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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不用资本论

一张汇票、一部书,与它没有记账的东西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58 号 · ISBN 979-8-90690-575-8 · 约 37 万字

目录(出版信息 · 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论 · 七编六十五章 · 结语 · 附录)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思想体系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始人、首席执行官,主持德麦国际出版社的系列专著。

前言

一张汇票,一部书,一本他自己不用的账

先讲一个小故事,只有几句话。

十九世纪中叶,伦敦的一间出租屋里,一个男人在写一本关于钱的书。他穷。家里的东西进过当铺,孩子的病请不起好医生。他写了二十多年,书里说:一件东西值多少钱,要看里面凝着多少钟点的劳动。

那些年里,每隔一阵,邮局会送来一封信,信里是一张汇票,或者半张钞票。钞票剪成两半,分两次寄,怕半路丢了。寄信的人在曼彻斯特,是一家棉纺厂的合伙人,也是这个男人的朋友。

这些汇票,值多少钱?

按那个男人书里的算法,要看寄信人在账房里坐了多少钟点。可是他坐在账房里的那些钟点,只是替这个男人换来了另一些钟点:在大英博物馆里读书、做笔记、改稿子的钟点。那些钟点后来成了一本书。那本书卖得很慢,却被翻译成了几十种文字,影响了许多国家的许多个世纪。

这本书里的钟点,值多少钱?

本书想认真问一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嘲笑谁,是为了弄明白一件事:一个人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一本账上,而他自己的一生,恰好是那本账记不下的东西。

◆ 一、这是一本什么书

这是一本写《资本论》的书,名字叫《马克思不用资本论》。

名字有点冒犯,所以先说清楚:它不是说马克思没有读过自己的书,也不是说他言行不一。它的意思是:《资本论》这本账,有一些户头,马克思写在了纸上;还有一些户头,他没有写,却天天在用。

写在纸上的,是钟点,是凝结在商品里的劳动,是可以打包、可以数的东西。

天天在用却没有写的,是别的东西:读者的需要,出版商的议价,朋友的信任,一个想法从脑子里长出来的过程。

本书把这件事叫作「立账」和「偷运」。账立在一个地方,另外的东西,悄悄从旁边运进来用。

◆ 二、这本书怎么读《资本论》

本书读《资本论》,有三条规矩。

第一,照原文读。引用马克思、恩格斯的话,一律出自公版的德文原本和 1887 年摩尔—艾威林的英译本,由本书自己译成中文,带「核」或「待核」的标记。凡是大意,标明大意。本书不替任何人编话。

第二,先说他对在哪里。每一次批评之前,先把他看见的东西摆足。他看见的东西,有许多是真的,有的是很深的。

第三,同一把刀,对谁都用。后来的经济学家批评马克思,本书先听他们说什么;然后用同一把刀,看他们自己立了什么账、偷运了什么。包括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包括本书自己。

◆ 三、这把刀是什么

这把刀很简单:一件经济的东西,有三种属性。

客体属性:它有整体,有稳定,有独立。可以打包,可以数,可以拿来对账。

主体属性:它有分布,有场,有美。谁需要它,在哪里需要,需要得好看不好看。

互动属性:它有变化,有波,有善。买卖中怎样起落,来回之间怎样定下比例,什么算公道。

任何一种经济学说,都会把自己的账,立在其中一种上,然后悄悄用另外两种。

另外,劳动也不止一种。手上碰到的,是现实界的劳动;脑子里想的,是理念界的劳动;人和人之间的,是自我界的劳动。

这些词,本书在导论里用一个很小的例子,一个一个讲清楚。读者不需要先懂它们。

◆ 四、为什么现在写

有两件事,让这本书现在值得写。

第一件,是知识经济。一个人可以指挥一万个智能体。一本书写出来,可以被一万个人同时读。一个办法想出来一次,可以被用无数次。在这样的经济里,劳动时间和价值之间的那根线,断得很明显。

读《资本论》的人,常常卡在这里:马克思讲的,在纺织厂里是对的;在今天的办公室里、屏幕前,好像总有哪里不对。这本书想告诉你,哪里不对,为什么不对,以及在哪里仍然是对的。

第二件,是五十年。1977 年到 2026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颁了五十届。得主们的工作,有的直接批评马克思,更多的是在理论上拆掉了《资本论》的某个前提。他们的名字,在普通读者那里,往往和《资本论》放不到一起。本书第五编,把它们放到一起。

◆ 五、这本书不是什么

它不是一本反马克思的书。

本书对马克思抱着深的敬意。他把经济看成历史的、会变的东西;他把人和人的关系,从物和物的关系后面拉了出来;他对工人的处境,有一种很少见的、不肯移开的目光。这些,本书都会写足。

它也不是一本替马克思辩护的书。账有漏洞,就是漏洞。

它是一本读书的书。把一本重要的书,认认真真地读完,再认认真真地问:这本书是怎样发生的,它又是怎样在发生之后,长出了它自己没有预料的东西。

◆ 六、一句判词

全书有一句判断。这句话,会在前言、导论和结语里各出现一次,一字不差:

他教的是价值随钟点增减,他自己靠的是一本钟点算不出价值的书。

这句话可以被推翻。推翻它的条件,本书在附录七里写明。如果你读完全书,觉得它站不住,请把你的理由写下来。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就是被读者回写。

◆ 七、这本书的材料和做法

最后交代一下本书的材料和做法,让你知道它站在什么上面。

马克思、恩格斯的原文,取自公版的德文本和英译本,本书自己译成中文。凡是没有拿到原文的,只转述大意,标出来。

后来的经济学家,本书只引他们的原著,并且只做简短的单句引用。凡是不能确定的话,宁可不引,也不替人编话。

诺贝尔经济学奖的部分,本书对每一位得主分两类:一类是直接批评过马克思的,用★标记;一类是理论上拆掉了《资本论》某个前提的,用☆标记。后一类是本书自己的重建,不是他们的原话。本书会在每一处注明。

所有拿不准的地方,都标〔待核〕,最后汇成一张总表,放在附录八。

做这些,是因为这本书想做一个榜样:批评一本重要的书,不需要夸大,不需要编造,只需要老老实实地读。

◆ 八、为什么偏偏是《资本论》

写这本书的人,一直在做一件事:拿一把尺子,去量各种大书的“缝”。

尺子很简单:一本书立了什么账,又悄悄用了什么没记的东西。量过哲学家,量过教育家,量过管理学家。轮到《资本论》,有三个理由让它不能绕过去。

第一,它是一本讲“价值”的书。价值是经济学里最要紧的词,也是每个人每天都在用的词:这东西值不值,这份工作值多少,这个人值不值得。量一本讲价值的书,等于量我们日常的尺子本身。

第二,它的作者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很少有一位思想家,像马克思这样,一生都被钱的问题缠着,又一生都在写钱的问题。他的日子,每一页都可以和他的书对照着读。

第三,它的影响太大。一本书影响了那么多国家、那么多人,它的账哪里立得稳、哪里立得不稳,不是学院里的小事。

◆ 九、三个要先说的话

读这本书之前,有三句话,先说在前头。

第一句:本书不是要读者“站队”。你读完,可以仍然是马克思主义者,也可以不是。本书只想让你多一把尺子。

第二句:本书会不止一次说“他对了”。这不是客气。批评一本书最容易的方法,是只说它错的地方;最没用的方法,也是这个。

第三句:本书会不止一次说“本书自己也不一定对”。附录七把最弱的几处,一条一条列出来。

◆ 十、一个小提醒:别被名字吓住

《资本论》三个字,会吓住很多人。厚、旧、难、立场重。

其实本书前面几编,读的就是几页纸。一碗面,一个包子铺,一块十亩地,一张汇票。你不需要背下任何一个术语,也不需要先读过原著。读不懂的地方,是本书写得不好,不是你的问题。

如果你读到某一章觉得绕,不妨跳到章末的“带走的话”,把那一句抄在本子上,隔一天再看。很多时候,一天以后,那句话自己就亮了。

◆ 十一、关于“发生学”这个词

书名副题里有“发生学”三个字,先交代一下。

发生学,原来是生物学里的说法,研究一个生命怎样从受精卵长成一个完整的身体。本书借这个词,问的是同一类问题:一样东西,怎样从无到有、从乱到定,一步一步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问“有什么”,和问“怎样长出来”,是两种问法。前一种问法得到清单,后一种问法得到过程。清单好用,因为清楚;过程好用,因为它告诉你,这个东西还会怎样变。

读《资本论》,两种问法都需要。本书用后一种,是因为前一种已经有无数人做过了,而且做得很好。

◆ 十二、给不同读者的几句话

如果你是学经济的学生,这本书不会替你过考试,但它会让你在背完价值理论的几个版本以后,知道它们各自站在哪里。

如果你读过《资本论》,这本书会陪你回到某些你读过又没读懂的地方,一句一句再读。

如果你没读过《资本论》,也没关系。书里要用的原文,都摆在眼前,而且每一段都会告诉你它在说什么。

如果你是做生意的,这本书讲的价值、价格、剩余,每一样都是你每天在碰的东西。读它,不是为了学理论,是为了看清自己手里这笔账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是年轻人,正在想自己以后靠什么活,请看第七编。那里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 十三、一个约定

最后和你约定一件事。

书里凡是批评,都会先说对在哪里;凡是引文,都会标清来历;凡是自己的重建,都会写明这是本书的读法。

如果有哪一处,你觉得没有做到,请告诉我们。一本讲发生的书,自己也是发生出来的,要靠读者一遍一遍地回写,才会越来越准。

◆ 十四、怎么用这本书

如果你只有一个下午,读导论、第 9 章、第 18 章、第 52 章、第 58 章和结语。

如果你想看原文,读第二编和第三编,每章都有原文推理。

如果你想看后来的经济学家,读第四编和第五编。

如果你想知道这些和今天有什么关系,读第七编。

书里有两位陪你读的人:陈建国,六十三岁,纺织厂的退休修理工;陈立,三十四岁,他的女儿,一个人开着一家用很多智能体干活的小公司。他们是虚构的。他们说的话,是为了让你听得见自己心里的问题。

好了。先从那张汇票说起。

导论

曼彻斯特的一张汇票

◆ 一、半张钞票

1867 年夏天,伦敦。马克思的《资本论》第一卷,最后一批校样寄到了。

他给恩格斯写了一封信,信里说,这卷书能够完成,要感谢你。大意是:没有你为我作出的牺牲,我不可能完成这三卷的巨大工作。〔核:1867 年 8 月 16 日致恩格斯,大意,待对原信〕

恩格斯在曼彻斯特。他在一家叫欧门—恩格斯的棉纺厂里干活,先是职员,后来是合伙人,干了将近二十年。他不喜欢这份活,一度称它为「该死的买卖」。〔据传记,待核〕可是他把自己的收入,一次一次地,寄给了伦敦的朋友。

寄钱的办法很有意思。有时候是汇票。有时候,是把一张钞票撕成两半,分两封信寄,等对方收到两半,才拼起来用。〔据传记与书信,待核〕

这是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半张钞票,在邮路上走。

◆ 二、一个问题

这半张钞票,值多少钱?

先从马克思的账来算。

按《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一件东西的价值,是它里面凝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钞票这个东西,本身几乎没有劳动,可是它代表一笔钱,那笔钱代表恩格斯在账房里坐了多少钟点。

那笔钱到了伦敦,换成了面包、房租、墨水,换成了马克思一家的日子,也换成了马克思在大英博物馆里的钟点。

钟点换钟点,听上去很公平。

只是再往下看一步。马克思在阅览室里的钟点,最后变成了一本书。这本书里的价值,是多少?

初版印了一千册,卖得很慢。〔核:据传记,待核〕不过它后来被翻成了几十种文字,被读了一个半世纪,改变了许多国家的历史,也被无数人引用、批判、辩论。

这本书里的价值,和马克思写它花的钟点,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写书花的钟点,是同一批钟点;书的价值,在几十年后的读者那里才长出来。

恩格斯的钟点是可以算的;他换来的那本书,钟点是算不出来的。

◆ 三、这是个小例子,却是大问题

你可能想:这只是一个偶然的特例吧?一个穷学者,靠朋友接济,写出了一本书。

不是特例。

在今天,一个程序员写一段代码,一个人训练一个模型,一个作者写一本书,一个设计师想出一个造型,一个老师备好一堂课,这些都是同一回事:花的钟点,和后来的价值,没有固定的比例。

在纺织厂里,它们大致成比例。一个工人一天织多少布,是有上限的。

在书房里,在屏幕前,不成比例。

马克思的账,是为纺织厂写的。只是他自己,过的是书房里的日子。

◆ 四、为什么从钱讲起

读一本讲钱的书,先看写书的人怎么弄到钱,这个顺序有点怪,却很有用。

一本书讲什么,是它说出来的东西。一本书靠什么写成,是它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两样放在一起看,常常能看见作者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缝。

对《资本论》来说,这条缝特别明显。书里写的,是工厂、工人、机器、商品;书外发生的,是一个人在图书馆里读了十几年的书,靠朋友的汇款,靠稿费,靠一家人的操持,靠几个译者、编辑和读者。

书里的世界,数得清钟点;书外的世界,数不清。

这本书不打算在书里和书外之间选边。它要做的,是把两边都摆到桌上,一页一页对。

◆ 五、三样东西,贯穿全书

读到后面,你会反复碰到三样东西。现在先认个脸。

第一样,是「立账」和「偷运」。 一个理论要讲清楚一件事,总得选一个地方当起点,把账立在那里。立账的地方,叫中心。可是中心一个撑不住,理论总要悄悄借用别的东西来撑。借用却不记账,叫偷运。本书不是在骂人偷东西:偷运几乎不可避免。要紧的是,把它翻出来。

第二样,是「发现」和「发生」。 说价值在东西里等着被发现,是一种说法;说价值是在一次次往来里长出来的,是另一种说法。前者像在山里找矿,后者像看一棵树怎样长大。本书全程把这两种说法放在一起比。

第三样,是「讨账」。 一条规律说了一句话,后来的事回头来问:你说的,到底发生了没有?发生了多少?没发生的那部分,是因为什么?这叫讨账。讨账不是翻旧账,是把理论放回日子里,看它兑现了多少。

这三样东西,每一章都会用到,不过都用最小的例子,不会让你先背术语。

◆ 六、陈建国和陈立

书里有两个陪你读的人。

陈建国,六十三岁,在一家国营纺织厂当了三十多年的修理工,修过的织机,数不清。退休以后,他在家里读书,慢慢读到了《资本论》。他读不快,读到不懂的地方就问女儿。

陈立,三十四岁,他的女儿。在大公司做过几年,后来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公司只有她一个人,却有几十个智能体在替她干活,写报告、查资料、回客户。

父女俩一个守着旧车间的记忆,一个站在新经济的前沿。他们在饭桌上说的话,常常就是这本书要回答的问题。

他们是虚构的。书里凡是他们说的话,是为了让你听见自己心里的问题;凡是需要证据的地方,证据来自原文,不来自他们。

◆ 七、一个先行的承认

在往下讲之前,要先承认一件事:用这种方式讲马克思,很容易讲成一种「抓到你了」。

「你自己就是不按自己的理论活的」,这句话听上去很有力,其实很浅。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完全按一个理论活着。

本书不是要抓他的把柄。本书要问的,是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

一个这么深的头脑,为什么他自己用的东西,没有写进自己的账里?

答案,不是他疏忽,是他账的结构,决定了哪些东西可以被写进去。

◆ 八、七个词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本书需要几个词。这些词,用一个很小的例子磨一遍:一碗面。

形状。 你看到一碗面,看到它是热的、白的、一碗,有汤有面有肉。这个「看见」,叫形状。形状是东西显出来的样子。

路。 这碗面不是凭空出现的。面粉、水、锅、火,一步一步,从原料到面。这条一步一步的过程,叫路。

土。 这碗面能做出来,靠的是一块「土」:这家面馆,这个街区,这个厨师的手艺,这些顾客的口味。形状和路,都长在这块土上。

回写。 吃面的人说好,名声传开,下一碗面就做得更仔细;价钱涨了,原料就换得更好。结果写回了原因。

一锅粥。 在面馆刚开张的时候,什么都没定:做什么面,卖多少钱,来什么人。一团乱,叫一锅粥。

正在成形。 做着做着,慢慢定出来:这家的招牌是牛肉面,这个价,这些常客。还没完全定,叫正在成形。

定型。 开了十年,这家面馆有了固定的味道、固定的价钱、固定的客人。定下来了,叫定型。

这七个词,贯穿全书。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本书会在括号里提醒你。

◆ 九、三种属性,再讲一遍

前言里说过,一个经济的东西,有三种属性。用这碗面再讲一遍:

客体:这碗面,一碗,有分量,不会无缘无故变成别的东西,不依赖你怎么看它。这是整体、稳定、独立。

主体:这碗面对谁好吃,对谁太咸;早上吃和半夜吃,感觉不一样;盛在好看的碗里,更好吃。这是分布、场、美。

互动:这碗面卖多少钱,在你和老板、你和别的面馆、一天和另一天的一来一回里定下来。这是变化、波、善。

三种属性,缠在一起,同时存在于这碗面里。

◆ 十、三个世界的劳动

做这碗面的劳动,也不止一种。

现实界:揉面、煮面、端面,手上碰得着的。一天做多少碗,有上限。

理念界:汤头的配方,面的粗细,火候的诀窍。这些是脑子里的东西,想出来一次,可以用无数次。

自我界:老顾客记得,赊账能让一让,邻居互相介绍生意。这是人和人之间的信任。

这碗面是三界的劳动一起做出来的。

◆ 十一、他的词,对上哪把扳手

马克思有一套自己的词。本书不把它们翻成别的词,而是看它们大致对上本书的哪一把扳手:

他的词大白话大致对上差在哪里
价值凝在东西里的社会必要劳动客体属性只算现实界的劳动,钟点是尺度
使用价值东西有用主体属性被当作价值的「载体」,没有独立的账户
交换价值价值借别的东西显露互动属性被当作价值的「表现形式」
劳动二重性劳动既具体又抽象现实界劳动的两面理念界、自我界的劳动没有位置
剩余价值工人创造、资本家占有的部分一种归算被当成了剩余本身
拜物教人的关系显得像物的关系忘了发生被当成假象

◆ 十二、一张汇票的更多细节

回到那张汇票。关于恩格斯怎样给马克思寄钱,史料里有不少细节,本书只取最稳的几处,其余标出来待核。

恩格斯在曼彻斯特的工作,从 1850 年起持续了将近二十年,1869 年他退出公司。〔核:据传记,年份取常见口径〕这二十年里,他在公司的收入,有相当一部分用来资助马克思一家。资助的数目,不同研究者给出的估算不同,本书不取任何一个数字。〔待核〕

寄钱的方式,除了汇票,据传有把钞票剪成两半、分开寄送的做法,防的是路上丢失。〔待核〕

马克思收到钱后,常常写信致谢,也常常写信说,不够。他的信里,有时谈经济学,有时谈家里的开销,有时谈孩子的病,三样交织在一起。这些信,是理解《资本论》“书外的账”的第一手材料。

本书在第一编里会一封一封读,现在只是先让你知道:这张汇票不是修辞,是一条真实的、长期的、有账可查的线。

◆ 十三、七个词,第二轮

七个词在前面用一碗面磨了一遍。现在换一个例子,再磨一遍,看它们是不是拿得稳:换成一个在城里租房的年轻人。

他搬进一间屋子,一开始什么都没定:房东怎样、邻居怎样、通勤多远,一锅粥。

住了三个月,他慢慢摸出了几条:晚上哪条路安全,早上哪个摊的饭便宜,这个房东好说话还是难缠。这些东西正在成形。

住了三年,他有了固定的路线,固定的菜场,固定的几个邻居。这叫定型。

他每次选了一条路,下次走这条路的可能就更大:这是回写。

他走的每一条路,是一条路径;他的房间、街区、城市,是一块土;他看到的这间屋子的样子,是形状。

七个词,一个都没有多出来,一个也没有缺。如果以后读到某一章,你不确定这个词用得对不对,就拿这个租房的年轻人去试一试。

◆ 十四、全书的读法

这本书有三种读法。

顺着读。 从第一编读到结语。这是最完整的读法,一共七编六十五章。第一编摊史实,二、三编读原文并对账,四、五编听后来的批评者,六编开新账,七编放回今天。

挑着读。 你可以先读第 9 章、第 18 章、第 52 章、第 58 章,四章合起来,是全书的骨架。

对着读。 手边放一本你信得过的《资本论》译本。读每一章里的引文,翻到原处,看本书是否译得公道。这是对本书最严格的检验,也是本书最希望得到的检验。

不管哪种读法,建议每章都读到末尾的“带走的话”。一章一句,六十五句,连起来,就是这本书。

◆ 十五、先清三个误会

第一个误会:这是在说马克思错了。 不是。他的很多看见,今天仍然成立。本书说的是:他的账有结构,结构决定了什么写得进去、什么写不进去。

第二个误会:这是在为资本主义辩护。 也不是。本书对资本主义的好坏,不下判词。本书只问:价值是怎样发生的,剩余是怎样归算的。

第三个误会:这是一本读起来要先学哲学的书。 同样不是。你只需要会算一碗面的账。

◆ 十六、全书怎么走

全书七编。

第一编,成书:马克思和恩格斯怎样把这本书写出来。只摊史实,不下判断。

第二编,根:第一卷第一章逐句读,看价值论的根在哪里。

第三编,五本账:《资本论》的五个核心概念,一个个立账、对账、讨账。

第四编,拆书的人:从庞巴维克到皮凯蒂,诺奖之外的批评者们。

第五编,五十年诺奖:1977 到 2026,诺贝尔经济学奖和《资本论》。

第六编,发生:价值、等价、剩余从哪里来。

第七编,放回日子里:知识经济与 AI 里的一本账。

结语,回到弥尔顿的五镑。

◆ 十七、小账说明

每章末尾,有一个「带走的话」,一句,可以抄进本子。后面有两行「小账」:

第一行问: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

第二行问: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

第二行不是为了让他难堪。是为了让你每一章都看一次:他的账,和他的日子,差在哪里。

◆ 十八、为什么用一碗面,不用一台织机

细心的读者会问:马克思写的是工厂,是织机,是棉纱;本书为什么总拿面馆、包子铺、牛仔裤当例子?

有三个理由。

第一,面馆是你每天碰得到的东西。一台织机你可能一辈子没见过,一碗面你昨天刚吃过。用你熟悉的东西讲理论,你可以自己动手检验,不必相信谁。

第二,面馆小,三种属性和三种劳动都挤在一间屋子里,一眼看得完。织机厂大,三样东西分散在几百个人手里,看不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马克思写工厂,是因为十九世纪的价值主要在工厂里生出来;今天的价值,大量生在面馆、软件公司、直播间、设计工作室里。例子换了,问题才对得上今天。

当然,本书也会回到织机。陈建国修了三十年织机,他的车间在本书里一再出现。织机和面馆,是同一个问题在两个时代的样子。

◆ 十九、九格怎么读

前面说了三种属性,每种三格,合起来是九格。书里常常出现一张九格表,这里先教你怎么读。

横着看,是三种属性:客体、主体、互动。竖着看,每种属性下面有三个小格:

客体:整体、稳定、独立。

主体:分布、场、美。

互动:变化、波、善。

读一张九格表,只问两件事:一,这个理论把账立在哪一格?二,它悄悄用了哪几格,却没有记账?

不需要背。读几张,你自己就会了。每章末尾那两行“小账”,就是在帮你练这个。

◆ 二十、每一编一句话

为了让你随时知道自己走到哪里,这里给每一编一句话:

第一编:一本书不是一个人写成的,是汇款、阅览室、编辑桌和译者一起长出来的。

第二编:价值论的根,扎在“把一件东西的价值,用另一件东西来表现”这一步上。

第三编:《资本论》的五个核心观点,每一个都把账立在一处,悄悄用着另外两处。

第四编:一百年来拆这本书的人,每一个也立了自己的中心。

第五编:五十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补上了《资本论》没有的格,也各自漏掉了别的格。

第六编:价值不是现成的,是在三种属性、三场互动、三个世界的劳动里一起发生的。

第七编:这本账放进知识经济和人工智能的日子里,哪里还成立,哪里已经不够用。

◆ 二十一、回到那张汇票

最后,回到半张钞票。

邮递员把一半送到伦敦,过两天,另一半也到了。马克思把两半对在一起,放在桌上,对得严丝合缝。

他拿着这张钞票出了门,换了面包、牛奶,也许还有一点烟草。

这是一个很小的场景。不过整本书,都从这里开始:一张在邮路上被撕开又被拼起来的钞票,一个等价交换的小剧场,里面有现实界的纸,有理念界的约定,有自我界的信任,有主体的需要,有互动的比例。

他教的是价值随钟点增减,他自己靠的是一本钟点算不出价值的书。

好,翻到第一章。

第一编
成书:一部书是怎样长出来的
编序

1844 年,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在巴黎抄经济学的书,在空白处写满了批语。1894 年,一个七十四岁的人在伦敦,把朋友留下的最后一部草稿编成了书。两头相隔五十年,中间是《资本论》。

这一编不讲道理,只摆事情。你会走过巴黎的笔记本、曼彻斯特的账房、大英博物馆的蓝皮书。你会看到 1857 年危机里的夜,1859 年那本没人理的书,1867 年凌晨两点的一封信。

然后是一千本卖了四年的初版,俄文本、法文本,还有恩格斯的编辑桌。

原文尽量让马克思和恩格斯自己说。史实尽量标清出处,拿不准的就写明拿不准。

每一章都埋着一处扎手的地方。它们不是错,是几处说不太平的账。一部批判工厂利润的书,靠一家工厂的利润养着。一部说价值由劳动时间决定的书,自己的分量,却不像是钟点算出来的。

你读的时候,不妨在每章末尾停一下,问问自己:这一处,桌上摆的是什么,桌下藏的又是什么?

这一编只把它们摆在桌上,不拔。拔,是后面几编的事。

第 1 章

巴黎的笔记本(1844)

◆ 一、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在抄书

1844 年的春天,巴黎。

一个二十六岁的德国人,刚丢了报纸主编的差事,带着新婚的妻子住进这座城市。他每天做的事情很单调:抄书。

抄的是亚当·斯密、萨伊、李嘉图,还有一些今天没人记得名字的经济学家。抄一段,在旁边批几句。批着批着,批语比抄的还长。

这个人叫卡尔·马克思。他抄下的这些本子,连同夹在中间的长长的批语,后来有了一个名字:《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你如果今天去翻这份手稿,会发现它不像一本书。它没有目录,没有收尾,有几处整页整页缺失。研究者把它分成几份手稿,第一份手稿的经济学部分,大段是摘抄和转述。〔据研究文献〕

可它是一部书的种子。二十三年后在汉堡出版的《资本论》第一卷,有不少根须,就扎在这几个本子里。

本章只做一件事:把这几个本子摊开,看看那个二十六岁的人在抄书的空白处写了什么。

◆ 二、他为什么去抄经济学

马克思原本学的是法律,心思在哲学和历史上。他怎么会去抄斯密和李嘉图?

十五年后,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里自己交代过这段来历:

1842—1843 年间,我作为《莱茵报》的编辑,第一次遇到要对所谓物质利益发表意见的难事。 (《〈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2 卷〕

难事是什么?莱茵省议会讨论林木盗窃和地产分割,摩泽尔河谷的农民日子过不下去,报上还在吵自由贸易和保护关税。一个编辑要对这些表态,手里却没有货真价实的知识。

他在同一篇序言里接着说,研究的结论是:法的关系和国家的形式,都不能从它们自身来理解。它们的根,要到「物质的生活关系」里去找。

这些物质的生活关系,黑格尔叫作「市民社会」。马克思的原话是:对这个市民社会的解剖,「应该到政治经济学中去寻求」。〔核:据英译本自译〕

所以他去抄书。「这项研究我在巴黎开始」,他说。

你看,这个起点很朴素。一个人被一桩桩具体的事难住了,于是去补课。补课的地方,是别人写好的经济学。

还有一个细节,序言里他也老老实实写了:当时报上有人谈法国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他反对这种半吊子,可也坦白承认,自己「以往的研究」还不允许他对法国那些学说说三道四。〔核:大意〕

一个主编,在论战里公开说自己不懂,这并不常见。他的经济学,就是从这句「我还不懂」开始的。

这一年的夏末,还发生了一件后来影响全书的事。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德国青年,从英国曼彻斯特回国,途经巴黎,在一家咖啡馆里和他长谈了一场。两人此前在科隆见过一面,那一面并不愉快。这一回,他们谈了很多天。〔据传记〕

这个青年叫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下一章专门讲他。

◆ 三、工人越生产,就越穷

手稿里最有名的一段,叫「异化劳动」。它开头的一句话,你读一遍就记得住:

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生产在力量和规模上越是增长,他就越贫穷。 (《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一手稿「异化劳动」)〔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1 卷〕

这句话不是从书本里推出来的。它说的是 1840 年代英国和法国街上看得见的事:工厂越开越大,工人的住处越来越挤。

接下来他问: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回答落在一件东西上,就是工人做出来的那件产品。

劳动所生产的对象,即劳动的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存在物,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力量,同劳动相对立。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件东西,是你亲手做出来的。做完了,它却不归你。它被拿去卖,卖来的钱变成别人的资本,资本再回头雇你、管你。

他用了一个很狠的比方:

工人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对象;可是这样一来,他的生命就不再属于他,而属于对象了。……他的产品是什么,他就不是什么。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在车间里做过工就会懂这句话。一个月下来,机器上走出几千米布,可这些布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记得腰酸。

◆ 四、异化有四层

马克思没有停在产品上。他一层一层往里剥,剥出了四层。

第一层,工人同他的产品相异化:产品成了一个「支配着他的异己对象」。

第二层,工人同他自己的劳动活动相异化:干活本身成了受罪,「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核:大意〕。

第三层,人同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这一层最难懂,下面单说。

第四层,人同人相异化。

人同自己的劳动产品、自己的生命活动、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的直接结果,就是人同人相异化。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四层摆在一起,有一个顺序:从手里的东西,到手上的动作,到人之为人的那一点,再到人和人之间。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圈一圈的涟漪。石子落在产品上,涟漪最后荡到了邻居家门口。

这四层里,前两层说的是人和物,后两层说的是人和人。他从一件布、一台机器说起,说到最后,说的是两个人之间为什么互相提防、互相算计。

你也许会问:人同人的异化,难道只是人同产品异化的「结果」吗?两个人之间的事,会不会有它自己的来路?

手稿在这里用的词是「直接结果」。也就是说,在他的排法里,人和物在前,人和人在后,后者跟着前者走。这个排法,本书先记下,不评。

◆ 五、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

第三层的「类本质」,马克思是拿人和动物来比的。

动物只生产它自己,而人再生产整个自然界。动物的产品直接属于它的肉体,而人则自由地面对自己的产品。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构造,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生产,并且懂得处处都把固有的尺度运用于对象;所以,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蜜蜂造蜂房,只会造蜂房。人能造蜂房,也能造鸟窝、造桥、造一只雕着花的木盒子。人还会停下来看一眼:这东西好不好看。

这就是他说的「美的规律」。

他接着说,自然界是人的「无机的身体」。人靠自然活着,要同自然「不断交往」,不然就会死。

他还说,人的肉体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联系,不过是说自然界同自身相联系,因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核:据英译本自译〕

到这里,你能看出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一幅很大的画:人在自然里,自然在人身上,人一边干活,一边把自然改成自己的样子。

异化劳动,就是把这幅画撕破了。

他写道:异化劳动夺去了人的生产对象,也就「夺去了他的类生活」。〔核:据英译本自译〕

◆ 六、五官是全部世界历史的产物

如果说「异化劳动」是手稿里最响的一段,那么讲感觉的那几页,是最细的一段。

马克思问:人的眼睛、耳朵,是天生就那样的吗?

他的回答是:不是。

只有音乐才能激起人的音乐感;对于没有音乐感的耳朵来说,最美的音乐也毫无意义。 (《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三手稿)〔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首曲子再好,碰上不会听的耳朵,就等于没响过。可耳朵会不会听,又要靠曲子一遍一遍去唤醒。

他把这件事推到了极处:

五官感觉的形成是以往全部世界历史的产物。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今天能分清两种茶的香气,能听出一首歌哪里跑了调,这份本事不是你一个人长出来的。是几千年里,一代又一代人做出了茶、做出了歌,你的鼻子和耳朵才被做成这个样子。

他还举了两个人做例子:

忧心忡忡的穷人,对最美丽的景色都没有什么感觉;贩卖矿物的商人只看到矿物的商业价值,而看不到矿物的美和独特性。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同一块石头,矿物商看见的是价钱,学矿物的人看见的是晶体,一个饿着肚子的人可能什么都看不见。

石头没变,变的是看它的人。看它的人怎么长成这个样子,又跟他整天和什么东西打交道分不开。

眼睛成为人的眼睛,正像眼睛的对象成为社会的、人的、由人并为了人创造出来的对象一样。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 七、扎手处:谁在改谁

读到这里,你心里也许会起一点疙瘩。本书把它摆出来,不急着解开。

手稿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人化的自然」。人干活,把荒地改成田,把石头改成房子,自然就被「人化」了。

这个词有方向。人是发动的一方,自然是被改的一方。人坐在驾驶座上。

可你回头看第六节那几段。音乐唤醒了耳朵,对象把眼睛做成人的眼睛,矿物商被他天天经手的买卖做成只看价钱的人。

在这几段里,是谁在改谁?

好像是对象在改人。曲子在塑造耳朵,买卖在塑造眼光。人不太像司机,更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料子。

手稿自己也写下了这层意思,用的是括号里的一句小注:

只有当物按人的方式同人发生关系时,我才能在实践上按人的方式同物发生关系。 (同上,马克思原注)〔核:据英译本自译〕

物先怎样,人才怎样。这句话和「人化的自然」放在同一页上,箭头却是反着的。

于是有两个问题摆在桌上。

第一,「人化」这个名字,只朝一个方向命名。那么反方向的那一半,人被对象塑造、被别人塑造的那一半,该叫什么?

第二,如果人的感觉、需要、眼光,都是在同物、同别人一来一回中长出来的,那么后来算账的时候,这一半记在哪里?

这两个问题,二十六岁的马克思没有回答。手稿在这里也没有收尾。

◆ 八、工业是一本打开的书

扎手处不止一处埋在手稿里。讲感觉的同一份手稿,还有几句话,把人和物缠得更紧。

工业的历史和工业的已经产生的对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开了的关于人的本质力量的书。 (《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三手稿)〔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句话很好懂。你走进一座工厂,看见纺纱机、织布机、锅炉、皮带,你看见的不只是铁。你看见的是几代人想出来的办法、练出来的手艺、吵出来的规矩。这些东西都凝在铁上,摆在那里,像一本翻开的书。

他又说,人是「以一种全面的方式,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占有自己全面的本质。〔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个完整的人,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手摸,也用心去爱、去盼。他不是一台只会出力的机器。

再往下,他把人、自然、社会三样捏到了一起。社会,在他笔下,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注意,这里出现了第三样东西:社会,也就是人和人。

人同自然打交道,从来不是一个人单独去打。种地要邻居帮工,织布要有人纺纱,卖布要有人来买。人的眼光被物塑造,也被身边的人塑造。

手稿里写到了这第三样,可写得很快,一笔带过。后来算账时它占几栏,这里还看不出来。

◆ 九、十三年后他又写了一遍

这个扎手处,马克思自己并没有忘。

十三年后,1857 年的冬天,他在伦敦给一部更大的经济学著作写导言,又碰到了同一件事。这回他写得更直白:

艺术对象,和其他任何产品一样,创造出懂得艺术、能够欣赏美的大众。所以,生产不仅为主体生产对象,而且也为对象生产主体。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导言,1857)〔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8 卷〕

「为对象生产主体」。这几个字,就是巴黎手稿里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他还举了一个吃饭的例子:

饥饿总是饥饿,可是用刀叉吃熟肉来解除的饥饿,不同于用手、指甲和牙齿啃生肉来解除的饥饿。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同样是饿,用什么方式吃,饿本身就不一样了。人的需要,是被东西、被吃法一起做出来的。

所以,不是他没看见。他两次都看见了,两次都写进了笔记本。

这段导言后来也没有发表。他在 1859 年的序言里说,那篇写好的导言「删去了」,理由是不想提前说出还没证明的结论。〔核:大意〕

被删掉的,恰好是写得最清楚的那几页。

◆ 十、他说「完全经验的分析」

手稿前面有一篇短序,马克思在里面替自己的方法辩护:

熟悉国民经济学的读者无须我保证也会明白,我的结论是通过完全经验的、以对国民经济学进行认真的批判研究为基础的分析得出的。 (《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序言)〔核:据英译本自译〕

「完全经验的」,这几个字值得你记一下。

他认定自己的路子是从事实出发,不是从哲学概念出发。后来的《资本论》也一再这样说自己。

先说他对在哪里。

第一,「工人越生产越穷」不是空话。1840 年代曼彻斯特和巴黎的工人区,正是这样一幅图景。下一章你会看到,他的朋友恩格斯在曼彻斯特亲眼看过。

第二,「五官是历史的产物」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看见。人的需要不是生来固定的,会被产品、被社会一遍遍改写。这一点后来的许多经济学家,要过一百多年才重新捡起来。

第三,他把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放进了经济学。斯密和李嘉图算的是物的账,他问的是:这笔账里,人怎么样了?

这几点,在本书后面的章节里都会回来,而且都站得住。

第四,他看穿了一种常见的错觉:好像经济学说的是物和物之间的事,跟人的喜怒哀乐无关。他偏要把喜怒哀乐找回来。一个工人干活时是「肯定自己」还是「否定自己」,在斯密的账上没有一栏,在他的笔记本里占了好几页。

这几页写得急,有些句子绕得厉害,可你读得出一个年轻人的不平。他不平的不是哪一个老板,是一种安排:人做出来的东西,回头来管人。

还有一件小事,顺带一提。这份手稿,马克思生前没有发表。它被锁在纸堆里将近九十年,直到 1932 年才第一次用德文全文印出来。〔据研究文献〕

也就是说,你今天读到的这个「青年马克思」,他同时代的人一个也没读到过。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退休前,在棉纺厂修了三十年机器。

女儿陈立有一次问他:爸,你干了三十年,最得意的是什么?

他想了半天,说:是耳朵。

车间里几百台细纱机一起响,外人听来就是一片轰隆。他走过去,能听出第几排哪一台的锭子不对劲。这本事没人教,是三十年里一台一台机器「教」出来的。

陈立说:那你这耳朵,算你的,还是算机器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说:算厂里的吧,厂里给我发工资。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也不全是。刚进厂那年,带我的老师傅姓周,他拿扳手敲着机壳,一台一台让我听。没有他,我这耳朵也练不出来。

陈立笑了:那就是三家的。机器的,周师傅的,还有你自己的。

你可以在今晚想一想这个问题。你身上最值钱的那点本事,是谁做出来的?是你自己,是你天天打交道的那些东西,还是教过你、骂过你、跟你搭过手的那些人?

