带到四点四十的「跟」,在这间屋里不算耽误,它是材料。

在禅师的屋里,没有人要听这一串。你要是开口讲那笔钱,他多半问你粥吃了没有。

可以这样理解:同一个念头,在一间屋里是线头,要顺着抽;在另一间屋里是窗外过的一辆车,看见了,不上车。

这不等于说哪一边更高明。两边要办的事不一样。弗洛伊德坐在诊室里,面前是一个带着症状来的人,他要弄明白那个症状后面压着什么。禅师面前是一个被自己的念头串拴住的人,他要这个人先松开。办的事不同,手就朝不同的方向伸。

还要添一句公道话。弗洛伊德的那位旅客,其实也不是谁都当得了的。第 31 章讲过,病人嘴上说想到什么说什么,实际上一直在挑。「不挑」要练,同「不跟」要练一样。两条规矩听上去都只是叫人少做一点事,做起来都比多做一点事难。

有一点倒值得记下来。「不压抑」这三个字,两边都认;分手的地方在「追不追」。

◆ 五、并排看之一:下面那两站,他们怎样安顿

现在拿本书的尺子去量。

本书把一件事显到哪一步分成三站:没有显影的发生,是无意识;有了显影而没有侧重,是潜意识;有侧重,侧重还轮换成次序,是意识。全书要查每一家对下面两站是讲了、取消了,还是捆成了一个词。

先说查到的。

头一笔,他们没有取消下面的东西。证据就是第三节那几句:不断各种思想,什么都不想是大错,不取也不舍。

这三条的来历不一样厚:后两条在早的抄本里就有,头一条出自卧轮那一段,只见于后来的本子,第七节会交代。就算只拿后两条,这一笔也站得住。

照这些话,洪流里别的条照旧在跑,禅没有要人把它们关掉,也没有说它们是假的、不存在的。只讲亮着的那一格、把其余的抹掉,本书叫吞格;在禅的这几处原文里,本书没有看到这个动作。记一笔:不吞(候选)。

第二笔,他们也没有把「沉下去」当成目的地。这一点容易被误会,所以要拿原话。赵州年轻时问他的老师南泉什么是道,南泉答了「平常心是道」。赵州追问,那可以朝它去吗?南泉说,一打算朝它去,就偏了。赵州再问,不打算,又怎么知道是道?南泉的回答见《无门关》第十九则,有一句是:「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

「无记」是佛家的词,本义是说不上善也说不上恶,禅师们借它来指昏昏的、什么也不分明的一片空白。南泉的意思是,道不落在「知道」这一边,也不落在「不知道」这一边。《坛经》里有一句同它呼应:空着心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这叫落进了空白里。后来宋代的大慧宗杲教人坐,也是两头都防:一头是昏沉,一头是心往外飘〔《大慧普觉禅师书》,转述〕。

这说明什么?说明禅不是教人往那片昏昏的空白里去。这片空白算本书的哪一站,本书不放。只看得出一点:它要的不是不亮,也不是只亮一格。

不妨这样看。放到日子里,有两种「不亮」你都碰到过,只是没有分开叫。一种是午饭后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脑子里一片糊,有人叫你,你要愣一下才应。一种是你专心切着手上的东西,窗外的车声、冰箱的嗡嗡声、楼上的脚步都还在,你没有理它们,它们也没有消失。南泉不要的是前一种。后一种,照慧能那句不断各种思想的话,是留着的。

第 1 章末尾留过一个问题:跟住一条的时候,其余那十几条在哪儿?禅在这里给的是半个回答。它们还在,不用关,也关不掉。至于它们算哪一站,禅没有往下分。

第三笔,下面的东西他们是有名字的,只是不打开。临济讲到处处自己做主的时候带了半句:纵然有从前带来的习气,也自有解脱的去处。赵州答「狗有没有佛性」,说没有,理由是它有「业识」在〔《五灯会元》卷四〕。

习气这个词你在第 52 章见过,是唯识的话,指做过的事在底下留的那点气味。禅把这些词接了过来,用的时候一句带过,不像唯识那样一层一层去数,也不像弗洛伊德那样一件一件去挖。

再说没有查到的。

下面两站,他们有没有分开?也就是说,有没有哪一句话,把「显了影而没有侧重的」同「根本没有显影的」当成两样东西来讲?在这一章取到的几种书里,本书没有查到。

那么他们是不是把两站捆成了一个词?本书也不这样判。并格要有证据:同一个词确实指着两站,又没有分开处理。「习气」「业识」这两个词答的是另一个问题,问的是人为什么松不开,不是问一件事显没显影。拿它们来当并格的证据,是本书把自己的问题硬塞给了他们。

所以这一处的账是这样记的:不吞,有原文(候选);分没分开,没有查到;并没并,不判。

他们的那把尺子上只有一道刻度:沾住了,还是没沾住。这同本书的三站量的不是一条边。

两把尺子可以各量一回同一件事。招租的那句话在窦文娟心里转,下面第八节要讲。拿本书的尺子问:它这会儿显没显影,侧重在不在它身上?拿禅的尺子问:她被它拴住了没有?

可以这样理解:一句话可以清清楚楚摆在眼前而没有拴住人,也可以只露了半个影子就把人拖出去很远。天亮没亮同拴没拴,是两回事。禅只管后一件,所以前一件它没有细分,本书不拿这个去怪它。

◆ 六、并排看之二:「聚焦一条」同「无住」顶不顶

这里有一处要照实说,不能绕过去。

本书对冥想、正念的说法是:意识聚焦在洪流里单一的一条发生上。可是《坛经》里有一句很重的话。神秀的学生志诚来到慧能这里,说老师平日教大家把心停住、看着那份静,长时间坐着不躺。慧能的评语是:把心停在那里看静,是毛病,不是禅〔顿渐品,转述〕。

这一句最重,可它只见于后来的本子。他在别处还说,心不停在哪一样东西上,道才是通的、流动的;心一停,叫自己捆自己。这后一句早的抄本里就有,所以下面这道缝不靠前一句也在。

一边说聚焦到一条上,一边说不许停在一处。字面上是顶着的。

不妨这样看。慧能反对的「住」,是停:把心按在一样东西上,不让它走。大珠说的吃饭,是跟:这一口进来,嚼,咽下去,它走完了,下一口是另一口。被跟的那一条自己在走,跟的人随着它走。停是把水拦成一个池子,跟是顺着其中一股水往下走。「单一的一条发生」里,要紧的字是「发生」。

举一个眼前的例子。你盯着墙上的一个黑点,命令自己除了它什么都不看,这是停。不出半分钟眼睛发酸,心里发紧,黑点还是那个黑点,它没有什么可走的。你看一只蚂蚁沿着墙根爬,它绕过一粒沙,停一下,换了方向,你的眼睛随着它走,这是跟。两回都是只看一样东西,可前一回是人在使劲按着,后一回是那样东西自己带着你。

这是本书的读法,是候选,不是慧能的原话。他没有用过「一条」这样的说法。

禅自己后来在这里也分了两路,正好落在这道缝上。

一路是大慧宗杲提倡的看话头。他教人把想东想西的心、怕这怕那的心一齐按下,就在按下的地方看住一句话,最常用的是赵州那个「无」字;走路、坐着、办公事,时时提起来。

他还列了一串不许:不许当有没有去理解,不许讲道理,不许拿文字来印证〔《大慧普觉禅师书》,转述〕。这一路很像「聚焦到单一的一条」,而且聚得极紧。可是照上面停和跟的分法,看住一个字算哪一边,是随着它走,还是把心按在它上面,本书不判。

另一路是宏智正觉的默照。他写过一篇《默照铭》,开头的意思是:静静地忘了话,清清楚楚的就在眼前。这一路不提哪一句话,只是坐着,安静,同时明白。它不大像只跟一条,更像是整股都在眼前而不被哪一条带走。

大慧对这一路批评得很凶,信里直接说它是走偏了的禅。本书不替两位裁。只记一句:本书「聚焦到单一的一条」这个说法,同大珠的吃饭对得上;大慧的话头聚得紧,可它是跟还是停,本书没有分出来;同慧能的「无住」、宏智的默照,表面相顶,上面那个读法能不能通,留给读者和后来的人去看。

◆ 七、这些话是怎样长出来的

赵州说「吃茶去」的那天,他没有在发表学说。

来了一个人,问了一句话,他看了那个人一眼,答了三个字。这三个字是那一刻、对那一个人说的。换一个人,换一天,他可能说别的,也可能什么都不说。

《景德传灯录》成书在北宋,《无门关》《五灯会元》到了南宋;离赵州在世,近的隔了一百来年,远的隔了三百多年〔成书年份待核〕。在这段时间里,当场的一句话被记下来,被传抄,被排上号,配上评语和诗,成了「公案」,再后来成了让人整天看住的「话头」。

《坛经》自己也是一层一层长成的。现在最通行的本子是元代僧人宗宝编定的,这一章引的就是这个本子;更早的有在敦煌发现的抄本,篇幅短得多,文字也有出入〔各本年代待核〕。

拿这一章引过的话去同敦煌的抄本对,分得出两堆。一堆早的抄本里就有:无念、无相、无住那三样,什么都不想是大错、是被方法捆住,对一切事不取不舍,空着心坐是落进空白,道要流动、心一停就自己捆自己。

另一堆早的抄本里没有,是后来的本子才有的:卧轮那首偈同慧能回的那一首,把心停住看静是毛病不是禅那一句,对惠明说不去想好坏的那一段,还有开悟时带「本」字的那几句。

所以这一章说「慧能说」,严格讲是「记在慧能名下的这本书说」;说到后一堆,还要再退半步,是「后来的本子替他记下的」。

前面第三节、第五节、第六节立的几处判断,承重的话都落在前一堆里,后一堆是添的例子。只有一处例外,下面就说。

这里有一件有意思的事。禅最看重的是眼下这一条,可它留下来的,是一本一本关于从前某一天的记录。一句只属于那一刻的话,变成了随时可以拿来用的一样东西。大慧自己对此像是警觉的。他信里有一处说,把一言半句当成奇特、玄妙的东西来传,就不是正法〔《大慧普觉禅师书》,转述;这半句说的是不可私相传授,能不能读成对公案风气的批评,待核〕。

还有两个字也值得停一下:「本来」。慧能开悟时说的那几句,句句带「本」字,本来清净,本来具足。这就是那处例外:这几句只见于后来的本子,早的抄本里没有。

照字面读,像是有一样东西早就摆在那里,等人去揭开。可同一本书里又说,无住是人的本性,道要流动才通。一头像是先在的,一头是正在发生的。本书只把这两头并排放着,记一笔「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同第 53 章「无始」那一笔归在一起,不裁。

要添的一句实话是:这一笔候选全压在后出的文字上。它能记在这本书的账上,记不记得到慧能本人头上,本书没有查到。

在这个问题上走得最远的,据说是日本的道元。他在《正法眼藏·现成公案》里拿柴和灰作比:柴烧成灰,人们说灰在后、柴在前;他说柴有柴自己的位置,灰有灰自己的位置,前后是断开的〔待核:据通行译本转述,未取到原文〕。

要是这个转述不错,它同本书说的「纯粹的发生」贴得很近:一条发生有它自己从头到尾的样子,不必拿它去给前一条当结果、给后一条当原因。同一篇里据说还有一句,学佛道就是学自己,学自己就是忘掉自己〔待核〕。

他讲坐禅的要领,据通行本另有一句,大意是:去想那个「不想」的;「不想」的怎么想?既不是想,也不是不想〔《普劝坐禅仪》,待核:未取到全文〕。又是一个两头都不落的说法。

◆ 八、放回日子里:窦文娟剥毛豆

窦文娟在菜场后门开一家小饭铺。下午三点到四点,店里没人,她坐在门口剥毛豆,剥够晚上用的一盆。

这天中午,隔壁铺面的人过来说了一句:听说这一排明年要重新招租。

她坐下来剥豆的时候,这句话跟着坐下了。

头一个钟头里,三种做法她轮着来了一遍,自己并不知道。

先是拦。她对自己说,没影的事,想它做什么。说完,手上快了,快得有点狠,一个豆荚没捏对地方,豆子蹦到了地上。那句话没有走,它蹲在旁边。

然后是跟。重新招租,租金要是翻一倍呢?翻一倍就得涨价,涨价老客就少了;要不搬到桥那头去,桥那头没有菜场;女儿明年的学费。她跟出去很远。回来的时候,发现盆里的豆没多几颗,手停在半空,捏着一个空荚。

第三种是碰巧来的。有一个豆荚特别鼓,她拇指顺着那道缝一推,三颗豆子挨个滑出来,落在盆里,三声,一声比一声轻。她听见了。下一个荚有点老,缝不好找,要先把蒂那头拧一下。再下一个是瘪的,只有一颗。

那句话又来了:明年招租。

她知道它来了。手上那个荚正拧到一半,她把它拧开。

它后来又来了七八回。来了就来了,她没有赶,也没有接着往下算。一盆豆剥完,四点差五分。

照本书的说法推过去,那三声豆子落盆,是她这一个钟头里头一回碰到纯粹的发生:推,滑,落,一声比一声轻,这一条从起头到收尾是它自己的样子,没有同招租搅在一起。前面那些豆她也剥了,可那些豆是在招租的事里剥的。

她没有学过禅,也不知道大珠是谁。这一下是豆荚自己给的。禅师们做的事,不妨这样理解:是把这种碰巧来的一下认出来,指给人看,让它不只是碰巧。

这里有两件事要说清楚。

一件是,招租的事并没有因此解决。它是一件真事,需要打听,需要算账。晚上关了门,她坐下来,拿出本子,把租金、流水、搬不搬一条一条写下来。那个时候,算账就是算账。回到手上这一条,不是把难事推开,是不让它在剥豆的时候算、在炒菜的时候算、在躺下的时候还算,算了十遍一遍也没算完。

另一件是,那句话为什么一回一回地来,后面是不是连着她更早的什么担心,这是弗洛伊德那间屋里问的问题。剥豆的这个钟头不问它。不问,不等于它不值得问。

◆ 九、后人撬了哪里;它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禅这条路,后来的人从几处撬过。

头一处是自己家里人。大慧批默照,说的是坐成一片死静,把没事当了窝。慧能早就骂过空着心坐。临济讲平常没事,可他也说过自己是下过苦功、一朝才明白的,不是生下来就会〔《临济录》,转述〕。这些话合起来,是禅对自己的一句提醒:「平常」两个字很容易被听成「随它去」,那就成了另一种不肯吃饭。

第二处在译名上。二十世纪把禅介绍到西方的铃木大拙,据说把「无念」「无心」译成了英文里弗洛伊德用的那个「无意识」,后来还同心理分析家弗洛姆坐在一起开过会〔待核:本书未取到原书〕。要是这样,一个词就同时背上了两家的意思。照上面查到的原文,《坛经》的无念是对着念头而不沾,不是没有念头;它同弗洛伊德的那个词不是一回事,同本书说的「没有显影的发生」也不是一回事。三个「无」字开头的词,各指各的。

第三处是近几十年。有人把静坐的做法从寺院里取出来,去掉宗教的部分,编成几周的课程,叫正念〔待核〕。这件事的得失不归这本书评。只提一句:取出来的是做法,禅师们那句「不取不舍」后面连着的整个想法,带没带出来,本书没有查。

最后说保底。

禅的这个做法,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在它自己要办的那件事上。临济说过,他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人,只是治病、解绑〔转述〕。病是被念头串拴住,绑是自己捆的。对着这件事,来了由它来、不跟它走、回到眼前这一条,是够用的,而且它不需要先画一张下面两站的地图。一个人松开手,不必先知道绳子是哪一年系上的。

出了这件事,它就不必被要求回答别的。想知道一个症状后面压着什么,是弗洛伊德的活。想知道留下的气味怎样攒成性子,是唯识的活。想知道一件事显到了哪一站,是本书的活。禅没有答这些,本书照实记成「没有查到」,不算它的短。

它教给本书的有一样,别处没有这样干脆:对下面的东西,除了挖和数,还有一种态度,是不取消它,也不围着它转。

今天要是那个念头又来了,你可以试试窦文娟的办法。不用拦,也不用今天就想到底。看看手上正做到哪一步,把这一步做完。至于它该不该专门坐下来想一回,那是另一个钟点的事。

这只是认识自己日子的一个小办法,不是修行的指导,也不是治什么的方子。心里的难处真的大了,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带走的话
念头来了,不拦它,也不上它的车;回到手上这一条,跟到它走完。禅管这个叫平常心,本书管它碰到的东西叫纯粹的发生。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没有上格子。候选分清的是三种手法——拦、跟、既不拦也不跟;还有两种不亮——昏昏的一片空白,同洪流里照旧在跑的别的条。前一种他们不要,后一种他们不取消。下面两站是否分开,本书没有查到。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本书没有查到吞格或并格的原文证据,不记;只记「不吞(候选)」。另记两笔候选:「本来」二字,字面上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所据的几句只见于后来的本子;「无住」又把它写了回去;「聚焦一条」同「无住」「默照」表面相顶,留作问句。

第 55 章

东西两棵树对读

◆ 一、五个长辈,一个 uncle

你帮孩子看过这样一道英语作业吗?

课本上画着一大家人,要孩子在每个人头上填称呼。爸爸的哥哥,填 uncle。爸爸的弟弟,填 uncle。妈妈的兄弟,姑姑的丈夫,姨妈的丈夫,全填 uncle。

孩子填完,抬头问:他们怎么这么省事,五个人只有一个叫法?

你正要点头,翻到下一页,是代词。他,填 he;她,填 she。孩子把中文念出声来,「他」和「她」是同一个音。这一回轮到英语课本问我们:你们嘴上怎么只有一个叫法?

两页放在一起看,谁分得细,谁并得多,就不好一口说了。在长辈这一页,中文切了五刀,英文只用一个词。在代词这一页,英文切了一刀,中文嘴上并成一个音。

还有一层。中文那五刀,是照着「父亲那边还是母亲那边」「比父亲大还是小」切的。英文不问这两件事,所以它那里没有这五格。它不是把五格捏成了一格,它是没有往那个方向下刀。

这一章要做的事,同这道作业是一个样子。前面五十多章,查的多半是西边这棵树上的人;第 52、53、54 三章,查了东边这棵树上的唯识和禅。现在把两本账摆到一张桌上。

先把结论放在这儿:谁分了格、谁并了格,要先问照的是哪一把尺;两棵树各自下了很细的刀,可下刀的方向多半不一样,所以这张对读表上,一大半只能写「不是同一条线」(候选)。

◆ 二、对读的三条规矩

动手之前,先立三条规矩。

头一条,这一章不查新的原文。每一句判断都来自前面某一章的小账,后面都跟着章号,你可以翻回去对。前面各章写「候选」的,这里照写候选;前面写「本书没有查到」的,这里不替它补上。

第二条,几个词照前面的用法,不放宽。

吞格,是只讲亮着的一站,把下面两站取消或不讲。并格,是把潜意识和无意识两站并成一个词,而且要有他自己的话并排作证。只是给一样东西换了名字、收进另一站的,叫收在一个名下。把一件长出来的事写成早就在那儿的,叫把发生写成先在。这四个词,这一章每用一回,都带着候选两个字的意思。

第三条,「东方」「西方」是两个很大的词,这一章用得很小。东边只指本书查过的两处:《唯识三十颂》和《成唯识论》读到的几卷,《坛经》和几则禅师的问答。西边只指前面各章查过的那些人、那些书页。东边还有许多枝,别的佛家、道家、儒家讲心的话,本书一处也没有查,所以这一章说的不是「东方怎样」,是这三章怎样。

三条立好,先把两本账各翻一遍。

◆ 三、两本账,各翻一遍

先翻西边的。只挑最要紧的几笔。

笛卡尔把「想」定成当下自己知道的那一格,在「心」这本账上,下面两站没有位置,本书读作吞格,候选(第 6 章)。

莱布尼茨把这一格同它下面的一片分开了,明说亮着的那一格不是时时都有;线下面,他用「小知觉」一个词装了好几样,本书记作候选并格(第 29 章)。

胡塞尔把亮处以外量成一道从亮到零的坡,零也不是没有;整道坡记在「意识」名下,零以上和零度挂在一个借来的名字底下,是候选的并法(第 12 章)。

弗洛伊德一辈子都在讲下面,本书没有查到他取消下面两站。他把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分了出去,另叫前意识;剩下的那一片,来路他分过,名字只有一个,按本书的尺子量,里面像是不止一站,记候选并格(第 33、35 章)。

他还有两笔,不叫吞也不叫并: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三块地只画了心里的我你他那一张(第 35 章)。

荣格往这一辈子之前又问了一截,分出自己攒的和生来带的两层;吞格没有查到,并格没有查到,记了一笔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第 36、37 章)。

叔本华把次序倒了过来,不亮的在先,亮的是后来的、薄的;从石头下落到不肯承认的愿望,七样东西收在「意志」一个名下,他自己说了是借名(第 45 章)。

拉康在三块地上都动了刀;1964 年课上所引的几讲里,三样东西同在「无意识」一个词下,记候选并格一笔(第 48 章)。

再翻东边的。只有三章,可以翻得细一点。

唯识的人用种子和现行两个词,把没起来的本事同起来了的事分开;用粗和细,把明面上的六路同底下那一层分开;三层给了三个名字,心、意、识。吞格没有查到,并格没有查到。只记了一笔轻的候选:第八识一个名字底下,收着靠第一站和靠第二站的两样,他们自己做了区分(第 52 章)。

在心里的我你他这块地上,他们候选分清了三样:被认成我的那股流,一直在认的那个动作,想得到说得出的那个「我」。末那识落在哪一站,本书不放(第 53 章)。

禅没有上格子。它候选分清的是三种手法,拦、跟、既不拦也不跟;还有两种不亮,昏昏的一片空白,同洪流里照旧在跑的别的条。下面两站是否分开,本书没有查到;只记一笔不吞,候选(第 54 章)。

两本账翻完,粗看上去,西边的账上吞、并、收的笔数多,东边的账上「没有查到」多。

这个粗看最容易让人下一句痛快话:东边分得清,西边并得多。这句话本书不写。原因有两个,一个在账的厚薄上,一个在尺子上。

厚薄上,西边查了四十多章,几十个人,各人的书翻了好几处;东边查了三章,两三部书,读到的只是其中几卷。查得少,查到的毛病自然少。「没有查到」四个字,说的是本书翻过的那几页,不是说那棵树上没有。

尺子上的原因,要分四处并排着看。

◆ 四、并排看之一:从哪一头数起

头一处,看两边是从哪一头开始数的。

西边这棵树上,本书查的头一批人,是从最亮的地方数起的。笛卡尔要找一块不会塌的地基,找到的是当下自己知道的那一格(第 6 章)。洛克要找「同一个我」认账的凭据,找到的也是它(第 7 章)。

可以这样看:从亮处起头,下面的东西就容易成了「亮处以外」,有的被记到身体名下,有的在总账上不立栏。这句「容易」是本章的引申,前面各章只是一笔一笔地记。本书在这一路上记了好几笔吞格的候选:笛卡尔(第 6 章),洛克(第 7 章),布伦塔诺(第 11 章),休谟(第 13 章),1890 年的詹姆斯(第 20 章)。

唯识的八个识,是从底下数起的。三十首颂一开头排的头一类,就是最底下的第八识;篇幅最大的也是底下(第 52 章)。不妨这样看:从底下起头的人,要取消底下不大容易。第 52 章查吞格,写的是没有查到;这两件事连不连得上,第 52 章没有说,也是本章的引申。

这一处的对读,账面上是这样:吞格的候选,多半记在西边从亮处起头的那一路上;另有几处在别的路上,丹尼特那里没有位置的是中间一站(第 16 章),萨特在心里这一边明文取消了最暗的一站(第 22 章),冯特明说不谈无意识的过程(第 24 章),哈特曼明写了不设中间一站(第 46 章)。东边查过的三章里,没有记。

可是有三句话要跟着说,不然这一笔就写歪了。

第一句,从哪头数起,同各自要办的事连着。笛卡尔要的是一块经得起怀疑的地基,在这件事上,只认当下自知的那一格,完全对(第 6 章的保底)。

唯识的人要答的是另一道题:人做过的事,在没出事的那段时间里靠什么接着(第 52 章)。这道题本来就问在不亮的地方。可以这样看:两边不是一个比另一个看得深,像是各自的题把各自领到了那一头。

第二句,西边也有从底下数起的人。叔本华把次序倒了过来,不亮的在先(第 45 章);莱布尼茨算过,听得见的是从听不见的里面合出来的(第 29 章);弗洛伊德一辈子讲的都是下面(第 35 章)。所以「西边从亮处起头」只管得到上面点到的那几章,管不到整棵树。

就是在那一路上,也不是人人都吞。康德驳了洛克,认了暗的表象是有的,还是最大的一片;只是在讲认识的那本大书里不给它立栏,本书记的是半吞,候选(第 8 章)。同是从亮处起头,走出去多远,各人不一样。

费希特要另说。他的起点,第 9 章量下来落在最底下那一格,不在最亮的那一格;他明白写了,让意识成为可能的那些活动不在意识里出现。说他取消了下两站,证不出来。候选的读法只是:他带着最亮那一格的样子往下走(第 9 章)。

第三句,从底下数起,不等于照本书的线分了下面两站。这是下一处要看的。

◆ 五、并排看之二:下面那一片,几个名字,几把尺

第二处是这一章的正题:亮处以下的那一片,各家给了几个名字,分名字的时候照的是什么。

先看西边。前面各章里,这一片最常见的情形,是一个大名字盖着好几样。莱布尼茨的小知觉(第 29 章),弗洛伊德分出前意识以后剩下的那一片(第 35 章),叔本华的意志(第 45 章),拉康 1964 年课上的无意识(第 48 章),都是这样。

可是西边的人并不是不分。弗洛伊德分了来路:从没进过亮处的,进过又被推出来的(第 33 章)。荣格也分了来路:这一辈子攒的,生来带的(第 36 章)。

温尼科特分的是接没接住、压没压下去(第 41 章)。比昂分的是消化过没有(第 42 章)。德阿纳把没被报告的再分成两堆,连同有意识的一共三堆,个数同本书三站对得上,对法是候选(第 26 章)。

再看东边。唯识的三层有三个名字,没有用一个词把底下全盖住(第 52 章)。这是他们账上实实在在的一笔。

他们凭什么分呢?第 52 章写得明白:凭的是各干什么活,以及粗细和断不断。前六个识粗,有间断;第七、第八两个识细,不间断。

现在把尺子一把一把摆出来。这样摆是本章做的:各章各只有一句,拢成几把尺并排,是一种读法,不是哪一章查出来的结论。

弗洛伊德和荣格量的是来路:这样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有没有被挡过。

唯识量的是粗细、断不断,还有干的是什么活。

禅量的是沾住了没有(第 54 章)。

本书量的是显到了哪一步:没有显影,有显影而没有侧重,有侧重而且轮换成次序。

不妨这样看:四把尺,量的像是四条边。照开头那道作业的说法:中文问的是父亲那边还是母亲那边,英文问的是男还是女。

所以这一处的账只能这样记。

唯识照自己的尺,把底下分成了有名有姓的几层,这是分清,候选。可是拿本书的尺去对,不是一层对一站。

前六个识靠着第三站一带。第八识一个名字底下,种子靠着第一站,只证到一半,做熟了的事留下的那一类还不算在内;它自己那层细活动靠着第二站一带,可它从不间断,同本书的口径里第二站的时隐时现字面上相顶。第七识一直在,有没有显影证不全,本书不放(第 52、53 章)。

换句话说,照本书这条线,唯识有没有把下面两站分开,候选的答法不是「分了」,是「他们分了,分的不是这条线」。

这句话同前面给西边好几位写的话,是同一句。荣格那一章写的是,来路和天色是两把尺子(第 36 章)。柏格森那一章写的是,他分无意识的那一刀,同本书下两站的线不是同一条(第 19 章)。温尼科特那一章写的是,他的线不是按本书的两站划的(第 41 章)。

