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第22章 别人的土:方言与地方戏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周四晚上的排练室,窗开着一条缝,楼下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子。沈老师把谱架推到一边,说今天不练新歌,请一位阿姨教大家一首她老家的歌。阿姨七十岁了,在合唱团里站第二排,平时话不多,唱到高音总是笑一下,好像在对自己说抱歉。她被点到名,先摆了摆手,又整了整衣领,走到钢琴旁边站住。「我老家那边,过年前后的时候唱。」她说,「我小时候,家里的大人一边干活一边唱,没有谁教,听着听着就会了。」她没有说是哪个地方,大家也没有问。她清了清嗓子,唱了第一句。
屋里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是难听,是不知道该把脸放在哪里。每一个字都拐了弯,有的字拖得很长,有的字几乎是咽下去的。一位男低音的大叔张着嘴,想跟,又不知道从哪里跟起。阿姨唱完,笑着说:「就是这样的。」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听见楼下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
二、第一遍,大家都在找落脚的地方
沈老师让大家跟着唱第二遍。结果你大概猜得到。每个人唱出来的,都是自己嘴里熟悉的那一版:该拐的地方没拐,该咽的地方张得很大,有人干脆哼成了「嗯」。阿姨听着,没有皱眉,只是把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一下,意思是:往上一点,再往上。再来一遍,还是不对。你要是在场,也会有一种很具体的难受。不是不想唱,是找不到哪里是一句的头,哪里是一句的尾,哪里该换气。耳朵一直在追,追到的只是一个一个散开的声音。人在这种时候,最常做的事,是把它翻成自己熟悉的东西。拐弯的字捋直,长长的尾音剪短,让它变成一首「像」平时唱的歌。歌是唱出来了,阿姨带来的那一部分,在半路上掉光了。
沈老师没有拦。她站在旁边听,等阿姨自己开口。这间屋子里的人,年纪都不小了,谁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唱错。她大概教了几十年的歌,知道这样的屋子,最怕有人抢着说「不对」。
三、听得到,不等于已经理解全部来历
有人用「音乐没有国界」表达跨越语言的感动,这可以是一种经验描述,不是保证人人都理解所有音乐的定律。初遇可以真实动人,对唱法与文化来历的了解也仍然可能不足。
本书不把不熟悉的人叫作没有耳朵,也不把他的感受宣布为毫无意义。它只提出下一层问题:有哪一种差异,值得继续听清?例如一个拖腔、一个字音的转折,或某种与日常语调不同的唱法。把兴趣落在具体处,比先赞美或先否定一种文化更能展开交流。
四、文化经历能提供线索,不能包办全部解释
关于协和偏好的跨文化研究,提示特定群体在特定材料上的评价并不相同。它限制把某一偏好当作人人相同的自然标准,却不能由此推出所有偏好都只由文化决定。[R7]
这项研究不是对这位阿姨的方言唱法所做的检验,也没有替本书证明特征纠缠。它的作用,是提醒我们认真区分听觉材料、已有经历与当前任务,不把自己的熟悉当成别人也必须有的尺子。
五、口音和声调,也是路的一部分
回到排练室。阿姨的歌里,有一样东西,是谱子写不出来的:每个字怎么起、怎么落,声音怎么拐。她平时说话,大概也是这样的拐法,所以她唱起来,没有一个字是「唱」的,都是她平时「说」的样子,被拉长了。本书不作语言学的断言,这里只说一件日子里看得见的事。把这些字都捋成普通话的样子,再配上同样的旋律,听起来已经不是阿姨唱的那一首了。旋律还在,声音的先后变了,拉人的劲也跟着变了。本书把声音的先后叫作路。这条路不只是音高和节拍,也包括每一个字是怎么走过去的。
这一条是日常观察,没有研究撑着〔待验〕。你可以试试:把一位有口音的长辈说过的话,学成「标准」的样子,再说回给他听,看他的脸色。多半不是生气,是一点点陌生,好像听见别人在说自己家里的事。
六、地方戏里,老人听的是哪一句
