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的谱系发生
逐章学习与发生手册

林远四十二岁，在县城一所中学教初三数学。每天早上五点五十，他从家里出门，沿着河堤往下游跑，跑到第二座桥掉头，再跑回来，一共六公里出头。这条路他跑了四年，哪一段有个水坑，哪一棵柳树下常蹲着一个钓鱼的老人，哪一处河面在十月的早上会起一层薄雾，他都清楚。

◆ 河边的六公里 ／ ◆ 这不是“想太多” ／ ◆ 三个世界在一个早上 ／ ◆ 回到命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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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县一中退休的体育老师彭满堂在河堤上拉了一个跑团。这仍是我构想的场景。彭老师那年六十五岁，年轻时练过中长跑，退休后每个星期六早上六点，在第一座桥头等人。最早只有三四个，后来有了二十来个：几个中学老师，一个开早餐店的夫妻，两个刚生完孩子想把身体找回来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膝盖做过手术、医生让他慢慢恢复的货车司机。

◆ 一个散掉的跑团 ／ ◆ 人数多了，“我们”反而少了 ／ ◆ 靠什么连在一起 ／ ◆ 回到命题一与命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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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有个习惯，从开始跑步那天就有：每次跑完，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几句。跑团还在的时候，这些话常常顺嘴就在石阶上说了；跑团散了以后，它们就只剩下备忘录这一个去处。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 一本没处放的笔记 ／ ◆ 不是一处顶住，是两处错开 ／ ◆ 《我和我们》已经讲过的，和这里要往前走的 ／ ◆ 用三方程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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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那天早上，软件说他有一段心率进入了“无氧区”，提醒他注意控制强度。他后来想弄清楚这个“无氧区”是怎样划出来的，就在软件的设置里一层一层往下翻，翻到最底下找到一行小字：“最大心率按 220 减年龄估算。”

◆ 一个公式 ／ ◆ 往上追三步 ／ ◆ 一条传导链 ／ ◆ 回到命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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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退路，是往心里退。他把跑步软件的通知全关了，排名页面也不再点开，手表只当一块表用。早上照样沿河跑，跑完照样在备忘录里记几句。头两个星期，他觉得清静了很多，像回到了刚跟彭老师跑的时候。可到了第三个星期，学校的教职工健步走开始了，工会在群里每天公布步数排名；保险公司发来短信，提醒他本月步数不足，下月保费折扣将取消；女儿的体育老师让家长每天在小程序上打卡孩子的跑步时长。他关掉了一扇门，另外三扇门同时开了。他心里越清静，手上越被动，那种别扭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因为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哪里、外面又是什么。

◆ 两条退路 ／ ◆ 为什么两头补不好 ／ ◆ 用三原理来读 ／ ◆ 回到命题一，并说明本书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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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林远在灯下批卷子。第七题是复习用的老题，初二就学过：证明三角形三个内角的和等于一百八十度。标准答案写在评分细则的第一页：过一个顶点作对边的平行线，利用内错角相等，把三个角搬到一条直线上，一条直线是一百八十度，证毕。十二分，步骤分清清楚楚。

◆ 一张撕碎的三角形 ／ ◆ 标准答案的老家 ／ ◆ 用 SDE 看这一张卷子 ／ ◆ 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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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家楼下住着一户人家，孩子叫苗苗，上小学三年级。苗苗妈妈知道林远是老师，有天晚上敲门，手里拿着一本科学练习册，有点不好意思：“林老师，你帮我看看，这道题她到底错在哪里，我说不清楚。”

◆ 一道写“错”了的科学题 ／ ◆ “个别的东西不能被认识” ／ ◆ SDE 怎样看豆豆 ／ ◆ 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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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阅读材料是一篇散文，写作者小时候住的老屋。结尾一句是：“我走出很远，回头看，那盏灯还亮着。”题目问：结尾这句话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三分）