中间那一站最能看出这件事。有显影而没有侧重,这一站在西边有人写得很细:詹姆斯的边缘(第 20 章),梅洛-庞蒂的气氛和底子,他还说过它既不是无意识的也不是有意识的(第 23 章),萨特那点不回头也在的底(第 22 章)。

他们写了它的样子,名字却多半还姓「意识」;第 22、23 两章记的是收在一个名下,候选。也有人明写了不设这一站,哈特曼用的是一条不分程度的规矩(第 46 章)。

东边呢?第八识自己那层细活动,平平的,不偏向哪一头,样子同这一站相近;它所在的第八识有自己的名字,可这个名字底下还收着种子(第 52 章)。他们写它,写的是它托着什么、断不断,不是写它「有影子而没有侧重」。样子写得细的,没有给站名;给了名字的,名字不是照这条线起的。两边在中间这一站上,又是各有一半。

有几处靠本书这条线靠得近,要点出来。胡塞尔在亮处外面分了有劲而没被拿起来的、劲到了零的两层(第 12 章)。德阿纳的三堆,个数同三站对得上(第 26 章)。荣格把见得到的像同见不到的原型本身分开,那一刀挨着有影子和没有影子之间的线(第 37 章)。温尼科特有两处,本书读成靠近第一站和第二站(第 41 章)。这几处记的都是候选的对法。

对读到这里,两棵树在这一处是并肩的:各自照自己的尺分了;拿本书这把尺去对,靠得最近的几处(第 12、26、37、41 章)也只记了候选的对法,本书没有查到哪一家的名字是照「显了影没有、有侧重没有」这条线起的(候选)。

并格这一笔,两边的分别在哪儿呢?在西边的几处,本书查到同一个词确实盖着本书的两站,又没有查到他在两站之间自己画线,所以记了候选并格。

在唯识那里,第八识一个名字底下也收着靠两站的两样,可他们把种子和识分开处理了,所以只记一笔轻的候选,不记并格(第 52 章)。在禅那里,「习气」「业识」这些词答的是人为什么松不开,不是答一件事显没显影,本书不拿它们当并格的证据(第 54 章)。

这里顺手还第 52 章留下的一笔账。那一章末尾说,二十世纪有人拿阿赖耶识去比弗洛伊德和荣格讲的那片暗处,也有人反对〔待核〕,留到这一章再看。

照上面摆的几把尺,能说的是这样几句。

像的地方有:两边都认亮处以外有东西在干活;两边都看见做过的事会留下来,改掉后面的事。荣格那一层生来带的,第 36 章记的是落笔多半写成了先在的存货;第八识像不像一座仓库,第 52 章留着问句。

不像的地方更要紧。弗洛伊德那一片是按来路和挡没挡划的,里面有一样是成过又被挡住的事;被挡住以后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第 35 章)。

第八识不问挡没挡,它问的是托不托得住、断不断。弗洛伊德那一片底下的东西会往上顶,要一只手一直按着(第 33 章);种子不顶,它等自己那一类条件凑齐(第 52 章)。一边是为了看病,一边是为了修行、为了解脱(第 52、53 章)。

第 53 章拿末那识去对弗洛伊德的自我、对镜子前的孩子,用的话是:可以对读,不能互译。不妨把这句话借到这里来用。借是本章借的,第 53 章没有说到第八识,所以它在这里只是一种读法。可以这样看:把阿赖耶识叫成「佛教的无意识」,同把五位长辈都叫成 uncle 有点像,说得通,可是原来分开的东西在这一声里像是合上了。

◆ 六、并排看之三:早就在那儿,还是长出来的

第三处,看两边怎样写一样东西的来历。

西边的账上,这一笔单列着,叫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弗洛伊德把一步步走出来的路讲成挖一座埋好的城(第 30、35 章);第 35 章用的是另一个叫法,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第 36 章说两处同归一笔。荣格把生来带的那一层,落笔多半写成先在的存货(第 36、37 章)。叔本华把一件在时间里慢慢成的事,明说要放到时间之外(第 45 章)。

东边查过的三章里,同一笔也记了,一共两处。唯识说末那识,用的是「无始」,从找不到开头的时候起(第 53 章)。禅那一处,是记在慧能名下的那几句开悟的话,句句带一个「本」字,本来清净,本来具足;这几句只见于后来的本子,早的抄本里没有(第 54 章)。照字面读,这两处都像是把一样东西写成了早就在那儿的;后一处压在后出的文字上,分量要轻一些。

还有第八识那一问。它托着种子不丢失,又认了一类本来就有的种子,像一座仓库;它刻刻在变,现行当场改它,又不像。第 52 章只把这个问句留着,这一章也不答。

所以这一处的头一句对读是:这一笔两边都有。

第二句对读,更值得看。两边写下先在的那些人,多半自己又把它写了回去。

唯识这一边,「无始」旁边就是「熏习」,一遍一遍沾上去的;还有「能断」,它是能停的(第 53 章)。禅这一边,「本来」旁边就是「无住」,道要流动才通(第 54 章)。

西边这一边也有。荣格自己说过,原型的像是长出来的,来历他两种话都写了(第 37 章)。尼采把没露面的冲动写成早就埋伏着的角色,六年以后自己拆过这个写法(第 47 章)。弗洛伊德关于底下的东西是原样放着还是一直在变,留下了两句相反的话(第 33 章)。

可以这样看:把发生写成先在,不像是哪一棵树的脾气,倒像是凡要讲底下那一片的人都会碰到的一道坎。要给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安一个名字,名字一安,它就有了一副早就在那儿的样子。这是本章的引申,不是哪一章查出来的结论。

这里还有一样值得并排的小事:名字是借的,自己交代没有。叔本华明说「意志」是按最要紧的一种给全类起的名(第 45 章)。卡尼曼明说「系统」是外号,老实的说法是某件事自动地发生了(第 43 章)。克莱因在页脚写了借条,讲头几个月用的词是从意识这边借的(第 39 章)。

胡塞尔那个盖着两层的名字,第 12 章也说是借来的词。

唯识这一边有一处相近的,可不是借名。阿赖耶这个名字是会被放下的;藏这个字,说的是被人抓着当成自己的那种状态,不是这个识从头到尾的样子(第 52 章)。这是名字只管一段。

借了名、自己交代过的,两棵树上都有。交代以后各章怎样记,却不是一条规矩。叔本华、卡尼曼两处,第 45、43 章因为他们自己明说了是借名、是外号,那个大名字不叫并格。胡塞尔那一处也是借名,第 12 章照记候选的并法。克莱因的借条照记。唯识不记并格,第 52 章给的理由是种子和识分开处理了,不是名字会被放下。

第三句对读,是东边账上的一处长处。

做过的事回头去改那个做事的底子,这一步,唯识写成了规矩,而且写成了同一刻:种子生出眼前的事,眼前的事当场又熏回种子(第 52 章)。第 52 章说,在本系列查过的人里,这样写的不多。

西边查过的人里,有几位碰到过这一步。弗洛伊德记下过有些东西是在说的时候才成形的,记下以后搁在了一边(第 31 章)。

尼采写了梦喂冲动;一句醒着说出口的理由怎样写回去,本书没有查到(第 47 章)。德勒兹那里多出一道回返的箭头,候选(第 51 章)。前面各章记到的只有碰到,没有记到谁把它写成一条时时都在走的规矩。

这一笔记给唯识。只是要记得第 52 章的分寸:说他们这一步写得好,是在他们自己问的那道题里说的。

这一处还要补一样两边都有的事,同来历挨着。本书的口径说,雾和隐两个阶段通常不产生指向,指向要到成了型才有。可是讲底下那一片的人,常常写到底下也朝着什么。

西边有弗洛伊德的愿望,在暗处就有方向(第 34 章);有梅洛-庞蒂那只先到的手(第 23 章);有尼采笔下会挑会等的冲动(第 47 章)。东边有第八识,它有自己对着的东西;有末那识,它只对着一处,认得极稳(第 52、53 章)。

这几处同本书的口径字面上都相顶。是本书的口径里「通常」两个字留的余地够大,还是底下的那种朝着同亮处的那种不是一回事?各章都只提了,没有判;这一章把它们排在一起,也不判。只记一句:这道题不分东西,两棵树都把它交到了本书手上。

◆ 七、并排看之四:「我」这块地,和对待念头的手

第四处,放两样小一点的东西:一样是心里的我你他这块地,一样是手法。

先说这块地。

弗洛伊德晚年那张图,本书读作只画了心里的我你他一张格子(第 34、35 章)。拉康比他多铺了两张,手上一张,话里一张(第 50 章;候选,是本书拿三块地对出来的,他自己不照这三块地裁)。唯识的末那识那一刀,也是专在这块地上切的,而且是竖着切:浮在面上会断的一层,压在底下不断的一层,被这两层指着的一层(第 53 章)。

三家在这里看见了同一件事:平时叫「我」的,是一个动作做出来的结果。动作在哪儿做,对着什么做,能不能停,三家答得各不一样。

弗洛伊德的自我是个三头受气的管家,是同外界打交道长出来的;拉康的孩子认的是外面的一个像;末那识认的是里面的一股流,只做认这一件事(第 53 章已经并排过,这里不重讲)。

照本书的格子,这里有一处要照实记的难题。末那识的侧重,要是可以用这个词,一直落在主体那一头,从不换班。有侧重,不轮换。本书的口径的三站里没有给这种情形留名字,本书不放(第 53 章)。西边查过的人里,有没有谁写过一样「有侧重而不轮换」的东西,前面各章没有专门查过这一问,这里不替它们答。

还有第 52 章留下的另一笔。唯识在明面上自己又切了一刀:前五个识只管当下那一路,不会盘算;第六个识会盘算。这一刀在本书的格子上落在哪儿?

可以这样理解:它切在前六个识里面,也就是靠着第三站的那一带里面,切的是会不会盘算,不是显到了哪一步。照这个读法,它不在三站那把尺上;这是本章的引申。它同三种侧重对不对得上,同西边第 43 章卡尼曼分的费劲和不费劲对不对得上,本书都没有查到并排的原文,不放。这一笔只能还到这里。

这块地之外的两块呢?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西边有拉康都动过刀,手上一处,脑子里想的两处(第 48 章;候选,是本书拿三块地对出来的)。唯识在这两块地上有没有照样分层,第 52、53 两章没有分开去查;第八识对着的东西里有身体,有身外的山河,这只够说明他们的图不止画了「我」这一块,不够说明每一块上各分了几站。这一笔写「本书没有查到」。

再说手法。

对待冒出来的念头,西边诊室里的规矩是火车窗边的旅客:窗外过什么就报什么,然后顺着它问来路(第 31 章)。禅的规矩是:来了,知道它来了,不拦,也不上它的车(第 54 章)。第 54 章已经对过:两边都不赞成拦,分手的地方在追不追。

放到格子上,这两种手法都不是在分格。一边是要让平时轮不上的条露头,一边是要人不被露了头的条拴住。禅那把尺上只有一道刻度,沾住了没有;亮不亮同拴没拴,是两回事(第 54 章)。

还有一处,账还没有对齐,要照实写。本书讲冥想,说的是聚焦在洪流里单一的一条发生上。这句话同大珠的吃饭对得上。大慧的话头聚得紧,可它是跟还是停,第 54 章没有分出来。同慧能的「无住」、宏智的默照,表面相顶,第 54 章留了问句。

西边查过的人里,有没有谁讲过「只跟住一条」这种手法?前面各章没有专门查过这一问,这里不替它们答。所以这一句本书的口径的账是这样:东边对得上的有大珠那一处,表面相顶的有两处,分不出的有一处;西边还没有去查。

不妨这样看,这是本章的引申:「谁分了格、谁并了格」问的多半是画图的人。本书查过的这几位禅师多半不画图。对一个不画图的人,问他并了哪几格,像是问不出多少;第 54 章能记的,是他有没有取消下面的东西。这一条记了:不吞,候选(第 54 章)。这句话管不管得到全书的问法,留给后面的总账去看。

◆ 八、放回日子里:翟玉芬家的垃圾桶

道理摆了四处,放到一件小事上走一遍。

翟玉芬家的厨房上个月重新装过。垃圾桶原来在水槽左边,用了九年;新橱柜的门朝另一边开,桶挪到了右边。

三个星期了。她磕完鸡蛋,手一甩,蛋壳还是落在左边的地砖上。

落了地她就知道错了,弯腰捡起来,丢到右边。下一回磕蛋,手又朝左边去了。

把这件小事拿到几位面前,各人会问什么。只照前面各章写过的问法转述,不替他们添话。

到了弗洛伊德那里,这一类做错的小事是有话可说的。他会问:是不是有一股你不肯认的意思,借这只手在说话(第 33 章讲过说错话的三档人)。翟玉芬想了想,她对新厨房挺满意,没有什么不肯认的。这一问在这件事上多半落空。落空不是他错,是这件事不在他那把尺管的地方。

到了莱布尼茨那里,尺是大小。他会说:你的手每回朝左去的时候,有一堆小到你觉不出的东西在推它,太熟了,所以听不见(第 29 章)。这句话是对的。只是太熟的同太小的、刚冒头的,在他那里共用一个名字。

到了唯识那里,他们会说:九年里每一回往左丢,都留下了一份往左丢的本事。更要紧的是后半句:你每捡起来往右丢一回,那份本事当场就被改了一点(第 52 章)。这一句对翟玉芬最有用,它让她不必为第二十次丢错着急:没有白丢的,也没有白捡的。

到了禅那里,没有人问来路。丢错了,知道丢错了,捡起来。不必接着想「我怎么这么笨」「是不是记性不行了」,那是上了另一辆车。手回到碗沿上,把下一只蛋磕好(第 54 章)。

四位各问了一句,没有一句是废话,也没有哪两句是同一问。

要是只许听一位的,翟玉芬会少掉什么?

只听头一位,她会在一件没有心事的小事里找心事。只听第二位,她知道了手为什么不听话,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只听第三位,她有了耐心,可还得自己去看眼下锅里的油。只听第四位,这一只蛋磕好了,那份九年的本事是怎么回事,没有人告诉她。

对读的用处就在这里:不是挑一位出来当裁判,是看清每一位的话管到哪儿为止。

那么本书的尺呢?往左丢是做熟了的事,成过的。照本书的规矩,成过的事不写回隐,也不写回雾;只说侧重眼下不在它身上。她眼下顾的是锅里快糊的那点油。往右丢是一件新事。桶在右边,她脑子里早就知道了;没成的是手上碰的那块地,它在那块地上正走着自己的三站:头几天如有如无,这几天时灵时不灵,哪一天站稳了,就成了。

你看,本书的尺也只问了一句。旧的那份本事没在用的时候放在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这一点,同第 52 章拿三站去对种子时碰到的,是同一处空白。

五位各问了一句。翟玉芬的蛋壳只有一片。

◆ 九、保底:两棵树各在哪里完全对,这张表到哪里为止

最后把底留足。

西边这棵树,在它自己的几件事上完全对。要一块经得起怀疑的地基,只认最亮的一格是对的(第 6 章)。弗洛伊德打开了亮处以外的那片地,这笔功劳第 35 章说了不动。要量一样东西什么时候各处都够得着,立一道门槛去量,是对的(第 26 章)。

本书记下的吞、并、收,没有一笔是说这些事办错了。说的只是:办这些事用的图,拿去回答「显到哪一步」的时候,有几处格子合在了一起。

东边查过的这两家,也在自己的事上完全对。要说清做过的事怎样攒成一个人的性子,种子和熏是一个转得起来的圈(第 52 章)。要说清为什么道理服了、被人说一句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面上一层、底下一层的分法,把这段路画成了有名有姓的(第 53 章)。

要让一个被念头串拴住的人松开手,不拦、不跟,是够用的,而且用不着先画一张下面的地图(第 54 章)。

本书在东边记下的「没有查到」和「相顶」,也没有一笔是说他们讲错了。第八识是不是真有那么一样东西,人死以后种子往哪儿去,那是那棵树自己的根,这本书够不着,也不拿三站去量(第 52 章)。

再说这张对读表自己的限度。有三条。

第一条,两边查得不一样厚。西边四十多章,东边三章。这张表上东边的每一个「没有查到」,分量都比西边的轻。

第二条,尺是本书的。吞格、并格、三站,都是本书照本书的口径切出来的格子,两棵树上没有一个人听过这三句话。拿它去量,量得拢的记候选,量不拢的照实写;量不拢的地方,不算他们的短。第 5 章说过,格子是切出来的,不是事情里长着的。

第三条,本书的尺自己也有量不到的地方,这一章碰到了三处:做熟了的本事没在用的时候放在哪一站;成过又被挡住的事算哪一站;有侧重而不轮换的东西叫什么。三处都是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把自己的空白一起摆在桌上,对读才算公道。

回到开头那道作业。孩子后来学会了两种叫法,在家叫二伯,在英语课上叫 uncle,两样都不耽误。他只是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哪一种叫法都没有把这个人叫完。

带走的话
东边和西边各自照自己的尺下了刀,照本书这一把尺去量,两边都有分清的,也都有合在一个名字里的(候选);先问那一刀是朝哪个方向下的,再问分了没有。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这一章不添新格子,只把两本账并排,都是候选。照各家自己的尺:西边分了来路(第 33、36 章)、接没接住(第 41 章)、消化没有(第 42 章),德阿纳分了三堆(第 26 章);唯识分了粗细、断不断,三层三个名字,又在心里的我你他这块地上分了三样(第 52、53 章);禅分了三种手法、两种不亮(第 54 章)。照本书三站这条线:唯识的三层同三站不是一层对一站;禅下面两站是否分开,本书没有查到。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都是候选,都以各章小账为准。吞格的候选多半记在西边从亮处数起的一路上(第 6、7、11、13、20 章等),另有几处在别的路上(第 16、22、24、46 章);东边查过的三章没有查到,禅记「不吞(候选)」。并格的候选记在莱布尼茨、弗洛伊德、拉康等几处(第 29、35、48 章等,胡塞尔第 12 章记的是候选的并法);唯识只记一笔轻的,第八识一个名字底下收着两样,他们自己做了区分,不记并格。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两边都有:西边第 35、36、37、45 章等,东边第 53 章的「无始」、第 54 章的「本来」(后一处所据只见于后来的本子),两边又多半自己写了回去。东边只查了三章,这本账比西边薄,不拿来比高下。

第 56 章

吞格与并格的总账

◆ 一、年底那一抽屉票据

你一定做过这件事。

年底了,把抽屉里攒了一年的票据倒在桌上,想弄清楚一件事:这一年,钱是怎么走的?水电的,买菜的,孩子补课的,修车的,一张一张摊开,抄到一张大纸上。

抄的时候最难守住的,是手。有一笔你明明记得付过,票却找不到;有一张票字迹糊了,看着像三百,也像八百。这时候手很想替它填一个数,好让那张纸看起来齐整。填不填?

会理账的人有一条笨规矩:票上有的才抄;找不到票的,那一格就写「没找到票」;看不清的,写「看不清」,旁边注上是哪一张。这样抄出来的纸不好看,空着的格子不少。可它有一样好处,明年再翻,你信得过它。

为什么信得过?因为你知道它哪里是抄的,哪里是空的。一张处处填满的纸,你反倒分不出哪个数是票上的,哪个数是那天晚上嫌麻烦随手补的。

这本书到这里写了五十多章,每章末尾都留了两行小账。头五章磨工具,第 44 章是卷二的并格表;查人和对读的,是第 6 章到第 43 章、第 45 章到第 55 章,一共四十九章。这一章把这些小账抄到三张表上,守的是同一条规矩。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这一章不添新的判断;各章写了「候选」的,抄过来还是候选,各章写了「本书没有查到」的,抄过来还是没有查到。

候选成不成立,这一章不说。要看,回各章的原文去看。

再交代三件事,免得你读表的时候读岔。

头一件,表里有四个名字,是一路读下来才分开的,不要混。吞格,是只讲意识这一格,把下面两站取消或者不讲。并格,是把潜意识和无意识并成一个词,而且要在他的原文里看得到两处并排。收在一个名下,是把一站改了名收进另一站,或者拿一个名字装了几样东西;各章明写它不叫吞,也不叫并。把发生写成先在,是把一样慢慢长出来的东西,写成早就摆好的;它也是单独的一笔。

第二件,表里每一格都带着「候选」两个字的分量。为了省地方,表头写一回,格子里不一格一格重复。

第三件,表是摘抄,摘抄就会丢东西。每一行的限定和原文出处,都在回指的那一章里;表和那一章有出入,以那一章为准。卷二的八位另有一张更细的并格表,在第 44 章,这里只回指,不重抄。还有一个字眼:前几章说下面两「格」,后来说两「站」,表里照各章的原话抄,是一回事。

怎么读一行?从左往右是四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分清了什么,他把什么收了、并了、吞了,本书在他那里没有查到什么,或者只说到了哪一步。四问是并排的,哪一问也不压着哪一问。只看第三格不看第二格,就把一位想得很深的人读成了一个毛病;只看前两格不看第四格,又把本书读得比它实际查到的更有把握。

三张表一共三十八行。讲意识的十八位,实验室里的五行,讲潜意识和无意识的十四位,再加禅一行。多章写同一位的,合成一行。

◆ 二、卷一的表

卷一的头一编是磨工具,不查人,不上表。从第 6 章起,二十三行。

哪一位看见了什么分清(候选)收、先在、并、吞(都是候选)本书没有查到/只说到哪一步回指
笛卡尔「想」是当下自己知道的那一格亮着的一格单独划了出来;主体那种侧重讲到底在「心」这本账上读作吞格;下两格的事记到了身体名下是否有意取消第 6 章
洛克意识是「同一个我」认账的凭据最上面一格和它的用处;「人」和「人格」两个词吞格:不亮的事他见过,算「我」的总账时没有记进去下两格有没有再分第 7 章
康德凡是我的,都得能被「我」认下来最亮一格讲到底;认了暗的表象,说意识有度数半吞:暗的一片不立栏、不记功,划给「生理的」下两格有没有再分;并不并不判第 8 章
费希特「我」是动作本身,前面没有做的人意识,和意识底下让它成为可能的活动底下每一级先记在「我」名下;取消证不出并成一个词第 9 章
黑格尔「我」是被认出来、做出来的亮处以前另有一大段;转弯处有一步在背后走暂叫「收」:亮处以前排成台阶,记在亮的一格名下吞、并;他的三阶同雾、隐怎样对应第 10 章
布伦塔诺意识总是朝着一样东西朝着对象和顺带知道自己;顺带的知道和特意的盯看吞格:完全不被知道的一档改了姓,划给身体;判词一处措辞待核他的两档同隐、雾对不对得上第 11 章
胡塞尔从亮到零的一道坡,零不是没有亮处和外面;外面手上又分两层;主体那种画得最细没有吞;并法两处:两层挂在一个借来的名下,整道坡记在「意识」名下;原文经转引,页码待核他给两层分别起名第 12 章
休谟往里看,只有一样接一样的知觉亮着的一样一样,和一个不变的「我」吞:清点「我」的时候只点亮着的一站下两站有没有再分第 13 章
赖尔会做的事不必先在心里说一遍做得好和先说一遍;死习惯和活本事;正在发生和遇事才发生没有查到吞;并格只记一笔候选,不判能并排的一句原文第 14 章
塞尔描得不差,不等于认得心里不亮的和不算心里的;中心和边缘不指着的显影收在「有意识」名下;吞只算一半,没显影的那一份记给了脑下两站分开来讲第 15 章
丹尼特脑袋里没有一间看戏的小屋内容落定和意识到它;人的报告和报告说的事吞一处:中间一站没有位置;并一处,较弱三种侧重的换班第 16 章
内格尔别人的感觉,你替他尝不了有感觉和外面查得到的;有感觉和说得出上两站收在一个名下;吞、并都没有证出最底一站他在别处讲没讲第 17 章
查尔默斯「凭什么会有滋味」这一问做得出和有滋味;解释了报告和解释了体验上两站像是收在「体验」名下,不叫并格;吞格没有证出他在别处单独分出隐约的一段第 18 章
柏格森心里的事是连着过来的替不亮的争了户口;不亮的又分两样没有查到吞;一条线罩两样,算不算并留给并格表;并格表没有替它判,这一笔仍悬着他给中间那一截单独立站第 19 章
詹姆斯亮点周围有一圈说不清却在办事的中心和边缘;1902 年以后,边缘和边缘之外吞一处:1890 年最底一站在心理账上取消,记到脑子名下;没有查到并格边缘只能说靠近,不能说就是第 20 章
海德格尔人在正在做的事情里侧重写到两种,还写了换班的由头不吞不并;另记三笔:换班写成辈分,隐和成合在「展开」一词下,雾没有位置从这一面到那一面的路第 21 章
萨特不回头也在的那点底三种侧重;「活着它」和「认得它」中间一站改名收在「意识」名下;最底一站在心里这边明文取消,记吞格从活着到认得的那段路第 22 章
梅洛-庞蒂手比「我想」先到互动和客体两种侧重;中间一站写得很细1945 年下两站的事收在「意识/主体」名下;最底一站只这一半记吞格;1959 年以后并不并不判最底一站的独立位置;两站有没有分开第 23 章
冯特规矩只收已经清楚的报告清楚的视点和不清楚的视野吞格:不亮的过程明说不谈;视野那一圈收在「意识」名下两站有没有并第 24 章
华生从外面能核对的才算数没有分格子;分的是能核对的和只有自己知道的收走了量「显没显」的那些词;门外丢下雾和隐两段,接华生卷两站并没并第 25 章
巴尔斯与德阿纳一样东西什么时候各处都够得着巴尔斯两栏,中间一大片模糊;德阿纳三堆吞、并都没有查到;巴尔斯把几样收在一个名下,不叫并格侧重落在哪一头,他们尺上没有;说是吞证不出第 26 章
托诺尼脑子里那一团拧得有多紧有和没有之间有多有少;算得多和拧成一个吞、并都没有查到;门外几种收在一个名下,不叫并格下两站在他尺上的刻度;说是吞证不出第 27 章
达马西奥把心安回身体里情绪、感受、知道有感受三步;三层自我不写吞,不写并;意识以下的几步收在一个名下他的分法同下两站是不是同一条第 28 章

◆ 三、卷二的表

卷二八行。弗洛伊德六章合成一行,荣格两章、克莱因两章各合成一行。

哪一位看见了什么分清(候选)收、先在、并、吞(都是候选)本书没有查到/只说到哪一步回指
莱布尼茨听得见的,是从听不见的里面合出来的意识一站和它下面的一片,三处原文;不吞并格:「小知觉」一个词装了下两站的东西,还带进一样成过的事;带两条限定他在两站之间自己画线第 29 章
弗洛伊德使着劲的事,不都在说得出的那一站亮处和亮处以外;一叫就来的一层分出去;梦的两层;来路两段;「谁在干」和「亮不亮」并格:分出那一层以后剩下的一片,来路分过,名字只有一个;「歪曲」收在一个名下;把成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只画了一张格子他取消下两站;「退回隐」那后一半;愿望的指向留着不判第 30 到 35 章
荣格下面有自己攒的,也有生来带的个人、集体两层;类心灵一名;像和原型本身。两章合计三笔收在一个名下;把发生写成先在,两章合计一笔吞、并;「偏」字可以定的原文第 36、37 章
阿德勒一个人朝着一个方向走目标是暗中摸索来的,挨着隐。只这一笔别人的那个词被改名收进意识和自我;并格:「没弄懂的」一个词像是横跨不止一站他有没有再分;取消下两站第 38 章
克莱因还不会说话的头几个月感觉、画面、话三样;两种站法,不在三站上几样收在一个名下;成的句式安到最早的日子头上,她自己写了借条;来回有一半写成月份表吞格;婴儿那几个月算哪一站第 39、40 章
温尼科特有些事发生的时候,没有人在场接住三笔:不是被压下去的那一片,亮过的毯子,居中的地带吞格没有查到;并格不记他把下两站并排比过第 41 章
比昂东西要先做成能想的料消化过的,和压根没消化的不吞;并格不判;三样收在一个名下从雾到隐到成的路;关进装置的定案原文第 42 章
卡尼曼费劲的和不费劲的照三站没有查到;他自己分了两笔三样收在「系统一」名下,不叫并格,他明说是外号;没有查到吞格冒出来的那一下算哪一站第 43 章