说到别处的唱法,绕不开地方戏。你多半见过这样的老人:戏台下面,剧情早就烂熟,每一出的结局都知道,他们还是一场不落。常见的是,他们不是去听「后来怎么样了」,是去听某一个人唱某一句时的那个拐法,那一口气是不是还在。有人在台下小声地跟,有人在旁边点头,到了那一句,几个人同时轻轻「哎」一声。这是日常观察,我没有找到可以引的研究〔待验〕。不过可以放在这里想一想:一个路人走进戏场,听到的是一出陌生的戏。台下的老人听到的,是自己听了几十年的一场场。同一个戏台,他们脚下的土,完全不一样。
路人能不能走进去?能。前提是,旁边有老人肯带,有几出戏,听了又听。老人们自己也是这样进来的:多数人小时候,是被大人牵着去的,坐在板凳上,一边剥瓜子,一边被旁边的人指着台上说「看,这一句」。
七、别人的经历不能移植,入口却可以共享
阿姨带来的不仅是一组音,也有她怎样咬字、换气和使用停顿的经验。旁人不能通过听一遍就复制这些经历,但可以获得一个进入的线索,也可能在第一遍就有自己的完整感受。
有人现场带路是一种办法,细致的录音、示范、文字或自主探索也可能帮助。没有哪一种被规定为唯一入口。关键是它是否让当前的困难得到可理解的回应,并允许新来者说出哪里仍然不清楚。
八、录音可以教,也有它当前的边界
一段清楚的录音可以提供示范、比较与重访,有些人借它就能学到许多。不能把录音限定为只会帮记忆、不能帮助学习。固定文件的边界是,它不会自行根据当前听者的困难改变内容,但它可以被嵌入有提问、反馈与新示范的安排。
现场带领同样不保证有效。若阿姨只要求大家照做、不接受问题,未必比一个组织良好的录音学习过程更可回应。需要比较的,是具体反馈怎样进入下一步,而不是只按人在现场还是不在现场排高低。
九、赞美、拒绝与改编,都要说清是哪一件事
礼貌赞美可以表达尊重,拒绝继续也可以有充分理由;它们不自动等于误把美放在某一边。真正需要避免的是,用一句漂亮话掩盖没有理解,又宣称已经知道全部;或者把不熟悉直接变成对另一种唱法的贬低。
改编也不是一概错误。应当说明哪些是原唱法,哪些是共同形成的新版本,尊重来源与分享者的意见。保留差异,不等于禁止新发生;允许新发生,也不等于可以把别人的来历抹掉。
十、翻译与字幕,是不同层面的帮助
设想一个工具能够提供唱词转写或译文,它可以减少某些理解困难,却不保证同时解释音色、拖腔和演唱习惯。这里不是某一产品能力的介绍,而是对帮助范围的区分。
自动得到的译文要允许核验,不清楚的地方应当标出。读者也可以选择先听声音、再问来历,或先了解一些背景。顺序不是固定的,应该看哪一种安排真正回应了当前的问题。
十一、一个完整的例子:四个星期
阿姨教这首歌,教了四个星期。第一周,她唱一句,大家学一句。学得不像,她就再唱一遍,屋里只有她的声音,和大家勉强的跟随。第二周,她开始只管一个字。她让大家把某一个字,一遍一遍地唱,直到那个拐弯的位置对了。她用手在空中画一条线,大家的嘴跟着她的手动。她说:「不是这样,是这样。」第三周,那位男低音的大叔,在休息的时候一个人靠着窗,哼了一段,哼完没有人知道他在哼。第四周,整首歌唱下来了。要说清楚的是,唱下来的,不是阿姨老家的那一首。大家的拐法和阿姨差一点,每个人走过的遍数也各不相同。这是合唱团自己的一版,里面有阿姨,也有大家这四个星期里走过的每一遍。
她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像在对拍子。阿姨听完,说:「不太一样。不过,听着像家里人在唱。」那位男低音的大叔后来说,他自己最记得的,是第二周那个字:唱了十几遍,嘴里忽然有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形状。
十二、沈老师怎样安排回应
沈老师先与阿姨商量,是否允许录音,哪些内容适合分享。她没有把「不录音」规定为进入音乐的普遍条件,也没有要求大家先走满两周才有资格提问。
每一次唱完,她请愿意的人指出一个困难:某个字的起音、一个换气,或一句与前句的接法。阿姨再示范,大家再试,过程中的差别被留下。若目标是学原有唱法,就说明忠实的要求;若要共同改编,就另作约定。让目标与反馈清楚,才不会把所有改变都混成同一件事。
十三、带路的人,也在走
