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兴趣不是点燃的,是自己结的账
阳涌 胡敏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52 号 · ISBN 979-8-90690-628-1 · 约 35 万字
阳涌 著者
阳涌,英语语言文学硕士,有十六年一线教学与课程改革经验,长期关注语言、数学、思维与AI教育的融合。自2019年起跟随王德生博士研修“三视角”“321智慧”、SIO及SDE本体论,现专注于生成式学习、数学底层结构、创新阅读与教育智能体研发,主持教育方向子平台“教育发生学”(孵化中)。著有《课堂的智慧》(第57号)、《答案之后:数学学习的智慧》(第59号)、《战争的资格》(第67号)、《天文学思想史》(第377卷)。
胡敏 著者
胡敏,SDE终身学习者、人工智能应用实践者与原创内容创作者,曾从事技术研发与管理工作,现跟随王德生博士研究SDE发生学,并把它用到人工智能、教育、健康、婚姻、心理与社会观察等领域,主持健康方向子平台“健康发生学”。著有《治未病立账学》(第56号)、《辨证结算学》(第61号)、《抑郁探究》(第63号)、《衰老初探》(第69号),以及《胡敏讲罗尔斯》《胡敏讲哈贝马斯》《胡敏讲莱布尼兹》《胡敏讲维果茨基》等。本书写作参考了他的论文《论好奇心的不可还原结构》。
王德生 指导老师
王德生博士,本书指导老师。书中承重的三条口述出自他:学习就是特征纠缠的发生、调整与重构;符号是粒子态,逻辑是波态,数学是场态;学习要产生兴趣,就是E2进入D1、要求S3价值提升的一种显露的期待。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这句话,指导老师王德生在各地讲课的路上,听过不知多少遍。家长会上有人说,教研会上有人说,培训机构的招生单上印着,孩子自己写作文也会写。它好听、顺口,挑不出毛病,于是谁都拿它来收尾。
可这句话后面,总跟着一个没人接的问题。
常有家长说:“道理我都懂,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可我家孩子偏偏没兴趣,我上哪儿给他找这位老师?”
也常有老师说:“课我备得够热闹了,开头放视频、做小实验、讲段子,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一到做题就蔫了。”
还有一种话,是学习的人自己说的:“我小时候挺喜欢画画,后来报了班、考了级,现在一拿起笔就烦。”
这三种话放在一起,问的是同一件事:如果兴趣真是最好的老师,这位老师是谁请来的?是家长花钱请来的?是老师在课堂上变魔术变出来的?是孩子天生带着、只等别人去挖的?还是另有来路?
这本书,就是为回答这一个问题写的。
先说清楚:我们不反对“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它说对了一半。兴趣确实能让人不用催、不用盯,自己往前走,这比任何外力都管用。它说漏的是另一半:这位老师从哪儿来,靠什么留下,又为什么会走。
“从哪儿来”,眼下最流行的有两种答法。
第一种,我们叫它“发现学”。意思是兴趣早就在那儿了,像埋在地下的矿石,只是还没挖出来。家长的任务是多带孩子试:钢琴、画画、编程、游泳、围棋,一样一样试过去,总有一样能“挖到”。
这种想法后来又长出新样子:兴趣成了可以买的商品,可以展示的特长,可以打卡、集徽章、晒进度的成绩单。
第二种,我们叫它“点火术”。意思是兴趣要靠外面点燃。老师在课堂开头放个精彩视频,做个让人惊呼的小实验;家长许诺考好了买新玩具;App 每天连续打卡送一枚勋章。火一点,孩子就动起来了。
这两种答法各有道理,也都看见了真东西。
发现学看见了:人和人确实不一样。有的孩子一碰积木就停不下来,有的孩子一听音乐就跟着晃。点火术看见了:一个好的开头,确实能把人拉进门。
可它们一起漏掉了一件事:挖出来的矿,过几个月就“不是他的兴趣了”;点着的火,热闹一散就凉了。于是家长接着挖,老师接着点,一轮又一轮,越挖越累,越点越没劲。
为什么会这样?
说穿了是个很朴素的道理:兴趣不像矿石,也不像火苗,它更像一笔账。账要有人结。谁结了这笔账,账就记在谁身上。
全书要说的,就是下面三句话。我们把它们写在这里,后面导读、第七章和结语里还会完整出现,每一次都一字不改:
判 词
兴趣不是被点燃的,也不是被发现的,它是一笔自己结的账。
账记在自己身上,人会隔夜回头;账记在别人手上,热闹一散就凉。
大人能做的,是留出那道缝:先撤一只手,再等他回来。
第一句说兴趣是什么。第二句说,怎么看出这笔账记在了谁身上。第三句说大人该做什么,也说了不该做什么。
既然是一笔账,就要问:结账的那一下,在学习里是哪一下?
我们的回答是“收尾”。
收尾,说白了就是两件事:最后一步谁走,对错谁判。两件都由学习的人自己来,才算“自己收尾”;只要有一件被别人代劳了,就算“代收尾”。
举个人人见过的场面。
孩子做一道题,卡在最后一步,抓耳挠腮。旁边的大人看不下去了:“你看,这里不是乘以二嘛。”题就做完了。这一步,是大人走的。
又或者,孩子自己算完了,还没来得及检查一遍,大人已经在旁边说:“对了,真棒。”这一步的对错,是大人判的。
这两种情况,孩子都没有收尾。题是做完了,账却记在了大人手上。
这种“最后一步谁走、对错谁判”的权,我们叫它“收尾权”。全书的核心主张,一句话说就是:学习兴趣,是收尾权留在学习者自己手里时,记下的那一笔账。
有人会想:让孩子自己选,不就行了?自己选很要紧,但它管的是开头。这本书管的是另一头——结尾。一道题可以是老师指定的,孩子照样可以自己走完最后一步、自己判对错;一道题也可以是孩子自己挑的,最后一步却被大人抢着走完了。开头和结尾,是两回事。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心理学里有一个影响很大的“自我决定理论”,由德西和瑞安两位学者提出,讲的是人需要自主、胜任、关联这三样东西〔核〕。很多老师和家长读过它,会以为“让孩子自己选”就是全部答案。
自我决定理论看见的是真东西:被逼着学和自己愿意学,确实不一样。但它主要量的是“发起”,也就是题目谁选的、路谁定的。本书量的是另一头,是“收尾”。发起和收尾,是两根各管各的轴。
所以本书只在收尾这一根轴上下注。书里有一个横竖各两格的设计(2×2):横着分“自己选的题”和“别人指定的题”,竖着分“自己收尾”和“别人代收尾”。我们的预测是:发起不变、只改收尾,孩子事后会不会主动回头,会出现明显差别。如果做出来只有发起起作用、收尾不起作用,那本书的核心变量就被自我决定理论吸收了,本书在根上就站不住。这一点写在第六章和第四十七章,也写在第五十一章那份可以照着做的实验方案里。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收尾这一下要紧,而不是开头、不是中间?
这要回到“账”这个比方。我们选“账”,不选“火”,也不选“矿”,是因为账有三个特点,火和矿都没有。
第一,账有一个“结”的时刻。火可以一直烧,矿可以一直埋,账却一定有落笔的时候:这一笔算清了,记下来了。
学习里也有这样一个时刻。孩子憋了半天的那股劲儿,在最后一步通了的那一秒,忽然松下来,心里“咯噔”一下,舒坦了。按《三律心理学》的说法,这是先绷紧、再转弯、最后松开的那一圈走完了。
这一秒发生在谁身上,账就落在谁的本子上。大人抢着替他走了这一步,松下来的是大人。孩子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是被别人剪断的,不是自己松开的。
第二,账有余额。一笔账结清了,本子上会留下一个数,下次接着用。
兴趣也一样。自己结过账的事,会在人身上留下一点“余温”,过了一夜还温着,于是他会自己回头。所以我们把读数取名叫“余额”。火灭了就是灭了,不留余额;矿挖出来就是挖出来了,也谈不上余额。只有账,解释得了“为什么有的兴趣能自己续下去”。
第三,账会记错地方。同一笔钱,可以记在你的户头上,也可以记在别人的户头上。表面上,这一单都成交了;下个月翻本子,你的户头是空的。
很多孩子的兴趣就是这样。课堂上热热闹闹,作业写完了,题也做对了,可那笔账一直记在老师的表扬、家长的笑脸、App 的勋章上。热闹一散,他的户头上什么也没有。
三个特点合起来,就是收尾权要紧的原因:结账的那一下落在谁身上,余额就留在谁身上。
一笔账看不见、摸不着,凭什么说它记在了谁身上?
我们不问孩子“你喜不喜欢”,因为孩子嘴上的“喜欢”,常常是说给大人听的。我们看他过后做什么。
最朴素的一个读数,书里叫“隔夜回头”:一件事做完,过了六个小时以上,中间没有任何人提醒,他自己又去碰了这件事一次。比如睡前又翻出那道题,第二天早上又拿起那把吉他。做完不到六个小时就回头的,只算“余温”,不算隔夜回头。
隔夜回头记多了,可以算出一个数,书里叫“兴趣余额”。越往正的一头走,说明账越多地记在他自己身上。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读数,叫“第一眼”:孩子做完一件事,第一眼看的是题,还是人。看题的孩子,是在自己核对;看人的孩子,是在等别人发账。
再看得长一点,自己结过的账还会“回写”——写回到人身上,改变他下一次怎么学。书里数三本这样的账:
一本记在路上:下次再卡住,他先自己试几下,不马上喊人。
一本记在土里:有一天他会对你说“你别告诉我”。这句话一出口,说明他开始护着自己的那道缝了。
一本记在缺口上:他做完一道题,自己给自己出一道更难的。
这三本账,任何一本开始有数,都比一张奖状更说明问题。
还有一个读数,专门检验“外面发的账”,叫“撤用保持率”:把表扬、积分、打卡这些外面发的东西撤掉四个星期,看兴趣余额还剩原来的几成。剩得多,说明账本来就记在他自己身上;一撤就塌,说明那些热闹一直在替他结账。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兴趣余额记作 B:在一段观察时间里,用没人提醒、自己回头的次数,减去被人提醒才回头的次数,再除以观察的天数。天数有个讲究:只算那件东西就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的日子,东西被收进柜顶的那天不算。这个数在负一到正一之间。
撤用保持率也有一条规矩:要是撤之前 B 本来就不是正的,那就谈不上“还剩几成”,只看撤掉以后它有没有变成正的。
这些读数怎么数,第九章会一一讲清楚,全书的记法都以那一章为准。比如什么算“别人”:不只是人,书后的答案页、App 弹出来的“回答正确”,也都算替他判了对错。孩子自己先核过一遍,大人随后说一声“对了”,仍算他自己收尾;写完先问“对不对”、由大人来答的,就算代收尾。
还有一条规矩先在这里说明:先记“收尾是谁做的”,再看“后来回没回头”,两样分开记。不能看见孩子回头了,再倒过来说他当初一定是自己收尾的。这样可以防止自己骗自己。
我们心里有三类读者。
第一类是家长。家长离孩子最近,也是手伸得最多的人。这不怪家长——看着孩子卡住而不帮一把,是很难受的事。何况每天下班已经很累,作业还没写完,心里又急,又怕耽误了他。
这本书不教家长“多做什么”,而是教家长“少做什么、先少做哪一样”。
书里把大人伸出去的手分成三只。抢在孩子自己判对错之前夸他或批他,叫“抢评”;替他走掉他该走的路,叫“替做”;替他说出他正憋着要说的那个词,叫“抢答”。
家长读完,最该带走的是撤手的次序:先撤抢评,看一周;还不回头,再撤替做。
这里要特别说明:我们不是说“表扬有害”。研究表明,口头表扬总体上并不削弱人自己愿意做事的劲头,有时还会增强,只是在儿童身上这种增强弱一些〔核〕。我们只说一种情况:表扬抢在孩子自己判对错之前到了,把收尾这一下接管了,这时候余温才会被截断。
第二类是老师。老师手里有一整个班,有课时,有进度,有考试,有评比。我们知道,老师不可能每道题都等每个孩子慢慢憋出来。
这本书不要求老师放弃讲授,只请老师留意几处小地方:提问之后多等几秒;当堂打勾改成留下痕迹;让一道题过一夜再讲。书里还专门有一编,讲评价规则怎样在不知不觉中“选”出了某一种兴趣。那是写给愿意往深处想的老师和学校管理者的。
第三类,是学习的人自己。不只是孩子,也包括大人。
书里有一位下夜班学吉他的护士,她的故事会贯穿全书。她学吉他纯属业余爱好,严格说落在本书收窄的范围边上,这一点后面会交代。
很多大人对某件事“没兴趣”,其实是很久以前,那件事的账从来没让他们自己结过。读这本书,也可以回头看看自己:哪些事我们会隔夜回头?哪些事我们只在有人看着的时候才做?