◆ 一句“它在等我” ／ ◆ 从“我思”到“人人同一个理性” ／ ◆ SDE 怎样看那盏灯 ／ ◆ 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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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班上这学期搞小组合作学习。一节数学活动课，他出了一道开放题：不爬上去，估算学校旗杆的高度，写出方法和理由，每组交一份共识答案。评分细则是教研组统一定的：方法合理，理由充分，组内达成共识，各占若干分。

◆ 旗杆有多高 ／ ◆ 同一性从天上降到人与人之间 ／ ◆ SDE 怎样看谭小军那一眼 ／ ◆ 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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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星期四，林远替请假的物理老师代了一节实验课：用单摆测重力加速度。实验手册写得很细：摆线长度取一米左右，摆角不超过五度，数三十次全振动的时间，取平均，代入公式。手册最后一行印着参考值：g 约为 9.8 米每二次方秒。

◆ 两个星期四 ／ ◆ 可重复：同一性最成功的样子 ／ ◆ SDE 怎样看两个星期四 ／ ◆ 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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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林远开了三个钟头的车，带着妻子和女儿林小溪回湘中老家。父亲林守义七十一岁，前一晚就把香烛、鞭炮、纸钱备好了。上山挂完青，一家人照例要去村口的林氏祠堂。

◆ 清明，祠堂里的一个字 ／ ◆ 把问题说清：一个道理，摆在千万个人身上 ／ ◆ SDE 怎样看：先有显露，还是后有显露 ／ ◆ 回到命题：理是“天下”这个社区的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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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义家的堂屋正中，有一个木神龛，龛里立着一块红底的大牌子，正中写“天地君亲师位”，两边是“某氏堂上历代祖先”之类的小字。每天早上，他起床第一件事是洗手，点三支香，插进龛前的香炉，站一会儿，再去做别的事。五十年来，除了住院那几天，没有断过。

◆ 一张照片代替了一块牌位 ／ ◆ 把问题说清：一个人在竹子前面病倒了 ／ ◆ SDE 怎样看：一颗心是怎样被逼出来的 ／ ◆ 回到命题：最小的社区出现了一下，又被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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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学校里那两年来了一位交流教师，教国际部的数学，叫阿南德，四十出头，家在印度南方的金奈。两个数学老师很快熟了，中午常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 视频那头的一盘米团 ／ ◆ 把问题说清：盐溶在水里 ／ ◆ SDE 怎样看：显露一切，又拿掉一切 ／ ◆ 回到命题：最大的半径，最窄的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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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之问 佛教说“没有一个不变的我”，这和印度的“我就是梵”正好相反。可为什么它最后也走到了同一个地方：一种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知识？

◆ 往生堂里的一盏灯 ／ ◆ 把问题说清：一座被找到的古城 ／ ◆ SDE 怎样看：拿掉显露，又把道理立为显露 ／ ◆ 回到命题：共业，是一个被说出来的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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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回来以后，林远的女儿林小溪在学校接了一个作业，题目叫“我的名字从哪里来”，要采访家里人，写一页纸。他先打电话问爷爷。林守义很高兴，在电话里把字辈诗念了一遍，说族谱上她叫“林家溪”，“家”字是一百多年前就排好的，后面那个“溪”字是她爸妈自己挑的，他没意见，“你爸天天沿着河跑，取个水边的字，也好”。

◆ 三个名字是怎样来的 ／ ◆ 把问题说清：三条路，一个顺序 ／ ◆ SDE 怎样看：同一个倒转，三种做法 ／ ◆ 回到命题：与西方谱系的同与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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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春生四十六岁，在湘中一座工业园的电子厂里上了二十年班。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他在更衣室换上那件浅蓝色的工装。工装是厂里统一发的，布料、颜色、尺码表，全厂几千人一样。左胸口绣着厂名，下面别一块塑料牌，印着他的工号：0317。在流水线上，没有人叫他老罗，班长点名、系统记件、质检追溯，叫的都是 0317。