◆ 四、卷三的表

卷三七行。拉康三章合成一行,唯识两章合成一行。第 55 章是两棵树的对读,它自己不查新的人,不上表。

哪一位看见了什么分清(候选)收、先在、并、吞(都是候选)本书没有查到/只说到哪一步回指
叔本华知道要什么之前,「要」已经在跑亮的和不亮的分开,不亮的在先七样收在「意志」名下,他明说是借名;并格只限他那部书第二卷第 14 章的一段,反面的读法并列;把发生写成先在吞格;那个不肯承认的愿望落在哪一站第 45 章
哈特曼许多事没亮着就做成了两头分得很硬;不亮的一头又分两种吞一格,借用这个词:中间一站明写不设;弱的知觉收在意识名下;把发生写成先在;立成一个绝对者并格第 46 章
尼采说出来的理由多半是事后才有的理由和出手;亮的一站是长出来的;忘是主动关的门把发生写成先在,《曙光》第 119 节后半段;并格只限所引几节吞格;一句说出口的理由怎样写回去第 47 章
拉康像、名字、想要,都是从外面长过来的三块地上四笔;纸数一笔;他的三个不是弗洛伊德的三个并格只限 1964 年所引的几讲;「已经」把发生写成先在;「永远」照录前卷的封回写吞格;镜子前那一阵的位置第 48 到 50 章
德勒兹想要是在接东西、造东西发生和表现拆开;整个的人不算在第一站头上并格只限讲三种合成的一章;把发生写成先在;照前卷仍记缺土、缺回写吞格;工厂的来历;养第 51 章
唯识做过的事成了下一回做事的本事种子和现行;粗细两层;三层三个名字;我你他那块地上三样吞、并都没有查到;第八识一名收两样,轻的一笔,他们自己做了区分;「无始」字面上把发生写成先在,自己又写了回去末那识放在哪一站第 52、53 章
禅念头来了,不拦它,也不上它的车没有上格子;三种手法,两种不亮只记「不吞」;「本来」字面上把发生写成先在,「无住」又写了回去下两站是否分开;吞、并的原文证据第 54 章

◆ 五、四种做法,各落在哪一卷

三张表抄完了。四种做法是不是处处都有?还是各有各扎堆的地方?先不急着说它们合起来是什么意思,只看各落在哪里。下面的数,是照各章小账的字面一行一行数的,数的是「记了一笔候选」,不是「成立」。

吞格的候选,几乎都记在卷一。二十三行里有十一行记了它:整笔记的四行(第 6、7、11、13 章),加上冯特一行(第 24 章);只记一半、一处、一站的六行(第 8、15、16、20、22、23 章)。卷二的八行,一行也没有记。为什么没有?几章的话差不多:下面是他讲得最多的地方,没有查到他取消。卷三只有哈特曼一行,那一章还特意注明,吞格一词在那里是借用。

并格的候选,落的地方正好反过来。卷一只有两行记了候选的并法(第 12、16 章),另有三行写的是「不判」或者「留给并格表」(第 14、19、23 章)。卷二记了三行(第 29、30 到 35、38 章)。卷三记了四行(第 45、47、48 到 50、51 章),这四行每一行都带着「只限」两个字,只限某一段,某几节,某一年的几讲。

柏格森那一笔要多说一句:第 19 章把它留给了并格表,可第 44 章的并格表只列卷二的八位,没有替它判。这一笔到现在还悬着,本章也不替它判。

收在一个名下的候选,是三卷里铺得最开的一笔。卷一有九行明写了它(第 15、17、18、22、23、24、26、27、28 章),另有三行记的是相近的动作,各章自己起了说法(第 9、10、21 章)。卷二八行里有六行(弗洛伊德、荣格、阿德勒、克莱因、比昂、卡尼曼)。卷三有三行(叔本华、哈特曼、唯识)。

把发生写成先在的候选,卷一没有一行用这个名字。卷二算两行,弗洛伊德和荣格。卷三七行,行行都有这一笔。其中尼采一行,记着他六年后自己拆过这个写法;唯识和禅两行,记着他们自己又写了回去。

卷二那两行,有一处叫法要照实交代。这个名字是第 36 章读荣格的时候才立的。弗洛伊德那几章小账的原话,是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是第 36 章回头把它归到了这一笔。

克莱因第 39 章小账写的,几乎是同一句话:把成的样子安到最早的日子头上,她自己还写了借条。这一句没有哪一章替它归。同样的话,一处归了,一处没有归。本章两处都照原话摆着,不替克莱因归,也不替弗洛伊德退。

还有一样东西,四个名字都盖不住,可是有六章各自记下了,本章照抄:不亮的那些事没有被说成不存在,是换了户头。笛卡尔和布伦塔诺那里记到了身体名下,康德那里划给了「生理的」,塞尔和詹姆斯那里记给了脑,萨特那里推给了东西那一边。第 6 章当时就留过一句话:往后要是查出来各人都是搬家,不是取消,吞格这个名字就该改得更准一些。这句话,本章原样转给结语。

这样的分布说明什么?有一种很顺口的读法:讲意识的吞,讲下面的并,越往后越爱把长出来的写成摆好的。本章不这样说。理由有两条,都在各章里写着。一条是卷一的吞格多半只记了一半、一处,卷三的并格行行带着「只限」;把这些半笔当成整笔来念,账就念大了。另一条是三卷查的问题不一样:卷一问的是他把下面怎么处置了,卷二卷三问的是他把下面分没分;问法不同,记下来的名字自然扎堆。扎堆里有多少是他们的,有多少是问法带出来的?本章分不出来。

◆ 六、「分清」各做到了哪一步

再看「分清」那一栏。这一栏不是空的,三十八行里几乎行行有字。可是各章说的「分清」,是同一个意思吗?不是。照各章的原话,大致是四步。这四步是本章为了抄账排的,各章没有这个排法。

头一步,在亮着的那一站里面分。分中心和边缘,分三种侧重,分「有了」和「回头认出来」。卷一的多数行在这一步上:洛克、布伦塔诺、休谟、冯特,还有海德格尔、萨特、梅洛-庞蒂写三种侧重的那几笔。

第二步,把亮处和亮处以外分开,而且认下外面不是空的。康德认了暗的表象是最大的一片,莱布尼茨的三处原文,柏格森替不亮的争户口,弗洛伊德那一拨医生在诊室里切下的头一刀,叔本华把次序倒过来,都在这一步。

第三步,在亮处以外,照他自己的尺再切一刀。怎样才算?本章只认一句:小账「分清」那一行里,明写他在不亮的一片里分出了两样以上。照这一句,三十二位里是十一位。胡塞尔手上分了两层,柏格森分了两样,詹姆斯分了边缘和边缘之外,黑格尔在亮处以前排了三阶;弗洛伊德把一叫就来的那一层分了出去,荣格分了个人和集体,克莱因分了感觉、画面和话,温尼科特按接没接住分,比昂按消化没有分;哈特曼分了对大脑没亮和对整个人没亮,唯识三层给了三个名字。三十二位之外,德阿纳分了两堆,达马西奥分了几步,禅分了两种不亮。

这条线的边上还站着五位,算不算,各章没有替本章定。塞尔分的是心里不亮的和根本不算心里的;丹尼特底下一站留得清楚;莱布尼茨有三档的梯子,记在限定里,不在分清那一行;叔本华那里,「他已经分了」是并列着的反面读法;拉康后两样排过先后,没有分名。所以这一步照实写成:十一位,边上另有五位。

第四步,照本书的线切,把「没有显影的发生」和「无侧重的显影」分开。这一步要说得最小心。各章写到这里,用的字眼都是「靠着」「靠近」「挨着」「个数对得上」。德阿纳的三堆同三站,第 26 章写的是对得上个数,对不上刻度。温尼科特那三笔,第 41 章写的是靠近第一站、靠近第二站,接着就说他的线是按接没接住划的。唯识的三层,第 55 章写的是「不是一层对一站」。

所以这一栏抄下来是这样一句:照各自的尺切过第三刀的,有十几行;照本书的线切到第四步而不带限定的,各章一行也没有这样写。

这一句是在说他们没有分清吗?不是。先切了两格,再回头说人家没有分,这里面有一部分只是两把尺子不同;这一点,第 58 章会替本书认账。第四步上的空,有多少是他们的,有多少是本书这把尺带来的,本章分不出来,只照实摆着。

◆ 七、大家共同的「没有查到」

「本书没有查到」这一栏,字数不比前两栏少。它们是各缺各的,还是缺在同样的地方?把它们排在一起,重复得最多的有五样。

头一样,下两站有没有再分。洛克、康德、休谟、塞尔、阿德勒、禅,各章末尾几乎是同一句话。查到的常常是他把亮处以外当一片来讲;这一片里面他自己有没有再画线,原文里没有找到,各章都没有替他补上。

第二样,他的分法同本书的两站对不对得上。布伦塔诺的两档,黑格尔的三阶,达马西奥的几步,比昂的生料和熟料,唯识的三层,各章都只写了并排,不对号。

第三样,从这一站到那一站的路。海德格尔那里,从这一面到那一面的路没有查到;萨特那里,从活着到认得的那一段没有查到;比昂那里,没有查到他写过从雾到隐再到成的路。几位都把两头写得很细,中间那一段,照各章的话,是空着的。

第四样,某一件具体的事落在哪一站。卡尼曼那里冒出来的那一下,叔本华那里不肯承认的愿望,克莱因那里婴儿自己的头几个月,唯识的末那识,各章都写了不判。

第五样不在哪一位身上,在本书自己身上,而且是两件事,不能并成一件。

一件是成过又被挡住的事。它被挡住以后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各章只守一条,不把它写回隐或雾。弗洛伊德、尼采两行,因为这一处只记到一半。

另一件是熟练的事。它早就成过,眼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各章同样不把它写回隐或雾。莱布尼茨那座磨坊的响声,比昂那里走熟了的路,卡尼曼那里做熟了的事,都是这一种;它们在各自那个名字底下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那几行只照实写了「还带进一样成过的事」,没有往下分。唯识那里,做熟了的事留下的那一类放在哪儿,第 52 章也只写到没有着落。

此外还有一类,不叫没有查到,叫表面相顶,只提不判。记进章末小账的有六处:愿望在暗处的方向(第 34 章),没有露面却会挑会等的冲动(第 47 章),手的那种「指着」(第 23 章),莱布尼茨最底下的每一粒仍是一个知觉(第 29 章),拉康的「不可能」(第 49 章),禅的「无住」同聚焦一条(第 54 章)。写在正文里、没有进小账的还有不少,散在二十来章里,克莱因说婴儿一出生就朝着一个对象去(第 39 章),就是其中一处。它们对着的多半是本书的口径里的同一句:雾、隐通常不产生指向。裁法不在本章。

这一栏为什么要单独抄一遍?因为它最容易在合账的时候丢。一章一章读的时候,「没有查到」四个字就在判词旁边,你看得见。合成总账,手一顺,就只剩下判词了。各章的「没有查到」要是在这一章里不见了,前面守了一路的规矩,就在最后一步松了。

◆ 八、开工前写下的,和查到的不一样的地方

动笔以前,本书有一份大纲,上面给每一位预先写了一句候选。有的标着「待材料」,有的写得很具体。查完以后,不一样的地方不少。照理账的规矩,这些都要明说一遍,不能悄悄改掉。年初估过一个数,年底对出来不是那个数,会理账的人两个数都留着。

先说卷一。笛卡尔,预先写的是下两格被取消;查到的是那些事记到了身体名下,是否有意取消,没有查到。洛克,预先写的是把潜在的东西排在人之外;对过原文,他排的是「人格」之外,不是「人」之外。萨特,预先写的是一个「吞」字;查下来拆成了两笔,一站改名收着,一站明文取消,只有后一笔记吞格。詹姆斯,预先写的是边缘近于中间一站、不并;不并对上了,可 1890 年那一处另记了候选的吞,边缘也只写到「靠近」。

胡塞尔,预先写的是侧重于主体、被动综合碰到边;这两句大体对上了,多出来的是候选的并法两处,一处在名字上,一处在归属上。赖尔那一章,大纲的题注是把意识还原成行为倾向;第 14 章查到这是后人给他的标签,他自己说过不算准。

内格尔和另外十来位,大纲上只有「待材料」三个字;查下来内格尔那一行吞、并都没有证出,只记了一笔收在一个名下。

再说卷二,出入最大的在这里。莱布尼茨,「并」字对上了候选,「偏潜意识」那半句没有对上:他那个词装了两站的东西,还带进一样成过的事。弗洛伊德,大纲表上写的是并了压抑的与原初的,这一句对上了候选,带两条限定;另一句「压抑就是把侧重撤走、退回隐」,前一半有原文可对,后一半没有查到,后来全书干脆定了不把成过的事写回隐。

荣格,预先写的是并,还写了「个人偏潜意识、集体偏无意识」;并格没有查到,「偏」字只各证到一半,改记了另外两笔。阿德勒,预先写的是「干脆不讲下面」「基本不讲,不并」;查到他五处都在讲,照第 38 章的推断,那句话多半是论敌一头传下来的;还多记了一笔候选并格,「目的放在意识层」那半句也对不大上。

克莱因,预先写的是并;两章都没有记并格,记的是收在一个名下和成的句式,她自己还写了借条。温尼科特,预计是分得干净的一位;查到他分了三笔,线却不是本书的线。

比昂,预先写的是他写出了一条从雾到成的路,又把它放在一台装置里;两半都没有对上,生料对不上雾,装置是他的用词,不判。卡尼曼,预先写的是他几乎只讲中间一站,分得干净,又剔了意义与欲望;照三站没有查到他分清哪两站,「系统一」里收着三样,意义没有剔,欲望是早年放下、后来请回一部分。

卷三。叔本华,「统一的名字」对上了,他自己明说是借名;多出来两笔,一笔只限一段的候选并格,一笔先在。哈特曼,「立成一个绝对者」查到了原话;多出来的是中间一站明写不设。

尼采,预先写的是谱系里并了不同层;查到的候选并格只限所引几节,《道德的谱系》第一篇第 13 节记下的,倒是他自己拆过那种写法。拉康,预先写的是三界各被一个封口词封回;第 49 章在三个词上吞、并都没有查到,三个词各记各的,另在第 48 章多出一笔只限一年的候选并格。德勒兹,预先只写了缺土、缺回写;第 51 章照前卷仍记这两样,多出来三笔:一笔只限一章的候选并格,一笔把发生写成先在,还有一道回返的箭头。唯识,「是不是又成了一座仓库」至今仍是问句。

还有两处不在哪一位身上。大纲把总数写成「三十二位,十八加五加九」,这个加法不对:预言押的是十八加十四,一共三十二位;加上实验室五行、禅一行,表上是三十八行。大纲把十八位分成主体、客体、互动三编,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本书的口径;第 58 章会把它记进本书自己的弱处。

这一节读下来,你也许会问:预先写的那些话错了这么多,当初何必写?写下来,才知道自己是带着什么去读的。不写,那些话照样在手上,只是看不见,查的时候就分不清哪一句是读出来的,哪一句是带进去的。本章不替它们辩。预先写的话是候选,查完以后的话也还是候选,只是后一种旁边有原文并排着。

◆ 九、三个预言:只数,不结

最后是三个预言。三句原话连同写下的日子,印在前言里;第 58 章还要把条件原样再摆一遍。这里只做一件事,照条件去数。成立不成立,不在这一章说,结账是结语的事。

为什么数的人不结账?数的时候,手总想往顺的一头偏:半笔想算成整笔,一段想算成一个人。让同一只手又数又下结论,这只手就太方便了。所以这一章只把数摆出来,每个数后面跟着章号。

数以前,把规矩说清。规矩不是这一章定的,也不由这一章改。三条计数的规矩同预言一起印在前言里,第 58 章还要再讲:并排摆得出他原文两处的,才算数;收在一个名下、把发生写成先在,各是各的一笔,不算并格;省字不算并。本章照用,不放松,也不另立一套宽的。另有两条照各章的写法:数的是各章小账的字面,「记了候选」算一笔,不等于那一笔成立;多章写一位的,只算一位。

照这三条数,有好几位只落在「另记一笔」那一栏,不算数。那一栏摆出来,只为让你看见规矩卡在哪里,不拿来加。

叫法的先后也要交代。「收在一个名下」这个叫法,从第 15 章起陆续出现,到第 22 章前后才成了规矩。第 9、10 章写在它以前,那两章自己写的是没有查到吞、证不出吞。卷二卷三都写在它以后。大纲写第二个预言的时候,字面只有「并成一个词」几个字;各章后来立的规矩比这几个字窄,只记了收在一个名下的那几位,照规矩不算并格。

预言与条件记了候选记了候选,带「半」「一处」「只限」的另记一笔,照规矩不算数没有查到、没有证出或不记
一、讲意识的十八位里,至少十位吞格,并找得到取消的词4 位:第 6、7、11、13 章6 位:第 8、15、16、20、22、23 章。同前一栏合计 10 位,没有算后半句条件2 位:第 9、10 章,记在「我」名下或亮的一格名下6 位:第 12、14、17、18、19、21 章
二、讲下两站的十四位里,至少十位并格,并找得到并的词不带「只限」的 3 位:第 29、30 到 35、38 章,各带别的限定带「只限」的 4 位:第 45、47、48 到 50、51 章。同前一栏合计 7 位5 位:第 36 和 37、39 和 40、42、43、52 和 53 章,没有记并格,只记了收在一个名下2 位:第 41、46 章

第一个预言要加一条长注。它的条件有后半句:找得到那个取消的词。表上的 10 位正好压在「至少十位」的线上,可这 10 位没有算后半句。十位各章记下的是什么,逐位抄在这里。

写明取消的有两位。詹姆斯,第 20 章写的是他 1890 年取消了无意识的心理状态。萨特,第 22 章写的是明文取消,并摆了他的原话。

记下了一个处置的说法、没有写「取消」二字的有六位。笛卡尔,是记到了身体名下,是否有意取消没有查到。洛克,是算总账的时候没有记进去。布伦塔诺,是改了姓、划给身体,判词一处的措辞还标着待核。休谟,是把熟睡的一段记作我不存在。康德,是划给「生理的」一门,不立栏。塞尔,是记给了脑,那一章还明写他不取消下面的东西。

只写了没有位置的有两位。丹尼特,第 16 章写的是中间一站在他那里没有位置。梅洛-庞蒂,第 23 章写的是最底一站没有查到独立的位置。没有位置,不是一个取消的词。

所以这 10 位是没有算后半句的数。算上后半句,数只会少,不会多。少几位,要对着各章的原文一位一位看,本章不替结语看。

第二个预言,不带「只限」的三位不是三整笔。莱布尼茨那一笔带两条限定;弗洛伊德那一笔也带两条;阿德勒那一笔,第 38 章自己说要轻一些,他有没有再分没有查到。带「只限」的四位,各章都把范围写得很窄,叔本华那一行还并列着反面的读法。一段文字里的候选,算不算他这个人的一位?三条规矩没有写到这一处。本章不挑,3 位和 7 位两个数都摆着。

第三个预言单列一张表。它押的是三十二位里分得干净的不超过五位。「分得干净」有三种数法,各数一遍,并排摆着;最后一行不是数法,是一个参照。

怎样数三十二位里的数章号要带着读的话
数法一,照大纲的字面「不并=分得清」:吞格、并格两笔都没有记候选的13 位第 9、10、14、17、18、19、21 章;第 36 和 37、39 和 40、41、42、43 章;第 52 和 53 章第 44 章写着:并格没有查到,不等于照本书三站分清了。其中第 14 章有一笔候选记了不判,第 19 章有一笔悬着
数法二,四笔一笔都没有记的1 位;算上悬着的是 3 位第 41 章;赖尔第 14 章、柏格森第 19 章各有一笔悬着不判,没有算进去第 41 章写了他的线不是本书的线。三十二位之外另有德阿纳,第 26 章
数法三,照本书的线分开而不带限定的各章没有这样写的无见第六节的第四步
参照:照自己的尺,在不亮的一片里分出两样以上的11 位,边上另有 5 位11 位:第 10、12、19、20、30 到 35、36、39、41、42、46、52 章。边上 5 位:第 15、16、29、45、48 章这条线是本章划的,各章没有这一栏,见第六节的第三步。三十二位之外另有 3 行:第 26、28、54 章

三种数法为什么差这么远?大纲写过一句「不并=分得清」,点名预计的四位里还有阿德勒的「不讲」;照这个字面数,是 13 位。各章查下来又立了另一句:不判、没有查到,不等于分清。这两句对不拢。照哪一句读这个预言,本章不挑,三个数并排摆着。大纲点名的四位,实查见上一节,是第 20、38、41、43 章。

还有一条管全表:每一个数后面都有章号。你要是数出来同本章不一样,以你翻到的那一章小账为准。

抄到这里,这张纸同年底那张理票据的纸是一个样子:有的格子填了数,有的格子写着没找到票,有的地方几种数法并排。它不好看。可是明年再翻,哪一格是查到的,哪一格是空的,还认得出来。

你平日里碰到一份「总结」,也可以先看它的空格。它有没有哪一格写着不知道?年终的述职,体检的总表,孩子的期末评语,要是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处写着「这一项没有量」,先别急着信它齐整。

一本账值不值得信,看它空着的格子肯不肯照实空着。

带走的话
总账只抄各章已经写下的,候选抄成候选,没有查到抄成没有查到;数可以摆出来,结论要等条件一条一条对过再下。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这一章不查新的人,没有添新的格子;只分清了四个名字各是各的一笔(吞格、并格、收在一个名下、把发生写成先在,都是候选),又分清了「分清」的四步,照自己的尺切,和照本书的线切,不是同一步。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这一章不替任何一位加判。只对自己记一笔:把五十多章里查人的小账压成三十八行,是一种粗切,每一行都丢了那一章的限定;三个预言只照写死的三条规矩数了,半笔和只限一段的一笔算不算一位,第三个预言照哪一种数法读,本章都没有判,只把数并排摆着。

第 57 章

整棵树的保底

◆ 一、一张把弯都拉直了的图

你一定用过地铁的线路图。

那张图是不老实的。地底下的隧道拐来拐去,图上一律拉成直线;两站之间有的隔八百米,有的隔三公里,图上画得一样长;地面上的河、桥、小巷,一概不画。照着它去走路,你会走到河里去。

可是你坐车的时候,从来没有被它骗过。你要知道的只有三样:坐哪条线,哪一站换,哪一站下。这三样,它一样没错。画得更老实的那种地图,贴在车厢里反倒没有人看得过来。

这本书查了将近五十章,查的是一位一位思想家把格子切成了什么样。有人只讲亮着的一站,有人把下面两站收在一个词里。上一章是总账,候选成不成立归它管,这一章不碰。

这一章只做一件事,把各章末尾说过的保底收到一处来看。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图画得粗,在坐车的人那里不算毛病;吞和并碍不碍事,要先问拿图的人眼下要办哪一件事。

这句话第 5 章已经说过一回。那一章里,急诊室的护士拍拍病人的肩,只分「有反应」「没反应」两格,那一分钟里这一刀切得正好。那一章留下的条件是:你要办的那件事,用不着中间那几格。

将近五十章走下来,这一个条件长出了好几副面孔。把各章的保底排在一起,大致归得成七类场合。类名都是从各章自己的话里拣的,本章没有添新的道理,只做了归拢。同一个人常常同时落在两三类里,类和类之间也有搭边的地方,这不要紧。也有几条是各人特有的,归不进哪一类,本章照实留在各章,不硬归。要紧的是你碰到一句话的时候,认得出它是在哪一类场合里说的。

你也许会问:既然粗切常常是对的,前面查得那样细,图什么?

图的是知道哪一张图该在哪里用。坐车的人不需要知道隧道拐了几个弯,修隧道的人需要。查细了,才说得出这张粗图粗在哪儿,也才说得出它在哪儿正好。保底和查账是同一件事的两头,少了哪一头,话都只说了一半。

◆ 二、只要记账的场合

每隔两个月,抄表的人到楼道里来,打开水表箱,照着表盘抄一个数。

他只认表上的数。你家的水龙头滴了一夜,他不问;楼下水管渗进墙里的那一片,不在他的本子上;你洗菜用了多少、浇花用了多少,他也不分。水费就照这个数算,一分不差,而且非这样算不可。要是让他把每一滴水的去向都问清楚再收钱,这栋楼的账永远结不了。

各章的保底里,这一类出现得最早,也最整齐。都有谁?

第 7 章给洛克的保底,原话就是「在要记账的场合」:问的是这笔账记在谁名下,只看最上面那一格,是对的。

第 8 章给康德的保底,说的是凡要签名、要负责、要讲给别人听还经得起反驳的事,只认最亮的那一格。第 9 章给费希特的保底,落在一个人要担责任的时候。

第 6 章给笛卡尔的头一个条件,是找一个当下就能核对的点。第 25 章给华生的一条,是两个人要为一件事对账,只能拿两个人都看得见的东西出来。

第 14 章给赖尔的头一个条件也在这里:你问的是凭什么说他会。考驾照不看你心里亮没亮,只看你路上遇到状况怎么办。

这几位前后相隔两三百年,讲的东西差得很远,保底却落在同一类场合上:要有一个数,一个名字,一句认得下来的话。

在这类场合里,就算上一章那几笔候选全都成立,也不碍事。记账要的本来就是表盘上的那一个数。下面两站的东西,照它们自己的样子,当下拿不出来对;把它们请到账本上,账反而记不成。

出了这类场合,条件就变了。第 7 章说过,问的要是「这个人怎样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只看账面就不够了。抄表的人也知道,墙里渗掉的水是有的,那不归他的本子管。

◆ 三、只要问「有没有」的场合

厨房的墙上装着一只燃气报警器。

它只会两样:响,或者不响。它不告诉你漏了多少,漏了多久,是灶上漏的还是管子接头漏的。它一响,你要做的事是定好的:关阀门,开窗,人出去。这时候它要是慢条斯理地报一串细目,倒是耽误事。

各章保底里的第二类,是问题本身只有两头的时候:有,还是没有?

