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第4章 一个听觉系统的读法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陆晴在厨房里切菜,客厅里传来一声琴响。咚。隔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咚。再来一声,还是咚。是小七,他坐在那架电子琴前面,伸出一根手指,把同一个白键按了十几下。起初,陆晴有点烦,心里想,这孩子又在瞎按。她手里的刀没停,耳朵却一直留在客厅里。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葱花撒进去,嗤的一声,客厅里那一下琴响,正好落在这一声后面,像是在接话。按到第七下、第八下的时候,她听出了变化:他开始变着按了。有时候重,有时候轻;有时候一下接一下,有时候中间停好长一会儿,停到她以为他走了,那个声音又冒出来。
到第十几下,小七自己笑出了声。他一边笑,一边把手指又按下去,这回按得很慢,慢得像在逗那个键。陆晴放下刀,走过去,问他:「笑什么?」小七说:「它在听我的。」
二、他在玩什么
小七按的,是同一个键。可是你一定看得出来,十几下里,没有两下是一样的。一样的键,一样的音高,按出来的东西,每一下都不同:轻重不同,快慢不同,和上一下隔着的时间不同。小七在玩的,不是那个键,是「下一下」。他发现了一件事:下一下该怎样按,要看上一下是怎样的;上一下重了,下一下轻一点,就好像有了回答;上一下停得久了,下一下再来,就像有人推门进来。这件事,大人看起来很小,对一个学琴才几个星期的孩子,它大得很:声音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东西,声音是一个接一个来的。一个接一个,就有了先后;有了先后,就有了一条可以走的路。
你家里要是有孩子,大概也见过类似的场面:一个孩子,对着一样东西反复地做同一件事,敲一只碗,拍一扇门,拉一次抽屉。大人觉得是瞎闹,孩子心里,是在摸索「接下去会怎样」。这一章,要把这个朴素的发现,认真摆一摆。接下来的几十章,都要用到它。
三、路、土、形状:不是三个装零件的盒子
小七按的是同一个键,可每一下的意义都被前后改变了。重的一下之后,轻的一下可能像回答;长时间停住之后,再响起来的一下可能像邀请。声音、手指、厨房里的人和彼此的等待,不是各自完成一份工作,最后才被装进一个故事。它们在这次听唱里互相规定,形成一个具体的整体。
本书仍用「路、土、形状」来帮助读者进入这个整体。路,侧重正在展开的差异序列:声音怎样接续,参与怎样跟上、停住或改道。土,侧重特征纠缠:哪些声音、动作、位置与期待在这次发生里相互规定,使一个停顿成为等待,使一个低音成为承接。形状,侧重整体怎样显露为可经历的样子。三个词不是三个独立实体,也不是先铺土、后修路、最后长出形状的固定生产线。
四、路不只是音频文件的时间轴
音频文件有可测的前后顺序,乐谱也可以在这次演奏之前保存下来。这些材料事实不用取消。本书说「路是被走出来的」,指的是这些差异怎样进入一次具体听唱:哪些成为前景,哪些暂时退后,哪个停顿被体验为悬置,哪个声音被当成回应。这种经历中的次序,不能仅凭文件的时间轴完整读出。
因此,要分清两件事。原始录音没有变,不等于这一遍的听觉组织没有变;这一遍的听觉组织变了,也不等于原始录音在物理上被改写了。小七即兴按键时,发出的声音与参与一起形成;陆晴听同一录音时,变的可能主要是进入声音的方式。这两种情况都可以研究,却不能混成同一种材料变化。
五、土不是听者内部越装越满的口袋