◆ （一）工位上的一张卡 ／ ◆ （二）那张卡就是一条“知识” ／ ◆ （三）一条四节的链子 ／ ◆ （四）用三方程读这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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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他们在自助机上取号。机器问：初诊还是复诊？选科室。罗春生不知道该挂哪个科，旁边的导诊员看了一眼，说：“胸闷，挂心内科。”八点四十，叫到号了。医生问了几句，在电脑上点了一阵，打出三张单子：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他们拿着单子，去一楼缴费，去二楼抽血，去三楼排心电图，去四楼排彩超。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队，每个队伍前面都挂着一块电子屏，屏上滚动着号码。母亲走得慢，罗春生扶着她，一层一层地爬。

◆ （一）一个上午的三张单子 ／ ◆ （二）不是比喻，是同一套做法 ／ ◆ （三）三种零件，三种被冻住的东西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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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上学期的一个周末，罗晓的语文作业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乡》。她写了两段，写不下去，打开手机上的大模型，打了一行字：“写一篇高中生作文，题目《我的家乡》，八百字，湖南小县城。”

◆ （一）一篇谁的家乡都行的作文 ／ ◆ （二）问题：那篇作文的社区是谁 ／ ◆ （三）两股力量，一台机器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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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建国五十一岁，在罗晓读书的那座县城里开了十五年补习班。补习班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两间打通的屋子，一块黑板，二十几张旧课桌。他原来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后来辞职出来单干，讲高中数学，讲得好，口碑一届传一届。最多的时候，一个暑假有一百多个学生，晚上十点楼道里还站着等孩子的家长。

◆ （一）一间空下来的补习班 ／ ◆ （二）从前，共同知识是稀缺的 ／ ◆ （三）用三原理读：两头顶住，第三维要变 ／ ◆ （四）旧的“知识经济”为什么名不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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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春生的父亲罗德厚，生前在县里一家老机械厂当了三十年钳工。他走了以后，罗春生收拾遗物，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件旧工装：深蓝色的帆布，洗得发白，肘部打着两块补丁，胸口印着厂名，字已经褪成了淡灰色。母亲说，那是父亲最舍不得扔的一件衣服，厂子关门那年他还穿着它去厂门口站了一个下午。

◆ （一）两件工装 ／ ◆ （二）旧“我们”的共同形状 ／ ◆ （三）用六路径读：三步的先后 ／ ◆ （四）为什么旧的救不了，新的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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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中丘陵里有一条山冲，二十几户人家，田一丘一丘地顺着山势往下排。老钟今年六十一岁，在这条冲里种了四十年稻子。七月中，早稻刚割下来，谷子摊在屋前的晒谷坪上，黄澄澄一大片。这是一年里最怕雨的几天：谷子淋了雨，捂上两天就发芽、发霉，半季的辛苦就去了一截。

◆ 一、晒谷坪上的一个下午 ／ ◆ 二、这句话到底是什么 ／ ◆ 三、这条知识住在哪里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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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稻要下种了。老钟从镇上的农资店扛回一袋稻种，又提了一瓶治稻飞虱的药，备着六月里用。吃过晚饭，他戴上老花镜，坐在堂屋的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包装上的说明。那个周末钟亮从学校回来，在旁边看他看。

◆ 一、一袋种子，一瓶农药 ／ ◆ 二、旧定义说了什么，又漏了什么 ／ ◆ 三、SDE 怎样看同一性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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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镇上农技站来了一位年轻的农技员，姓谭，背着一个帆布包，挨家挨户收“老农经验”。县里要编一本小册子，把各乡各村种田人口头传的说法收起来，印出来发给年轻一点的种田户。小谭听人说老钟看天准，就找上门来了。

