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号 · 修订稿 v2.0 · PDF第69页
翻页阅读本节在全文中阅读

CHAPTER 09

第9章 两层时间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陆晴剪播客,最怕的一件事,是配乐不够长。这一期访谈的片头,需要一段两分钟的背景音乐,素材库里挑中的那一段,只有四十秒。她把它复制了几份,首尾接起来,再把接缝的地方拉出一点渐入渐出。接完,她从头放。晚上十点,她戴着耳机,面前一杯凉了的茶。放到第二遍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接缝的地方,像踩空了一级台阶。她没有关,让它接着循环。屋里很静,只有耳机里那四十秒,一圈一圈地转。墙上的钟指着十点一刻,窗外有人在收晾在楼下的被子。这种事,做后期的人天天碰到。一段音乐,听一遍,是一段音乐;听到第四遍、第五遍,它开始变成另一样东西,一样你说不太清、却会被它牵着走的东西。

陆晴把循环放了八遍。放到后来,她发现自己不再听「接缝」,在听别的。

二、一遍之内,音乐已经在发生

三分钟不是一个没有内部差别的盒子。前面的几个音,使后面的进入成为接续;一处停顿,使下一次出现带上等待;临近结束的回返,也可能改变我们对开头的理解。这是本书所说的第一层时间:一次听唱内部的展开。

这层时间并非只有材料、没有美。第一次听到一段音乐,也可以在这一遍中经历整体的成形。原稿把「美在第二层」写得过满,容易使第一次相遇只剩下未经批准的感官反应。本次修订取消这个排除:美可以在一遍之内发生,跨次参与则可能保存、改变、加深或削弱后来再次发生的条件。

三、期待研究已经在研究期待的来历

从Meyer到Huron,音乐期待并不是一个把听者完全冻结的领域。原稿承认学习会改变期待,却又用「期待从哪里来」来描述对方没有提出的问题,这个划界不够公道。Huron的著作明确把期待与经验学习联系起来;对这些理论,不能只留下最容易反驳的版本。[R4]

同样,Margulis的《On Repeat》第5章「Relistenings」明确讨论反复回到同一作品、重复接触与熟悉性,第3章和第7章的主题还涉及时间、注意和参与。因此,本书保留「两层时间」作为组织读者问题的表达,不再声称是自己第一次把跨次时间请进音乐。[R2]

四、第二层时间:不是只把次数加起来

第二层时间,是不同听唱之间的接续、间隔与改道。今天的疲惫是否使你换一种进入方式,昨天发现的低声部是否改变今天的注意,离开一周后是否愿意回来,都属于可以研究的差别。五遍的总数相同,排列方式、参与任务和回应关系仍可能不同。

所以,遍数在本书中首先是历史的提示,不是美的计量单位。五遍不自动等于五份效果,一百遍也不自动比十遍更深。反过来,不应把每一次未注意的接触都写成「白走」,也不应把没有记录的内心回想一律补成有利的隐藏遍数。外部播放、主动演唱、被动接触和心中回想,应分别登记;无法确认的部分,写未知。

五、两层怎样互相回写

陆晴第一次听见接缝,觉得它打断了音乐。后来她注意到旋律正在悬置,于是把接缝附近的进入稍作调整。这里,曲内的展开改变了她下一次怎样听与剪;下一次的改动又改变曲内的展开。两层不是一层生产材料、另一层专门生产美,而是相互进入。

这个描述最重要的,不是「有两层」,而是能否追到它们之间的一次真实转折。她究竟因什么作出改动,改动后什么被保留,下一次是否仍有作用?如果说不清,只能说她的感觉不同了,不能直接声称找到了完整的回写机制。具体过程的记录,是这个表达免于空转的办法。

六、知道结局,仍然可以继续经历

熟悉的曲子不必靠完全未知的结局来吸引人。知道下一个音是什么,与此刻怎样经过它,是两个问题。你可以预知高潮,同时仍愿意体会它怎样被铺成;也可以因另一个声部、另一次呼吸,进入原来没有留意的关系。这是本书给出的读法,而不是对期待理论已经失效的证明。

更要紧的是,熟悉不保证每次都好。陆晴也会腻,也会在工作时只想尽快完成。熟歌之美、熟歌的负担和熟歌变得无关,可以同时成为研究对象。一本讲发生的书,不能只留下「越听越深」的那一条线。