这本书不是从零开始的。在我们的站上,它前面已经站着三本书。本书和它们的关系,一句话:接着判,不改判。
前面判过的,一个不改;本书新添的东西,只算在它们之外。凡是前人说过的,我们也都先说清楚他们看见了什么,再说本书多看见了什么。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第一本是《三律心理学》(第 48 号)。那本书讲了人心里运行的三条规律,叫“意义三律”:长出新东西的规律,叫“特征律”;路由自己铺、由自己选的规律,叫“自由律”;先绷紧、再转过弯、最后松下来的规律,叫“幸福律”。那本书已经判过:兴趣是幸福律在前台、特征律和自由律在后台一起运行的样子;它走的是“张力、转换、释放”的循环;而成瘾,是幸福律病了。这些判断,本书全部接着用,一个不改。
第二本是《好奇发生学》。那本书判过:好奇是兴趣之前的一步,是“还没进门”;兴趣是已经进了门、意义开始运行。那本书还专门讲过“回写”,也就是一次经历怎样写回人身上,改变下一次。本书也接着用。所以这本书不再写“好奇怎么来”,而是从“已经被钩住”那一刻往后写。
第三本是《学习发生学导论》(第 22 号)。那本书判过:学习不是装进知识,而是三律同时运行。本书在此基础上,只问一个更窄的问题:在学习里,兴趣这笔账是怎么结的。
本书新添的,我们数了数,一共五样。第一样是收尾权,也就是上面说的那一格。第二样是:兴趣出了毛病,不是“兴趣多一点、少一点”这样一根轴,而是五种不同的病,它们的读数长得不一样。第三样是:自己走完最后一步的那一组,事后更常回头;被别人代走完的那一组,回头变少。这一点和心理学里一个著名的老结论(“没做完的事记得更牢”)走的方向相反,书里会讲清楚为什么相反、怎么检验。第四样是:学校的评价规则不只是会被“钻空子”,它还在挑选,挑出某一种兴趣,淘汰别的。第五样是:人卡在“说不出来”的时候,缺的东西有三种——缺一个名字、缺一座桥、缺一整片,它们需要大人等待的时长不一样,从几秒、几分钟,到要隔一夜。
书里会提到不少心理学和教育学的研究,我们一律只做转述,不替任何人编原话;能核实的标〔核〕,一时拿不准的标〔待核〕,留给统稿时逐条核对。
书里会用到一些站上通用的说法。每一个第一次出现时,正文都会先用一句白话讲明白,再在括号里注上名字。这里先打个招呼,挑最常见的几个。
人能碰到、能学到的东西,大致长在三片地里:手上能碰到的那片地(现实界)、脑子里想的那片地(理念界)、心里那个“我”(自我界)。书里说兴趣“长在哪种土里”,说的就是这三片地。
“兴趣长出新东西”,长出来的东西有三种样子。
最小的一种像一颗颗珠子,是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符号(粒子态)。第二种像一串波浪,是一条从这里推到那里的道理(波态)。第三种像一整片水面,是很多东西忽然连成一个整体、处处都对得上(场态)。
这三种东西都有假货:搬来的记号,冒充自己攥出来的符号;照着走的步骤,冒充自己铺的道理;套公式,冒充看懂了整体。
“显露”是站上的一个专门说法,指一个东西从混沌里清清楚楚地冒出来,被人看见。书里说“真善美冒出来”,就是这个意思。
“纠缠”也是专门的词。它不等于平常说的“关系”,而是几样东西缠在一起、互相牵动,拆不开。
书里常说的“缺名纠缠”,指一个孩子心里已经有了一团缠在一起的感觉,可就是还没有名字。比如他明明觉得浴缸里的水、沙堆、积木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就是说不出“体积”两个字。
这些词,不必先背下来。读到哪儿,书里就在哪儿讲。
全书正文分十编五十一章。每一章的样子都差不多:
开头一句“这一章的问题”,带着一个具体的画面;先用一个日常的场面把问题抛出来,再把场面摊开讲;然后用本书的读法拆开看;接着对照别家怎么说;再交代这一章不管什么。
章末有一个“试一试”的小框,给你一两个今晚、这一周就能做的小动作,外加一条只记给自己看的观察。最后是几句“带走的话”,和两行“小账”:一行告诉你这一章教你看哪个读数,一行告诉你这一章的故事里,账最后记在了谁身上。
书里还有一种灰色的“深究”框。里面放的是专门的记号、和前面几本书怎么接、和国外研究怎么对账、读数怎么细数。它是给想往深里挖的读者的。你想跳就跳,跳过去不会断线——框外的正文,都会留一两句白话结论。
书里有七位陪读的人物:一个十岁的男孩,他的妈妈和外公;楼上一个初二的女孩,和她学校的一位科学老师;一位下夜班学吉他的护士,和她正在“躺平”的侄子。他们的设定全书一致,导读里有详细介绍。
他们都是为这本书构想出来的人物。书里写到他们的场景,都是构想的场景,不是我们的亲历,也不是真人真事。我们用他们,是因为讲兴趣最怕讲成大道理;有了这几个人,道理就落在了一张饭桌、一个阳台、一辆自行车上。
时间多,从头读到尾最好,因为前后一环扣一环。时间少,我们给三条路:
家长可以先读导读,再读第六章(收尾权)、第十二章(那道缝)、第十六章(晚三秒)、第二十五章(“你别告诉我”),然后直接去第九编。
老师可以先读第三章(为什么越激发越没劲)、第八编(数学、英语、科学三科),再读第四十三、四十四章。
想检验这本书对不对的研究者,可以先读第九章、第四十七章和第五十一章。
还有一样随身带的东西,我们叫它“随身三问”:
他卡在哪儿?谁先伸了手?隔了一夜,他自己回头没有?