一个二十六岁的人在巴黎的笔记本里写下了这个问题的一半。另一半,要等很久。

带走的话
人在改造东西的时候,东西也在改造人;只说前一半,账就记了一半。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2 章

曼彻斯特的账房

◆ 一、一个二十二岁的职员

1842 年年底,一个二十二岁的德国青年坐船到了英国曼彻斯特。

他不是来留学的,是来上班的。他的父亲在曼彻斯特有生意:1837 年同两位姓欧门的兄弟合伙,开了一家公司,叫「欧门—恩格斯」,在城西的维多利亚纺织厂做缝纫棉线。〔据研究文献〕

父亲送他去,用意很清楚:让儿子在账房里学点正经本事,顺便把脑子里那些激进的念头磨掉。

这个青年就是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结果和父亲想的正相反。账房没有磨掉他的念头,反倒给他的念头装上了数字。

本章讲这间账房。它离伦敦的大英博物馆有三百多公里,可后来《资本论》里不少东西,是从这里寄出去的:棉纱的行情,机器的折旧,工厂的规矩,还有一张张撕成两半的英镑钞票。

◆ 二、他白天记账,晚上去工人区

恩格斯在曼彻斯特的头一回,待了大约二十一个月,到 1844 年 8 月离开。〔据研究文献〕

白天,他在账房里写信、对账。晚上和礼拜天,他去的地方是曼彻斯特的工人区。

他后来把这段经历写进了一本书,书前有一篇用英文写的献词,题给「大不列颠的工人阶级」。里面有一段话,说得很实在:

我不满足于对这个题目只有抽象的知识,我愿意在你们的住所里看到你们,观察你们的日常生活,同你们谈谈你们的境况和疾苦,亲眼看看你们为反抗压迫者的社会和政治统治而进行的斗争。 (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献词,1845)〔核:据英文原文自译〕

他还说,为了这个,他放弃了中产阶级的宴会、波尔图酒和香槟,把空闲时间「几乎全部」用来同普通工人来往。〔核:大意〕

带他走进工人区的人,研究者大多认为是一位爱尔兰女工,叫玛丽·伯恩斯。她后来和恩格斯一起生活了二十年,1863 年 1 月突然去世。〔据传记〕

这件私事,本书只说一句:一部讲工人的书,最早领路的是一位工人。

◆ 三、二十一个月,一本书

1845 年,恩格斯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在德国莱比锡出版。〔待核:出版者与月份〕

书的序言开头,他交代了自己的本钱:

我有二十一个月的时间,从切身的观察和亲自的交往中直接研究英国的无产阶级,研究他们的愿望、他们的痛苦和欢乐,同时又以必要的可靠材料补充我的观察。 (《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序言,1845)〔核:据英译本自译〕

亲眼看,再加上「可靠材料」。可靠材料是什么?他在序言里也说了:

只有在英国,才有官方调查把必要的材料搜集得这样完备,记录得这样详细。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你记住这句话。下一章,马克思在伦敦也要靠同一类材料。

他对自己的数字很有底气,序言里公开叫阵:

我毫不犹豫地向英国资产阶级挑战:请他们用和我的材料一样可靠的材料,证明我在哪怕一件对整个观点有意义的事实上说得不确切。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马克思后来在 1859 年的序言里提到这本书。他说,恩格斯此前写过一篇批判经济学范畴的「天才的」短文,此后两人一直通信交换想法;而恩格斯「从另一条道路」,也就是这本《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得出了和他一样的结论。〔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你留意那篇「天才的」短文。它叫《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1844 年发表在巴黎出的一份德文刊物上。马克思在巴黎抄书的时候读到它,在笔记里大段摘录。〔据研究文献〕

也就是说,两人还没坐下来长谈以前,恩格斯已经先给马克思上了一课经济学。

一个在曼彻斯特账房里看了两年账本的年轻人,写出了一篇让哲学博士佩服的经济学文章。他的老师,有一半是那些账本。

这层次序,后来的人常常记反。他们习惯说「马克思和恩格斯」,好像先有马克思,后有恩格斯。可在经济学这门功课上,曼彻斯特走在了巴黎前面。

◆ 四、两个人分了工

1844 年那场巴黎长谈之后,两个人很快开始合写东西。1845 年春天恩格斯也到了布鲁塞尔,两人一起写《德意志意识形态》,后来又一起写了《共产党宣言》。

1848 年欧洲革命失败。马克思流亡伦敦,一家人住在苏荷区,日子很紧。恩格斯先是参加了起义,失败后也到了英国。

1850 年 11 月,恩格斯回到曼彻斯特,重新进了欧门—恩格斯公司。〔据研究文献〕

这一回,他一待就是将近二十年。

他为什么回去?最直接的理由是: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人挣钱。

马克思后来有一封信,把这层关系说得很直:

在这一切之中支撑着我的唯一想法是:我们两个人合伙做一桩生意,我把我的时间用在这桩生意的理论方面和党的方面。 (马克思致恩格斯,1865 年 7 月 31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合伙做生意」。你注意这个比方。一个人在曼彻斯特管棉线,一个人在伦敦管理论,两人像一家公司的两个合伙人。

同一封信里,马克思也写下了另一面:

一生有一半时间要依赖别人,这真是叫人灰心丧气。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 五、从职员到合伙人

恩格斯在公司里的位置,是一步一步升上去的。

开头是职员,替公司写商业信件,管账目。后来分到一份利润。1864 年,他成了公司的正式合伙人。〔据研究文献〕

1869 年 6 月 30 日,他和欧门家签了退伙的协议。第二天,他给马克思写信,第一句是一声欢呼:

好啊。从今天起,「温和的商业」完蛋了,我是一个自由的人了。 (恩格斯致马克思,1869 年 7 月 1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温和的商业」是一个讽刺的说法,原文用的是法文 doux commerce。十八世纪有人说,商业让人变得温和。恩格斯在棉线生意里干了快二十年,他对这句话的看法,你从语气里听得出来。

退伙时他拿到一笔钱。数目,传记里常见的说法是一万二千五百英镑。〔待核〕

退伙前半年,他在信里同马克思商量过日后的生计。他说,退伙的钱拿到手,可以每年给马克思三百五十英镑,给五六年,特殊情况还可以多。〔核:大意,恩格斯致马克思,1868 年 11 月 29 日〕信里还问到马克思的欠债,好先一次还清。〔待核:原信对债务的具体说法〕

从这以后,马克思一家有了一份稳定的进项。

◆ 六、他问恩格斯:机器多久换一次

恩格斯从曼彻斯特寄去伦敦的,不只是钱。

1858 年 3 月 2 日,马克思写信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你能不能告诉我,比如说在你们厂里,机器多久要更新一次?巴贝奇断言,在曼彻斯特,大部分机器平均每五年更新一次。我觉得这有些惊人,不太可信。 (马克思致恩格斯,1858 年 3 月 2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巴贝奇是当时有名的数学家,写过一本讲机器和工厂的书。马克思不信他,就去问一个天天在厂里的人。

两天后,恩格斯回信,从账本讲起:

最可靠的标准,是工厂主每年为机器的磨损和修理从机器价值中扣除的百分比。这个百分比通常是 7.5%,这样机器就在 13 又 1/3 年里,从每年的利润中扣回全部成本。 (恩格斯致马克思,1858 年 3 月 4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接着他列了一张小账:一万英镑的机器,第一年扣 750 镑折旧,加 100 镑修理,账面上还剩九千三百五十镑。第二年再扣,再加修理。

他还补了几句只有在厂里待过的人才知道的话:

我们自己厂里就有肯定用了二十年的机器在转;你偶尔到这里一些更老、更破的厂子里看一眼,会看到起码三十年的老家伙。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的结论是:巴贝奇说的五年「十分荒谬」,大机器工业里没有一家厂五年换一遍机器,平均下来不会少于十年。〔核:大意〕

马克思为什么关心这个?他在信里自己说了:机器更新的平均年限,是解释大工业里几年一次周期的重要因素。

这一问一答,后来进了《资本论》讲固定资本和危机周期的地方。〔待核:具体落在第二卷哪一章〕

这样的问答,两人的信里还有很多。

1863 年 1 月,马克思在信里又问:

我在上一封信里问过你自动走锭纺纱机的事。问题是这样的:在它发明之前,所谓纺纱工是怎样干预的?自动纺纱机我能说清楚,可它出现之前的情形我说不清楚。 (马克思致恩格斯,1863 年 1 月 28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是一个只有车间里的人才答得上的问题。机器怎么转,书上有图;一个工人的手在机器的哪个位置、什么时候伸进去,书上没有。

同一时期,马克思还专门去伦敦一所学校,听一位教授给工人开的实验课,讲机械。他在信里很坦白:

对我来说,机械学和语言一样难。数学定律我懂,可是最简单的、需要亲眼看到的技术现实,比最复杂的组合还难懂。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个能写出最抽象的价值形式的人,看不懂一台纺纱机。这没有什么丢人的。他只是需要一个看得懂的人。

那个人在曼彻斯特。

◆ 七、信被抄进了账簿

1857 年秋天,一场经济危机从美国烧到欧洲。马克思在伦敦盯着报纸,恩格斯在曼彻斯特盯着交易所。

12 月 8 日,马克思写信说:

你讲的曼彻斯特的情况,我非常感兴趣,因为报纸都选择把它遮掩起来。 (马克思致恩格斯,1857 年 12 月 8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报纸不说的,账房里的人知道。哪家纱厂开半工,哪家商号周转不灵,棉纱跌了几便士,这些消息从曼彻斯特一封一封寄到伦敦。

十天之后,马克思在另一封信里说得更明白。他告诉恩格斯,自己正在为这场危机做记录,开了三大本账簿,英国一本,德国一本,法国一本。然后他请求:

只要有时间就给我写信,因为过后你肯定会忘掉这场危机里那些宝贵的「丑闻编年」。我把你信里的东西摘出来,记进那几本主要的账簿。 (马克思致恩格斯,1857 年 12 月 18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看这个画面。一个人在曼彻斯特写信,一个人在伦敦把信剪开、摘抄、归类,抄进账簿。抄进去的那一刻,这些消息就不再署恩格斯的名字了。它们成了「材料」。

这不是谁占谁的便宜。两个人都愿意这样干。只是你要看清楚:一部书的材料,是怎样一点一点从别人手里流进来的。

◆ 八、第一个读校样的人

材料流进来,书稿流出去。

1867 年春天,第一卷开印。印刷厂每印好几个印张,马克思就把校样寄一份给恩格斯。6 月 22 日的信里,他附上了四个印张,写道:

到目前为止你对它是满意的,这一点对我来说,比世界上其余的人对它说什么都重要。 (马克思致恩格斯,1867 年 6 月 22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同一封信里,他还告诉恩格斯:关于价值形式的那一部分,恩格斯提过意见,他「既听从了,又没有听从」。他另写了一篇附录,用尽量浅显、像课本一样的写法,把同一个题目再讲一遍;正文也按恩格斯的建议,分成了一段一段,每段加了小标题。〔核:大意〕

也就是说,你今天翻开《资本论》第一卷,开头最难啃的那一章,它的分段和标题,有一部分是曼彻斯特的那位读者提议的。

第一个读者,同时也是第一个编辑。

◆ 九、扎手处:一家棉纺厂养着一部书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的扎手处摆出来了。

《资本论》是一部批判资本的书。它要说明:工厂主的利润从哪里来,工人为什么越干越穷。

写这部书的人,二十年里靠什么生活?

一部分,靠他自己给报纸写稿挣的钱。下一章和第 7 章会讲到。另一大部分,靠恩格斯从曼彻斯特寄来的钱。

恩格斯的钱从哪里来?从欧门—恩格斯公司。公司的钱从哪里来?从维多利亚纺织厂里那些纺纱女工、那些用了二十年的机器、那些 7.5% 的年折旧。

也就是说,一部批判工厂利润的书,是用一家工厂的利润养大的。

本书不在这里下结论。这件事可以有很多种说法。

你可以说,恩格斯是在「敌营」里替革命筹款。你可以说,这正好证明了马克思的理论:连马克思自己也逃不出资本的大网。你也可以说,这没什么,谁写书不吃饭。

可还有一层,比钱更难算。

恩格斯寄去的不只是钞票。他寄去的是曼彻斯特的行情报告,是一个账房先生对折旧的判断,是对一台机器怎么转、一个工人手放在哪里的描述。这些东西进了《资本论》,成了书里的血肉。

那么问题来了:在《资本论》自己的那本账上,恩格斯这二十年干的活,算什么劳动?他在账房里写信、对账、谈生意,这些活算不算生产了价值?他给马克思答疑解惑,这份活又记在谁名下?

这几个问题,书里没有答。

◆ 十、先说对在哪儿

扎手处摆出来了,也要把对的地方说足。

第一,恩格斯看到的曼彻斯特,是真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里写的住房、疾病、童工,后来被一份份官方报告证实,也被后来的历史学家反复引用。

第二,「工人越生产越穷」在 1840 年代的曼彻斯特,不是夸张。城市在扩张,财富在增长,工人区的死亡率却高得惊人。〔待核:具体数字〕

第三,两个人的分工,本身是一种很清醒的安排。马克思在 1865 年的信里叫它「合伙」,他没有假装自己不靠恩格斯。1867 年第一卷印完那天夜里,他写信说的话,第 6 章会摆出来。

第四,恩格斯并没有因为在账房里就替工厂主说话。他在信里讲折旧,讲得清清楚楚,是为了帮马克思把工厂主的账算透。

第五,恩格斯对折旧的回答,本身就是一份好研究。他不信名人巴贝奇,用厂里的账本、老机器的年头、修理的办法,一条一条驳回去。这正是马克思在巴黎手稿序言里说的那种「完全经验的分析」,只不过做这份分析的人,坐在曼彻斯特。

本书后面要拆的,不是这两个人的品格。要拆的,只是那本账。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立的一人公司刚开张那两年,最难熬的时候,是她父亲每个月从退休金里给她转一笔钱。

不多,够付房租。

她有一次跟父亲开玩笑:爸,你这是天使投资,等我上市了,给你算股份。

陈建国说:股份就算了。你那些智能体到底在干什么,你给我讲明白就行。

于是每个礼拜天的饭桌上,她就给父亲讲:这个智能体管客服,那个管写代码,还有一个专门盯着别的智能体干活。陈建国听不太懂,可他总能问出一两个让她答不上的问题:它们出了错,谁担着?客户凭什么信你?

陈立后来发现,那几年公司里很多规矩,是在饭桌上被问出来的。

她给投资人看的商业计划书上,「团队」一栏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父亲的那笔钱、那些问题,哪一栏都没有。

你可以想一想:你今天手里的这份事业,背后有没有一间「曼彻斯特的账房」?有没有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挣着钱、替你答着疑?在你自己的账本上,他记在哪一栏?

带走的话
一部书的账上只写了作者,可它的饭钱、答疑和行情,来自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人。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3 章

大英博物馆阅览室

◆ 一、一张阅览证

1850 年 6 月,马克思拿到了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的一张阅览证。〔据研究文献〕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流亡伦敦刚满一年。一家人挤在苏荷区一条街上的两间屋子里。〔据传记〕从住处走到博物馆,用不了半个钟头。此后三十多年,这段路他走了无数遍。

1857 年,博物馆中央那间著名的圆顶阅览室落成启用。〔待核〕后来很多人想象马克思坐在穹顶下写书的样子,那间屋子就成了这部书的一个记号。

阅览室早上开门,傍晚关门。他常常一坐一整天,面前堆着英国议会的报告、经济学家的著作、各国的统计年鉴。晚上回家,再把白天抄的东西整理一遍,经常干到后半夜。

本章讲这间阅览室,讲他在那里读的是什么。你会发现,他读得最多的,并不是经济学家写的书,而是一种封皮是蓝色的厚本子。

◆ 二、他为什么要从头开始

马克思在 1859 年的序言里,交代过他为什么在伦敦「从头开始」:

大英博物馆里堆积着政治经济学史的大量资料,伦敦是观察资产阶级社会的一个方便的地点,还有,随着加利福尼亚和澳大利亚金矿的发现,资产阶级社会看来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这些都促使我决定从头开始,批判地仔细钻研新的材料。 (《〈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核:据英译本自译〕

三个理由:资料多,地方好,时代变了。

第二个理由值得你多看一眼。伦敦是「观察资产阶级社会」的好地方。为什么?

因为当时工业最发达的国家是英国。而英国有一样别国没有的东西:官方定期派人去工厂、矿井、贫民窟调查。

调查完了,报告印出来,送进议会,人人都能读。

这样的报告,就是本章要讲的「蓝皮书」。

◆ 三、蓝皮书是什么

英国议会的调查报告,印出来时多用蓝色封皮,所以俗称「蓝皮书」。

内容五花八门:工厂视察员每半年一次的报告,童工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公共卫生医官的报告,矿山、面包房、火柴厂、花边厂的专门调查。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初版序言里,专门夸了这些调查的人:

如果我国各邦政府和议会像英国那样,定期指派委员会去调查经济状况,如果这些委员会像在英国那样,有全权去揭发真相,如果为此能够找到像英国工厂视察员、编写「公共卫生」报告的英国医生、调查女工童工受剥削的情况以及居住和营养条件等等的英国调查委员那样内行、公正、坚决的人们,那么,我们就会对本国的状况大吃一惊。 (《资本论》第一卷初版序言,1867)〔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段话很长,可你只要记住几个人:工厂视察员、医生、调查委员。

他接着用了一个比方:

珀修斯需要一顶隐身帽来追捕妖怪。我们却用隐身帽紧紧遮住眼睛和耳朵,以便有可能否认妖怪的存在。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德国没有蓝皮书,所以德国人看不见自己身边的妖怪。英国有,所以妖怪的模样被一页一页地画了出来。

同一篇序言里,他还交代了自己为什么把工厂立法的历史写得那么长:

正因为如此,我在本卷中用了很大的篇幅来叙述英国工厂立法的历史、内容和结果。一个国家应该而且可以向其他国家学习。 (《资本论》第一卷初版序言)〔核:据英译本自译〕

「向其他国家学习」,学的是什么?学英国怎样一边压榨工人,一边又派人去查、去记、去立法限制。蓝皮书本身,就是这场拉锯的产物。

你今天翻开第一卷,会发现讲工作日、讲机器、讲积累的那几章,几乎每一页底下都压着一条脚注,写着某年某月某份报告的第几页。正文是马克思的,脚注是半个英国的。

◆ 四、一位工厂视察员

蓝皮书里的人,有一位在《资本论》里出场特别多:伦纳德·霍纳。

霍纳是 1833 年的工厂调查委员之一,后来当了二十多年的工厂视察员。马克思在第一卷的一条脚注里,给了他一段很少给别人的评价:

伦纳德·霍纳是 1833 年的工厂调查委员之一,直到 1859 年一直是工厂视察员,实际上是工厂的监察官。他为英国工人阶级立下了不朽的功勋。他毕生不仅同愤怒的工厂主作斗争,而且同内阁作斗争,对内阁来说,工厂主在下院的票数比工人在工厂里干活的钟点数重要得多。 (《资本论》第一卷第七章,脚注)〔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此章为第九章〕

「不朽的功勋」。这是马克思给一位英国官员的评语。

霍纳干的是什么活?他和手下的副视察员,一个厂一个厂地跑。

查工人几点上工、几点下工,查吃饭时间有没有被偷偷占掉。查童工的年纪,查账本上的工时对不对得上墙上的钟。

查完了,写成报告。报告里有数字,也有工厂主的原话,有工人的抱怨,有医生的诊断。一份报告,常常是几十个人的脚力和嘴皮子凑成的。

◆ 五、偷来的几分钟

《资本论》讲「工作日」的那一章,大段引用视察员的报告。

有一段,视察员记下了工人们对一种小偷小摸的叫法。工厂主在吃饭时间前后,这里抠五分钟,那里抠五分钟,工人们管这个叫「啃一口、捞一点」〔核:英文 nibbling and cribbling,意译〕。

视察员还记下了一位「很体面的工厂主」对他说的话:

「如果你允许我每天只让工人多干十分钟,你一年就往我的口袋里放进一千镑。」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引工厂视察员报告)〔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此章为第十章〕

紧接着是一句报告里的话,马克思把它单独引出来:

「时间的原子就是利润的要素。」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作 Moments are the elements of profit〕

这句话你读两遍。它是一个视察员从车间里带回来的,比任何经济学教科书都说得透。

还有一段,讲 1857 年危机之后的情形:

霍纳说,在过去半年里,我的辖区有 122 家工厂倒闭了,143 家停工了。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工厂都快倒了,加班却照样偷着干。另一位视察员说,很多厂全停了,更多的厂开半工。

可他收到的投诉一点没少:每天有半小时、三刻钟,从工人吃饭歇气的时间里被偷走。〔核:大意〕

◆ 六、七成工人要十小时

视察员不只是查。他们也替工人问话。

1848 年前后,工厂主们为了推翻十小时工作日的法律,想出各种办法,说工人自己愿意多干。霍纳就带着副视察员,在兰开夏的工厂里一个一个问。

被询问的工人中,约有 70% 赞成十小时,赞成十一小时的人少得多,赞成原来十二小时的只是极少数。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工厂主又说:你看,有的成年工人自己愿意干十二到十五个小时。

霍纳又去问。被问的「加班工」里,多数人说:

「他们宁愿少拿工资干十小时,可是他们没有选择;失业的人那么多,很多纺纱工只能拿很低的工资当接头工,要是他们拒绝加班,别人马上就会顶替他们的位置。」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这句话里藏着后来《资本论》里一整章的道理:失业的人越多,在岗的人越不敢说不。

蓝皮书之外,还有报纸。1863 年 6 月下旬,伦敦各家日报登了一条消息,标题很扎眼:「纯粹因劳累过度致死」。

死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帽工,叫玛丽·安·沃克利。马克思把这件事写进了「工作日」那一章:

这个姑娘平均每天劳动十六个半小时,旺季时常常一连三十个小时不停,她那衰竭的劳动力,靠不时给她喝点雪利酒、葡萄酒或咖啡来维持。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那正是社交季的高峰,贵妇们要赶着做舞会的礼服。

同一章里,他还引了一位伦敦医院医生的证词,说各种女缝工有三种苦:活儿太重,空气太少,饭不够吃或者消化不了。〔核:大意〕

报纸的记者,医院的医生,验尸的官员。这些人的名字大多没留下来,可他们写下的东西,一字一句进了书里。

可是你看,这道理最早是谁问出来的?是一位视察员,在兰开夏的车间里,一个人一个人问出来的。

◆ 七、阅览室外面的日子

马克思在阅览室里读这些报告的那些年,他自己家的日子是怎样的?

本书只说与成书有关的一两句。

那些年他家里常常揭不开锅,东西进当铺是常事,好几个孩子没能长大。〔据传记〕1862 年 6 月他给恩格斯写信,说家里已经七个礼拜没有一个生丁,妻子想卖掉他的一些书,没卖出去。〔核:大意,马克思致恩格斯,1862 年 6 月 18 日〕

他在 1858 年 2 月给拉萨尔的信里,说过一句更要紧的话,这句话和成书直接相关:

我不是我的时间的主人,而是它的奴隶。只有夜里才属于我自己的工作,而夜里又常常被胆病或肝病的发作打断。 (马克思致拉萨尔,1858 年 2 月 22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白天,阅览室和报纸稿子分走了他的时间。夜里,才是《资本论》的时间。

◆ 八、报纸稿子把他拉回了车间

报纸稿子分走时间,这是坏处。可马克思在 1859 年的序言里也承认,它还有另一面。

我给美国第一流的英文报纸《纽约每日论坛报》撰稿,至今已有八年,这使我的研究工作不得不被打断。因为我只是在例外的情况下才写严格意义上的新闻通讯。我的文章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讨论英国和大陆上重大经济事件的,所以我不得不去熟悉政治经济学本身范围以外的实际细节。 (《〈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核:据英译本自译〕

「实际细节」。这几个字很要紧。

一个专心写理论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是离实际越来越远。马克思被生计逼着,每个礼拜要就英国的银行法、法国的信贷公司、印度的棉花、美国的危机写稿子。写多了,他对行情、对公司、对账面上的事,反倒比许多坐书斋的经济学家熟。

这就是说,阅览室里的蓝皮书给了他车间,报纸的截稿日期给了他市场。两样东西,都不是他自己在书斋里想出来的。

一样来自视察员的脚,一样来自编辑部的催稿信。《资本论》后来那种又抽象、又有血有肉的写法,就是在这两股力的夹缝里长出来的。

关于这份报纸差事本身,第 7 章还会细说。

◆ 九、扎手处:调查劳动记在哪一栏

现在可以把扎手处摆出来了。

《资本论》第一卷里,讲英国工人怎样被压榨的那几百页,最结实、最动人的部分,大多来自蓝皮书。

马克思自己在 1867 年给一位美国朋友写信,说第一卷详细考察了英国工人近二十年的状况。他依据的,是「以前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官方材料」。〔核:大意,马克思致齐格弗里德·迈耶尔,1867 年 4 月 30 日〕

这些材料是谁做出来的?

是霍纳这样的视察员,一家一家跑工厂;是医生,一户一户量贫民窟里卧室的空气;是调查委员,一个一个问童工几岁、几点睡觉。

这是实打实的劳动。他们花了钟点,花了脚力,还跟工厂主、跟内阁吵了半辈子的架。

那么在《资本论》自己的那本账上,这份劳动算什么?

视察员不生产棉纱,也不生产机器。他们生产的是一种东西:一个看得见的车间。一页页报告,把原本藏在厂墙里面的钟点、病痛、偷来的分钟,摆到了议会的桌上、阅览室的桌上。

没有这份调查,马克思在伦敦看不见兰开夏。他在阅览室里坐一辈子,也算不出「啃一口、捞一点」。

可这份调查劳动,在书里是「材料」,是「来源」,是脚注。它在理论的那本账上,有没有一栏?

本书先不答。只把一个小小的事实摆在这里:马克思给了霍纳「不朽的功勋」这样的评语,那是一句话的分量。理论里有没有给他留一个位置,要后面几编去查。

还有一层,更细一点。

视察员的报告之所以能用,是因为工厂主、工人、议员、读者都信它。一份报告,要是谁都不信,印得再厚也是废纸。

这份「信」是怎么来的?是霍纳几十年不收工厂主的好处,是他一回一回跟内阁顶着干,是工人们发现跟他说真话不会挨整。信任是在人和人之间,一回一回攒出来的。

这样攒出来的东西,书里用得很顺手。它从哪一栏进的场,同样没有写。

◆ 十、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摆出来的事,大部分都是马克思对的地方。

第一,他读材料读得很认真。他不满足于经济学家的推论,要去看视察员的原始报告、医生的原始数字。这在他那个时代的经济学家里,很少见。

第二,他看清了工作日的长短不是自然定的,是斗出来的。这一点他从视察员的报告里读出来,后来在第八章写成了一句名言: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起决定作用。〔核:大意〕

第三,他把这些报告当成一种值得敬重的劳动。他在初版序言里夸调查委员「内行、公正、坚决」,在脚注里给霍纳记了功。他没有把这些人当成资本家的走狗。

第四,他说德国读者不要以为「我们这里还没那么糟」,那段话今天读来也不过时:

工业较发达的国家向工业较不发达的国家所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 (《资本论》第一卷初版序言)〔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几点,本书后面都会再提,都算他的。

第五,他敬重这些材料,敬重到一个撇号。这里讲一件小事。

1867 年 6 月,第一卷正在印。马克思给恩格斯寄校样,信里顺手提了一个错字:

我们自己改掉了一个错误:「Childrens’ Employment Commission」。……我回头又查了一遍蓝皮书,马上就看出来了。 (马克思致恩格斯,1867 年 6 月 22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一个撇号放错了位置。他为了这个撇号,又去翻了一遍蓝皮书。

这件小事说明,蓝皮书不是他随手引来的几个数字,是他书桌上的另一部书。同一封信里,他还抱怨,童工调查委员会已经干了五年,第一份报告 1863 年一出来,被揭发的行业马上被「叫去问话」,可后来的立法一拖再拖。〔核:大意〕

你看,他对这些调查委员的活,有多上心。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在厂里那三十年,见过好几回上面来人检查。

有一回是查安全。检查组的人拿着本子,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看,问挡板为什么拆了,问夜班几个人。车间主任跟在后面赔笑。

陈建国说,那回之后,厂里给细纱机都装回了挡板。第二年车间里绞断手指的事,一件也没有。

陈立问:那检查组的人,算不算给工厂干了活?

陈建国想了想:算吧。他们不来,挡板就一直拆着。

陈立又问:那他们的活,算在布的价钱里吗?

陈建国说:那哪算得清。布是按米卖的,又不是按挡板卖的。

陈立没再问。她想起自己公司里那个专门盯着别的智能体干活的「审查员」。它不写一行代码,可客户付钱,有一半是冲着它:有它在,出的东西靠得住。

你可以在明天上班的路上想一想:你这一行里,有没有这样一类人?他们不直接做产品,可没有他们,谁也看不清这一行是怎么回事。

他们的活,记在哪一栏?

带走的话
车间是被调查的人一页一页写出来才看得见的;看见本身,也是一份劳动。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4 章

1857 年的危机与《大纲》

◆ 一、一场从纽约烧过来的火

1857 年 8 月,纽约一家叫「俄亥俄人寿」的信托公司倒闭了。〔据研究文献〕

消息坐着轮船过了大西洋。几个礼拜之内,美国的银行一家接一家停兑,英国的银行跟着吃紧,汉堡的商号成片倒下。到了 11 月,英格兰银行不得不暂停 1844 年银行法里的一条限制,才把伦敦稳住。〔据研究文献〕

这是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经济危机。

伦敦有一个人等这场危机,等了好几年。

他在 1857 年 12 月 8 日给恩格斯写信,信的最后一句是:

我现在每天夜里都在疯狂地工作,把我的经济学研究整理出来,好在洪水到来之前,至少把一些基本问题弄清楚。 (马克思致恩格斯,1857 年 12 月 8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洪水」,指的是他盼着的革命。他以为危机会带来革命,革命来之前,理论得先备好。

本章讲他在这几个月里写下的那一大堆笔记本。

◆ 二、一个双重的任务

十天后,他又给恩格斯写信,把自己手头的活说得更清楚:

我的工作量很大,多半都干到早晨四点钟。我的工作是双重的:第一,写完政治经济学原理。……第二,研究当前的危机。 (马克思致恩格斯,1857 年 12 月 18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一件,就是后来叫《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的那一批笔记。研究者常用它德文名字的头一个词,简称《大纲》(Grundrisse)。

第二件,就是上一章提到的三大本危机账簿:英国一本,德国一本,法国一本。

同一封信的头一段,他请恩格斯赶紧寄几镑钱来。收税的人发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通知,礼拜一不交,就要派人上门。〔核:大意〕

一个人一边研究资本主义的总危机,一边应付自己家的小危机。这两件事挤在同一页信纸上。

危机也给他带来过一点得意。12 月 8 日那封信里,他讲了一件报馆里的事:

我在《论坛报》上有过一次愉快的经历。11 月 6 日我给他们写了一篇评论 1844 年银行法的文章,说再过几天就会上演停止执行银行法的闹剧,不过不必把这场货币恐慌看得太重,真正的事情是即将到来的工业崩溃。《论坛报》三天后把它当作社论登了出来。 (马克思致恩格斯,1857 年 12 月 8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纽约另一家大报马上撰文反驳,说银行法根本不会停,说英国会有「工业崩溃」的说法「简直荒谬」。第二天,越洋电报就传来消息:银行法停了。〔核:大意〕

你看,这是一个经济评论员被行情证明了的时刻。他靠的不是钟点,是判断。这份判断,报馆按篇给钱,一篇就是一篇的价。

一篇被证实的社论,和一篇没人看的社论,稿费一样。可它们在读者心里、在报馆的名声里,值的完全不一样。

◆ 三、七个笔记本

《大纲》写于 1857 年 10 月到 1858 年 5 月前后,一共七个笔记本,加上开头一篇未完的导言。〔据研究文献〕

马克思生前没有发表它。它第一次全文印出来,是在 1939 年和 1941 年,分两卷,在莫斯科用德文出版。1953 年东柏林出了单卷本。英文全译本要到 1973 年才有。〔据研究文献〕

也就是说,这部笔记从写成到被人读到,隔了八十年。

它写得很乱。一个题目没写完,跳到另一个题目;一句话写到一半,加个括号,括号里又套一个括号。英文、法文、德文混着用。

马克思自己在 1858 年 1 月 16 日给恩格斯的信里,透露了这几个月里的一点心情:

我顺便还发现了一些很好的论证。比如说,我已经把迄今为止的利润学说完全推翻了。在方法上,黑格尔的《逻辑学》帮了我很大的忙。 (马克思致恩格斯,1858 年 1 月 16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说,这几本黑格尔是诗人弗莱里格拉特偶然找到送给他的,原来是巴枯宁的藏书。〔核:大意〕

一个流亡者送的书,原主是另一个流亡者。《大纲》的方法,有一部分是从这样转了几道手的旧书里来的。

◆ 四、机器论片断

《大纲》里有十来页,后来被单独拎出来,起了个名字,叫「机器论片断」。〔据研究文献〕

这十来页讲的是:当工厂里的机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以后,人在生产里站在什么位置。

马克思先描述了一幅图景:

劳动表现为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包括在生产过程中,相反地,人作为生产过程的监督者和调节者同生产过程本身发生关系。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笔记本 VII,「机器论片断」)〔核:据英译本自译〕

接着一句:

工人不再是生产过程的主要作用者,而是站在生产过程的旁边。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闭上眼睛想一下。以前的纺纱工,手上转着纺锤,纱是从他手里出来的。现在的纺纱工,站在一排自动机旁边,看哪根纱断了,去接一下。纱是从机器里出来的。

人从「干活的」变成了「看机器的」。

◆ 五、自然界没有造出机器

那么机器是从哪里来的?他接着写:

自然界没有造出任何机器,没有造出机车、铁路、电报、走锭精纺机等等。它们是人类劳动的产物,是变成了人类意志驾驭自然界的器官或人类在自然界活动的器官的自然物质。它们是人类的手创造出来的人类头脑的器官;是对象化的知识力量。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对象化的知识力量」。这几个字你要记住。

机器是铁做的,可铁里装的是知识:力学、热学、几十年里无数工匠的小改进。

他再往前推了一步:

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从而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般智力」,英文作 general intellect,是这段话里最有名的词。它说的是:一个社会里所有人共享的知识,科学、技术、手艺、办法,合在一起,成了最大的一股生产力。

◆ 六、劳动时间不再是尺度

到这里,马克思写下了全部笔记里最惊人的几句话。

先是一个判断:

随着大工业的发展,现实财富的创造较少地取决于劳动时间和已耗费的劳动量,较多地取决于在劳动时间内所运用的动因的力量,而这种动因自身,它们的巨大效率,又和生产它们所花费的直接劳动时间不成比例,相反地却取决于一般的科学水平和技术进步,或者说取决于科学在生产上的应用。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句话很长,你只要抓住一头一尾:财富越来越少地取决于劳动时间,越来越多地取决于科学。

然后是结论:

一旦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巨大源泉,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因而交换价值也不再是使用价值的尺度。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把这句话再读一遍,慢一点。

「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

他还说,现今财富的基础是「盗窃他人的劳动时间」。在大工业自己造出来的新基础面前,这个旧基础显得「可怜」。〔核:据英译本自译〕

◆ 七、资本本身是一个矛盾

紧接着,马克思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

资本本身是处于过程中的矛盾,因为它竭力把劳动时间缩减到最低限度,另一方面又使劳动时间成为财富的唯一尺度和源泉。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句话的意思是:资本家拼命用机器省人工,省到最后,劳动时间越来越少;可资本家算账,又只认劳动时间。一手在拆,一手在用。

他接着写:

一方面,资本唤起科学和自然界的一切力量,同样也唤起社会结合和社会交往的一切力量,以便使财富的创造不取决于(相对地)耗费在这种创造上的劳动时间。另一方面,资本想用劳动时间去衡量这样创造出来的巨大的社会力量。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注意括号里那个小词:「相对地」。他写得很小心。

他还在旁边加了一句括号里的话:机器是这样,「人的活动的结合和人的交往的发展」也是这样。〔核:据英译本自译〕

也就是说,让财富不再取决于劳动时间的,不只是机器和科学,还有人和人怎样结合在一起、怎样来往。

◆ 八、换一把尺: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劳动时间这把尺不准了,用什么来量财富?

马克思在同一批笔记里,给了一个答案。他先引了 1821 年一本匿名小册子里的话:

「一个国家真正富裕,是工作日为六小时而不是十二小时。财富不是对剩余劳动时间的支配,而是在直接生产所需时间之外,每个人和整个社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笔记本 VII,引《国民困难的根源和补救办法》,1821)〔核:据英译本自译〕

然后他自己写道:

因为真正的财富就是所有个人发达的生产力。那时,财富的尺度决不再是劳动时间,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人从车间里腾出手来,去学、去画、去研究、去和别人交往。他说,个人在腾出来的时间里得到「艺术的、科学的等等的发展」。〔核:大意〕

你看,这已经是另一本账了。旧账按人干了多少钟点记,新账按人腾出了多少钟点、在这些钟点里长成了什么记。

旧账,后来写成了《资本论》。新账,只在笔记本里有一个开头。

这一节,本书只摆,不评。只请你留意一件事:新账里记的东西,「个人的发展」「生产力的发达」,都长在人身上,离不开人。它不好打包,也不好拿去卖。

◆ 九、扎手处:他写下了自己理论的失效条件

现在把扎手处摆出来。

十年后出版的《资本论》第一卷,开篇第一章就立下一条:商品的价值量,由生产它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这一条,是整部书的地基。

可在 1858 年的笔记本里,同一个人写着:

当科学和「一般智力」成为主要的生产力,劳动时间就「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交换价值也不再是使用价值的尺度。

两句话摆在一起,你会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说两句话互相矛盾。马克思可以说:第一句讲的是资本主义「现在」的样子,第二句讲的是它「将来」会走到的地方。这样解释,也说得通。

不对劲的地方在别处。

第二句话,等于给第一句话写下了一个失效条件:一旦知识成为主要生产力,劳动时间这把尺就不准了。

那么,这个条件什么时候算「满足」?是一百年后?是蒸汽机的时代就已经开始了?还是在马克思写这句话的那天夜里,在他自己的书桌上,就已经满足了?

他在伦敦的书桌上干的活,是知识劳动。他的产品,是一部书。这部书的价值,和他熬了多少个夜晚,成不成比例?

这一点,《大纲》没有问。后来出版的《资本论》,也没有把这几页放进去。

还有一处更细的不对劲。

他在括号里写下,让财富脱离劳动时间的,还有「人的活动的结合和人的交往的发展」。这和巴黎手稿里那句「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同一个方向。人和人之间来来往往,本身也是一股生产力。

可这股力量,在后来那本按劳动时间记的账上,同样找不到一栏。

这几页话在笔记本里躺了八十年。等它们被印出来,世界上已经有了电子计算机。〔待核:首台电子计算机年份与此表述的对应〕

◆ 十、先说对在哪儿

扎手处摆过了,也要说足他的对。

第一,他看见了一个今天人人都看得见的趋势:人从「干活的」变成「看机器的」,财富越来越多地来自科学和技术。他是在 1858 年看见的。那时候英国最先进的机器,是蒸汽机和自动纺纱机。

第二,他用的「一般智力」这个词,一百多年后被很多研究信息社会、知识经济的人重新捡起来。这个词站得住。〔据研究文献〕

第三,「资本本身是处于过程中的矛盾」,这个判断也有它的分量。一边拼命省人工,一边只按人工算价值,这确实是一种别扭。

第四,他在笔记里没有把话说死。「相对地」「较少地」「较多地」,这些小词说明他知道自己在说一个趋势,不是一道公式。

第五,他把「社会交往」也算进了让财富脱离劳动时间的力量里。这一笔,写在括号里,写得很轻,可它写下了。

这几点都是他的,本书后面会一一用上。

只是有一件事要接着说:这些笔记后来怎样了。

1858 年的春天,危机慢慢退了。恩格斯在曼彻斯特的生意又好起来。马克思等的那场「洪水」,没有来。

他在 2 月 22 日给拉萨尔的信里说:

现在终于到了经过十五年的研究可以着手工作的时候,我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恐怕外面会发生动荡,打断我的工作。不过没关系。如果我完成得太晚,以致世界已经不再注意这类东西,那显然是我自己的过错。 (马克思致拉萨尔,1858 年 2 月 22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在信里讲了出书的打算:全部著作分成六册,先出分册,不定死期限。分册写法「也许更便于读者理解,可是肯定有损于形式」。〔核:大意〕

4 月 2 日,他在给恩格斯的信里把整个计划列了出来:六册,依次是资本、地产、雇佣劳动、国家、国际贸易、世界市场。第一册「资本」又分四篇:资本一般、竞争、信用、股份资本。〔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马克思致恩格斯,1858 年 4 月 2 日〕

同一封信的开头他说,这个礼拜胆病犯得厉害,除了给《论坛报》的稿子,什么也想不了、读不了、写不了。稿子不能停,因为要尽快向报馆支钱。〔核:大意〕

六册的大计划,最后一册也没有按原样写成。九年后出版的,是「资本」这一册里的一部分,而且换了名字,叫《资本论》。

《大纲》的七个笔记本,就这样成了一部更大的书的草稿。草稿里最锋利的那几页,后来没有进正式出版的任何一本书。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立的公司里,有一个智能体专管写周报。

它每个礼拜一早上把上周所有任务的记录读一遍,写出一页总结,发到陈立的邮箱。写一页,用不了一分钟。

陈建国有一回看了这份周报,问:这一页纸,值多少钱?

陈立想了想:按它花的时间算,几乎一分不值。按我省下的时间算,一个礼拜大半天。按客户看了以后续签的单子算,那就说不清了。

陈建国说:我们厂里算工资,是按钟点、按米数。你这个,哪一样都对不上。

陈立说:所以我才头疼。给客户报价,我按钟点报,客户嫌贵,说你那机器一分钟就写完了;我按效果报,客户又说,效果你保证不了。

陈建国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我们那时候,钟点就是一切。机器坏了,修几个钟点,扣几个钟点,清清楚楚。

陈立说:那是你们那时候。

你可以在今晚想一想:你干的活里,有没有哪一件,用钟点去量,量出来的数字和它真正值多少,差得很远?如果有,你平时是怎么跟别人说它值多少的?