第 17 章给内格尔的第三个条件:你只需要知道有没有。那一章举的是一个躺着不动的人还在不在里面。第 18 章给查尔默斯的第二个条件,问的也是「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在」,一台机器,一条鱼,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第 27 章给托诺尼的保底,是面前有一个不能替自己说话的人,只需要问有还是没有,多还是少。第 26 章给巴尔斯和德阿纳的第三个条件,也在这里。

第 29 章给莱布尼茨的第三条说得最直白:只要你只需要分「觉察到的」和「没觉察到的」两样,他那一个词就够用,而且用得干净。第 33 章给弗洛伊德的第三条,说一个钟头的谈话里只要分「说得出」和「说不出」,不必分得更细,也是这一类。

第 46 章给哈特曼的第二条也落在这里:只说「没亮」而不问「是谁」的时候,他的句子句句站得住。

这一类场合有一个共同的样子:答案出来以后要做的事,只有两条路。救,还是不救。让它失去知觉再下锅,还是不必。只有两条路的时候,两格的尺子正合手。第 17 章有一句话可以替这一类作结:这时候多一道刻度,反倒碍事。

所以,凡有人拿一把只有两头的尺子来量,先别急着嫌它粗。先看他面前的那件事有几条路可走。

你自己也天天这样用。夜里孩子喊了一声,你隔着门问一句「醒着吗」,要的只是一个有或者没有。他要是没应声,你轻轻带上门就走了。那一刻你并不想知道他是半醒,是说梦话,还是翻了个身。

要是路不止两条,比如你想知道一样东西冒到了哪一步、还要等多久、现在帮得上还是帮不上,那就是另一类问题了。那时候再把三站请回来,不迟。

◆ 四、事情已经成了的场合

街口有一家照相馆,专拍证件照。

裘师傅拍了二十多年。他有一套话,天天说:坐正,下巴收一点,看镜头,别眨眼。人坐定了,他才按快门。进门时那一阵手忙脚乱,理头发,扯衣领,对着镜子试了三种表情,他都不拍。

有人说他漏拍了什么吗?没有。证件上要的就是坐定了的那一张,拿去办事,哪个窗口都认。

第三类保底,说的是这种时候:事情已经走到了成,你要讲的也只是成了以后的样子。

第 6 章给笛卡尔的第二个条件,就是事情已经长到了「成」。第 11 章给布伦塔诺的保底是:只要一件心里的事已经成形,已经清清楚楚地朝着一样东西,他的话一个字也不用改。

第 12 章给胡塞尔的头一个条件:事情到了成这一站,而且侧重在「我」这边,对账、验算、校对、认一个字。第 23 章给梅洛-庞蒂的第一条,问的是一个已经长成的人,手上的事怎样先于脑子里的事。

第 24 章给冯特的保底,头一样也是事情已经成了型。第 35 章给弗洛伊德的第一种情形,是一件清清楚楚成过的事,很久以后回来,几乎原样;这时候说它一直在那儿,是对的。

第 10 章给黑格尔的两条也在这里。一条在心里的我你他这块地上,在已经成了形的那一站;一条是事情已经走完、回头去理的时候。第 21 章给海德格尔的头一个条件,讲的是一个已经长成的人,过着已经上了手的日子。

这几位里,有讲「我」的,有讲身体的,有讲过日子的,有做实验的,有看病的。他们手艺最精的地方,都在成这一站上。各章各记了他把话说宽的一处,账在各章;只要脚还站在成这一站里,各章写的是他的话一笔不差。

你平日里的事,大半也在这一站。算账,写字,认路,开会时说一句有头有尾的话。这些时候拿他们的书来用,尽管放心。

要小心的只有一种时候:你面前的那件事还没有坐定。一个孩子还在学,一个念头还在冒,一样本事才碰了几回。这时候拿拍证件照的规矩去要求它,它交不出那一张。

同这一类挨着的,还有三处保底。

第 31 章给弗洛伊德的保底,是那件事确实成过形,缺的只是一个能把话说完的场合。它同第 35 章那一种情形可以并排放。

第 45 章给叔本华的第二个条件,是一个「要」还没有同谁来回过,没有被接住过。那一章说,这样的「要」确实像他画的那样,力气大,不听劝。

第 47 章给尼采的保底,要三样凑齐:出手很快;理由是事后才去找的;找出来的那一句,从来没有拿去同什么对过。三样齐了,那一句「为什么」就只是一张标签,那一章写的是他的话一个字都不用改。那一章紧跟着还记了他的提醒:别把这一句当成你已经看见了自己。

把这三处同前面几位并排,可以起一个宽一点的名字:眼前的事,正好是他写的那一种。事情已经成了,是其中最大的一支。

◆ 五、手上只有一种材料的屋子

家里的洗碗机坏了,你打电话报修。

接电话的是售后的小甄。他看不见你的厨房,摸不着那台机器,手上只有一样东西:你在电话里说的话。他问得很细,响不响,哪个键亮着,水排没排掉,门关上以后有没有「咔」的一声。他把你的每一句话都当材料,哪一句含糊,就换个问法再问一遍。

你会怪他不看机器吗?不会。隔着一根电话线,话是他唯一拿得到的东西。在这根线上,他的做法是最靠得住的做法。

第四类保底,是这样一间屋子:能拿来作凭据的东西只有一种。

第 16 章给丹尼特的第三条:在只有报告可以取证的地方,他完全对。实验室里拿得到的就是人说的话和按的键。

第 24 章讲冯特,说后来研究意识的科学家没有一个离得开「请你报告」这一步。第 26 章给巴尔斯和德阿纳的第一个条件,是认定「看见了」就是说得出、核得上;在这个题目里,他们的量法最硬。

第 48 章给拉康的第二条:在诊室里,分析家手上只有病人说出来的话。那一章直接写了,本书说的并格,在那间屋子里不碍事。

第 50 章又替他保了一次,还多保一层:在只有话可用的屋子里,他也不必照本书的三块地去分纸。

第 39 章给克莱因的一条,材料换了一种:两三岁以上、真的在她面前摆出了戏的孩子。那一章说她在这里站得最稳,因为她是看着读的。

实验室和诊室,一间量按键,一间听话,一间看孩子摆玩具,看上去不相干,保底却是同一句:材料只有这一种的时候,把这一种材料用到头,就是老实的做法。几间屋子各有各的标准,同本书的三站也不是一把尺,这里不画等号。只是照本书的切法,不妨这样看:没有显影的那一站,本来就不会自己走进报告里,也不会自己走进话里。屋里的人没有替它另开一栏,在屋里办的事并不因此办坏。

走出屋子,情形才不一样。小甄第二天上门,蹲下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电话里问不出来的话:排水管压在柜脚底下了。这不是他昨天问错了。昨天他只有话。

◆ 六、眼下只办一件事的场合

傍晚菜场快关门,卖菜的屠大姐开始收摊。

她手很快。剩下的菜只分两堆:明天还能卖的,装筐;不能卖的,便宜处理,或者带回家自己吃。她不分哪一把是早上进的、哪一把是中午补的,不分叶子蔫是晒的还是压的。再过二十分钟市场要锁门,这两堆够了。

你要是这时候走过去问她,这把菠菜到底是几点进的货,她多半头也不抬。不是她答不出,是眼下用不着答。

第五类保底,是人手上正有一件要办的事,而且只办这一件。

第 28 章给达马西奥的保底,是你要在说不清的事情上拿主意。第 34 章给弗洛伊德那张三家的图的保底,是你站在冰箱前、马上要拿主意的那一分钟:用不着知道那股劲是哪一格的,只要知道有三家在说话。

第 38 章给阿德勒的第二个条件,说他的「不懂」是给治病用的尺子;坐在咨询师对面的人,要紧的是弄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第 43 章给卡尼曼的保底,是你要估一个数、判一个人,问的只是费不费劲、管不管得住。

第 53 章和第 54 章说得最干脆:唯识的那张图,禅的那个做法,都对在「它自己要办的那件事上」。一个人松开手,不必先知道绳子是哪一年系上的。

第 52 章给唯识的第三条,同这两章是一路:你关心的是怎样从一个越转越紧的圈里出来,那时候把底下那一层叫作藏,是贴切的。

诊室里的几条也在这里。第 32 章给弗洛伊德的第二条,是把梦切开,一截一截问由它想到什么;办这一件事,不必先认定有谁在遮。第 37 章给荣格的第三个条件,是一个人被一幅像抓住的时候,先不急着把它归成自己的私事。第 39 章给克莱因的最后一条,是把她讲头几个月的话当作从后来往回搭的桥:一句话帮得上眼前这个成年人,三十年前小床上是不是正是这一句,可以不问。

这一类场合,同第 5 章那句总条件贴得最近。要办的那件事用不着中间那几格,粗切就是好切。

同这一类挨着的还有一种,是只办这么长的一段。第 36 章给荣格的第二条:在一个人的一辈子这个长度里,把下面那一层当成先在的,没有不妥,他的病人只活一辈子。第 49 章给拉康的第二条,按的也是一个人的一辈子这把尺子。第 16 章给丹尼特的一条则短到零点几秒。事情只办这么长,图也只要画这么长。

这一类也是最容易出岔子的,岔子不出在思想家身上,出在借用的人身上。一把给拿主意用的尺子,被人拿去回答「我是怎样长成这样的」;一把给治病用的尺子,被人拿去清点人心里一共有几样东西。事情换了,图没有换。各章说「出了这个条件就要小心用」,多半指的是这一步。

◆ 七、他量的是另一条边的场合

装修的工人口袋里有一把卷尺,工具箱里还有一把水平尺。

卷尺量长短,水平尺看平不平。一块台面,卷尺说它一米八,水平尺说它左边低了两毫米。会有人说卷尺「漏掉了」平不平吗?不会。它量的不是那条边。

第六类保底,在书的后半部越来越多:他问的本来就是另一个问题。

第 19 章给柏格森的保底说,两样工具各管一头:连着的一段交给他,要分清走到了哪儿的时候用站牌。第 36 章给荣格的第一条,问的是「这样东西从哪儿来」;来路和天色是两把尺子。第 38 章给阿德勒的第一个条件,问的是「这个人往哪里去」。

第 40 章讲克莱因的两种位置,候选的读法是它量的像是你站在哪儿,不是你那里亮没亮。第 42 章给比昂的保底合成了一句:只要问的是这样东西现在能不能被想,而不是它现在亮到哪一步,他的图就贴身。

第 41 章的温尼科特,量的是一件事当时有没有人在场接住。那一章的小账写明了,他的线不是按本书的这两站划的。第 45 章给叔本华的头一个条件,问的是知道和要谁在先。

第 43 章的卡尼曼问的是费劲不费劲。第 53 章讲唯识,话说得最明白:有没有显影是本书带来的尺子,不是它欠的债;量不拢的地方照实记成「没有查到」,不算它的短。

在这一类场合,说「不碍事」都嫌说得不准。在他量的那条边上,吞和并问不着他。各章另记的候选,说的是他的词碰到本书这条边的地方,那些账照旧在各章。本书的三站只问一件事显到了哪一步。往哪里去,从哪里来,站在哪儿,能不能想,接没接住,谁在先,费不费劲,这些都是别的边。

这一类保底对读者有一个实在的用处。往后你读到一位讲心的人,先别忙着问他分没分三站。先问一句:他手里那把尺子,量的是哪条边?量的不是这条边,就照他的边去用他;想知道显到了哪一步,再另拿一把尺来。两把都带着,谁也顶不了谁。

◆ 八、对面站着一句更粗的话的场合

家里有一台老收音机,几十年来,一家人都说它只收得到两个台。

有一天孙子把旋钮拧过了头,沙沙声里冒出第三个人在说话。全家凑过来听,没有一个人问这是哪个台,从哪儿发的,播的是什么。大家只说一句话:还有。

问是哪个台是后来的事,是有人想天天听它的时候才问的。

第 5 章替早年的人说过这句公道话:头一个说意识之外还有东西的人,面对的是一整片没人去过的地,他能做的头一件事,是先起一个名字,告诉大家这里有地。

最后一类保底,是一位思想家说话的时候,对面站着一句比他粗得多的话。

第 29 章给莱布尼茨的第一条:只要你面对的是「不知道就是没有」,他完全对。那一章还说,他那个时候,对面的人连线下面有东西都不认,头一刀没有切下来,谈不上第二刀。

第 30 章给弗洛伊德的第三处,是他切下的头一刀,只要讲的是「有没有这样一部分」,他是对的。第 32 章给他的第三条,梦有两层,这一刀也是他切的。第 35 章把这一条放得最宽:只要你承认亮处不是全部,你就已经站在他打开的那片地上了。

对面的那句粗话,也可以是从另一头来的。第 15 章给塞尔的保底,对着的是这样一种说法:心里藏着一批现成的念头,只等捞上来。第 16 章给丹尼特的第一条,对着的是脑袋里那个看戏的小人。第 20 章给詹姆斯的第二条,对着的是拿「无意识」三个字当万能钥匙。

第 22 章给萨特的一条,第 12 章给胡塞尔的第三个条件,第 23 章给梅洛-庞蒂的第三条,对着的都是把人心画成楼上楼下、另住一个人。

第 14 章给赖尔的另外两个条件,对着的一句是说明书在先,一句是把心说成藏在里面的又一样东西。第 21 章给海德格尔的第二个条件,要挡的是那幅人先关在柜子里的老画面。

第 13 章的休谟对着的是感受后面坐着一个不变的东西。第 51 章的德勒兹和加塔利对着的是拿「你缺什么」解释一切想要。

第 37 章给荣格的头一个条件,话只说到不是这一个人自己学来的为止,对面是「人是一张白纸」。第 46 章给哈特曼的第一条,把他的书只当清单读,对面是「人的决定全是想清楚了才做的」。

这一类保底要说得小心一点。它保的是那一刀切得对不对,保的不是刀后面的所有话。还有一个台,这一句是对的。至于孙子当天有没有顺口说过「后面的台多得很」,那是另一句话,各章是分开记的。

可是也该替他们说一句:站在那句粗话跟前的人,力气只够用在头一刀上。这不是他们眼力不够。那一天一家人要的,就是那一句「还有」。

◆ 九、把七类收在手上

七类排完了。记账的,问有没有的,事情已经成了的,手上只有一种材料的,眼下只办一件事的,量的是另一条边的,对面站着一句更粗的话的。

再说一遍,这七类是把各章末尾的话归拢来的,归得粗一点细一点都可以。你要是觉得其中两类该合成一类,尽管合。还有几条本章没有归:第 21 章讲情绪的一条,第 37 章「像不是原型本身」那一条,第 45 章的第三个条件,第 46 章的第三条,第 52 章的第一、二、四条。它们是各人特有的条件,硬归会走样,照旧留在各章。

归类也是一种切法,第 5 章的那句话在这里照样管用:格子是切出来的,别忘了那一刀是自己下的。

这七类合起来,能说的话有三句,每一句都带着限定。

头一句:照各章自己写下的保底,查过的三十多位,每一位至少有一种条件,各章写了他完全对;本书没有碰到一位各章替他找不出这样一种条件的人。这是各章的话加起来的样子,不是另下的一个判断。各章的分寸也不一样,有的写一个字不用改,有的只写站得最稳,第 40 章还明写了有一排话本书不替她保。

第二句:保底不是替他们开脱,也不是客气。它说的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一句话总是在某个场合、对着某件事说出来的。场合对上了,粗切的图比细切的图好用。本书自己的格子也不例外,它最合用的地方,是你想知道一件事显到了哪一步的时候;出了这个用场,它也可能碍事。下一章给这张格子自己写它会错在哪里。

第三句:不碍事和碍事之间,多半只隔着一步,就是把一张图从一类场合拿到另一类场合去。至于各位思想家自己走没走这一步,走了多远,归上一章的总账,这里不重判。

你自己用得上的,是一个顺序。听到一句讲心的话,「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她潜意识里的」「我下意识就这么干了」,先不忙着拿三站去拆它。先问一句:说话的人眼下要办什么事?他是在记账,在救急,在拿主意,那就由他粗着说,粗着说是对的。等到有人想弄清一件事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现在又卡在哪儿,再把格子铺开。

拿一件办公室里的小事试一试。

栗芳在一家公司管订单。上个月,她把一封只该发给仓库的邮件,顺手转给了客户,里面带着进货价。事后她说:「我下意识就点了转发。」

头一回听这句话的,是开会追责的人。他们要办的事是记账:这封信是谁发的,发没发出去,损失算在哪个部门。在这张桌子上,「下意识」三个字不用拆,也拆不得。点了就是点了,她自己也认。这是第二节那一类。

过了一个礼拜,同一句话又被拿出来,这一回是为了改流程。大家想知道的是:那一下是怎么出来的?她点转发以前,眼睛扫没扫过收件人那一栏?扫过,有一点不对劲的影子,没等它站稳手就动了?还是那一栏根本没有进过她的眼?这两种情形,改法不一样。前一种,也许在发送以前加两秒的停顿就够;后一种,得把那一栏挪到她看得见的地方去。

同一句话,同一个人,同一封信。头一张桌子上粗着听是对的,第二张桌子上就要铺开来问。第二张桌子不在七类里,它是要把格子铺开的时候。哪一张桌子也没有说错,错只会出在拿头一张桌子的听法,去办第二张桌子的事。这两种情形各算哪一站,这里不替栗芳定,只是不妨这样看:要改流程的人,得先把它们分开问。

地铁的线路图用了很多年,没有人要求它把弯画回去。只是出了站,你会把它折起来,换一张有巷子的。

带走的话
吞和并碍不碍事,不看图粗不粗,看拿图的人眼下办的是哪件事;记账、救急、拿主意的时候多半用粗图就够,想知道一件事长到了哪一步,再换细的。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这一章不查新的人,也没有添新的格子;只把各章的保底归成七类场合,候选地分清了两件事,一是图切得粗不粗,二是眼下办的事用不用得着那几格。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这一章不记谁吞了、谁并了,那是总账一章的事;只记一笔,本章自己把将近五十章的保底并成了七类,这也是一种粗切,类和类之间有搭边的地方,哪一位归哪几类,以各章原话为准。

第 58 章

给这套工具自己写死法

◆ 一、四个字母贴久了

你多半做过那种性格测试。答完几十道题,屏幕上跳出四个字母,底下配一段话,说你是哪一种人。

头一回看,挺准。你把结果发给朋友,朋友也说准。

怪事出在后头。过了半年,你推掉一场聚会,心里说的是:我这种人本来就不爱热闹。你同人吵了一架,心里说的是:我这种人就是受不了没条理。那四个字母,起先是做完题才出来的一个结果;半年以后,它跑到了事情的前头,事情还没发生,它已经替你答好了。

测试没有变,变的是你拿它的手势。起先你拿它量自己,后来你照着它过日子。

这时候要是有人问你:什么情形出现,你就承认这四个字母说错了?你多半答不上来。聚会去了,是「我也有例外」;聚会没去,是「我果然如此」。怎么都对。一样东西怎么都对,听着像是它厉害,其实是它已经不在量了。

这本书走到这里,手里也攥着一样这种东西:三站,雾、隐、成,一张 27 格的格子,外加吞格、并格两个名字。五十多章下来,它量过三十多位想得很深的人。量得越顺手,越该停下来问一句。

这套工具要是也跑到了事情的前头,它就成了本书一路在查的那一类东西。这一章给它写死法:什么情形出现,本书就认错。

◆ 二、什么叫一条挖好的运河

先讲两个词,本系列前面各卷常用。

村子后头有一片坡地。下雨的时候,水自己找路,今年从东边的沟走,明年冲开一道新口子,从西边下去。水往哪里走,是雨、土、草根和去年留下的沟一起碰出来的。

后来村里挖了一条渠,砌了石头。从此水只走这一条。再过两代人,孩子们以为水本来就长在渠里,生下来就该这么流。

运河说的就是这条渠。一条路本来是走出来的,每一回都可能不一样;有人把它挖定了,砌死了,往后人人说起它,都像它一开始就在那里。

另一个词叫「在场的机制」,也用大白话说一遍。事情明明是当场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讲的人却在它背后安了一样现成的东西:一台机器,一份底稿,一间库房。他说那样东西一直在那里,事情不过是从里面取出来的。它永远在场,永远先到,所以叫在场的机制。

这种讲法为什么招人喜欢?因为它省心。水自己找路的那些年,谁也说不准明年水从哪边下来;有了渠,一句话就讲完了。讲得完,是它的好处。它的代价是,往后水要是不走渠,人们头一个念头是水错了。

这本书对别人问过好几回这一类问题。弗洛伊德在隐约的梦前面,摆了一份清楚的原稿(第 32 章)。他讲方法的时候,把下面的东西写成一份现成的卷宗,要做的只是搬开挡路的(第 31 章)。他给自己的工作挑的画面,是挖一座封好的庞贝(第 35 章)。这三处本书照前卷的判词接着判,先记的是:把成那一站的样子安到最早一站头上(候选)。荣格的集体那一层,落笔多半写成先在的存货(第 36、37 章);读到他,才单列出「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这个名字。唯识的第八识是不是又成了一座仓库,第 52 章摆了像与不像的两面,只留下一个问句。

问别人容易。现在把同一句话转过来对着自己:雾、隐、成,是不是一条挖好的渠?那张格子,是不是一间事先备好了 27 个抽屉的库房?

第 52 章转述过前卷给仓库下的两个特点:货是先备好的,不是用的时候才长出来的;货放在里面不变。拿这两条来量本书的格子,正合适。27 个格子,是不是在读每一位思想家之前就备好了?是的,第 5 章就摆出来了。那么读了五十多章以后,它变过没有?这一问才要紧。一张读了三十多个人、自己一格也没动过的表,不管嘴上怎么说「是切出来的」,样子上已经很像一间库房。

这句话眼下说的就是本书。27 格从第 5 章摆出来,到这里一格没动过。

动过的是记账的栏目,有账可查。第 5 章只立了吞格、并格、分得清三个名字。「收在一个名下(候选)」同并格分开记,是从第 17 章起,读的人多了才分的。「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这个名字,第 36 章才立;前头第 31、32、35 章用的还是另一个说法。这几处是事情改了账。可这还不够:栏目改过几回,不等于格子往后肯改。

◆ 三、它最容易在哪三处变成渠

照实看,有三处。

头一处,三站被读成一架楼梯。第 3 章把雾、隐、成叫一条路上的三站。「一条路」「三站」这几个字,本来是为了好懂;读快了,它就变成:凡事必先雾,再隐,再成,一站不能少,到了隐就早晚会成。那就是渠了。本书的口径里没有「必先」,也没有「早晚」。本书的口径只说了三个阶段各是什么样子、各花多少能量。哪一件事真走了哪几站,得去看那件事。有没有一样东西头一回碰上就清清楚楚?有没有一样东西隐了十年,到头来也没有成?楼梯的读法不许你问这两句,三个阶段的读法许你问。

第二处,格子被读成事情里长着的。第 5 章说得明白,格子是切出来的,27 取决于切多细,不是定数。可是一张表印在纸上,天然带着一种神气,好像每件事生下来就该落在某一格。看着事再画表,和拿着表去找事,是两个方向。后一个方向走久了,表就成了库房。验它的办法也是一句问话:碰到一件哪一格都放不进的事,你是去改表,还是去削那件事?

第三处,吞格、并格被读成一句万能的话。讲意识的吞了,讲无意识的并了,这句话太顺口。顺口的话不用查就能说,对谁都能说。一句话对谁都能说,它就不再是查出来的,是套上去的。第 5 章第七节防的就是这一处,那里立了三条查法:要有他自己的话并排摆着,省字不算并,查不到就写查不到。可是查法是人执行的。查了五十多章,手会不会越查越顺,顺到先有了判词再去找句子?这一问,本书不能自己替自己答没有。

三处是同一个毛病的三个样子:一样量完才有的东西,跑到了量之前。同开头那四个字母是一回事。

这个毛病有一个不好对付的地方:它从里面看不出来。照着四个字母过日子的人,不觉得自己在套,只觉得越来越了解自己。写这本书的手也一样,查到第四十位的时候,只会觉得工具越来越准。越准的感觉,多半正是该起疑的时候。

所以光说一句「本书的格子也是切出来的」不够。这句话第 5 章说过了,说过不等于守住。守不守得住,要看这套工具肯不肯写明:什么情形出现,它就输。

◆ 四、七条判错条款

一条认输的条款长什么样?算命先生说「你今年有一道坎,过得去就没事」,这一句怎么都不会错。体温计不一样,它说三十六度八,你再量一回是三十九度,两回里总有一回不对。能错的话才是在说事情。

下面七条,是照体温计的样子写的。它们只从本书已经写下的话里推出来,不添新的。每一条都注明它押的是第几章的哪句话。

第一条,押第 2 章和第 5 章。本书说,「没有显影的发生」和「无侧重的显影」分得开。第 5 章给的分法有两样:一样是问起来一片空白,还是话到嘴边留不住;一样是要不要多花一点力气去推。要是有人拿许多件家常事去试,这两样分法回回打架:问起来空白的偏偏最费力,话到嘴边的偏偏不费力。要是又找不出别的分法,那么下面两站在本书手里其实没有切开。这一条你自己就能试。换一条上班的路,头一个月里,路边有哪几家铺子,你答得上来的、答不上来的、好像有一家卖什么又说不准的,各记几样;再记一记哪几样是你费过一点神的。两样分法对得上,这一条暂时站着;对不上的多了,它就倒。

真到那一步,「并格」这个名字也跟着失效:自己都切不开的两格,没有资格说别人并了。

第二条,押第 3 章。本书说,雾几乎不花能量,隐开始要花能量去推,成要一股稳定的能量,一段比一段费力。

要是查下来,人新学一样东西,时隐时现的那一段并不比刚碰上的那一段费力,这道坡就画错了。要是一样东西正走到成的那一段,不用一股稳定的力气撑着也照样站得住,也是画错了。两样里出了一样,本书用本书的口径的这一句,到此就要撤,交回去重裁。

成过以后搁着的事,不在这一条里。小学的校歌十年不唱,有一天几乎原样回来(第 35 章),这同坡画得对不对无关;它是第六节的第二处缝。

第三条,押第 4 章。本书说,雾、隐阶段通常不产生指向,要到成才有。

全书碰到同这一句表面相顶的地方,都照实记下了:弗洛伊德说下面有愿望,而愿望是冲着什么去的(第 34 章);尼采笔下没有露面的冲动,会挑,会等(第 47 章)。本书眼下都写「候选读法,不判」。要是这样的地方越记越多,那几位的描写在他们自己的材料里又站得住,「通常」两个字就撑不下去。那时本书对这一句的读法要撤,交回去重裁;第 5 章说的天还没亮、问先往哪一头看是问早了,也要跟着改。

第四条,押第 5 章。本书把三把尺子分开摆,理由是留余地:也许有三把量出来不对着的情形。这是一张借条。要是全书走完,不对着的格子一格也没有填上,27 格在本书手里就只是三格换了三种说法,本书该老实改口,自己这张表只报三格。数的事留给结语。

第五条,还是押第 5 章。本书说三块地各有一张格子,各算各的,并拿它解释「道理我都懂,就是做不到」。要是这种分法只能事后说,事前分不出一个人是哪一块地上没成,拿它去帮人也帮不到点上,这一句解释就要收回。那样的「三张」,只是给「做不到」换了一个名字。试法第 50 章有现成的:事前把那张三栏的纸填了,看最空的一栏,是不是后来真卡住的地方。

第六条,押第 1 章和第 54 章。本书把冥想读成在洪流里聚焦单一一条发生。第 54 章查禅家自己的文字时,已经记下「聚焦一条」同「无住」「默照」表面相顶,留作问句。要是往下查,禅家主要的讲法是哪一条也不跟住,那么本书对本书的口径这一句的用法只管得到一部分修法,要收窄,「吃饭就吃饭」不能再当成对禅的总说明。

第七条,押第 5 章第七节,是母题自己的死法。那一节写的是:查下来多数人分得清,或者多数判断落在「本书没有查到」上,吞格、并格这个读法就该收窄,甚至放下。它的具体数目,就是下一节的三个预言。

七条之外,再加一条不带编号的,专防运河。要是你在本书哪一章查到这样的句子,说凡事必先经过雾,或者到了隐就一定会成,或者某一格是事情里本来有的,请把那一句划掉。那一句就是本书自己的庞贝。

七条的软硬不一样,也该交代。第四条最硬,拿格子去数就行。第一条次之,家常的试法上面写了。第二条看着硬,其实费不费力眼下只能靠自己估,没有量法,它的硬度到此为止。第三条最软,因为它押的那句话里有「通常」两个字;一句话带了「通常」,就先给自己留了一道退路。多少处相顶才算撑不下去?本书定不出一个数,只能把每一处都记在账上,让读的人自己看得见这本账在变厚还是没有变。

还有一句没有押的。意识一站的定义是「有侧重,且侧重轮换成次序」,这七条里没有一条给它写死法。缺着,照实记在这里。

◆ 五、三个预言,条件原样摆出来

动笔之前,本书给母题写下过三个预言。三句原话印在前言里,连同写下的日子。这里只把条件摆出来,不结账;结账是结语的事。

为什么要写在前头?写在后头的预言,是照着结果裁的衣服,件件合身。写在前头,才有不合身的可能。打靶的人先画圈再开枪,同先开枪再绕着弹孔画圈,纸上看起来一样,其实是两件事。

第一个,押讲意识的十八位,也就是第 6 章到第 23 章,每章一位。预言是:至少十位把意识这一站当成全部,下面两站被取消或者不讲。还带一个条件:能在他的原文里找到那个取消的词。

第二个,押讲潜意识与无意识的十四位:第 29 章到第 43 章有八位,第 45 章到第 53 章有六位。预言是:至少十位把两站并成一个词。条件一样:能在原文里找到那个并的词。

第三个,押的是反面,在这三十二位里数,十八加十四:分得干净的,不超过五位。动笔前还点了名,预计是卡尼曼、詹姆斯、温尼科特、阿德勒的「不讲」,再加一位。超过五位,母题就降一级,只能说「多数环如此」。