这三问,不用读完全书也能用。今天晚上孩子写作业时,你就可以在心里问一遍。
最后,说说这本书不做什么。
第一,不作诊断。书里讲兴趣的“五种病”——空转、轮回、怠速、瘾、展演——用“病”这个字,只是个比方,为了把几种不一样的样子分开看。它们不是心理疾病的诊断,更不是成瘾的诊断。如果你担心孩子或自己真有心理上的困难,请去找专业的医生和心理工作者,不要拿这本书去对号入座。
第二,不做政策表态。书里有一章讲评价规则怎样挑选兴趣,那是在讲一个道理,不是在支持或反对哪一项具体的教育政策。
第三,不主张把任何读数放进考核。隔夜回头、兴趣余额、第一眼,这些读数是给家长和老师自己看的镜子,不是给孩子打的分。一旦拿去考核、排名、评先进,孩子很快就会学会“表演回头”,读数就坏了。这一点,第四十三、四十四章会反复讲。
此外,本书的主张也有不适用的地方,我们先列出来:
像拼音、字母、笔顺这类必须照规矩来的符号规范,本书的主张要打折扣。
完全零基础、手里什么都还没有的入门阶段,不能一上来就“撤手等他”。
已经长期受挫、几乎失去尝试能力的孩子,要先把手加回来,而不是继续撤。
纯粹为了消遣的休闲爱好,本书的主张也要收窄来看。那位下夜班学吉他的护士就属于这一类。我们借她,是因为一个大人自己结账的样子,在她身上看得最清楚;借来的道理搬回孩子的课桌上,要另行检验。凡用她当主例的章节,都会在边界一节里再说一遍。
本书一共交出六条判断,每一条都写明了在什么情况下它就算错了。六条判断说的分别是:
兴趣余额来自收尾,不来自接触得多;新东西要从“说不出来”里自己长出来,大人抢先给词会截断它;自己走完最后一步的人,事后更常回头;兴趣的毛病是五种,不是一根轴上的强和弱;评价规则在挑选兴趣的种类;收尾和发起是两根互不相干的轴。
我们把这些“推翻条件”放在书里,是想让你知道:这本书不是一套只能信、不能查的说法。它可以被照着做、被量、被推翻。真被推翻了,那也是一种收尾,是这本书自己结的账。
带走的话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但这位老师不是请来的,是孩子自己结账结出来的。
看兴趣,不看他嘴上说不说喜欢,看他隔了一夜,自己回不回头。
大人最难学的,不是多给,是少给;不是快帮,是晚三秒。
少伸一只手,多等一夜。
这本书有五十一章,三十万字。
读这么长的书,最怕读到后面忘了前面,最后手里只剩一堆零散的道理。
所以进正文之前,我们想先请你在心里画一张图。图画好了,后面每一章,你都知道它在图上哪个位置。读完全书,你带走的不是五十一个道理,而是这一张图。
请想象一张纸,纸上画一个圆圈。圆圈上有五个点,按顺时针排开,箭头首尾相接,最后一个点又连回第一个点。
第一个点,在圆圈最上方,写着“被钩住”。
孩子碰上了一件放不下的事:一道做了一半的题,一个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一段弹不顺的旋律。他还没喜欢上它,只是被勾了一下,心里有一处没着落。
第二个点,在右上方,写着“长出新东西”。
被钩住之后,如果没人抢着把答案塞给他,他会自己去指、去试、去换路。最后,他身上长出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个新的名字,一条新的道理,或者一整片忽然连通的理解。
这三样,书里打了个比方:一颗颗珠子似的新符号,一串波浪似的新逻辑,一整片水面似的新的整体。
第三个点,在右下方,写着“三律收账”。
新东西长出来了,人心里有三条规律来结这笔账。
一条管“这是新的”,叫特征律;一条管“这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叫自由律;一条管先绷紧、再转弯、最后松开的那一下“通了”,叫幸福律。三条合起来,书里叫“意义三律”。
收账的那一下落在谁身上,是全书最要紧的地方。
第四个点,在左下方,写着“真善美冒出来”。
账结在自己身上之后,孩子会觉得这件事“对”、“值”、“好看”。对是真,值是善,好看是美。
书里说它们“显露”了:从原先混沌一片里清清楚楚地冒出来,被他自己看见。这不是大人告诉他“这很有意义”,是他自己尝到的。
第五个点,在左上方,写着“余温回写”。
这一轮过去了,身上留下一点余温。这点余温会写回他身上:下次卡住,他先自己试;有人想帮,他会说“你别告诉我”;做完一道题,他给自己再出一道更难的。
这一写,下一轮的“被钩住”就更容易发生。圆圈于是转回了第一个点。
五个点连起来,就是一个闭环:先钩住,再长出,再收账,再显露,再回写,然后下一圈。
可光有先后,还说不清它凭什么会转。所以请在圆圈正中间,再画一个小三角。三个角分别写:新长出来的东西、心里那三条规律、真善美。
意思很简单:新东西得进到那三条规律里转一转,两边一碰,碰出对、值、好看往上走。孩子心里盼着的,就是这一下冒出来。
外面的圆圈说先后,中间的三角说动力。两样不互相替代。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外圈和小三角,书里分别叫“时序层”和“原理层”。时序层回答“先后怎么走”,原理层回答“凭什么会动”。读第七章时,你会看到它们分两节写;读其他章时,你会发现有的章讲圆圈上的某一段,有的章讲三角里的某一次碰撞。
第一个点“被钩住”,前作《好奇发生学》已经讲透了,本书从这里接手。第二个点长出来的东西,书里叫“新信息的发生”。
小三角的三个角,站上的记号是:新信息记作 E2,指信息这一维里新发生的东西——新的符号、新的逻辑、新的整体;意义三律记作 D1;真善美记作 S3。站上有一条原理,叫“两维的矛盾推动第三维”。放在这里,就是新长出来的东西和三条规律碰在一起,碰出张力,这股张力逼着真善美发生变化。
这层意思,指导老师王德生口述时的原话是:“学习要产生兴趣,就是 E2(信息发生)要进入 D1(意义三律的运行),要求 S3 价值(真善美)的提升,是一种显露的期待。”
最后,在圆圈第三个点“三律收账”旁边,用红笔画一个圈,标上两个字:收尾。
这是本书唯一下注的地方。
如果只让你记住一句话,那就是这一句:学习兴趣不是自主感的产物,而是收尾权的产物;谁走完最后一步、谁判这一步的对错,账就记在谁身上;记在学习者自己身上的那一笔,才会留下能回写的余额。
收尾,说白了就是两件事:最后一步谁走,对错谁判。
两样都是孩子自己,算“自己收尾”;任何一样被别人代劳,就算“代收尾”。
这里的“别人”不只是人。书后的答案页、App 弹出来的“回答正确”、一张范例卡,都算替他判了对错。
先后也要分清。他自己先核过,你随后说一声“对了”,仍记自己收尾。写完先问“对不对”、由你来答,就记代收尾。这些记法,第九章定成全书的正本。
还有一件事要先拆开:题是谁选的,和最后一步是谁走的,是两回事。
请在纸上画一个田字格。左右两列:左边“自己选的题”,右边“别人指定的题”,这一根轴叫“发起”。上下两行:上面“自己收尾”,下面“代收尾”,这一根轴管最后一步。
让孩子自己选题,很多家长已经在做了。本书只在上下那根轴上下注:题照样是那道题,只把最后一步还给孩子,本书预测结果会不一样。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有名的自我决定理论,量的主要是横着那一根轴(发起);本书只在竖着那一根轴(收尾)上下注。
本书的预测是:同在一列里,也就是发起保持不变,只把收尾从“代”换成“自己”,孩子事后隔夜回头的次数和兴趣余额,会出现明显差别。要是做出来只有横轴起作用、竖轴不起作用,本书的核心变量就被自我决定理论吸收了,本书在根上就站不住。
这个设计在第六章第一次出场,在第四十七章画完整,在第五十一章写成一份可以照着执行的实验方案。
本书交出六条判断,每一条都写明了推翻条件——出现什么结果,就算本书错了。它们不是散放的,各自落在闭环图的一处。先在图上标好,读到第五十一章时就不会乱。
第一条落在图正中那个红圈上:兴趣余额来自收尾,不来自接触得多。两个孩子碰同一件事的次数一样多,一个总是自己收尾,一个总是被人代收尾,本书说前一个更常隔夜回头。要是后一个回头得一样多,这一条就错了。
第二条落在第一点到第二点的那段弧上:新东西要走“指而不得、换路再指、自行命名”三步才长得出来,大人抢先给词,就截断这条路。要是早三秒给词和晚三秒给词的两组孩子,隔夜回头没有差别,这一条就错了。这一条下面还挂着一个小判断:缺名字、缺桥、缺一整片,三种情况该等的时间依次变长,从几秒到几分钟再到隔夜。要是三种情况的最佳等待时长没有这样的阶梯,这个小判断就错了。
第三条落在红圈和第五个点之间:同一道没做完的题,自己走完最后一步的孩子,事后更常主动回头;被别人代为走完的,回头变少。心理学里有一项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研究发现,同伴代为完成,也能消掉“没做完的事记得更牢”的效果〔核〕。照那一系的思路,两组都算“做完了”,之后都不该再惦记;本书预测两组会分开。要是分不开,这一条就错了。
第四条落在整个圆圈上:闭环转坏,有五种样子,不是一根“强弱”的轴。要是五种样子的读数分不开,或者全都能排进自我决定理论那条从“被逼”到“自愿”的连续带里,这一条就错了。
第五条落在圆圈外面,落在学校的评价规则上:评价规则像一种挑选的压力,留下来的兴趣种类,是被它挑出来的那一种。这和“指标被钻空子”不一样。要是换了规则之后,同一批学生一个学期内兴趣种类就全面变回来,说明只是钻空子,不是挑选,这一条就作废。
第六条落在那张田字格上,也是全书承重的一条:收尾和发起是两根互不相干的轴。发起不变、只改收尾,回头和余额会明显不同。要是只有发起起作用,本书在根上就站不住。
这六条之外,本书还先划了四块不适用的地:
在这四块地上,请不要硬套本书的主张。
第四块要多说一句:程姐学吉他就在这块地上。书里照样拿她当主例,但只借她看账怎么结,不拿她的经过去替课桌上的事作证。
全书正文十编。下面每编几句话:它回答什么问题,谁陪你读,读完对你有什么用。
第一编 兴趣的老毛病:发现学与点火术(第 1–4 章)。
问的是:我们平常对付兴趣的办法,到底哪里不对?
先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句话错在哪个字。再摆出两种流行办法:一种把兴趣当矿石、商品、特长去“发现”,近年又多了打卡、徽章这个新变种;一种把兴趣当火苗去“点燃”,而反复点火会一次比一次失效。最后一章分清好奇和兴趣:好奇是还没进门,兴趣是进了门、意义开始转起来。
陪读的有:退出钢琴班的一鸣,给一鸣报了五个兴趣班的许静,用英语打卡 App 的唐果,精心准备“魔术导入”课的卢老师,以及第一次听人弹指弹吉他、后来天天练的程姐。
对你有用的是:它回答一个很多家长都碰到过的问题——为什么同一套办法,第一次管用,第二次差一些,第五次就没劲了?答案不在孩子身上,在这套办法每一次都替孩子结了账。
第二编 兴趣是一笔账:总纲(第 5–9 章)。
问的是:兴趣如果不是矿也不是火,那它是什么?
这是全书的总纲。第五章摆出《三律心理学》那张“张力、转换、释放”的循环图,图上空着一格:谁来收账。第六章补上这一格,提出收尾权,那张田字格第一次出场。第七章画出上面那张闭环图。第八章讲同一股劲儿有两条出路:欲望走“释放”,兴趣走“转换”。第九章讲怎么数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收尾怎样记,兴趣余额怎样算,隔夜回头、第一眼、撤用保持率怎样量;还立下“先记收尾、再看回头”的规矩,免得自己绕着圈子证明自己。
陪读的有:修自行车链条的葛伯,同一类数学题过了两个不同晚上的一鸣,练 F 和弦大横按、下夜班要在短视频和吉他之间选一样的程姐,还有记了一周“回头本”的许静。
对你有用的是:第六章和第九章最要紧。第六章说清本书只下注在哪一格,第九章说清这一格怎么量。读完要是还觉得“收尾”和“让孩子自己选”是一回事,请回头再读一遍第六章。
第三编 土:兴趣长在哪种地里(第 10–13 章)。
问的是:兴趣要在什么样的地方才长得出来?
书里的“土”有三片:手上碰的、脑子里想的、心里的我。缺了谁先补谁,有个次序。第十一章讲最肥的一种土,叫“缺名纠缠”,就是孩子那句“我说不清,但我知道”:心里已经缠着一团感觉,就是没名字。完全零基础的人还没有这团东西,这是边界。第十二章讲那道“缝”:没人抢着评、没人替着做、没人抢着答的一小块空地。第十三章讲土的宽窄:好的兴趣让路越走越多,瘾让路越走越窄。
陪读的有:带一鸣做风筝的葛伯,说不出“体积”两个字的一鸣,周末下午那一小时“不查的草稿纸”,以及打游戏的程小川和搭乐高的一鸣——一个土在变窄,一个土在变宽。
对你有用的是:同一个钩子,落在荒地上钩不住,落在有那团说不清的感觉的地上就钩得住。它还回答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那道缝不是“什么也不管”。没人抢评、没人替做、没人抢答,不等于没人在场。葛伯一直在场,只是从不给答案。
第四编 路:兴趣怎么冒头(第 14–18 章)。
问的是:新东西是沿着哪条路长出来的?