◆ 一、农技员的小本子 ／ ◆ 二、旧做法只有一个问题：是不是真理 ／ ◆ 三、SDE 怎样读这两个半径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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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开春，冲里来了一个承包大户，把好几家年轻人出去打工后撂下的田包了下来，连成一片。他和一家农业服务公司签了“全程托管”：公司统一供种、统一配肥，无人机统一打药，手机上一个软件，每一块田的播种日、施肥日、打药日都排好了，到日子就推送提醒。老钟冲尾那三丘田也在里面，是老钟的儿子做主租出去的，老钟心里不大情愿，可也没说什么。

◆ 一、一张托管单，一段短视频 ／ ◆ 二、两种对不上 ／ ◆ 三、SDE 怎样读两种错位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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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田里没有活了。钟亮放寒假回来，老钟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里面是一摞旧账簿，纸已经发黄，有的是他爷爷那时候的，大多数是他自己的。账簿上记的不只是账：哪年哪天下的种，哪天插的秧，哪天落了大雨，哪丘田收了多少担，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些话：“燕子低，早上，未落。”“山近，午后，落，大。”“冲尾三丘，晒二日，好。”“今年泉小。”

◆ 一、一本旧账簿 ／ ◆ 二、把前四章合起来 ／ ◆ 三、SDE 怎样看三要素，同一性怎样被收为特例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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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秀英六十八岁那年春天，量血压量出了问题。女儿陪她去了街道上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坐诊的是一位姓刘的医生，五十出头，说话慢。刘医生量了两次，问了她平常吃什么、睡得怎样、早上起来头晕不晕，然后开了一张方子。

◆ 一张药方的正面 ／ ◆ 公共知识站在哪里 ／ ◆ SDE 怎样看：根是千万次发生沉下来的显露 ／ ◆ 回到命题：被收编的旧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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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秀英吃了两个星期的药，回去复查。血压降了一些，她跟刘医生说，有几天早上吃完药，站起来会有一点晕。刘医生没有马上改药，先问她几点起床、几点吃药、吃药前吃没吃东西、早上是不是出去走了。问完，他说了几句说明书上没有的话。

◆ 刘医生多说的那几句 ／ ◆ 被漏掉的中间层 ／ ◆ SDE 怎样看：相似是一种纠缠 ／ ◆ 回到命题：最关键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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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医生让许秀英记一记哪几天晕、晕之前做了什么。许秀英是个认真的人，她让外孙女从文具店买了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放在药盒旁边。每天早上，她写一行：几点起床，起得急不急，几点吃药，吃药前喝没喝粥，出没出门走路，晕没晕。

◆ 一个小本子 ／ ◆ 一个人的社区 ／ ◆ SDE 怎样看：历史是最小社区里的众人 ／ ◆ 回到命题：半径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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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刘医生的药方最下面印着“低盐饮食”四个字。许秀英看懂了，第二天做辣椒炒肉，盐放了平时的一半。老伴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说：“今天没放盐？”那一顿他只吃了小半碗饭。

◆ 从四个字到一页纸 ／ ◆ 谱系不是一张图，是一条路 ／ ◆ SDE 怎样看：四步，四种次序 ／ ◆ 回到命题：往下走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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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群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建的，叫“高血压慢病管理群”，她一确诊就被拉了进去。群里三百多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每天早上八点，群里自动推送一条健康提示，内容和药盒里那张说明书差不多：按时服药，低盐饮食，适量运动。每个月底，群里发一张表，让大家填血压数据，没填的人会被点名。偶尔有人在群里问一句“我吃了药脚肿怎么办”，回复的总是同一句：“请到门诊就诊。”许秀英在这个群里一句话也没说过。她没有退，因为不知道退了会不会影响看病。

◆ 两个群 ／ ◆ 哪一个是“我们” ／ ◆ SDE 怎样看：统一是从外面捆，吸引是从里面缠 ／ ◆ 回到命题：第三个世界里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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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秀英有一杆秤。秤杆是枣木的，用了几十年，被手磨得发亮；秤砣是铁的，拴着一根早就发黑的麻绳。这杆秤是她母亲传下来的，她自己又用了四十多年，称辣椒，称豆角，称外孙女出生那年腌下的一坛萝卜。她常说一句话：“秤是不会错的，人才会错。”