带走的话
一个人在笔记本里写下:知识成了主要生产力,劳动时间就不再是尺度;然后他合上了本子。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5 章

1859 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

◆ 一、一份手稿,邮费都付不起

1859 年 1 月,伦敦。马克思把一份手稿包好,准备寄往柏林。

手稿的名字叫《政治经济学批判》,是他十五年经济学研究第一次正式拿出来见人的东西。

寄之前,他给恩格斯写了一封信。他请恩格斯礼拜二之前替他写一篇报纸稿子,自己好空出礼拜三,把手稿寄给出版人。〔核:大意,马克思致恩格斯,1859 年 1 月 13—15 日〕

信里他还交代了这份手稿的分量:

手稿大约有十二个印张(三个分册)。你别吓一跳:虽然标题是《资本一般》,这几个分册里却还一点没有谈到资本,只有两章:一、商品;二、货币或简单流通。 (马克思致恩格斯,1859 年 1 月)〔核:据英译本自译〕

研究了十五年,写出来的第一本,还没写到「资本」。

传记里常说,那几天他连寄手稿的邮费和保险费都凑不齐,又向恩格斯开了口。他还苦笑着说,一个人写「货币」,自己却这样缺钱,大概没有先例。〔待核:此说流传很广,原信出处未核〕

◆ 二、出版人是怎样找到的

出版人叫弗兰茨·敦克尔,在柏林。

能找到他,靠的是另一个人。马克思在 1859 年 2 月 1 日给美国的老朋友魏德迈写信,说得很明白:

我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将由柏林的弗兰茨·敦克尔分册出版。……全靠拉萨尔非凡的热心和说服力,敦克尔才同意走这一步。不过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正式合同要看头几个分册的销路再定。 (马克思致魏德迈,1859 年 2 月 1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拉萨尔是当时德国工人运动里很活跃的一个人物。他替马克思在柏林跑出版社、谈条件。

同一封信里,马克思还说了一句话,你可以记下来:

我必须不惜任何代价走向我的目标,不允许资产阶级社会把我变成制造金钱的机器。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个不肯被变成「制造金钱的机器」的人,写了一本讲金钱的书。这本书能不能印出来,要看出版人赚不赚钱。

◆ 三、书在六月印出来

1859 年 6 月,《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在柏林出版。〔据研究文献〕印数多少,各家说法不一。〔待核:印数〕

书的开头一句,后来几乎原样搬进了《资本论》:

资产阶级社会的财富,乍看起来,表现为一个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则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存在。 (《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章「商品」,1859)〔核:据英译本自译〕

接下去,他讲商品有两重: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交换价值背后,是劳动时间。

他写道,作为交换价值,商品的使用价值上的差别被消除了,它们「代表等量的同一种劳动」。〔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用了一个比方:一磅铁和一磅金,物理化学性质完全不同,重量却可以一样;两件使用价值不同的商品,只要包含同量的劳动时间,交换价值就一样。〔核:大意〕

在同一章里,他还写下了一句很要紧的话:

说交换价值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关系,这是对的;可是必须补充一句:这是一种隐藏在物的外壳之下的关系。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记住这一句。本书第二编会回到这里。

同一章还有一句很朴素的话:从小麦的味道里,尝不出它是谁种的,是俄国的农奴、法国的小农,还是英国的资本家。〔核:大意〕

这句话说的是使用价值。一袋小麦好不好吃,跟种它的人处在什么关系里无关。可它卖多少钱,就跟这些关系脱不了干系了。

◆ 四、那篇著名的序言

这本书里流传最广的,不是正文,是序言。

上一章和第 1 章已经引过序言的几段。这里要摆的,是其中最出名的那一段,后来被叫作唯物史观的「经典表述」:

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式与之相适应的现实基础。 (《〈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核:据英译本自译〕

接着是那句人人都背过的话:

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然后是讲社会变革的一段:

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现存生产关系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成生产力的桎梏。那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有把握:

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段话,你不必现在就同意或不同意。只要看清楚它的形状:一层压着一层,下面一层决定上面一层,下面的生产力推着整个社会往前走。

◆ 五、交给老鼠去批判的手稿

序言里还有一段,常被人略过,可它和本章的扎手处离得很近。

马克思讲到 1845 年他和恩格斯在布鲁塞尔合写的那部大稿子,也就是后来叫《德意志意识形态》的东西:

手稿,两厚册八开本,早已送到威斯特伐利亚的出版所,后来我们才接到通知说,由于情况改变,不能付印。既然我们已经达到了我们的主要目的,自己弄清问题,我们就情愿让原稿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了。 (《〈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核:据英译本自译〕

「自己弄清问题」,原文里这几个字是自我澄清的意思。他前面讲那一大堆专题手稿时,也用了同一个说法:那些手稿「不是为了付印,而是为了自己弄清问题」。〔核:大意〕

你看,他对自己的稿子有一种很特别的态度。写出来,首先是给自己看的。别人读不读,是第二步的事,甚至可以交给老鼠。

这种态度,在 1845 年还说得过去。到了 1859 年,事情就不一样了。他这回是真心要人读的:要人买,要出版人接着出,要报刊来骂。

一部书写给自己,和一部书写给别人,到底差在哪里?差在后面那一大段,要别人接住、要别人回话的路。1859 年的这本书,正是卡在了这段路上。

序言的最后,他用了但丁的诗:

在科学的入口处,正像在地狱的入口处一样,必须提出这样的要求: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豫;这里任何怯懦都无济于事。 (同上,引但丁《神曲》)〔核:据英译本自译〕

前面一句他还说,这段自述只想证明一件事:他的见解,不管人们怎样评判,不管多么不合统治阶级的偏见,都是「多年诚实研究的结果」。〔核:大意〕

他心里有数,这本书会挨骂。他准备好了挨骂。

他没准备好的,是另一件事。

◆ 六、没有人骂

书出来了,德国的报刊几乎一声不吭。

1859 年 11 月 6 日,他给拉萨尔写信,话说得很直:

你要是以为我指望德国报刊对我大加赞扬,或者把它们的赞扬当一回事,那你就错了。我料到会受到攻击或批评,可是没料到会完全被置之不理。这一点肯定会严重影响销路。 (马克思致拉萨尔,1859 年 11 月 6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被骂,至少说明有人读了。完全没有声音,说明这本书几乎没有「发生」。

更让他难受的,是自己人的反应。7 月 22 日他给恩格斯写信,说伦敦的一些德国流亡者「欢天喜地」,以为这本书失败了。他们不知道,敦克尔连广告都还没登。〔核:大意,马克思致恩格斯,1859 年 7 月 22 日〕

同一封信里,他还转述了一句话:李卜克内西对比斯坎普说,「从来没有一本书让他这样失望过」。〔核:据英译本自译〕

李卜克内西是他的老战友,后来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创始人之一。连他都读不进去。

◆ 七、恩格斯写书评

那怎么办?只有自己人先动起来。

马克思在 7 月 22 日那封信里,就问恩格斯要不要写一篇评论,还替他列了要点:第一,它把蒲鲁东主义连根拔掉了;第二,它一上来就在最简单的形式即商品里,分析了资产阶级生产特殊的社会性质。〔核:大意〕

恩格斯写了。书评分两篇,登在伦敦的一份德文小报《人民报》上,时间是 1859 年 8 月 6 日和 20 日。〔核〕

书评开头,他先替德国人鸣不平:德国人在各门科学里都不落后,唯独政治经济学没有一个德国名字排得上号。然后他说,马克思这本书要改变这一点。〔核:大意〕

书评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当作读马克思的钥匙:

经济学所研究的不是物,而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归根到底是阶级和阶级之间的关系;可是这些关系总是同物结合着,并且作为物出现。 (恩格斯《卡尔·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1859)〔核:据英译本自译〕

据研究者说,书评原计划还有第三篇,因为报纸停刊,没有登出来。〔待核〕

《人民报》本来就是一份小报,订户很少,没多久就因为缺钱停了。马克思在 11 月给拉萨尔的信里提到,这份报纸「主要因为缺钱」突然停刊。〔核:大意〕

一本没人理的书,一篇登在快要倒闭的小报上的书评。这就是 1859 年的全部回响。

你也许会觉得,这两个人的做法有点像今天的自己人互相转发、互相点赞。可在那个没有电报以外任何快速传播手段的年代,一篇书评几乎就是一本书和读者之间唯一的那根线。

恩格斯拉了这根线。线那头没多少人接,可这根线本身,说明了一件事:一本书写完以后,还得有另一个人,替它去走那段通往读者的路。

◆ 八、扎手处:写出来,不等于发生了

现在可以把扎手处摆出来了。

这本书里,有后来《资本论》的地基:商品、使用价值、交换价值、劳动时间。有后来被引用了一百多年的序言。按照书里的道理,一件商品的价值,由生产它所耗费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

这本书本身,也是一件商品。它摆在柏林的书店里,标着价钱,等人来买。

那么它值多少?

按书里的道理,它值马克思十五年里花在上面的、社会必要的那一部分劳动时间。这个数,不管有没有人读,都已经凝结在纸上了。

可 1859 年的实际情形是:几乎没人读,几乎没人骂,销路也不好。后面的分册,再也没有在敦克尔那里出版。〔待核:敦克尔拒出续册的具体经过〕

一本凝结了十五年劳动的书,在那一年里,好像什么也不值。

本书不在这里下判断。只请你想一想两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它的价值早就在那里了,只是暂时没被人「发现」。等以后有人读懂,价值就露出来了。

另一种说法是:一本书的价值,要等别人读它、争它、骂它、引用它,一回一回之后,才慢慢发生。没有这些,它就只是一叠印了字的纸。

马克思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在给拉萨尔的信里说,被置之不理「肯定会严重影响销路」。他在乎的,正是别人有没有接住。

◆ 九、先说对在哪儿

扎手处摆过了,说他对的地方。

第一,这本书的写法,确实比很多经济学书要严谨。它从最简单的商品讲起,一步一步往上推,不跳步。这种从简单到复杂的路子,后来成了《资本论》的骨架。

第二,序言里那段唯物史观的概括,虽然后来争议很大,可它把「经济决定社会」这个看法第一次压成了一页纸。一百多年里,几乎每一门社会科学都要回应它。

第三,「交换价值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是隐藏在物的外壳下」,这个判断,比他同时代的经济学家都看得深。经济学家们看见的是物和物的比例,他看见了物后面的人。

第四,他承认自己在乎有没有人读。他没有装作清高。他想被骂,想被批评,想被接住。这一点很实在。

第五,书评的事说明,他和恩格斯都明白:一本书光写出来不够,还得有人去推、去讲、去争。他们后来在《资本论》上,做得更用心。

◆ 十、八年的空白

《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之后,马克思原本打算紧接着出第二分册,也就是讲「资本」的那一章。

他没有出。

下一部经济学著作出版,是八年以后。那时候书名已经换了,叫《资本论》。

1867 年《资本论》第一卷的初版序言,开头一段就提到了这本书:

我现在发表的这部著作的第一卷,是 1859 年发表的我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的续篇。初篇和续篇相隔很久,是由于多年的疾病一再中断了我的工作。 (《资本论》第一卷初版序言)〔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说,前一本的内容,已经概述在这一卷的头三章里了,而且写得更好:前一本只略略提到的许多地方,这里写得更充分了。〔核:大意〕

他接着交代了一处删减:

关于价值理论和货币理论的历史的那几部分,现在自然是完全删去了。 (《资本论》第一卷初版序言)〔核:据英译本自译〕

1859 年那本书里,每一章后面都附了一段学说史,讲前人怎样分析商品、怎样看货币。到了 1867 年,这些学说史被整段拿掉,正文自己站着往前走。

前人的那些讨论,从正文里退到了脚注里。马克思说,读过前一本的人,会在第一章的注释里找到补充的出处。〔核:大意〕

也就是说,1859 年那本没人理的书,被他亲手收进了 1867 年那本书的开头。前一本书没有发生的事,要在后一本书里重新发生一遍。

这八年里发生了什么,是下一章的事。

这里只补一个数字。1859 年的那一册,正文大约十二个印张。1867 年的第一卷,最后一个印张是第四十九张。〔核:后者见马克思致恩格斯,1867 年 8 月 16 日〕

同一个题目,第二次写,厚了三四倍。厚出来的那一大块,多半是第 3 章讲的蓝皮书、工作日、机器和积累,是英国车间里的血肉。

前一本书里只有骨头。后一本书长了肉,才有人愿意读。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立第一次发布她的智能体平台,是在一个礼拜五的晚上。

她准备了三个月,写了一份很长的说明,录了演示视频,在几个开发者论坛上同时发了帖子。

然后她守着电脑,等。

到礼拜天晚上,帖子底下只有两条回复。一条问能不能免费试用,一条是广告。

陈建国看她没精打采,问怎么了。她说:东西做出来了,没人理。

陈建国说:我们厂里新出的布,也不是一上架就有人买。得有人去跑,去给布店老板看样,去说这布哪里好。

陈立说:可我这个,是好东西啊。

陈建国说: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

那个礼拜,陈立给几个做开发的老同学挨个打了电话,请他们试用,挑毛病。有一个同学试了两天,写了一篇很长的吐槽帖,说这里难用、那里难用,最后一句是:不过,思路是真新。

这篇吐槽帖,一个礼拜里被转了几百次。注册的人,比前三个月加起来还多。

陈立后来跟父亲说:救了我的,是一篇骂我的帖子。

你可以想一想:你做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哪一件,你自己知道它好,可它摆在那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后来,是什么让它「动」起来的?

带走的话
一本书印出来那天,它的价值还没有发生;要等有人读、有人争,它才开始值点什么。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6 章

1861—1867:越写越多,越难收口

◆ 一、凌晨两点的一封信

1867 年 8 月 16 日,凌晨两点,伦敦。

马克思刚刚改完一部书的最后一个印张。他没有去睡,先给曼彻斯特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弗雷德:刚刚校完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印张(第 49 印张)。附录「价值形式」用小号字排,占一又四分之一个印张。序言也已校好,昨天寄回。这样,这一卷就完成了。 (马克思致恩格斯,1867 年 8 月 16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接下来几句,是这一章要从后往前讲的那件事:

这件事之所以能够完成,我只感谢你。没有你为我做的牺牲,我是不可能完成那三卷书的浩繁工作的。我满怀感激的心情拥抱你。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很短的话:

寄来的 15 镑已收到,多谢。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部书写完的那一夜,最后一行字是一笔汇款的回执。

本章要倒回去,讲这一卷书之前的六年。那六年里,他写下的稿子,比最后印出来的多得多。

◆ 二、二十三个笔记本

1861 年 8 月,马克思开始写一部新的手稿。题目仍然叫《政治经济学批判》,是 1859 年那一册的续篇。

这部手稿后来有多大?恩格斯在 1885 年《资本论》第二卷的序言里,给了一个精确的数:

首先是《政治经济学批判》手稿,共 1472 页四开本,分订成 23 个笔记本,写于 1861 年 8 月至 1863 年 6 月。 (恩格斯《资本论》第二卷序言,1885)〔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千四百七十二页。这还只是一部手稿。

恩格斯接着交代了这部手稿的内容:开头和结尾的几百页,讲的是后来第一卷的题目,从货币转化为资本一直讲到最后;中间有一段讲资本和利润,是后来第三卷的题目;而手稿的主体,第 220 页到第 972 页,也就是第六到第十五本笔记,题为「剩余价值理论」。〔核:大意〕

你看,原来的计划是写「资本」那一章,写着写着,中间长出了一大块对前人学说的清算,有七百五十多页。

恩格斯在同一篇序言里,对这一大堆手稿下了一个评语:

仅仅列举一下马克思为第二册留下的亲笔材料,就可以证明,马克思在公布他的经济学上的伟大发现以前,是以多么无比认真的态度,以多么严格的自我批评精神,力求使这些伟大发现达到最完善的程度。 (恩格斯《资本论》第二卷序言,1885)〔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补了一句:正是这种自我批评,使马克思「很少能够」让自己的叙述在内容和形式上跟上不断扩大的眼界。〔核:大意〕

越认真,越难收口。这一章的题目,就是从这句话里来的。

◆ 三、剩余价值理论:一部书里长出的另一部书

「剩余价值理论」这七百多页,写的是从十七世纪到马克思那个时代,经济学家们怎样看待剩余价值,也就是利润、地租、利息的来源。

恩格斯说,这部分是政治经济学核心问题的「详细的批判史」,同时在同前人的论战里,展开了后来第二、三卷要专门研究的大部分问题。〔核:大意〕

他原打算把这部分整理成《资本论》第四卷出版。他没来得及。

后来是考茨基把它编成三卷,在 1905—1910 年间出版,书名就叫《剩余价值理论》。〔据研究文献〕第 8 章会再讲这件事。

在这七百多页里,有一段话后来很常被人引用。马克思在讨论什么是「生产劳动」、什么是「非生产劳动」:

例如,密尔顿创作《失乐园》得到 5 镑,他是非生产劳动者。相反,为书商提供工厂式劳动的作家,则是生产劳动者。密尔顿出于同春蚕吐丝一样的必要而创作《失乐园》。那是他的天性的能动表现。后来他把作品卖了 5 镑。 (《剩余价值理论》,「附录」部分)〔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接着说,莱比锡那些在出版商指挥下编经济学纲要的「文学无产者」,倒是生产劳动者。他们的产品一开始就从属于资本,只是为了增加资本才生产出来。〔核:大意〕

还有一个例子:自己卖唱的歌女是非生产劳动者,被老板雇去唱歌、替老板赚钱的歌女,是生产劳动者。〔核:大意〕

这段话的意思,不是说弥尔顿的诗没有用。马克思用的「生产劳动」是一个很窄的词,专指替资本家生产剩余价值的劳动。同一种劳动,看它在什么关系里,可以是生产的,也可以是非生产的。

你把这段话先放在一边。本章最后会回来。

◆ 四、第三卷先写,第一卷后写

二十三个笔记本写完以后,马克思的写法变了。

恩格斯在第二卷序言里,排了一个次序:

按时间顺序,下一个手稿是第三册的手稿。它至少大部分写于 1864 年和 1865 年。在这个手稿的主要部分完成以后,马克思才着手整理 1867 年出版的第一册。 (恩格斯《资本论》第二卷序言,1885)〔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个次序很有意思。后来印出来的顺序是第一、二、三卷,可写的顺序,第三卷的草稿在前,第一卷的定稿在后。

也就是说,他是先把整栋房子的架子搭了一遍,再回过头来精装修第一层。

1865 年 7 月 31 日,他给恩格斯写信,说了一句关于自己写法的话,你可以记下来:

不论我的著作有什么缺点,它们却有一个长处,即它们是一个艺术的整体;但是要达到这一点,只有用我的方法,在它们没有完整地摆在我面前时,不拿去付印。 (马克思致恩格斯,1865 年 7 月 31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同一封信里他说,理论部分还剩三章要写,然后是第四册,历史文献的部分,那一部分「相对来说最容易」。〔核:大意〕

「艺术的整体」。一个经济学家这样说自己的书,很少见。他想要的,是一部从头到尾不留缝的作品。

同一封信里,还有一句关于钱的打算:

我指望从这部著作的英文版得到真正的收入。 (马克思致恩格斯,1865 年 7 月 31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说,有朋友答应,一拿到头几个印张,就替他在伦敦找英国出版商;他会让迈斯纳在寄校样的同时多寄一份清样,好让德文一边校、英文一边译,「当然要你帮忙」。〔核:大意〕

这笔「真正的收入」,他生前没有拿到。英文版要到 1887 年才出来,那时他已经去世四年。〔据研究文献〕

◆ 五、他一边写,一边请教

这几年里,他写信问恩格斯的问题,越来越具体。

第 2 章讲过,1863 年 1 月他问自动纺纱机发明以前,纺纱工的手是怎么插进去的;同一封信里,他说自己正在往「机器」那一节里补东西,为此把技术方面的摘录本全部重读了一遍,还去听一位教授给工人开的实验课。〔核:大意〕

1862 年 8 月 2 日,他在信里把一个刚刚想清楚的东西讲给恩格斯听:

你知道,我把资本分为两部分:不变资本(原料、辅助材料、机器等等),它的价值只是在产品的价值中再现出来;第二是可变资本,即花在工资上的资本,它包含的物化劳动比工人为它付出的劳动少。 (马克思致恩格斯,1862 年 8 月 2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举了一个例子:

例如,如果日工资等于 10 小时,而工人劳动 12 小时,那么他就补偿了可变资本加上可变资本的 1/5(2 小时)。这后一个余额,我称之为剩余价值。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注意,这是 1862 年。后来《资本论》里那套「不变资本」「可变资本」「剩余价值」的说法,这时候在信里已经成形了。第一个听到它的人,在曼彻斯特。

同一封信的开头,他先谢了恩格斯寄来的 10 镑,又说美国内战让《论坛报》的收入断了,「谁能顶得住像美国这样的危机」。〔核:大意〕

他在信里还说,在这样的处境下,自己的理论著作还能有这样的进展,「真是奇迹」。〔核:据英译本自译〕

◆ 六、为什么拖了这么久

1859 年他说「资本」那一章很快就能出。结果,第一卷出版是 1867 年。为什么拖了八年?

他自己在 1867 年的序言里给了一个原因:多年的疾病一再打断了工作。这一点第 5 章已经引过。

恩格斯在 1894 年第三卷的序言里,说得更细:

1863 年至 1867 年间,马克思不仅写成了《资本论》后两册的初稿和准备付印的第一册,而且还做了创立和扩大国际工人协会的大量工作。因此,早在 1864 年和 1865 年,就已经出现了健康状况恶化的严重征兆,这使马克思没有能够亲手对第二册和第三册作最后的润色。 (恩格斯《资本论》第三卷序言,1894)〔核:据英译本自译〕

国际工人协会,也就是后来说的「第一国际」,1864 年在伦敦成立。马克思替它起草宣言、章程,主持会议,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去开会。

还有一个原因,他自己在信里说过不止一次:钱。1865 年 7 月那封信里,他说自己两个月来全靠当铺过日子,一个法寻也挣不到。〔核:大意〕

病,会,钱。这三样,把一部书拖了八年。

还有第四样,是他自己。上面那句「艺术的整体」,就是拖延的另一个名字。稿子不齐,他不肯付印;稿子一齐,他又发现前面的要改。

◆ 七、四月,汉堡

1867 年 4 月 2 日,马克思告诉恩格斯,第一卷的稿子写完了,他要亲自送到汉堡的出版人迈斯纳那里去。

两天后,恩格斯回信,第一个词就是一声欢呼:

好啊。终于白纸黑字读到第一卷已经完成、你打算马上把它送到汉堡去,我禁不住要这样欢呼一声。为了不让你缺少「军需」,我随信寄去七张五镑钞票的一半,共 35 镑,一收到照例的电报,就把另一半寄去。 (恩格斯致马克思,1867 年 4 月 4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同一封信里,恩格斯还附了一张条子,让马克思交给迈斯纳,好顺便替他把一笔稿费也领了。〔核:大意〕

钞票撕成两半,分两次寄。这是当时防止信件丢失或被人截走的办法。一半先到,等电报说收到了,另一半再出发。

你可以想象这个画面:伦敦的书桌上,放着一部写完的稿子,旁边是七张半截的钞票,等着另外七个半截来拼成整的。

4 月 24 日,马克思从汉诺威写信说,迈斯纳想在四五个礼拜内印完。可汉堡的排字工人不够,校对的人学问也不够,稿子只好转到莱比锡去印。〔核:大意,马克思致恩格斯,1867 年 4 月 24 日〕

他在汉诺威住在一位叫库格曼的医生家里,等第一批校样。那位医生后来劝他给价值形式那一节另写一篇更通俗的附录。这件事,他在 1873 年第二版的跋里还特意提了一句。〔核:大意〕

◆ 八、「我为这部书牺牲了健康、幸福和家庭」

1867 年 4 月 30 日,同一次德国之行中,他给远在纽约的一位年轻朋友回信。

那位朋友给他写过好几封信,他一直没回。这封信里,他解释了原因:

为什么我不给您回信呢?因为我一直在坟墓的边缘徘徊。因此,我不得不利用我还能工作的每时每刻来完成我的著作,为了它,我已经牺牲了我的健康、幸福和家庭。 (马克思致齐格弗里德·迈耶尔,1867 年 4 月 30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接着他说了几句很硬气的话:

我嘲笑那些所谓「实际的」人和他们的聪明。如果一个人愿意变成一头牛,那他当然可以不管人类的痛苦,而只顾自己身上的皮。可是,如果我没有全部完成我的这部书,至少是写成草稿,就这样死去的话,那我的确会认为自己是不实际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同一封信里他还说,希望一年之后整部著作都能出版:第二卷是理论的续篇和结尾,第三卷是从十七世纪中叶以来的政治经济学史。〔核:大意〕

这个「一年之后」,后来变成了十八年和二十七年。

◆ 九、扎手处:他靠的是哪一种劳动

现在可以把扎手处摆出来了。

回到第三节那段话。弥尔顿写《失乐园》,像春蚕吐丝,是他天性的表现,后来卖了 5 镑。在马克思的分类里,弥尔顿是「非生产劳动者」。

你再看马克思自己。

从 1861 年到 1867 年,他写了二十三个笔记本,又写了第三卷的草稿,又把第一卷改写成定稿。他在信里说,为它牺牲了健康、幸福和家庭;说如果没写完就死,才是真的「不实际」。

这很像春蚕吐丝。

他的这份劳动,没有替哪个资本家生产剩余价值。迈斯纳赚没赚钱是另一回事,马克思写书的那些年,没有一个老板在雇他、指挥他。

按他自己的分类,写《资本论》的马克思,和写《失乐园》的弥尔顿,站在同一边:非生产劳动者。

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

这样一部用十几年、一千多页手稿、无数个凌晨写出来的书,它的价值,是由什么决定的?

按书里那一条,商品的价值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可一部书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多少?一千四百七十二页,是必要的,还是多余的?换一个人写,要多久?

还有一层。支撑这份劳动的,是恩格斯在曼彻斯特账房里的劳动,是那些撕成两半的钞票。按同一个分类,恩格斯在账房里写商业信件,算生产劳动,还是非生产劳动?

这些问题,书里都没有答。

还有最后一层,也只摆不评。

那封凌晨两点的信里,马克思写的是「没有你为我做的牺牲,我是不可能完成那三卷书的浩繁工作的」。他没有说「没有我熬的那些夜」,也没有说「没有我读的那些蓝皮书」。

在他自己心里,这部书最要紧的那一份投入,记在另一个人的名下。这份投入不是钟点,是一个人二十年里替另一个人担着的那份牵挂和信任。

◆ 十、先说对在哪儿

扎手处摆过了,说他对的地方。

第一,生产劳动和非生产劳动的区分,本身是一个很清醒的看法。马克思说得很明白,这个区分不看劳动的内容,只看它在什么关系里。同样是唱歌,自己卖唱和替老板唱,在资本的账上就是两回事。这个看法后来被很多人用来理解服务业、文化产业,至今有用。

第二,他对自己的写法很诚实。「艺术的整体」「不完整摆在面前就不付印」,这是他自己的标准,他也照着做了。第一卷的严密,正是这种标准的结果。

第三,他对恩格斯的感谢,是真心的,也是公开的。他没有把恩格斯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

第四,他把第三卷先写出来,再精修第一卷,说明他心里一直装着整栋房子。第一卷里很多地方的安排,是为了后面两卷铺路。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立的平台上线第二年,她开始写一份很长的技术文档,打算公开出来,讲她怎么调度那几十上百个智能体。

文档写了四个月,越写越长。每写完一节,她就发现前面有一节要改。改着改着,又长出两节新的。

有一天晚上,陈建国看她又在改,问:这东西,什么时候算写完?

陈立说:等它成一个整体的时候。

陈建国说:那你这四个月,可没人给你发工资。

陈立笑了:没人发。是我自己想写。

陈建国说:那就跟我们厂里那个老技术员一样。他退休以后,把自己三十年修机器的办法写了一个本子,写了好几年,一分钱没拿。后来厂里新来的人,人手一份。

你可以想一想:你有没有干过这样一件活,没有人雇你,没有人付钱,你还是一遍一遍地改?它后来给谁派上了用场?它在谁的账上?

带走的话
他把弥尔顿的《失乐园》记成非生产劳动;他自己写《资本论》的那些年,干的正是这样的劳动。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7 章

第一卷出版以后

◆ 一、三塔勒十银格罗申

1867 年 9 月,《资本论》第一卷在汉堡出版。研究者一般把上市的日子定在 9 月 14 日。〔据研究文献〕

印了多少本,常见的说法是一千本。〔待核〕

定价,马克思自己在信里提过。9 月 4 日,他给恩格斯寄去最后几个印张的校样,顺便发了一句牢骚:

依我看,迈斯纳把售价从 3 塔勒提高到 3 塔勒 10 银格罗申,是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不过,也可能是他后来收到了多得多的预订,这样做在商业上是合算的。 (马克思致恩格斯,1867 年 9 月 4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同一封信里,他还说,印刷厂没有照他的嘱咐排版,把附注排成了大字、把价值形式的附录排成了小字。他猜,这「大概是为了让这本书正好不多不少五十个印张」。〔核:大意〕

你看,一部批判商品的书,自己一出生就是一件商品:有页数,有定价,有出版人对销路的算盘。

本章讲这件商品出生以后的事。

◆ 二、沉默

书出来了。德国的经济学家们,又一次几乎一声不出,好像这本书根本没有印出来过。

11 月 2 日,马克思给恩格斯写信:

我的书遭到沉默,这使我坐立不安。我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 (马克思致恩格斯,1867 年 11 月 2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是第 5 章那一幕的重演。1859 年那本书,没人理;1867 年这本书,开头几个月,也差不多。

他后来在 1873 年第二版的跋里,回头说起这段日子,用词就硬多了:

德国资产阶级的有学问的和无学问的代言人,最初企图像他们在对付我以前的著作时曾经得逞的那样,用沉默置《资本论》于死地。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1873)〔核:据英译本自译〕

「用沉默置于死地」。一本书,可以不被驳倒,只被晾着,就死了。

◆ 三、恩格斯造声势

这一回,两个人没有干等。

10 月 13 日,恩格斯写信说:

我已经给库格曼写了两篇关于这本书的文章,从不同的角度写的,寄给他了。我想几乎任何报纸都可以登,他还可以据此再写几篇。 (恩格斯致马克思,1867 年 10 月 13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11 月 8 日,他又说,手头还有三篇,已经写好,等一位朋友来了就马上送出去。然后是一句很直白的话:

我认为,眼下最重要的是在德国的日报上闹出点动静来,好逼一逼这些可怜的经济学家。 (恩格斯致马克思,1867 年 11 月 8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原文后半为法文〕

前一天,马克思还在信里谢过恩格斯一篇登在埃尔伯费尔德报纸上的评论。〔核:大意,马克思致恩格斯,1867 年 11 月 7 日〕

到了 12 月,马克思甚至亲手替恩格斯起草了一篇书评的要点,让他投给斯图加特的一份小报。要点里写着:不管人们怎样看这本书的倾向,它都是「德意志精神」的光荣。〔核:大意,马克思致恩格斯,1867 年 12 月 7 日〕

研究者统计,第一卷出版后的一年里,恩格斯用不同的笔调、不署真名,在德国和英国的报刊上写了好几篇评论。〔据研究文献〕〔待核:篇数〕

你看,一本书的「反响」,有一部分是作者的朋友亲手做出来的。

这不奇怪。今天一本新书上市,出版社要找人写推荐、办讲座、在报上发消息,一样是在「闹出点动静」。只不过 1867 年的这家「出版社」,几乎就只有曼彻斯特的一个人。他白天在账房,晚上替朋友的书写评论,一篇换一种口气。

◆ 四、四年卖完

一千本书,到底卖了多久,马克思自己在第二版的跋里有一个交代。

马克思在 1873 年第二版的跋里,自己交代了:

1871 年秋,我正忙着别的紧急工作,突然接到通知,说这本书已经卖完了,第二版要在 1872 年 1 月开印。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1873)〔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从 1867 年 9 月到 1871 年秋,大约四年。〔核:据上引跋文推算〕

这四年里,欧洲发生了很多事。普法战争,巴黎公社。研究者说,巴黎公社以后,人们对马克思这个名字的兴趣,明显变大了。〔据研究文献〕

马克思在跋里还写了一句:

《资本论》在德国工人阶级广大范围内迅速得到理解,是对我的劳动的最好的报酬。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最好的报酬」。他用了一个算账的词。这份报酬,不在迈斯纳的账上,在读者那里。

1869 年 7 月,恩格斯在信里和马克思商量,要不要劝迈斯纳出一本通俗的小册子。他说:如果五个银格罗申的书都卖不动,那八到十个银格罗申的就更卖不动了;真正管用的,是一本一两个印张、卖两个半银格罗申的小册子。〔核:大意,恩格斯致马克思,1869 年 7 月 1 日〕

一部书要被更多的人读到,看来得先变薄、变便宜,再由另一个人替它跑腿。

◆ 五、第二版:作者把书拆开重装

第二版不是简单的重印。马克思在跋里一条一条交代了改动。

第一章第一节,从交换价值的等式里推出价值的那一段,「论证得更加科学而严密了」;价值实体和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之间的联系,第一版里只是点到,这一版「着重地」写了出来。〔核:大意〕

第一章第三节,价值形式,「全部改写了」。他解释说,第一版里同一个题目讲了两遍,一遍在正文,一遍在附录,这是库格曼劝的结果;现在合成一遍。〔核:大意〕

第一章最后一节,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大部分改动了」。〔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说,法文版正在巴黎出,他在校订法译稿时发现,德文原本有些部分需要更彻底地改写,可是没有时间了。〔核:大意〕

你看,一本书出了第二版,作者还觉得它没写完。它的开头一章,在五年里被写了三遍:1859 年一遍,1867 年一遍,1872 年又一遍。法文版里还有第四遍。

跋里还有一段讲方法的话,后来被引用得极多:

辩证法在黑格尔手中神秘化了……在他那里,辩证法是倒立着的。必须把它倒过来,以便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1873)〔核:据英译本自译〕

本书不讨论辩证法。只请你留意,这句话也是在第二版里、在被人读过、骂过之后,才补写出来的。一部书怎样理解自己,也是在一来一回里长出来的。

◆ 六、俄国人先读懂了

第二版的跋里,有一段让马克思明显很高兴的话:

1872 年春,彼得堡出版了《资本论》的优秀的俄译本。这一版印了 3000 册,现在几乎已经售完。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千册的德文版卖了四年。三千册的俄文版,不到一年就快卖完了。

这个译本是怎样来的?据研究者说,最早张罗翻译的是巴枯宁,后来由洛帕廷接手,最后由丹尼尔逊完成。〔据研究文献〕

还有一个常被讲起的故事:沙皇的书报审查官看了这部书,认为它太艰深。他判断在俄国很少有人会读,读懂的人更少,于是放行了。〔待核:审查官姓名与原话〕

马克思在跋里还引了一份彼得堡报纸的评论:

这本书的叙述,除了一两个特别专门的部分以外,以明白易懂、清晰,并且在对象十分复杂的情况下以少见的生动性著称。在这方面,作者……完全不像大多数德国学者那样,用含糊不清、枯燥无味的语言写书,以致普通人的脑袋都要被它们挤破。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引《圣彼得堡消息报》1872 年 4 月 8 日〔20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同一处,他还引了英国《星期六评论》对第一版的评语:这本书的叙述,给最枯燥的经济问题带来了「一种独特的魅力」。〔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注意这两条评语。审查官说它难懂,报纸说它好懂。同一部书,落在不同的人手里,就成了两样东西。

一个审查官的判断,让三千本书合法地进了俄国的书店。一家报纸的判断,让更多的人敢去翻开它。这两个判断,都不是马克思写进书里的,可它们都在替这部书定分量。

◆ 七、法文本:一部「独立的科学价值」

俄文本之后是法文本。

1872 年 3 月,马克思给巴黎的出版人拉沙特尔写了一封信,后来印在法文版的最前面:

我赞成您的想法,就是定期分册出版《资本论》的译本。这本书这样出版,更容易到达工人阶级的手里,在我看来,这种考虑是最为重要的。 (《资本论》法文版序言,1872 年 3 月 18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接着他提醒,前几章读起来会相当吃力,急着要结论的法国读者也许会被吓住。然后是那句后来人人都会背的话:

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法文本由约瑟夫·鲁瓦翻译,从 1872 年 9 月到 1875 年 5 月,分四十四个分册陆续出版。〔据研究文献〕

马克思没有只当一个审稿人。他把译稿大段大段改写,有些地方干脆重写。1875 年 4 月 28 日,他在法文版的跋里写道:

既然我已经着手校订,我也就把它用于原本(德文第二版),简化某些论述,补充另一些论述,增加一些历史的或统计的材料,加进一些批判性的评注。因此,不管这个法文版本有怎样的文字上的缺点,它仍然在原本之外有独立的科学价值,甚至对懂德语的读者也有参考价值。 (《资本论》第一卷法文版跋,1875)〔核:据英译本自译〕

「独立的科学价值」。作者自己说,译本有原本没有的东西。

据研究者说,讲资本积累的那一部分,法文版改动最大。〔据研究文献〕

◆ 八、《论坛报》的十年

讲到这里,要补一笔第一卷出版以前的事,因为它和这一章的扎手处有关。

1852 年到 1862 年,马克思给美国的《纽约每日论坛报》当了大约十年的欧洲通讯员。他的第一篇文章 1852 年 8 月刊出,最后一篇在 1862 年 3 月。〔据研究文献〕

报馆按篇付钱。〔待核:每篇稿酬数额〕这份差事,是那十年里马克思自己挣钱的主要来路。

1858 年 1 月,他在信里抱怨,报馆限他每个月只登四篇,他打算写信说,六篇是最低限度,不然就不干了:

实际上我现在总是不得不把够写两篇文章的材料压缩到一篇里去,因此是干双倍的活,拿一半的钱。这样下去可不行。 (马克思致恩格斯,1858 年 1 月 16 日)〔核:据英译本自译〕

1859 年 2 月给魏德迈的信里,他又说,危机来了,《论坛报》就拿它当借口,把他的收入砍了一半,可景气的时候,从来没多给过他一个便士。〔核:大意,马克思致魏德迈,1859 年 2 月 1 日〕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署着马克思名字的文章,不全是他写的。

1851 年 8 月,报馆约他写一组关于德国革命的文章,他请恩格斯代写。恩格斯从 1851 年 10 月到 1852 年 10 月写了十九篇,在报上署的是马克思的名字。〔据研究文献〕这组文章后来以《德国的革命和反革命》为名出成书,直到 1913 年两人的通信集出版,世人才知道真正的作者是恩格斯。〔据研究文献〕

研究者还说,在这十年里,恩格斯一直不断地以马克思的名义写文章,尤其是军事方面的。〔据研究文献〕

◆ 九、扎手处:书的价值不是印出来时定的

现在可以把扎手处摆出来了。

你把这一章的几个数字排在一起。

一千本德文版,四年卖完。三千本俄文版,不到一年快卖完。法文版,作者自己说它有「独立的科学价值」。一份彼得堡的报纸说它好懂,一个审查官据说觉得它难懂。第二版里,作者把开头一章又改写了一遍。还有恩格斯不署真名写的那几篇评论,为的是「闹出点动静来」。

同一部书,1867 年 9 月从印刷厂出来的时候,它里面凝结的劳动,已经是一个定数了。马克思写了多少年,排字工排了多少天,装订工订了多少本,都不会再变。

可它后来的命运,并不是那一天就定下来的。

它在德国被晾了几个月;在巴黎公社以后被人找出来读;在彼得堡被一个审查官放过;在巴黎被作者自己改写了一遍;在报纸上被朋友吹、被对手骂。每一次被读、被译、被争,这部书都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那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按书里第一章的道理,一件商品的价值,在它被生产出来的时候就定了,交换只是把它「实现」出来。

可这部书自己的经历,看起来更像另一回事:它的分量,是在一来一回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还有那几百篇《论坛报》的文章。一篇被证实的社论,和一篇没人记得的社论,报馆给的钱一样。一篇恩格斯写的、署马克思名字的文章,钱进的是马克思的口袋。这笔钱,按劳动时间,该记在谁名下?

这些问题,本书留着。

◆ 十、先说对在哪儿

说他对的地方。

第一,他看重工人读者,是真的。他赞成法文版分册出,理由是「更容易到达工人阶级手里」,「这种考虑是最为重要的」。他没有只想着学界。

第二,他肯为译本下大功夫。法文版的改写,不是客套,是实打实的修订。他承认译本可以比原本好,这在一个作者身上,是很大的度量。

第三,他知道一本书要被读,得有人推。他和恩格斯的书评,在今天看来像是自己人捧场,可在那个时代,这是一部书冲破沉默的少数几条路之一。

第四,他对稿费压价的抱怨,说明他对知识劳动怎样被计价,是有切身体会的。「干双倍的活,拿一半的钱」,这句话今天很多写字的人都会点头。

第五,恩格斯代笔这件事,本书不把它看成什么丑闻。那是两个人之间的分工,为的是让一家人有饭吃,也让报馆的约稿不断。两人的通信里写得明明白白,并不遮掩。它是生计,是合伙,本书只是借它看清一件事:同一篇文章,署名、写作、拿钱的,可以是不同的人。

最后补一件事:英文版。

马克思在 1865 年说,他指望从英文版得到「真正的收入」。

英文版是 1887 年出来的,由穆尔和艾威林翻译,恩格斯审定。〔据研究文献〕那时马克思已经去世四年。

恩格斯在 1894 年第三卷的序言里说,第一卷的英文版,他要对译文「最终负责」,所以花去了他很多时间。〔核:大意〕

你看,这部书的英文版,是另一个人替作者完成的。作者盼的那笔收入,作者没有拿到。

下一章,讲这个「另一个人」在作者身后,又替这部书做了多少事。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立有一篇写智能体调度的长文,三年前发在自己的博客上,阅读量一直很低。

去年,一位海外的工程师把它翻成了英文,加了几个自己的例子,发在一个技术社区里。那篇译文一下子火了,被很多公司拿去做内部培训。

陈立后来对照着读,发现那位工程师改的几处,比她原来写的还清楚。

她跟父亲说:爸,我那篇文章,是在别人手里才值钱的。

陈建国问:那钱呢?

陈立说:一分没有。可是从那以后,来找我谈合作的人多了好几倍,有两家还成了我最大的客户。

陈建国想了一会儿,说:那这钱,绕了一个大圈,还是到了你手里。

你可以想一想:你做过的东西里,有没有哪一件,是在别人转述、翻译、改写、争论之后,才变得有分量的?它的分量,算你的,还是算那些接住它的人的?