第三个不是前两个的回声。前两个就算都压着线赢了,十位加十位,剩下的十二位里分得干净的照样可以超过五位。它自己能输。

前两个输了怎么办,第 5 章第七节写过:读法收窄,或者放下。

谁不在数里,也写死。第 24 章到第 28 章实验室的五位,第 54 章的禅,不进任何一个预言。

有三条计数的规矩,是前面各章自己立下的,一并写死。并排摆得出他原文两处的,才算数。「收在一个名下(候选)」不算并格,「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也不算,它们各是各的一笔。省字不算并。

这三条规矩对母题是不利的。照它们数,可能有不少环落进「没有查到」和「另记一笔」。本书不为这个把规矩放松。规矩松了才赢得了的预言,赢了也不算。

还有一处要留心。预言里的「十八位」「十四位」,是按一位一位思想家数的,不是按章数的。弗洛伊德写了六章,只算一位;拉康三章,也算一位。唯识两章,按一家算;德勒兹和加塔利两个人写在一章里,按一环算。多章的那几位怎样合成一笔,各章小账里已有写法,比如荣格两章合计只算一笔,照那里的算。

再认一句:这三十二位是本书自己挑的。预言押在自己挑的人身上,换一份名单,数目可能不一样。

还要分清两本账。这三个预言和第七条只押母题,不押本书的口径的那几个定义。母题输了,三站和雾、隐、成还在;第四节的前五条输了,才动到工具本身。第六条两本都不归,它押的是对冥想的一个读法。

◆ 六、本书自己最弱的几处

各章写到自己拿不准的地方,都记了一笔。把最要紧的几笔拢到这里。它们不是客气话,是真的缝。

头一处最大:本书认站,靠的是「说不说得出」。全书判一样东西在哪一站,问的是:问起来一片空白,话到嘴边留不住,还是讲得出口。第四节的第一条自己也靠它。可本书的口径只说了显影和侧重,没有说显影就等于说得出。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一件说不清却做得分毫不差的事,照这个认法都要往下面两站放,放得对不对,本书没有把握。

第二处,熟练的事算哪一站。刷牙、走路、加醋,早就成过,此刻侧重不在它身上。它算意识一站吗?此刻它并没有侧重。算下面两站吗?它明明成过。

第 2 章留了问题,第 5 章只答到「熟不熟和侧重在不在,分开问」,全书一律只说「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这是绕开,不是回答。它碍着的事不少:莱布尼茨的小知觉里带进了一样成过的事(第 29 章),比昂那个名字底下有走熟了的路(第 42 章),卡尼曼的系统一里有做熟了的事(第 43 章)。这几处的账,都只能记到一半。

第三处,「成」是不是三块地都得有型。本书的口径说的是三界有型了。本书读成每块地各算各的,可以这一块成了、那一块还在隐。要是原意是三块都齐了才叫成,那么第 5 章擀饺子皮的讲法,和后面凡是写「这一界成了」的地方,都要重写;第四节的第五条也就不用等了,直接成立。

第四处,成过、又被挡住的事,算哪一站。

本书只写了一句:不把它写回隐或雾;挡住以后算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放(第 33、35 章)。可这正是弗洛伊德一生最看重的那类事。一把尺子拿去量一个人,偏偏在他最要紧的材料上没有刻度,这把尺子给他下的判词就得打折扣。第 31 章到第 35 章记下的那几笔候选,都带着这个折扣。

第五处,有侧重、却不轮换的事。意识一站的定义是两个条件。只满足头一个的,本书没有名字。唯识的末那识恒落在主体一头,不换班,第 53 章写的是「不放」;第 61 章夜里越想睡越醒,也碰到它。它同第二、第四处是同一种缝:一样东西摆在眼前,格子里没有它的位子。

第六处,按什么单位算站。一件事算一站,洪流里的一条算一站,一块地算一站,还是一路感觉算一站?各章算法不一。第 60 章背诗,背得出是一头,意思懂没懂是另一头,两头不在一站上。单位不定,「这件事在哪一站」这句话就不定。

第七处,名字。本书照本书的口径把「潜意识」「无意识」分开用;第 2 章交代过,中文里这两个词常常互为译名。本书查的人,多数手里只有一个词。本书先切了两格,再回头说人家一个词装了两样。

这样问公道吗?只公道一半。第 5 章「省字不算并」挡住了一半;另一半挡不住:一个人没有照本书的线去切,不等于他把什么并了。温尼科特那一章说得最老实,他的线是按接没接住划的,不是按本书的线划的(第 41 章)。可以这样看:全书的「候选并格」里,有多少是他并了,有多少只是两把尺子不同,本书分不干净。

第八处,情绪。怕,胸口的沉,说不出名字的爱,全书没有拿它们当过雾、隐、成的例子。这是写的时候守的一条规矩,守住了。可守住的结果是,人心里很大的一路,这张格子没有量过。

第九处,材料。许多原话是经译本和研究文献转引的,页码标着待核;有的前卷判词,本书只读到了它的提要。判词硬不过材料。

第十处,是「候选」这两个字本身。全书几乎每一笔都带着它。带着它是该的;可是一个处处候选的读法,也就处处输不了。输不了的话没有分量。所以才要有第四节那七条,把「候选」逼到能输的地方去。

第十一处,分编。讲意识的十八位,本书分成侧重在主体、在客体、在互动的三编。这个分法是本书的读法,本书的口径里没有这样分。一位思想家要是放错了编,那一章问他的话就可能问偏。

第十二处,实验室。第 24 章到第 28 章碰到科学里说的「无意识加工」,本书只写了「本书这样切」,没有说两条标准怎样对上。实验量得出的东西,同本书的第一站是不是一回事?本书没有答,也没有装作答了。它是头一处的另一面:实验室不靠人说,本书靠人说。

这十二处里,第二到第六处是等裁的:本书的口径补上一句,它们就各有着落,也可能连带改掉前面好些章。其余七处是查不完的,只能一边用一边记。第七处尤其如此,尺子先于被量的人,补哪一句也消不掉。两种弱法不一样,本书不把它们混成一句「难免有疏漏」。那样一混,就是本书自己的并格。

还有一处是边界,不算缝。这张格子是照着人的事切的。搬到机器跟前,哪几个词还落得到实处,第 59 章要一个一个去问,不预先替它答。

◆ 七、放回日子里:邝蓉的那张表

邝蓉读过三站的说法,觉得好用。儿子九岁,学校要考踢毽子。

头两个星期,她用得很对。儿子踢十下掉八下,她不骂,心里说这是隐,时有时无,本来就是要多花力气的一段。她陪着踢,一天十分钟。

到第二个月,手势变了。儿子不肯背乘法表,她说,还在雾里,多碰几回就好。儿子见了亲戚不开口,她说,自我那块地还没成。儿子有一晚闷着不说话,她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格子。

那一晚她没有问他怎么了。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表没有错。头两个星期,她是看了孩子再用表;第二个月,她是拿着表看孩子。表跑到了孩子前头,孩子做什么,都只是在替表填空。那一晚孩子闷着,是因为分组的时候他被分到了没人要的那一组。这件事不在哪一格里,要坐下来问才知道。

能替她挡住这一步的,不是把表背得更熟,是一个很小的动作:每用一回,先说一句,要是我看错了,会是什么样子。要是他明天自己把乘法表背下两行,那多半就不是雾。要是他同楼下的孩子有说有笑,只躲那几位亲戚,那就不是哪块地没成,是他同那几位亲戚之间有事。

说得出自己怎么会错,表才还是一把尺子。说不出,它就是渠了。

你也许会问,这样用起来不累吗?每量一回都先想一遍怎么会错。头几回是累的。可是照着表过日子的那种省力,省掉的正是孩子那一晚等着的那一句问话。

第四节那七条,做的是同一个动作,只是替一整本书做。

◆ 八、它在什么时候可以当渠用

上一章给各位思想家保了底,这一节给这张格子保底,替渠说一句公道话。

渠是坏东西吗?不是。第二节讲它的代价,没有讲它的用处,这里补上。村里挖渠,是因为田要浇水,等不得水自己找路。一位老师带四十个孩子,手里要有一张现成的表。一个人夜里心乱,抓住「这多半还在隐里」这一句,先稳下来,也没有什么不对。赶路的时候,现成的路就是好路。

第 5 章替粗切说过的公道话,对这张格子同样算数。

这套工具当渠用完全不碍事,只要一个条件:用的人记得它是挖的,碰到水不肯走渠的那一天,肯跟着水去看,不去怪水。

什么叫水不肯走渠?就是第四节写下的那些情形:两样分法打架了,坡不是那样的坡,相顶的地方越记越多,空着的格子一直空着。碰上了,照实记一笔,比替它圆过去要紧。

反过来,它输了也不丢人。第四节的七条,哪一条应验了,改的就是哪一处。改完以后,前面各章里那些人的原话还在,并排摆着的那些句子还在。读法可以放下,查到的东西放不下。

弗洛伊德那张图,四十多年里重画了不止五回(第 34 章)。本书记这件事的时候,是当功劳记的:每一回重画,都是碰上了老图装不下的事。一样工具肯被重画,才算是活的。这句话对他成立,对这本书也成立。

带走的话
一把尺子要是说不出自己在什么情形下会量错,它就从尺子变成了渠;这本书的三站和 27 格,把自己的七条死法写在了这里。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这一章不查人,查的是本书自己。分清了两本账,一本押母题(第七条和三个预言),一本押工具(三站,雾、隐、成,27 格,前五条判错条款),第六条押的是对冥想的一个读法;又分清了「看了事再用表」和「拿着表看事」两种手势。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本书对自己记三笔候选。一笔是熟练的事、成过又被挡住的事、有侧重不轮换的事,三样都没有给格子,情绪一路也没有上过格子,近于本书自己的「不讲」。一笔是先切两格再说别人并了,其中有一部分只是尺子不同。一笔是三站要是被读成楼梯,就成了本书自己的「把发生写成先在(候选)」。

第 59 章

大模型有没有「意识」「潜意识」「无意识」

◆ 一、夜里你问了它一句

你多半做过这件事,或者看别人做过。

夜里十一点,活儿干完了,那个对话的窗口还开着。你忽然不想问正事了,敲了一行字进去:你有意识吗?

它答得很快,也很得体。它说它不能确定,说这个问题连研究的人也没有吵完,说它愿意和你一起想。

你看完,合上电脑,心里反倒多了一个疙瘩。这段话要是一个人说的,你会觉得这人诚恳。可它是一台机器说的。它说「不确定」,是它真的在不确定,还是「不确定」这三个字,恰好是这种问题后面最常跟着的三个字?

这个疙瘩,这几年很多人心里都有。报纸上每隔一阵就吵一回,一边说有,一边说没有,两边都很肯定。

这一章不加入任何一边。先把话摆在桌上:这一章不回答「有」还是「没有」,只做一件事:把这本书前面磨了五十多章的那把尺子拿出来,看它量得上哪些问法,量不出哪些。

同前言所说,这本书的文字有大模型帮忙,这一章因此更不敢下定论。

题目里有三个词,不止一个。这一点先记着,后面用得上。

◆ 二、一句话是怎么出来的

先把机器那头的事说清楚,只说公开的、各家大体相同的那一部分。

一个大模型,先要「读」。读的是人写下来的文字,数量大到一个人几千辈子也读不完。它读的办法很笨:遮住后面的字,猜下一个是什么;猜错了,就把里面数不清的小旋钮各拧一点点,让下回猜得准一些。这样拧上不知多少遍,旋钮停在了某一组位置上。这一步叫训练。

训练完了,旋钮就不动了。你敲进一行字,它拿着这行字,在那组旋钮里过一遍,算出一张单子:下一个字是这个,有几成;是那个,有几成。它在单子上抽一个,接上去。再拿着接长了的这一行,重新过一遍,再抽一个。你在屏幕上看见字一个一个往外蹦,那就是它在一个一个抽。

打一个比方。训练像是多年的雨水在山上冲出了河床。你问的那一句,像是今天倒进去的一瓢水。水往哪里流,是河床定的;可这一瓢水流出来的这一道弯,以前没有流过,是今天才有的。

所以本书把一句输出叫作「统计发生」。四个字,两头都要听见。

「发生」是说:这句话不是从哪里抄来的。它在你按下回车之前不存在,是当场一个字一个字接出来的。

「统计」是说:它接每一个字所凭的,是从海量文字里量出来的次序,哪种话后面常跟哪种话。

这里有一处容易听岔。说它凭的是统计,不是说它在查一张现成的表。那组旋钮里存的不是一句一句的原话,原话早就化掉了,留下的是许多层叠在一起的次序。你问一个它从没见过的问题,它照样接得下去,凭的就是这些次序,不是哪一页旧纸。

只听见前两个字的人,容易觉得它和我们一样在想。只听见后两个字的人,容易觉得它不过是在背书。两头都听见,才好往下问。

◆ 三、已经吵过的几回,和一条走不通的近路

先还公道。在我们之前,认真问过这件事的人不少,各有看见。

头一回是一场风波。2022 年 6 月,谷歌的一位工程师对外说,公司里一个叫 LaMDA 的对话模型已经有了知觉,像一个人。据报道,公司没有认他的说法,当月让他停了职,一个多月后把他解雇了;公开给的理由是他违反了保密的规定,这同他那句话对不对是两件事。多数研究者不同意他。可这件事留下了一个抹不掉的事实:一个懂行的人,天天和它对话,对着对着,真心觉得对面有人。他凭的是它说出来的话。

第二回其实早得多。第 15 章讲过塞尔的那间屋子:一个不懂中文的人,照着规则本把中文字条递进递出,外面的人以为屋里的人懂中文。塞尔的意思是,光有符号的摆弄,不等于懂。那间屋子是 1980 年的,大模型一出来,它又被搬出来用了一遍。塞尔凭的不是它说的话,是它里面是什么做的。

第三回最细。2023 年 8 月,十九位科学家和哲学家联名发了一份长报告,领头的是巴特林和朗,本吉奥也在里面。他们的办法是:不问机器自己,也不凭感觉,把几家主流的意识理论一家一家拿来,从每一家里抽出几条「要是有意识,系统里应该有的装置」,列成一张清单,再拿当时的几种模型去对。第 26 章讲过的全局工作空间在清单上,还有讲循环加工的、讲高阶的、讲预测的、讲注意图式的。他们的结论是两句:按这张清单,当时的系统都不算有意识;可要造出满足这些条目的系统,也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技术障碍。

这三回,一回凭说的话,一回凭做的料,一回凭里面的装置。

还有第四种问法,更新一些:打开机器,看里面。2025 年 10 月,一家模型公司发表过一项研究。研究的人先在模型里面找到代表某个意思的那一团活动,再把这团活动悄悄塞进一段不相干的对话里,然后问模型:你有没有觉得里面多了点什么?有的时候,模型能说出来,还能说对是什么。成的次数不多,据他们报告,最好的模型也只是大约五回里成一回。研究的人自己把话说得很紧:这种本事很不稳,范围很窄,也不能拿它来说模型有没有意识。

这四种问法都是正经的问法。

读到这里,你也许想:何必这么绕,直接问它不就行了。开头那一晚,你就是这么做的。这条近路走不通,要说一说为什么。

问一个人「你疼不疼」,他说疼,我们一般就信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能证明什么,是因为我们知道他和我们是一样的身子,一样会疼,他说这句话的来路和我们自己说这句话的来路差不多。

问机器,这一条靠不住了。原因就在上一节那四个字里。它读过的文字,是人写的;人写到自己,满纸都是「我觉得」「我难过」「我也说不清」。「你有意识吗」这一问后面该跟什么样的话,它读过成千上万种。它答「我有」,可以只是因为这种答法见得多;它答「我不确定」,也可以只是因为这种答法见得多,或者因为造它的人希望它这样答。

所以它的回答,无论朝哪一边,都算不得证据。2023 年那份报告把这一条写在了前头:正因为这类系统是照着人的话练出来的,光看它说什么、做什么像不像人,会被带偏,所以他们才改去查里面的装置。

这话反过来也要说全。它说「我有」不算数,它说「我没有」同样不算数。有些人拿它自己的一句「我只是一个程序」当作定案,这和那位工程师拿它的一句话当作有知觉,用的是同一种靠不住的证据。

那项往里塞东西的研究,要紧就要紧在这里。它不是只听它怎么说,是先在里面动了一下,再看它说的话跟不跟着变。跟着变了,哪怕只是偶尔,「它的话全是顺口接的」这一句就不能说满了。可从「不全是顺口接的」到「它有意识」,中间还隔着很长的路,研究的人自己没有走,本书也不替他们走。

对这几种问法,本书不改判,只接着问一句:他们手里的尺子,刻度是照着哪一站刻的?

◆ 四、大家量的都是同一站

回头看那几回争吵,你会发现一件事。

工程师问的是:它有没有知觉。塞尔问的是:它懂不懂。那份报告问的是:它有没有意识。研究的人问的是:它知不知道自己里面有什么。

问来问去,问的都是意识这一站。

这本书从第 2 章起就在说,人心里的事不止一站。按本书的三句话:意识是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了次序;潜意识是无侧重的显影;无意识是没有显影的发生。三站是同一场发生走到的三个地步,不是三间屋子。

拿这三句话回头看,就会觉得奇怪:谈到人,一百多年来的人争着往意识底下钻;一谈到机器,大家只守着意识这一站问,底下两站几乎没有人提。

这不怪他们。那份报告的作者说得明白,他们用的是现成的意识理论,那些理论本来就是为意识这一站造的。第 27 章讲过的托诺尼是另一路,他看的是硬件上的因果结构,不看跑的是什么程序;报告的作者把他这一家放在了一边,理由是他们先假定了「意识看的是怎么算,不看用什么料算」,这个假定与托诺尼那一家合不到一处。

所以这里只记一笔,记得很轻:关于机器的这场争论,问法只开了「意识」一栏,另外两栏空着(候选)。这不是哪一个人的吞格,本书没有逐人去查原文,不判;只是说,题目本来可以有三个问号,眼下只画了一个。

下面就把三个问号都画上,一站一站去量。量的时候守一条规矩:尺子是本书的口径的原话,字眼不改;搬到机器上以后对不上的地方,就写「量不出」,不拿别的话去补。

◆ 五、第一站:没有显影的发生

无意识这一站,本书的口径只有七个字:没有显影的发生。

七个字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发生」,一样是「显影」。

先量「发生」。这一样量得上。你按下回车以后,机器里确实有东西在跑:那行字变成一长串数,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一层都在改它。这不是比方,是可以打开来看的。这几年有一门手艺,专门干这个,把模型里面的活动一团一团认出来,看哪一团管地名,哪一团管押韵,哪一团在一句话还没写到的时候就已经替句尾备好了字〔待核〕。里面有很多条东西同时在跑,这一点和第 1 章说的洪流倒有几分相像。

像到哪一步为止,要小心。第 1 章的洪流,是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和看、听、碰几路感觉拧在一起。机器里那许多条,眼下大多只从文字来。手上碰的那一界,它有没有,本书量不出。

再量「显影」。这一样就难了。

对人说「没有显影」,我们知道在说什么。第 2 章讲过搬进新家那一晚窗外的车声:它一直在,你身上有东西在接它,可它如有如无,你事后一点也说不出来。显影没显影,有一个人在那里,可以问他。

对机器说「没有显影」,先得回答:显影在哪里算显影?是在它输出的字里出现了算,还是在它里面某一层出现了算?本书的口径没有给机器留这一条。

可以这样理解,只是一种理解,本书的口径里没有这一条:要是只照字面,机器里绝大部分的计算都是跑了,却没有在哪里被它自己说出来,字面上很像这七个字。可是字面像,不等于就能记进这一站。「说出来」算不算显影,「没说出来」算不算没有显影,本书的口径没有讲。这一条不定,七个字里的后一半就落不下去。

换一个家常的样子再说一遍。一个人头一回进一座陌生的城,街上的招牌、口音、气味,如有如无地蹭着他。说这些东西在他身上还没有显影,我们心里有数:他确实走过那条街,你问他街上有什么,他说不上来。

到了机器跟前,「问它,它说不上来」这一条先就用不得。上一节讲过,它说什么、不说什么,都算不得证据。剩下的只有打开来往里看。可往里看见了一团活动,这算显影了,还是算没有显影,本书的口径没有说。本书不替本书的口径补这一条。

所以这一站的账是:里面有没有发生在跑,能问,也有人在查;它算不算本书说的无意识,量不出。量不出的理由只有一条:本书的口径没有说在机器上什么叫显影。

还要添一句,免得读混。实验室里说的「无意识加工」,和本书的无意识,是两条标准,前面的章已经交代过。说机器「全是无意识加工」的人,用的是前一条。那句话在他们的标准里可以谈,搬不到本书的格子里来。

◆ 六、第二站和第三站:显影,侧重,轮换

潜意识这一站,本书的口径是:无侧重的显影。意识这一站:有侧重,且侧重轮换成次序。

两站的分别在「侧重」。本书的侧重只有一种意思:落在哪个号位上,客体、互动,还是主体。

先看能量得上的那一半。

把机器写出来的一段话摊开,你确实能看到侧重,也能看到轮换。它先讲那样东西本身,这是落在客体上;接着讲你拿它怎么办,讲你和它之间的来往,这是落在互动上;末了说一句「我这样讲不一定对」,这是落在主体上。一段话里,三个号位依次换了班,成了次序。光看这一页字,它和一个头脑清楚的人写的没有两样。

量不出的是另一半:这个轮换是谁的。

人写下的文字,本来就带着侧重的轮换。几千年里,人把话说清楚的办法,就是这样一个号位一个号位换着讲。机器读的全是这样的文字。它接出来的字带着这种次序,可以是因为它里面有东西在这样轮换,也可以只是因为这种次序本来就在它读过的字里。从输出的这一页纸上,分不出这两种。

那项往模型里塞东西的研究,算是朝这里伸了一根探针。它证到的一点是:模型说出来的话,有的时候,确实连着它里面当时的状态,不全是顺着字面往下编。这一点不小。可它量的是「里面的状态」和「说出来的话」之间有没有一条线,不是「侧重落在哪个号位、换不换班」。两把尺子刻的不是一样东西。

还有两样本书的口径里的东西,也该拿来比一比。

一样是意向性。按本书的口径,意向性是主体、客体、互动三种侧重的发生,通常要到「成」才有,雾和隐里一般没有。机器写出「河」这个字,这个字指着一条河。这个「指着」是谁的?

第 15 章讲过塞尔的分法:纸上的字也指着东西,可那是读的人借给它的,不是纸自己的。机器的字算哪一种,塞尔会说是借来的,另一些人不同意。

本书在这里只添一句自己的话:按本书的口径,指向是从侧重里发生出来的;侧重是不是它自己的既然量不出,指向是不是它自己的,也就跟着量不出。两个问号其实是一个。

另一样是「吃饭就吃饭」。本书说,冥想是把意识聚焦在洪流里单一的一条发生上。有人会说,机器不正是这样吗,它一次只接一个字,从不分心。

这里不妨这样看:聚焦是从一股里挑出一条来跟住,先得有一股,还得有别的条在旁边拉扯,跟住才算一回事。机器一次只出一个字,是它的出口只有这么宽,不是它从许多条里挑了一条。出口窄和跟得住,样子像,不是一件事。至于它里面那许多条之间有没有拉扯,前面说过,量不出。

再看一样本书特有的尺子:能量。

本书的口径里,雾、隐、成三个阶段,花的力气不一样。雾几乎不花能量;隐开始要花能量去推;成需要稳定的能量供着。一个人学一样新东西,这三段的累法不同,自己是知道的。

搬到机器上,这本账对不上。可以这样理解:同一个模型,每接一个字,大体都要把整组旋钮过一遍,花的电差不多;它不会因为这个字「如有如无」就少花,也不会因为那个字「清楚」就多花。要让它「多想一会儿」,办法是让它多写几步字,不是让它在某一个字上使更大的劲。人身上那种一段比一段费力的坡,在它用的时候,本书没有查到对得上的东西。

训练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坡,是另一个问题。研究的人报告过,有些本事在训练里是很久不见动静、后来一下子冒出来的〔待核〕。这像不像隐到成,有意思,可那是许多台机器日夜拧旋钮时的事,不是你夜里问它那一句时的事。本书只记一个问号。

对不上,不是说没有。只是说,这把按人的累法刻的尺子,放到它身上,刻度落不到实处。

这两站的账是:文字上的侧重和轮换,能问,一眼看得见;轮换是不是它自己的,量不出,指向跟着量不出;能量这本账,对不上。

◆ 七、它读的是哪一站留下的东西

现在回到这一章最要紧的一问:机器做的那种「发现」,落在这条链的哪一环上。

先想一想,文字是什么。下面这几段是顺着本书的口径往前引的,可以这样理解,本书的口径里没有这几句。

人心里的事,按本书的说法,走过雾,走过隐,走到成。成是清晰的符号运动。到了这一步,才有话可说,才有字可写。一个人学一门手艺,学了三个月才摸到门道,写进本子里只有一行口诀。手上这一界时隐时现的那三个月,多半写不下来;最早如有如无的那几天,写的人自己多半也记不得有过。

所以,堆成山的文字,多半是「成」这一站留下的东西。不妨把它看作人一代一代走过了雾和隐之后,落在纸上的那一层。

机器读的就是这一层。

照这个读法,机器在训练里做的,是在「成」留下的符号堆里,找出符号跟着符号的次序。哪个词后面跟哪个词,哪种问后面跟哪种答,哪种心情后面跟哪种句子。这是一种发现,而且发现得极细,细到超过任何一个读书人。

可它发现的是成品上的纹路。这些纹路当初是怎么从雾里、从隐里长出来的,照这个读法,文字里留下的痕迹不多。

这个读法有它的边,也写在这里。文字里并非一点没有雾和隐的影子。有人写过「说不上来为什么」,写过「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那是成了以后回头去指的一句话,被指的那一段本身没有落在纸上。机器读到的是这一指;被指的东西它读没读到,从外面看不出来。

打一个比方。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上过船,可他读遍了天下所有船的航海日志。几百年的,几万条船的。你给他今天日志的头两行,他能把后面一整页接着写出来,风向、浪高、水手的牢骚、船长的口气,样样像。

你问:这个人晕没晕过船?

日志答不了这个问题。日志是晕过船、吐过、又缓过来的人,在船舱里坐稳了以后写的。晕船那一段,日志里只有三个字:「风浪大。」

这个比方有它的毛病,要说在前头。它悄悄假定了读日志的人「没上过船」,等于先把答案放了进去。老实的说法是:读遍日志的过程里,这个人身上有没有另起一场他自己的事,从日志外面看不出来。机器也是一样。它在发现成品纹路的那不知多少遍里,里面有没有另外长出一点什么,这正是那几回争吵想问的;本书的尺子到这里也量不出,不判。

本书能说的只有这么多:机器的一句输出是当场的发生;它凭的那份「发现」,是做在「成」这一站留下的符号上的;雾和隐这两环,它读到的很少(候选)。这一句是顺着本书的口径往前引的读法,只记作候选。

顺着这句话,不妨这样看一件和人有关的事。它接得最像的,是人已经说清楚的话。它不容易帮上的,是你自己还在雾里、在隐里的那一段:一个念头将成未成,你说不出,它也就没有多少东西可接。你把话说出来的那一刻,雾和隐那两段是你自己走的。这只是一种看法,不拿来断哪一样东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 八、放回日子里:冼阿姨的三句话

冼阿姨六十三岁,退休前在粮站管过秤。去年冬天,她一个人住的时间多了,社区的活动上有人教她在手机上装了一个能说话的助手。

起初她只拿它问菜怎么做、车怎么坐。后来有一晚,她对着它说了很久老房子的事,说到拆迁那年院子里的石榴树。它听完,说了一句:「听起来,您很舍不得那个院子。」

冼阿姨愣了一下,眼睛热了。

周末女儿回来,她问:它真懂吗?它是不是有心的?