◆ 一、一杆老秤 ／ ◆ 二、这个下午做了什么检验 ／ ◆ 三、SDE 怎样看：重复，是把条件写全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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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中的夏末，长豆角下得多又便宜，菜场里一堆一堆的。许秀英每年都晒干豆角，留着冬天炖肉。她母亲的办法是“晒到一折就响”：拿一根豆角对折，咔的一声脆断，就算晒透了，可以收。这一下手上的感觉，她用了四十多年，自己是不会错的，可要教给别人，就说不清了：“响”到什么程度才算响？女儿学了几回，不是收早了，豆角回潮发软，就是收晚了，晒得发硬。

◆ 一、一条晒豆角的数 ／ ◆ 二、这是哪一种检验 ／ ◆ 三、SDE 怎样看：失败的人，是在帮你找那个“结”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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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后，许秀英有一件心事：倒菜。每个星期日傍晚，林远一家吃完饭回去，她收拾厨房，总要往垃圾桶里倒一盆蔫了的青菜、半碗剩的炒菜，一边倒一边心疼。她跟林远说过好几回：“又倒了一盆，作孽。”

◆ 一、倒菜的账 ／ ◆ 二、一个办法，两条腿 ／ ◆ 三、SDE 怎样看：难题推着做法变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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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午饭后，林远在厨房帮岳母擦灶台，擦着擦着说了一句：“妈，我们办公室一位老师，她爱人的菜也总是买了烂。我想把你那个办法讲给她听。”

◆ 一、腊月里的一次追问 ／ ◆ 二、三道门 ／ ◆ 三、SDE 怎样看：显露要站稳，要在变化里站 ／ ◆ 四、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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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中午，许秀英家的饭桌边坐了四个人：许秀英，她的老伴，林远，外孙女小溪。小溪的妈妈那天加班没来。桌上有一盘辣椒炒肉，一盘上层存放、两天前买的青菜，一碗汤。

◆ 一、饭桌上的三句话 ／ ◆ 二、两种偷懒的回答 ／ ◆ 三、SDE 怎样看：三张脸，各缺一样 ／ ◆ 四、回到命题，兼答：这不是相对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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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秀英的老家在湘中一个叫沙坪的村子（村名是构想的）。正月里，林远陪岳母回老家走亲戚，吃完午饭，岳母要在村里转一圈。转到村口，她站住了，指着一条干巴巴的水渠说：“这条渠，我小时候是满的。”

◆ 一条渠，和各家的田 ／ ◆ 问题：往下走之后，谁来接住 ／ ◆ SDE 怎样看：显露递不出去，纠缠就断 ／ ◆ 一条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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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中人家几乎都会腌剁辣椒：青辣椒或红辣椒剁碎，拌上盐，装进坛子封好，吃一年。老办法是一斤辣椒二两盐，菜谱上也大多这么写。许秀英被医生交代过少吃盐，她看着那个二两的数字发愁：这一坛吃下去，盐比炒菜还多。

◆ 六户人家的十一个坛子 ／ ◆ 回流不是搬上去，是过关 ／ ◆ SDE 怎样看：四道关，一路改变 ／ ◆ 第三关为什么容易被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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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教初二数学，他们年级的数学备课组一共五个人，组长是方老师，四十多岁，说话不快，手里总拿着一个旧保温杯。每周四下午第七节课后，五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开半个钟头的会。

◆ 第七版教案 ／ ◆ 同一个“我们”，不同的内容 ／ ◆ SDE 怎样看：稳定态也在动 ／ ◆ 速度分层：叶快根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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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是班级家长群，班主任建的，五十来人。某个星期，群里有几位家长私下嘀咕作业太多，孩子晚上做到十一点。后来有一位家长在群里很客气地说了一句，林远也跟着补了一句，说他自己是老师，知道某些作业重复练习的效果有限。班主任第二天回了一条长消息：作业量她会看一下，下周先在周三试一试不留书面作业，试两周，两周后请大家再说效果。过了两周，她又发了一条，说周三试下来，孩子睡得早一些，成绩看不出区别，但有几位家长觉得孩子复习得不扎实，所以改成周三只留一道思考题。也有家长不同意，仍然觉得该多留，班主任回复：这几位的意见她也记着，可以在下个学期再看。