带走的话
一部书印出来,价值还没有定;它在读者、译者和争论者手里,一回一回地长出分量来。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8 章

恩格斯的编辑桌

◆ 一、扶手椅上的两分钟

1883 年 3 月 14 日,下午两点三刻,伦敦。

马克思坐在书房的扶手椅上。家里人离开了大约两分钟,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三天后,在海格特公墓,恩格斯在墓前讲了一段话。开头一句是:

3 月 14 日下午两点三刻,当代最伟大的思想家停止思想了。让他一个人留在房里总共不过两分钟,等我们再进去的时候,便发现他在安乐椅上安静地睡着了,但已经是永远地睡着了。 (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1883 年 3 月 17 日)〔核:据英文本自译〕

墓前站着的人不多。〔待核:人数,常见说法为十余人〕

他留下的,是一屋子手稿。第二卷、第三卷,都还是草稿。第一卷之后他答应读者「一年之后」出齐的那部书,十六年过去了,只有一卷。

本章讲那屋子手稿后来怎样变成了书。也讲一个从第 2 章起就站在书后面的人,怎样走到了书的前面。

◆ 二、恩格斯说,两个发现

墓前讲话里,恩格斯把马克思一生的功绩归成两个「发现」:

正像达尔文发现有机界的发展规律一样,马克思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不仅如此。马克思还发现了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它所产生的资产阶级社会的特殊的运动规律。由于剩余价值的发现,这里就豁然开朗了。 (同上)〔核:据英文本自译〕

接着一句:

一生中能有这样两个发现,该是很够了。即使只能作出一个这样的发现,也已经是幸福的了。 (同上)〔核:据英文本自译〕

你注意他用的词:「发现」。规律原本就在那里,像达尔文在自然界里找到的那样,马克思在社会里把它找到了。

这个词,本书先记下。它和本编一路摆出来的那些事,汇款、蓝皮书、书评、译本、编辑桌,放在一起看,味道不太一样。

◆ 三、第二卷:八份手稿

马克思去世两年后,1885 年,恩格斯出版了《资本论》第二卷。

序言的第一句,就说这活儿不好干:

要使《资本论》第二册付印,并且一方面使它成为一部联贯的、尽可能完整的著作,另一方面又使它成为一部只是作者的而不是编者的著作,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恩格斯《资本论》第二卷序言,1885)〔核:据英译本自译〕

「只是作者的而不是编者的」。恩格斯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就是这一句。

难在哪里?他接着写:可用的手稿多半是片段,只有一份从头到尾修订过、可以付印;大部分材料在文字上没有加工,用的是马克思做摘录时惯用的语言,口语多,夹着英文、法文的术语,甚至整句整页的英文。〔核:大意〕

思想是按照它在作者头脑中发展的样子写下来的。有些部分作了详细的论述,另一些同样重要的部分只是作了提示。……最后,还有那种有名的笔迹,有时连作者本人也辨认不出来。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为第二卷留下的手稿,恩格斯一份一份点了名,从第一稿到第八稿,写于 1865 年到 1870 年代末。〔核:大意〕〔待核:第八稿年份〕

他交代了自己的做法:尽量按原样复制,只在马克思自己也会改的地方改文字,只在绝对必要、意思又确定无疑的地方加解释或连接的句子;凡是理解上稍有疑问的句子,宁可照抄原文。

我改写和插入的地方,总共还不到十个印刷页,而且只是形式上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序言的落款是:「伦敦,马克思的生日,1885 年 5 月 5 日」。〔核〕

这篇序言里,恩格斯还做了一件编辑分外的事:他向当时的经济学家们公开下了一道题。

题目大意是:请你们说明,一个相等的平均利润率,怎样能够、而且必须在不违反价值规律、反而正是以价值规律为基础的情况下形成。〔核:大意,据第三卷序言转述〕

他说,第三卷出来,答案就在里面。九年后,他在第三卷序言里回头清点,说当年那些人「无一例外」没有交出答案,倒是另外有些人认真做了这道题。〔核:大意〕

这道题,就是后来吵了一百多年的「转形问题」的开头。本书第四编会讲它。这里你只要记住:这道题是在编辑桌上被出出来的。

◆ 四、第三卷:九年

第三卷,用了九年。

1894 年 10 月,第三卷终于出版。恩格斯在序言开头说,他出第二卷的时候,以为第三卷除了几个很重要的部分,只有技术上的困难;可就是那几个部分,最要紧的部分,给他添了这样多的麻烦。〔核:大意〕

为什么这么久?他列了几条。

第一条是眼睛。他的眼睛坏了好几年,写字的时间压到了最低,到现在,夜里在灯下写字也只能是例外。〔核:大意〕

第二条是别的活:马克思和他自己的旧著要出新版、出译本,要写序言;第一卷的英文版,他要对译文「最终负责」;各国工人运动的联络工作,马克思生前分担着,现在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核:大意〕

第三条是年纪。他说得很幽默:

一个人过了七十岁,他头脑中的迈纳特联想纤维就以一种令人讨厌的谨慎态度进行工作了。 (恩格斯《资本论》第三卷序言,1894)〔核:据英译本自译〕

所以一个冬天没做完的活,第二个冬天往往要重新开头。最难的第五篇,就是这样拖下来的。〔核:大意〕

◆ 五、他先把全稿口述了一遍

第三卷的底稿,比第二卷难得多。恩格斯说,除了一份「极不完全的初稿」,什么都没有:

各篇的开头通常都写得相当细心,甚至文字多半也经过推敲。但是越往下,文稿就越是带有草稿性质,越不完全,越是离开本题谈论那些在研究过程中出现的、其最终位置尚待以后安排的枝节问题,句子也由于表达的思想是按照形成时的原样写下来的而越长,越复杂。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整部手稿口述成一份誊清稿:

我首先把全部手稿口授一遍,弄成一个易读的抄本。这件事本身就花了不少时间,因为这份手稿常常连我自己也很难辨认。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想一下这个画面:一个七十岁的人,眼睛坏了,对着另一个人一句一句念一部天书一样的手稿,念了很久。

然后才开始编。他定了一条规矩。凡是改动或增补超出了编辑的范围,凡是他根据马克思的材料得出了自己的结论,都把整段放进括号,签上自己名字的缩写。哪怕他觉得自己已经尽量忠于马克思的精神,也照样这样标。〔核:大意〕

有些地方,括号很大。

第三篇第四章,讲周转对利润率的影响,手稿里「只有标题」。恩格斯说,这个题目太重要,所以他自己写了一整章,全章都放在括号里。〔核:大意〕

第三章里利润率和剩余价值率的数学计算,是请他的朋友塞缪尔·穆尔帮着整理的。穆尔是剑桥出身的数学家,也是第一卷英文版的主要译者。〔核:大意〕

◆ 六、第五篇:三次失败

最难的是第五篇,讲信用和利息。

恩格斯说,马克思写到这里,恰好病得很重。这里「不但没有完成的稿子,甚至没有可以补充的纲要,只有一个开头」,往往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笔记、评论和摘录。〔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起初想把缺的地方补齐,好让这一篇至少大致包括作者打算写的全部内容。

我这样试了不下三次,但每一次都失败了,而为此损失的时间,就是本书出版推迟的主要原因之一。最后我才明白,这样做是行不通的。我必须把这一领域的浩如烟海的文献统统读一遍,最后写成的东西,却不是马克思的书。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不是马克思的书」。他怕的就是这个。

于是他只好「快刀斩乱麻」:尽量把现有的材料排出个次序,只做最必要的补充。〔核:大意〕

手稿里有一大段,马克思起的标题叫「混乱」。里面全是 1848 年和 1857 年议会危机调查报告的摘录,收了二十三个商人和经济学家的证词,旁边夹着几句挖苦的评语。恩格斯试了很多次,确信这一章没法整理成形,只好把材料拆开,分别放进别的地方。〔核:大意〕

你还记得第 3 章的蓝皮书吗?到了第三卷,它们又回来了,这一回是由另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笔记里一条一条拣出来的。

◆ 七、考茨基与第四卷

恩格斯在第三卷序言里说,他要尽快开始整理第四卷,也就是剩余价值学说史。〔核:大意〕

他没来得及。1895 年 8 月 5 日,恩格斯在伦敦去世。〔据研究文献〕

二十三个笔记本里那七百多页「剩余价值理论」,后来由考茨基编辑,1905 年到 1910 年间在斯图加特分三卷出版。〔据研究文献〕

研究者对这个版本的看法是:考茨基调整了笔记本里原有的论题顺序,还删改了一些文字。所以它不被看作对马克思思想完全准确的呈现,倒是能从中看出考茨基自己怎样理解马克思。〔据研究文献〕

后来,东德和苏联又各出了更完整的版本,在 1950—1960 年代。〔据研究文献〕

第 6 章引过的弥尔顿那段话,就在这批手稿里。你今天读到它,中间隔着好几道编辑的手。

你看,一部书走到这里,已经过了三道手:作者写,恩格斯编,考茨基再编。每一道手,都让它更好读一些,也让它离原稿远一些。

这不是谁的错。手稿要变成书,总得有人去排、去删、去补。只是排出来的那个样子,封面上只署一个人的名。

◆ 八、原稿出来以后

二十世纪后半叶,一项更大的工程开始了:把马克思和恩格斯留下的全部文字,按原样一份一份印出来。这套书通常简称 MEGA²。〔据研究文献〕

1990 年代初,马克思 1864—1865 年写的第三卷原稿,第一次按原样出版。〔据研究文献〕〔待核:出版年份,常见为 1992 年或 1993 年〕

有了原稿,就可以拿它和恩格斯的编本逐字对照了。

德国学者海因里希在 1996 年发表了一篇对照文章。〔据研究文献〕他列出的几处差别,本书照他文中的说法转述如下:

马克思的原稿分七章,小标题很少;恩格斯的编本分七篇五十二章。原稿里大约有三十几个标题,编本里有九十几个。〔据研究文献〕

讲利润率下降的那一部分,马克思原本没有细分;恩格斯把它分成第十三到十五章,第十五章的标题写成「规律的内部矛盾的展开」,让这部分看起来像一套差不多完成了的危机理论。〔据研究文献〕

信用那一部分,马克思原稿里说,对信用制度的分析「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编本里多了一个词,变成了不在计划之内的是「详尽的」分析。〔据研究文献〕

海因里希的结论是:1894 年的第三卷,是一部「预先解释过的教科书式编本」。〔据研究文献〕

这个结论,学界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待核:主要反驳者与文献〕本书不在这里裁判。

◆ 九、扎手处:「作者」是谁

现在可以把扎手处摆出来了。

你今天在书店里买到的《资本论》三卷,封面上只写一个名字:卡尔·马克思。

可你把这一编从头到尾看下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一卷,马克思自己写、自己出,可开头那一章的分段和标题,有恩格斯和库格曼的意见;第二版改过,法文版又改过,作者自己说法文版有「独立的科学价值」。

第二卷,是恩格斯从八份手稿里拼出来的。他说他改写和插入的地方「不到十个印刷页」,可哪一份手稿用、哪一份不用、前后怎样接,都是他定的。

第三卷,是恩格斯先口述誊清,再编排、增补、写了一整章、请朋友整理了数学、三次试图补齐第五篇而失败之后,排出来的。

第四卷,是考茨基编的,后来又被别人重编。

那么,「作者」是谁?

一种说法是:作者当然是马克思,编者只是把他的思想整理出来。恩格斯自己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只是作者的而不是编者的」。

另一种说法是:一部书在编辑桌上被一次次排列、补写、加标题,它的样子是在编者手里长成的。没有恩格斯,就没有我们今天读到的第二、三卷;有了原稿以后,大家又发现,原稿和编本不完全是一回事。

还有一层。恩格斯花在第二、三卷上的那十一年,按《资本论》自己的那本账,算什么劳动?他不生产商品,不替哪个资本家挣剩余价值。他坐在编辑桌前,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思想变成别人读得懂的样子。

这份劳动,在书的封面上没有名字。在书的理论里,也找不到它的那一栏。

还有更细的一层。恩格斯能编,靠的不只是眼睛和时间,靠的是四十年里同马克思一来一回的通信、争论、合写。他认得那手「有名的笔迹」,知道哪一句是玩笑、哪一句是定论,知道马克思「自己也会改」的地方在哪。

这份认得,不是一门技术,是两个人之间长出来的东西。它离不开这两个人,也没法拿出去单卖。可第二、三卷,就是靠着它才立起来的。

◆ 十、先说对在哪儿

说对的地方。

第一,恩格斯的编辑态度,诚实得少见。他公开交代了自己的每一种改动,把超出编辑范围的地方加括号、签缩写,把自己写的整章标明。一百年后学者能拿原稿去对照、去挑他的错,正是因为他自己先把门打开了。

第二,没有他,第二、三卷很可能永远是一堆没人读得懂的笔记。〔待验〕他在最难的第五篇面前承认失败,宁可留下缝,也不写成「不是马克思的书」。

第三,马克思在第一卷序言里许下的「整部著作」,最后没有按他的样子出齐。可他留下的材料足够多、足够认真,后来的人能一次又一次回到原稿。

第四,墓前讲话里那句「一生中能有这样两个发现」,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最高的评价。它站在朋友的位置上,是真心的。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厂里那位写了几年修机器本子的老技术员,去世以后,本子被车间的几个徒弟拿去重新抄了一遍。

他们把老师傅的土话改成了规范的说法,把前后矛盾的地方删掉,给每一节加了标题,还补上了几种新机器的修法。后来这本小册子在全厂传开,封面上印的是老师傅的名字。

陈建国退休前,有一回翻到老师傅的原稿,发现跟印出来的那本,好几处不一样。有一处老师傅写的是「这毛病我也没弄明白」,印出来变成了一条很肯定的修法。

他把那一页原稿拍了照,一直存在手机里。照片上,老师傅的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跟陈立说起这件事,说:也说不上谁对谁错。没有那几个徒弟,原稿早就丢了。可印出来的那本,到底是谁的?

你可以想一想:你读过的、用过的东西里,有多少是「一个名字」写的,其实经过了很多双手?那些手的劳动,在名字的旁边,有没有一个位置?

带走的话
封面上只有一个名字;这部书是在曼城的汇款、伦敦的阅览室、编辑桌和译者手里长出来的。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本编总判断:一部说价值随钟点增减的书,自己的分量却不在作者的钟点里,是在曼城的汇款、伦敦的阅览室、编辑桌和译者手里长出来的。

第二编
根:价值到底在哪里
编序

这一编八章,只做一件事:把《资本论》第一卷的头两章,连同斯密和第二卷里的几段,一句一句摆到桌上。

第 9 章读那个著名的等式:一夸特小麦等于几英担铁。第 10 章看马克思怎样从这个等式里,一样一样抽掉东西,最后只剩下劳动。第 11 章读他自己说的「枢纽」:劳动的二重性。第 12 章把他写下的两句话并排放着,这两句话互相顶住,他本人却没有觉得。第 13 章读二十码麻布换一件上衣:一样东西的价值,为什么非要借另一样东西才露得出面。第 14 章追问一个他没有写出来的问题:「等价」本身是从哪里来的。第 15 章回到斯密的海狸和鹿,看劳动价值论在哪一种世界里最站得住。第 16 章读第二卷的流通费用:为什么把东西挑到集市上算数,在集市上吆喝却不算数。

这一编不急着下结论。本书只把原文摆足,把扎手的地方指给你看。账留到第三编再算。

价值在物里面,还是在物与物、人与人之间?这一编的八章,都在问这一句。

第 9 章

一夸特小麦等于几英担铁

◆ 一、饭桌上的一张小票

星期天晚上,陈建国从超市回来,把一张小票压在饭桌的醋瓶底下。

他六十三岁,在棉纺厂修了三十年机器,退休以后最大的爱好是比价。今天他买了一斤猪肉,二十六块;一袋十斤的大米,五十二块。

女儿陈立端着碗过来,看了一眼小票,笑了:「爸,你又在算什么?」

「我在算,一斤肉等于几斤米。」陈建国用筷子点着小票,「五斤。一斤肉换五斤米,你说这个五是哪来的?」

陈立想了想:「市场定的吧。」

「市场是谁?」老陈不依不饶,「我当年在厂里,一天工分十分,一年下来分多少粮食,是有个说法的。现在超市里一斤肉五斤米,也该有个说法。」

这个问题,一个半世纪以前有人认真问过,而且是从这里开始写一部大书的。他问的不是肉和米,是小麦和铁。

◆ 二、一部大书的第一句

《资本论》第一卷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它的财富表现为一个「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所以,我们的研究就从分析商品开始。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与德文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这一句定下了全书的走法:先抓住最小的一块,一层一层往上推。马克思在第一版序言里打过一个比方,大意是:分析经济形式,既用不着显微镜,也用不着化学试剂,二者都要由抽象力来代替;对资产阶级社会来说,劳动产品的商品形式,就是经济的细胞形式。〔核:大意,第一版序言〕

细胞,这个词很要紧。生物学家从细胞读出整个身体,马克思想从一件商品读出整个社会。

所以第一章写得极慢,一页一页,像拿着放大镜。后面几千页的大厦,地基都打在这一章里。读懂这一章,等于读懂了这本书一半的骨头。

◆ 三、一件东西的两面

马克思先说,商品是什么。

商品首先是一个外界的对象,一个靠自己的属性来满足人的某种需要的物。这种需要的性质如何,例如是由胃产生还是由幻想产生,是与问题无关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斤猪肉能吃,一袋大米能煮饭,一块铁能打成锄头。东西有用,就叫使用价值。

物的有用性使物成为使用价值。,等等使用价值只是在使用或消费中得到实现。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商品还有另一面。它要拿去换。

交换价值首先表现为一种使用价值同另一种使用价值相交换的量的关系或比例,这个比例随着时间和地点的不同而不断改变。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斤肉换五斤米,这个「五」就是交换价值。今天是五,去年也许是四,过年前也许是六;在城里是五,在产粮区也许是七。

马克思紧接着说了一句很老实的话:

因此,交换价值好像是一种偶然的、纯粹相对的东西;商品固有的、内在的交换价值似乎是一个形容语的矛盾。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请记住这一句。他承认,交换价值看上去是偶然的、随行就市的。如果停在这里,「一斤肉值五斤米」就只是今天这个菜市场上的一个说法,明天可能就变了。

他不肯停在这里。

◆ 四、小麦和铁的等式

他换了一个例子,用了一个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等式:

我们再拿两种商品例如小麦和铁来说。不管二者的交换比例怎样,总是可以用一个等式来表示:一定量的小麦等于若干量的铁,如 1 夸特小麦=a 英担铁。这个等式说明什么呢?它说明在两种不同的物里面,即在 1 夸特小麦和 a 英担铁里面,有一种等量的共同的东西。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写作 x cwt. iron〕

一夸特是英国的粮食容量单位,大约合两百九十公斤上下;一英担是重量单位,约合五十公斤。〔待核:折算以常用口径为准〕具体多少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从等号里读出了什么。

他的读法是:两样东西能画等号,说明它们里面都含着一个「第三种东西」,而且含得一样多。

因而这二者都等于第三种东西,后者本身既不是第一种物,也不是第二种物。这样,二者中的每一个只要是交换价值,就必定能化为这第三种东西。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是全书的第一步,也是最重的一步。等号从这里开始,不再只是集市上一次买卖的说法,而是被读成两样东西内部各有一份等量的什么。

◆ 五、那一夸特小麦的身世

马克思挑小麦作例子,不是随手。在他写作的英国,小麦的价钱是头等的政治问题。

1815 年,英国议会通过了著名的《谷物法》:国内麦价低于某个数,就禁止或重税限制外国粮食进口。地主们要保住地租,工厂主们要压低工人的面包钱,双方在议会里吵了三十年。1846 年,《谷物法》废除。〔核:常用口径〕

也就是说,马克思写下「1 夸特小麦=a 英担铁」的时候,那个夸特的小麦能换多少,前几十年里一直有议会、地主、工厂主和饿肚子的工人在推推搡搡。麦价不是在一片安静里自己稳下来的,它是在关税、请愿、游行和投票里一年年晃出来的。

马克思当然清楚这段历史。他在书里多处写到谷物法之争,写到工厂主为什么要廉价面包。可是到了第一章的等式,这一切都退到幕后去了。等号两边只剩下一夸特小麦和几英担铁,安安静静,像两块砝码。

这不是他的疏忽。他是有意把吵闹拿掉,好看清吵闹底下那个稳的东西。研究一样东西,先把它从环境里拿出来,这是很正当的做法。

只是要记住:被拿掉的那些推推搡搡,不一定只是噪音。等号能稳在哪里,也许正有它们的一份。

◆ 六、三角形的比喻

为了让人信服,他借了一个几何的例子:

用一个简单的几何学例子就能说明这一点。为了确定和比较各种直线形的面积,就把它们分成三角形,再把三角形化成与它的外形完全不同的表现——底乘高的一半。同样,各种商品的交换价值也必须化成一种共同的东西,各自代表这种共同东西的多量或少量。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个比喻很漂亮。一块地的形状千奇百怪,只要切成三角形,就都能用「底乘高的一半」来量;量出来的面积,和地的形状毫无关系。

商品也一样:小麦是一粒一粒的,铁是一块一块的;一个能吃,一个能打锄头,形状、用处千差万别。马克思说,它们一定能化成同一种东西来量。

他马上排除了几种候选:

这种共同东西不可能是商品的几何的、物理的、化学的或其他的天然属性。商品的物体属性只是就它们使商品有用,从而使商品成为使用价值来说,才加以考虑。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小麦的重量、铁的硬度,都不是那个「第三种东西」。重量能比,一吨棉花和一吨钢的价钱差得远;硬度能比,钻石比金子硬,价钱却未必比金子高多少。

那么,第三种东西是什么?下一章再看他怎样一样一样抽掉,最后剩下劳动。这一章,先在等号这里停一停。

◆ 七、先说他严密在哪里

在挑毛病之前,要先承认,这一步走得很有气魄,也很严密。

第一,他看出了一件常人不留意的事:千千万万种东西,在市场上都能互相换,而且换的比例并不是乱的。一斤肉今天换五斤米,明天大概还是五斤上下,不会忽然变成五十斤。比例背后,看来有个东西在稳着。

第二,他不肯把这个稳着的东西交给「供求」两个字草草了事。在他之前,很多人说,价钱嘛,就是供和求定的。马克思的追问是:供求平衡的时候,价钱停在哪里?为什么一斤肉平衡在五斤米附近,而不是平衡在一斤米附近?供求只能解释上下晃,解释不了晃的中心在哪。

第三,他接过的是一整条老路。亚里士多德就问过五张床为什么能等于一间屋(马克思在第三节里专门讨论过这一段);斯密、李嘉图都认为劳动是交换比例背后的那个尺子。马克思是在这条路的尽头接着往下走。

所以,「1 夸特小麦=a 英担铁」这一页,绝不是随手写下的。在「交易比例背后有个稳定的中心」这件事上,他是对的,至今也有很多经济学家同意这个直觉。

◆ 八、一个没有被问的问题

可是,这一页里,有一个问题没有被问。

等式是从哪里来的?

马克思写:「不管二者的交换比例怎样,总是可以用一个等式来表示」。这句话把等式当成了现成的东西:交换已经发生了,比例已经稳住了,我们只要把它写成等号,再去问等号两边藏着什么。

等号本身,是怎么来的?

回到陈建国的小票。一斤肉换五斤米,这个「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这样来的:养猪的人知道养一头猪多费事,种稻的人知道一亩田多辛苦;买肉的人家里几口人、爱不爱吃肉;超市进货时和批发商磨过价;隔壁菜场同样的肉卖二十四块;春节前大家都想吃肉……这许许多多一来一回,在一个又一个早上发生,最后才稳在「五」附近。

这个「五」,是一回回买卖、比价、讨价还价之后,慢慢稳下来的。

马克思把这个慢慢稳下来的结果,写成了一个等号;然后从等号出发,倒过去推:既然相等,两边一定各有一份等量的东西。

这里有一个很细的转弯。日常说「一斤肉值五斤米」,意思是:在这个地方、这段日子,人们一般这样换。到了等式里,意思悄悄变成:一斤肉里面,含着和五斤米一样多的某种东西。

前一句说的是人和人之间的一种习惯;后一句说的是物里面装着的一种东西。

一个等号,把「大家这样换」变成了「东西里面装着」。

他自己其实看见了前一层。上面那句「交换价值好像是一种偶然的、纯粹相对的东西」,就是前一层。只是他用「好像」两个字把它放下了:看上去偶然,其实内在。

这个转弯对不对,现在不急着判。本书只请你记住它发生在哪一页、哪一句。后面几章,它会一次次回来。

◆ 九、三角形比喻的另一半

再回头看那个三角形的比喻,会发现它也有一半没说。

一块地切成三角形,用底乘高的一半去量,量出来的面积确实和地的形状无关。不过,这个量法能用,有一个前提:地已经在那里了,地的边界已经定了。量面积的人不改变地,地也不因为被量而变形。

商品不一样。一斤肉的「价」,在被换之前,并不是像地的面积那样早就摆在那里,等人去量。它是在被换的那一刻、在许多次被换之后,才稳下来的。量的动作和被量的东西,是缠在一起的。

几何的比喻里,尺子在外面,地在里面。市场里,尺子本身是一次次交换做出来的。

这个差别,马克思没有说。他拿一个「量已有之物」的比喻,去说明一个「在交换中稳下来」的东西。

◆ 十、今天的商品堆积里多了什么

马克思说,资本主义社会的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一百五十多年后,这堆东西长成了什么样?

走进今天的超市,米、肉、油、盐,和他那时候大体一样,只是包装漂亮了。可是打开手机,商品堆积里多了一大片他没见过的东西:一首歌、一部电子书、一个修图软件、一门网课、一个会帮你写报告的程序。

这些东西也拿来卖,也有价钱。一首歌九毛九,一门课三百九十九,一个软件会员一年两百多。

有意思的是,它们和小麦、铁很不一样。一夸特小麦吃掉就没了,再要就得再种;一首歌卖出一万份,和卖出一份,做歌的人多花的力气几乎一样多。一门网课录好以后,一个人学和一万个人学,讲课的那几天并不会变长。

陈立做的小程序就是这样的东西。她写代码用了三个月,卖给第一个客户和卖给第一百个客户,花的工夫差不多。可是第一个客户和第一百个客户付的钱,差得很远。

如果拿马克思的等式去量这些东西,会量出什么?一首歌等于几斤米?这个问题先放在这里。第三编和第七编会回来。眼下只请你注意:今天的商品堆积里,有越来越多的东西,等号两边很难各装着「一样多」的什么。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饭吃到一半,陈立放下碗:「爸,你那个问题,我想到一个说法。」

「你说。」

「我们公司做一个小程序,我卖给不同的客户,价钱都不一样。有的客户一谈就成,有的磨了三个月。最后成交的那个数,不是我心里早就定好的,也不是客户心里早就定好的。是我们谈出来的。」

陈建国皱了皱眉:「那是你们那行。肉和米不一样,肉和米有个本钱在那儿摆着。」

「有本钱,」陈立点头,「可是本钱也是买来的呀。猪饲料的价钱,不也是谈出来、比出来的?」

老陈没有接话。他把小票从醋瓶底下抽出来,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一斤肉=五斤米,这个等号是谁画的?

这正是这一章要交给你的问题。明天你去买菜,看一眼价签,可以试着问自己两句:这个价,是东西本身带来的,还是一早上许多人一来一回定下来的?如果两样都有,各占几分?

马克思会说,背后一定有一个稳定的中心。他说得对。本书要追问的只是:这个中心,是早就装在东西里面,还是在一回回交换里慢慢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一个等号,可能是两样东西里面各装着一样多的东西,也可能是许多人一来一回换出来的。马克思选了前一种,从这一页开始。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桌上:1 夸特小麦=a 英担铁,等号两边有一个等量的「第三种东西」;桌下:这个等号是怎样一次次换出来、稳下来的。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写这一页的时候,书还没有换来一分钱;这一页值多少,要等后来的读者一来一回地读。

第 10 章

抽去使用价值:排除法剩下了什么

◆ 一、保全工的排除法

陈建国在棉纺厂当了三十年保全工。保全工就是修机器的,哪台细纱机停了,就去哪台。

他修机器有一套老办法:排除法。

一台机器不转了,先看电。电没问题,看皮带。皮带好好的,看齿轮。齿轮也没毛病,再看传感器。一样一样排下去,剩下的那一样,就是毛病所在。

「排除法好使,」他常跟徒弟说,「就一条要紧:你得把能出毛病的地方都列全了。漏掉一个,排到最后,剩下的那个就是错的。」

有一回,一台机器怎么也查不出毛病,排到最后只剩主板,换了主板还是不转。后来才发现,是车间那几天太潮,一根线头受了潮。湿度这一项,根本不在他的单子上。

这一章要读的,正是《资本论》里一次著名的排除法。马克思从「1 夸特小麦=a 英担铁」出发,一样一样排除,最后只剩下一样东西:劳动。

读的时候,可以拿老陈的那句话当尺子:单子列全了吗?

◆ 二、第一刀:抽去使用价值

上一章说到,马克思排除了商品的几何、物理、化学属性。接下来他说:

作为使用价值,商品首先有质的差别;作为交换价值,商品只能有量的差别,因而不包含任何一个使用价值的原子。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小麦能吃,铁能打锄头,这是质的不同,没法比多少。交换价值只讲多少,所以它和「有什么用」无关。

于是他下了第一刀:

如果把商品体的使用价值撇开,商品体就只剩下一个属性,即劳动产品这个属性。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句是整条推理的转折点。用处抽掉了,剩下的共同点只有一个:它们都是人干出来的。

◆ 三、第二刀:抽去劳动的样子

他并没有停在「劳动产品」。劳动也是五花八门的:种麦子的劳动和炼铁的劳动,干法完全不同。

可是劳动产品在我们手里也已经起了变化。如果我们把劳动产品的使用价值抽去,那么也就是把那些使劳动产品成为使用价值的物体的组成部分和形式抽去。,等等,随着劳动产品的有用性质的消失,体现在劳动产品中的各种劳动的有用性质也消失了,因而这些劳动的各种具体形式也消失了。各种劳动不再有什么差别,全都化为相同的人类劳动,抽象人类劳动。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二刀落下,农夫弯腰割麦,铁匠抡锤打铁,这些看得见的样子全没了。剩下的只是:人花了力气,花了时间。

他给剩下的东西起了一个很奇特的说法:

现在我们来考察劳动产品剩下来的东西。它们剩下的只是同一的幽灵般的对象性,只是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单纯凝结,即不管以哪种形式进行的人类劳动力耗费的单纯凝结。 (同上)〔核:据德文本 gespenstige Gegenständlichkeit 自译;英译本作 unsubstantial reality〕

「幽灵般的」,这几个字很传神。看不见,摸不着,可又确实在那里,凝在每一件商品里。

接着是全书最常被引用的定义之一:

这些物,作为它们共有的这个社会实体的结晶,就是价值——商品价值。 (同上)〔核:据英译本 crystals of this social substance 自译〕

结晶,这个比方后面会一再出现。盐溶在水里看不见,水一干,结晶就留在碗底。劳动做完,看不见了,价值就像结晶一样留在商品里。

◆ 四、量多少:劳动时间

价值有了,接着要量多少。

那么,它的价值量是怎样计量的呢?是用它所包含的「形成价值的实体」即劳动的量来计量。劳动本身的量是用劳动的持续时间来计量,而劳动时间又是用一定的时间单位如小时、日等作尺度。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到这里,价值有了一把尺子:钟点。

马克思马上想到了一个反驳。如果价值看劳动时间,那么越懒、越笨的人,干得越慢,他的东西岂不是越值钱?他回答:

形成价值实体的劳动是相同的人类劳动,是同一的人类劳动力的耗费。,等等,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不是哪一个人干了多久,是这个社会一般要干多久。懒汉多磨的那几个钟头,不算。

◆ 五、手织工的那一小时

为了说明「社会必要」,他举了一个当时人人都知道的例子:

例如,在英国采用蒸汽织布机以后,把一定量的纱织成布所需要的劳动可能比过去少一半。实际上,英国的手工织布工人把纱织成布仍旧要用以前那样多的劳动时间,但他们一小时的个人劳动的产品,现在只代表半小时的社会劳动,因此价值也降到了它以前的一半。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个例子背后是一段很惨的历史。十九世纪上半叶,英国的手织工成批破产,有人饿死在织机旁。〔据研究文献〕

马克思的意思很清楚:手织工一点也没偷懒,干的活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是别处出现了动力织机,他这一小时的价值,就被砍掉了一半。

请把这个例子记牢。后面要回来。

◆ 六、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两刀,砍得很有力。

第一,它说出了一件真事:东西要人做出来,才谈得上拿去卖。空气、阳光、野地里的草,再有用,也没人拿来定价。马克思自己说:

一个物可以是使用价值而不是价值。在这个物并不是由于劳动而对人有用的情况下就是这样。例如,空气、处女地、天然草地、野生林等等。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二,「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个说法,很懂行。它承认技术、熟练程度会变,价值跟着变;它不让懒汉占便宜。对一个靠手艺吃饭、凭工时拿钱的世界来说,这把尺子贴着日子。

第三,排除法本身是好方法。陈建国修机器靠它,科学家做实验靠它。一样一样排除,剩下的东西就有了一种说服力:别的都不是,那就只能是它了。

所以,读到「抽象人类劳动」,很多读者会点头。尤其是吃过苦、靠力气吃饭的人:这些东西,都是人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 七、抽象在车间里是真的

在挑漏洞之前,还要再替他说一句公道话。「抽象人类劳动」听上去像是书斋里想出来的,其实它在当时的车间里,是看得见的。

马克思在 1857 年写的一篇导言里,有一段很精彩的话。大意是:对任何种类劳动的同样看待,以各种实在劳动组成的一个十分发达的总体为前提;到了这一步,劳动不仅在范畴上,而且在现实中都成了创造财富一般的手段,劳动者对这一种劳动还是那一种劳动无所谓了。他举的例子是美国:在那里,人们很容易从一种劳动转到另一种劳动。〔核:《〈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1857,大意〕

这话说得很准。在一个手艺人的村子里,木匠就是木匠,铁匠就是铁匠,手艺各是各的,没法互相顶替,很难说谁的一小时等于谁的一小时。到了大工厂,情形变了:看细纱机的女工,这个月在这个车间,下个月可以调到那个车间;机器替人记住了手艺,人只要守着、接线头、换纱锭。

陈建国年轻时就见过这样的情形。厂里招工,很少问你会什么,培训两个星期就上岗。一个班组里的人,今天看这台,明天看那台,干的活差不多,拿的工分也差不多。

在这样的车间里,「抽象劳动」几乎是一件看得见的事:劳动真的被磨成了一样的,人和人真的可以互换,钟点真的成了最好的尺子。

所以,马克思的抽象,不是凭空的。它是从十九世纪英国的大工厂里长出来的。

请记住这一层:抽象劳动这把尺子,在手艺各异的地方不好用,在人可以互换的车间里最好用。它好用的程度,跟劳动被磨平的程度连在一起。那么,等到劳动又变得各不相同,比如一个想法、一段代码、一首歌,人和人又不能互换,这把尺子会怎样?这一问,留给后面。

◆ 八、单子列全了吗

现在拿出老陈的尺子:排除法要好使,候选的单子得列全。

马克思列出的候选是:几何、物理、化学属性,也就是东西的天然性质;还有使用价值。他把这些排除了,剩下劳动。

单子上还缺什么?

一个明显缺席的候选,是「有用」本身。马克思排除使用价值的理由是:小麦有小麦的用,铁有铁的用,用处之间只有质的不同,没有量的可比。

这个理由,排掉的是「具体的用处」。不过「有用」这件事本身,也是所有商品共有的。没有一件商品是没人要的东西。小麦和铁的用处不同,可是它们都被人需要,都被人想要,想要的程度也有多有少。

有用、被需要、被想要,这一项能不能也像劳动一样,抽掉具体形式,只留一个「量」?马克思没有在这里讨论。他的第一刀,连同具体用处,把「被人需要」这一整片一起砍掉了。

还有一个候选也不在单子上:稀少。钻石为什么贵?马克思在后文给的解释是:

金刚石在地壳中是很稀少的,因而发现金刚石平均要花很多劳动时间。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把稀少也折算成了劳动时间:难找,所以费工。这个折算很巧。不过稀少本来是一项可以单独列出来的候选,它在这里没有被排除,而是被换算掉了。

后来真有人抓住了这一处,说马克思的排除法漏了候选,第 32 章会读到。这一章不急着判,只把漏洞的位置指给你看。

◆ 九、被抽掉的,又从后门回来

更扎手的地方在这一节的末尾。马克思写完劳动时间、写完手织工,最后补了一句:

最后,没有一个物可以是价值而不是使用物品。如果物没有用,那么其中包含的劳动也就没有用,不能算作劳动,因此不形成价值。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请把这一句和开头那一刀并排放着。

开头:把使用价值撇开,只剩下劳动。

末尾:没有用的东西,里面的劳动不算劳动。

两刀之后,用处被砍出了门;到了结尾,它又被请了回来,而且站在一个很要紧的位置上:劳动算不算数,要先过「有没有用」这一关。

恩格斯在后来的版本里还补了一句,意思是:要成为商品,产品必须通过交换,转到把它当作使用价值的别人手里。〔核:第四版恩格斯增补,大意〕

也就是说,不光要有用,还得对别人有用,还得真的被别人拿去。

被排除的那一项,在推理里不算数,在结论前面又当了门卫。

被砍掉的使用价值,没有离开,它守在门口,决定劳动算不算数。

◆ 十、结晶会不会化

再回到手织工。

马克思说,价值像结晶一样凝在商品里。结晶这个比方,给人一种稳的感觉:盐结出来,就是那么一块,放着不动,它不会自己变多变少。

可是手织工的布,明明是同一块布,同样的劳动凝在里面,只因为别处有了动力织机,它的价值就掉了一半。

结晶没有动,外面的织机动了,结晶里的分量就变了。

这说明,凝在布里的那份东西,并不是自己说了算。它多少,要看整个社会此刻怎么织布、别人用多久织布。它是跟着外面变的。

一块会随着窗外的事情变轻变重的结晶,还算不算结晶?这一问,马克思没有问。

◆ 十一、排除法,在你家里也用过

排除法听上去是个哲学动作,其实你天天在用。

你给一套旧房子估价。先看面积,两套房一样大,价钱却差了一大截。再看楼层,也有差别。再看学区、看朝向、看装修。一样一样排下去,剩下的那一点点差,你说不清,就说“位置不一样”。

这是排除法的日常样子:把能说出来的因素一个个拿掉,剩下的,就是你认为“真正在起作用”的东西。

马克思在第一章做的,是把这个动作做到了最狠。他把商品的颜色、重量、软硬、用途,统统拿掉,连“有用”也拿掉,剩下一样:都是劳动产品。

不过请你注意房子的例子里发生了什么。排到最后,你并没有找到一个“位置价值”,藏在房子里等你发现。你找到的,是一个名字:你给那份说不清的差价起了个名字,叫位置。

这个差别,下一章起会越来越要紧:排除法排出来的,是一个名字,还是一样东西?

◆ 十二、他排掉的东西,后来都去哪了

排除法有个后果,没有人愿意提前说:被排掉的东西,不会消失。

使用价值被排掉了,它就在书里别的地方出现:第一章第一页,“没有使用价值就没有价值”,把它请了回来当条件。需要被排掉了,它又在第二章里出现:商品的主人要把东西换出去,得有人真的要。

换句话说,被排掉的东西,一个都没有走。它们守在门外,等着在需要的时候,被当作“前提”请进来。

本书后面把这种进门方式叫“偷运”。现在先不用这个词。你只要记住:排除法的毛病,不在排除,在排除之后不记那些守在门外的东西。

这不是挑剔。任何一种清楚的论证,都要先划出一块地,把别的东西关在外面。划地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忘了地外面还有人在帮忙。

◆ 十三、放回日子里

晚上,陈建国给女儿讲那回受潮的线头。

「排了一整天,主板都换了,还是不转。最后是老师傅摸了摸线,说一句『潮』。湿度这一项,我单子上压根没有。」

陈立听完,说:「爸,你们那个排除法,跟马克思那个有点像。」

「怎么说?」

「他也是一样一样排,排到最后剩劳动。可他单子上,好像少了『有人要』这一项。」

老陈想了想,说:「有人要,那是销路的事。厂里的布做出来,有没有人要,是供销科管的,跟车间没关系。」

「不过布卖不出去,你们车间那个月的工分怎么算?」

老陈没吭声。他记得八十年代末厂里压了一仓库的布,那一年奖金就没发出来。

这一章交给你一把小尺子:下次有人用排除法跟你讲道理,说「别的都不是,所以只能是它」,你可以问一句:你的单子列全了吗?被你排掉的那一样,后来是不是又悄悄回来了?

带走的话
排除法只有在单子列全时才可靠。马克思排掉了「有人要」,到这一节末尾,它又回来当了门卫。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桌上:抽掉用处,抽掉劳动的样子,只剩抽象劳动的结晶;桌下:「有人要」在门口把关,别处的织机在改写结晶的分量。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的书在他生前多半没人要,按这一节末尾那句,里面的劳动还算不算劳动?