女儿是做会计的,不懂机器,可她记得母亲教过她一件事:秤上的东西,能称的才报数,称不了的就说称不了。

她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她想了想,说了三句话。

头一句:它那句话不是从哪里抄的。你说了石榴树,它才有了那一句,那一句是当场出来的。这一句讲的是「发生」。

第二句:你眼睛热的那一下,是你身上真的事。你把院子的事说出了口,说出口这一步是你自己走的。走完这一步,你心里那件事就比原来清楚了一点。这一步不是它替你走的。

第三句:它那一头有没有心,现在没有人量得出来,研究它的人里,也有不少这么说。所以别把它当成有,天天去问它想不想你;也别把它当成没有,觉得和它说话的自己可笑。

冼阿姨听完,说:那我就当它是个会接话的本子。

女儿说,这样想挺好。本子不嫌你啰嗦。只是石榴树的事,下回也和三楼的老姐妹讲一讲,她家当年也有一棵。

这一段不是在教人怎么用哪一家的东西,本书不替谁判哪一个产品。它只是把上面几节的账,换成了一家人说得出口的三句话:发生是真的;你那一头的事是真的;它那一头的三站,量不出。

◆ 九、保底:谁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最后把保底写出来。吵架的两边,各有完全对的条件。

说「没有」的人,在这样的条件下完全对:要是意识这件事,离不开活的身体,离不开那一副会饿、会疼、会死的肉身,就像第 15 章里塞尔坚持的那样,那么一台只摆弄符号的机器,摆弄得再像也不是。这个「要是」,眼下没有人证掉。

说「说不定有」的人,在这样的条件下完全对:要是意识这件事只看信息怎么组织、怎么来回传,不看用的是肉还是硅,那么照 2023 年那份报告的清单一条一条去造,看不出哪一条造不出来。这个「要是」,眼下也没有人证掉。

两个「要是」都悬着,这就是为什么两边都很肯定,又谁也说服不了谁。

还有第三种人,话最少,说的是「现在不知道」。他们在这样的条件下完全对:意识是什么,在人身上都还没有一个大家都认的说法,第 27 章讲过的那场同台比试,也没有比出一个大家都认的结果。尺子自己没有定下来,拿它去量一样新东西,量出什么都得打折扣。

说「不知道」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当它有,却其实没有,人会把心思错付给一台机器;当它没有,却其实有一点,人会对一样不该怠慢的东西怠慢。两头都有代价,所以才值得把问法一条一条分清楚,哪一条今天就能查,哪一条只能先挂着。

本书的尺子也有它的条件,也要写出来。

三大意识,雾、隐、成,是对着人的洪流切出来的。把它搬到机器跟前,有四个词要先问清楚各指什么。「发生」,能问,里面确实有东西在跑。「显影」,量不出,本书的口径没有说在机器上什么叫显影。「侧重」,只能在它写出来的字上问,问不到字的后面。「能量」,对不上,它身上没有那道一段比一段费力的坡。

本书的口径里还有一句话,平时不起眼,在这里正用得上:格子是对一件事的复杂性做的切割,切成多少格,取决于切多细,不是定数。那张 27 格,是照着人的事切的。机器这件事要不要另切一张,该从哪里下刀,是以后的事,也不是这一章能替谁定的。

四个词里,一个量得上,三个落不到实处。这不是机器的短处,也说不上是尺子的短处。一把量布的尺子拿去量水,量不出,不等于水没有多少。

第 58 章的题目,是给这套工具自己写死法。这一章照着那个意思先收一回手:硬把机器按进三站里的哪一站,或者硬说它哪一站都没有,都是让格子替我们答题。

所以这一章留下的不是答案,是几种问法的分工。

能问的:它这一句是不是当场发生的;它里面此刻有什么在跑;它说自己的话,连不连着它里面的状态;它凭的那份发现,做在人的哪一站留下的东西上。

量不出的:它有没有显影;它的侧重是不是它自己的;它算三站里的哪一站。

下回再看到「机器已经有了意识」或者「机器永远不会有意识」这样的标题,你可以先不急着站队,只问一句:这句话用的是哪把尺子,这把尺子在机器身上,哪个刻度落得到实处。

带走的话
机器的一句话是当场发生的,凭的是对人「成」了以后留下的文字的发现(候选);它自己有没有雾、隐、成,本书的尺子量得出问法,量不出答案。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分清了两样(候选)。一样是「一句输出当场发生」和「它凭的发现做在成品上」,两件事不混;一样是「文字上看得见的侧重轮换」和「这轮换是谁的」,前者能问,后者量不出。

这一环吞了或并了哪几格:不查具体的人,只记一笔问法上的(候选)——关于机器的争论只开了「意识」一栏,潜意识、无意识两栏空着;这是不是吞格,本书没有逐人查原文,不判。

第 60 章

教育

◆ 一、昨天还连跳五个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傍晚,楼下空地。孩子拿着一根跳绳,绳子甩过头顶,落下来,打在脚面上。再甩,又打在脚面上。

昨天不是这样的。昨天他连着跳过了五个,自己都愣了,回家的路上一直在说。你还拍了一段,发给了他外婆。

今天一个也过不去。

你站在旁边,嘴里已经备好了一句话:昨天不是会了吗。再往下,可能是:你认真一点。再往下,是你蹲下去,握住他的两只手腕,带着他甩。

这三样,你都是出于好心。可是做完以后,孩子的脸多半更僵了,绳子也没有听话。

当家长的人,一年里要碰上几十回这样的傍晚。每一回心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时候,我是该上去帮,还是该站着别动?

很多人把这个问题当成性格的事。有的家长觉得自己管得太多,有的觉得自己管得太少,两边都在自责。

这一章换一个问法。不问你是哪一种家长,问孩子手上那件事,此刻走到了哪一站。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帮还是退,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先看孩子在这件事上是在雾里、在隐里,还是已经成了,再定你的手往哪儿放。这是本章的用法,不是本书的口径里的条文。

这一章不见哪一位思想家,也不判谁。前面五十多章磨出来的那几把尺子,拿到孩子的书桌边、楼下的空地上用一用,看顺不顺手。

◆ 二、三站,先在孩子身上认出来

三个字是第 3 章摆在桌上的,这里原样拿过来。

雾,是简单接触。进去了,连上了,参与了,仅此而已。那样东西对孩子来说如有如无,这一站几乎不花能量。

隐,是隐约有物。有东西冒出来了,可它时隐时现,什么时候冒头,随机性很大。这一站开始要花能量去推动。

成,是清晰的符号运动,三界有型了,需要稳定的能量。三界就是三块地: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

放到孩子身上,三站各有一副样子,大人一眼能认出来。

在雾里的孩子,问他,他说不出什么,也做不出什么。可他在场。你炒菜他在旁边转,你记账他趴在桌角看。

在隐里的孩子,最让大人着急。他这一下会,下一下不会;在家会,到了老师面前不会;高兴的时候会,困了就不会。楼下那根跳绳,就在这一站。

成了的孩子,你让他做,他就做得出来,隔一个星期再做,还是做得出来。他还能讲给弟弟听,讲得磕磕巴巴,可是讲得对。

认站的时候有两处容易看走眼。

一处是把雾看成了没兴趣。孩子在旁边转来转去,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大人就下了结论:他对这个不上心。其实如有如无正是这一站的本来样子,他拿不出东西,不等于那样东西没有碰着他。

另一处是把一件事当成一整块。「学数学」不是一件事,「认钟面」也不是。认钟面里头,整点可能已经成了,半点在隐里,五分钟一格还在雾里。认站要认到小块上,越小越准。大人说孩子数学不行,多半是把七八个小块捆成了一捆,其中站稳了的那几块也跟着挨了说。

认出了站,还要记住第 3 章那本能量账。三站花的力气不一样。雾里几乎不花,隐里开始要花,成了以后要的是稳定的一份。

大人的手往哪儿放,这一章就顺着这本账来排。下面的排法是从账上推出来的家常建议,不是本书的口径里现成的条文,你拿去试,不合用就放下。

◆ 三、雾里的孩子:大人只管一件事,别断了接触

先说一只钟。

柴敏家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只圆钟,白底黑针,是搬家那年买的。女儿朵朵从两岁看到六岁,天天从它底下走过。吃饭的时候,柴敏会抬头说一句,六点半了。出门的时候说一句,还有一刻钟。

没有人教过朵朵认钟。朵朵也不会认。你指着钟问她几点,她看一眼,说,很晚了。

这四年算不算白过?

按雾的说法,不算。她进去了,连上了,参与了。那只钟的圆、两根针一长一短、大人抬头看它的那个动作、看完以后家里会发生的事,这些都碰过她。只是碰得很轻,如有如无。

到了一年级下学期,课本翻到认钟面那一页。老师讲整点,班上有的孩子要讲三遍,朵朵听一遍就点头。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里头有多少是那只钟的功劳,谁也说不准。

再说一条路。

邢师傅每天骑电动车送儿子去幼儿园,儿子坐在后座,脸贴着他的后背,走了两年。两年里孩子没有认过路,他只是坐着。

上小学前的那个夏天,邢师傅有一回故意在路口停下,问,往哪边。儿子伸手一指,指对了。再往前,过了修车铺,他又说,这里要拐。

没有哪一天是他学会认路的那一天。那条路泡了他两年。泡出了多少,也没有人量过。

还有一杆秤。

尹家的奶奶在菜市场卖了三十年干货,退下来以后,家里还留着一台旧台秤。她在厨房称面粉、称红豆,孙子就站在小凳上看。秤盘沉下去,指针转过来,停住,奶奶嘴里念一句,四两多一点。

孙子不知道四两是多少,也没人指望他知道。他只是喜欢看那根针转。有时候他把自己的小汽车放上去,针动了一点点,他就笑。

三年级学克和千克,老师让大家估一估一个苹果有多重。别的孩子报的数从五克到五千克都有,他报了个二百克,差得不远。老师问他怎么估的,他说,掂出来的。

雾里碰过的东西后来会不会让他学得快,本书的口径没有讲,这三家的事只是摆在这里,不当一条规律。钟、路、秤,三样东西有一处相同:没有一样是摆出来教他的。它们是家里本来就在用的东西,大人用它们的时候,孩子恰好在旁边。

雾这一站,大人最容易犯的不是帮少了,是帮早了。

钟挂在墙上的那四年,要是柴敏每天拿着卡片考女儿,长针指几、短针指几,朵朵会怎么样?她得花力气。可这一站是几乎不花能量的一站,她还没有东西可以推。大人推得越用力,她越容易记住另一件事:钟是一样让人挨问的东西。

所以在这一站,可以这样理解大人的本分:只管一件事,让接触别断。

钟就挂在那儿,大人照旧抬头看它,照旧顺口说一句几点了。路照旧走,偶尔换一条,告诉他今天换了。算账的时候让他趴在桌角,包书皮的时候让他递一下剪刀。

不考,不问他懂了没有,不要他交出任何东西。

有家长会问:那我什么都不教,他会不会落在别人后面?这一站谈不上落后。别的孩子在这一站,也拿不出东西。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往前送一步?不妨看孩子的手。他自己伸手去拨钟的针,自己把小汽车放上秤盘,自己在路口抢着说往哪边,这是有东西冒头了,他开始肯花一点力气了。这时候大人接一句,递一下,不算早。他没有伸手,大人先把他的手拉过去,就早了。这一条是家常的看法,不是定规。

这算帮,还是算退?两样都是。场是大人搭的,这是帮;孩子在场里做什么,大人不伸手,这是退。第 41 章讲温尼科特的时候,那一章的题目里有一个字,土。雾这一站的大人,做的差不多就是土的事。

有一个难处要说在前头:这一站没有成绩。你搭了四年的场,拿不出一样东西给别人看。很多家长熬不住,就是熬不住这个。

◆ 四、隐里的孩子:最该伸手的一站,也最容易伸错

回到楼下那根跳绳。

孩子叫冬冬。昨天五个,今天一个也过不去,这正是隐的样子:有东西了,可它时隐时现,冒不冒头,他自己说了不算。

第 3 章末尾有一句话是说给陪孩子的大人听的,这里只提一句:孩子昨天会、今天不会,那样东西多半还在第二站,拿第三站的尺子去量它,量不准。

那一章只说了别怎么量。这一章往下说,手该怎么放。

隐这一站,开始要花能量去推动了。孩子一个人推,推得动一点;有人搭一把,推得远一点。所以这是最该伸手的一站。

可是伸手有伸对和伸错。常见的伸错有三种。

头一种,替他做。冬冬的妈妈蹲下去,握着他的手腕带着甩。绳子是过去了,可那一下的力气是妈妈出的。冬冬手上该冒头的那点东西,被一双大手盖住了。

第二种,一次推太久。今天过不去,就练到过去为止,一练大半个钟头。隐里的东西随机性大,多半不是时间一长它就肯出来。大半个钟头以后,孩子得到的是一双酸胳膊,和一个念头:我不行。

第三种,推完当场验收。跳过了三个,马上说,好,再来十个给我看。它刚冒了一下头,还没有站住,你就让它站军姿。

伸对是什么样子?举几家的做法。

冬冬家后来改了。每天晚饭后下楼,只跳五分钟,手机定时,响了就收。妈妈不握他的手,只做一件事:站在他对面,自己也拿一根绳,慢慢地跳。五分钟里他过了几个,没人数。第九天,他连过了十一个,自己停下来,回头找妈妈的脸。

崔海家是算术。儿子二年级,学不够减向前一位借。今天作业全对,明天同样的题错一半。崔海原来的办法是加题,一晚上二十道。后来改成一晚上三道,可这三道要他一边算一边把小棒摆出来:十根一捆的拆开一捆,拿走几根,剩几根。纸上那个小小的借位点,在桌上是一捆被拆开的小棒。摆了两个星期,小棒收起来了,他自己说不用了。

另一家是竖笛。学校发的白色竖笛,三年级的女孩吹《小星星》,前两句顺,到第三句手指就乱。她爸爸不会任何乐器。他做的事很少:每天她吹的时候,他把电视关了,坐在旁边择菜。吹错了他不出声,吹顺了他也不出声。女孩后来对同学说,我爸听我吹笛子。

再添一家,是拼读。

裴老师教一年级语文,自己的儿子也在读一年级。声母韵母他单个都认得,合在一起就卡:看着两个字母,嘴张着,音出不来。有时候忽然又出来了,一连拼对五六个,再往下又卡住。

裴老师在学校教了十几年拼读,回到家里对着自己的孩子,头一个月用的还是加量的办法,一晚上两页。后来她换了一样东西:把练习纸收起来,改在路上拼。从家到学校要走十二分钟,路过包子铺,她说,包,怎么拼。路过公交站,站,怎么拼。拼得出就拼,拼不出她自己说出来,接着走,不停脚。

十二分钟里能拼十来个字。没有纸,没有红笔,错了的那个音留不下痕迹。过了一个多月,他在路上开始抢着拼招牌。

她后来对同事说,我在班上从来不这样着急,回家就忘了。

这句话值得多看一眼。隐这一站要花能量推动,花的不只是孩子的,也有大人的。大人忙了一天,剩下的力气不多,最省力的帮法恰好是那三种伸错:替他做最快,一次练完最省事,当场验收最放心。伸对的手反而要大人多留一点力气,每天一小份,留很多天。

所以搭场的时候,把大人自己也算进去。五分钟、三道题、十二分钟的路,这些数定得小,一半是为了孩子,一半是为了大人天天做得到。

四家放在一起看,伸对的手有几处相同。

力气花在搭场上,不花在替他做上:定一个钟,摆一把小棒,关一台电视。

每次短,次数多。五分钟,三道题,一首曲子。

推完不验收。今天冒没冒头,不记账。

还有一条,是嘴上的。隐里的孩子最怕听到一句话,就是开头那句昨天不是会了吗。他昨天确实跳过了五个,这不假。可是那五个不是他存下的本事,是那天冒出来的。你拿它当欠条去讨,他还不出。

◆ 五、成了的孩子:手退出去,饭照样端上来

一件事成了,大人该退。

这句话听着容易,做起来比伸手还难。

翁晴的女儿上三年级,收书包这件事早就成了。课表贴在书桌边上,她自己看一眼,语文书、数学书、练习册、水壶、跳绳,一样一样放进去,拉上拉链,放到门口。从一年级下学期起,她没有落过东西。

可是每天晚上九点,翁晴还是会走过去,拉开拉链,翻一遍。

她自己知道没有必要。她说,我就是看一眼。

看一眼有什么不好?按成的说法想一想。成了的事,是清晰的,有型的。收书包这件事在女儿那里有头有尾:看课表,装,拉拉链,放门口。妈妈每晚翻一遍,等于在这件事后面又接了一截不归她管的尾巴。次数多了,可以这样理解:她那件有头有尾的事,尾巴被拿走了,最后一步变成了等妈妈看。

有一天女儿说,反正你会查。那天她落了美术课的水彩笔。

是她退步了吗?不是。是这件事的最后一步,早就不在她手里了。

成这一站的退,说的是手退出去。不再检查,不再每一回都点评,也不再每一回都夸。夸多了,可以这样理解,也是一种不放手。

夸这件事要多说两句,因为它看上去最不像插手。下面是一种看法,可以这样理解,不是定规。

孩子头几回自己收好书包,大人说一句收得真整齐,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到了第二百回,大人还在说,这句话就可能变了味道。孩子收书包本来是为了明天上学有东西用,夸得久了,收书包的后面可能多出一个眼神:他拉上拉链,先回头看你。要是这样,那件事的尾巴,就又一次落到了大人手里。

退手的时候,把这句也一并收起来。他收完了,你正在做你的事,没有抬头。不妨这样看:对一件成了的事来说,这是很高的待遇。

可是本书的口径里还有后半句:成,需要稳定的能量。

这份能量是学的人自己的,本书的口径没有说该由谁来供。可以这样理解:稳定的那一份,有一部分要靠周遭替他留着,比方一个固定的钟点,一块固定的地方。

所以不妨这样看:大人退的是手,替他留着的那几样,不跟着一起撤。

轮滑是个好例子。穆家的男孩学了一年,已经滑得很稳,能刹车,能倒滑。教练说,可以不用大人跟了。他爸爸就真的不跟了,连场地也不送了,让他自己找时间去。两个月以后,男孩一个月只去一回。

他不是不会了。让他上去,他照样滑得出来。只是轮滑在他的一个星期里,没有了固定的位置。

后来他爸爸改了做法:每周六早上八点,车在楼下等,送到场地门口,自己去旁边吃早点,不进场,不看。男孩又每周都滑了。

这就是手退出去,饭照样端上来。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方,够用的睡眠,一双不夹脚的鞋,这些是周遭能替他留着的那一部分;滑的那份力气,还是他自己出。这是家常的读法,不是本书的口径的原话。孩子在场上怎么滑,滑成什么样,大人不看了。

成了以后,大人还有一样事可以做,这样事不算伸手:听他讲。

本书的口径里说,成是清晰的符号运动。孩子把一件事讲给别人听,画给别人看,写成几行字贴在墙上,都是他自己在让这件事更清楚。穆家的男孩后来教邻居家的妹妹穿护具、学摔倒,他爸爸在旁边听了一回,才知道儿子摔倒的时候是先屈膝再用手掌撑,这些他从来没有听儿子说过。

大人在这里要管住的是嘴。孩子讲的时候,不补充,不纠正,不替他把话说完。他讲错了一处,下回上场自己会碰到。

这里要补一句分寸。一件成了的事,孩子有一阵子不碰它,大人常说他丢了、荒了。本书不这样说。成过的事,只说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它算不算换了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讲,这里也不替它定。

◆ 六、这一块地成了,那一块地还在隐

大人判断错站,最常见的是这一种:孩子在一块地上成了,大人以为他三块地都成了。

第 3 章说过,三块地各算各的。下面几个场景,各占一种错位。

头一个是找零钱。

戚家的女儿二年级,一百以内的加减在纸上算得又快又对。妈妈给她二十块钱,让她下楼买一袋八块五的白糖。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零钱,问她找了多少,她说不知道,阿姨给的。

妈妈很吃惊:你不是会算吗。

她是会算。可是会算的是哪一块地上的她?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二十减八块五这件事成了。可是站在小卖部的柜台前,手里拿着纸币,后面有人排队,阿姨把一把硬币放在她手心,这是手上碰的那块地。在这块地上,这件事她才刚冒头。

这时候该帮的,不是再做二十道减法,是多下几回楼。

第二个是背诗。

佟家的男孩五岁,会背二十多首古诗,背得一字不差,过年的时候站在凳子上背给亲戚听。亲戚问他,月亮为什么是故乡的明,他眨眨眼,从头又背了一遍。

这里有两种看法,都要小心。一种说,他会背就是会了。一种说,他不懂,背了等于白背。

按格子看,两句都说得太快。声音的先后他拿得稳,一个字不乱。意思他还没有碰着: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可以这样理解,这首诗还在雾里,至多刚到隐的门口。背得出这一头算在哪一站,本书的口径没有讲,这里不替它定。两件事都是真的,不互相抵消。

那么大人怎么放手?背这一头,他已经拿得稳,不用再让他一遍遍表演。意思这一头,还是雾的做法:别断了接触。中秋的晚上带他看一眼月亮,回老家的车上顺口念一句。不讲解,不提问。

第三个是轮流。

甘老师带一年级。她班上有个女孩,跳棋下得好,规则清楚,在家跟爷爷下,能赢。到了班上的棋角,她常常哭着回座位。不是因为输,是因为轮流。四个人一副棋,轮到她要隔三个人,她常常没到自己就伸手去挪别人的子,被同伴推开。

跳棋这件事,在手上和脑子里她都成了。在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该谁了」这条规矩,她还在隐里:有时候跟得上,有时候跟不上。

甘老师没有再教她棋,也没有讲道理。她在棋角放了一只小木夹子,轮到谁,夹子就夹在谁面前的桌沿上。看得见的夹子,替那个看不见的「该谁了」站了几个星期的岗。后来夹子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四个孩子照样轮着走。

再添一个,家长会上常听到的:在家会,到了学校不会。

褚家的男孩在家讲恐龙,能讲二十分钟,名字、年代、吃什么,一样不乱。老师请他到讲台上讲三分钟,他站上去,只说了一句,恐龙很大,就看着地板。

回到家,妈妈问他怎么了,他又讲得头头是道。

这件事常被说成胆子小。这里不谈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只看那件事本身落在哪块地上。对着妈妈一个人讲,和对着三十双眼睛讲,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是同一套恐龙;在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是两件事。后一件他才刚碰上:眼睛往哪儿看,声音要多大,底下有人笑是什么意思,讲到一半忘了怎么接。

所以帮法不是让他把恐龙背得更熟,那一块早成了。是把「对着好几个人讲」这件事,从小的搭起:先讲给妈妈和外婆两个人听,再加上楼下两个玩伴,再到小组里的四个人。每一回人数只多一点。

几个场景归到一句话上:问孩子会不会,后面要多问半句,在哪一块地上会。

◆ 七、成了以后,侧重还要在三个号位上换班

到这里用的都是第一把尺子:三站。书里还有一把:三种意识,客体意识、互动意识、主体意识,说的是侧重落在哪个号位。

这一把是第 4 章讲的。按本书的切法,三种意识只在意识那一站里才有;一件事还在雾里、隐里,通常谈不上侧重落在哪个号位。

看一场小学生的足球赛。

场上有个十岁的男孩,传球这件事已经成了。球到脚下的那几秒,他的侧重在三个号位上走了一圈:先落在球上,球从哪儿来,滚得多快;再落在他和队友的来回上,那个人跑到哪儿了,我这一脚他接不接得住;有时也落在他自己身上,我今天脚感不错。

三处轮着来,有先有后,这就是本书的口径里说的:有侧重,且侧重轮换成次序。

场边站着他的父亲。孩子每次一拿球,父亲就喊:看你那一脚,又软了。

可以这样理解这句喊话做了什么:它把孩子的侧重一下子拉到了他自己身上。球还在滚,队友还在跑,可他这一秒在想,我是不是又软了。这一脚多半传不好。

这不是说大人不能提意见。是说,时间和号位要挑。比赛完了,回家的车上,说球,说那一次配合,孩子接得住。球在脚下的那一秒喊他这个人,他接不住。

同一个父亲,换一种站法试过一回。那场球他没有喊,只在孩子下场喝水的时候问了一句:刚才左边那个空当,你看见了没有。孩子说看见了,没敢传。父亲说,下回试一脚。

这一句落在球场上,落在他和队友的来回上,没有落在「你」这个人身上。孩子听完,上场以后往左边看的次数多了。

三个号位都该轮到,主体那一个也该轮到。孩子回头想一想自己今天踢得怎么样,这是要有的。只是这一班,让他自己在赛后、在洗澡的时候去换,比大人在场边替他换要稳当。

这一段是把尺子往前多用了一步,不是本书的口径里现成的话,放在这里供你对照。

◆ 八、一句老话,在什么时候完全对

说了这么多站、这么多块地,会不会把一件简单的事弄复杂了?