答案是三步:指而不得,换路再指,自行命名。第十四、十五章写前两步:一鸣想说“影子会跟着时间变长”,指了几次指不准,又从阳台、路灯、手电筒换着路再指。
第十六章是全书最实用的一章之一。大人赶在孩子自己说出来之前给词,是“抢”;等他先憋出一个含糊说法,再补上正式的词,是“名”。这一章先承认前人关于课堂“等待时间”的研究在前,再说本书多出了什么。
第十七章讲“错四次”:每错一次,拆掉一层旧东西。第十八章讲被窝里转的那道题,把心理学里“没做完的事记得更牢”那一系研究摆出来对照,提出方向相反的预测。
陪读的主要是一鸣和许静,程姐卡住的那首曲子也会出现。
对你有用的是:请特别留意第十六章那九个字的标准句——“你先说,说成啥样都行。”
第五编 三台引擎(第 19–23 章)。
问的是:那三条规律在兴趣里各干什么活?
书里把三律比作三台引擎。特征律管“长出新东西的那一下”。第十九章在这里讲清新符号、新逻辑、新的整体三种样子,以及它们缺名时各要等多久:缺一个名字以秒计,缺一座桥以分钟计,缺一整片要隔夜。自由律管“路是不是自己铺的”。幸福律管“通了的那一秒,谁来收账”。
第二十二章讲引擎会熄火,也会被拧反;拧反的引擎出的不是兴趣,是焦虑。第二十三章回答为什么起手的总是特征律。
陪读的有:第一次用英语脱口说出一个词的唐果,自己攥出“平均分”的一鸣,让学生在两组题里自己选的卢老师,弹通第一首完整曲子、旁边没人听的程姐,以及照菜谱学做红烧肉的许静。
对你有用的是一个区分:引擎熄火,人是没劲;引擎拧反,人是着急。孩子做作业又急又烦,不一定是不感兴趣,可能是有一台引擎拧反了。照菜谱做菜的许静,会让你看见三台引擎都不怎么转是什么样子;她自己攥出一个“像红枣皮那样”的说法,另外两台才跟着转起来。
第六编 回写:兴趣为什么能自己续下去(第 24–27 章)。
问的是:一次兴趣过去之后,为什么下一次更容易来?
答案是回写,书里数三本账:回写到路,下次卡住先自己试;回写到土,孩子会说“你别告诉我”;回写到缺口,自己给自己出一道更难的题。第二十七章讲“自造尺”:孩子开始自己定标准,甚至会说“这道题不值得做”。
陪读的主要是一鸣和唐果。
对你有用的是:三本账里最好认的是“你别告诉我”这一句。孩子第一次这样说,很多大人会觉得被顶撞了。读完这一编,你也许会觉得,这是一句值得记下日期的话。
第七编 病谱:兴趣的一正五病(第 28–33 章)。
问的是:兴趣出了毛病,是不是只是“多一点、少一点”?本书说不是。
书里拿汽车的转速表来比,列出一种健康的样子和五种毛病:
每一种都有自己的一组读数,分得开,排不成一根轴。这里的“病”只是比方,不是诊断。
陪读的有:唐果的刷题本,期末突击的一鸣,说“我就这样”、刷短视频打游戏的程小川,以及卢老师的那堂公开课。
对你有用的是:它让你“分开看”,而不是“贴标签”。有的圈转得飞快却不长东西,有的转一阵就断,有的几乎不转,有的只围着一样东西转,有的只在有人看的时候转。分开了,你就不会再把它们统统叫作“没兴趣”。
第八编 三科(第 34–39 章)。
问的是:放到具体科目里,这套读法怎么用?
数学、英语、科学,每科两章。数学讲符号先到、路就没了,和证不出的那一夜——数学里那种“一整片”的理解要隔夜。英语讲三样全缺照样能拿高分,以及先铺现实里的缝,再让意义和形式跟上。科学讲结论抢跑,以及预测不能由老师发牌,要让学生自己下注。
陪读的有:学分数的一鸣,单词能默写却一句话说不出、有了床头书和冰箱贴的唐果,以及上浮力课、在厨房泡豆子的卢老师。
对你有用的是:三科最后各给一行读数,说明该等多久。数学里的符号、道理、整体,英语里的词、句、语感,科学里的概念、推理、模型,各有各的“缺名”,你该等的时间不一样。
第九编 家与学校:减供的学问(第 40–45 章)。
问的是:大人到底该怎么做?方向是“减供”,就是少给。
先数一数伸出去的三只手:抢评、替做、抢答。再分三档看撤手撤到哪一步:
家里的钱怎么花:配缺口,不配平均;过一夜比多加量值钱。课堂上:当堂打勾改成留下痕迹,但痕迹不能做成表格。第四十四章讲评价规则怎样“挑选”兴趣。
第四十五章讲孩子说“我不想去了”。书里把这句话读作“负责账的错误弹窗”:大人照着“负责就是多给”一码一码加上去,孩子用照做来应付,两样顶到头,账再也做不平,才弹出这一句。它是一个报错,不是一份决定书,大人不能直接把它翻译成“他不爱学了”。
陪读的有:数自己三只手、排撤手次序、做年度教育预算的许静,做留痕卡、经历学校换评价规则的卢老师,以及对妈妈说“我不想去了”的程小川。
对你有用的是:这一编告诉你能做什么,答案几乎都是“少做”,而且有先后:先撤抢评,看一周;还不回头,再撤替做。也最要分寸:荒漠那一档的孩子不能再撤,要先加回一格;长期受挫、几乎不敢再试的孩子,是本书主张的例外。
第十编 交锋与判据(第 46–51 章)。
问的是:这本书和前人的理论比,多在哪里?错了怎么查出来?
前五章逐家对账:兴趣发展的四阶段模型,自我决定理论和它的一家子研究,心流、自我效能、期望价值三家,好奇心的一组研究,最后问各家理论各自是从什么样的现场里长出来的。每一家,都先承认它看见了什么,再说本书只多出哪一点。
第五十一章把六条判断逐条摆出来,给出那个田字格实验的完整方案:找什么样的孩子,怎么记录收尾,观察多长时间,怎么算,算出什么结果本书就作废。每章开头都有一个小场面,取自前面出场过的人物。
对你有用的是:这是全书给自己设的考场。前面九编说了那么多,不能被检验,就只是一套好听的话。你不必去做实验;但知道一本书肯把自己的推翻条件写出来,读它时心里会更有底。
正文之后是结语和三份附录:一份兴趣读数手册,一份家庭一周处方(分三科),一份教师留痕卡;另有一份引文核验总表。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十编各自落在闭环图的哪里:
第一编:大人们一直在圆圈外面使劲,要么在第一个点之前拼命找矿,要么在第一个点上反复点火,却很少有人去看第三个点上那一下账是谁结的。第一编最后一章和《好奇发生学》分工:好奇是还没进门,兴趣是进了门、意义开始运行。
第二编:整张图的地基。第五章的原图来自《三律心理学》;第七章画闭环图时,原理层和时序层分两节写。
第三编:土是第一个点“被钩住”脚下的那片地。
第四编:从第一个点到第二个点的那一段弧,被钩住之后新东西怎么一步步长出来。站上讲差异怎样一步步推进,有一个说法叫“六路径”,就是三个维度换着次序、看哪一维先动。第十五章借它说明,“换路再指”走的是先露出一个半错的说法、再换路去撞、最后把新场景缠进来的那种次序,和第十四章“两样相顶逼出第三样”的写法不同。
第五编:第三个点“三律收账”内部的机器。三台引擎缺一台不行,转反了也不行。
第六编:第五个点“余温回写”,以及它怎样把圆圈接回第一个点。这一编特别注意对前人的承认:关于兴趣里储存的知识与价值、知识会生出新缺口、学习者会自己提出问题,前人都已讲过;本书只多说一层,就是余额的来源是收尾,尺子由谁判、错由谁记。
第七编:闭环转坏的五种样子。第三十二章还会和心理学里讲“强迫型热情”的研究对账,给出一个两边预测不同的场景。
第八编:第三十七章和第三十九章用到六路径,一章从现实那头先铺起,一章从显露那头先下注,可以看见同一张闭环图在不同科目里走的方向不同。
第九编:大人站在圆圈外面能做什么。
第十编:全书的检验场,对应第三节的六条判断。
为了不把兴趣讲成空道理,全书请了七位人物陪你读。他们是为这本书构想出来的,凡写到他们的场景,都是构想的场景。他们的设定全书一致,下面照录。
江一鸣:10 岁,四年级,住南方一座小城。他是全书出场最多的人。退出钢琴班、说不出“体积”、在被窝里转一道证不出的题、第一次说“你别告诉我”,都是他。读他的时候,你可以想想自己家的孩子。
许静:38 岁,一鸣的妈妈,会计。一鸣的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很少出场。她是全书最努力、也最会伸手的人:给孩子报班、记回头本、学着晚三秒开口、排撤手次序、做教育预算。会计这个职业不是随便选的:她最懂账,却要在这本书里学会一种不在她账本上的账。
葛伯:68 岁,一鸣的外公,退休钳工,住同小区,修东西从不给答案。他是书里最不说道理的人,却最常把那道缝留出来。修自行车链条、带一鸣做风筝,都是他。
唐果:14 岁,初二,一鸣家楼上的邻居。她是“分数很好”的那种孩子:英语打卡天天不落,考试拿满分,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她也是第一次用英语脱口说出一个词、后来敢说“这道题不值得做”的人。
卢振华:45 岁,唐果学校的科学老师,唐果就在他的科学课班上。他认真备课,会做“魔术导入”,也会在厨房里泡豆子让学生下注。书里他从一个“点火”的老师,慢慢变成一个“留缝”的老师;他也经历学校换评价规则之后的种种变化。
程雯(程姐):35 岁,护士,许静的大学同学,下夜班学吉他。她证明这本书不只写给孩子。从第一次听人弹指弹吉他,到练 F 和弦大横按,到下夜班在短视频和吉他之间选一样,到弹通第一首完整的曲子、旁边没人听,她是全书里一笔“大人自己结的账”。
也要说明:她学吉他是业余爱好,属于本书收窄的“休闲兴趣”。书里借她,是因为账怎么结在她身上看得最清楚;凡拿她当主例的章节,都会在边界一节说明,搬到孩子的课桌上要另行检验。
程小川:16 岁,高一,程雯的侄子,正在“躺平”,刷短视频和游戏。他是书里读数最难看的人:学习上是怠速,三样都在、只是压到最低;一到手机前,读数却整个翻过来,像瘾那一行。但本书不给他下诊断。他说“我不想去了”那一章,是全书最需要大人耐心的一章。
七个人里,四个是孩子或少年,三个是大人;有人在学,有人在教,有人既学又教。你会发现,兴趣这笔账不分年龄,谁都要自己结。
全书把一整套读法,压成了三个随身带的问题:
他卡在哪儿?谁先伸了手?隔了一夜,他自己回头没有?