第 11 章

劳动二重性:「理解政治经济学的枢纽」

◆ 一、同一天的两种写法

陈立的一人公司,每个月底要给几个大客户报一张工时单。

十月第二个星期三,她在工时单上写的是:「8 小时,开发与测试。」

同一天,她在自己的工作日记里写的是另一番样子:上午替一家社区诊所改了预约页面,把老人家最常点错的那个按钮放大了一倍;中午和客户视频,听她讲护士们怎么抱怨;下午让几个智能体跑了三轮测试,挑出两个漏洞,自己改了一个,另一个留到明天。

两种写法,说的是同一天。工时单上只有一个数:8。日记里有诊所、老人、护士、按钮、漏洞,有一件一件具体的事,有对面的人。

给客户结账,用的是工时单。她自己知道,那一天真正有分量的,是日记里的那几件事。

一百五十多年前,马克思把劳动也分成了这样两种写法。他说,这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而且是理解整门政治经济学的枢纽。

◆ 二、他自己说这是枢纽

第一章第二节一开头,马克思写道:

起初我们看到,商品是一种二重的东西,即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后来表明,劳动就它表现为价值而论,也不再有它作为使用价值的创造者所有的那些特征。商品中包含的劳动的这种二重性,是首先由我批判地证明了的。这一点是理解政治经济学的枢纽,因此,在这里要较详细地说明。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首先由我」,马克思很少这样自许。他在 1867 年 8 月致恩格斯的信里也说过,大意是:书里最好的地方,第一是劳动的二重性,第二是不管利润、利息、地租等特殊形式,独立地研究剩余价值。〔核:1867 年 8 月 24 日致恩格斯,大意,日期待核〕

所以这一节,是他本人认定的全书要害。读懂它,就读懂了他手里那把刀是怎么磨的。

◆ 三、上衣和麻布:有用的劳动

他用两样东西作例:一件上衣,十码麻布。

做上衣要裁缝,织麻布要织工。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手艺,各有各的目的、工具、动作、材料。他把这一面叫作有用劳动,也叫具体劳动:

上衣是满足一种特殊需要的使用价值。要生产上衣,就需要有特定种类的生产活动。这种生产活动是由它的目的、操作方式、对象、手段和结果决定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目的、操作方式、对象、手段、结果,这五样,把一件活计写得活灵活现。裁缝心里有一件上衣的样子,手里有剪刀针线,面前有布,一针一针做出来。

他还说,正因为劳动各不相同,才会有交换:

如果这些物不是性质不同的有用劳动的产品,它们就根本不能作为商品来互相对立。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裁缝不会拿上衣去换上衣。正因为你会织布、我会做衣,我们才需要换。分工,是交换的前提。

◆ 四、劳动是父亲,土地是母亲

这一节里有一句话,常被人略过,其实很要紧:

劳动并不是它所生产的使用价值即物质财富的唯一源泉。正像威廉·配第所说,劳动是财富之父,土地是财富之母。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马克思在这里说得很公道。一袋麦子,不光是农夫的汗,还有地力、雨水、阳光。东西的用处,不是劳动单独造出来的。

请把这句话记牢。它说的是使用价值,也就是东西的用处,有两个来源。到了价值,他就只留下了一个来源:劳动。土地这位母亲,在价值的账上没有名字。第 15 章读到十亩地时,会回到这里。

◆ 五、另一面:抽象的劳动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劳动的另一面:

如果把生产活动的特定性质,于是把劳动的有用性质撇开,劳动就只剩下一点:它是人类劳动力的耗费。尽管缝和织是不同质的生产活动,但二者都是人的脑、肌肉、神经、手等等的生产耗费,从这个意义上说,二者都是人类劳动。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裁缝和织工,干法千差万别,都费了脑子,都累了肌肉,都花了时间。这一面,叫抽象劳动。

这一节的结尾,他把两面合在一起说:

一切劳动,从一方面看,是人类劳动力在生理学意义上的耗费;作为相同的或抽象的人类劳动,它形成商品价值。一切劳动,从另一方面看,是人类劳动力在特殊的有一定目的的形式上的耗费;作为具体的有用劳动,它生产使用价值。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边是「生理学意义上的耗费」,造价值;一边是「有一定目的的形式」,造用处。同一份劳动,分到了两本账上。

◆ 六、产量翻倍,价值不变

二重性最漂亮的用处,是解开了一个谜。

生产力的变化本身丝毫也不会影响表现为价值的劳动。,等等,同一劳动在同样的时间内提供的价值量总是相同的,不管生产力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它在同样的时间内提供的使用价值量是不同的:生产力提高时就多些,生产力降低时就少些。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个织工,从前一天织十码,换了好机器一天织二十码。布多了一倍,不过他一天的劳动形成的价值没变。于是每一码布的价值就降了一半。

这正是工业时代人人看得见的事:东西越造越多,越来越便宜。马克思用二重性给了一个干净的解释:用处的量跟着生产力走,价值的量跟着钟点走。

更多的使用价值本身就是更多的物质财富,两件上衣比一件上衣多。,等等,可是,随着物质财富的量的增长,它的价值量可能同时下降。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 七、先说对在哪里

二重性确实配得上「枢纽」两个字。

它说清了一件常让人糊涂的事:为什么东西多了,单个东西反而不值钱了。丰收年谷贱伤农,工厂扩产价格下滑,都可以从这里读。

它也说清了交换为什么必要:劳动各不相同,才要互换;能互换,又要有一个共同的尺子。二重性把「各不相同」和「能够相比」两件事,放在同一份劳动的两面。

它还很诚实:使用价值有劳动和土地两个来源,他照直写了出来。

◆ 八、刀是从哪里切下去的

现在仔细看这一刀的位置。

具体劳动那一面,有目的、有对象、有手段、有结果,也就是有人、有物,有人朝着物的一来一回。裁缝心里想着一件上衣,手下是布,剪一刀,看一眼,再剪一刀。

抽象劳动这一面,只剩「脑、肌肉、神经、手的耗费」,只剩时间。

刀切下去以后,人朝着物的那一来一回,整个归到了使用价值那一边。价值这一边,留下的是一个没有目的、没有对象的耗费。

这里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世上有没有不朝着任何东西的劳动?一个人在跑步机上跑一个钟头,也耗费了肌肉和神经,也花了一个钟头。马克思当然不会说跑步机上的一个钟头形成价值,因为那不是劳动产品。可是,把它和织工区分开的,恰恰是被切到另一边去的那几样:目的、对象、结果。

价值这一边要算数,得靠被切走的那一边作担保。

这和上一章的情形一模一样:用处被抽掉了,又在门口当门卫。这一回,是劳动的「朝着什么、为了什么」被切掉了,又成了它能不能被算作劳动的条件。

◆ 九、复杂劳动按几倍算

这一节里还有一处很容易滑过去的话:

比较复杂的劳动只是自乘的或不如说多倍的简单劳动,因此,少量的复杂劳动等于多量的简单劳动。,等等,各种劳动化为当作它们的计量单位的简单劳动的不同比例,是在生产者背后由社会过程决定的,因而在他们看来,似乎是由习惯确定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个老师傅的一小时,等于几个学徒的一小时?马克思说,这个比例是「在生产者背后由社会过程决定的」。

什么社会过程?在哪里发生?谁和谁之间?他没有说。他只说,看上去像是习惯定的。

这一句话的分量很重。有了它,所有手艺、所有本事,都能折成简单劳动的倍数,钟点这把尺子才能通用。只是折算的比例本身,被交给了一个「在背后」发生的过程。尺子的刻度,是背后定的。

陈建国当年在厂里,评八级工,一级一级往上评,工资一档一档往上涨。〔据当时国营工厂通行的八级工资制〕评级要考技术,还要班组议、车间批,有时候还看资历和人缘。一个八级工的一小时等于几个一级工的一小时,就是这样一年一年评出来、吵出来的。

所谓「在背后由社会过程决定」,在他的车间里,是摆在桌面上的一场场评议。

◆ 十、今天的工资单上有几种劳动

二重性是马克思从书桌上切出来的。今天的工资单,切法要乱得多。

陈立认识的人里,有拿月薪的,有按件计酬的,有拿提成的,也有她这样按项目报价的。

拿月薪的,钟点是主要的: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每天八小时,坐满了就有钱。这最接近马克思说的抽象劳动,只看耗费,不太看干出了什么。

按件计酬的,看的是具体的结果:外卖骑手送一单算一单,服装厂的工人缝一件算一件。马克思在第一卷后面专门写过计件工资,说它不过是计时工资的变形,件数背后还是工时。〔核:第一卷第十九章,大意〕

拿提成的,比如卖房子、卖保险的,钱多钱少,看的是成交。他们一个月跑断腿,没成交,提成就是零;有一天一句话谈成一单大的,提成顶半年工资。成交是买卖双方之间的事,是人和人一来一回谈出来的。

至于陈立这样按项目报价的,价钱是和客户磨出来的,和她花了多少钟点,只有一点松松的联系。

把这四种放在一起看,马克思的那一刀,切得最干净的是第一种。越往后,钱越不跟着钟点走,越跟着「干出了什么」和「谁肯要」走。

这不等于说马克思错了。他写书的时候,英国工厂里绝大多数人拿的正是计时、计件工资,他的切法贴着那个世界。本书只是请你看见:同一份劳动该怎样记账,从来不止一种切法;切法本身,也是跟着日子在变的。

◆ 十一、一个厨师的两张脸

拿楼下面馆的厨师来看劳动二重性。

他今天的活,有一张看得见的脸:揉面、拉面、下锅、盛碗。这些动作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手法,换一个人来做,味道不同。这张脸,马克思叫具体劳动,它生产使用价值,生产“这碗面”。

他的活还有另一张脸:不管他拉的是面还是切的是肉,他这一天都花了八个钟点,出了一身汗,用掉了一天的力气。这张脸,马克思叫抽象劳动,它生产价值,只问花了多少。

两张脸长在同一个人身上,同一个动作里,没有哪一个钟点是只属于其中一张脸的。

马克思说,这个区分是他自己第一个批判地指出来的,是理解政治经济学的枢纽。〔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大意〕这个说法,本书不打折扣:把一个动作看成两张脸,确实把商品的二重性从根上拆开了。

◆ 十二、第三张脸

不过,看着这位厨师,你大概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把汤头的火候琢磨了好些年,这个琢磨是具体劳动吗?是的话,它是哪个钟点的具体劳动?是抽象劳动吗?可他琢磨的那些晚上,没有一碗面从他手里出来。

他记得熟客的口味,赊账时让一让,这是具体劳动还是抽象劳动?两者都不像。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说,二重性这个区分,抓的是现实界里的劳动:手上做的,钟点数得清的。放到理念界和自我界去,两张脸都不太对得上。

第三张脸是什么,要到第 54 章才展开。现在只是先让你看到,这个问号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冒出来,不是因为二重性错了,是因为二重性写得太好,好到把没写进去的东西,显得特别扎眼。

◆ 十三、放回日子里

月底,陈立对着工时单发愁。

那个诊所的预约页面,改按钮只花了二十来分钟,诊所却说这是今年最有用的一次改动,主动加了钱。另一个客户的报表模块,她和智能体磨了整整一个星期,客户只说了句「还行」。

按工时单,后一个值钱得多。按客户的反应,前一个值钱得多。

她给父亲打电话。

陈建国听了,说:「你那二十来分钟,是因为你先在诊所蹲了一上午,听护士说了半天,才知道该改哪儿。那一上午,工时单上写了吗?」

陈立愣了一下:「写了,算在开发里。」

「那就不是二十来分钟,」老陈说,「是一上午加二十来分钟。」

「可客户付的钱,也不是按一上午加二十来分钟算的呀。」

电话两头都没再说话。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小习惯:下次填工时、打卡、报工作量,试着在旁边另写一行:这几个钟头里,我朝着谁、为了什么、改了什么?两行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被算进账里的,常常是不太要紧的那一行。

带走的话
二重性把劳动劈成两半:朝着人和物的那一半去造用处,只剩钟点的那一半去造价值。可钟点能不能算数,还得看被劈走的那一半。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桌上:同一份劳动,具体的一面造用处,抽象的一面造价值;桌下:目的、对象、结果给抽象劳动作担保,复杂劳动的倍数在「背后」评出来。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把二重性认作自己最好的发现;这个发现值多少,没有一张工时单算得出来。

第 12 章

两句互相顶住的话

◆ 一、一块老怀表值多少

陈建国的抽屉里,有一块老怀表,是他父亲留下的。

表壳是铜的,玻璃面有一道细纹,发条还能上,走得不太准。父亲当年在上海学徒,攒了半年的钱才买下它。

去年小区里来了个收旧货的,看了一眼,出价八十。

前几个月陈立陪他去一个古玩市场,一个摊主拿放大镜照了半天,说这是三十年代瑞士的机芯,品相一般,三千块可以收。

陈建国两次都没卖。在他心里,这块表是父亲的半年工钱,是上海弄堂里的一段日子,多少钱也不换。

同一块表,八十,三千,不换。

它的价值到底在哪里?在铜壳和齿轮里?在父亲那半年的劳动里?还是在收旧货的、古玩摊主和老陈三个人各自的眼睛里?

马克思对这个问题,写下过两种回答。两种回答都在第一章里,隔了不到十页。

◆ 二、第一句:凝在物里

第一种回答,上一章已经读过:

这些物,作为它们共有的这个社会实体的结晶,就是价值——商品价值。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还有:

可见,使用价值或财物具有价值,只是因为有抽象人类劳动体现或物化在里面。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体现、物化、结晶、凝结,这一串词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价值在物里面。劳动做完了,留在了东西里,像盐留在碗底。

照这个说法,老陈的怀表里,凝着当年瑞士工厂工人的那份劳动。它的价值,在表里。

◆ 三、第二句:只在关系里露面

翻到第三节的开头,马克思写了另一段话。这段话写得很俏皮,借了莎士比亚戏里一个人物开玩笑:

商品的价值对象性不同于快嘴桂嫂,你不知道在哪儿抓住它。和商品体的可感觉的粗糙的对象性正好相反,在商品体的价值对象性中连一个自然物质原子也没有。因此,每一个商品不管你怎样颠来倒去,它作为价值物总是不可捉摸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快嘴桂嫂」即莎剧中的 Dame Quickly,中译名依通行译法,待核〕

紧接着:

不过如果我们记住,商品只有作为同一的社会单位即人类劳动的表现才有价值对象性,因而它们的价值对象性纯粹是社会的,那么不言而喻,价值对象性只能在商品同商品的社会关系中表现出来。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段的意思是:把一件商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找不到它的价值;价值只能在这件商品和那件商品的关系里露面。

照这个说法,老陈的怀表单独放在抽屉里,你找不到它的价值。只有它被拿去和八十块钱、和三千块钱摆在一起的时候,价值才露出来。

◆ 四、并排放着看

把两句话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句(第一节)第二句(第三节)
价值是凝结在商品里的劳动商品的价值对象性纯粹是社会的
劳动物化在物里连一个自然物质原子也没有
像结晶一样留在物中怎样颠来倒去,总是不可捉摸
价值在物里面价值只能在商品同商品的关系中表现出来

左边说:在里面。右边说:在里面找不到,要到关系里去找。

两句话都是马克思的原话,都写在同一章,都被他自己当作常识。他本人并没有觉得它们顶牛。

本书把这一处,看作整部《资本论》最扎手的地方。

◆ 五、他是怎样把两句话焊在一起的

马克思当然不会自相矛盾得这么明显。他有一个焊点,就在第二句里:「商品只有作为同一的社会单位即人类劳动的表现才有价值对象性」。

这个焊点是这样的:劳动本身就是社会的。在分工里,每个人的劳动都是社会总劳动的一部分。所以,凝在物里的,本来就是一份「社会的」劳动。说价值在物里,和说价值是社会的,并不冲突:物里装着的,正是社会劳动的一份。

至于「只能在关系中表现出来」,他的意思是:价值本身在物里,可是它看不见;要看见,得借另一件商品当镜子。表现,就是照出来。

这样一焊,两句话就合成了一句:价值是凝在物里的社会劳动,它在物与物的关系中被照出来。

这个焊点很巧,大多数读者读到这里,会觉得说得通。

◆ 六、先说他对在哪里

在追问之前,要先承认,这两句话合起来,是一个了不起的看见。

在马克思之前,很多人以为,东西值钱,是因为东西本身有什么好:金子亮,钻石硬,香料香。马克思看清楚了,价值里「连一个自然物质原子也没有」。你把一块金子砸碎、化验,化验不出它值多少钱来。

这一点今天看来平常,当时是要有一副好眼力的。

他还看见,价值是社会的,离开人和人的分工、交换,就谈不上价值。鲁滨逊在荒岛上种的麦子,有用,可是没有价钱。

这两个看见,后来的经济学,不管同不同意劳动价值论,大多都接受了。

◆ 七、快嘴桂嫂是谁

第二句里那个玩笑,值得多看一眼,因为马克思很少在这么严肃的地方开玩笑。

快嘴桂嫂是莎士比亚《亨利四世》里的一个酒店老板娘,英文名叫 Quickly。剧里的胖骑士福斯塔夫跟她斗嘴,说了一句双关的俏皮话,大意是:她这种人,你不知道该从哪儿抓住她。〔核:《亨利四世》上篇第三幕第三场,大意〕

马克思借这句话说价值:一个酒店老板娘你还能抓住她的胳膊,价值可是连胳膊都没有。你把一件上衣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量尺寸,摸料子,看针脚,这件上衣的价值,你一丝一毫也碰不到。

这个玩笑透出一种很真实的困惑。马克思是一个讲究证据的人,他整天在大英博物馆里翻工厂报告、看价格表、抄统计数字。可是到了价值这里,他承认,它不是一样能摸到、能称出来的东西。

一个摸不到的东西,说它「凝」在物里,这个「凝」字,就得打一个引号。盐凝在碗底,你能用手指捻起来;价值凝在上衣里,你捻不起来。

所以他才要借另一件商品当镜子。照不出来的东西,只好借别的东西把它照出来。

◆ 八、他改了又改的一节

还有一件书外的事,可以帮你看出这一处有多难。

第三节「价值形式或交换价值」,是马克思在第一卷里改得最多的地方之一。

1867 年第一版出版前,恩格斯和朋友库格曼读了校样,都觉得这一段太难懂。马克思于是在书后加了一个附录,题目就叫「价值形式」,用更通俗、更分步的办法把正文重讲一遍。〔核:第一版附录 Die Wertform,据研究文献〕

到 1872 年出第二版,他又把这一节整个重写了,把附录的写法吸收进正文。第一版序言里他还特意提醒读者,大意是:万事开头难,第一章特别是分析商品的部分,是最难理解的。〔核:第一版序言,大意〕

一个思想家在同一节上改了三遍,往往说明那里有一个他自己也觉得没完全按住的地方。

本书不敢说马克思心里怎么想。只能说,最难懂、改得最多的那一节,正好是两句话碰头的地方:价值在物里,只是只能在物与物的关系里露面。

◆ 九、焊点经不经得起一压

现在来压一压这个焊点。

压法很简单:找一件还没被拿去换的商品,问它有没有价值。

上一章读到,陈建国的厂在八十年代末压了一仓库的布。这些布织好了,劳动凝进去了。按第一句,它们有价值,价值就在布里。

按第二句,价值只能在商品同商品的关系中表现出来。这些布没有被换出去,没有和任何东西摆在一起,它的价值表现不出来。

那么,仓库里的布,到底有没有价值?

马克思有一个回答,在第三章里:商品的价值要转化为货币,是「商品的惊险的跳跃」,跳不过去,摔坏的不是商品,而是商品所有者。〔核:第一卷第三章第二节,大意〕他的意思是:价值在布里,只是还没「实现」。

不过,这个回答等于又回到了第一句:价值先在,交换只是让它露面、让它兑现。第二句里那个「只能在关系中」,被轻轻地降成了「只能在关系中被看见」。

请注意「表现」这个词的两种读法。

一种读法:价值早就在了,表现是把它照出来。就像一个人早就长成了那个样子,镜子只是照出他的样子。

另一种读法:价值是在表现中才成了价值的。就像一张合影里的笑容,是对着镜头、对着身边的人才笑出来的,离开那一刻,那个笑容并不在哪里存着。

马克思选了第一种。第二句的字面,其实更像第二种。

「只能在关系中表现出来」,可以读成照出一个早就在的东西,也可以读成在关系中才长出来。马克思用前一种读法,焊住了后一种字面。

◆ 十、一百年后的两派

这个焊点,后来真的裂开过。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苏联经济学家鲁宾写了一本《马克思价值理论文集》,特别强调价值形式和交换在价值里的分量,认为价值是一种社会形式,离不开交换。他后来在三十年代的政治运动中受到清洗。〔据研究文献,待核〕

再往后,研究马克思的人大致分出两种读法:一种看重第一句,把价值读成凝在物里的劳动量,可以算、可以测;另一种看重第二句,把价值读成只在交换和货币中才成形的社会形式。德国学者海因里希等人,就属于后一种读法。〔据研究文献,第 39 章详谈〕

两派都能在《资本论》里找到原文撑腰,因为两句话本来就都在那里。

一部书的读者分成两派,各抱住其中一句,这本身就说明:这两句话,并没有被那个焊点真正焊牢。

◆ 十一、怀表在三个地方

回到老陈的怀表。

收旧货的出八十,是因为他手里收旧铜、旧零件,一块走不准的表在他那里就值八十。古玩摊主出三千,是因为他认得三十年代的机芯,知道有些藏家专门找这一路。老陈说不换,是因为这块表在他家里,牵着父亲的半年和上海的弄堂。

同一块表,在三个地方,和三种东西摆在一起,露出了三个价。

按第一句,这三个价里只有一个是「真」的,就是凝在表里的那份劳动折算出来的那个;别的都是偏离。

按第二句的字面,三个价都是这块表在三种关系里各自露出的面目,没有哪一个是藏在表里、等着被找到的。

本书不在这里下判断。只请你看见:这两种说法,马克思都写了。

◆ 十二、怎样判断一句话属于哪一句

读到这里,你手里有了两句话:一句说价值是凝结在商品里的劳动,一句说价值对象性是纯粹社会的。接下来读《资本论》,你可以拿这两句当筛子。

遇到一段文字,问自己:它在说东西里有什么,还是在说东西和东西之间、人和人之间怎样?

说“里头有”的,是第一句的口气:凝结、含有、量、尺度。

说“之间”的,是第二句的口气:关系、表现、社会、形式。

你会发现,马克思常常在同一页里换着口气说,并且没有标记。读他的人,要自己听出换了哪一句。

◆ 十三、保底:两句话各自成立的地方

要公道,就得把两句话各自站得住的地方说足。

第一句在简单商品生产里站得住。一个木匠打一张桌子,一个裁缝做一件衣裳,大家的手艺、速度相差不大,钟点大致可比,价钱围着钟点转。陈建国的老家集市上,几十年就是这样。

第二句在任何要拿东西去换的地方站得住。你得有人认你这个比例,这个比例才算数。没有人认,你做再多钟点,那东西也没有价。

两句话各有各的地盘。麻烦只出在一个地方:当马克思想让第一句替第二句做证明的时候,两句话就互相顶住了。顶住的那一下,是整个第一章最有看头的地方,也是本书整个第二编要盯着看的地方。

◆ 十四、放回日子里

周末,陈立陪父亲去银行办事,路过一家二手奢侈品店。橱窗里一只包,标价两万八。

「这包新的时候多少?」老陈问。

「三万多吧。」

「背过的旧包,就少两千?」

「这个牌子是这样,」陈立说,「有的款式,二手的反而比新的贵,因为买不到。」

老陈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他想起抽屉里的怀表,想起收旧货的那张脸,想起古玩摊主手里的放大镜。

「那它到底值多少,」他自言自语,「是包里的,还是人心里的?」

这一章交给你的,是两句话。下次你听到「这东西本来就值这个价」,或者「这东西值多少,全看有没有人要」,可以想一想:说这话的人,抱住的是马克思的第一句,还是第二句?有没有可能,两句都只说了一半?

带走的话
马克思写了两句话:价值凝在物里;价值只在物与物的关系中露面。他用「照出来」焊住了它们,焊点至今有人在撬。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桌上:价值是凝在商品里的劳动,交换只是把它照出来;桌下:在物里找不到价值,它只在关系中露面,也可能只在关系中长出来。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资本论》的手稿锁在他书桌里的时候,价值在哪?是在那一摞纸里,还是要等后来的读者把它读出来?

第 13 章

二十码麻布换一件上衣

◆ 一、一篮鸡蛋换几斤盐

陈建国小时候在苏北乡下住过几年。那时候村里人手头没几个现钱,常常拿东西换东西。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奶奶挎着一篮鸡蛋去镇上换盐。一篮二十个鸡蛋,换回来两斤粗盐,有时候还能多换半块肥皂。

换的时候,奶奶从来不说「鸡蛋值多少钱」。她说的是:「二十个蛋,换两斤盐。」供销社的人也不说「盐值多少钱」,他说:「你这蛋小,只能换一斤半。」

两边吵来吵去,吵的都是一样东西能换几份另一样东西。

奶奶的蛋值多少,是用盐说出来的。离了盐,离了供销社那张柜台,一篮蛋就是一篮蛋,能吃,能孵小鸡,就是说不出它「值」多少。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花了几十页写的正是这件事:一样东西的价值,怎样借另一样东西才说得出来。他的例子不是鸡蛋和盐,是麻布和上衣。

◆ 二、最简单的一个等式

第一章第三节,马克思从最简单的情形开始:

一切价值形式的秘密都隐藏在这个简单的价值形式中。,等等,x 量商品 A=y 量商品 B,或 x 量商品 A 值 y 量商品 B。(20 码麻布=1 件上衣,或 20 码麻布值 1 件上衣。)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他说,一切秘密都藏在这个最简单的等式里。后面的货币、价格,都是从这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这句「秘密都藏在这里」,请先记着。本章就是要看看,这个最简单的等式里,到底藏着什么。

◆ 三、等式的两头不一样

乍看是一个等式,左右对称。马克思马上指出,两头的角色完全不同:

在这里,两种不同的商品 A 和 B,即我们例子中的麻布和上衣,显然起着两种不同的作用。麻布通过上衣表现自己的价值,上衣则成为这种价值表现的材料。前一个商品起主动作用,后一个商品起被动作用。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麻布在说话:「我值一件上衣。」上衣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给麻布当一面镜子。

他给两头起了名字。麻布处在「相对价值形式」,它的价值是相对于上衣说出来的;上衣处在「等价形式」,它充当等价物。

同一个商品在同一个价值表现中,不能同时具有两种形式。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麻布不能自己给自己当镜子。「20 码麻布=20 码麻布」,说了等于没说。

这一点很像奶奶在供销社:一篮蛋要说出自己值多少,非得把一斤盐摆到对面。

◆ 四、上衣成了价值的身体

接下来,马克思写了一段很细的话:

上衣在这里,只是当作价值的表现形式,当作价值体,等等,在同麻布的价值关系中,上衣只当作这样一种东西,即当作体现价值的物,当作价值体。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件上衣,本来是用来穿的。可是一旦站到等式右边,它就不再被看作「穿的东西」,而被看作「价值的身体」:麻布的价值,借着上衣的样子,有了一个看得见的模样。

于是,商品 B 的物体形式成了商品 A 的价值形式,或者说,商品 B 的物体成了反映商品 A 的价值的镜子。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镜子,又是镜子。上一章,他说价值只能在商品同商品的关系中表现出来;这一章,他给这个关系找了一个形象:镜子。

◆ 五、彼得和保罗:书里最美的一个注

在这一段的页脚,马克思加了一个注。很多读者翻过去了,其实它是全书最美的一个注:

人也是这样。因为人来到世间,既没有带着镜子,也不像费希特派的哲学家那样,说什么「我就是我」,所以人起初是以别人来反映自己的。名叫彼得的这个人把自己当作人,只是由于他把名叫保罗的那个人看作是和自己相同的。因此,对彼得说来,这整个保罗以他保罗的肉体成为人这个物种的表现形式。 (同上,脚注)〔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个注说的是:人没有生来就带着一面镜子,人是在别人身上看见自己的。彼得知道自己是人,是因为他看见了保罗,看见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请仔细读这个注。它说的不只是价值,它说的是「我」是怎么来的:不是先有一个现成的「我」,再去和别人比;而是在和别人的相互照见里,「我是一个人」这件事才显出来。

这是一个很深的看见。在马克思的书里,它被放在了一个注里,用来给价值形式打比方。

本书要问的是:既然他看见了,人是在和别人的照见中才成其为人的,那么,价值会不会也是在和别的商品的照见中,才成其为价值的?还是说,价值早就在麻布里了,上衣只是把它照出来?

彼得在遇见保罗之前,是不是已经是「人」了?马克思没有在这个注里回答。

◆ 六、等价形式的三个怪处

马克思接着说,站在右边当镜子的那件商品,有三个怪处:

第一个特点:使用价值成为它的对立面即价值的表现形式。,等等,第二个特点:具体劳动成为它的对立面即抽象人类劳动的表现形式。,等等,第三个特点:私人劳动成为它的对立面的形式,成为直接社会形式的劳动。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三处合引〕

用大白话说:

第一,一件上衣本来是穿的,现在它的身体却代表「值多少」。

第二,裁缝缝衣的那份具体手艺,现在代表的是一般的、抽象的劳动。

第三,裁缝本来是给自己干的私活,站在等价形式上,就直接算作社会的活。

这三个怪处,后来都长到了货币身上:金子本来是一种金属,却成了「值」的化身;挖金的劳动成了一切劳动的代表;谁手里有金子,谁就直接握有社会承认。

◆ 七、亚里士多德为什么停住了

第三节里,马克思还回头看了两千年前的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在这里说得很清楚,商品的货币形式不过是简单价值形式,等等,「5 张床=1 间屋」,等等,他看到,包含着这个价值表现的价值关系本身,要求屋必须在质上与床等同,这两种感觉上不同的物,如果没有这种本质上的等同性,就不能作为可通约的量而互相发生关系。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亚里士多德问过:五张床为什么能等于一间屋?它们之间有什么相同的东西?他找不到,最后说,大意是:这种等同,其实只是为了实际需要而想出来的权宜办法。〔核:《尼各马可伦理学》第五卷,大意〕

马克思说,亚里士多德停住了,不怪他不聪明,是他那个社会不让他看见:

价值表现的秘密,即一切劳动由于而且只是由于都是一般人类劳动而具有的等同性和同等意义,只有在人类平等概念已经成为国民的牢固的成见的时候,才能揭示出来。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古希腊是奴隶社会,奴隶的劳动和自由人的劳动,在那里根本不被当作同一种东西。所以亚里士多德看不出来,床和屋背后是「同一种劳动」。

这一段,马克思写得很高明。他看见了一件事:要把各种劳动看成相等的,先得有「人人平等」这个观念,成为大家心里的「牢固的成见」。

◆ 八、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节,是马克思下了最大功夫的地方,确实精彩。

他说清了,价值不能自己开口,要借别的东西说话。这一点,奶奶的鸡蛋和供销社的盐,一百年前的英国和五十年前的苏北,都一样。

他从最简单的一对东西,推到许多东西,推到一种东西给所有东西当镜子,最后推出货币。这条路,后来的经济史学者大多认为大方向是对的:货币确实是在以物易物的漫长摸索里,某一种东西慢慢被大家都接受,才成了「一般等价物」。〔据研究文献;也有学者认为货币起源于债务与记账,非一条路,待核〕

他还看出,交换的平等,和人的平等,是连在一起的。这个看见,比很多后来的经济学家都要深。

◆ 九、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

现在回头看这一节里的两个扎手处。

第一个,是彼得和保罗。

马克思用这个注说明,人是在别人身上看见自己的。可是他并没有把这个道理用回到价值上。在正文里,麻布的价值是先在的,上衣只是镜子,照出它而已。在注里,彼得之所以成为「人」,恰恰是靠保罗。

如果镜子和照镜子的人,是在照的那一下才一起成了样子的,那么,二十码麻布的「值」,会不会也是在和上衣面对面的那一下,才有了样子?

马克思把更深的那个看见放在注里,把更浅的那个说法放进正文。

注里说,人是在别人身上才看见自己的;正文里说,价值早就在麻布里,上衣只是镜子。同一页,两种读法。

第二个,是亚里士多德。

马克思说,要看出床和屋背后是同一种劳动,先得有「人类平等」成为牢固的成见。

请把这句话倒过来想:等价交换能成立,得有一个社会先普遍相信人和人的劳动是平等的。这个「相信」,是一个社会在漫长历史里慢慢形成的观念,是人和人之间的事。

也就是说,「等价」这件事,靠的不只是物里凝着多少劳动,还靠一种在人群中长成的共识。没有这个共识,床和屋就各算各的,不可通约。

马克思在这里,把等价的条件往后推了一步,推到了人与人之间。可是他没有接着追问:这个共识是怎么长成的?它一旦长成,是不是也在参与决定「多少等于多少」?

◆ 十、从麻布到金子

为了完整,还要交代这一节后面的路,第 17 章会细读。

他从「20 码麻布=1 件上衣」出发,写到「扩大的价值形式」:20 码麻布=1 件上衣,=10 磅茶叶,=40 磅咖啡,=2 盎司金,等等。麻布在一大排东西里照出自己。

再倒过来,变成「一般价值形式」:一件上衣、十磅茶叶、四十磅咖啡,都等于 20 码麻布。所有东西都拿同一样东西当镜子。

最后,这面公共的镜子固定在了金子上,就是「货币形式」。

一般等价形式同金这种特殊商品的自然形式结合在一起,即结晶为货币形式。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结晶」,这个词又出现了。货币,是交换中慢慢结出来的晶体。

请留意:在这里,马克思把货币说成是交换中「结晶」出来的。东西在一回回交换中,慢慢长出了一面公共的镜子。这个说法,很接近「在关系中长出来」。可是到了价值本身,他又说价值是先在的劳动结晶。

同一个「结晶」,一处是交换结出来的,一处是劳动结出来的。

◆ 十一、等式要读两遍

读这一章的最大诀窍,是把「20 码麻布=1 件上衣」读两遍。

第一遍,站在麻布这边读。麻布想说自己值多少,它只能指着上衣说:我值这么一件。麻布在表达,上衣在被用来表达。

第二遍,站在上衣这边读。上衣也有它的主人,它的主人也想知道自己的上衣值多少。他也会指着麻布说:我这件值二十码。这时候,角色换了过来,麻布成了镜子。

两遍读下来,你会发现,马克思把它们叫作「同一个价值表现的两极」,是准确的。〔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大意〕每一次具体的交换,都是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这一边,各读一遍。

那么,「20 码麻布值 1 件上衣」这句话,是谁说的?

不是麻布说的,也不是上衣说的。是麻布的主人和上衣的主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各自说了一遍,说到后来说拢了。这一点,下一章会反复回来。

◆ 十二、陈建国的那台旧织机

陈建国退休那年,厂里处理旧设备。一台用了二十年的织机,他想买回家当纪念。厂里的人说,论斤称,铁多少钱一斤,你拿走吧。

他算了一笔账:这台机器织过的布,何止几十万米。机器自己的价,却只是废铁的价。

他后来想,这就是等式的一个朴素版本:在不同的「右边」,同一台机器会有不同的价。摆在废品站的秤上,是铁的价;摆在二手设备商面前,是另一个价;摆在他心里,更是没法换算的一个价。

价值要借右边说话,右边换了,说出来的话也换了。这并不奇怪。马克思写的这个镜子,正好说明了这一点:镜子有很多面,每一面照出的,是不一样的轮廓。

不过,他要找的是一面「永远照出同一个轮廓」的镜子。下一章会看见,他怎样一步一步走向它。

◆ 十三、放回日子里

晚上,陈建国把奶奶换盐的事讲给女儿听。

「那时候没有钱,就拿东西换东西,」他说,「我奶奶那篮蛋,在家里就是一篮蛋。拿到镇上,跟盐摆一起,才知道它值两斤盐。」

「那要是那天供销社没盐了呢?」陈立问。

老陈想了想:「那就换别的。换煤油,换火柴。换什么,值多少,都不一样。」

「那蛋到底值多少?」

「不一定,」老陈说,「看那天桌子对面摆着什么,看那个供销社的人认不认我奶奶。」

陈立笑了:「爸,你这跟马克思那个彼得和保罗差不多。蛋得看见盐,才知道自己值多少。」

老陈没有接这句。过了一会儿,他说起另一件事:刚进厂那年,他不知道自己手艺算好算坏,是跟同一批进厂的几个人比,被老师傅说了几回,才慢慢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的保全工。

「人也是比出来的,」他说,「不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一章留给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值多少」的?是你身上本来就装着那么多,别人只是照出来;还是在和别人一次次的比、一次次的换里,才慢慢有了样子?

带走的话
价值要借另一样东西才说得出来。马克思在注里写,人也是在别人身上才认出自己;他没有把这句话,用回到价值上。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桌上:麻布的价值借上衣照出来,价值先在,上衣是镜子;桌下:彼得靠保罗才成为人,等价靠「人类平等」的共识才看得出来。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靠恩格斯、库格曼读校样,才知道这一节写得太难,又改了两遍;他的书,也是在别人身上照见自己的。

第 14 章

比例起初是偶然的:「等价」从哪里来

◆ 一、第一单报了多少

陈立刚开一人公司的时候,接到的第一单,是给一家小牙科诊所做预约小程序。

对方问:「多少钱?」

她答不上来。网上搜了一圈,有人说三千,有人说三万,有人说十万。她心里没底,硬着头皮报了一万二。对方犹豫了两天,还到九千,成了。

第二单,她报一万五,没成。第三单报一万,成了,后来才知道对方本来准备出两万。

一年下来,她接了二十几单。慢慢地,她心里有了一个数:这一类小程序,大约一万三到一万八。客户也大约是这个预期,谈起来越来越顺。

现在有人问她,她会说:「这种东西,行情就是一万五上下。」

有一天她忽然想起第一单的九千,和那个本来准备出两万的客户。她才意识到,所谓「行情」,是这二十几单一单一单谈出来的。可是现在说起来,好像它本来就在那里。

马克思在第二章里,写的正是这样一段来历。他写得很短,写完就转过身去了。

◆ 二、商品不能自己到市场去

第一卷第二章《交换过程》,开头一句很有意思:

商品不能自己到市场去,不能自己去交换。因此,我们必须找寻它的监护人,商品所有者。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第一章里,一直是麻布和上衣在「说话」,在照镜子。到了第二章,马克思终于把人请上了场:麻布不会自己走,是织工抱着它去的;上衣也不会自己来,是裁缝拿着它来的。

为了使这些物作为商品彼此发生关系,商品监护人必须作为有自己的意志体现在这些物中的人彼此发生关系,因此,一方只有符合另一方的意志,就是说每一方只有通过双方共同一致的意志行为,才能让渡自己的商品,占有别人的商品。可见,他们必须彼此承认对方是私有者。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双方意愿一致,互相承认。交换,是人和人之间的一件事。

可是马克思紧接着补了一句:

这种通过契约来表现的法的关系,是一种反映着经济关系的意志关系。这种法的关系或意志关系的内容是由这种经济关系本身决定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人和人之间的那个「你情我愿」,在他看来只是「反映」,内容早就由经济关系定好了。人上了场,又被安排成跑龙套的。

◆ 三、交换起初发生在边界上

接下来,他写了一段很短的历史:

商品交换是在共同体的尽头,在它们与别的共同体或其成员接触的地方开始的。,等等,物的交换比例起初完全是偶然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个部落和另一个部落在河边相遇,这边拿出兽皮,那边拿出盐。换多少?没有现成的比例。今天三张皮换一袋盐,明天也许两张就够了,看那天谁更急,看谁带得多,看彼此信不信得过。

马克思说得很老实:起初完全是偶然的。

◆ 四、重复,然后习惯

偶然的比例,怎样变得稳定?他接着写:

同时,对别人的使用物品的需要渐渐固定下来。交换的不断重复使交换成为有规则的社会过程。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至少有一部分劳动产品必定是有意为了交换而生产的。,等等,这时,物的交换比例就取决于物的生产本身了。习惯把它们作为价值量固定下来。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习惯把它们作为价值量固定下来」,德文 Die Gewohnheit fixiert sie als Wertgrößen〕

这几句话,几乎写出了一整条来历:

偶然的比例,在交换的不断重复中,成了有规则的事;人们开始专门为交换而生产;比例渐渐稳住;最后,习惯把它固定成「价值量」。

请特别留意最后一句:「习惯把它们作为价值量固定下来。」

习惯是什么?习惯是人和人之间一次次做同一件事,做到不必再想。

马克思在这里写下的是:价值量,是被习惯固定下来的。

◆ 五、像房子倒下来时的重力

可是同一段里,他又说了一句方向不同的话:「这时,物的交换比例就取决于物的生产本身了。」

这一句,在第一章第四节里,被他写成了一个更有力的比喻:

在私人劳动产品的偶然的不断变动的交换关系中,生产这些产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作为起调节作用的自然规律强制地为自己开辟道路,就像房屋倒在人的头上时重力定律强制地为自己开辟道路一样。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个比喻很有力量。房子塌下来,砖瓦乱飞,看上去一片混乱;只是每一块砖都在往下掉,背后是重力。市场上的价格,今天高明天低,看上去也一片混乱;不过背后,劳动时间像重力一样在拉着。

注意这个比喻的方向:重力早就在了,房子倒下来,只是让它露了一手。

于是,同一条来历,有了两种讲法。

一种讲法:比例是在交换的重复中稳下来的,习惯把它固定成价值量。

另一种讲法:比例背后早就有劳动时间在拉着,交换的乱晃,只是重力在开辟道路。

◆ 六、「他们没有意识到,不过他们这样做了」

第四节里,还有一句话,把这个分岔讲得更扎手:

人们使他们的劳动产品彼此当作价值发生关系,不是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物只是同种的人类劳动的物质外壳。恰恰相反,他们在交换中使他们的各种产品作为价值彼此相等,也就使他们的各种劳动作为人类劳动而彼此相等。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过他们这样做了。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请把这句话读慢一点:人们在交换中,使各种产品作为价值彼此相等,也就使各种劳动彼此相等。

是「在交换中」,是「使,等等,相等」。等同的动作,发生在交换这一下。

这句话的字面,说的是:各种劳动之所以相等,是因为人们在交换里把产品当作相等的东西换了。不是先相等,再去换;是换了,才相等。

马克思本人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劳动本来就有共同的实体,人们在交换中「不知不觉地」把这个实体兑现了出来。

只是他选的动词,是「使相等」。

◆ 七、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几段,马克思写得很实在。

他没有把交换写成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承认,起初的比例完全偶然;他承认,是交换的重复让比例稳住;他承认,习惯在固定价值量。这三条,今天研究早期交易、人类学的人,大多会点头。

他还看见了,交换是要双方意愿一致、互相承认的。这是人和人之间的事,是一种关系。

他也看见了,人们做着自己并不明白的事:把各种劳动在交换中等同起来。这个「做了却不知道」,后来成了很多学问的起点。

他说背后有一个稳定的东西在拉,也不是瞎说。在一个手艺相近、人人自己干活自己卖的小世界里,费工多的东西换得多,费工少的东西换得少,这个规律确实存在。斯密说的海狸和鹿,下一章会读。

◆ 八、重力比喻漏掉了什么

重力的比喻有一个前提:重力不需要房子倒下来,也在那里。地球上没有一座房子的时候,石头照样往下掉。

那么,劳动时间这个「重力」,在没有交换的时候,在不在那里?