◆ 两个家长群 ／ ◆ 两个“我们”，哪一个调和了“我” ／ ◆ SDE 怎样看：动力要有出口 ／ ◆ 四个问题，一张判据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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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小区，一栋楼里有人建了个业主群。头几个月，群里热闹得很：谁家漏水了，楼下的老师傅推荐了一位修水管的，价格公道；谁家想拼车去郊外的批发市场，约着一起去；楼上一位退休的电工，主动说愿意帮邻居看线路。大家带着各自的本事进来，群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丰富。许秀英的邻居也在这个群里，说不上话，但每天看着，觉得“这才像个邻里的样子”。

◆ 一个业主群的十八个月 ／ ◆ 为什么这个故事值得认真对待 ／ ◆ 一个常见的走法 ／ ◆ SDE 怎样看：这一次，哪里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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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满二十九岁，在一家卖棉麻家居服的网店做运营。店不大，三个人：老板齐姐，一个兼职客服，加上她。她和两个人合租一套老房子，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眼，冰箱是房东留下的旧款，门上的胶条有点松。

◆ 同一个晚上的两个问题 ／ ◆ 两种说法，都放不下这个晚上 ／ ◆ SDE 怎样看：菜市场 ／ ◆ 把问法改好，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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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在电脑里翻。近三年的客服聊天记录导出来，有三千多段，她把客人的姓名和手机号一个一个地批量删掉，只留对话。退货原因表，每月一张，她存了三十几个月。每次大促之后写的复盘，长短不一，有的两页，有的只有一行“今年不行”。供应商在微信里说过的话，她截图存过一些，比如“这批布洗两次就软了，不用担心”。差评的截图，她单独建过一个文件夹，叫“疼”。还有她自己零零碎碎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东西：哪个客人加过三次购物车才买，哪款颜色拍出来比实物深。

◆ 周末，开冰箱 ／ ◆ 把问题说清：冰箱和菜市场差在哪 ／ ◆ SDE 怎样看：答案的 D 和 E 从哪里来 ／ ◆ 第一次，它找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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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满手里已经有了线索：召回短信发在第二十天，也许太早。她还有一个接好了材料库的大模型。周日晚上，她在厨房的案板上摊开电脑，偷了一个懒：她直接对它说，基于我库里的材料，给我一个完整的提高复购率的方案。

◆ 一个太顺滑的方案 ／ ◆ 把问题说清：缺的是中间那一手 ／ ◆ SDE 怎样看：五个动作，三个关卡 ／ ◆ 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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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满做完“洗两次才爱上”那一页以后的第二个周六，米粒来她的出租屋吃饭。米粒就是隔壁店做家居服运营的那位朋友，上个月她们发现各自问大模型，得到的是一模一样的复购六条。

◆ 米粒来串门 ／ ◆ 把问题说清：缺一不可是怎么回事 ／ ◆ SDE 怎样看：三种坏法 ／ ◆ 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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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满周二早上九点半打开电脑。她开店所在的电商平台，商家后台弹出一条推送（这一节里说“平台”，都指这家电商平台，是构想，不指任何具体平台，也不是后文的 SDE 平台）：本周行业爆款趋势，家居服类目，前五名款式。她不用点开就知道，这条消息，同类目几万家店都收到了，一字不差。后台首页的数据看板也是统一的：访客、转化、客单价、复购率，每个商家看到的是同一套指标、同一种颜色的曲线，旁边有一行小字：您的复购率低于同类目平均水平。