这三问,正好对着闭环图上的三处。
第一问“他卡在哪儿”,对着图上的第一、第二个点。
卡住不是坏事。卡住说明他被钩住了,新东西正要长出来。
问这一句,是要你先看清他卡的是什么:缺一个名字,缺一座桥,还是缺一整片?缺名字的,等几秒;缺桥的,等几分钟;缺一整片的,可能要等一夜。看不清卡在哪儿就伸手,最容易伸错。
第二问“谁先伸了手”,对着图上的第三个点,也就是红笔圈出来的“收尾”。
这一句是让你先看自己,不看孩子。最后一步是他走的,还是你走的?对错是他判的,还是你先判了?表扬、批评、分数、勋章,有没有抢在他自己核对之前到达?
这一问不是为了自责,是为了找出下次先撤哪一只手。
第三问“隔了一夜,他自己回头没有”,对着图上的第五个点,回写。
这是唯一一个不用问孩子、只用看的问题。不要问“你喜不喜欢”,也不要提醒“还记得昨天那道题吗”——一提醒,读数就不干净了。就是看:六个小时以上、没有人提,他有没有自己又去碰一次。
下面是一个构想的场景,示范三问怎么连着用。
某个周三晚上,一鸣在写一道应用题,写了两行停住了,橡皮在纸上蹭来蹭去。许静在旁边削苹果,看见了。
第一问,他卡在哪儿?许静没有马上凑过去,先远远看了一眼草稿:他画了一个图,图上有两个箭头,箭头之间空着。看起来他缺的不是一个词,是一座从这头到那头的桥。那就不是等三秒的事,可能要等几分钟。
第二问,谁先伸了手?许静想起来,上周同样的情形,她直接说了一句“先算出一共多少”。这一次,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你先说,说成啥样都行。”
一鸣嘟囔了几句,说得乱七八糟。许静没纠正,接着削苹果。过了一阵,一鸣自己把桥搭上了,算完,又自己从头核了一遍,才抬头。
第三问,隔了一夜,他自己回头没有?第二天放学,许静什么也没提。晚饭前,她看见一鸣把练习册翻到昨天那一页,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图。她没有夸他,只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笔:周四,无提醒,回头一次。
这个场景里,许静做的事几乎都是“没做”:没凑过去,没给提示,没抢着说对,第二天也没提醒。三问问下来,她手里多了一条读数,孩子手里多了一笔自己结的账。
用法上有四条小建议:
一是按顺序问,不要跳。先看他卡在哪儿,再看自己的手,最后才看结果。
二是第三问的答案,最好隔几天、攒几次再看。单独一次不回头,说明不了什么;兴趣余额本来就是在一段时间里算出来的。
三是第三问里的“一夜”有个硬杠:做完不到六个小时的回头,只算余温,不算隔夜回头。像示范里一鸣第二天晚饭前那一次,才记得上。
四是这三问是给大人自己看的镜子,不要拿去给孩子打分,也不要拿去跟别的家长、别的班比。读数一旦变成考核,孩子就会学会“演回头”,镜子就花了。
每一章的骨架都一样:一个日常的场面引出问题,把主例摊开,用本书的读法拆开看,对照别家,交代边界,最后是“带走的话”和两行“小账”。
只想快速翻一遍的话,可以只读每章第一节和最后的小账,一章两三分钟。
书里提到别人的研究,一律只是转述,能核实的标〔核〕,拿不准的标〔待核〕。
书里有几样数字,比如隔夜回头里的“六个小时”、撤用保持率里的“四个星期”,是本书为了能够操作而定下的口径,不是谁做实验做出来的数据。请不要当成研究结论引用。
书里也有不少专门说法,每一个第一次出现时,都会先用白话讲清楚。万一忘了,回到这张闭环图上找它的位置,多半就想起来了。
还有一个读法,推荐给愿意多花一点功夫的你:每读完一章,在那张闭环图上做一个小记号。
这一章讲圆圈上的哪一段,就在那一段旁边点一下;讲中间三角里的哪一次碰撞,就在三角里点一下;讲圆圈外面大人的手,就在圆圈外面点一下。
读到一半,你会看见记号分布得并不均匀:最密的地方是红笔圈出的“收尾”,和它两边的那两段弧。这是有意为之。全书只下注一处,其余的章节,都是在给这一处铺地、修路、配读数、找对手。
每章末尾那两行“小账”,也可以这样用:第一行“读数”,告诉你这一章教你看哪个数;第二行“账记在谁身上”,告诉你这一章的故事里,那一下账最后落在了谁的本子上。
五十一章读完,把这五十一行“账记在谁身上”连起来读一遍。你会看见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不同的科目、不同的家里反复发生:账落在孩子身上的那几次,故事都有下文;落在别人手上的那几次,故事多半就停在了那里。
试一试
今晚孩子卡住时,先别凑过去,远远看一眼他卡在哪儿——缺一个名字,缺一座桥,还是缺一整片。想开口时,只说那九个字:“你先说,说成啥样都行。”
这一周每回想伸手之前,先问自己一句“谁先伸了手”;第二天什么也别提,只看他六个小时以后自己回头没有。
记一笔像许静那样,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一行:哪天,有没有提醒,回头几次。只给自己看,不给孩子打分,也不跟别家比。
读完这张图、这十编、这七个人和这三问,请把全书的三句话再读一遍。它们在前言里出现过,在第七章和结语里还会出现,每一次都一字不改:
判 词
兴趣不是被点燃的,也不是被发现的,它是一笔自己结的账。
账记在自己身上,人会隔夜回头;账记在别人手上,热闹一散就凉。
大人能做的,是留出那道缝:先撤一只手,再等他回来。
下面,请从第一章读起。第一章的故事很小:一个十岁的男孩,不想再去钢琴班了。
这一编有四章,先把两个最常见的老毛病判清楚。
第1章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句话,看它错在哪一个字;第2章看“兴趣发现学”的三种样子:把兴趣当矿石、当商品、当特长,再看打卡与徽章这个新变种;第3章看“点火术”:为什么越激发越没劲,反复点火怎样失效;第4章交代本书和《好奇发生学》的分工:好奇管入口,本书管入口之后。
这一编只立靶子、铺问题,不急着给答案。它在第3章末尾留下一句话:账,到底是谁在收?
这一章的问题一鸣在商场里自己弹出了《小星星》,在琴房里弹了两年,却说“不想弹了”。是兴趣没了,还是那句老话哪里说错了?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句话,几乎没人反对。
家长会上,校长会说;培训机构的传单,印在最上面;亲戚聚会聊到孩子,总有人把它当结论抛出来。它听上去温和、开明,还替孩子说话:别逼他,先让他喜欢上。
江一鸣的妈妈许静也信这句话。两年前,她凭这句话给儿子报了钢琴班。今年秋天,一鸣说不想弹了,她又凭这句话同意他退班:“他对钢琴没兴趣了。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没兴趣,硬学也没用。”
同一句话,开头用来报名,结尾用来退班。
一句话能同时撑起两个相反的决定,说明它其实什么也没告诉我们。孩子学下去了,是因为有兴趣;学不下去,是因为没兴趣。什么结果都装得进去,它就成了事后贴的标签,帮不了大人做判断。
可这句话也不是全错。有兴趣的孩子学得更多、更久,谁都见过。所以毛病不在整句话,而在里面藏着的某一个字。这个字把一件正在发生的事,说成了一样早就摆在那里的东西,又把它放错了位置。
这一章,就把这个字找出来。
下面是一个构想的场景。人物是本书的陪读人物,事情是许多家庭都经历过的那一类。
一鸣上二年级那年寒假,许静带他去商场买鞋。一楼中庭摆着一台展示用的钢琴,旁边立着小牌子:“欢迎试弹”。一鸣走过去,先乱按了几下,听了听,然后开始找《小星星》。
头三个音很快找到了,第四个音按错了。他没走开,把旁边的键一个一个按过去:这个不对,这个也不对,再往右一个——对了。
往下走,到“挂在天上”那一句,又卡住了,一卡就是好几分钟。许静催他走,他说“等一下”。他把那一句从头弹,弹到卡住的地方停下,换一个键,再从头弹。前后十几分钟,第一段完整地弹了下来。
弹完,他没有马上回头看妈妈。他自己又弹了一遍,听了一遍,这才转过头来,脸上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出来的笑:“对了吧!”
更要紧的是后面的事。下一个周末,没有任何人提起,一鸣自己缠着许静要去商场:“再去弹一下那个钢琴。”
许静看在眼里,心里下了结论:这孩子对钢琴有兴趣。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不能浪费。开学前,她托人找了一位口碑不错的钢琴老师,每周上一次课,又在网上买了一台二手电钢琴,放在一鸣房间里。
琴房里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老师教识谱、教手型、教指法,每周布置两首练习曲。回到家,许静规定每天练半小时。她坐在旁边,手机上开着计时器。她自己不太会看谱,老师就把示范视频发过来,她一边看视频一边听儿子弹,听出不一样就说:“这个音错了。”“节拍不对,再来。”每周上课,老师在谱子上用红笔圈出错的地方,下周再看圈掉了没有。到了第二年,为了考级,一首曲子反反复复弹了三个月。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先是练琴要提醒,后来要提醒好几遍。坐到琴前,一鸣的眼睛不太看谱子,倒常去瞟计时器。弹完一遍,他说的是“弹完了”,不再是“对了吧”。四年级上学期的一天,他说:“我不想弹了。”
许静没有逼他。她想起那句话,觉得道理很清楚:兴趣没了,硬学没用,大概他的兴趣不在钢琴,得另外去找。她用一块布把电钢琴盖起来,开始琢磨给儿子报点别的什么。(她后来怎么找的,是下一章的事。)
故事好像讲完了。但还有一个小尾巴。
退班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许静在厨房洗碗,听见儿子房间里传出琴声。她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一鸣掀开了那块布,在找一部动画片的片头曲。一个音一个音地试,错了就停,换一个,再从头来。
没有人叫他练。没有计时器,也没有红笔。
许静站在门口,有点糊涂:不是说没兴趣了吗?
我们回到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第一个嫌疑:“最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确实夸大了一点。会骑车的孩子,不一定是因为喜欢骑车,很多本事是被生活逼出来的。但这只是程度上的毛病,把“最好”改成“很好”,许静的糊涂一点也没解开。错不在这里。
第二个嫌疑:“是”。“兴趣是什么什么”,这个说法把兴趣当成一样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已经接近要害了。许静的糊涂,正是从“有”和“没有”来的——商场里“有”,琴房里“没有”了,退班后的晚上又像是“有”。如果兴趣是一样东西,它怎么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还偏偏在没人管的时候回来?