把土说成记忆和期待,很容易理解,却也容易误导。记忆、期待、身体准备当然重要;但「特征纠缠」不等于把它们放进听者脑中的一个口袋。合唱中,同样的低音,在独唱时可能单薄,在另一个声部进入时却成为支撑;房间的回响改变换气的位置,某人的迟疑又使大家放慢。这里不是给原有特征加几个背景变量,而是某个特征究竟是什么,要在这个整体里才得到具体规定。
所以,土也不是环境的别名。不是屋子里所有东西都算进来,而是那些实际参与这一遍、改变差异怎样被组织的纠缠关系。墙上的颜色若没有可说明的作用,本书不应只因它在场就拿它解释美;相反,一次微小的等待若改变了大家何时进入,就值得沿着过程追踪。整体性不是把一切都写进去,而是说明哪些差异在怎样互相规定。
六、形状不是「只要长出来就一定美」
一个刺耳而令人想离开的整体,也有它的样子;一段机械而毫无牵引的重复,也可能被清楚辨认。所以,形状不能直接等同于美。美是本书所考察的一类显露:听觉活动在统一、多样、和谐的角度上形成某种吸引。这个表述保留作者的方向,同时不把所有强烈、所有稳定、所有共同参与都算成美。
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笑了,就断言美已发生。他可能觉得新奇,可能只是发现自己能控制一个键,也可能真的在体会声音的组织。小七的笑把问题带到面前,却不替我们回答。一个负责任的读法,要允许同一个表现有不同解释,并让后续观察帮助区分它们。
七、回写:这一遍怎样进入下一遍
回写,是这次发生改变了后续差异序列及其特征纠缠的组织方式。它不要求每次都改乐谱,也不只意味着记住更多。听者开始把原来的一串声音听成两个相互回应的乐句;演唱者因听见自己的急促而挪动换气;几个人因一次配合失败重新约定谁先进入,这些都可以成为回写的候选线索。
要把这个词落地,至少要讲出三件事:这一遍在哪里遇到差异,后来改了哪一种听法或参与方式,再后来怎样看出这个改动仍在起作用。只说「他更喜欢了,所以一定回写了」,没有完成这个说明。回写也未必朝好处发展。一次被嘲笑的试唱,可能使人以后不敢开口;过密的循环可能收窄注意;一次有帮助的回应则可能让人愿意探索。正向、负向与没有明显改变,都要留下位置。
八、三种可追踪的回写,不是三个等级
第一种在体验组织上:没有改动文件,却听出了原先没听出的承接。这不意味着发现的是主观幻象,而是某种关系在这次听觉活动中变得可经历。第二种在参与动作上:改变了换气、重音、停顿、演唱或听取方式,并能说明为什么这样改。第三种在共同组织上:几个人、某种器具和声音安排一起改变了后来如何参与。
三种不必按顺序出现,也不要求所有听众都完成第三种。静坐聆听也可能有深刻的体验回写;即兴合唱则可能很热闹,却没有留下值得继续的东西。这里没有把歌唱者排在听者前面,也没有把多人互动天然排在独处之前。我们是在区分可研究的过程,不是在给生活排等级。
九、同样五遍,为什么会走向不同的地方
设想两组人接触同一段材料,时长相近,最后也同样记得旋律。一组的提议能够得到回应:停顿太短,就试着延长;某个声部被盖住,就调整进入的位置。另一组也做动作、听到相近版本,却不能使这些变化回应自己的困难。两边都可能喜欢,或者都不喜欢;本书不提前安排胜负。
这里值得检验的候选是:在能够处理真实困难、又不造成过大负担的条件下,可被回应的参与,是否比相同材料的单向接触更容易留下自愿回访和迁移线索。所谓迁移,是换一段相关材料时,仍能辨认并处理相似的差异,而不只会复述旧答案。这一候选检验的是一种安排的增量,不是凭一个实验证明整套本体论。
十、为什么这不是给旧知识换名字
重复、学习、期待、动作反馈与群体协调,都已有自己的研究。本书不能把它们重新命名为「路」和「土」,就算发现了新机制。Schiavio、Maes与van der Schyff已从动力系统角度讨论音乐参与中的预测、适应、互惠,以及行动、知觉与情境的相互变化。因此,「音乐在互动中生成」不是本书可以独占的领域。[R6]