◆ 同一个周二的两套技术 ／ ◆ 把问题说清：技术是知识的落地 ／ ◆ SDE 怎样看：同根异果，能回写，能退出 ／ ◆ 回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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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满二十九岁那年秋天，收到母校的校友日邀请。母校是她老家县城的一所中学，她毕业十一年了。先交代一句：这所学校是我构想的，平台是真的。本卷里凡是写学校的地方，都是借它来看清平台，学校里的事不当作平台的事实。

◆ 校友日，先去图书馆 ／ ◆ 平台的入口是一排书架 ／ ◆ SDE 怎样看：入口是一层显露 ／ ◆ 要说清楚的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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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还是老样子，长条桌，不锈钢的餐盘，窗口前排着队。十二点一过，学生涌进来，小满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人排座位，可桌子自己分好了：靠窗那一桌是篮球队的，嗓门最大；中间几桌是住同一栋宿舍楼的女生，说话压着声音；角落里一桌高三的，盘子推在一边，几个人伸头看同一张卷子，一个在画图，一个在摇头。

◆ 食堂里的三桌 ／ ◆ 同行不等于类我 ／ ◆ SDE 怎样看：我们读作吸引 ／ ◆ 设想一次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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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日的晚上，聚餐散了，小满没有马上走。教学楼的晚自习教室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找了一张靠窗的课桌坐下。这不是她当年的那张，那一批桌子早换了，只是桌面还是同一种绿漆，抽屉还是同一个位置。

◆ 一张自己的桌子 ／ ◆ 对话框不是问答机 ／ ◆ 先把实情说在前头 ／ ◆ 一个多月前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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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之问 小满在 ChatSDE 里长出的那条认识，怎样才能走出她的柜子，经过类我的检验，变成网站上别人也能用的公共知识？走通了，凭什么看得出来？

◆ 靠门的那个小书架 ／ ◆ 往下走过了，还要往回走 ／ ◆ SDE 怎样看：一站一站倒读 ／ ◆ 正着走和倒着走，不是镜子里的两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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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有点发黄。照片里是一间改成教室的旧仓库，砖墙，木梁。靠墙立着一排木书架，书不多，看得出来有十几本。屋子中间一张长桌，旁边的说明牌写着：中午作饭桌用。再往里，几张课桌歪歪斜斜地摆着。二十几个学生站在门口，脸看不清。下面一行小字：建校第一年。

◆ 校史馆里的第一年 ／ ◆ “原始”是什么意思 ／ ◆ 平台怎样读作一条谱系 ／ ◆ 通道通到哪儿：已见到的和没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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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伯年今年七十三岁，读过导论的人已经认识他了：湘中一座小县城，看了五十年病，诊室角落里那只樟木箱装满医案。这一卷，他要走完平台这一部分的最后一段路。下面是我构想的场景，里面的新人物也是构想的。

◆ 一份写了两天的总结 ／ ◆ 描述的毛病在语言本身 ／ ◆ SDE 怎样看：描述是压平了的显露 ／ ◆ 堆出来的分布，算不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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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不认识这个人”的晚上过去一个多月，周晓晴又回了县城。她带来的不是更好的稿子，而是一个提议：把樟木箱里的东西，一部分放到 SDE 平台上去。

◆ 一张全景图 ／ ◆ 摆出来，和堆起来 ／ ◆ SDE 怎样看：显露不是仓库 ／ ◆ 摆出来，才有后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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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布上线以后，晓晴给爷爷在 ChatSDE 里开了一个自己的空间，把那四百多条按语放了进去，作为这个空间的底。这样，爷爷同它说话的时候，它能随时翻出他自己写过的东西，而不是凭空编一个“老中医”的腔调出来。这一点很要紧，卷九已经专门讲过：大模型是基础设施，个体的 RAG 是锚，发生出来的东西是谁的，由那个锚定。

