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第5章 第一遍为什么有时听不进去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午饭后,陆晴回到工位,隔壁的同事凑过来,递给她一只耳机。「听听这个,我最近迷上的。」同事的神情很认真,像是递过来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他是个话不多的人,平时午饭都只是埋头吃,这样主动递东西给人,是少有的。陆晴把耳机塞进耳朵,同事按下播放。最先进来的,是一串很密的鼓点,没有一下是她预料的位置。接着,一个声音贴着鼓点喊,不是唱,也不是说,在她听来,像一个人在很快地、很急地讲一件她没听清的事。再然后,有一种东西从底下嗡嗡地升起来,把前面的都盖住了。
她听了大概三十秒,把耳机摘下来。「什么乱七八糟。」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因为同事的脸,一下子暗了半格。「你再多听几遍,」同事说,「第一遍都这样。」陆晴点点头,嘴上说好,心里想的是:我不会再听了。她把耳机还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同事的手,两个人都缩了一下,各自把目光移开。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小段尴尬。
二、她听到了什么
陆晴认出了鼓点、人声与低音,却暂时没能把它们听成她愿意跟随的整体。这里不能说她只听到了物理声音,完全没有音乐经验;她对密度、失真与起伏的辨认,本身已经是一种听法。她说「乱」,报告的是这一遍的组织困难。
困难也不一定全在她缺少经验。材料可能不合她当下的需要,播放条件可能不合适,或者她听懂后仍然不喜欢。发生学不是替每一首音乐要求宽容,而是让原因不要在第一句评语里就被封死。给不给下一遍,则由她决定。
三、「乱」可以成为一个具体问题
同事觉得有次序,陆晴觉得乱,两种报告可以同时真实。这并不表示材料没有可讨论的结构,也不意味着一切分歧都只需多听。更有用的追问是:哪里让她跟丢了?是强弱重心难以辨认,是声音互相遮盖,还是她本来在等另一种走法?
这样的回答可以改变下一次的进入方式,例如先留意一条低音线,再听其他部分怎样相接。若经过尝试仍不喜欢,也不必把它解释成「土还不够厚」。一个能够保留失败的入口,比一句无止境的「你还没懂」更公道。
四、一句话,怎样被听成了歌
Deutsch、Henthorn与Lapidis在2011年发表的语音变歌研究中,比较了语句的不同呈现方式。结果表明,重复可以改变听者把同一片段听作说话还是歌唱的程度;相关生产任务也呈现了听取之后的变化。[R8]
这项发现为本书提供的,是一个有限而重要的旁证:物理片段相同,知觉组织可以随接触方式而改变。它不直接证明这段声音更美,也不证明所有人的第一遍都只有声音、没有音乐。研究的对象与本书的美学母题之间,仍然隔着需要另行检验的一步。
五、精确重复的作用,有它的范围
上述语音研究的条件比较提示,原样重复与中间出现转调或音节重排,不会产生同样的结果。但这个范围不能扩成「音乐里稍作改变,纠缠就无法形成」。本书后面写合唱、改词与即兴,正需要研究变化怎样被承接,而不是一概禁止变化。
另有针对非语音声音的研究发现,重复后音乐性感受可以增强,并不只限于严格不变的顺序。这提醒我们,不同材料的规律可能不同。[R9] 精确重复可以是某些现象的重要条件,却不是全部音乐发生的唯一通行证。
六、这个旁证没有替我们回答什么
语音被听作歌,不等于歌被体验为美;认出模式,不等于愿意继续;愿意继续,也不等于任何方面都得到改善。本书必须让这些问题分别接受观察,而不是顺着一个实验一路滑到自己的判词。
本次修订核对了论文的作者、年份和摘要层面的条件,不再把2011年列为待核。实验细节的复现仍须使用研究提供的材料和完整方法,不宜随便找一句话,听不出变化就宣布别人错了,或者只在不利结果出现时责怪耳机与句子。
七、第一遍不是一张白纸
一个人初听某首音乐,既往经验可能已经参与其中,眼前这一遍也可能迅速形成新的组织。一个停顿可以在几秒钟内被听成等待,一次意外转折也可以在初遇时打动人。没有必要把这些真实经历降成「还没开始的声音」。
本章保留的主张较窄:有时,第一遍尚未形成后来那种可辨认、可跟随的整体;后来的听唱可能改变它。这个「可能」需要具体过程支持,不是为每一次不喜欢预留一个永远无法反驳的借口。第一遍和第五遍都有自己的分量,不能只有符合理论的那一遍才算数。
八、第五遍是邀请,不是资格线
你可以给一首尚未熟悉的歌再多几次机会,也可以不这样做。一个自选的五遍约定,应当随时允许暂停;不是听完五遍之后说不才有分量,而是每一遍的感受都值得记录,后来出现了更多材料,判断也可以改变。
这样安排的目的,不是把第一次反应宣布无效,而是让判断保持可修订。有人五遍后改变看法,有人第一次就清楚自己不愿继续,有人到了第三遍更不喜欢。这些都是真实答案。让它们如实出现,比得到整齐的喜欢曲线更重要。
九、快速划走,也可能有充分理由
设想一个界面,让人几秒钟内决定继续或跳过。它可能方便找到合适材料,也可能使需要慢慢辨认的部分缺少机会。但本书不据此断言所有推荐系统都只识别固定口味,或者所有快速选择都会使人退化。