这件事里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这一层,是在第四周唱下来以后,沈老师才想起来问的:阿姨自己,在这四个星期里,得到了什么?阿姨这些年,没有大声唱过这首歌。家里没有人了,周围也没有可以一起唱的人。这首歌留在她身上,像一件放久了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没有穿过。这四个星期,她每周带着一屋子人,把它走了一遍又一遍。走的时候,她有时会停下来,自己愣一下,像在找什么。本书不替她写心里想了什么。能说的是,带路的人在带的时候,也是在重新走。她的那一首,因为有人跟着,多了几遍。
别人的土,并不由一个人守着,成了一件给人看的标本。它在被带着走的时候,也被新的脚印走实了。这一点,同样是日常观察〔待验〕。你若是有一位这样的长辈,不妨想一想:他最后一次被人请着唱一首家乡的歌,是什么时候?很多人的土,是在没有人来问的日子里,慢慢放凉的。
十四、家里的别处:父亲的电话
不用去远处。别人的土,有时就在自己家里。老陆有个妹妹,嫁到很远的地方,一年通不了几回电话。有一个傍晚,陆晴在老房子里帮着择菜,老陆接起电话,说了一声「喂」,还是平时那个声音。说了几句,声音变了。调子拐了起来,有的字拖得很长,有的字一出口就收了回去,连笑也和平时不一样,笑得更靠后。陆晴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像看一个刚进门的人。她听了二十八年老陆说话,这一种,只在电话里听过几回,没有学过,也学不像。小时候她问过一次:爸,你说的是什么话?老陆说:「家里话。」就不再多说。
她听得出,这是爸爸在跟家里人说话。至于说的什么,只能听个大概,靠语气猜。挂了电话,老陆又变回平常的样子,问她菜择完没有。她低头看手里的豆角,已经掐成了一小段一小段,自己没觉得。这件事里,没有谁做错什么。老陆没有教,陆晴没有问,二十八年里,两个人没有一起走过那几遍。这块土,一直就在她身边,在她父亲身上,她没有站上去过。她后来想了想,对老陆说:「下次你跟姑姑打电话,我在旁边听着,行吗?」老陆说:「有什么好听的。」下一回,他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本书不替这件事下结论。只是想说,请人带你走进别人的土,不一定要走多远,也不一定要等到一个排练室〔待验〕。
十五、放回日子里
回到排练室里的阿姨。第一个晚上,她唱完了第一遍,笑着说「就是这样的」,说的是她熟悉的那一首。四个星期以后,她听到的,是大家一起走出来的另一首。她说不太一样,又说像家里人在唱,这两句并不矛盾。你身边也有这样的人:会唱一种你听不懂的唱法。可能是你的长辈,可能是楼下的邻居,可能是你的同事。如果身边实在没有,就找一场本地的、你一向没进去过的演出,坐到那些听得懂的老人旁边去。一个小办法,明天能试:请他在你旁边唱一小段,只问一件事,哪里换气。听三遍,每一遍都问同一个问题,先不问意思。
如果他愿意,你再把你的版本唱给他听,请他只说一句:这里像,还是不像。如果长辈笑你唱得怪,别辩,笑一笑,再来一遍。怪,是走过的遍数还不够,不是做错了。这个办法有没有用,本书没有证据,只是一个值得试的小办法〔待验〕。
十六、保留差异与共同改编,可以先分成两次任务
阿姨带来的拖腔,第一次可以作为需要认真辨认的对象:先别急着捋直,看看它在哪里转、与词怎样相接。第二次,大家另作约定,尝试用自己的声部关系改编。前一次重在理解一种来历,后一次重在形成新版本。分清任务,并不妨碍二者互相帮助。
这时记录应当说明,哪一个细节来自阿姨,哪一个是团员后来提出的改动。阿姨可以不同意新版本,也可以说不想继续分享;其他人也可以对原唱法保持不喜欢。发生不是要求所有分歧最后都消失,而是让分歧能够在可追溯、可回应的过程里工作。
若把原唱法立即改成大家已经熟悉的东西,可能错过一项新辨认;若以尊重传统为名禁止一切新试法,又可能压住当下参与。两种目标的张力,不靠一句「必须忠实」或「必须创新」解决,而要落在谁参与、为了什么、哪些边界已被同意的具体安排中。
带走的话
进入别人的唱法,不是抹平它的差异;分享也可能使带路者重新听见自己。
小账
发生的线索:提示、模仿与反馈可能共同形成新的版本。
检验的边界:现场不是唯一入口,原有来历不因改编而消失。
想一想
哪些差异值得保留,哪些改变需要先征求分享者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