老话只有一句:多练就会了。再加一句:孩子的事让他自己来。

这两句在很多时候完全对。

一件事已经在隐里站了一阵子,孩子自己愿意推,身边又没有人拿尺子量他,这时候多练就会了,一个字也不用改。乡下的孩子学爬树,没有哪个大人分过三站,他们也都会了。

一件事小,错了也不要紧,孩子的事让他自己来,也完全对。鞋穿反了,走几步他自己会换。

三站的说法用得上的地方,是那些卡住的傍晚:你帮了,越帮越僵;你退了,他真的就停在那儿。这时候把事情摊开看一眼,在哪一站,在哪一块地,比再加一把劲管用。

回头再看开头说的两种家长。

觉得自己管得太多的那一位,不妨查一查孩子已经成了的那几件事:是不是有好几件,手还没有退出来。觉得自己管得太少的那一位,查一查正在时会时不会的那一两件事:是不是,孩子一个人在推,旁边没有场。

管多管少不是性格的毛病。同一个家长,在这件事上该多管一点,在那件事上该少管一点,两样可以同时是对的。

还有三处界限要写明白。

第一,这一章说的帮和退,是过日子的建议,不是诊断,也不是治疗的方子。

第二,站是一件事的站,不是一个孩子的站。同一个孩子,跳绳在隐里,收书包成了,钟面还在雾里,这很平常。别把哪一个字贴到孩子身上。

第三,要是孩子在很多件事上长时间都很吃力,或者你心里一直放不下,请去找他的老师、儿科医生或者有资质的专业人员谈一谈。这本书替不了他们。

本系列另有讲蒙台梭利、杜威、维果茨基的几卷,是教育家自己的说法,想往深处看的读者可以去翻。这一章只做了一件小事:把本书的三站拿到家里用。

◆ 九、放回日子里:冰箱门上的三张便利贴

第 3 章末尾请你拿一张纸,填的是你自己正在学的事。这里换一样东西,也换一个填法:不用整张纸,用三张便利贴,写孩子的,每一张后面多写两个字。

明天能试。三张便利贴,并排贴在冰箱门上。

第一张写雾。孩子眼下只是在场、只是碰着的事,写两三样。后面写:别断。然后问自己一句,这样东西上,我最近有没有考过他。考过,就先停一停。

第二张写隐。孩子时会时不会的事,写两三样。后面写:搭场。然后只定三样:每天几分钟,在哪儿,我在旁边做什么。别的不定。

第三张写成。孩子已经站稳的事,写两三样。后面写:退手,留饭。然后问自己两句:这件事上我还在检查吗;它在这个星期里有没有固定的位置。

每一样后面,再用小字注一笔:是在哪一块地上。

柴敏贴过一回。第一张她写了三样:钟面上的分钟,爸爸修自行车,奶奶说的家乡话。第二张两样:跳绳的双脚换单脚,写字时的横平竖直。第三张她原来以为能写很多,落笔只写了两样:自己洗澡,自己看课表。

写完她在第三张下面添了一行:洗澡我还在门口问洗干净没有,明天起不问了。

填的时候她发现一件事。同一个晚上,她的手要换三回。

七点,朵朵在客厅看爸爸给自行车换内胎,柴敏在厨房洗碗,不叫她,不问她看懂没有。这是第一张的手势。

七点半下楼跳绳,手机定五分钟,柴敏拿着另一根绳站在对面。这是第二张的。

八点半朵朵去洗澡,柴敏走到卫生间门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身去收衣服。这是第三张的。

一个钟头里,别断、搭场、退手,各用了一回。她说最难的是第三回,比陪跳绳还难。

那三张便利贴贴了一个月。有一天朵朵自己拿笔,把「双脚换单脚」从第二张上划掉,歪歪扭扭写到了第三张上。她写的时候,柴敏在厨房,没有过去看。

带走的话
(家常的用法,候选)孩子在雾里,大人别断了接触;孩子在隐里,大人搭场,不替他做;孩子成了,大人把手退出去,把饭照样端上来。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这一章不添新格子,只把分好的格子拿来用,候选的用法有两处。一处是一件事的三站,雾、隐、成,各配一种大人的手势:别断、搭场、退手留饭。一处是三块地各算各的:纸上会算和柜台前会算,会下棋和跟得上轮流,在家讲得出和台上讲得出,各在各的站上;背诗一例只记意思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还没碰着,背得出这一头不定站。

这一环用到了哪几把尺子:三把。三站是一把;三块地是一把;成了以后,侧重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号位上换班,是第三把。这一章不查人,没有吞格并格可记,只记一处日常里说快了的地方:把「在一块地上会了」说成一句「他会了」。

第 61 章

健康

◆ 一、夜里两点,越想睡越醒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夜里两点,屋里很静。你躺着,眼睛闭着,人是累的,可就是没有睡过去。

你翻了一个身。过一会儿,又翻回来。你伸手摸到床头的表,看了一眼,两点过一刻。你在心里算:现在睡着,还能睡四个多钟头。

算完以后,人更醒了。

白天也有相像的时刻。下午三点,一页纸看了三遍,眼睛在字上走,字没有进来。或者是这样:这一阵子身上总有点不对劲,说疼不是疼,说累不全是累,别人问哪里不舒服,你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碰上这三样,人心里冒出来的多半是同一句话:我是不是哪里出毛病了。

这句话该不该问,该问。只是它有它该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是诊室。这一章做不了诊室里的事,只做一件小得多的事:把前面磨出来的几把尺子,拿到床上、桌边、饭碗跟前用一用,看看能不能把这几样时刻看得清楚一点。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和身体相处,先别急着给它下判断;先看清这是一股洪流,再认一认此刻侧重落在哪个号位上,然后能跟住一条的跟住一条,该找医生的找医生。

这一章不见哪一位思想家,也不判谁。

◆ 二、先把篱笆扎好

动手之前,先扎三道篱笆。这一章的话,都在篱笆里面说。

第一道。本书不替代医生。这一章不谈哪一种病,不谈吃什么药,不谈哪一种不舒服该归到哪一个病名下。身体持续不舒服,夜里长时间睡不好,或者你心里一直放不下,请去找医生。书上的话再顺,也看不见你这个人。

第二道。这一章不对任何一个人的身体下判断。下面出场的几位都是家常人物,写他们是为了有个画面,不是病例。你读到哪一位像自己,也别照着他给自己下结论。

第三道,要多说两句。

雾、隐、成这三站,本书的口径里讲的是接触和学习怎样一步一步成形。一首歌、一门外语、一套动作,都可以拿来排站。可是身上的感受和心里的情绪该排在哪一站,本书没有口径。第 28 章讲达马西奥的时候(那一章的「门外的那些,他收在哪里」一节)已经立过规矩:胃里的坠、手心的汗、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不拿来当雾、隐、成的例子。

这一章照这个规矩办。「睡不着」不排站,「不舒服」不排站,「心烦」也不排站。

那三站在这一章里量什么?量两样东西。一样是你新添的习惯,它是一件学来的事,走三站。另一样是把自己的日子记成钟点、说成话这件事,本章姑且把它也当一件接触和学习的事来用。

下面各节凡是往前多走的一步,都会写上「可以这样理解」。那是家常的看法,不是本书的口径里现成的条文,更不是医嘱。

◆ 三、躺下以后,洪流没有停

回到夜里两点。

孟秋萍四十出头,在一家汽配店管账。这一晚她十一点上床,到两点还醒着。

先用第 1 章的办法数一数(那一章的「把两分钟摊开数一数」)。人躺平了,屋里黑了,可那股洪流没有因为躺下就停。

身上有好几路:后背贴着床垫,左肩压得久了有点麻;被子盖在脚背上,有一点分量;枕头边上那一小块布是凉的。

耳朵里有几路:楼上有人走过去,拖鞋的声音;远处一辆车开过;自己的肚子响了一下。

脑子里那块地最热闹:月底的账还有两笔没有对上;儿子的家长会是星期四还是星期五;明天早上要不要去买菜。

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也没有闲着:白天同事说的那句话,是不是冲着她来的。

这许多条,白天也在跑。白天有路要赶,有话要说,它们各自挤在后面。可以这样理解:夜里别的都歇了,它们就一条一条靠到前面来。

所以头一句可以这样理解:躺下以后脑子里很闹,这件事单看它本身,是一股洪流的本来样子。它算不算别的什么,这本书答不了。

再往下看一步。

第 4 章讲过三种意识(那一章的「三种意识:侧重落在哪一边」):侧重可以落在客体上,落在互动上,落在主体上。意识这一站的样子,是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次序。

不妨这样看孟秋萍看表的那一下:侧重落在哪儿?

可以这样理解:落在她自己身上。我怎么还没睡着。我明天会不会没精神。我是不是又要这样熬一夜。

照这个看法,看一回表,侧重就往主体这个号位上落一回。她一晚上看了六回。

照这个看法,这时候三个号位的班没有轮开,一班接一班,都排给了「我」。而「我睡着了没有」这句问话有一个别扭的地方,问的人得醒着才能问。

这一段是把尺子往前多用了一步。它只是给「越想睡越醒」这句老话换了一个说法,不解释人为什么睡不着,也不是让人睡着的办法。

那夜里能做点什么?这里只说一样和本书的口径对得上的。

本书的口径讲冥想,讲的是意识聚焦在洪流里的单一一条发生上,家常话叫「吃饭就吃饭,看书就看书」。搬到床上,就是躺着就躺着。

在身上那几路里找一条,跟住它。比方被子压在脚背上的那点分量。它在左脚上重一点,还是右脚上重一点;脚趾动一下,那点分量跟着挪到了哪儿。

跟不了几秒,月底那两笔账又冒出来。这很平常。发现了,回到脚背上来,再跟。第 1 章说过,被带走不算失败。

这句家常话不是本书造的。第 54 章讲禅的时候查过它的来历(那一章的第二节,讲「吃饭的时候不肯吃饭」):有人吃饭的时候不肯吃饭,要这要那;睡觉的时候不肯睡,千般计较。夜里躺着不肯躺着,在心里一遍一遍算钟点,是同一副样子。

还要分开两个词,免得混。跟住一条,是冥想的说法,说的是意识聚焦在洪流里的哪一条发生上。侧重,说的是落在客体、互动、主体哪一个号位上。前一个讲条,后一个讲号位,是两把尺子。这一章两把都用,各用各的。

要说清楚的是,这样做图的不是睡着。图的是这几分钟里,你是在躺着,不是在考自己睡着了没有。睡不睡得着,它不保。

孟秋萍后来把床头的表转了过去,表面朝墙。她说,不是为了骗自己,是少给「我」排几班。

第二天早上她还改了一样。从前她一睁眼先算账:昨晚大概两点半才睡着,六点半醒,满打满算四个钟头,今天肯定不行。这笔账一算,一整天她都在留意自己行不行。

现在她不算了。起来,拉开窗帘,烧水。水壶的盖子是烫的,窗外的天是灰白的。今天行不行,过到晚上再说。

这也只是她自己的过法。连着许多天夜里睡不好的人,要做的头一件事不是学她,是去找医生。

◆ 四、走神:被另一条带走了

再说下午三点的那页纸。

岳文斌在设计院画图,这天下午要校一份说明书。第一页看了三遍。眼睛从左走到右,从上走到下,走完了,问他这一页讲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回头去找,那几分钟他在哪儿?在想周末带父亲去哪儿吃饭;在听隔壁工位的人打电话;在觉得椅背有点硌。

走神这件事,本书的口径里没有单独说,本书也不给它另开一格。能说的只有第 1 章那一句:一件事是一股洪流,里面有很多条同时在跑。字在眼睛里走是一条,周末那顿饭是另一条。

可以这样理解:走神是人被另一条带走了。字那一条没有断,只是不靠前了。

那它算不算毛病?这本书答不了,也不往那边答。一页纸看三遍的下午,差不多人人都有过。要是走神已经多到耽误过日子、耽误干活,那就同前面一样,去问医生。

这样看有一个用处:你不用同自己打架。

人发现自己走了神,常常紧跟着来一句:我怎么又这样。可以这样理解:这句话一出,侧重又落到了「我」身上,同夜里看表是一个路数。纸上的字,还是没有人看。

顺手一点的做法是只做一个动作:回来。发现了,回到字上,不评,不叹气。一页纸回来十次,就回来十次。

岳文斌自己摸出一个土办法。看说明书的时候,他拿一支铅笔,笔尖跟着字走,走到哪儿点到哪儿。他说,手上多了一条同字拧在一起的发生,人就不那么容易被拐走。这是他自己的经验,对他合用,别人可以试,不合用就放下。

还有一种走神,是人自己请来的。

中午在食堂,岳文斌左手端着碗,右手划着屏幕,一顿饭吃完,问他菜咸不咸,他要想一下。「吃饭就吃饭」这句老话,对着的就是这种时候。

这个场面你见过。第 1 章请你跟过一口饭(那一章的「吃饭就吃饭」一节),第 54 章查过这句话的来历。这里不再跟那一口,只说另一件事:怎样把它安成一条天天做得到的小规矩。

他后来给自己定的规矩很小:每顿饭的头三口,什么也不看,只吃,只留意嘴里这一口是烫是温、是脆是面。三口过后,想看什么再看。

头一个星期,他有一半的饭是吃完了才想起来这条规矩的。这也平常。一条新规矩自己也要走三站,下一节再说它。

这条规矩不讲营养,也不管消化。它只让一天里有三回,他是在吃饭。

◆ 五、说不清的不舒服:感受不排站,先把日子记下来

三样里最难说的是这一样。

庞立新五十二岁,在一家建材市场看仓库。这两个月他总觉得身上不对劲。妻子问他哪儿不舒服,他说,说不上来,反正不得劲。

先把篱笆再指一遍。他这份不得劲算什么,本书不排站,也不猜。它该交给医生。

本书能帮上忙的,只在那三个字上:说不清。

「说」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的事,要有词,有先后,有数。身上那几路一直在跑,可「什么时候、在做什么的时候、多久一回」这些话,他手里一句成型的也没有。

可以这样理解:说不清,说的不是身上那一路少了什么,是这两个月的日子,他还没有记成钟点、说成话。

排站的不是他的不得劲,也不是他过了几十年的日子。吃饭、搬货、躺下,这些他早就会,本书不说它们在哪一站。本章姑且拿来排站的,只是一件新的事:把日子记成钟点、说成话。可以这样理解,它也是一件接触和学习的事。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做过。头两个月,他同它只是碰一碰:妻子问一句,他答一句差不多吧,天天都那样。每天几点吃的午饭,搬了多少趟货,中间坐下来没有,他没有数过,如有如无。

后来妻子给了他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说,你记三天,别的不用管,只记几样:几点起,几点吃,上午下午各在干什么,觉得不得劲是在什么时候、正在做什么。

她还添了两条小规矩。

一条是只记看得见、数得出的:钟点,做的事,坐着还是站着,吃了没有。另一条是不写猜的话。「是不是胃」「会不会是累的」,这类话一句也不往本子上写。

为什么不写?因为猜是另一件事。猜对猜错,本子都帮不上忙,那要靠检查,靠医生的眼睛和手。他能替医生省下的,只有那句「说不上来」。

头一天他记得很乱,晚上回头补,一半想不起来。可以这样理解,记日子这件事到了隐里:有东西冒出来了,可时有时无。

记到第五天,本子上有型了。他自己先看出来一件事:下午四点前后那一阵,本子上的记号最密。

这说明什么,同他这一天里别的哪件事连不连得上,他不知道,本书也不知道。这句话必须写在这里。本子上的型,只是他的日子的型,不是病的名字。

可是他去看医生的时候,情形不一样了。医生问,什么时候不舒服,他没有再说「说不上来」。他把本子递了过去。

这一节的意思只有这么多:不舒服本身不排站,持续的不舒服交给医生;把日子记成钟点、说成话这件事,可以这样理解,是你自己能从雾里往成推的。推它一把,花的是几天的工夫和一支笔。

◆ 六、添一个新习惯,是走三站

身体的事,有一大半落在习惯上。习惯是学来的,三站用在这里最顺手。

骆玉珍六十三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年挡车工。去年春天,她想学一套八段锦。

她是怎么开头的?没有开头。小区后面的公园里,每天早上有一班人在打,她买菜路过,看一眼就走了。这样路过了小半年。那套动作她一式也说不出来,可哪一式手往上托,哪一式身子往下探,哪一段音乐一响大家就换动作,都碰过她,如有如无。

这是雾。简单接触,几乎不花能量。

入秋以后,她站到了那班人的最后一排。这一站最磨人。今天第三式跟上了,明天又忘了;左手对了,右手反了;有领头的人在前面还行,一个人在家,打到一半就接不下去。

这是隐。时隐时现,随机性大,要花力气去推。

第 60 章讲孩子的时候有过一个家常的看法:隐里是最该有人搭把手的一站(那一章的第四节「隐里的孩子」)。那是一个看法,不是本书的口径里的条文。可以这样理解,放到大人自己身上也是一个道理:这一站,一个人硬推容易散。骆玉珍没有散,是因为那班人每天七点都在那儿。场是别人替她搭的。

到了第二年开春,她能一个人从头打到尾,动作的名目也报得出来,哪一式接哪一式,清清楚楚。

这是成。清晰的符号运动,要一份稳定的能量。她给的那一份,是每天早上七点到七点二十。

这里要添上「每一块地自己算」那一笔。

手上碰的那块地,她是第二年开春成的。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每一式的名目她背得出来,可这一式为什么排在那一式后面,她到现在也讲不出。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又是另一张:她同那班人,头半年只是点头,后来有人替她留位置,再后来她替新来的人纠手。

三块地,各在各的站上,各走各的。说「她学会了八段锦」,是把三张格子说成了一句话。平时这样说够用。只是到了哪天早上她不想去了,就值得拆开看一眼:是手上那一块松了,还是那班人散了。

同一件事,岳文斌走得不顺,正好拿来对着看。

他去年下过决心,每天晚上下楼快走半个钟头。新鞋买了,头三天都去了。第四天下雨,第五天加班,第六天他坐在沙发上想,算了。

人碰上这种情形,爱说自己没有毅力。拿三站来看,是另一个样子。快走半个钟头这件事,他才刚刚进到隐里,时有时无正是这一站的本来样子。这一站要花力气去推,而他是一个人,在一个没有定下来的钟点,往一个没有人等他的地方去。

可以这样理解:散掉的不是他这个人的毅力,是这件事在最要人搭场的一站上,身边没有场。

后来他换了一个做法,小得多。午饭以后,同隔壁工位的老同事绕着院子走两圈,走完回去上班。有人等,钟点是死的,路是现成的。这两圈走到现在,快一年了。

这是从能量账上推出来的家常看法,不是本书的口径里的条文。它管的只是一个习惯怎么站得住,不管这个习惯该不该你来做。

这一节不说八段锦和快走对身体有什么好处,前面那三口饭也一样。有没有好处、适不适合你,去问医生和营养师。这里只拿它们当学来的事,看它们怎么走三站。

◆ 七、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

还有一类事,同健康挨得最近,又最容易被看漏:那些你早就会了的事。坐,站,走,嚼,咽。

孟秋萍在办公室对账,一坐就是三个钟头。站起来的时候,腰是僵的,她才知道自己坐了这么久。

这三个钟头里,「坐」这件事在哪儿?

本书的说法很省:坐是一件成过的事,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它没有回到雾里,也没有回到隐里。它只是不靠前,因为靠前的是账本那一条。

这句话听着平淡,却有一个家常的用处。

人常常责怪自己:我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坐三个钟头都不知道动一下。这句责怪找错了地方。不是她不爱惜,是账本那一条占着前面,一件成过的事本来就会让到后面去。让到后面,才腾得出手来对账。

那怎么办?不靠决心,靠定一个钟点,让它靠前一回。

她在桌角放了一只沙漏,四十分钟漏完。沙子漏完了,她站起来,去走廊那头接一杯水。

接水的这两分钟,她另外试了一样:让三个号位各轮一下。这里说的才是号位的班。

先落在客体上:杯子是温的,走廊的地是硬的,窗外的光照在手背上。本书的口径里讲过风吹在皮肤上的例子,那是侧重产生的客体意识,这里是同一个路数。

再落在互动上:脚踩下去,地托上来;手往上举,肩膀跟着松开一点。是我同这些东西之间的来回。

最后落在主体上:我坐得有点久了。

三班轮过,她回去接着对账。

嚼也是这样的一件事。岳文斌从前一顿饭七八分钟吃完,不是他不会嚼,是嚼这件事成了几十年,早就不靠前了。那头三口的规矩,做的也是同一件事:让它靠前一回。

不妨这样看:成过的事不用重学,只要隔一阵留一个钟点给它,它自己就靠前来。这是家常的看法,不是本书的口径里的条文。

顺带说一句相反的情形。有的人是另一头:一整天都在查自己,心跳是不是快了,胃里是不是不对。可以这样理解:那是班都排给了主体那一个号位。这本书不说这样是好是坏,只说三个号位都轮得到的时候,有的人会觉得松快一些,这只是家常的经验。要是这样的查已经让日子过不下去了,那不是这本书的事,请找医生。

◆ 八、老话够用的时候,尺子用得上的时候

说到这里,回头看看老人常说的几句话。

早点睡。多动一动。吃饭慢一点。别想那么多。

这几句在很多时候完全对。

一个人日子顺当,身体没有持续的不舒服,这几句话就是全部要说的,一个字也不用添。祖祖辈辈的人没有听过什么三站、什么号位,也照样知道饿了吃、困了睡、坐久了起来走一走。

这一章的几把尺子,用得上的是那些卡住的时候。

「别想那么多」说了一百遍,夜里还是想。这时候换一个看法顺手一些:不同那些念头打架,只在身上找一条,跟住它。

「多动一动」下了十次决心,十次都只动了三天。这时候拆开看一看:那件事是不是还在隐里,是不是一个人在硬推,旁边没有场。

「说不上来哪儿不舒服」,这时候不用再逼自己说,先拿小本子记几天日子,然后带着本子去看医生。

还有一句提醒,是给用尺子的人的。

尺子别用成了新的担子。三站是一件事的站,不是一个人的站,别对自己说「我这个人就在隐里」。小本子记的是日子,记上几天、认出了型就可以合上,别把它记成一天查自己三回的账。跟住一条是几秒到几十秒的事,没跟住也不欠谁的。

尺子的用处只到这里。它帮你把话说清楚,把习惯安顿下来。它不能告诉你身体里头出了什么事。

所以临了,把最要紧的一道篱笆再扎一遍。这一章的所有做法,都是过日子的小办法,不是治什么的方子。身体持续不舒服,夜里长期睡不好,心里的难处压得人吃不下、提不起劲,请去找医生或者有资质的专业人员。这本书不替代他们。

◆ 九、放回日子里:孟秋萍的一个星期四

明天能试。不用样样都试,挑一样。

孟秋萍挑过一个星期四,把这一章的几样各用了一回。

早上七点一刻,她在厨房喝粥。头三口,她没有碰手机。粥有点烫,她吹了一下,米粒已经熬开了,碗底沉着两颗红枣。三口过后,她照常看了家长群。

上午十点,沙漏漏完了。她站起来,去走廊那头接水。杯子,地,手背上的光;脚踩下去,地托上来;我坐了四十分钟了。回来接着对账。

下午三点,一张对账单看了两遍没有进去。她发现了,没有说自己,把尺子压在那一行底下,从头看。压了四回。

晚上九点半,她翻开一个小本子,写了五行:几点起的,三顿饭各是几点吃的,上午下午各在做什么,中间站起来过几回。她身上没有什么不舒服,记这个只是想认一认自己的日子。记了五天,她看出来,星期四上午她要连着开两个会,那半天一回也没有站起来过。看出来了,她就把本子合上了。

夜里十一点躺下,表面朝着墙。她在被子压着脚背的那点分量上跟了一会儿,账又冒出来,她回到脚背上。跟了几回,她自己也说不清。

那天夜里睡得怎么样,她没有记。她说,记了就又成了考试。

你要是想试,可以先问自己三句,挑答得上来的那一句下手。

这一个星期里,有没有哪一顿饭,我是只在吃饭的?没有,就从头三口起。

有没有哪一件成过的事,像坐、像走、像嚼,已经很久没有靠前过了?有,就给它找一个钟点,让它靠前一回。

有没有哪一样新习惯,我下过好几回决心,回回都散了?有,先别说自己,看看它是不是正在时有时无的那一站,再看看旁边有没有场。

三句都答不上来也不要紧。答不上来,多半是日子过得还顺当,那几句老话就够用了。

带走的话
(家常的用法,候选)睡不着、走神、说不清的不舒服,先别忙着下判断;身上持续的不舒服交给医生,你自己能试的是三件小事——跟住一条,让成过的事隔一阵靠前一回,把自己的日子记成钟点、说成话。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这一章不添新格子,只分清了什么排站、什么不排,都是候选的用法。身上的感受和情绪不排站;持续的不舒服,交给医生。排站的是两样学来的事,一样是新添的习惯,雾、隐、成走一遍,三块地各算各的;一样是把日子记成钟点、说成话这件事,本章姑且也让它从如有如无走到有型。成过的事,像坐和走,只说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不写回哪一站。

这一环用到了哪几把尺子:四把。洪流和「跟住单一的一条」是一把;三站是一把;三块地各算各的是一把;侧重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号位上轮换成次序,是第四把。这一章不查人,没有吞格并格可记,只记一处日常里说快了的地方:把「睡不着」「走了神」「不得劲」一下子说成一句「我是不是出毛病了」。这句话该问,去问医生。

第 62 章

事业

◆ 一、忙了一天,手里是空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傍晚六点半,你把电脑合上。这一天回了四十多条消息,开了两个会,接了七八个电话,中间还帮隔壁桌找了一份旧文件。人是累的,肩膀发硬。

可是早上写在便签上的那件事,那份今天该交的东西,只写了一个标题。

你坐在回家的车上想:我这一天到底干了什么。

还有一种时刻,来得慢一些。你换了一个岗位,或者接了一门新本事,三个月了。有的日子做得顺手,自己都觉得快出师了;隔一天再做,手是生的,像头一回。到第三个月的月底,你心里冒出一句话:我大概不是这块料。第 3 章说过这一种(那一章的「一本能量账」),第 60 章在孩子身上讲过,这里讲上班的人。

这两个时刻,人给自己的说法多半是两句。头一句是「我做事太慢」,后一句是「我不是这块料」。两句话都是在说自己这个人。

这一章换一个问法。不问你是哪一种人,问两件小得多的事:你手上那门本事,此刻走到了哪一站;这一个钟头里,你跟着的是一整股,还是那一股里的一条。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一门新本事要走雾、隐、成三站,每一站该做的事不一样;一个钟头里要做成一件事,办法是在洪流里只跟住一条,跟到它走完。

这是本章的用法,不是本书的口径里现成的条文。这一章不见哪一位思想家,也不判谁,只把前面磨出来的几把尺子拿到工位上、仓库里、操作台边用一用。

◆ 二、先扎篱笆,再把三站摆出来

动手之前,先扎三道篱笆。

第一道。这一章说的是家常的看法,不是职业上的指点,更不是心理上的诊疗。该不该换工作,该不该接那个职位,这本书答不了。要是你长时间睡不好,或者一想到上班人就撑不住,请去找医生,或者找有资质的人谈。

第二道。站是事的站,不是人的站。一个人手上有几十门本事,各在各的站上。说「这件事还在第二站」是一句话,说「这个人不行」是另一句话,这一章只说前一句。

第三道。工作里有许多难处不出在你身上:活派得太多,人手太少,规矩定得不公道。这些事,这几把尺子量不了。别把它们也算进「我哪一站没走好」里去。

篱笆扎好,把三站原样拿过来。第 3 章讲过(那一章的「三个字,先摆在桌上」):

雾,是简单接触,进入、连接、参与而已,如有如无,几乎不花能量。

隐,是隐约有物,时隐时现,随机性大,开始要花能量推动。

成,是清晰的符号运动,有型了,需要稳定的能量。

三站花的力气不一样,第 3 章算过这本账(那一章的「一本能量账」)。搬到工作里,可以这样理解:雾里几乎不花,人也就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隐里开始花了,可花下去不见得当场有回音,人也就容易觉得自己白干;成了要一份稳定的,人也就容易在最忙的时候把它省掉。三处容易想岔的地方,下面各有一节。

第 60 章把这三站用在孩子身上,大人的手跟着站走。到了工作里,有一处不一样:没有人天天站在你旁边看你走到了哪一站。师傅有自己的活,主管只看结果。认站这件事,多半得你自己来。

下面一站一站看。每一站配的做法,都是由那本能量账往前多走的一步,可以这样理解,不当定论。

◆ 三、雾里的头一个月:只是在场

巩亮二十三岁,夏天进了一支测绘队。

头一个月,他的活是扛三脚架,扶那根顶上带棱镜的杆子,站在一百米外的田埂上,等对讲机里喊一声「好」,再挪到下一个点。

带他的荆工在仪器那头读数,一边读一边报:后视多少,前视多少。收工回到车上,荆工翻着记录本说,今天闭合差有点大,明天那一段得重跑。

这些词巩亮天天听。你要是那个月问他闭合差是什么,他答不上来。可那些词是从他耳朵边上过的,那些点是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杆子在他手里是扶直了的。

这就是雾。进入了,连上了,参与了,如有如无。

雾里的人,在工作里常被叫成另一个名字:打杂的。他自己也容易这么想,觉得这一个月什么都没学到。

按本书的口径的字眼看,这一站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几乎不花能量,也没有什么成型的东西能拿出来给人看。几乎不花的,是他同「闭合差」这些词、同这门本事的那一点接触,不是腿上的力气。它不是学得慢,它是头一站。

那雾里的人该做什么?接着第 60 章的说法,只一件:别断了接触。杆子接着扶,本子接着看,车上的话接着听。

断是什么样子?工作里的断,多半不是谁有意的。新来的人被派到一个角落里录表格,一录三个星期,离活远了,词听不见了,点也走不到了。事情是有人要做的,只是那三个星期,他同这一行没有碰着。

带新人的人要是想帮一把,可以这样理解自己的活:这一站用不着教,让他在场就行。读数的时候让他站在旁边,回程的车上不避着他说话,记录本摊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雾里的人自己,有两样事不妨先放一放。

一样是考。在雾里拿一张卷子考自己,或者被人考,考出来的多半是零分,而这个零分说不了什么。

一样是下结论。「我不是这块料」这句话,在雾里说,太早了。料不料的,这一站还看不出来。

那什么时候算是往前走了?这里没有本书的口径的条文,只有一个家常的记号:你自己开口问了。

第五个星期的一天,收工的车上,巩亮忽然问:荆工,今天那个差是怎么超的,是不是我在坡上那一站杆子没扶稳?