不过“是”只是个连接词,换成“像”或“算”,句子照样站得住。毛病不在连接词上,在它连着的那个名词上。
第三个嫌疑,就是“老师”。确切说,是那个“师”字。
想一想,老师在一堂课里干什么。老师站在学生前面,走在学生前面。课还没开始,老师已经在那里了;先学什么、后学什么,老师带路;一道题做完,对不对,老师来判。
老师有三个特点:在先,在外,管判。
把兴趣比作老师,就把这三个特点一起安到了兴趣身上。
第一,在先。兴趣成了学习的前提:先有兴趣,再去学。于是大人的头等大事,变成了“先让他有兴趣”。
可是回到商场看看:一鸣的高兴,是在他自己把第一段曲子找出来之后才冒出来的。走到钢琴前,他只是好奇按几下;卡住、换键、再卡住,十几分钟以后,才有了那个憋出来的笑,才有了下个周末的“再去弹一下”。
兴趣不是这十几分钟的原因,是这十几分钟的结果。“师”字把先后弄反了。
第二,在外。老师是另一个人。兴趣一旦被想成一位“老师”,它就成了孩子以外的东西:要么藏在某门课里,等着被找到;要么可以花钱请来;要么可以由大人从外面点着。下一章讲的“发现”和“购买”,第三章讲的“点火”,根子都在这里。
许静看见琴房里的兴趣“没了”,第一反应是“他的兴趣不在钢琴”——好像兴趣是一位住在某处的老师,钢琴这儿没住着,就搬去别处找。
第三,管判。老师判对错。这一条最不显眼,也最要紧。
在商场里,判一鸣弹得对不对的,是他自己的耳朵:他弹完先自己再弹一遍、听一遍,确认了,才回头。在琴房里,判对错的是红笔、是示范视频、是坐在旁边的妈妈。错的音还没等他自己听出来,“这个音错了”已经到了。
这三条合起来,也说明了这句话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它让大人在两头都不用回头看自己。孩子学得好,是兴趣这位老师教得好;孩子学不下去,是这位老师没来,或者走了。大人自己的那几只手——在最后一步上替孩子判了多少次对错——从头到尾不在账上。
所以,这句话错在“师”字。
兴趣不是一位站在孩子前面、替他带路、替他判卷的老师。它更像一笔账:孩子自己走完一段路、自己判出对错之后,结在他身上的那一笔。账是事后结的,所以兴趣在后,不在先;账是记在某个人身上的,所以要问它记在了谁身上,而不是去别处找它。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内驱力的虚幻》讲过类似的结构:失败总能归到当事人身上,方法和安排却始终清白。“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在家里起的,常常就是这个作用——孩子学不下去,记在“孩子没兴趣”上;大人的安排,始终清白。
把商场那十几分钟放慢了看。
一鸣手上碰到的,是琴键、按下去的声音、手指的位置——这是手上能碰到的那片地。他脑子里的,是一首半记得、半记不得的曲调,高高低低——这是脑子里想的那片地。他心里还有一点“我能弄出来”——这是心里的我那片地。三片地同时在场,缠在一起。
他脑子里那首《小星星》,在他动手找之前,并不是一串叫得出名字的音,而是一团说不清、却分明缠在一起的感觉:大概先平、后高、再往下落。
他每按一个键,听到的声音和脑子里那团感觉,要么对得上,要么对不上。“不对”“不对”“对上了”——一下一下连起来,是一条路。等某一串按键终于和那团感觉严丝合缝,那首曲子就在琴键上冒了出来,有了样子。
说白了:一团说不清的感觉,经过一下一下的试,变成了一首弹得出来的曲子。这就是孩子身上一次小小的“学会”。
这里最该看清的是:那个“对了”,是谁碰出来的?
是一鸣自己的耳朵,拿他自己找出来的音,去对他自己心里的那团曲调。从头到尾,事情都在他身上完成,所以那一下“对了”,留在了他身上。下个周末他要回去,就是这一笔留下来的余温在推他。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三片地,本书分别叫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那团说不出名字、却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索,本书叫它特征纠缠(E);一下一下“对不上、对上了”连成的路,叫差异路径(D);曲子终于冒出来、显出了样子,叫显露(S)。
《三律心理学》对兴趣下过一个前判:兴趣在前台表现为幸福的体验,背后是另外两条规律在运行;兴趣走的是“张力、转换、释放”这样一圈。本书接着这个判断往下走,不改它。商场里三条规律都在:手上第一次长出了这首曲子的样子,这是特征律(长出新东西);按哪个键、从哪一句重来,全是他自己选的,这是自由律(路是自己铺的);卡在“挂在天上”是张力,换键是转换,弹通的那一下是释放,这是幸福律。
再往下一层,本书用来解释“兴趣凭什么会动”的,是一条原理:两样东西相顶,推着第三样变。一边是他一颗一颗自己找出来的新音(新冒出来的信息,记作 E2;这种自己攥出来的音,是信息最小的单位,叫符号,也叫粒子态);另一边是三条规律在他身上运行(意义三律,记作 D1)。新找到的音,得经得住三条规律的检验:是不是长出了新样子,是不是自己铺的路,张力有没有化开。两边一碰,碰出了第三样东西的变化:那首曲子“对了”,一种美显露了出来(价值,记作 S3)。
琴房里,难处一点也不少——曲子更难,要求更严。缺的是另外两样。
第一,音不再是他自己找出来的,而是照谱子搬来的。照着搬来的音,只是记号,不是他自己攥出来的;照着走的指法,只是步骤,不是他自己铺的路。
第二,“对不对”不再由他判。一个音弹错了,他的耳朵还没来得及皱眉,妈妈的“错了”已经先到;一首曲子过关了,他还没来得及自己听一遍、品一品,老师的“好,下一首”已经先到。
卡住有,换法也有,但最后通了的那一下,是别人从外面递过来的。这笔账,结在了红笔上、计时器上、示范视频上,没有结在他身上。
| 那一次 | 曲子谁挑的 | 最后一个音谁找到的 | 对不对谁判的 | 之后没人提醒,自己回去了吗 |
|---|---|---|---|---|
| 商场那次 | 他自己 | 他自己 | 他自己的耳朵 | 回去了,下个周末主动要求再去 |
| 琴房两年 | 老师布置 | 照谱子弹出 | 红笔、视频、妈妈 | 越来越少,要提醒好几遍 |
| 退班后那晚 | 他自己 | 他自己 | 他自己的耳朵 | 回去了,没人叫,自己掀开了布 |
把这张表竖着看,许静的糊涂就解开了一大半。
兴趣并没有“没了”又“回来”。它一直跟着同一件事走:最后一步是谁走的,对错是谁判的。最后一列的“回去”,跟着第四列变。
许静不是粗心的妈妈。她是会计,习惯看数字、对账目。两年里,她其实一直在“读”儿子的兴趣,只是读的东西不对。
她读的第一样,是表情。商场里一鸣在笑,所以“有兴趣”;琴房里一鸣皱眉、叹气,所以“兴趣在减少”。
可表情只读得到那一刻的冷热。商场里卡在“挂在天上”的那几分钟,一鸣也皱眉,也叹气,甚至有点恼;后来的笑,正是从这几分钟里熬出来的。只看表情,会把熬的那几分钟当成“没兴趣”,而那几分钟,恰恰是账开始记下的地方。
她读的第二样,是时长。每天练够半小时,她就在心里打个勾。时长是她最熟悉的那种数:可以累计,可以对比,可以报给老师。
可时长只说明人在琴前坐了多久,说明不了这半小时里,最后一步是谁走的。一鸣盯着计时器弹满三十分钟,和他在商场里自己找了十几分钟——在许静的本子上,前者分量更重;在一鸣身上,正好相反。
她读的第三样,是孩子嘴里的那句话。“我不想弹了”,她就当成“没兴趣了”。可这句话说的是“不想再这样弹”,还是“不想再碰钢琴”,她没有分开。退班后那晚的琴声说明,是前一种。
她唯一没读的,就是表里最后一列:隔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提醒,孩子自己回去了没有。
这一列不用问孩子,不用看脸色,也不用计时,只要大人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记下来。它也是这一章里唯一跟着“谁判对错”一起变的那一列。
读错了数,就会下错结论。许静以为钢琴这座“矿”挖空了,要换个地方再挖;可那笔账根本不在钢琴里,在谁走最后一步上。
一鸣的故事,用现有的兴趣研究也能讲出不少东西,而且讲得不错。
研究兴趣的学者早就看出:兴趣有阶段,会长,也会退,还会“睡着”。本书不改这个判断。本书多看见的是另一件事——同样叫“支持”,替孩子把最后一步走掉的支持,和留着最后一步让孩子自己走的支持,是两样东西。
琴房里的支持其实一点不少:有老师,有琴,有每周固定的课,有一位每天陪练半小时的妈妈,还有真金白银的学费。变了的不是支持的多少,而是支持落在了哪一步上。琴房里的每一份支持,都恰好落在了最后一步:替他判对错,替他确认过关。支持越周到,落在最后一步上的手就越多。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Hidi 与 Renninger 在2006年提出过一个四阶段的兴趣发展模型〔核〕:先是被情境触发起来的兴趣,然后是被情境维持住的兴趣,再往后是萌发的个体兴趣,最后是充分发展的个体兴趣。照这个模型,商场里那十几分钟,是典型的“触发性情境兴趣”:一台摆在那里的钢琴,一块“欢迎试弹”的牌子,把一个孩子勾了过去。这个模型还明确承认,兴趣在缺乏支持的时候会退回去,或者进入休眠〔核〕。所以它会这样读一鸣:触发是成功的,后面的支持没有把兴趣接住,兴趣退了回去;退班后那个晚上的琴声,是休眠的兴趣动了一下。
这个读法看见了真东西。本书只多分一刀:如果只把“支持”当成一个可多可少的量,上面说的两种支持就被算在了一起;本书要把它们分开。
自我决定理论认为,人有三种基本的心理需要:自主、胜任、关联〔核〕。照这个理论,一鸣在琴房里冷下去,多半是自主感受了损:每天定时练、按规定曲目练,不是自己想弹什么就弹什么。这也说中了一部分。但有个地方对不上:学钢琴这件事,当初是一鸣自己在商场里挑起来的,是他自己要去“再弹一下”的。从起头看,题目是他自己选的。自己选的事,为什么照样凉了?这个问题本书暂时只提不答,留到第6章,用两根不同的尺子来量。
最后说说本书接着的那一位前作。《三律心理学》已经判过:把兴趣当成埋在地里的东西去“发现”,是一个幻象;兴趣是发生的,不是被找到的。本书完全接着这个判断写。前作画出了张力、转换、释放这一圈怎么转,本书要在这一圈上多问一句:转完了,这笔账由谁来收?前作的图上,这一格是空着的(第5章会把原图摊开来看)。
这一章没有说钢琴班不好,也没有说一鸣当初该坚持、或者退得对。上不上兴趣班,是每个家庭自己的事。
这一章也没有说大人不该纠正孩子。识谱、手型、指法,是一门手艺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孩子不可能自己“攥”出五线谱来,必须有人教。零基础起步的时候,大人多给一些,是应当的。本书的判断预先收窄了范围:符号规范类的学习、零基础入门、长期受挫已经没有力气再试的孩子、纯粹为了消遣的爱好,都不在这一章的主张里。
这一章也不做任何诊断。一鸣不想弹了,不说明他“有问题”,也不说明他“缺少毅力”;退班后那晚的琴声,也只是一个晚上的事,不能拿来证明他“其实还爱钢琴”。商场、琴房、退班后的晚上,都是构想的场景,用来把问题摆清楚,不是拿来当证据的。
最后,“有没有不经提醒自己回去”,是给大人自己看的,不是用来考孩子的,更不该写进任何评比表。
试一试
今晚孩子做完一件事(一道题、一段琴、一幅画),先别说“对了”“错了”,等他自己先看一眼、先说一句。
这一周留意一次孩子没人提醒、自己回头去碰某样东西的时刻——隔了一夜也算。
记一笔那一次,最后一步是谁走的,对错是谁判的?只记给自己看。
带走的话
兴趣不是学习的老师,而是学习之后结在身上的一笔账。
“师”字错了三处:把兴趣放在了学习之前,放在了孩子之外,又把判对错的权交了出去。
兴趣不会凭空“没了”,它跟着最后一步走:最后一步谁走、对错谁判,账就记在谁身上。
想知道孩子有没有兴趣,别问他喜不喜欢,看他隔了一夜、没人提醒,自己回头了没有。
小账
读数——隔夜回头。一件事结束六个小时以上,中间没有任何人提醒,孩子自己又去碰了它一次没有;不到六个小时的回头只算余温,不算数。商场之后的那个周末,一鸣回头了;琴房的两年里,回头越来越少;退班后的那个晚上,他又回头了。
小账 账记在谁身上——商场那十几分钟,账记在一鸣自己身上;琴房的两年,账记在红笔、计时器和示范视频上;退班后那个晚上,账又记回了一鸣身上。
这一章的问题许静给一鸣报了五个班,一学期下来,表上五行都写着“还行”;唐果打卡一百多天,断了一天就再也不开。兴趣,到底该上哪儿去找?