马克思自己的回答是:不在。上一章读过,他说鲁滨逊在岛上,劳动时间是透明的,不过没有价值;价值只在商品生产、只在交换中才有。「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里的「社会必要」,正是在一回回交换、一回回竞争里,才知道什么叫「必要」。

也就是说,这个「重力」,要靠交换才成为重力。没有房子倒下来,就没有这个重力。

这和真正的重力,恰恰相反。

所以这个比喻,把一个要靠交换才稳下来的东西,说成了一个先于交换、在交换中开路的东西。它很生动,只是它悄悄替结论付了账。

◆ 九、「等」字靠什么撑着

如果把第二章那几句话认真读,「等价」至少要靠下面几样东西撑着,它们都不在物里:

一是双方愿意。没有你情我愿,就没有交换,也就没有等式。

二是重复。只换一次的比例,是偶然;换了一千次的比例,才叫行情。

三是习惯。马克思自己说,是习惯把它固定成价值量的。

四是人们心里的「公道」。上一章读到,他说要看出各种劳动是相等的,得先有「人类平等」成为牢固的成见。

五是秤和尺。没有统一的斤两、尺寸、成色,「一夸特小麦」就说不清是多少小麦。中国历史上,秦始皇统一度量衡,是一件国家大事;英国的度量衡,也是一代代立法统一起来的。〔核:常用口径〕

愿意、重复、习惯、公道、度量衡。这五样,没有一样凝在小麦里,也没有一样凝在铁里。它们都在人和人之间,都要一年一年才长成。

「等价」两个字,有一半是劳动给的,另一半是交换的重复、人心里的公道、统一的秤,一年一年撑出来的。

马克思在第二章写下了这一半的开头,就转身去写货币了。整本《资本论》,没有一章专门写「等价」是怎么长成的。在后面的推理里,等价交换成了一条不用再问的前提。

◆ 十、一章没有写出来的书

如果有人要补上这一章,它大概会这样写:

先是一片混沌:边界上偶尔的交换,比例随意,各凭心意。

然后是一来一回的拉扯:这边急着要盐,那边嫌皮子不好;这回吃了亏,下回多要一点;隔壁部落给的价不一样,又得重新掂量。

再是重复:同样的交换做了几百回,某个比例被双方一次次接受。

然后是习惯:比例稳住了,谁也不用再从头谈。

最后是回写:这个稳住的比例,被写成规矩、行情、公道,甚至写进法律和价目表;回过头来,人们开始说,这样东西「本来就值」这么多。

这最后一步,正是陈立在第一节里经历过的:二十几单谈下来,她开始说「行情就是一万五」,好像这个数本来就在那里。

马克思在第四节看见了这一步,他把它叫作拜物教,说物与物的关系掩盖了人与人的关系。第 23 章会细读。不过他自己的价值论,把「本来就值」这一步,交给了凝在物里的劳动。

◆ 十一、一个村子里的比例是怎么收拢的

用一个更具体的设想,把「比例怎么收拢」再走一遍。

设想一个集市,每五天一次。头一回,有三个人拿麻布来,六个人拿盐来,两边各自开价。一个卖麻布的说,一匹换十斤盐;买盐的说,八斤。有人换了八斤,有人换了十斤,也有人没换成,扛着布回去了。

第二回,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个模糊的数:八到十斤之间。第三回,几乎都在九斤左右成交。到了第十回,要是有人敢开十二斤,别人会笑他:「你当大家不知道行情?」

这个过程里,没有谁算过「一匹布里有多少劳动」。每个人手里只有两样东西:自己的货,和上一回的记忆。比例是从这些记忆的叠加里长出来的。

后来,大家管这个数叫「行情」,行情被传到邻村,邻村的人也按它来开价。

马克思说,交换起初是偶然的。〔核:第一卷第一章,大意〕上面这几回集市,就是从偶然到「行情」的一个小型样本。

◆ 十二、行情一旦有了,就会反过来管人

行情有了以后,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它开始反过来约束每一个人。

一个织布的人,发现行情是九斤盐。他心里会算:我织一匹布要多少天,换回九斤盐,够吃多久,值不值得。如果觉得不值,他可能少织一点,或者改种地。织布的人少了,布就稀罕,行情就往上走一点。

这就是回写:行情是从个人的交换里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又反过来调整每个人的生产。

马克思在后面的章节里,把这叫作「看不见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东西。〔核:大意,参见第 27 章〕他看对了一半:行情确实不以某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可是它依然是由所有人的意志,一次一次叠出来的。

不以某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和不以所有人的意志为转移,是两回事。前一种,是市场的日常;后一种,需要另外的证明。

◆ 十三、放回日子里

陈立把那个牙科诊所的单子,讲给父亲听。

「第一单九千,现在同样的活一万五,」她说,「中间也没多干多少。」

陈建国说:「那是你手熟了,知道人家要什么了。」

「也是。可还有一半,是我知道行情了,敢开口了。客户也知道行情了,不跟我砍了。」

老陈想起厂里的八级工资。一级多少,二级多少,最早定的时候,据说也是参照老厂、参照别处,一点一点商量出来的。后来写进了文件,大家就说「八级工就该拿这个数」。

「规矩定久了,」他说,「就像是天生的。」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小练习:想一个你每天都在付、觉得「本来就该这个价」的东西,比如一碗面、一张地铁票、一节补习课。问问自己:这个价,是哪年开始稳下来的?之前是什么样子?是谁和谁,一来一回,把它换成了今天这个「本来」?

带走的话
马克思写过:交换比例起初完全偶然,习惯把它固定成价值量。等价是换出来、稳下来的,他却把它当成了不用再问的前提。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桌上:劳动时间像重力一样,在交换的乱晃中开辟道路;桌下:等价是在双方情愿、反复交换、习惯、公道和度量衡里一年年撑出来的。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资本论》在俄国、在法国一版一版地译、一回一回地被争,它的分量是这样稳下来的,不是哪一天就凝在书里的。

第 15 章

海狸与鹿:劳动价值论住在哪一种世界里

◆ 一、十亩地的一年

陈建国的老家,堂哥家种着十亩地。

去年是个好年景,雨水匀,没闹虫,十亩地打了六千斤稻子。一家五口吃掉两千斤,留种五百斤,剩下三千五百斤,卖了钱,给孙子交了学费。

前年不行。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雨,又赶上稻飞虱,十亩地只打了三千斤。吃的、留种的照旧,剩下五百斤,什么也办不成。

堂哥在电话里说:「两年下地,我干的活一样多。起早贪黑,一天也没少。差的那三千斤,是老天爷给的,也是老天爷收的。」

同一个人,同样的力气,同样的十亩地,剩余从五百斤到三千五百斤。

这一章要问:劳动价值论,在这十亩地上,还说得通吗?它最说得通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 二、斯密的海狸和鹿

劳动价值论不是马克思的发明。它最有名的一段,出自亚当·斯密 1776 年的《国富论》:

在资本积累和土地私有尚未发生以前的早期原始社会状态中,获取各种物品所需的劳动量之间的比例,似乎是能够为它们之间的交换提供任何规则的唯一情况。例如,在一个狩猎民族中,如果杀死一只海狸所需的劳动通常是杀死一头鹿的两倍,那么一只海狸自然就应换两头鹿,或者说值两头鹿。 (斯密《国富论》第一篇第六章)〔核:据 1776 年英文原本自译〕

这一段很好懂:两个猎人,一个擅长抓海狸,一个擅长打鹿。抓一只海狸要两天,打一头鹿要一天,那么一只海狸换两头鹿,谁也不吃亏。

可是请注意斯密加的限定:「在资本积累和土地私有尚未发生以前的早期原始社会状态中」。

他接着就说,一旦资本积累起来,一旦土地成了私产,情形就变了:

一旦资本在个别人手中积累起来,等等,一旦一国的土地全部成为私有财产,地主们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样,喜欢在他们未曾播种的地方收获。 (同上)〔核:据英文原本自译〕

到了那一步,商品的价格里,除了劳动,还要分出利润和地租。斯密的意思很明白:只用劳动来说明交换比例,只在最早、最简单的那个世界里成立。

◆ 三、马克思不同意斯密的这个限定

马克思尊敬斯密,可是在这一点上,他不同意。

在他看来,斯密的错误,在于以为资本和地产出现以后,价值就不再由劳动决定了。马克思要证明的恰恰是:即使在资本主义的大工厂里,价值仍然由劳动决定,利润和地租只是从劳动创造的价值里分出去的部分。〔核:此为《资本论》与《剩余价值理论》中对斯密批评的大意〕

这正是《资本论》最大的雄心:把斯密只肯放在「早期原始状态」的那条规律,搬进资本、地产、机器、竞争俱全的十九世纪英国,并且证明它在那里依然统治一切。

这一步迈得极大。本书要问的是:这一步,脚下踩实了吗?

◆ 四、鲁滨逊的账本

要看劳动价值论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最透明,马克思自己给了一个例子:鲁滨逊。

鲁滨逊,等等,他的账本记载着他所有的各种使用物品、生产这些物品所必需的各种活动,最后还记载着他制造这些一定量的产品平均耗费的劳动时间。鲁滨逊和构成他自己创造的财富的物之间的全部关系在这里是如此简单明了,等等,不过,价值的一切本质上的规定都包含在这里了。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个人,一座岛。造一张桌子要几天,种一块地要几天,打一只羊要几个钟头,他心里有数,账本上也有数。他该把时间怎样分配在各种活计上,一目了然。

马克思说:价值的一切本质规定,都包含在这里了。

可是,鲁滨逊的岛上没有交换。他不拿桌子去换羊,也没有人跟他讨价还价。在这里,劳动时间只是他安排自己日子的一把尺子,并没有成为「价值」。马克思自己在别处也说,价值只在商品生产中才有。〔核:第一章第四节相关段落,大意〕

所以,鲁滨逊的岛,是劳动时间最透明的地方,也是没有价值的地方。

◆ 五、恩格斯的五千年

马克思去世后,恩格斯在编第三卷时写过一篇增补,题目大意是「价值规律和利润率」。〔核:1895 年《资本论》第三卷增补,题目待核〕

他在里面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大意是:价值规律在简单商品生产的时期普遍起作用,这个时期,从产品开始变成商品的时候算起,一直到十五世纪前后,延续了五千年到七千年。〔核:大意〕

简单商品生产,就是自耕农、手艺人,各自用自己的工具、在自己的地上或作坊里干活,把多余的东西拿出来换。没有雇工,没有工厂,没有老板。

恩格斯的意思是:在那个漫长的时代,东西大致按费了多少工来换,这就是价值规律在起作用。到了资本主义,情形复杂了,价值规律要通过「生产价格」才曲折地起作用。

请留意:恩格斯这段话,实际上把价值规律最直接起作用的地方,放回了斯密说的那一类世界:小生产者,互相换。

◆ 六、先说他们对在哪里

斯密、马克思、恩格斯,三个人在一件事上是一致的:在小生产者互相交换的世界里,费工多的东西换得多,费工少的东西换得少。

这是对的。一个村子里,铁匠打一把锄头要一天,篾匠编一只箩筐要半天,那么一把锄头换两只箩筐,大家心里都觉得公道。真要偏离太多,比如一把锄头只换一只箩筐,铁匠就会去编箩筐,篾匠也会去学打铁,比例会被拉回来。

这个拉回来的力量,就是劳动价值论最有说服力的地方。它不是空想,它贴着许许多多村子、许许多多年代的日子。

◆ 七、这个世界要满足哪几个条件

现在把这个世界的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劳动价值论要在这里稳稳当当,至少要满足下面几条:

第一,劳动大都是看得见、数得清的力气活。耕地、打铁、织布、编筐,干了多久,大家心里有数。

第二,各家手艺相近,强弱差得不太远。一个铁匠和另一个铁匠,打一把锄头的工夫差不多。

第三,干活的人就是东西的主人。东西是自己做的,自己拿去换,不必和老板分。

第四,换得不多,也不复杂。偶尔赶一次集,换回盐、布、铁器。人和人之间讨价、说服、找门路的那些事,分量很小。

第五,天时的好坏,在很多年里平均下来,大致抵消了。今年丰收,明年歉收,十年平均,费工多少,大致还是那个比例。

这五条都满足的时候,劳动价值论最站得住。

◆ 八、十亩地上的另外两个来源

回到堂哥的十亩地,就会看见第五条有多勉强。

同样的力气,丰年三千五百斤剩余,灾年五百斤。差出来的三千斤,从哪里来?

第 11 章读过马克思引用配第的话:劳动是财富之父,土地是财富之母。他照直承认,使用价值有两个来源。

只是到了价值,他只留下了父亲。

对于一个在十亩地上靠天吃饭的人来说,这件事很难接受。一斤稻子的用处,里面有地力、有雨水、有阳光、有种子。斯密之前,法国有一派学者,叫重农学派,就认为只有土地能生出「纯产品」,剩余来自自然。马克思批评他们,说自然只生使用价值,不生价值。〔核:《剩余价值理论》论重农学派,大意〕

到了第三卷讲地租,马克思又遇到了土地。肥地和瘦地,同样的劳动,收成不同;肥地多出来的那部分,被地主拿去当级差地租。他把这部分叫作一种「虚假的社会价值」。〔核:第三卷第三十九章,大意,用语待核〕

「虚假」两个字,说明土地的贡献,在他的账上没有合法的位置。不过它又实实在在地多出了一截,进了地主的口袋。

◆ 九、只有一块地

再往下想一层。

上面五个条件,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们说的劳动,都是手上、肩上的劳动,都是在钟点里、在汗水里看得见的。

斯密的猎人,盯着的是追海狸的那两天。恩格斯的手艺人,盯着的是打一把锄头的那一天。马克思的鲁滨逊,账本上记的是每样活计耗费了几个钟头。

那么,在这个世界里,哪些劳动是看不见的?

一个老农知道哪块田该种早稻、哪块该种晚稻,这份心里的数,是几十年看天看地攒下来的。他想出一个新的灌水办法,一个下午就想出来了,用了十年。这一类劳动,不按钟点长短算。

一个村子里,谁家缺盐,谁家有余粮,谁和谁换得上,谁的话靠得住,这一张人情的网,是一代一代织起来的。没有它,换都换不成。这一类劳动,也不按钟点长短算。

劳动价值论住的那个世界,正好是这两类劳动分量最小的世界。

它住在一个只有手上的劳动、几乎没有脑子里的新办法、也几乎不必在人和人之间周旋的世界里。

这样的世界存在过,而且延续了很久。斯密知道它有边界,恩格斯给它算了年头。马克思把它从那个世界里搬了出来,搬进了大工厂。

◆ 十、搬家以后

搬到大工厂以后,上面五条,一条一条在松动。

手艺相近这一条,在大工厂里反而更真了,第 10 章读过,机器把劳动磨平了,人和人可以互换。这是劳动价值论在工厂里找到的新家。

只是干活的人就是东西的主人这一条,没有了。工人做出来的布,不归工人。于是要从「价值」推出「剩余价值」,要说明老板拿走的那一份从哪里来,这是第三编的事。

换得不多、不复杂这一条,也没有了。工厂的布要卖到全国,要经过商人、银行、运输、广告。人和人之间的周旋,越来越重。

天时这一条,变成了行情:棉花歉收,原料涨价;海外打仗,销路断了。工厂的命运,和天时一样,起起落落。

到了今天,脑子里的劳动、人和人之间的劳动,分量越来越大。第七编会回到这里。

◆ 十一、三个场景,一个问题

斯密的海狸和鹿,鲁滨逊的小岛,恩格斯的五千年,看上去是三个很不一样的故事。其实它们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在没有商店、没有货币、没有老板的时候,劳动和价值是什么关系?

在斯密那里,一个猎人一天猎一只海狸,另一个猎人一天猎两只鹿,那么一只海狸就换两只鹿。这里的「比例」,等于两种劳动的耗时之比。

在鲁滨逊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有一张时间表,哪几个钟头用来打鱼,哪几个钟头用来盖屋。没有交换,只有分配。

在恩格斯那里,是五千年的历史,从原始公社到资本主义。他想说,价值规律很早就有了,只是后来才完整。

三个场景,有一个共同的前提:所有人都只靠自己的劳动,劳动的耗时,就是东西的成本。

这个前提,在这三个场景里成立。问题是,换了别的场景,它还成立吗?

◆ 十二、一个反例:猎人的运气

回到海狸和鹿。假设有一天,河里上了冻,海狸难猎,猎人花了三天才猎到一只。按斯密的简单算法,一只海狸现在应当换六只鹿。

真会这样吗?

买方是不会接受的。他会说:你运气不好,不是我的事。市场上还有别的猎人,他们的海狸便宜。结果是,三天猎一只的人,只能按市场的价卖,亏了。

这里,价格不是由「这个猎人用了多少天」决定的,而是由「市场上其他人的平均难度」决定的。马克思后来把这一点概括为「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核:第一卷第一章,大意〕

这个概念的价值很大,它承认了价格是一个社会的事。不过它也带来一个麻烦:所谓「社会必要」,要靠所有人在市场上的往来才能显出来,而不是靠一个人的钟点。

在海狸和鹿的世界里,这个麻烦还很小。到了更复杂的社会里,它会越来越大。

◆ 十三、放回日子里

堂哥来城里看病,陈建国陪他吃饭。

饭桌上,陈立问堂伯:「您种了一辈子地,您觉得稻子的价钱,是看您干了多少活吗?」

堂哥笑了:「那哪是看我。看老天爷,看收购站,看今年外面进来多少米。我干多干少,它都是那个价。」

「那您干活图什么?」

「图有的吃,图孙子有学上,」堂哥说,「还有,地不能荒。荒了,对不起祖宗。」

陈建国在一旁听着,想到自己在厂里那些年。他的工分,倒真是按钟点、按级别算的,跟布卖得好不好关系不大。厂里一个月发多少,是上面定的。

「你们厂里,」堂哥说,「是不看天的。」

「也看,」老陈说,「看上面。」

这一章交给你一件事:想想你自己干的活,在斯密那五个条件里,占了几条?你的活是不是主要靠力气、钟点?手艺和别人差不多?东西归你自己?很少需要求人、周旋?很少被天时、行情左右?占得越多,劳动价值论越能说明你;占得越少,它越说明不了你。

带走的话
劳动价值论最站得住的,是斯密说的那个早期世界:手上的活,相近的手艺,自己的东西,少量的交换。马克思把它搬进了大工厂。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桌上:海狸换鹿,鲁滨逊的账本,五千年的简单商品生产;桌下:十亩地上的老天爷,脑子里的新办法,人和人之间的那张网。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在伦敦写书的那些年,既不种地,也不打铁,干的正是这个世界里分量最小的那两种活。

第 16 章

运输算数,买卖不算:第二卷的流通费用

◆ 一、一棵白菜的三个人

天还没亮,城郊的菜农老周把三百斤白菜装上三轮车。

六点,开小货车的司机小马在路口接过白菜,拉到二十公里外的农贸市场。

七点,摊主王婶把白菜码在摊位上,开始吆喝:「刚下地的白菜,水灵灵的。」

八点,一个老太太过来,捏了捏菜帮,问:「多少钱一斤?」王婶说一块五,老太太说隔壁一块三。王婶笑着说:「隔壁那是昨天的。您老常来,一块四,再送您一把葱。」成交。

一棵白菜,从地里到老太太的菜篮,经了三个人的手:老周种,小马运,王婶卖。

三个人都起了大早,都累了一身汗。他们的劳动,在《资本论》的账上,待遇完全不同。

老周种菜,生价值,这不用说。小马运菜,也生价值。王婶卖菜,吆喝、讲价、送葱,不生价值。

这一章读马克思为什么这样分。

◆ 二、流通里的时间:不生价值

《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题目就叫《流通费用》。开头,马克思把买和卖的时间单独拎了出来:

商品形式的转化要花费时间和劳动力,但这不是为了创造价值,而是为了使价值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6 卷〕

白菜变成钱,钱变回货,这个「变」要花时间,要有人去跑、去说、去等。马克思说,这些时间和力气,只是让价值换个样子,并不增加价值。

他举的人物,是一个专门替别人买卖的代理人:

我们假定,这个代理人,等等,只是一个买者和卖者。,等等,他执行着一种必要的职能,因为再生产过程本身包含着非生产的职能。他和别人一样劳动,不过他的劳动内容既不创造价值,也不创造产品。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这个人很忙,很必要,可是在价值的账上,他的劳动是零。

马克思还说,这一类费用,从社会总产品里看,是一种扣除:

这种费用,等等,不是增加价值,而是从价值中扣除。 (同上)〔核:大意〕

◆ 三、记账也不生价值

同一章第二节,他写到了簿记,也就是记账:

劳动时间除了耗费在实际的买卖上外,还耗费在簿记上。,等等,簿记作为过程的控制和观念上的总括,越是按社会的规模进行,等等,就越是必要。 (《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记账越来越必要,可是它照样不生价值,只是一种必要的费用。

王婶晚上收摊,在小本子上记今天进了多少、卖了多少、赊了谁多少,这一个钟头,在马克思的账上也是费用,不是价值。

◆ 四、运输却算数

到了第三节,讲运输,口气一下子变了:

产品的总量不会因为运输而增大。,等等,不过物的使用价值只是在物的消费中实现,而物的消费可以使物的位置变化成为必要,从而使运输业的追加生产过程成为必要。投在运输业上的生产资本,会部分地由于运输工具的价值转移,部分地由于运输劳动的价值追加,把价值追加到所运输的产品中去。 (《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白菜在地里没用,在老太太的锅里才有用。把白菜从地里挪到市场,是让它的用处能够落地的一步。所以马克思说,运输是一个「在流通过程内继续的生产过程」,运菜的劳动,给白菜添了价值。

保管、仓储,在一定条件下也是这样:东西要放着不坏,得有人看、有冷库,这份劳动,也能加到东西上。〔核:第六章第二节论存货,大意〕

于是分界线出来了:

挪动东西,算生产;保管东西,可以算生产。

买卖东西、讲价、记账,不算。

◆ 五、店员的那几个钟头

第三卷讲商业资本,马克思又遇到了商店里的店员。

他的说法是:商业店员的劳动,不创造价值,可是能让商人分到利润。店员干的活,越多越能替商人从产业资本家那里多分一份剩余价值;他们没拿到报酬的那部分劳动,成了商人利润的来源。〔核:第三卷第十七章,大意〕

这个说法很绕,意思是:店员很辛苦,也被「榨」,只是他们被榨出的,不是新价值,而是别人在工厂里生出来的价值,换了个口袋。

王婶如果雇了一个小工帮她卖菜,这个小工在马克思的账上,就是这样一个人。

◆ 六、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马克思看到了一些很真的东西。

第一,买卖里,确实有很多是此消彼长的。两家店打广告战,你多投一百万,我也多投一百万,最后顾客还是那些顾客,钱只是从这个口袋挪到那个口袋。马克思说流通费用是一种扣除,在这类情形下说得很准。

第二,他看到,商业和金融会变得很大、很体面,不过不一定增加实实在在的东西。今天很多人对「炒作」「倒卖」的反感,和他的这层看见是相通的。

第三,他承认运输是生产,这是很公道的。东西挪了地方,用处才能落地,这份劳动是实打实的。

所以,这一章不是一个简单的错误。它有一条真看见:流通里有大量来回挪钱的活,并不让世上多出什么东西。

再把这一节往前推一步。他把流通费用单独拎出来,本身就是一个有眼光的动作。

在他之前,很多人把「商人」和「运输工」都笼统地算作社会不可缺少的开销,不去追问谁的劳动改变了东西、谁的劳动只是在换手。他一笔一笔分开,才有了后来的会计人所熟悉的区分:哪些是生产成本,哪些是销售费用,哪些是管理费用。今天的财务报表里,这几栏还是分开写的,这条分界线的影子,一百多年没有消失。

还要给他一个保底:他划线,不是为了贬低店员和会计。他自己说得明白,这些人的工资同样要从剩余价值里出,工人阶级里也包括他们。线划的是「在价值的账上怎么记」,不是「这个人该不该被尊重」。

不过,有一句话得说在前面,免得读者把这一章读成别的意思:线划在客体上,划不稳,不等于哪一边都不要划。一家公司总要知道,钱花在了哪里;只是「花在哪里」和「价值从哪里来」,是两个问题。第 53 章会看到,当生产、使用和交换三场互动转成一个圈,这条线就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圈来回喂的账。

◆ 七、分界线划在哪里

现在看他的分界线,到底划在了哪里。

挪动白菜,算数。这是人和物之间的事:一车白菜,二十公里,柴油,方向盘,看得见,量得出。

吆喝、讲价、送一把葱、记住老太太常来,不算数。这是人和人之间的事:王婶和老太太,熟客和摊主,信得过和信不过。

保管白菜,算数。还是人和物之间:冷库,温度,防烂。

记账,不算数。账本记的,是谁欠谁、谁买了谁的,也是人和人之间的一张网。

把这几样排在一起,分界线就清楚了:落在物上的劳动,进了价值的账;落在人和人之间的劳动,被划成了费用。

这和第 15 章说的劳动价值论住的那个世界,正好对上:那个世界里,人和人之间周旋的劳动分量很小,所以不必单列。到了第二卷,这份劳动大到不能不提了,马克思的办法,是把它放进「费用」那一栏。

◆ 八、惊险的跳跃靠谁

只是第一卷第三章里,有一句话,会让这条分界线变得很难守:

商品价值从商品体跳到金体上,像我在别处说过的,是商品的惊险的跳跃。这个跳跃如果不成功,摔坏的不是商品,但一定是商品所有者。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车白菜,种出来了,运到了,如果没人买,烂在摊位上,老周和小马的劳动,就像第 10 章那句话说的,「不能算作劳动,因此不形成价值」。

那么,是谁让白菜跳过了这一跳?

是王婶。是她的吆喝,是她记得老太太爱要一把葱,是她比隔壁新鲜的那一点信誉,是她在这个市场摆了十年摊攒下的熟客。

也就是说,被马克思划成「费用」的那份劳动,决定了被划成「生产」的那份劳动算不算数。

跳过去,老周和小马的劳动就有了价值;跳不过去,就是零。

而让它跳过去的,正好是那份不生价值的劳动。

◆ 九、王婶的一天

把王婶的一天细细摊开:

凌晨四点半起床,去批发市场挑菜。挑什么、挑多少,看天气,看节气,看昨天哪样卖得好,看最近小区里搬来了哪些人家。

七点开摊,码菜。哪样放前面,哪样洒点水,哪样剥掉外面的老叶。

一整天,吆喝、称重、找零、讲价、记账、赊账、送葱、唠家常。哪个老太太的儿子出差了,哪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她都知道。

傍晚,剩下的菜,打折卖掉,或者送给隔壁收废品的老头。

晚上,在本子上记账,想明天进多少。

这一天里,按马克思的分法,「挑菜」里面挑选的那一份心思、「码菜」里面让菜好看的那一份心思、「吆喝唠嗑」里面那一份人情、「记账赊账」里面那一份信用,都在费用那一栏。

不过谁都知道,一个市场里,有的摊子生意兴隆,有的摊子菜烂了也卖不掉。差别,多半就在这一栏里。

◆ 十、恩格斯替他吆喝

最后,回到《资本论》自己。

1867 年第一卷出版后,德国的报刊几乎一片沉默。马克思很着急,恩格斯也很着急。

于是恩格斯做了一件事:他用不同的口气、换着身份,给好几家报纸写书评,有的从赞许的角度写,有的故意从挑剔的角度写,好让这本书被人议论起来。〔核:1867—1868 年恩格斯为《资本论》第一卷所写的多篇书评,据研究文献〕马克思在信里也和他、和库格曼商量过怎样打破这种「沉默的阴谋」。〔核:大意,待核〕

这是什么劳动?是吆喝,是推销,是在人和人之间造声势。按第二卷的分法,这是一份典型的流通费用,不生价值。

只是没有这份劳动,《资本论》也许就像那车没人买的白菜,在出版商的仓库里多躺很多年。

◆ 十一、一个账房的算法

陈立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过两年会计。她后来讲起来,说那两年她最深的体会是:公司里每一个岗位,都有人在问「这个钱从哪里来」。

仓库管理员的工资,要摊到每一件货上;司机的油钱,要摊到每一公里上;会计自己的工资,也要摊到每一张单据上。大家心里清楚,这些钱最后都要从卖货的收入里出。

可是按马克思第二卷的算法,这几类人的工资,分处不同的账户:司机、装卸工的劳动,是生产过程在流通中的延续,算数;会计、销售、收银,是纯粹的流通费用,不算数,只能从别处的剩余价值里扣。〔核:第二卷第六章,大意〕

陈立的疑问是:一家公司里,为什么有的岗位算「创造价值」,有的算「扣除」?她看到的现实是,缺了谁,这家公司都转不动。

这个问题,马克思本人也不是没有感觉。他在这一章里,花了很多笔墨去划线,说明他知道这条线不好划。

◆ 十二、线划在客体上,所以划不稳

线为什么不好划?因为他划线的标准,是看这个劳动有没有「改变物」。

运输改变了物的位置,所以算。保管要花费劳动,但没有改变物,所以不算,只在某些条件下算。买卖,连物的位置都没有动,所以不算。

这个标准,是把价值立在客体上的自然结果:价值是凝结在物里的,物没有改变,就没有新的价值凝进去。

只是想一想,一个人从仓库里取出一件货,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这件事改变了什么?物没有变,人变了:这个人现在有了他要的东西。

主体属性里的「需要」和「分布」,在这条线上完全没有位置。需要被满足这件事,对马克思的账来说,是物之外的事。

这就是为什么,这条线划不稳:它只看物,不看人;只看形状,不看送到。

◆ 十三、放回日子里

周末,陈建国去菜市场,在王婶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

他问:「王姐,你这一天,最累的是什么?」

王婶说:「累倒不累。最费心的,是记人。谁爱吃什么,谁手头紧,谁家来亲戚了,记住了,人家就认你。」

回到家,他跟女儿说:「马克思说卖菜的不生价值。」

陈立正在电脑前改一个方案,头也没抬:「那我这一半时间也不生价值。我一半时间写代码,一半时间在跟客户开会、回消息、改报价。」

「哪一半赚钱?」老陈问。

陈立想了想:「说不清。代码写得好,客户不认,也白搭。客户认了,代码差一点,也能改。」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在你的工作里,哪些力气是花在「物」上的,哪些是花在「人」上的?如果有人说,花在人上的那一半不生价值,你同意吗?如果没有那一半,花在物上的那一半,还能不能算数?

带走的话
马克思让运菜的劳动进了价值的账,让卖菜的劳动进了费用的账。可正是卖菜的那一份,决定了种菜、运菜的劳动算不算数。

小账

这一处,摆在桌上的是什么,藏在桌下的是什么?——桌上:运输、保管是生产,买卖、记账只是费用;桌下:惊险的一跳,靠的正是被划成费用的那份人和人之间的劳动。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第一卷出版后,恩格斯换着身份替它写书评、造声势,这份「不生价值」的劳动,让书跳过了它自己的那一跳。

本编总判断:劳动价值论把价值放在物里,不过价值要借他物露面,等价要靠交换撑出来,劳动要靠「有人要」和「有人卖」才算数;被放在物外面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回到了门口。

第三编
五本账:中心与偷运
编序

这一编十五章,把《资本论》的五个核心观点一个一个过账: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拜物教与透明分配,资本积累的一般规律,利润率下降与资本主义的终结。

每个观点三章。第一章照原文把他的推理走一遍,不跳步、不替他省略;第二章对账,看他把哪一种东西立为正式的账目,又让哪些东西换个名字悄悄进场;第三章看讨账,被悄悄请进来的东西,在后面什么地方回来,让账收不平。

从这一编起,本书要用到一套小工具:一样经济上的东西,总带着三种属性一起发生。第 18 章会用一块肉、一斤米把它讲清楚,以后就不再解释。

五本账,各有各的样子,可是会显出同一个中心。这一编要看的,就是这个中心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必须偷运。

第 17 章

从商品到货币:把第一本账的推理走一遍

◆ 一、一张欠条

陈建国年轻时,借过同事老刘两百块钱,打了一张欠条。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两百块是他三个多月的工资。三年后他还钱,还是两百块。可是那几年物价涨得厉害,两百块已经买不回当初那么多东西了。

老刘没说什么,收了钱,请他喝了一顿酒。

后来陈建国常想起这件事:欠条上写的是两百块,一个数字,一笔不差。可是这两百块,三年前和三年后,「值」的不一样。

钱到底是什么?它量的是什么?为什么同一个数,会量出不一样的东西?

马克思的第一本账,正是从商品一路推到货币,最后要回答:钱量的,是凝在商品里的劳动。这一章,把这条推理从头到尾走一遍。前一编已经细读过其中几段,这里只把它们按次序排成一条链,补上货币那一段。

◆ 二、第一环:商品有两面

链条的起点,是第 9 章读过的: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它的财富表现为一个「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下同〕

商品有两面:有用,叫使用价值;能换,叫交换价值。

第一环立下的是:交换价值看上去偶然,背后一定有一个稳定的东西。

◆ 三、第二环:第三种东西是劳动

第二环,是第 9、10 章读过的等式和排除法:1 夸特小麦=a 英担铁,两边有一个等量的「第三种东西」;它不是天然属性,不是使用价值,只能是劳动产品这一属性;再抽掉劳动的具体样子,剩下抽象人类劳动。

这些物,作为它们共有的这个社会实体的结晶,就是价值——商品价值。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二环立下的是:价值的实体,是抽象人类劳动。

◆ 四、第三环:量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第三环,给价值配上尺子: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再加上一条门卫:

最后,没有一个物可以是价值而不是使用物品。如果物没有用,那么其中包含的劳动也就没有用,不能算作劳动,因此不形成价值。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三环立下的是:价值量,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没用的东西,不算。

◆ 五、第四环:劳动的两面

第四环,是第 11 章读过的二重性:具体劳动造使用价值,抽象劳动造价值。生产力提高,使用价值多了,单件的价值少了。

第四环立下的是:价值只跟钟点走,用处跟生产力走。

◆ 六、第五环:价值要借他物露面

第五环,是第 12、13 章读过的价值形式。价值摸不着,只能在商品同商品的关系中表现出来;麻布借上衣照出自己的价值;一大排商品,最后都拿同一样东西当镜子,这样东西就是金子,就是货币。

一般等价形式同金这种特殊商品的自然形式结合在一起,即结晶为货币形式。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五环立下的是:货币,是价值的公共镜子,是在交换中结晶出来的。

◆ 七、第六环:价格是价值的货币名称

到了第三章,马克思讲货币的几种用途。第一样,是当尺子:

金执行一般的价值尺度的职能,并且首先只是由于这个职能,金这个特殊的等价商品才成为货币。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件商品的价值,用一定量的金子表示出来,就是价格:

商品在金上的价值表现,等等,就是商品的货币形式或它的价格。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价格,在他这里,是价值的「货币名称」。欠条上的两百块,按这个说法,代表的是一定量的金子,金子背后,又是一定量的社会必要劳动。

第六环立下的是:钱量的,归根结底是劳动。

◆ 八、第七环:价格可以偏离价值

这条链的下一环,很多人读得太快,其实它非常要紧:

价格和价值量之间的量的不一致的可能性,或者价格偏离价值量的可能性,已经包含在价格形式本身中。但这并不是这种形式的缺点,相反地,却使这种形式成为这样一种生产方式的适当形式,在这种生产方式下,规则只能作为没有规则性的盲目起作用的平均数规律来为自己开辟道路。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价格可以和价值不一致,而且常常不一致。马克思说,这不是毛病,恰恰是这种生产方式的样子:规律不是一条一条摆在那里,而是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偏离里,作为平均数显出来。

第 14 章读过那个房子倒塌、重力开路的比喻,说的就是这一环。

第七环立下的是:价格围着价值上下晃,晃的平均,就是价值。

紧挨着上面那段,马克思又写了一段,几乎没有人在课堂上讲:

有些东西本身并不是商品,例如良心、名誉等等,不过也可以被它们的所有者出卖以换取金钱,并通过它们的价格,取得商品形式。因此,一个物可以有价格而没有价值。在这里,价格表现是虚幻的,就像数学中的某些数量一样。另一方面,虚幻的价格形式,等等,又能掩盖实在的价值关系或由此派生的关系,例如未开垦的土地的价格,这种土地没有价值,因为没有人类劳动物化在它里面。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良心、名誉,可以卖钱。未开垦的土地,可以卖钱。它们有价格,可是在马克思的账上没有价值,因为里面没有凝着劳动。他说,这种价格是「虚幻的」,像数学里的虚数。

这一环,在十九世纪看起来是个边角。良心、名誉卖钱,是丑闻;荒地有价,是地主的事。

只是请把这一环和第 9 章末尾那一节放在一起:今天的商品堆积里,有越来越多的东西,几乎没有凝着多少劳动,却有很高的价格。一个品牌的名声,一首歌的版权,一个应用里的用户口碑,一块因为通了地铁而涨价的地。

按这一环,它们的价格都是「虚幻的」。

第八环立下的是:价格和价值可以完全分家,分家的那部分叫「虚幻」。

◆ 九、整条链摆在一起

把八环排成一行:

环立下了什么出处
一商品有用处和能换两面,能换的比例背后有稳定的东西第一章第一节
二稳定的东西是抽象劳动,价值是它的结晶第一章第一节
三价值量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没用的不算第一章第一节
四价值跟钟点走,用处跟生产力走第一章第二节
五价值借他物露面,货币是交换中结晶的公共镜子第一章第三节
六价格是价值的货币名称第三章第一节
七价格围着价值晃,平均就是价值第三章第一节
八有价格没价值的东西,价格是虚幻的第三章第一节

这一条链,前后严丝合缝,是十九世纪政治经济学里最完整、最有野心的一套价值理论。一个读者跟着它走下来,很难不被它的力量带着走。

◆ 十、先说它对在哪里

这条链至少在三件事上,说得很对。

第一,钱不是凭空的。欠条上的两百块,能买多少东西,要看社会上实实在在生产出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工夫。钱背后,得有东西撑着。这个直觉,今天讲通货膨胀的人也都承认。

第二,价格会偏离,偏离里有规律。一样东西的价钱,今天高明天低,不过长期看,费工多的东西总体贵一些,费工少的总体便宜一些。很多实证研究发现,行业的价格与它所耗费的劳动量,确有很强的相关。〔据研究文献,相关程度与方法有争议,待核〕

第三,他敢说有些价格是「虚幻的」。一个名声,一块荒地,价格可以炒得很高,却并不代表社会多出了什么实在的东西。这一层警觉,对今天看泡沫的人很有用。

这里要把话说足:这八环链,是《资本论》最漂亮的一段文字,值得放慢速度欣赏。

它每一步都有一个明确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有一个明确的答案,答案又直接推出下一个问题。一个初学者顺着读,不会觉得是在背概念,而像在看一个人把一团线慢慢理开。

它还有一个很少被注意的好处:它让人看见,货币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更不是国王一道命令发明的。它是商品交换在长期的往来中,自己逼出来的一样东西。这一点,本书第 55 章会接着往下走,只是换了一个方向:马克思用逻辑把它推出来,本书看它怎样在一次次往来中发生。

另外,他把「有用的」和「有价的」分开,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贡献。今天的人们在日常话里说「这个东西挺值」,说的往往是两件事混在一起:它有用,它价钱合适。把两件事分开,是把任何一次买卖想清楚的第一步。

至于这条链有没有漏掉什么,下一章会逐格对账。这里先留一句话给你:一条漂亮的链,不等于一条完整的链。漂亮是因为它每一环都扣得紧,完整要看它扣的是不是全部。

前面八环,如果你读得有点累,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办法记住:每一环的衔接处,都有一个「所以」。

商品有两种用处,所以不能直接比较它们的用处。(第一、二环)

不能比较用处,所以要找一个共同的东西。共同的东西是劳动。(第三、四环)

劳动有长有短,所以要有一个平均。平均就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第五环)

价值要借别的东西说出来,所以有了价值形式。(第六环)

价值形式一路延长,所以到最后出现了货币。(第七、八环)

这几个「所以」里,最重的一个,是第二个:「不能比较用处,所以要找一个共同的东西」。它把一个很大的选择,藏在了一个很小的「所以」里。

选了劳动,是一个选择。别人如果在同一步选了别的东西,比如「有用的程度」或「稀缺的程度」,会走上另一条路。第 32 章庞巴维克会来问的,就是这一步。

用一个小测验,试试你自己会在这一步选什么。

桌上摆着一个苹果和一双袜子。你要说清楚「一个苹果等于几双袜子」,你会怎么说?