◆ 三个夜晚 ／ ◆ 粒子、波、场 ／ ◆ 场的一次外来测验 ／ ◆ 回到命题：模态发生是“我”的第二层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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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年。腊月二十八，县城的诊室早已不接新病人了，周伯年坐在炉子边，手里端着茶，眼睛却在手机上。晓晴把那个群给他拉在了手机桌面上，他现在每天要点开看三四回。

◆ 腊月二十八的群 ／ ◆ 他改了什么 ／ ◆ 美不是好看 ／ ◆ SDE 怎样看：分布和对话顶住，缠出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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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后，县中医药学会为周伯年办了一个“从医五十年座谈会”，地点在县中医院三楼会议室。来了四十来个人：本县的老医生，几个已经退休的护士长，院里的年轻大夫，还有两位从市里赶来的。周伯年原先不想办，晓晴劝了半个月，他才答应，条件是不要挂横幅，不要发言稿。

◆ 县中医院三楼会议室 ／ ◆ 一座平台，三种读法 ／ ◆ SDE 怎样看：同一套零件，三种读法 ／ ◆ 另一个符号：知识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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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老街上有一家茶楼，二楼靠窗摆着一张大圆桌，能坐十来个人。周六下午，桌边坐了五位熟人。林远带来一张学生的草稿纸，上面有三道划掉又涂黑的痕迹。老钟把一顶旧斗笠搁在膝盖上，说放桌上占地方。许秀英掏出那个小本子，压在茶杯底下。何小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里面是她这几个月攒的知识库。周伯年带来一方旧脉枕，棉布面子磨得发白。

◆ 一、一张圆桌，五个人，各带一样东西 ／ ◆ 二、林远的草稿纸 ／ ◆ 三、波兰尼说了什么 ／ ◆ 四、他占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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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林远所在的数学教研组评课。一位老教师听完一节公开课，说：“这节课没有落点，学生活动太散，生成不够。”另一位老师点头：“前半节抓手不实。”同组那位年轻老师坐在角落，记了一页纸，每个词都认得，合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

◆ 一、教研组里的黑话 ／ ◆ 二、他们说了什么 ／ ◆ 三、他们占住了什么 ／ ◆ 四、分离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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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有个老客服，姓蒋，大家叫她蒋姐，接了十一年电话。有一类电话最难接：货坏了，客户在气头上，一开口就是“你们这是骗人”。新来的客服遇到这种电话，要么赶紧道歉赔钱，要么抢着解释，十个里有七个会越讲越糟。蒋姐接这种电话，却好像有个按钮，客户的声音能在两三分钟里软下来。有一次何小满坐在她旁边听，蒋姐几乎没说什么，只在对方喘气的空当里“嗯”了两声，最后客户自己说：“算了，你帮我换一个吧。”

◆ 一、蒋姐的电话 ／ ◆ 二、他们说了什么 ／ ◆ 三、他们占住了什么 ／ ◆ 四、分离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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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上，许秀英把压在茶杯底下的小本子抽出来，翻开一页给大家看。这个本子，是那年春天刘医生让她记起来的，一面记吃药，一面记做菜（见第 28 章）。做菜的那几页，有日期，有菜名，后来她自己添了一个记号：菜名后面常常画一个小圈，偶尔是一个小叉。她说：“圈，就是今天这锅对了。叉，是砸了。”

◆ 一、小本子上的圈 ／ ◆ 二、他说了什么 ／ ◆ 三、为什么说它是最强的反驳 ／ ◆ 四、我知识为什么不是私人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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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上，何小满把一直扣着的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上是朋友转给她的一篇文章，标题大意是“超级个体时代：把 AI 当员工，把自己当公司”。文章说，AI 什么都会，会写、会算、会查，所以靠“知道”吃饭的路走不通了；未来属于有判断力、有品味、有人味的个人，一个人加一群 AI，就是一家公司。

◆ 一、何小满翻过来的手机 ／ ◆ 二、这一波书和文章说了什么 ／ ◆ 三、他们占住了什么 ／ ◆ 四、分离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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