上一章结尾,许静用布把电钢琴盖了起来。她心里想的是:儿子的兴趣不在钢琴,得去别处找。
“找兴趣”这三个字,差不多是今天每个家庭都在做的事。
周末的商场,一层楼有一半是各种兴趣班;家长群里,最常见的问题是“你家孩子报了什么”;手机上,学习软件的广告说的是“让孩子爱上学习”。
大家心里有一个共同的前提:孩子身上有一个兴趣,只是还没被找到;要不然,兴趣可以从外面给他配上。
这一章先不急着说这个前提对不对,先看它在日常里长成了什么样子。
它至少有三种老样子:把兴趣当成埋在地里的矿石,当成可以买来的商品,当成能拿出来展示的特长。
最近十来年,它又长出了一个新样子:打卡和徽章。新样子看上去最科学——有数字,天天更新,一目了然。
问题是,这个数字记下的,到底是谁的账?
下面是一个构想的场景。
许静是会计,找兴趣的方式也像做账。四年级寒假前,她在电脑上建了一张表,列了五个班:机器人编程、围棋、素描、小主持人、游泳。
每一行后面几栏是:课时费、路上要多久、试听课上孩子的反应、老师的评价。
她的想法很朴素:每样试一个学期,哪个最来劲,就留哪个。“多撒几网,总能捞到一条。”
开学后,一鸣每天放学都有地方去,周末两天排得满满的。表格一栏一栏填了起来。
编程课,头两次他很兴奋。小车照着老师给的程序动起来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动了!”后来每节课,都是照着屏幕上的步骤拖模块,拖对了车就动,拖错了老师过来改。
围棋课,老师说他“计算力不错,有点天赋”。可他输了棋会掉眼泪,后来不太愿意跟人下。
素描课画了一个学期的立方体和圆球,老师说他“线条稳”。小主持人课,他上了三次就不肯去了。游泳课他喜欢,但他说的是“喜欢泡在水里”。
一个学期下来,表格上“孩子反应”那一栏,五行写的差不多都是“还行”。
许静对着表格发愁:五个班花了不少钱,哪一个才是他的兴趣?
这张表格里,少了一样东西:一个学期里,一鸣零零碎碎的空闲时间,都在干什么?
许静后来回想,记起两件事。
一件是他拆了好几支圆珠笔,把里面的弹簧拿出来,跟橡皮筋、冰棍棍绑在一起,做成一个能把纸团弹出去的小玩意儿。他一遍遍调,嫌弹得不够远。
另一件是他在草稿纸上画迷宫。画好了,拿下楼让外公走;外公走出来了,他就回去画一个更难的。
这两件事没有老师,没有课时费,没有证书。在许静的表格里,找不到任何一栏可以填。
一鸣家楼上住着初二的唐果。她妈妈也在找兴趣,不过用的是另一种办法。
下面同样是一个构想的场景。
唐果英语成绩一般,妈妈在手机上给她装了一个背单词的软件。软件设计得很用心:每天背完规定的单词量,就算“打卡”;屏幕角上有一簇小火苗,后面跟着连续打卡的天数。
连续七天、三十天、一百天,各有一枚徽章;还能看到同学的排名。每天晚上八点,手机准时弹出一条提醒:“今天的火苗还没点亮哦。”
头几个月,效果出奇地好。唐果每天都自己打开软件,背完一组,屏幕上“叮”一声,火苗跳一下,天数加一。
妈妈在家长群里说:“我家孩子现在对英语有兴趣了,天天自觉打卡。”
可如果站在唐果身后看,会看到一个细节:每背完一组,她的眼睛第一下落的,不是刚刚那几个单词,而是屏幕角上那簇火苗和那个数字。
一百多天以后,期中考试那一周,妈妈把手机收了,打卡断了一天。火苗灭了,天数归零。
考完试,手机还给她。她打开软件看了一眼,又关上了。妈妈问她怎么不背了,她说:“断了,没意思了。”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唐果妈妈的结论,跟许静如出一辙:“这孩子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上面两个家庭的故事,正好把三种老样子一样一样摆了出来。
第一种,矿石。许静“撒网”的背后,是一个很自然的想象:兴趣早就在孩子身上,像一块埋在地下的矿,只是还没挖到。五个班就是五把铲子,挖到哪里算哪里。
这个想象的毛病,第1章已经碰到过:它把兴趣放在了学习之前。
一首曲子要在琴键上冒出来,得靠孩子脑子里那团说不清的感觉,和手上一下一下试出来的路,碰在一起才行。矿石论跳过了“碰”这一步,以为那个样子早就埋在那里,只等人去掀开土。所以它只问“在哪里”,不问“怎么来”。
第二种,商品。许静表格的第一栏是课时费。兴趣被想成可以买到的东西:钱花到了,兴趣就该来;来不了,就换一家买。会计做账,自然会算每一块钱换回了多少节课。
可是钱能买到的,是孩子跟某样东西接触的时间——这里不妨叫它“接触量”。
编程课一学期几十个小时,接触量一点不少;拆圆珠笔一分钱没花,接触量也没多少。偏偏是后者,让一鸣一遍遍回去调。
这里先露个头,后面会正式摆出来一个判断:兴趣的余额,不是从接触量里来的。
第三种,特长。表格里没有圆珠笔弹簧和草稿纸迷宫,因为它们拿不出手:没有证书,没有考级,没有比赛名次。
兴趣被窄化成了“能展示的本事”。凡是不能写进简历、不能搬到纸上的,就不算兴趣。这里埋着一个第44章会细讲的问题:评价只认能搬上纸的证据。
三种样子各不相同,却落在同一个地方:都把兴趣的账放在了孩子之外。矿石论放在地里,商品论放在店里,特长论放在证书上。
把编程课和圆珠笔弹簧放在一起看,就更清楚了。
编程课上,小车动不动、程序对不对,最后由屏幕和老师判;拖错了模块,老师走过来改掉。最后一步不是一鸣走的。
圆珠笔弹簧那个小玩意儿,弹多远算好,是他自己定的;橡皮筋绑在哪里,是他自己一次次试的;弹得不够远,是他自己嫌的。最后一步、对错的判,全在他身上。
第1章说过,兴趣跟着最后一步走。许静在五个班里挖了一学期,没挖到矿,是因为账不在任何一个班的“内容”里,而在每个班里谁走最后一步。
把这一学期一鸣碰过的东西排在一起,换个问法再填一次表。许静原来那张表问的是“花了多少、他反应如何”;这张表问的是“最后一步是谁走的”。
| 一鸣碰过的东西 | 花不花钱 | 最后一步谁走 | 对错谁判 | 没人提醒,自己回去了吗 |
|---|---|---|---|---|
| 编程课 | 花 | 老师(拖错了老师改) | 屏幕和老师 | 很少 |
| 围棋课 | 花 | 他自己落子 | 输赢和老师的评语 | 越来越少 |
| 素描课 | 花 | 他自己画 | 老师 | 很少 |
| 圆珠笔弹簧 | 不花 | 他自己 | 他自己(嫌不够远) | 一遍遍回去调 |
| 草稿纸迷宫 | 不花 | 他自己 | 他自己(外公走出来了就画更难的) | 画了一张又一张 |
围棋那一行,值得多看一眼。子是一鸣自己落的,看上去最后一步在他身上。可每盘棋结束时,到场的还有另一样东西:老师那句“有点天赋”。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三律心理学》对“兴趣发现学”下过一个前判:这种思路把兴趣物化了、商品化了,又窄化了。本书接着这个判断写,矿石、商品、特长三种样子,正好对着这三个词。
矿石论的毛病,用本书的话说:一个东西显出样子来(显露,S),要靠一团说不清的线索(特征纠缠,E)和一条一步一步试出来的路(差异路径,D)碰在一起才行。矿石论跳过了“碰”,把 S 当成了早就埋好的东西。
“有点天赋”这句话,在许静听来,是挖到矿的信号。
可它说的不是这一步棋下得好不好,而是这个人怎么样。
Mueller 与 Dweck 在1998年的研究发现:被夸“聪明”的孩子,遇到挫折后坚持得更少,乐趣也更低;被夸“努力”的孩子则相反〔核〕。
一鸣输棋掉眼泪,本书不拿这项研究去解释,那需要更多的材料。但它至少提醒我们一件事:发现学在找兴趣的时候,总是顺手给孩子下一个“他是什么料”的判断。
这个判断一旦下了,每一盘输棋就不再只是一盘棋,而是在检验“他到底有没有天赋”。账不只是记到了外面,还被抵押了出去。
发现学还有一个更不容易察觉的代价:找本身会占掉地方。
许静的初衷是“多撒几网”。可网撒得越多,一鸣的时间排得越满。一个学期里,他每天放学都要赶去某个班,周末两天也被切成了几段。
圆珠笔弹簧和草稿纸迷宫,只能挤在吃饭前、睡觉前那一点零碎的空当里。正是为了找兴趣而排满的时间,把那几件账记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挤到了边上。
还有一层。五个班的共同点,是每一段时间都有大人在场,都有人在旁边准备着纠正、示范、点评。圆珠笔和迷宫的共同点,是没有人在旁边准备着。前者越多,后者越少。
这不是许静的疏忽,是“找兴趣”这件事本身的样子:要找,就得安排;一安排,就有人在场;有人在场,最后一步就容易被人顺手走掉。
第12章会专门讲那道“没人抢评、没人替做、没人抢答”的缝。这里先记下一句:发现学找得越勤,那道缝就越窄。
唐果的软件,乍一看跟三种老样子不太一样:它不挖矿,不报班,也不考证书。它新在哪里?