有人会说,看谁做起来更费劲。这是劳动的路。

有人会说,看我现在更想要哪一个。这是效用的路。

有人会说,看市场上它们各自卖多少钱。这是交换的路。

三种回答,你都会觉得「有道理」。马克思选了第一种,并且用了排除法,把另外两种说成是「不能作为共同点」的东西。

第 10 章已经把这个排除法走过一遍,这里不再重复。你要记住的,是这个选择本身,不是不可避免的。

再多说一句这条链的「用法」。

它是一条为说服人而造的链。每一环结尾,都留一个小小的问题,让读者自己去答,答完了,下一环已经站在那里。读者每答一次,就多认一次这条链。到了第八环,读者已经认了七次,很难再退回去。

这是好文章的力量,也是读好文章要提防的地方。顺着走很舒服,舒服到不会想到去问:第二环那个「只能是劳动」,我当时是怎么答的。

所以本书读它的办法,是在每一环停一下,问两句话:这一环,我是被道理说服的,还是被顺畅说服的?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岔开,他会岔到哪里?

岔路其实有人走过。庞巴维克在第三环岔出去,走向效用;斯拉法在第二环以后岔出去,走向实物;奥地利学派在第七环岔出去,走向价格自己的故事。每一条岔路,第四、五编都会一一走到。

先记住这条主链,再去看岔路,岔路才有地方可岔。

◆ 十一、八环里,哪几环最吃力

八环排成一行,看上去每一环一样结实。真正走起来,它们承的力不一样。

先看第一、二环。它们说的是:两样东西能按比例换,比例背后一定有一样共同的东西。这一步很顺,顺在一个日常的直觉上:既然能换,就一定有可比的地方。没有人读到这里会皱眉。

再看第三环。它说的是:这样东西,是劳动,并且是社会必要的劳动。这一环要打开一扇门,让劳动进来,再关上门,不让别的东西进来。第 10 章走的排除法,就站在这一环上。这一环承的力最大,因为它既要证明劳动在,又要证明别的东西不在。

第四到第六环,是把劳动写成钟点,把钟点写成价格。这一段承的力,在于一个翻译:从「费了多少工夫」翻成「值多少钱」。翻译要靠平均,平均要靠千万次买卖。可是平均是在买卖里形成的,买卖又要靠价值来指引。第 19 章会看到,这是一个绕着自己转的圈。

最后第七、八环,承的力最轻,因为它们是在前面都站稳的前提下,说明价格和价值可以分家。如果前面站不稳,这两环不但不能补,还会反过来说明:价值究竟是什么,我们没法单独拿出来看。

把话说白一点:这条链的力气,集中在第三环和第五、六环两处。一处是「共同的东西只能是劳动」,一处是「劳动怎样变成价格」。后面各编对它的批评,几乎都落在这两处,一处是庞巴维克,一处是转形问题。

陈立听父亲读到这里,说了一句:「爸,这很像你修机器时说的,看机器哪里最吃力。」

老陈说:「对。一台织机坏,十次有八次坏在同一个地方。」

「那这条链坏在哪里?」

「还没坏,」老陈说,「得让它转起来,才知道。」

这就是第三编前半的做法:先让它转起来,再回头看,每一处是怎样承力的。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给女儿讲那张欠条。

「两百块,借的时候能买一辆半自行车,还的时候只够买一辆。」他说,「欠条上的数一样,值的不一样。」

陈立说:「按马克思的说法,钱代表的是金子,金子代表的是劳动。物价涨了,是因为同样的钱,代表的劳动少了。」

「那我借的时候,老刘借给我的是三个多月的劳动;我还的时候,还了两个来月的劳动。」老陈算了算,「我欠他一个月。」

「也不一定,」陈立说,「那几年发生了很多事,价格乱跳。也许有些东西是真的费工多了,有些只是大家都在抢。」

「那到底欠多少?」

陈立想了想:「看你们俩那顿酒怎么算了。」

老陈笑了。那顿酒,两个人喝到半夜,说了很多厂里的事。后来老刘调走了,他们再没见过。

这一章交给你一件事:下次你看到一个价格,问自己三个问题。它背后有多少实实在在的工夫?它和那份工夫,偏了多少?有没有可能,它几乎没有凝着工夫,却照样很贵?三个问题,正好是第一本账的第三、第七、第八环。

带走的话
第一本账从商品一路推到货币:钱量的是劳动,价格围着价值晃,没有劳动的东西也能有价格,只是被叫作「虚幻」。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下一章对账;本章只把八环摆齐,请留意第三环的门卫、第五环的镜子、第八环的「虚幻」。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资本论》今天的价格,远远高过印它的那点工夫;按第八环,这多出来的部分,是「虚幻的」吗?

第 18 章

对账:一块肉的三种属性

◆ 一、同一块肉,三种问法

周日中午,陈立回家吃饭。陈建国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问女儿:「你说,这块肉值多少?」

陈立说:「超市标价,十三块。」

老陈摇头:「我不问价签。我问这块肉本身。」

陈立想了想,换了三种问法回答他。

「第一种问法:这块肉是什么东西。一斤重,五层肥瘦,冻得硬邦邦的,放冰箱里明天还是它,不跟谁换也是它。它从猪身上来,从养猪场到屠宰场,花了多少饲料、多少工夫,这些都已经完了,打包在这块肉里了。」

「第二种问法:谁要它。你爱吃红烧肉,妈不爱吃肥的,我在减脂。过年的时候家家都要,夏天要的人少。有人觉得五花肉是家的味道,有人觉得腻。」

「第三种问法:它怎么换来的。超市进货跟屠宰场谈过价,今天打折,隔壁菜场便宜一块,你跟收银员还多要了个袋子。今年猪价从高往低落,明年又不知道。你还嫌超市最近缺斤短两,不太公道。」

老陈听完,说:「三种问法,哪一种是这块肉真正的值?」

陈立说:「三种一起。」

这一章,就要把这三种问法立成一套小工具,用它来对第一本账。

◆ 二、第一种问法:客体属性

第一种问法问的,是这块肉当一样东西本身站不站得住。本书把这一种叫作客体属性,它有三个样子:

整体性:这块肉是一整块,可以整块拿走、整块计价。

稳定性:放到明天,还是这一斤,不会因为没人看就变成半斤。

独立性:它不跟谁换,也照样在那里,它的来路已经打包在里面了。

客体属性的好处是:能打包、能计量、能记账。一件东西有了客体属性,你就可以说它「是多少」,不用看今天谁在场。

◆ 三、第二种问法:主体属性

第二种问法问的,是人和这块肉的关系从人这一头怎样展开。本书叫它主体属性,也有三个样子:

分布:要它的人是怎么分布的。爱吃的、不爱吃的、过年要的、平时不要的,在人群里怎样散开。

场:人处在什么场里。家的味道是一个场,减脂是一个场,年夜饭是一个场。同一个人,换一个场,要不要这块肉就变了。

美:它吸引不吸引人。红烧出来的那层亮光,那股香味,让人想要。

主体属性说的,是「想要」这一头。它不在肉里,也不全在人心里,而是在人怎样被这块肉牵动。

◆ 四、第三种问法:互动属性

第三种问法问的,是这块肉在一来一回中怎样被换来换去。本书叫它互动属性,也有三个样子:

变化:价钱在变,供求在变,今天和去年不一样。

波:起起落落,一波一波。猪周期就是一条大波浪,几年一个来回。

善:公道不公道。缺斤短两让人不舒服,多送一个袋子让人心里暖。买卖里,人人都在掂量这一份。

互动属性说的,是「换」这一回事本身。它不在肉里,也不在哪一个人身上,在买卖双方、在市场的一来一回之间。

◆ 五、九格

三种属性,各有三个样子,合起来是九格:

一二三
客体属性整体性稳定性独立性
主体属性分布场美
互动属性变化波善

本书说的「一样经济上的东西,总带着三种属性一起发生」,意思是:这块肉值多少,从来不是这九格里的某一格单独定的。它是一块打包好的东西,又是一份被想要的东西,又是一笔一来一回的买卖,三样同时在场。

有了九格,对账就有了办法:看一套理论,给哪几格开了正式的账户,叫立账;看哪几格没有账户,却换个名字进场干活,叫偷运;再看被偷运的东西,在后面什么地方回来,让账收不平,叫讨账。

另外还要加一把小尺子:三界。劳动有三块地,现实界是手上碰的、钟点能量的;理念界是脑子里想出来的,一个办法、一个点子;自我界是我、你、他之间的,信任、说服、讨价,还有一个人自己长出来的那一截。

◆ 六、第一本账立在哪一格

拿九格对第一本账,结果很清楚。

马克思的价值,是凝在商品里的劳动。读第二编的时候,那一串词已经见过:结晶、凝结、物化、表现。

这些物,作为它们共有的这个社会实体的结晶,就是价值——商品价值。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结晶是整体的:一件商品一份价值。结晶是稳定的:劳动做完了,留在里面不动。结晶是独立的:不管有没有交换,它已经在了,交换只是把它照出来、兑出来。

整体、稳定、独立,三格全中。

第一本账,把价值立在客体属性上:价值是打包在商品里的劳动。

这一点,可以和第一编第 1 章读过的《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接起来。那时他写「自然的人化」:劳动把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在产品里,劳动的产品就是固定在对象中的、物化了的劳动。二十三年后,同一个动作换成了经济学的说法:价值是凝在商品里的劳动。方向一样,都是从人流进物,最后在物上落账。〔核:《手稿》第一手稿「异化劳动」,大意〕

还有一个细处要说穿:劳动本身,在马克思自己的定义里,是人和自然之间来回的过程。

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 (《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个定义,说的是一来一回,是互动。可是价值的账上,记的不是这个正在来回的过程,而是来回完了、打好包的那一份。劳动正在发生的时候是互动,入账的时候已经成了客体。

◆ 七、偷运进来的主体属性

主体属性在第一本账上没有账户。马克思的第一刀,就是把使用价值撇开。可是它在三个地方,换了名字回来。

第一处,门卫:

如果物没有用,那么其中包含的劳动也就没有用,不能算作劳动,因此不形成价值。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有没有用」,就是有没有人要,就是主体这一头的分布。没人要,劳动不算数。名字叫「使用价值是价值的承担者」。

第二处,恩格斯在第四版加的那句:产品要成为商品,必须转到把它当作使用价值的别人手里。〔核:大意〕「别人」要,名字叫「社会的使用价值」。

第三处,第 13 章读过的「人类平等的牢固成见」:要看出各种劳动相等,先得有一个社会普遍相信人人平等。这是一个场,一种人群里长成的共识,名字叫「成见」。

◆ 八、偷运进来的互动属性

互动属性也没有账户。马克思说交换只是表现、只是兑现,不生价值。可是它在更多地方回来了。

变化:第 10 章的手织工。动力织机一出,同一块布的价值就掉了一半。凝在布里的东西,被外面的变化改写。名字叫「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波:第 17 章的第七环。价格围着价值上下晃,平均数就是价值。波被当成噪音,只是价值本身,要靠这一波一波的平均才显出来。名字叫「平均数规律」。

表现:第 12、13 章。价值只能在商品同商品的关系中表现出来,要借上衣才露面。名字叫「价值形式」。

固定:第 14 章。交换比例起初偶然,在重复中成了规则,习惯把它固定成价值量。名字叫「习惯」。

折算:第 11 章。复杂劳动折成简单劳动的倍数,是在生产者背后的社会过程里定的。名字叫「社会过程」。

善:第 13 章,平等的共识;以后各章还会看到,「剥削」这个词本身。

◆ 九、三界:只有一块地

再用三界对一次。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量的是钟点。钟点能量的,是现实界的劳动:手上的、肩上的、守着机器的。

理念界的劳动,一个新办法、一个点子,想出来可能只用一个下午,用起来是十年,钟点量不准它。第一本账里,它被折成「复杂劳动」的倍数,或者干脆没有位置。

自我界的劳动,讨价、吆喝、说服、记住熟客,第 16 章读过,被划成了不生价值的流通费用。

第一本账,只给现实界开了户。

读到这里,也许会觉得:马克思是不是漏掉了什么,补上就好了?

不是漏掉。是非偷不可。

客体属性要站得住,必须整体、稳定、独立。不过一块肉的「值」,要是真的整体、稳定、独立,它就不需要有人要,不需要拿去换,不需要借别的东西露面,也不会被外面的织机改写。

偏偏这几样,样样都少不了。没人要,劳动不算数;不换,价值露不了面;不比,就不知道什么叫社会必要。

所以,客体立账,两头都得借:前一头,借互动来让价值成形(社会必要、习惯、平均);后一头,借主体和互动来让价值兑现(有人要、惊险的一跳)。

不借,账立不起来;借了,又不能记在账上,否则价值就不再是凝在物里的了。

于是只能偷运:用一个别的名字,让它进门干活。

◆ 十、先说他对在哪里

对完账,要把公道说足。

第一,客体属性是真的。一块肉确实是一块打包好的东西,它的来路、它费过的工夫,确实在里面。说「东西要人做出来才有价钱」,一点不错。

第二,把价值落在客体上,有巨大的好处:可以算。马克思能写出几千页精密的推导,能算剥削率、利润率、资本构成,全靠这一步。没有客体立账,就没有《资本论》的那一套数学。

第三,他偷运的那些东西,他其实都看见了,而且写进了书里。这本书在一个个角落里留下了被偷运的痕迹,这本身说明他非常诚实。

本书说的「偷运」,不是说他藏着掖着,而是说:他看见了,写下了,却没有给它们账户。

这一章是整个第三编的枢纽,所以对账之前,得认真给他一个保底。

第一,立账本身是有道理的。要把一个复杂的东西讲清楚,必须先选一个角度,把账立在那里。没有一个理论是从「所有角度同时」开始的。马克思选的是客体,选得并不任性:十九世纪的纺织厂里,客体属性确实是最稳、最可数、最能拿来打包思考的那一格。

第二,立在客体上,让他得到了一些后来者很难得到的东西:可检验的数字,可传递的推理,可以写成教科书的体系。这些是主体和互动两个角度很难一下子给出的。主体的分布和场,互动的变化和波,天然是流动的,不容易写成一张定论的表。

第三,他并没有完全看不见另外两格。上一节里提到的「社会必要」「有用」「交换才显露」,都是他自己写下的。他把这些放进了书里,只是没有给它们单独的户头。

所以读这一章,请不要读成「他漏了什么」,而要读成「他的账能装下什么,装不下什么」。装得下的,他装得很漂亮;装不下的,才是后面几编要接着讨论的。

回到开头那块肉,把九格再用一遍,看看熟了没有。

客体这一格:这块肉有斤两,有保质期,不会因为你怎么看它而变成别的东西。整体、稳定、独立,它都有。

主体这一格:这块肉对谁有用?对一个饿的人,是一顿饭;对一个吃素的人,什么都不是。它在哪个市场卖得好?在哪个节日卖得贵?这是分布和场。它摆在案板上好看不好看,是美。

互动这一格:这块肉今天卖多少钱?和昨天比,涨了还是跌了?和隔壁摊比,贵了还是便宜了?价格怎么波动?这是变化与波。买的人觉得值不值,卖的人觉得公不公,是善。

九格里,任何一格,你都可以单独拿出来,问一个关于这块肉的问题。可是一块肉的价值,要这九格一起才答得完整。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既然偷运不可避免,为什么还要把它叫作「偷」?

这个字眼是故意用的。它的意思是:偷运的人,通常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偷运。

一个人立账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在账上。账里写的,他看得清清楚楚。账外的东西,他用着,却没有写,慢慢也就不觉得是「账外」的了。

所以偷运不是谁的品德问题,是视野的问题。每一个理论,都有它的盲区;盲区里的东西,被用着,却不被看见。

本书对马克思,对后来的所有经济学家,用的是同一种态度:不责怪,只翻出来。翻出来以后,再看这些被运进来的东西,在账上应该占什么位置。

◆ 十一、九格不是九个抽屉

用九格对账,有一个常见的误会,要在这里先拔掉:以为九格是九个抽屉,每样东西只要放进对的抽屉就行。

不是这样的。

一块肉的整体,要靠人一次次认出来,才成为整体;它的稳定,要靠反复的买卖,才成为稳定;它的独立,要靠别人也认,才成为独立。所以客体这一排,每一格里都有主体和互动的影子。

同样,主体这一排也离不开客体。一个人想吃红烧肉,得先有「肉」这个东西可想;他觉得好看好吃,得有一块真的肉摆在眼前。

互动这一排更不用说。没有被比的东西,没有比的人,就没有比。

所以九格是一张坐标,不是九个抽屉。它的用法,是问三个问题:

第一,这个说法最看重哪一格?它把账立在那里,就是它的中心。

第二,这个说法在哪一格上要借力?要借的格,就是它的偷运。

第三,这个说法完全没提到哪一格?没提的格,就是它的缺席。

对一个理论做完这三问,它的形状就出来了。

陈建国听女儿讲完,想起他当年修织机时的一种习惯。

「我们修机器,也有这么一套,」他说,「先问哪个零件在受力,再问哪个零件在帮着受力,最后问哪个零件根本没人管。」

「爸,这就是九格。」

「那是三格。」老陈说。

「三问九格。」陈立笑。

老陈没有笑,他问:「那没人管的零件,坏了怎么办?」

「所以才要翻出来。」陈立说,「它平时不出声,一出事就是大事。」

这一问一答,正是后面几编要做的事:把每一个理论里没人管的那一格找出来,看它是不是正好在知识经济里,成了最容易出事的零件。

还有一件事要交代。本书读《资本论》用九格,读后来的经济学家,也用九格。用的是同一张坐标,同一套三问。这样做的好处,是不偏袒任何一边;也是给读者一把可以自己拿去用的尺子。

最后一个提醒:九格会让人上瘾。用熟了,看什么都想先问「它立在哪一格」。这是好习惯,也要留意别变成唯一的习惯。有些东西,问了三问以后,还要回到日子里去看,看它实际是怎么用、怎么被用。

◆ 十二、放回日子里

午饭的红烧肉做好了。陈建国给女儿夹了一块瘦一点的。

「你刚才说三种一起,」他说,「那要是只能挑一种呢?」

陈立说:「那就看你要干什么。算成本,挑第一种;做营销,挑第二种;做买卖,挑第三种。」

「马克思挑的是第一种。」

「他要算账嘛。第一种最好算。」

老陈想了想:「只是厂里那年压了一仓库的布,第一种一样不少,账上照样亏。」

「那就是第二种、第三种回来讨账了。」

这一章交给你一张九格表。下次有人跟你说「这东西本来就值这么多」,你可以把九格摆出来,问他:你说的「本来」,是哪一格?其余八格去哪了?

带走的话
一样东西的「值」,是打包好的、被想要的、换来换去的三种属性一起发生的。马克思把账立在打包好的那一种上,另外两种只能偷着进门。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客体属性的整体、稳定、独立;偷运:主体的分布与场(门卫、社会的使用价值、平等成见),互动的变化、波与善(社会必要、平均数、价值形式、习惯)。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靠的是另外两种:读者想读,恩格斯奔走,译者一版版地译;打包在手稿里的那一份,在他生前几乎没有兑现。

第 19 章

讨账:价格为什么老是不听价值的话

◆ 一、一匹布的两个价

1985 年前后,陈建国的厂里出过一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同一匹布,有两个价。

计划内的,按国家定的价调拨出去,便宜。计划外的,厂里自己卖,价钱高出一截。那几年,人们管这个叫「价格双轨制」。〔核:1985 年前后的价格双轨制,常用口径〕

车间里织的是同一种布,用的是同一批纱,同样的机器,同样的班组,同样的钟点。可是出了厂门,有的布值这个数,有的布值那个数。

那时候还有人专门倒卖批文,把计划内的低价货拿出来,按计划外的高价卖掉,一转手就赚钱。

陈建国想不明白:一匹布里凝着的劳动是一样的,它到底值多少?

这一章看第一本账在哪里被讨账。讨账的地方,有一处就在马克思自己写的第三卷里。

◆ 二、第三卷里的一道难题

第一卷里,价值由劳动决定,价格围着价值晃,平均下来就是价值。

到了第三卷,马克思自己摆出了一道难题。

不同的行业,用的机器和雇的工人比例很不一样。纺织厂工人多,机器相对少;炼铁厂机器、高炉多,工人相对少。按第一卷,只有工人的劳动生出剩余价值,那么工人多的行业,剩余价值就多,利润率就该高;机器多的行业,利润率就该低。

可是现实中,资本在各行业之间流来流去,哪里利润高就往哪里跑。跑来跑去,各行业的利润率被拉得差不多平。

马克思承认这一点:

不同生产部门中占统治地位的利润率,本来是极不相同的。这些不同的利润率,通过竞争而平均化为一般利润率,而一般利润率就是所有这些不同利润率的平均数。 (《资本论》第三卷第九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利润率平了,商品就不能再按价值卖了。工人多的行业,商品要卖得比价值低;机器多的行业,要卖得比价值高。马克思把这个新的「重心」叫作生产价格:成本,加上平均利润。

商品的生产价格,等于商品的成本价格加上按一般利润率计算的、按百分比应加到这个成本价格上的利润。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 三、两个总数相等

价格系统地偏离了价值,第一卷的账怎么办?

马克思的回答是:单个商品偏了,总数不偏。

社会本身所生产的商品的生产价格的总和,等于它们的价值的总和。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说,全社会的利润总额,等于全社会的剩余价值总额。这一家多拿,那一家少拿,加起来不多不少。

这个说法,像是给第一本账加了一道保险:零钱乱了,总账没乱。

恩格斯在编第三卷时,为这一处又写了上一编提到的那篇增补,说在简单商品生产的几千年里,商品大体就是按价值交换的,到了资本主义,价值规律通过生产价格曲折地起作用。〔核:1895 年增补,大意〕

◆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

马克思在这里,表现出了一个大思想家的老实。

他没有回避难题。一般利润率和他的价值论之间有张力,他自己摆了出来,花了好几章去解决。很多理论家遇到自己学说的难处,是绕着走的。

他也看对了一个现实:资本确实会在行业之间流动,利润率确实有拉平的趋势。今天的经济学也承认这一点。

他说总账不乱,也有一个合理的直觉:一个社会一年里生产出来的东西就那么多,分来分去,不会无中生有。

转形问题常被人说成「马克思体系的致命伤」,也常被人说成「一个技术性的小问题」。两种说法,都过头。

先说他对在哪里。把价值转成生产价格,这个问题是马克思自己提出来的。他没有回避:第一卷里说价值,第三卷里说价格,中间的距离,他自己看见了,并且试图给出一个办法。一个理论家主动把自己体系里最难的那道题写到纸上,这件事需要诚实。

再说他对的第二处:他看到了竞争会把各行业的利润率拉平。这一点,后来整个主流经济学都接受了,不过换了一套话来说:资本会流向回报高的地方,直到边际回报相等。思路是相通的。

第三处:他明白价格并不时时等于价值,他说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只是他说的「价值」到了第三卷里需要再转一次。这一转之所以难,不是因为他算错了,而是因为第一卷的价值立在客体上,第三卷的价格靠的是互动。两个账户,要靠一座桥相连,而这座桥,他的账本里没有预留位置。

所以,这一节的结论是:转形问题不是他出了纰漏,而是一道题把账本的结构摆在了台面上。这也是为什么本书用它做第三编里「讨账」的头一笔。

◆ 五、讨账之一:价值成了二线

可是,这一道保险,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第一卷里,价值是价格的重心,价格围着它晃。第三卷里,重心换成了生产价格,价格围着生产价格晃。价值退到了更后面,只在「总和」里出现。

一个从来不在单件商品的价格上露面、只在全社会总和里才算得出来的东西,它还是价格的重心吗?

后来有人指出,马克思从价值算到生产价格的那一步,算法上有毛病:他把产出按生产价格算了,投入的成本却还是按价值算的。按一致的办法重算,两个总数一般不能同时相等。〔核:1906—1907 年鲍特凯维兹的批评,第 33 章详谈〕

这就是经济学史上著名的「转形问题」。一百多年里,吵了无数回合。

本书不在这里判这场官司。只请你看见:被马克思当成「波」、当成平均掉就没事的那份偏离,在第三卷里不肯平均掉了。它系统地往一边偏,偏出了一个新的重心。

互动属性里的「变化」和「波」,在这里回来讨账:资本的流动、行业之间的竞争,这些一来一回,决定了价格停在哪里。

◆ 六、讨账之二:第二种「社会必要」

第三卷里还有一处,比转形问题更少有人读,却同样要紧。

第一卷里,「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说的是:在正常的条件、平均的熟练度下,做一件东西要多久。这是技术上的必要。

到了第三卷,马克思写出了「社会必要」的另一种意思:

只有这样多的劳动时间才是社会必要的,等等,如果某种商品的产量超过了当时社会的需要,社会劳动时间的一部分就浪费掉了,这时,这个商品量在市场上代表的社会劳动量就比它实际包含的社会劳动量小得多。 (《资本论》第三卷第三十七章,并参第十章)〔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出处待核〕

这一段的意思是:一个社会对某种东西的需要,只有那么多。做多了,多出来的那部分劳动,就不算「社会必要」。

请把它和第一卷那句门卫放在一起:没有用的东西,劳动不算劳动。第一卷只说了单件东西「有没有用」;第三卷说的是:整个社会要多少。要多少,决定了多少劳动算数。

这正是主体属性里的「分布」:需要在一个社会里怎样分布,有多大,在哪里。

第一卷的第一刀把使用价值砍出门外。第三卷的这一段,让「社会需要多少」直接进到了价值量的决定里。主体属性从门卫的位置,走进了屋子中间。

◆ 七、讨账之三:虚幻的价格越来越多

第 17 章读过第八环:良心、名誉、未开垦的土地,有价格而没有价值,价格是「虚幻的」。

在马克思那时,这是一个边角。

到了今天,这个边角长成了一大片。一个品牌的名气,值几十亿;一首老歌的版权,一年一年地收钱;一块地因为地铁通了,价钱翻了几倍;一个应用里攒下的几亿用户,让一家公司的估值远远超过它所有的电脑和办公楼。

按第一本账,这些价格里,凝着的劳动只占很小一部分,其余都是「虚幻的」。

一套理论,把今天经济里越来越大的一块,叫作「虚幻」,这本身就是一笔讨账。名气、口碑、版权、地段,说到底,大多是主体属性(被人想要、被人信任的场)和互动属性(一次次交易、一次次传播的回写)积累起来的。在第一本账上,它们没有户头,只好叫虚幻。

◆ 八、讨账之四:「等价」自己的来历

最后一笔,是第 14 章已经埋下的。

第一本账的推理,从「1 夸特小麦=a 英担铁」开始,等号是前提。后面的剩余价值、生产价格,都以「等价交换」为出发点。

只是第二章里,马克思自己写过:交换比例起初完全偶然,在不断重复中成为有规则的社会过程,习惯把它们固定为价值量。

如果等价是在交换的重复中稳下来的,那么,价格偏离价值,就不一定是「偏离」。也许,价格的一来一回,本身就是「等」字正在长成的样子;所谓价值,是这些一来一回稳下来以后,人们回过头去写进物里的那个数。

这一层,第六编第 55 章会专门写。这里只记下:第一本账最深的一笔讨账,是它的出发点。

◆ 九、四笔账放在一起

讨账在哪里回来的是哪几格
价格系统地偏离价值,重心换成生产价格第三卷第九章起;转形问题互动的变化、波
社会需要多少,决定多少劳动算数第三卷第十、三十七章主体的分布
有价格没价值的东西越来越多第一卷第三章;今天的品牌、版权、地段主体的场与美,互动的回写
等价本身是交换中稳下来的第一卷第二章互动的变化、善

四笔账,没有一笔是外人强加给马克思的。四笔账,都写在他自己的书里。

◆ 十、转形问题,用一个最小的数来看

转形问题听上去很吓人,其实用一个最小的数字例子就能看清楚它的意思。

设想两个行业,每个行业各雇一百个工人,每人一天做 10 块的新价值,合计各 1000 块。

第一个行业机器很少,只有 500 块的机器成本。第二个行业机器很多,有 2000 块的机器成本。

按第一卷的价值论,两个行业各自的剩余价值(假设工资一半)都是 500 块。只是投入的总资本不同:第一个是 500+500=1000,第二个是 2000+500=2500。

那么利润率,第一个是 50%,第二个是 20%。

不过市场的竞争会让资本往利润率高的行业流,直到各行业的利润率大致拉平。拉平以后,两个行业卖出的价格,不可能再等于它们的价值了:第二个行业要卖得贵一些,第一个要卖得便宜一些。

这就是第三卷里的「生产价格」:价格围绕的重心,已经不是价值了。〔核:第三卷第九、十章,大意〕

转形问题问的是:怎样把价值,算成这个新的价格。后来的人发现,在严格的数学上,这件事做不到两个总数同时守恒。第 33 章会讲鲍特凯维兹的工作。

转形问题背后,有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当第一卷和第三卷说的不一样的时候,谁让谁?

有人说,第一卷是抽象,第三卷是具体,两者不矛盾,只是层次不同。

有人说,第三卷把第一卷推翻了,因为价格最后不跟着价值走了。

也有人说,应该扔掉价值,直接从价格和实物出发(这是斯拉法一派的路子,第 37 章)。

本书的看法是另一个:第一卷的价值,立在客体上;第三卷的价格,靠的是互动里的竞争。两本书各自守着一格,中间的桥,需要主体和互动来搭。桥搭不起来,不是因为数学不够好,是因为账本里缺了户头。

◆ 十一、一个价格里的三层来历

把四笔账收回到一个具体的价格上,看看它们怎样叠在一起。

陈立的公司订了一个资料库的年度服务,一年一万八。她把这笔账拆开看过。

最底下一层,是做这个资料库花的工夫:几十个人写代码、整理数据、维护服务器。这一层是客体,是第一本账能数的部分。按人头平均到每个订户头上,大概只有几百块。

中间一层,是这个资料库对她有多大用。有了它,她的智能体能少走很多弯路,一个月省下的钱,远不止一千五。这是主体的一层:被人需要,需要得有多深。同样的服务,对另一家公司,也许只值三千。

最上面一层,是别家怎么卖。市面上有三家类似的服务,价格都在一万五到两万之间,大家心里有一个「差不多」。她订这一家,一万八,是在这个「差不多」里挑的。这是互动的一层:一来一回的比较,把价格固定在一个区间里。

三层叠在一起,才是一万八。

按第一本账,只有最底下那一层是「价值」,其余两层都是价格的「偏离」。可是陈立算过:最底下那一层,不到总价的百分之五。

她把这个数讲给父亲听。

老陈沉默了很久,说:「那就是说,你付的钱,百分之九十五是给另外两层的。」

「是。」

「那另外两层是什么?」

「一层是我多需要它,一层是大家都怎么卖。」

「这两样,」老陈说,「在我们厂里也有。」

「在厂里怎么有?」

「布卖得好不好,一半看布,一半看行情。布织得再好,行情不对,一样卖不动。」他停了一下,「只是我们那时候,布占大头。」

这句话,正好说出了四笔讨账的共同点:它们不是说第一本账全错,是说它的比例在变。

在老陈的厂里,客体那一层占大头,所以第一本账的说服力强。在陈立的公司里,另外两层占大头,所以第一本账的说服力弱。同一本账,换了一个行业,换了一个时代,比例变了。

同一件事,在手工业里主要靠客体,在知识业里主要靠主体和互动;账本没变,世界变了。

这也提醒我们,讨账不是推翻,是校准。讨账以后,第一本账仍然有一个位置:它是简单商品生产里的一把好尺子,只是不能当成所有价格的总尺子。

这个位置到底有多大,要看行业,看时代,看那件东西里,理念界和自我界的劳动占多少。第 54 章会把三界的劳动分开来讲。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陈立听父亲讲完双轨制,问:「那后来呢?」

「后来就并轨了,」老陈说,「九十年代初,计划价慢慢放开,大部分东西都按市场走了。」〔核:常用口径〕

「那一匹布值多少,就看市场了?」

「看市场。不过市场也看厂子会不会卖、有没有门路、布的花样时兴不时兴。」老陈顿了顿,「那几年,花样设计科的几个大学生,比我们车间吃香多了。」

「他们干的活,按工时算多吗?」

「不多。一张图画半天。可那张图,能让一仓库的布卖出去。」

陈立说:「那就是第一本账里没户头的那一种。」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练习:找一样你家里最贵的东西,估一估,它的价钱里,有多少是做它花的工夫,有多少是名气、地段、时兴、门路?如果后面那几样占了大头,你还会说它们是「虚幻的」吗?

带走的话
第一本账在马克思自己的第三卷里被讨了四笔:价格不听价值的话,需要决定劳动算不算数,虚幻的价格越来越多,等价本身有来历。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客体(凝结的劳动);回来讨账的:互动的变化与波(生产价格),主体的分布(第二种社会必要),场与美(虚幻价格),互动的善(等价的来历)。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第三卷是他留下的手稿,由恩格斯拼成;最难的那几笔讨账,他自己没有收完。

第 20 章

十二小时减六小时:剩余价值的原文推理

◆ 一、包子铺的一天

小王二十二岁,在一家包子铺当学徒。

早上五点上工,晚上五点下班,一天十二个钟头。和面、剁馅、包、蒸,一天下来,他一个人能包出六百个包子。

老板每个月给他四千五,管一顿午饭。

小王算过一笔账:一个包子卖两块,六百个就是一千二。扣掉面粉、肉馅、煤气、房租,一天大概还剩五六百块。他一天的工钱,合下来一百五。

「剩下那几百块,」他问来吃早饭的陈建国,「是谁的?」

老陈说:「老板的呗。房子是他租的,锅是他买的。」

小王说:「可包子是我包的。」

这个问题,《资本论》第一卷用了好几章来回答。答案叫剩余价值。这一章,把那几章的推理按原文走一遍,一步不跳。

◆ 二、钱怎么生钱

第四章,马克思先摆出两种转圈的方式。

一种是为买而卖:织工把布卖了换钱,拿钱去买粮食。商品—货币—商品,记作 W—G—W。转一圈的目的,是换到自己要用的东西。

另一种是为卖而买:一个人拿钱去买货,再把货卖掉换钱。货币—商品—货币,记作 G—W—G。

第二种很奇怪。拿一百块买货,再卖回一百块,图什么?所以它只有一种情形说得通:卖回来的比投进去的多。

这个过程的完整形式是 G—W—G′。其中的 G′=G+ΔG,即等于原预付货币额加上一个增殖额。我把这个增殖额或超过原价值的余额叫作剩余价值。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钱投进去,转一圈,变多了。这个多出来的 ΔG,就是剩余价值。

作为货币流通的承担者,货币所有者变成了资本家。,等等,价值,等等,在这里却突然表现为一个处在过程中的、自行运动的实体。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 三、多出来的不能来自买卖

问题是:ΔG 从哪里来?

第一个想到的答案是:贱买贵卖。马克思一口否定了。理由是第一本账的前提:交换是等价的。

如果是等价物交换,不产生剩余价值;如果是非等价物交换,也不产生剩余价值。流通或商品交换不创造价值。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你贱买,是别人贱卖;你贵卖,是别人贵买。一进一出,全社会加起来,一分不多。

可是钱离开买卖,锁在箱子里,也不会自己变多。于是他摆出了一个两难:

资本不能从流通中产生,又不能不从流通中产生。它必须既在流通中又不在流通中产生。,等等,这里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吧!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里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吧」,出自伊索寓言:一个人吹牛说自己在罗陀斯岛上跳得多远多远,旁人说,就把这里当罗陀斯,跳给我们看。马克思借这句话说:难题摆在这里了,看我怎么跳。

◆ 四、找到一件怪商品

他跳的办法,是找到一件商品,它的用处本身就是生出价值:

要从商品的消费中取得价值,我们的货币所有者就必须幸运地在流通领域内即在市场上发现这样一种商品,它的使用价值本身具有成为价值源泉的独特属性,等等,货币所有者在市场上找到了这种特殊商品,这就是劳动能力或劳动力。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劳动力,是人身上能干活的那份能力。

要让劳动力成为商品,得有两个条件。马克思说,劳动者要在双重意义上是「自由」的:一是人身自由,可以把自己的劳动力卖给谁就卖给谁;二是一无所有,除了劳动力,没有别的东西可卖。〔核:第四章第三节,大意〕

这两个条件不是天生的,是历史造出来的。第二十四章「所谓原始积累」,专门写这段历史:农民被赶出土地,成了只能出卖力气的人。

◆ 五、劳动力值多少

劳动力是商品,就有价值。它值多少?

劳动力的价值,就是维持劳动力占有者所必要的生活资料的价值。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工人要吃饭、穿衣、住房,要养孩子,好让下一代接着干活,还要学一点手艺。这些东西加起来要花多少社会必要劳动,就是劳动力的价值。

这里,马克思加了一句很要紧的话:

所谓必不可少的需要的范围,和满足这些需要的方式一样,本身是历史的产物,因此多半取决于一个国家的文化水平,等等,和其他商品不同,劳动力的价值规定包含着一个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请把「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这几个字记住。下一章会回来。

◆ 六、走进生产的隐秘场所

第四章的结尾,马克思写了一段全书最有文采的话。他请读者离开吵吵嚷嚷的市场,跟着买卖双方,走进工厂:

劳动力的买和卖是在流通领域或商品交换领域的界限以内进行的,这个领域确实是天赋人权的真正乐园。那里占统治地位的只是自由、平等、所有权和边沁。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边沁」,是讲利己最大化的英国哲学家,这里带着讥讽:每个人都只顾自己。

然后,画面一转:

原来的货币所有者成了资本家,昂首前行;劳动力所有者成了他的工人,尾随于后。一个笑容满面,雄心勃勃;一个战战兢兢,畏缩不前,像在市场上出卖了自己的皮一样,只有一个前途——让人家来鞣。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段,读过的人很难忘记。

◆ 七、纺纱的算术

第五章,在生产的场所里,他用纺纱算了一笔账。

先是工作六小时的情形。〔以下数字据英译本,核〕

10 磅棉花,值 10 先令。纺纱用掉的纱锭,值 2 先令。工人一天的劳动力价值是 3 先令,等于 6 小时劳动,每小时加进半先令。干 6 小时,棉花纺成 10 磅纱。

10 磅纱的价值=10(棉花)+2(纱锭)+3(6 小时劳动)=15 先令。

资本家付出:棉花 10,纱锭 2,工资 3,也是 15 先令。

产品的价值等于预付资本的价值。预付的价值没有增殖,没有产生剩余价值,因此,货币没有转化为资本。 (《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资本家「目瞪口呆」。马克思写他抱怨、发火、讲道理,然后,冷静下来。

◆ 八、把戏变成了

资本家想起:他买的是劳动力一整天的使用权。劳动力一天的价值是 3 先令,可是它一天能干的,不止 6 小时。

维持一个工作日的劳动力所需的费用是半个工作日,而这个劳动力却能劳动一整天,等等,这种情况对买者是一种特别的幸运,对卖者也绝不是不公平。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于是让工人干 12 小时。

20 磅棉花,值 20 先令。纱锭磨损,值 4 先令。12 小时劳动,加进 6 先令价值。纺成 20 磅纱,价值=20+4+6=30 先令。

资本家付出:棉花 20,纱锭 4,工资还是 3,共 27 先令。

多出来 3 先令。

戏法终于变成了。货币转化为资本了。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每一步都是等价交换:棉花按价值买,纱锭按价值买,劳动力按价值买,纱按价值卖。没有一个人被骗,可是多出了 3 先令。

第六章,他把资本分成两块。

花在棉花、纱锭、机器上的,价值原样转进产品,不增不减,叫不变资本,记作 c。

花在劳动力上的,不但补回自己,还生出余额,叫可变资本,记作 v。

第七章,给出比率:

剩余价值率 m/v,等等,是劳动力受资本剥削的程度或工人受资本家剥削的程度的准确表现。 (《资本论》第一卷第七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纺纱的例子里,m=3,v=3,剩余价值率是 100%。工人一天 12 小时,6 小时给自己干,6 小时给资本家干。

◆ 九、整条推理摆成一列

步内容出处
一钱生钱:G—W—G′,ΔG 是剩余价值第四章第一节
二交换等价,ΔG 不能来自买卖第四章第二节
三找到劳动力:用处就是生价值第四章第三节
四劳动力价值=生活资料价值(含历史道德因素)第四章第三节
五劳动力一天值 6 小时,却能干 12 小时第五章第二节
六12 小时的价值减 6 小时的工资=剩余价值第五章第二节
七只有可变资本 v 生剩余价值;m/v 是剥削程度第六、七章

推理干净利落。最后的答案落在小王身上:一天十二个钟头,前面几个钟头包的包子,抵他的工钱;后面几个钟头包的,归了老板。

◆ 十、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套推理,打动过千千万万人,不是没有道理。

它说出了一个工人心里常有、却说不清的感觉:我干的活,比我拿的钱多。马克思把这个感觉,变成了一笔算得出来的账。

它也说中了一件事:老板并不需要骗人,也不需要违法,只要买下一个人一整天的时间,就能拿走一部分他干出来的东西。这比「奸商」「黑心」的说法,深了一层。

它还引出了一场真实的斗争:缩短工作日。第一卷第八章写了英国工厂立法的半个世纪,十小时工作日法案,就是这样一寸一寸争来的。今天很多国家的八小时工作制,都和这段历史连在一起。

剩余价值论的推理,常被两种人读坏。一种人读成教条,一种人读成笑话。这里请你都不要。

先说它对在哪里。第一,它是一个真正的论证,不是一句口号。它从一个前提出发,一步一步,推到一个结论,每一步都能被检查。哪怕你最后不同意,你也得承认,它给了你一个可以动手检查的东西。

第二,它抓住了一个朴素而重要的事实:雇佣劳动里,工人拿到的,是一个事先商定的价钱,工人干出来的,却可能比这个价钱多得多,多出来的部分归了雇主。这个事实在十九世纪的英国纺织厂里是真的,在今天的许多工厂里也是真的。它为什么会发生,怎么发生,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

第三,它把「剥削」从道德控诉变成了一个可以讨论的结构问题。一个人可以不接受这个结构的解释,但不能再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

最后一句保底:马克思自己在第一卷里写了很长的章节,描述工作日的长度、童工和女工的处境,那是他最有力量的文字之一。这些文字不依赖剩余价值的任何一个公式,它们靠的是调查报告里的事实。本书读剩余价值论,不是为了抹掉这些事实,而是为了弄清:解释这些事实的账,是不是只有一本。

纺纱的算术,用一个更接近日常的版本,再走一次。

设想一个纺纱厂,一天十二个小时。劳动力的价值,也就是工人一天的生活费用,按当时的工资大约折合六个小时的劳动。

按照马克思的算法,工人头六个小时的劳动,生产出的价值,补回了自己的工资;后六个小时,是「剩余劳动」,生产出的是剩余价值,归了资本家。

这个切法里,有一个前提:工人的劳动,是匀质的,每一个小时能生产出同样多的新价值。在纺纱厂里,这个前提差不多是对的:一个小时纺出多少纱,大致有数。

陈建国对这个前提很有感觉。他说,在车间里,一个熟练的挡车工和一个新手,一小时纺出的纱量不一样。只是厂里算工钱,是按一个平均数。这个平均数,才是马克思说的「社会必要」。

为什么马克思非得这样切不可?