可以研究的是具体设计:工具是否允许把尚未确定的音乐暂存为「以后再听」,是否把疲惫、忙碌和确实不喜欢混为一类,是否让人轻松关掉自动接续。这样的改变提供的是选择条件,不是强迫每一首歌都取得五遍的权利。
十、一个完整的例子:陆晴的五遍
后来,陆晴还是听了那首歌。第一遍,是在同事面前,三十秒,她说「乱七八糟」。第二遍,是当天下班路上,她戴着自己的耳机,把它从头放到尾。她还是觉得乱,不过她留意到了一件事:底下那一阵嗡嗡的声音,每隔一小段,会来一次。每次来,鼓点就稍微松一点。第三遍,是在地铁上。她开始在那阵嗡嗡来之前,提前等它。等对了,她心里「嗯」了一声,很轻。第四遍,她已经不嫌乱了。那一团声音里,她能认出三四个落脚的地方。第五遍,是洗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脚在水池前面,打着拍子。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的,那一团嗡嗡声,她竟然在水声里也能分出来。
你看,这五遍里,她听到的东西,并不是同一个东西。第一遍,她听到的是一团乱;第五遍,她听到的是一条有拐弯、有停顿、有「来了」的路。那一团乱和这一条路,不能说谁对谁错,它们是她在不同的遍数里,各自听到的东西。每个人听到的,是自己走过的那些遍。这一点,第 17 章会专门讲。
十一、听的时候,抓住一样东西
如果你想给一首陌生的歌一个机会,有一个很小的办法。第一遍,什么也不用管,只管抓住一样东西。可以是一个重复的低音,可以是一个鼓点,也可以是一句反复出现的词。别的都放过去,只盯住这一样,看它隔多久来一次,来的时候,旁边的东西会不会变。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乱的感觉,常常来自「什么都在,什么都抓不住」。你抓住一样,哪怕只是一样,别的东西就有了一个参照:它们在这一样的前面还是后面,近还是远。路,就从这里开始露出来。这个办法,是日常里的经验,没有研究,〔待验〕。陆晴在剪播客时,常这样做:听一段陌生的素材,先找一条「线」,抓住它,别的才一点一点浮上来。你不妨也试一试。
这个办法,在剪辑台上,叫「找锚」。锚一抛下去,船就不会乱漂,别的东西才能绕着它转。要说清楚,这不是说「只要抓住一样东西,歌就会变好听」。它只是一个让路更容易走的办法,至于走出来的路拉不拉你,仍然要看你自己。
十二、一个会被反驳的有限说法
本章不再以「很多人听很多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改变」作为失败门槛。只要说的是一个限定人群中的平均效应,就应当预先说明比较条件、最小值得关心的变化与所需精度。第18章将区分没有足够证据、支持狭窄效应以及反对具体预测。
陆晴也可以认真听了五遍,仍不愿再听。那不是实验做坏了,也不是她没有诚意。它首先否定的是这首歌必定会在她身上长出吸引的保证。至于其他人、其他曲子或其他进入方式,需要另一份材料,不能从她的一例扩张,也不能把她的一例抹掉。
十三、只放一遍的电台
设想一座电台,每首歌只播一次。它仍可能带来难忘的音乐,听众也可能记住其中的片段;我们不能为了突出重复,就规定初遇什么也留不下。它的限制,只是不给同一材料再次出现的直接机会。
反过来,一座只播一首歌的电台也未必更好。它可能减少探索,也可能让人烦。两个设想一起提醒我们:新与熟不是二选一,关键是人怎样在新遇、重访、变化与暂离之间安排自己的听觉生活。这些安排是否帮助美发生,要分别看具体情况。
十四、放回日子里
回到陆晴。过了几天,同事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那首歌,你后来听了吗?」陆晴想了想,说:「听了五遍。」「怎么样?」「第一遍,我说错了一句话。」她说,「那不是乱,是我还没走进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敲的正是那一阵嗡嗡声来之前的拍子。她自己没有发觉。同事发觉了,但也没有说。同事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他没有问她喜不喜欢,陆晴也没有说。她只是把自己的耳机递过去,说:「我这里有一首,你也听听。」那天,陆晴没有说自己喜欢上了它。她只说了一句,她不再说「乱七八糟」了。同事听了,反而比听到「喜欢」还高兴,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要走过几遍才说得出来。
你也可以试,明天就能试:找一首你说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歌,不要现在就判。给它五遍,每遍隔一天,每遍只听前面一分钟。五遍之后,不用说喜不喜欢,只回答一个问题:第一遍里我听不出来的东西,现在听出来了几样?
带走的话
第一遍不是空白,第五遍不是保证;真实的不同,才使继续探索有内容。
小账
发生的线索:注意与听取方式可能改变声音怎样被组织。
检验的边界:音乐性、记忆与美感分开;语音重复实验不包办全部音乐。
想一想
这一次你听见了此前没有辨认出的什么?它有没有改变你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