它把三种老样子合到了一起,又往前多走了一步。
它是商品:要下载,要订阅。它是特长:连续打卡的天数,就是一种随时能拿出来给人看的“成绩”,比证书还方便,天天更新。它也带着矿石论的影子:只要火苗不灭,大人就认定兴趣“在”。
多走的那一步是:它直接把“显露”造出来了。
显露,说白了,就是“对了”“成了”的那一下冒出来。
一鸣在商场里弹通《小星星》的那一下“对了”,是他自己碰出来的。唐果在软件里得到的那一下“叮”、火苗跳一跳、徽章亮起来,也是一种显露,看上去也像“对了”“进步了”。
可这一下,不是她自己碰出来的。
她背的那几个单词,是软件按顺序推过来的;选项是软件给好的,她只是点了其中一个——点出来的东西,是搬来的记号,不是她自己攥出来的。至于她到底会不会用这个词,能不能在一句话里说出来,没有人判,她自己也来不及判,“叮”已经先响了。
也就是说,在打卡软件里,显露是被代造的。中间那一碰被省掉了,结果直接发到手上。
被代造的显露,账记在哪里?记在服务器上。
连续一百多天的火苗,是存在软件里的一个数字。打卡断掉的那天,这一点看得最清楚:数字一归零,账就清空了,唐果身上没有剩下一笔能让她自己回来的余额。
“断了,没意思了”——这句话说得很准。那个“意思”,本来就存在那串数字里。
为什么一断就再也不回来,而不是从第一天重新开始?
用第1章说的三片地来看就明白了。连续一百多天,那串数字慢慢不再只是手机上的一个数,它挪进了唐果心里的我那片地,变成了“我是一个能坚持的人”。火苗越长,这个“我”越重。
打卡一断,丢的就不只是一个数,而是这个“我”。从零开始,等于每天提醒自己“我断过”。与其这样,不如不开。
一鸣的圆珠笔弹簧正好相反。那个小玩意儿弹不远,他嫌的是弹簧,不是自己;改一次、再试一次,改的是绑法,“我”不用跟着赔进去。
账记在事情上,错了可以接着改;账记在一串连续不断的数字上,断了就全赔。
那个“第一眼”,也可以这样读。
唐果每背完一组,眼睛先落在火苗上。这说明在她那里,“这一组做完了”,是由火苗来确认的,不是由那几个单词来确认的。第一眼落在哪里,往往就是账要去哪里结。
后面会把它当成一个正式的读数:做完之后,第一眼看题,还是看人。在这里,“人”换成了一块屏幕。
还有一个细节,是这个新变种最容易骗过大人的地方。
唐果妈妈看到的是“天天自觉打开”。可是每天晚上八点,手机都会弹出那条提醒。这样的“天天打开”,是被提醒之后才打开的。
后面会用一个叫“兴趣余额”(记作 B)的读数来分开这件事。说白了:孩子自己回来的次数,减去被叫回来的次数,看还剩多少。
照这个算法,被推送叫回来的那一百多次,算不进余额,反而要从余额里减掉。大人眼里的一百天,换成这个读数,可能接近零,甚至是负的。
打卡被迫中断的那一天,其实给了半个现成的检验。
书里还有一个读数,叫“撤用保持率”。说白了:把外面发的账——表扬、积分、打卡——撤掉四个星期以后,看兴趣余额还剩原来的几成。
唐果这一回,算不上正式的检验,但答案已经很清楚:考完试手机还给她,晚上八点的推送照样弹出来,她连被提醒的那一次都不再打开,更没有自己打开过。余额一直没有变正。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这一节用到的原理,第1章已经摆过:新冒出来的信息(E2)和意义三律的运行(D1)碰在一起,逼出真善美的某种显露(S3)。一鸣弹通《小星星》,是 E2 与 D1 在他身上相顶,推出了 S3。打卡软件把这一碰省掉了,S3 直接发到手上;唐果点出来的选项,是搬来的记号,不是她自己攥出来的符号。
兴趣余额 B 的完整算法:把没有任何提醒、自己主动回来的次数,减去被提醒之后才回来的次数,再除以观察的天数。观察的天数只算手机在她手边、够得着软件的日子,第9章会把这套记法定下来。
唐果这一次为什么只算“半次”撤用:撤的不是火苗和徽章本身,是那串连续天数,时间也不够四个星期。而且照上面的算法,她撤之前的余额本来就不是正的,这时候谈“还剩几成”没有意义。按第9章的约定,撤前 B 不是正数的,只看撤掉以后余额有没有变成正的。
关于奖励和兴趣怎么缠在一起,心理学有一批扎实的研究。它们说明,“奖励一律有害”是一句错话。本书也不这么说。
本书多看见的,是另一条线:不管是火苗、徽章、红笔,还是一声“真棒”,要看的不只是它是什么、管得严不严,还要看它什么时候到、替掉了什么。
它是在孩子自己判出对错之后才到,还是抢在前面到?它到了之后,孩子还需不需要自己判?抢在前面到,又把“判对错”这一步接了过去,账就记到了外面。
唐果的“叮”,问题不在于它是奖励,而在于它每一次都比唐果自己的判断先到。到了之后,唐果就不用再判了。
兴趣班也是一样。多给孩子一些尝试的机会,并没有错,编程课上小车第一次动起来那一声“动了!”,就是一次真的被勾起来。本书不反对尝试。
只是五个班形式各异,决定账记在谁身上的,却是同一件事:在每一个班里,最后一步是谁走的。换十个班,如果每个班的最后一步都被老师、屏幕或标准答案走掉,换来的只是十次被勾起来,不会多出一笔余额。
深究想多知道一点的读者读;跳过不影响往下看
认知评价理论指出,奖励和反馈有两面:一面是“控制性”的,让人觉得自己在被人管着;一面是“信息性”的,告诉人自己做得怎么样。控制性的那一面会削弱内在动机〔核〕。
Lepper、Greene 和 Nisbett 在1973年做过一个实验:预先知道画画能得奖的孩子,后来在自由时间里画得更少了,这被称为“过度理由效应”〔核〕。Deci、Koestner 和 Ryan 在1999年做的元分析进一步分清了:预先说好的、有形的、按表现给的奖励,会削弱人在自由时间里的自愿行为;但口头表扬总体上并不削弱,甚至有所增强,只是对儿童的效应较弱〔核〕。
唐果的火苗和徽章,算有形奖励还是更接近口头表扬,本书不在这里硬归类。至于游戏化学习软件对学习兴趣的影响,Sailer 与 Homner 在2020年做过一项元分析:游戏化对动机的效应偏小,各研究之间差别很大,只挑方法最严格的那部分研究来看,这个效应就不再显著〔核〕。本书不在这里下断语,只记下一点:这类设计能不能留下自己回来的余额,眼下的证据还撑不起一个肯定的回答。
Hidi 与 Renninger 的四阶段模型告诉我们,兴趣往往从情境触发开始〔核〕。正文里说的“被勾起来”,在这个模型里叫“触发”;小车动起来那一声“动了!”,就是一次触发。本书不改这个判断。
最后回到本书接着写的那部前作。《三律心理学》批判兴趣发现学之后,给出了自己的重建:兴趣是一个人独特的幸福律主导倾向,有三重构成——偏好在哪类互动里运行、偏好哪片地(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偏好幸福律的哪一段(张力、转换还是释放)。这个判断本书照单全收。一鸣爱拆爱调,看上去就是偏好手上那片地、偏好“转换”那一段。
本书只在这里多问一句:这种偏好是怎么长出来的?如果把它当成天生就有、只待辨认的东西,它就又变回了一块矿。一鸣的偏好之所以落在弹簧和迷宫上,很可能不是因为他天生偏爱动手,而是因为在这些地方,最后一步一直留在他手里。偏好也是一笔账结出来的,结在哪里,偏好就往哪里长。这个猜测要靠后面几编的读数来检验,这里先记下。
这一章不反对兴趣班,也不反对学习软件。报不报、报几个、用不用,是家庭自己的选择,本书不作任何政策性的表态。
背单词、记拼写,属于符号规范一类的学习,需要大量重复,打卡对记住这些东西可能有用。本书的判断预先收窄了范围,这类学习不在本章的主张之内。本章说的只是:不能把打卡天数当成兴趣本身。
本章也不评价任何一家机构或产品。唐果的软件是构想出来的,用来说明一类设计,不对应任何具体产品。
本章同样不对孩子作任何诊断。一鸣在五个班里“都还行”,唐果“断了就不背了”,都不说明孩子有什么毛病。
至于一个家庭的教育钱该怎么花,是第42章的事;评价为什么只认能搬上纸的证据,是第44章的事。
试一试
今晚孩子睡了以后,想一想他这一周零碎的空闲时间都在摆弄什么——那些在任何表格里都填不进去的事。
这一周如果孩子在用打卡、积分一类的软件,留意他做完一组之后,第一眼落在题上,还是落在火苗、分数上。不提醒,不评论。
记一笔哪些事是没人提醒、他自己回去的,哪些是被提醒之后才去的,分成两栏,只记给自己看。
带走的话
矿石、商品、特长,三种样子不同,错在同一处:都把兴趣的账放在了孩子之外。
钱能买到接触的时间,买不到最后那一步。
打卡软件把“显露”直接造好了递过来;被提醒之后回来的一百天,不等于自己回来的一天。
想知道一个兴趣是不是记在孩子身上,就把外面发的账撤掉,看还剩多少。
小账
读数——兴趣余额 B,以及撤用保持率。把没有提醒、自己回来的次数,减去被提醒之后才回来的次数,再除以观察的天数;外面发的账撤掉四个星期以后,看这个数还剩几成。撤之前就不是正数的,只看撤后变没变正。唐果的火苗灭掉那一天,是半次现成的撤用。
小账 账记在谁身上——一鸣的五个班,账记在许静的表格和各班老师那里;圆珠笔弹簧和草稿纸迷宫,账记在一鸣身上。唐果一百多天的打卡,账记在软件的服务器上,火苗一灭,账就清零了。
网页试读开放到第 2 章:作者介绍、前言、导读、第一编编序与第 1–2 章。全书十编五十一章、结语、参考书目与附录四件,见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的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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