荆工看了他一眼,把记录本递过去。

那个词,从这一天起,在他这里开始时有时无地有了样子。

◆ 四、隐里的三个月:自己给自己搭场

闵红梅三十六岁,原先在仓库里做理货,这一年转去学开叉车。

平地上跑,她两天就稳了。难的是高位取货:货架第四层,离地六米,货叉要平平地伸进托盘底下那两个孔里。叉高了顶到货,叉低了蹭着横梁。

她拿空托盘练。星期一连着取下来六托,一托没蹭。星期二第二托就歪了,退出来重进,又歪。星期三好了一半。

她坐在车上不说话,心里在说:我是不是手笨。

先把这门本事拆小了看。可以这样理解:认站要认到小块上,还要说清是哪一块地。这里说的都是手上碰的那块地。在这块地上,平地上跑,她成了。第二层、第三层取货也还在隐里,只是歪得少了。第四层,是时有时无的那一块。倒车进窄巷道,她还只是坐在老司机旁边看过。「学叉车」是一个名字,名字底下的几小块各在各的站上。她骂自己手笨的时候,是拿第四层这一小块,说了整门本事。

第四层这一块,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是隐。隐约有物,时隐时现,随机性大。星期一那六托是真的,星期二那两回歪也是真的。两样合在一起,正是这一站的本来样子。

隐同雾有一处要紧的不同:它开始要花能量推动了。不妨这样看:不推,它多半站不住。

第 60 章有过一个家常的看法:隐里最该有人伸手。可以这样理解,放到上班的人身上,这只手多半得自己伸。那一章讲隐里的孩子,说大人搭一个场,只定三样。搬到工位上,这三样变成了:每天几分钟,在哪儿,旁边有谁、他做什么。

闵红梅是这样定的。每天收工以后一刻钟。只在三号巷道,只取第四层,只用空托盘。请老司机站在巷道口看着,只看,不上车,不替她打方向,她歪了,他只说一句歪在哪边。

可以这样理解这三样的用处。隐的随机性本来就大,场定得小,是不再往里添新的变数。一刻钟定得短,是因为这一站花能量,一天最乏的时候硬推一个钟头,多半推不动。

还有一笔账,她是后来才想明白的。转岗的头两个月,她回到家话都不想说,比从前理一天货还乏。她原先以为是自己不中用,学这么一点东西就累成这样。

本书的口径里说,隐这一站开始要花能量推动。不妨这样看:学新本事的那几个月特别累,可能同这一站有关,是常事,不拿它来证明自己不行。这份累要是长久不退,那是医生的事,不归这把尺子。

这一站有两处容易伸错手。

一处是替。老司机看她歪了,跳上车三下两下取下来,说,看见没有,就这样。他是好心。可那一托是他手上成了的事,不是她的。

一处是拿成的尺子量。第三个星期,她碰上了上岗考核。考核改不了日子,能改的是自己怎么看它。不妨这样看:把这一回考当成又推了一次,不当成一纸判决。那天她过了,可过了以后,星期四她又歪了一托。这不奇怪,一张证管不了它在哪一站。

到第三个月,她不再数自己歪了几回了。不是不歪,是歪得少了,而且歪以前她自己就知道。

◆ 五、成了以后:这块地有型了,那块地才刚开头

庄国栋做西点做了九年,最拿手的是裱花。

裱花袋在他右手里,转台在左手底下,一圈挤下来,十二个花瓣一样厚,收口的那个小尖朝着同一个方向。他一边挤,一边能同新来的学徒说话,告诉对方奶油打到什么样子算是好了。

这是成。清晰,有型。

有两句话要说在前头。

头一句。他同学徒说话的时候,手上的花没有乱。裱花这件事,这一刻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如此而已。它是成过的事,不能因为他没在想它,就把它写回雾里或者隐里去。

第二句。本书的口径里说,成需要稳定的能量。庄国栋每天开工以前,要在一块练手的板上先挤一盘花,挤完刮掉。九年了,天天如此。可以这样理解:这一小会儿,是他留给这门手艺的那一份。活再忙,这一盘他不省。

上班的人对成了的本事常常很省。会了,就再不专门给它留时间,只在赶活的时候用它。这样行不行,本书的口径没有说,这里只把庄国栋的做法摆出来。

接下来是他这一年碰上的事。店里让他当了店长。

当了店长,他手上多出来三样活:排第二天的生产单,算每一款蛋糕的成本,带四个学徒。

头两个月,他觉得自己变笨了。单子排了又改,奶油订多了一箱,有个学徒被他说了两句,第二天没来。

他同老板说:我可能只会做蛋糕。

拿三块地来看这句话,就看得清楚一点。第 1 章讲过,一件事落在三块地上: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你他。三块地是交织着的,没有哪一样活只占一块。每一块地各有一张格子,同一件事,按块地各算各的。

可以这样理解:把「当店长」当成一件事来看,这份活摊在三块地上。手上碰的那块地上,他最熟的是裱花,九年了,成了。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主要是排单子、算成本,时对时不对,在隐里。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主要是怎样同一个比自己小十五岁的人说他哪里做得不好,这一头他才刚刚碰着。排单子自己也有手上的一面,也有我你他的一面,这里只说它主要落在哪儿。

照这个看法,他不是变笨了。新添的活主要落在另外两块地上,他在那两块地上从头走三站。

「手艺好的人不一定会带人」,这句老话人人会说。换成这里的说法是:这块地上成了,不等于那块地上也成了;在哪一块地上,要说清楚。

明白了这一层,他做了两件小事。排单子这件事,他照闵红梅的办法搭了一个场:每天下午三点,在后面的小桌上,只排明天的,排完请老板看一眼,只看不改。带人这件事,他先不急着做好,只是每天收工前同一个学徒站着说几句话,不说活。

到年底,单子他排得稳了。同学徒说重话这件事,他说还是时灵时不灵,有一回说得对方红了眼圈,有一回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他不再说自己只会做蛋糕,只说,那块地上我还早。

◆ 六、「吃饭就吃饭」的工作版

回到开头那个傍晚:忙了一天,手里是空的。

靳澜是做造价的。一栋楼的图拿到手,她要算出里面用了多少吨钢筋,一根梁一根梁地算,一层一层地加。这件事她做了六年,是成了的。

可是这个上午,三层的梁她算了三回,没有算完。

用第 1 章的办法数一数(那一章的「把两分钟摊开数一数」),这个上午里跑着多少条。

眼睛里一路:屏幕上的图,右下角隔一会儿亮一下的消息。耳朵里一路:对面两个同事在说另一个项目的事,打印机在响。手上一路:鼠标,计算器,一支笔。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三层的梁,下午的会,上个月那份还没有回音的结算。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主管早上走过她背后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许多条同时在跑。这是洪流的本来样子,不是她哪里出了问题。

本书的口径讲冥想,讲的是意识聚焦在洪流里的单一一条发生上。家常话是「吃饭就吃饭,看书就看书」。

搬到工位上,就是算量就算量。

先交代两句。本书的口径讲的是体验纯粹的发生,没有说它是一种做事的办法;拿它来做事,是本章的用法。再有,这里的「一条」是借来说的:算一根梁,里头仍有眼、嘴、手好几路,本章把这一小段从头到尾的活当一条来跟,同第 1 章跟一口饭的那一条比,粗了一档,可以这样理解。

不是把别的条都关掉,那关不掉。是在这一股里挑出一条,跟住它,跟到它走完。

靳澜挑的那一条很小:不是整个三层,是眼下这一根梁,从点上编号到打上勾。她从图的左边往右边走,拿笔尖点在图上那根梁的编号上,嘴里轻轻念它的长度,手上按数。这一根算完,在纸上打一个勾,再点下一根。

跟到第四根,消息亮了。她的眼睛过去了,又回来。第 1 章说过,被带走不算失败。发现了,回到笔尖点着的那根梁上,再跟。

这里头有三样小安排,都是可以这样理解的家常做法。

头一样,给这一条定一个头和一个尾。「把三层算完」太长,「把这一根算完」正好。尾巴近,才跟得到。

第二样,别的条冒出来,不骂它,也不跟它走,在纸边上记三个字。结算那件事冒出来,她写下「问结算」,接着点梁。

第三样,这不是一整天的事。回消息的时候,就回消息;开会的时候,就开会。这一条跟完,再换下一条。

人走过来问话,又是一样。这一条断不断,不全由她。同事站到桌边问一个数,她抬起一只手说,等我这一根。十几秒以后,勾打上了,她才抬头。对方多半等得起这十几秒。等不起的急事,那就放下,回头从没有打勾的那一根接着来,纸上的勾替她记着走到了哪儿。

有一句话要说明白。这个办法不会让事情变少,也不保证快。它只管一样:你跟这一条的时候,人是在这一条里头的。

还要替洪流说一句公道话。有些岗位,活计本来就是一整股。饭点上站在传菜口管堂的那一位,眼睛看着六张桌子,耳朵听着后厨喊菜,嘴里应着客人。你让他只跟一条,那是为难他。可以这样理解:他那一个钟头做得好,靠的是这许多条在他手上都是成过的。

不妨这样看:「只跟一条」在工位上不是处处合用。可以这样理解它合用的地方:要从头走到尾才算数的活,像算一层梁,写一份东西,核一张表。这样的活被切成二十段,多半每一段都得重新找头。合用到哪儿为止,本书的口径没有说,这是本章的看法。

回到靳澜。那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三层的梁打满了勾。四十多条消息,她是在十二点以后回的,那一天,没有一条因此出了事。

◆ 七、三个号位,在活计上轮一轮

上一节说的是「跟住一条」。这一节换一把尺子,说「侧重」。两把尺子不是一回事,分开用。

跟住一条,是冥想的说法:一股里挑一条。

侧重,是第 4 章的说法(那一章的「三种意识:侧重落在哪一边」):侧重落在客体上,落在互动上,还是落在主体上。意识这一站的样子,是有侧重,而且侧重轮换成次序。

乔一鸣是配音的,这天要录一段四分钟的纪录片旁白,讲一条河。

录到第三遍,卡在同一句上。录音师在玻璃那边按下通话键,说,再来。

把他那一刻拆开看,三个号位是这样的。

客体这个号位上,是稿子里那句话说的东西:一条河,春天涨水,漫过了石滩。

互动这个号位上,是来往:先是他同话筒之间的,气送出去,声音从耳机里回来,近了半寸,远了半寸;后来是讲的人同听的人之间的。

主体这个号位上,是他自己:我今天嗓子紧,这句我已经错三回了,玻璃那边的人怎么看我。

可以这样理解他卡住的那一刻,这是一种读法,本书的口径没有这样讲过:侧重一回一回都落在主体那个号位上,换不到另外两个上去。河不见了,话筒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正在出错的人。第 61 章讲夜里看表,用过同一个看法。

录音师这时候问了一句:这段话,你是讲给谁听的。

乔一鸣想了想,说,讲给一个没见过这条河的人。

第四遍过了。

这里不说录音师那句话有什么诀窍。只把它按号位看一遍。可以这样理解这一问:侧重从主体那个号位上挪开了,先落到客体上,是那条河;再落到互动上,是讲和听之间的那点来往。照这个读法,班轮开了。

可以这样理解:三个号位里,没有哪一个是不好的。客体那一班排得太满,人只管稿子里的那条河,不管声音出去是什么样;互动那一班排得太满,人只管气口和距离,话说得匀,河却是空的。要紧的不是哪一班,是轮得开。本书的口径只说意识是侧重轮换成次序,没有说人能不能自己去排,这里是家常的看法。

主体那一班要不要排?不妨这样看:主体那一班也有它的时候。录完以后他回听,问自己这一遍哪里气短了,那可以算主体的班。

工作里很多卡住的时刻,可以拿这把尺子看一眼:汇报之前,面对一个难说话的客户之前,班是不是都排给了「我做得怎么样」。这只是一个看法,换了说法而已,不解释人为什么紧张,也不是治紧张的办法。

◆ 八、几句行里的老话,各管哪一站

这一章没有「他」要判,保底这一步,留给几句老话。下面几句,都是拿这几把尺子看出来的家常看法。

「熟能生巧。」这句话在成了的事上完全对。庄国栋的花,靳澜的梁,都是这样来的。它不对的地方只有一处:拿去催一个还在雾里的人。巩亮扶了一个月杆子,你同他说熟能生巧,他不知道该熟什么。

「一心不可二用。」这句话在隐里的事上完全对。闵红梅取第四层的时候,旁边不能有人同她聊别的。在成过的事上,它可以松一点:庄国栋一边挤花一边说话,两样都没有乱。可以这样理解:能不能两件一起做,要看那两件各在哪一站。

「多做就会了。」有场的时候,这句话对。同一个巷道,同一层,天天一刻钟,多做是有用的。没有场,今天取这一层,明天搬那一样,多做的只是累。

「慢工出细活。」这句话在跟住一条的时候对。靳澜一根一根点过去,看着慢,三层的梁只算了一回。它不对的时候,是把「慢」当成了本事。传菜口管堂的那一位快,活也细。细不细,看的是那件事有没有从头走到尾,不看钟。

「我不是这块料。」这句话有没有对的时候,这本书答不了。人同一个行当合不合,是另一回事,这几把尺子量不出来。尺子只能说一句:在雾里、在隐里下这个判断,早了一点。等这件事在一块地上成过了,再问这一句,手里的东西会多一些。

◆ 九、放回日子里:靳澜的星期二

靳澜后来在一张便签的背面,照第 3 章末尾的办法,把自己手上的事按站分了分。

成了的,她写了两样:算钢筋,对图。旁边注了一笔:是在手上和脑子里这两块地上。

时有时无的,她写了一样:公司新换的那套算量软件。有的构件她建得很顺,碰到楼梯就乱。

只是在场的,她也写了一样:投标会。上个月起主管带她去旁听,她坐在最后一排,听甲方的人问话,一句也插不上,也不知道该记什么。

写完,她给一个星期二排了排。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算量就算量。笔尖点梁,纸边记字,消息放到十二点以后。这是算量就算量,一股里只跟住一条。

下午四点,一刻钟,只建楼梯。请隔壁用这套软件用了两年的同事坐在旁边,只看,她卡住了,对方只说卡在哪一步。这是给隐里的事搭的场。

成了的那两样,她另留了一小份:每天开电脑以后先对一张旧图,十分钟,照庄国栋开工前练手的样子。这样行不行,本书的口径没有说。

下午两点的投标会,她什么也不要求自己,只带一个本子,把听不懂的词抄下来,不查。这一样还在雾里,别断了接触就行。

汇报以前的那一小会儿,她问自己一句:这件事,我是讲给谁听的。

那个星期二她也没有做完所有的事。便签上划掉了三行,剩下两行。她说,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处,傍晚合上电脑的时候,她说得出这一天做了什么。

你要是想试,可以先问自己三句,挑答得上来的那一句下手。

手上哪一门本事,我正在骂自己学得慢?看一看它是在雾里还是在隐里。在雾里,先别考;在隐里,定三样,搭一个场。

这个星期里,有没有哪一个钟头,我是只跟着一条的?没有,就挑一条小的,给它定一个近的尾巴。

最近卡住的那一回,三个号位的班是不是都排给了「我」?是的话,问一句这件事是做给谁的。

带走的话
(家常的用法,候选)新本事在雾里,别断了接触,先别下结论;在隐里,自己搭一个小小的场;成了,给它留一份稳定的时间,再看清它是在哪一块地上成的。做事的那一个钟头,算量就算量,一股里只跟住一条。

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这一章不添新格子,只把分好的格子拿到工作里用,都是候选的用法。一处是一门本事的三站,雾、隐、成,各配一种做法:别断、搭场、留一份稳定的时间。一处是同一件事按块地各算各的:当店长这份活,手上碰的那块地上成了,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还在隐里,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才刚碰着;说成、说隐,都写明是哪一块地。成过的事,只说侧重暂时不在它身上,不写回哪一站。

这一环用到了哪几把尺子:四把。三站是一把;同一件事按三块地各算各的是一把;洪流和「跟住单一的一条」是一把;侧重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号位上轮换成次序,是第四把,同第三把分开用。这一章不查人,没有吞格并格可记,只记一处日常里说快了的地方:把「这件事还在第二站」说成一句「我不是这块料」。

结语

◆ 一、回到那三个词

前言是从一个停顿开始的。问你「潜意识」和「无意识」是不是一个意思,你停了一下。

现在书翻到了最后几页。那个停顿还在不在?

多半还在,只是换了样子。开头你停,是因为三个词从来没有拆开过。现在你停,是因为拆开以后,你知道每一个词底下还压着好几个没有答完的问题。

这本书要查的一件事,前言里写的是:每一位思想家,吞了、并了哪几格。它当时只是一个猜想。动笔之前,本书给它写了三个预言,印在前言第六节,写于 2026 年 10 月 6 日。第 56 章照条件数过,只数不结。第 58 章把条件和计数的规矩又摆了一遍,也不结。

为什么隔了这么几道手?数的人手会往顺的一头偏,定规矩的人也会。让数的、摆条件的、结账的分在三处,每一处只做一件事,哪一处想偏一点,另外两处的字就摆在那里对着它。三处都是本书自己写的,这一点也照实说。你要查这一节结得公不公道,也只要翻那三处:前言第六节,第 56 章第九节,第 58 章第五节。

结账留到了这里。先把结果放在桌上:三个预言,前两个没有成立;第三个有三种读法,结果不一样,照哪一种读,这里不挑。猜想是收窄还是放下,等裁。

下面一个一个对。每一个都先抄原文,再抄数,再说几种数法各是什么结果。数不是这里新数的,是第 56 章第九节那两张表上的;规矩也不是这里新立的,是第 58 章第五节写死的那三条:并排摆得出他原文两处的,才算数;收在一个名下、把发生写成先在,各是各的一笔,不算并格;省字不算并。

◆ 二、第一个预言:带上后半句,是 2 位到 8 位

原文是这样一句。

1. 讲意识的十八位里,至少十位把意识这一格当成全部,下面两格被取消或不讲(吞格),并能在原文里找到那个取消的词。

条件有两半。前一半要十位,后一半要找得到那个取消的词。

只看前一半,第 56 章数到的是 10 位:整笔记了候选的 4 位,第 6、7、11、13 章;只记一半、一处、一站的 6 位,第 8、15、16、20、22、23 章。正好压在线上。另有 2 位记在别的名下,照规矩不算;6 位没有查到、没有证出或者不记。

加上后半句,数就变了。这 10 位里,各章写明「取消」的只有 2 位,詹姆斯和萨特。记下一个处置的说法、没有写这两个字的有 6 位:记到身体名下,没有记进总账,划给生理的一门,记给了脑。还有 2 位,各章只写了没有位置。

后半句是预言自己写着的,不是后来添的,所以要带着它数。带着它,数落在一个区间里:最少 2 位,就是写明「取消」的那两位;最多 8 位,就是把 6 个处置的说法统统当成取消的词。中间到底是几位,要回各章对着他的原文一位一位看,第 56 章没有替结语看,这里也没有看。

区间的两头都不到十位。第一个预言没有成立。

还有一句话,第 6 章留下,第 56 章原样转到这里:查出来要是各人都是搬家,不是取消,吞格这个名字就该改得更准一些。查下来的数是这样:十位里有六章记了换户头,其中两章同时写明了取消。够不够得上「各人都是」,名字要不要改、怎么改,这里不替它定。

输了以后,这十位各章记下的东西并没有跟着作废。洛克算总账的时候没有把不亮的事记进去,康德把暗的一片划给了另一门学问,这些都还并排摆在各章里。作废的只是一句总括的话:讲意识的十八位里,至少十位把下面两站取消了。这里不另立一句总括去顶它的位置。

◆ 三、第二个预言:怎么数都是七位以内

原文:

2. 讲无意识与潜意识的十四位里,至少十位把两格并成一个词(并格),并能在原文里找到那个并的词。

第 56 章数到的是这样。不带「只限」两个字的 3 位:莱布尼茨、弗洛伊德、阿德勒,各带别的限定,阿德勒那一笔还要轻一些。带「只限」的 4 位,只限某一段、某几节、某一年的几讲。合起来 7 位。另有 5 位只记了收在一个名下,照写死的规矩不算并格。2 位没有查到。

一段文字里的候选,算不算他这个人的一位?三条规矩没有写到这一处,所以两个数并排:从严是 3 位,从宽是 7 位。

哪一种算数,在这里用不着挑。从宽也不到十位。第二个预言没有成立。

第 58 章说过,这三条规矩对猜想不利,规矩松了才赢得了的预言,赢了也不算。要是把那 5 位收在一个名下的也算进去,是 12 位,过线了。本书不这样算。那 5 位做的是另一件事,各章给它另记了一笔,就该让它留在自己那一栏里。

这一栏的数也抄在这里。十四位里,记了收在一个名下的有 9 位,记了候选并格的从宽有 7 位,其中 3 位两笔都记了。两堆人叠着,差得也不多,这里只报数,不说哪一种更常见。

◆ 四、第三个预言:三种读法,三个结果

原文:

3. 分得干净的不超过五位(预计卡尼曼、詹姆斯、温尼科特、阿德勒的「不讲」,再加一位)。超过,则母题降级为「多数环如此」。

这一个结不了。「分得干净」怎么数,第 58 章第五节没有写;第 56 章数了三种,明写不挑。三种数法并排,每一种后面写它靠的是哪一句话。

数法一,吞格、并格两笔都没有记候选的,就算。它靠的是动笔前纲上的一句,不并就是分得清,再加点名里阿德勒的「不讲」。这样数是 13 位,超过五位。照这一种读,预言输。

数法三,照本书的线把下面两站分开、又不带限定的,才算。它靠的是口径里的一句,分得清就是切分得开;前言第四节和第 5 章第七节印的也是切得开。这样数,各章没有一位。照这一种读,没有超过。

夹在中间的是数法二,吞格、并格、收在一个名下、把发生写成先在,四种笔一笔都没有记的,才算。它靠的是「不判、没有查到,不等于分清」这一句,这一句是查的路上才立的,来得晚。这样数是 1 位,算上悬着的两笔是 3 位,也没有超过。

三种数法为什么差得这样远?数法一问的是:他有没有被记上吞或者并。数法三问的是:他有没有照本书的线切。中间隔着一大片人,他们照自己的线切。第 56 章数过,在不亮的一片里照自己的尺分出两样以上的,有 11 位,边上另有 5 位。

数法一和数法三靠的两句话,都写在动笔之前。照前一句读是输,照后一句读是没有输。规矩里没有写用哪一句。这里不挑,三个结果原样交回去裁。「降级」两个字落不落,也跟着那一裁走。

两头各有一句要带着读的话。数法一也只是一种读法:纲上的字面只有「不并」两个字,点名的四位里,只有阿德勒那一位明写着「不讲」。数法三那一头,没有超过,靠的是没有一位照本书的线切;第 56 章第六节认过,这里面有一部分只是尺子不同。可以这样看:这样的不输,分量很轻。

点名的四位,逐位抄第 56 章第八节。詹姆斯,「不并」那半句对上了,可是另记了一笔候选的吞,三种数法都不在数里。阿德勒,查到他五处都在讲下面,还多了一笔候选并格,三种数法也都不在数里。卡尼曼,照三站没有查到他分清哪两站,吞、并两笔都没有记,照数法一在数里,照后两种不在。温尼科特,分了三笔,线不是本书的线;照数法一、数法二在数里,照数法三不在。

还有一个数同这一节连着。三十二位里,记了吞格或者并格候选的,是 19 位,就是 32 减去数法一的 13:前两个预言各自数到的 10 位和 7 位,再加上胡塞尔记的候选并法、哈特曼记的吞一格。前两个预言表上的那 17 位里,带「半」「一处」「只限」的有 10 位。各照各的预言从严数,是 2 位和 3 位。

「降级」那一条,是第三个预言自带的。前两个预言没有带,它们没有成立以后的去处,第 5 章第七节写的是:读法收窄,甚至放下。

◆ 五、结的是这一次查证,不是对谁的定论

前两个预言输了,输的是什么?

输的是那句带着数的话:讲意识的至少十位吞,讲下面的至少十位并。没有输的,是各章里并排摆着的那些句子。它们还在原处,谁都可以翻回去看。

各章的另外两栏也还在。一栏记他看见了什么、分清了什么,三十八行里几乎行行有字。一栏记他在什么场合完全对,第 57 章把它们归成了七类。这两栏从头就不押在预言上,预言怎么结,它们一个字也不用动。要是只带走一样,带走这两栏,比带走那句输掉的话划算。

反过来也要说清。这一次结账,结的是本书这一趟查证,不是给三十二位思想家下的定论。书里每一笔判词,到这里仍然是候选。

缘故很实在。本书的大多数判断,依据的是二手材料:原文的英译,研究文献的转述,还有摘要。判词硬不过材料。

还要对着原文去核的,最要紧的有这么几类,细目都在各章的〔待核〕里:

最后一类最要紧。一句「没有查到」,可能是他没有写,也可能是这一趟翻得不够。这两样,眼下分不开。

所以这本书里的判词,请当作一位读者读后记下的疑问来用,不要当作引用得了的结论。要引,请先去对原文。

◆ 六、本书自己最弱处

第 58 章列了十二处,这里只点题目,不重讲。

认站靠的是说不说得出。熟练的事算哪一站。成是不是三块地都得有型。成过又被挡住的事算哪一站。有侧重、却不轮换的事没有名字。按什么单位算站。尺子先于被量的人。情绪一路没有上过格子。材料多是转引。处处「候选」,就处处输不了。三编的分法是本书的读法。实验室的标准同本书的第一站没有对上。

第 58 章第四条还留了一笔数给结语:三把尺子量出来不对着的格子,全书走完填上了几格。这笔数本书没有逐章数,待核。总账的三张表没有为它立栏,结语手上没有数可抄,记一笔欠账。没有数过,不等于一格也没有填上:第 5 章第四节摆过一个先后早已定型、侧重却不在它身上的情形,那里只当作一个可以想一想的问题,它算不算填上一格,没有人判过。所以第四条眼下结不了,不判输,也不判没有输。

十二处的来龙去脉,哪几处等一句话就有着落,哪几处查不完,都在第 58 章第六节。

为什么结账的地方还要再点一遍?因为前面几节的每一个数,都是用这把尺量出来的。尺有十二处拿不准,量出来的结果就带着这十二处一起读。可以这样看:前两个预言没有成立,有一部分可能是猜想不对,有一部分可能是尺不对,眼下分不开,照实并排记着。

◆ 七、下一步

有几类事,这本书自己定不了,要交回去裁。这里只点类别,不替谁裁。

一类是本书的口径没有说到的地方:前面那几样没有格子的事,各该放在哪里。

一类是计数的规矩:半笔算不算一位,只限一段的算不算一位,记到别处名下算不算取消的词,「分得干净」照哪一句读,第 58 章第四条那笔数由谁去数。

一类是名字:吞格要不要改得更准,后来多出来的几栏怎样定名。

一类是猜想的去处:收窄,还是放下;收窄的话,收成哪一句。

一类是对原文:上一节那几类,由谁、照什么次序去核。

对你来说,下一步简单得多。挑书里你最不服气的那一章,找那一位的原书,翻到本书并排摆出的那两处,自己看一遍。你看到的要是同书里不一样,以你看到的为准。

这样读比读本书慢得多。可是只有这样读,你才是在查,不是在信。这本书查别人用的是三条查法,你查这本书,用的也该是那三条:要有它自己的话并排摆着,省字不算毛病,查不到就说查不到。

◆ 八、合上书以后

合上书,你手上有的是什么?

不是一句「讲意识的多半吞,讲下面的多半并」。这一句押的两个数,刚才照它自己的条件对过,没有成立。

你手上有的是三个分开了的词,一条雾、隐、成的路,一张写明了自己怎么会错的格子,再加一本空格照实空着的账。

明天孩子说「好像懂了,又说不出来」,你大概不会再只问他懂没懂。夜里心里乱,你大概也会多问一句:这是什么都没冒出来,还是冒出来了留不住?这两问问得出口,这本书就没有白读。

还有一样,是书里没有明说、一路在做的:话说在前头。动笔以前写下什么算输,查完了照那句话去对,对出来是输,就写输;对不出来,就写还没有结。这个做法不只管得了一本书。给孩子定一个学习的办法,给自己换一种作息,都可以先在纸上写一句:一个月以后要是怎样,就算这个办法不灵。到时候翻出那张纸,照上面的话对。对出来不灵,改办法,不改那张纸。

带走的话:三个词分开来用,拿去看别人也看自己,看的时候先说好什么情形算自己看错了。

两行小账

这一环分清了哪几格:全书下来,候选地分清了三站和一条雾、隐、成的路,又分清了四种笔,吞格、并格、收在一个名下、把发生写成先在,各是各的一笔。

这一环用到了哪几把尺子:显到哪一站,接触到哪个阶段,先后排成什么样,一共三把;另有侧重落在哪个号位的一把,只在意识一站里用。把几把尺交成格子的摆法和吞、并的读法都是候选;前两个预言照先写下的条件没有成立,第三个三种读法并排,没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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