本书尝试贡献的是一套贯通的问法:先区分材料与发生,再把回写落实到过程记录,最后将自愿回访、美感与能力迁移分开检验。它有没有解释增量,要让这种具体方案与熟悉性、期待、选择效应及参与理论同台比较。若旧模型用相近复杂度就能更好预测结果,应当承认重叠,而不是把对方也叫作「SDE的一部分」之后免于比较。
十一、退出怎样进入过程,而不成为神奇原因
如果小七想停,陆晴允许他停,这不会自动使下一遍更美。可它改变了一项参与条件:他不必把每次尝试都当作不能拒绝的考试。这个条件可能影响他是否愿意提出自己的接法,也可能在某些情形中没有明显效果。它的经验作用要检验;尊重拒绝的理由则不依赖它能否提高喜欢分数。
回写要关注的不只是声音怎么改,也包括谁有资格提出改动、谁的困难被看见,以及原来的安排能否被重新讨论。不过,不能把这些社会条件直接当作美的定义。友善的课堂可能有平淡的音乐,严肃紧张的演出也可能出现强烈美感。规范评价与经验描述必须相互照亮,而不能互相顶替。
十二、放回那一个白键
陆晴走到小七身边,问的不是「这样算不算音乐」,而是「你刚才为什么等那么久」。小七可能答不上来。她可以自己轻轻按一下,让他接;也可以不加入,让他把刚才的停顿再走一遍。两种都不预先更好,要看这个具体的晚上,哪一种更能接住他正在摸索的差异。
明天试的时候,不必记很多名词。只记三句:这一遍,哪里与刚才不同;这个不同怎样改变了我下一步;换一个地方,我还能不能认出或使用它。没有改变,就写没有;只能说感受变了,还说不出过程,也照实保留。回写的价值,在于让「长出来」有可追踪的内容,而不是让每一个普通变化都获得一个宏大的名字。
十三、从一个停顿,看见可追踪的回写
把沈老师的排练再往下写一点。第二遍时,低声部总在一句结束后抢着进入。沈老师没有先告诉大家「这里要有美」,只请他们比较两种接法:上一声部一收就进,或者多留半拍。大叔说,第二种不是慢,是听见前面那口气落下去了。他的这句话,使问题从「你唱快了」变成「你在等什么」。
第三遍,他们采用较长的停顿,却发现高声部在等候中失去方向。于是,低声部先以较轻的起音进入,高声部顺着这个提示再抬起来。第一个改动并没有被奉为标准,它遇到新的困难,又被改动了一次。若到下一首相关曲子,大叔能指出哪里需要先听见承接,再决定何时进入,这就提供了一条迁移线索。
这里可以留下四份彼此独立的材料:两种停顿怎样不同,谁在哪一刻提出了什么,后来到底采用了哪个改变,以及换一段材料后出现什么表现。美感则另外问:这一遍的整体是否值得继续体会,具体在哪里?有人觉得配合更准却没有更美,也完全可以。这样,回写不必靠美感上升来证明自己,美也不被迫由迁移成绩发证。
这个场景仍是推演,没有实际被试数据。它的贡献是把「一起长出来」落实成可以被检查的过程:差异不是事后被命名为有意义,而是在参与者的困难、尝试与结果中取得具体作用。旧的记忆、期待与动作学习解释,都有资格来竞争。若它们已经把结果解释得同样好,本书应承认自己主要提供了一种整合语言;只有进一步的区分性结果出现,才谈得上额外解释。
带走的话
路、土、形状,是同一次听觉发生的不同侧重;回写要说明这一遍怎样改变下一遍,不能只把喜欢的增加改个名字。
小账
发生的线索:材料、体验组织和参与能力分层描述,特征纠缠不缩成听者内部的记忆袋。 检验的边界:过程记录先于结果解释;回写可以失败,也可以留下不利影响。
想一想
最近一次听歌之后,你改变的是一个分数、一种听法,还是下一次怎样参与?你能指出那次转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