七、一遍就记住的,不必补发历史

设想沈老师只听过一次陌生的拉琴。那一次,她觉得美,后来仍记得。我们可以继续研究后来怎样回想,却不能说她必须回想了很多遍,最初的美才成立。后来保存的是另一段历史,最初的一次已经是它自己。

同样,她可能借助既往经验进入了那次音乐,也可能在短短一遍里形成了新的把握方式。两种解释需要材料,不凭理论的需要决定。第7章给「借来的土」设置的是可以预先安排的迁移比较,不再用事后寻找童年故事来保证这个解释永远成立。

八、间隔不是空白,更不是万能补给

一天之内连续五遍,与隔着几天各来一遍,不能未经研究就当作等价。间隔可能改变记忆、注意和期待,也可能只是让人忘掉一些东西。原稿把「收起来会补回来」写得过于顺畅。本书现在只把它当作一个有条件的候选:在某些听腻的情形中,暂时离开可能给新的进入方式留下机会。

机会不是保证。隔一个月再听毫无感觉,既不证明过去的美是假的,也不允许我们宣称「土还在,只是你没发现」。如果要解释回来,就要允许回不来;如果要比较间隔,就要匹配材料、总时长和其他活动,并记录外部接触。第18章和附录三将把这些问题分开。

九、变化不等于前功尽弃

原稿多次借语音变歌的实验说「同一条路稍一动就不行」。这只能用于那项实验考察的材料与处理,不能扩成所有音乐学习的法则。即兴、变奏和共同创作恰好要求材料可以改变;若改变就让一切归零,第19章的团歌也不可能一边改写一边形成来历。[R8]

本书用「相对稳定与可辨差异」替代绝对不变:参与者需要有可以继续辨认的关系,也可能需要足够重要的差异来重新组织它们。稳定到什么程度、变化多大合适,都是具体问题,不存在从一个错觉直接导出的统一阈值。

十、把两层时间放进记录,而不是放进神话

记录一首歌,不妨同时留两栏。第一栏记这一遍的转折:哪里开始等待,哪里跟丢,哪里突然听出关系。第二栏记下一遍的改变:保留了什么,换了什么,为什么。两栏之间画不出联系,也如实写下,不必为了符合本书把零散感受拼成一条成长曲线。

这些记录可以帮助提出问题,但不能单独证明因果。某次感觉变好,可能因为前一遍的学习,也可能因为当天心情、材料版本或陪伴方式改变。记录的作用,是让这些可能有地方接受检查,而不是让每一次变化都自动归到回写名下。

十一、放回日子里

第二天,陆晴把片头给同事听。同事说「还行」。她不必觉得对方只活在第一层,自己已经高了一层。同事也有自己的听觉历史,只是没有经历她昨晚的剪辑。两人的差别应当具体说,而不化成对经历厚薄的排名。

她可以问:「你听到这里,觉得接上了,还是断了?」这一问把分享从宣布结果变成一次新的共同听取。倘若同事指出她没听出的断裂,昨晚的八遍也不必成为防御的理由。两层时间的意义,不是让经历多的人永远占上风,而是让后来的一遍仍能改变已经形成的把握。

十二、同样的材料,为什么次序仍值得记录

设想两位听者最后都接触甲、乙两种版本各三次。一位先连续听甲,再听乙;另一位在两版之间交替。总时长与材料集合相同,发生的路径却不同。前者可能把乙听成对甲的修正,后者可能从一开始就把二者听成两种并行选择。究竟会不会造成差异,需要实验,不由这个设想决定。

这个问题对本书有方法上的意义:不能只在终点统计「听了六遍」,就认为历史已经被控制。每一次出现什么、当时怎样参与、哪些反馈被接住,可能影响后来。但次序效应不是SDE专属现象,学习与期待研究也能提出解释。发生学需要把自己重视的过程变量提前说清,再与这些解释比较。

家庭记录不必精细到秒,正式研究则应该预先保存版本与时间。将来出现一个意外结果,能够回到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凭最终的喜欢倒写一路的故事。这也是两层时间的一个实际用处:它让我们不把经历压成一个总次数。

带走的话

美可以在第一遍发生,也可以在多遍之间被重新组织;两层时间的要点,不在谁更高,而在这一遍怎样进入下一遍。

小账

发生的线索:曲内展开与跨次历史互相作用,初听、重听和回想各有自己的时间位置。 检验的边界:不把未记录的历史无限补入解释,不把任何一次材料变化都说成重新归零。

想一想

你能找出一次后来听见的差异,真的改变了你对前一遍的理解吗?它与「多听了,所以更熟」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