因为他要回答一个难题:在等价交换的前提下,利润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买卖都是等价的,买进和卖出价值相等,那就没有增值。如果增值来自欺骗,那么一个人赚的,正好是另一个人亏的,总数不变。

他要的是一个在整体上也成立的答案:全社会的资本都在增值,而且每一笔交换都是公平的。

唯一的出口是:找到一件商品,它的使用价值本身就能创造价值。这件商品,他找到了:劳动力。

这是整个剩余价值论最聪明的一步。读到这里,要给他应得的赞叹。下一章会对账,看这一步聪明在哪里,又依赖了什么。

◆ 十一、把秤放松一点:同样的算术,换三组数

纺纱的算术只有一组数,容易让人觉得它是死的。其实它是活的,换几组数,就能看见它的筋骨。下面的数是本书自己设的,只为演示,不是史料。

第一组:一天十二小时,生活费用折合六小时。 前面算过了:六小时抵工资,六小时是剩余。剩余价值率是 100%。

第二组:工作日延长到十四小时,生活费用不变。 抵工资的还是六小时,剩余劳动变成八小时。剩余价值率涨到约 133%。马克思把这种办法叫「绝对剩余价值」:不改变别的,只拉长一天。第八章写的,正是这个办法怎样撞上了工厂法。

第三组:工作日不变,仍是十二小时,但生产生活资料的行业生产率翻倍。 工人一天的生活资料,只要三小时的劳动就能造出来。于是抵工资的是三小时,剩余是九小时。剩余价值率涨到 300%。工人的实际生活可以一点没变坏,甚至变好,剩余价值率却大涨。这叫「相对剩余价值」。〔核:第十章,大意〕

第三组最要紧。它说的是:只要整个社会的生产率在提高,哪怕工人的生活在改善,剩余价值率也可以上升。

把三组数摆在一起,看出两件事。

第一,剩余价值率不是一个自然常数,它随工作日的长短和社会生产率而变。这一点,正是他后来讲资本积累、讲机器的出发点。

第二,第三组里,增加的剩余,其实来自生产率,而生产率的提高,靠的是技术和组织,也就是脑子里的东西和人与人之间的配合。可是在账上,它被记成了「活劳动的剩余部分」,进了 m。

陈立读到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感叹:「爸,第三组,不就是我们公司吗?」

「怎么讲?」

「我的智能体把一天的活干得越来越快。我给客户的价钱没怎么变,成本却一路在掉。」

老陈想了想:「那多出来的钱是哪来的?」

「是模型变强了。」

「谁让它变强的?」

「很多人,几年里一点一点做出来的。」陈立顿了一下,「我只是用上了。」

「那这个剩余,」老陈慢慢说,「不是你一个人的活,也不是几个工人的活。」

这一问一答,就是第 22 章要接着讨的账:相对剩余价值那一格,账上记的是「活劳动」,实际来自一个很长、很宽的集体过程,包括今天活着的人,也包括写过论文、写过代码、写过书的前人。

在这里先记住一句:马克思自己的第三组数,已经把后来的账放在了桌上,只是他没有给它另开户头。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把纺纱的账讲给小王听。

小王听完,说:「那我前六个钟头给自己干,后六个钟头给老板干?」

「按马克思的算法,差不多。」

小王想了想,又问:「那房租、蒸笼、那块招牌呢?没有老板租这个铺子,我一个包子也卖不出去。」

「那些是不变资本,」老陈说,「马克思说它们只转移价值,不生价值。」

「招牌也不生?这条街上,我们家的包子比别家贵五毛,人家还排队。」

老陈没答上来。他想起女儿说过的,第一本账上没户头的那几样。

这一章交给你一笔账:算一算你一天的工作,「干出来的」和「拿到手的」,差多少?然后再问一句:这个差,都是你一个人干出来的吗?还有谁、还有什么,也在里面?

带走的话
马克思的剩余价值,是一整天的劳动减去养活这个人所需的那几个钟头:每一步都等价,最后却多出一截。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下一章对账;本章请留意「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和资本家「想了想」就把 6 小时改成 12 小时的那一下。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写这几章的那些年,一天常常写十几个钟头,却没有人付他「劳动力的价值」,养活他的,是恩格斯厂里的那份「多出来的」。

第 21 章

对账:一把尺子量了两回

◆ 一、同一把秤称两样东西

陈建国在厂里管过一阵子仓库。他记得老库管教过他一个小窍门:两样东西要比轻重,最好用同一杆秤。换了秤,秤星不一样,比出来的数就靠不住。

这个道理放在马克思的剩余价值上,会显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正是用同一杆秤,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工人干出来的东西:一天十二个钟头,纺出二十磅纱,加进六先令的价值。

另一样是工人自己:他的劳动力,值养活他所需的生活资料,合六个钟头,三先令。

秤,是同一杆:价值等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称完一减,就是剩余价值。

这一章对第二本账。对完会发现,这本账的大部分,其实是第一本账带过来的;它自己新添的,只有两处,恰好是两处推不下去的地方。

◆ 二、它是一个演绎

先把上一章的推理压成最短的样子。

劳动价值论给出三条前提:

一,商品的价值量,等于生产它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二,商品按价值交换,是等价交换。

三,生产资料在生产中只转移原有价值,不新增价值。这一条,其实是第一条的推论:新价值只能来自当下的劳动。

然后推:

工人一天干 T 小时,按第一条,他新造出的价值就是 T。

把第一条用到劳动力身上:劳动力一天的价值,是生产他一天所需生活资料的时间,记作 t。

按第二条,资本家按价值买下劳动力,付出 t。

按第三条,原料、机器的价值原样转进产品。

所以,剩余价值=T-t。

剩余价值不是另一条发现,是劳动价值论的一条推论:同一把尺子,量产品一回,量人一回,两回之差就是剩余。

◆ 三、演绎只传递,不新增

既然是推论,第一本账上的立账与偷运,就原样传了过来。

价值立在客体属性上:剩余价值也是一样,它是两个打包好的东西相减。包 B 是劳动凝结出的价值,包 A 是劳动力的价值,剩余=B-A。整体、稳定、独立,一样不少。

第一本账偷运的东西,也一样不少地带了过来:没人要的纱,劳动不算劳动,剩余也就没有;价格偏离价值,剩余在哪里兑现也跟着偏;等价交换是前提,这个前提的来历照样没交代。

所以,要攻剩余价值论,首先要攻的是劳动价值论。前提倒了,推论跟着倒。后来的庞巴维克,正是这么做的,第 32 章会读到。

◆ 四、关键一步:把人放上秤

整条推理里,最关键、也最该停下来看一眼的,是第二步:把第一条用到劳动力身上。

这一步的意思是:一个工人,作为劳动力,是一件商品,它的价值像麻布、像上衣一样,由生产它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

生产一个工人要多少劳动?马克思的回答是:生产他吃的、穿的、住的、养孩子用的那些东西所需的劳动。

于是,一个人被放上了和一匹布一样的秤。

第一本账,把价值立在客体属性上。到了第二本账,这个客体属性,落到了人的身上:工人在账上,是一件整体的东西:一天的劳动力。他是稳定的:生活资料的量是定的。他也是独立的:在生产之前,价钱就已经定好。

这里有一个很深的反讽。

《资本论》是替工人说话的书,第二本账是它最有力的一本。可是在这本账上,工人被记成了一件货。他的手艺、他在乎什么、他的处境、他和工友之间的一来一回,都没有户头。

为工人讨账的那本书,在账本上,先把工人记成了一件货。

◆ 五、第一个断点: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

演绎走到「劳动力值多少」这一步,就走不下去了。

生活资料要多少?马克思说,不是一个生理上的最低数,而是:

所谓必不可少的需要的范围,和满足这些需要的方式一样,本身是历史的产物,等等,劳动力的价值规定包含着一个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一个工人「该」吃什么、住什么、孩子「该」上几年学,在曼彻斯特和在苏北乡下不一样,在 1860 年和 1960 年不一样。这些不由钟点定,是一个社会里人们普遍认为工人「该」过什么日子。

这正是主体属性里的「场」:人处在什么场里,一个社会怎么看待「体面」「够用」。

演绎在这里断开,只好从外面把「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请进来。它在账上没有户头,却决定了 t 的大小。

◆ 六、第二个断点:工作日多长

演绎走到「工人干多少小时」这一步,又断了一次。

劳动价值论里,没有任何一条能定下 T。上一章的纺纱算术里,资本家「想了想」,就把 6 小时改成了 12 小时。

到了第八章《工作日》,马克思自己说出了这一层:

资本家要坚持他作为买者的权利,他尽量延长工作日,等等,工人也要坚持他作为卖者的权利,他要求把工作日限制在一定的正常量内。于是这里出现了二律背反,权利同权利相对抗,而这两种权利都同样是商品交换规律所承认的。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T 的长短,不是推出来的,是斗出来的:罢工、请愿、工厂视察员、议会表决。第八章用了几十页,写英国工厂立法的半个世纪。

这正是互动属性里的「变化」:双方一来一回,你进我退,T 在这一来一回里定下来。

演绎在这里第二次断开,只好把「力量」请进来。

◆ 七、两个断点合起来

剩余价值=T-t。

t 的大小,由「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决定,是主体属性的场。

T 的大小,由「力量」决定,是互动属性的变化。

两头都不是劳动价值论推出来的,两头都是从外面请进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剩余价值率 m/v,在理论内部是定不下来的。演绎只能告诉你:如果 T 大于 t,就有剩余。至于 T 比 t 大多少,要看一个社会怎么看待工人的日子,要看双方的力量对比。

演绎只保证「有差就有剩余」;差有多大,由场和力量决定。

而这两样,正是第一本账不给户头的两种属性。它们在演绎断开的地方,从侧门回来,决定了整本账最要紧的那个数。

如果剩余价值论大部分是第一本账的推论,马克思自己新加了什么?

只有一样:把「劳动」和「劳动力」分开。

在他之前,李嘉图已经有了劳动价值论。也有人从李嘉图的理论推出过「工人被剥夺」的结论。英国的这一批作者,被后人叫作「李嘉图派社会主义者」,霍吉斯金是其中之一。〔核:据经济思想史文献〕他们遇到的难题是:如果工人卖的是「劳动」,而劳动又是价值的尺度,那么劳动的价值是什么?说劳动值它自己,等于什么也没说。

马克思的一刀,是说:工人卖的不是劳动,是劳动力。劳动是用,劳动力是货。货有货的价钱(t),用有用的结果(T)。

这一刀,把一个绕不出来的圈,切成了两段。这是马克思在剩余价值论里真正的原创,也是 1867 年那封信里他自许的「最好的地方」之一。〔核:1867 年 8 月 24 日致恩格斯,大意〕

◆ 八、先说他对在哪里

对完账,把他对在哪里说足。

第一,劳动与劳动力的切分,是一个真看见。工人拿的钱,和他干出来的东西,确实不是一回事。这个看见,今天讲劳动经济学的人,大多会同意。

第二,他把两个断点都写了出来,没有藏。「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写在第四章,「力量就起决定作用」写在第八章。这两句话,是一个诚实的理论家留下的记号:我的推理在这里要借外力。

第三,第八章那几十页工厂立法史,是全书最扎实的部分之一。它说明,工人的日子不是哪一条经济规律自动给定的,是一寸一寸争来的。这一层,恰恰和本书的读法相合。

对账之前,要给演绎这种方法一个公道。

演绎的好处,是它不骗人。结论里没有前提之外的东西,所以一个演绎做得对不对,任何人都可以检查。马克思选择这种写法,是对读者的尊重:你可以不同意我,但请你告诉我,你不同意的是哪一个前提。

演绎的第二个好处,是它迫使人把前提摆到桌面上。这本书能够一步一步地对账,正是因为剩余价值论把自己的前提亮得很清楚。如果一个理论是用大量模糊的直觉堆起来的,对账反倒无从下手。

也要提醒一句:说「剩余价值论是一个演绎」,不是在贬低它。几何学也是演绎,物理学的很多部分也是演绎。演绎的力量,是在前提成立的世界里,它的结论百分之百可靠。

所以,这一章的结论请读得精确:它说的是,这座楼的砖缝是严的,要看的是地基。地基有两个断点,下面一节会指出来。断点指出来以后,楼不会因此塌掉。只是我们知道了,它在哪一类土地上可以放心地住,在哪一类土地上要小心。第 62 章会回到这件事,看知识经济这块新土地上,地基怎么样。

◆ 九、九格对账表

九格在第二本账上的位置
客体:整体、稳定、独立立账:剩余=两个打包好的东西相减;劳动力也被打包成一件货
主体:分布偷运(遗传):没人要的纱,劳动不算劳动
主体:场偷运(新断点):劳动力价值里的「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
主体:美缺席:干活的人在乎什么、被什么吸引,没有位置
互动:变化偷运(新断点):工作日长短,「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互动:波偷运(遗传):价格偏离价值,剩余在哪里兑现跟着晃
互动:善偷运:「对卖者绝不是不公平」与「剥削」一词并存

◆ 十、一道最小的演绎题

演绎的意思,是从前提推出结论,结论里没有前提之外的东西。用一道最小的题,看一次。

前提一:每个人手上有一杯水。

前提二:把所有人的水倒到一起,总量等于每个人的水加起来。

结论:总量等于人数乘以一杯。

这个结论是对的,而且不可能不对。因为它只是把前提重新说了一遍。

剩余价值论也是这样的结构。它的前提有三条:只有活劳动创造价值;劳动力的价值等于它的生活费;等价交换。从这三条,可以推出:工人创造的价值,比他拿到的工资多。

这个结论不会错,只要三个前提不错。所以,检验剩余价值论,不用去看它的推理,要去看它的前提。

前提一,只有活劳动创造价值。这是劳动价值论本身。第 19 章、第 12 章已经讨论过:它在现实界里,大体站得住;在理念界和自我界里,站不住。

前提二,劳动力的价值等于它的生活费。这个前提里,有一个「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马克思自己承认,生活费是多少,要看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核:第一卷第六章,大意〕

前提三,等价交换。这个前提的来历,本书第 55 章专门回答。

三个前提,各自都有一个需要补的洞。演绎不会因此错,但它的结论,也不会比前提更牢。

这一点,是本书整个第三编的方法:不和他的推理争,和他的前提对账。

◆ 十一、演绎和发生,是两种走路的办法

前面一直说,剩余价值论是一个演绎。现在可以把话说得更透一点:演绎,是和本书的「发生」相对的另一种走路的办法。

演绎的走法,是站在前提上往前推。每一步都稳,因为每一步只是把前面的话重新说一遍。它像在一条已经铺好的路上走,路是直的,走到哪里,早就定了。

发生的走法,是站在一个混沌的起点上,一次一次往来,慢慢长出东西。它像在一片草地上走,走的人多了,才有了路。路是怎么拐弯的,要看人是怎么走的。

两种办法,各有各的用处。

演绎的用处,是核查:这个结论,是不是真的从这些前提来的?它让争论有地方落脚,让两个人可以说:「我们吵的,是第二个前提。」

发生的用处,是追问来历:这些前提,是怎么站住的?它让争论回到更早的地方:「你说的这个前提,是在什么情况下、被什么人、一次一次确认下来的?」

剩余价值论是一个典型的演绎。所以对它最有效的追问,不是「推理对不对」,而是「前提从哪里来」。

这正是本书第六编要做的事:把三个前提,各自带回发生的地方。

前提一,只有活劳动创造价值,带回「三种属性一起发生」(第 52 章)和「三界的劳动」(第 54 章)。

前提二,劳动力的价值等于生活费,带回「场」:一个社会的共识怎样一点一点定下「该过什么日子」(第 53 章,第 57 章)。

前提三,等价交换,带回「等价交换发生学」(第 55 章)。

把前提带回去之后,再看剩余价值,它就不再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结论,而是一件在具体往来里被归算的事。

陈建国听女儿说完这一段,说:「你们这套话,我用我自己的话说一遍。」

「爸你说。」

「他是站在山顶往下说,说这条路怎么走下来;你是想回到山脚,看这条路是怎么踩出来的。」

陈立笑了:「爸,你比我说得好。」

「我是修机器的,」老陈说,「我看机器,习惯先看它是怎么装起来的,再看它是怎么转的。你们这是倒过来看,先看它怎么转,再看它怎么装。装的过程,不看清楚,转的时候哪里会出毛病,就说不准。」

这句话,可以当作第三编对账方法的一个总括:对账,是先看账怎么转;讨账,是回头看账是怎么装起来的。

◆ 十二、放回日子里

小王听陈建国讲完两个断点,琢磨了半天。

「老板给我四千五,是因为这条街上学徒都拿这个数,」他说,「我要是去别的城市,可能三千,也可能六千。」

「这就是第一个断点,」老陈说,「你值多少,不全是钟点定的,是这个地方、这个年头大家觉得学徒该拿多少。」

「那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呢?」

「那是第二个。你要是跟老板说只干十个钟头,他让不让?」

小王笑了:「他说,不干有的是人干。」

「那就是力量。」

这一章交给你两个问题,正好对着两个断点:你的工资,是哪些人、在哪些年头里,一点一点「觉得」出来的?你的工时,又是怎样在你和老板之间,一来一回定下来的?

带走的话
剩余价值是同一把尺子量了产品又量了人;推理在两处断开,工资多少、工时多长,都要靠场和力量从侧门进来。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客体(两个包相减,工人被打包成货);偷运:主体的场(历史道德因素)、互动的变化(力量),连同第一本账遗传来的分布、波、善。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自己的「劳动力」,从来没有按生活资料的价值卖出去过;他的日子,是恩格斯的情谊和稿费里的讨价还价撑着的。

第 22 章

讨账:剩余从哪里来,归给谁

◆ 一、包子铺多出来的五毛钱

小王所在的包子铺,包子比同一条街上别家贵五毛,门口照样排队。

老板说,这五毛是招牌。店开了十五年,老街坊吃惯了,外地人在网上看了推荐,专门找过来。

小王说,这五毛是他的手艺。他包的褶子十八道,是师傅手把手教的,别家学不来。

老板娘说,这五毛是她的。每天早上她站在门口,叫得出一半老顾客的名字,谁家孩子要少放葱,谁家老人要软一点的,她都记得。

隔壁卖豆浆的说,这五毛有一半是他的。来买包子的,顺手就买一杯豆浆,买豆浆的,顺手也带两个包子。

一个包子多出来的五毛,四个人都说有自己一份。

按第二本账,这五毛,如果算在剩余里,只能来自一处:小王干满十二个钟头里,超出他工钱的那几个钟头。

这一章,看第二本账被讨的几笔账。

◆ 二、讨账之一:协作白送的那股力

第一笔,马克思自己在第十一章《协作》里写下了。

单个劳动者的力量的机械总和,与许多人手同时共同完成同一不可分割的操作,等等,所发挥的社会力量有本质的差别。,等等,这里的问题不仅是通过协作提高了个人生产力,而且是创造了一种生产力,这种生产力本身必然是集体力。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一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十个人一起抬一根大梁,抬得起来;十个人一个一个去抬,谁也抬不动。合力,大于分力之和。

马克思接着说:

资本家支付的是 100 个独立的劳动力的价值,但他并没有支付这 100 个劳动力的结合劳动力。,等等,因为劳动的社会生产力不费资本分文。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这一段,说得非常坦白:许多人在一起干活,会生出一股新的力,这股力,资本白白拿走了。

请看这股力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任何一个人多干了几个钟头,它是人和人一起干、配合、接力、喊号子,生出来的。这是互动属性:一来一回,一波一波,彼此带动。

第二本账的公式是 T-t,只看每个人的钟点。协作生出来的那股力,在公式里没有户头,马克思只好说它「不费资本分文」,是一份白送的东西。

包子铺里,小王和面,老板娘招呼客人,隔壁豆浆铺带来客流,这股合在一起的力,也不在 T-t 里。

◆ 三、讨账之二:一下午想出来的褶子

第二笔,是三界里的理念界。

小王的师傅,年轻时琢磨出一种包法:褶子多三道,汤汁锁得住,蒸出来不塌。据说他琢磨了一个夏天,真正想通是在一个下午。

后来这家店的包子,靠这十八道褶子,比别家贵了五毛,一卖十五年。

那一个下午,按钟点算,是几个钟头。按它带来的东西算,是十五年的五毛钱,每天几千个包子。

马克思在第一本账里,把这种劳动叫作「复杂劳动」,说它是简单劳动的倍数,比例在「生产者背后由社会过程决定」。

可是那一个下午,等于多少个简单劳动的钟头?十个?一百个?一万个?

想出来的东西,有两个特点,钟点量不住它:一是它不可分,一个办法,要么想出来了,要么没想出来,不能想出半个;二是它可以无限次地用,用一万次,不必再想一万次。

第二本账算剩余,按的是 T-t。理念界的劳动,T 是那一个下午,它带来的剩余是十五年。T-t 装不下它。

◆ 四、讨账之三:叫得出名字的老板娘

第三笔,是三界里的自我界。

老板娘每天站在门口,叫得出一半熟客的名字。这一份劳动,在第二编第 16 章读过:按第二卷,它是卖,是流通费用,不生价值。

可是这家店多卖的五毛,有一部分正是这一份劳动换来的:老街坊信得过,外地人看见门口热闹也跟着排队。

按第二本账,老板娘不是被剥削的对象,她不生价值;她又不是资本家,她没投钱。她在账上的位置,是空的。

自我界的劳动,人和人之间的那张网,在剩余价值的账上,既不是剩余的来源,也不是剩余的去处。它在场,却没有户头。

◆ 五、讨账之四:十亩地上的剩余

第四笔,在第 15 章的十亩地上。

堂哥一家,丰年剩三千五百斤,灾年剩五百斤。这三千五百斤,是剩余产品,实打实的。

按马克思自己的说法,这里没有剩余价值:没有雇工,没有资本,剩下的全归自己。

这一点,马克思说得很清楚。剩余劳动在一切社会里都有,只有在资本主义下才采取剩余价值的形式。〔核:第一卷第七、八章相关段落,大意〕

请把这句话想透。

它意味着:剩余,是普遍的;一年的收成里,扣掉吃的、留种的,还多出来一截,这是人和地、和天、和种子一起造出来的。剩余价值,是这一截多出来的东西,在雇工的工厂里,归给了谁的一种算法。

剩余价值论回答的,主要不是「剩余从哪里来」,而是「在工厂里,剩余归给了谁」。

把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当成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是第二本账最大的一次偷换。

剩余是一场发生里多出来的那一截,人、物、天时、配合一起造出来;剩余价值,只是其中一种归给谁的算法。

◆ 六、讨账之五:那件货今天在哪里

第五笔,回到上一章那个反讽:工人被记成了一件货。

今天,有一大批劳动者,在账上真的被记成了「一件货」,记得比马克思那时还干净: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平台上接单的设计师。他们按单计酬,平台按算法派单、计时、扣罚。

在这个意义上,第二本账的直觉,在今天依然有力。骑手跑一单拿几块钱,平台抽成多少,这件事人人看得见,人人觉得「多出来的」去了别人口袋。

可是同一个平台上,也有另一种人:写算法的工程师,做品牌的设计师,管运营的经理,他们一个点子,可以让平台多赚几个亿,拿的报酬也远超骑手。

按第二本账,他们的劳动只能折成「复杂劳动」的倍数。只是一个点子让平台多赚几个亿,这个倍数怎么折?

同一家公司里,一头的劳动被算得清清楚楚,另一头的劳动完全算不清楚。剩余价值论,在前一头依然有说服力,在后一头说不出话。

◆ 七、讨账之六:马克思自己的剩余

最后一笔,回到写书的人。

马克思一家在伦敦的很多年,靠恩格斯接济。恩格斯的钱,来自曼彻斯特欧门-恩格斯棉纺厂,他在那里先是职员,后来是合伙人。〔核:第一编第 2 章〕

按第二本账,这家纺织厂的利润,来自工人每天超出工资的那几个钟头。

也就是说,按马克思自己的账,写《资本论》的那些年,有一部分正是由曼彻斯特纺织工人的剩余价值养着的。

本书提这一笔,不是要揭短,更不是说他言行不一。恩格斯对他的接济,是两人一生情谊的一部分,令人敬重。

本书提这一笔,是因为它把问题照得很清楚:马克思一生的知识劳动,在他自己的账上,找不到户头。他不是工人,没有出卖劳动力;他也不是资本家,没有投资。他写书的每一个钟头,都不在 T,也不在 t。养活他的,是别人账上的剩余;成就他的,是一本钟点算不出价值的书。

◆ 八、先说他对在哪里

讨完账,要把他对的地方再说一次,说足。

第一,「多出来的归了谁」这个问题,问得极对。包子铺的五毛、平台的抽成、纺织厂的利润,都绕不开这一问。一百五十年后,这一问不但没有过时,反而更尖锐了。

第二,他写下了协作的「集体力」,承认资本白拿了一股不是任何个人钟点能算出的力。这一处,是他理论里最接近「互动生出剩余」的地方。

第三,他明说剩余劳动在一切社会都有,剩余价值只是一种历史形式。这句话,其实已经把「剩余」和「剩余价值」分开了,只是他的账,始终按后一种来记。

讨完六笔账,要把他的好处再说一遍,不能一边讨账一边忘了他的分量。

首先,他为雇佣劳动者说话。在他之前,很多经济学家把工人的工资当作一件自然的、不需要解释的事;他追问:这个工资是怎么定下来的?工人干的活和他拿的钱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个追问,改变了后来人们谈论劳动的方式。

其次,他提醒读者,经济关系背后是人。他讲的剩余价值,说到底是在问:一群人一起干活,多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落到了少数人手里?这个问题,在任何时代都值得问,哪怕答案要换。

再次,他把「谁拿走多少」放进了经济学的中心,而不是放在边上。这个动作,让后来的分配理论、福利经济学、不平等研究,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出发点。第 49 章会讲皮凯蒂,第 50 章会讲诺思和阿西莫格鲁,他们都是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往下走的人。

最后一个保底:他把工人记成「一件货」,是账的限制,不是他对工人的态度。从他的书信和文章看,他对工人的处境是充满同情的。本书讨的,是账怎么记,不是他的心肠。

◆ 九、六笔账放在一起

讨账回来的是什么哪一格或哪一界
协作的集体力,「不费资本分文」人和人一起干生出的力互动:变化、波
一个下午想出来的褶子不可分、可无限复用的办法理念界
叫得出名字的老板娘熟客、信誉、人情自我界;互动:善
十亩地的收成天时、地力、种子客体之外的自然;互动:波
骑手与工程师同一家公司里一头算得清、一头算不清理念界、自我界
马克思自己知识劳动在账上没有户头理念界、自我界

◆ 十、一个小作坊的现实

陈立有个朋友,在义乌开了一家做饰品的小作坊,雇了八个工人。

她给陈立算过一笔账:材料成本占六成,房租水电一成,工人工资一成半,剩下一成半是她自己的收入,当中还要扣掉税和各种杂费。

陈立问:「那你赚的,是工人创造的剩余价值吗?」

朋友想了半天,说:「有一部分是。只是我每天凌晨起来对接订单,跟客户沟通款式,这些没人替我做。还有,我去年看到一个款式,跟工人商量后改了配色,那一批卖得特别好。」

这段话里,有工人的劳动(现实界),有她想出的配色(理念界),有她和客户之间的信任(自我界)。

按马克思的算法,这位老板的收入,全部是剩余价值,是工人创造的、被她占有的。按这位老板自己的感觉,她挣的是自己的活儿的钱。

两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这就是上一节「讨账」的实际样子。

要说清楚,这一章讨的账,不是替资本家说话。

小作坊的工人,工资确实不高,工作确实辛苦。有的作坊拖欠工资,有的作坊违规用工,这些都是真实的剥削,应该被指出,被纠正。

本书讨的账,是一个具体的问题:用「剩余价值」这一个概念,能不能把所有这些现象都说清楚?

答案是:说清了一部分。工人的被压低的工资,说清了。老板的劳动,说得不清。配色的点子,说不清。客户的信任,说不清。

一个概念,说清一部分,说不清另一部分,是正常的。问题在于,如果把它当成唯一的概念,说不清的那部分就会消失,变成「假象」,或者「剥削的延伸」。

这就是为什么,要在剩余价值之外,另开一本关于剩余的账。第 57 章会回到这里。

◆ 十一、三个常见的反驳,和本书的回答

讨账讨到这里,读者心里多半已经有几个反驳在冒头。把最常见的三个摆出来,一个一个答。

反驳一:这六笔账,都是在「剩余价值」之外找的,没有碰到它的核心。

回答:核心在「只有活劳动创造价值」这一句。六笔账里,协作的集体力、一个下午想出来的褶子、老板娘的熟客,都是在问:多出来的那一截,有没有一部分,不来自活劳动的钟点?如果有,核心这一句就要加条件。本书没有说它错,只说它在现实界里大体成立,到了理念界和自我界,不够用。

反驳二:你们说的这些,马克思其实都看到了,并没有漏掉。

回答:对,他都看到了。协作的集体力、科学的作用、信用的作用,书里都有。讨账的意思,从来不是「他没看到」,是「他看到了却没给户头」。户头的意思,是在推导里有位置,能进公式。他看到的这些,在公式里没有位置,只在叙述里出现。

反驳三:给这些东西开户头,不就是替资本家找理由,说他们也该分一份吗?

回答:不对。开户头,是为了弄清「剩余怎么发生的」。发生清楚以后,才能问「剩余该怎么分」。如果发生里本来就有协作、有知识、有信用,那么,只说「工人被拿走了」,其实低估了工人这一边的力量:协作是一群工人一起生出来的,知识是一代一代人留下来的,信用是长久的往来积下来的。账看得越全,工人能讲的话越多,不是越少。

三个反驳,正好对着本章的三个担心:是不是离题,是不是在重复,是不是在站队。

答案是:没有离题,因为问的是同一个前提;不是重复,因为开户头和看到不是一回事;也没有站队,因为讨账之后,分账的话题只会更有分量。

陈建国在一旁听完,说:「你这是把一笔糊涂账,掰开了算。」

「爸,你说得对。」

「不过我还有个担心。」

「您说。」

「账掰开以后,分账的时候,大家各说各的理,是不是更吵了?」

陈立想了一会儿:「会更吵。可吵的是有名字的东西,不是笼统的一个『剥削』。」

「有名字的东西,好谈。」老陈点头,「我们厂里评工资,也是先把活分成几样,才好谈。」

这就是第七编第 60 章要讲的事:评工分、记 KPI、算论文分,说到底都是在给不同的活起名字、给不同的名字定价。起名字难,定价更难,可是不起名字,就连谈的机会也没有。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那天下午收了摊,小王、老板娘和隔壁卖豆浆的坐在门口剥毛豆,陈建国路过,也坐了下来。

「老陈,那五毛到底是谁的?」老板娘笑着问。

老陈想了想:「我看是大家的。小王的褶子,你的嘴,他的豆浆,还有这条街十五年的人气。」

「那钱怎么分?」

「这个,」老陈说,「马克思管的是这个。可他的账上,只记得小王多干的那几个钟头。」

小王说:「那我师傅那个下午呢?」

几个人都笑了。

这一章交给你一件事:想想你所在的地方,一年下来「多出来的」那一截,是谁、是什么一起造出来的?然后再看看,它最后归了谁。前一个问题和后一个问题,答案可能很不一样。

带走的话
剩余是人、物、天时和人与人的配合一起造出来的;剩余价值只回答了其中一个问题:在雇工的工厂里,它归了谁。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客体(T-t);回来讨账的:互动的集体力,理念界的一下午,自我界的熟客,天时,以及写书人自己。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的劳动既不在 T 里,也不在 t 里,他靠的是别人账上的剩余,和一本钟点算不出价值的书。

第 23 章

桌子用头倒立:拜物教与透明的社会

◆ 一、一张会「涨」的桌子

陈立的公司搬家,她在二手市场买了一张旧木桌。卖家说,这是某个北欧设计师早年的款,现在已经停产,越放越值钱。

她付了三千八。

搬回来,擦干净,放在窗边。阳光照在桌面上,木纹很好看。

一个月后,一个朋友来做客,看了一眼说:「这张桌子,网上二手现在要五千了。」

陈立愣了一下:「它一直在我屋里,没动过啊。」

朋友笑:「它没动,它的价动了。」

她后来常想起这句话:一张桌子,一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却好像自己在「涨」。好像它有一种别的什么本事,不在木头里,却又附在木头上。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章最后一节,写的正是这样一张桌子。

◆ 二、桌子用头倒立

第一章第四节,题目叫《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开头是这样的:

最初一看,商品好像是一种简单而平凡的东西。对商品的分析表明,它却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充满形而上学的微妙和神学的怪诞。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然后,他拿出了一张桌子:

例如,用木头做桌子,木头的形状就改变了。可是桌子还是木头,还是一个普通的可以感觉的物。不过桌子一旦作为商品出现,就变成了一个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它不仅用它的脚站在地上,而且在对其他一切商品的关系上用头倒立着,从它的木脑袋里生出比它自动跳舞还奇怪得多的狂想。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自动跳舞」指当时流行的降神会「转桌」〕

那时候欧洲流行一种降神游戏,几个人围着桌子,桌子会自己转、自己跳。马克思说,商品比这还怪:它不光会跳,还用头倒立着想事情。

◆ 三、古怪从哪里来

古怪从哪里来?他排除了两样:

商品的神秘性质不是来源于商品的使用价值。同样,这种神秘性质也不是来源于价值规定的内容。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桌子能用,不神秘。做桌子要花工夫,也不神秘。神秘来自「商品形式本身」:

商品形式的奥秘不过在于:商品形式在人们面前把人们本身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成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成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等等,人们自己的一定的社会关系,在人们面前采取了物与物的关系的虚幻形式。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你织布、我做衣、他打铁,大家靠交换连在一起,这本来是人和人的事。可是在市场上,人们看见的,只是布值多少、衣值多少、铁值多少,好像价格是东西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他打了一个比方:宗教。

在那里,人脑的产物表现为赋有生命的、彼此发生关系并同人发生关系的独立存在的东西。在商品世界里,人手的产物也是这样。我把这叫作拜物教。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拜物教,原本指一些部落把一块石头、一根木头当神来拜。马克思借这个词说:人们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当成了有自己意志的东西。

◆ 四、为什么人看不见

为什么人看不见那一层人和人的关系?他给了一个很具体的回答:

因为生产者只有通过交换他们的劳动产品才发生社会接触,所以,他们的私人劳动的独特的社会性质也只有在这种交换中才表现出来。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织工不认识买他布的人,也不认识种他吃的粮食的人。他和千千万万人连在一起,可是连的方式,只有市场上的价格。他看见的,只有价格。

马克思还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

价值没有在额上写明它是什么。不仅如此,价值还把每个劳动产品转化为社会的象形文字。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每一个价格,都是一个谜面,背后是一大群人的劳动和关系。人们天天看着这个谜面,却不知道它是谜。

他接着提醒:就算后来的科学发现了价值背后是劳动,雾也不会散。人们照样活在价格的世界里。〔核:同上,大意〕

◆ 五、四种透明的情形

那么,在什么样的社会里,雾不存在?马克思举了四种情形。

第一种,鲁滨逊。第 15 章读过:一个人,一座岛,账本上记着各种活计花多少时间,一切「简单明了」。

第二种,欧洲中世纪。人身依附关系,农奴给领主服劳役,给多少、交什么,明明白白,不必借物与物的关系来表现。

第三种,农民家庭。一家人自己种、自己织、自己做,各人干什么活、花多少时间,由年龄、性别、季节来分,也是明明白白的。

第四种,他把它放在最后:

最后,让我们换一个方面,设想有一个自由人联合体,他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并且自觉地把他们许多个人劳动力当作一个社会劳动力来使用。在那里,鲁滨逊的劳动的一切规定又重演了,不过不是在个人身上,而是在社会范围内重演。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鲁滨逊的劳动的一切规定又重演了,不过,等等,在社会范围内重演。」这句话请记住,下一章会回来。

◆ 六、劳动时间的双重作用

在这个联合体里,劳动时间干两件事:

劳动时间的社会的有计划的分配,调节着各种劳动职能同各种需要的适当的比例。另一方面,劳动时间又是计量生产者个人在共同劳动中所占份额的尺度,因而也是计量生产者个人在共同产品的个人消费部分中所占份额的尺度。在那里,人们同他们的劳动和劳动产品的社会关系,无论在生产上还是在分配上,都是简单明了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是分配劳动:社会需要多少粮食、多少布,就安排多少人、多少时间去种、去织。

二是分配产品:你干了多少时间,就从共同产品里拿多少。

马克思在括号里还特意说明,按劳动时间分配消费品,只是为了和商品生产作对照而假定的,具体怎么分,要看这个社会的生产方式和历史发展程度。〔核:同上,大意〕

这一节的结尾:

只有当社会生活过程即物质生产过程的形态,作为自由结合的人的产物,处于人的有意识有计划的控制之下的时候,它才会把自己的神秘的纱幕揭掉。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 七、八年后的劳动证书

1875 年,马克思写《哥达纲领批判》,把这个设想说得更具体了。

在一个集体的、以生产资料公有为基础的社会中,生产者不交换自己的产品;用在产品上的劳动,在这里也不表现为这些产品的价值。 (《哥达纲领批判》)〔核:据英译本自译〕

不交换,也就没有价值。那怎么分?

他从社会领得一张凭证,证明他提供了多少劳动(扣除他为公共基金而进行的劳动),他根据这张凭证从社会储存中领得一份耗费同等劳动量的消费资料。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干八个小时,领一张「八小时」的凭证,凭证去换八小时劳动做出来的东西。这就是后人说的「劳动证书」。

紧接着,马克思写了一句非常要紧的话:

显然,这里通行的是调节商品交换(就它是等价的交换而言)的同一原则。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说,这种「平等的权利」,原则上仍然是资产阶级的权利;只有到了更高的阶段,才能做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核:同上〕

◆ 八、钱生钱的那一层雾

拜物教,在第三卷还有一层。

钱借出去,收回来变多了:G—G′。中间什么生产也看不见,好像钱自己会下崽。马克思把生息资本叫作资本关系「最表面、最富有拜物教性质的形式」。〔核:第三卷第二十四章,大意〕

再往上,是他说的「三位一体公式」:资本带来利息,土地带来地租,劳动带来工资。好像三样东西各有各的天生本事。

在资本—利润或者更好的形式资本—利息,土地—地租,劳动—工资中,等等,是一个着了魔的、颠倒的、倒立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资本先生和土地太太,作为社会的人物,同时又直接作为单纯的物,在兴妖作怪。 (《资本论》第三卷第四十八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资本先生和土地太太」,又是一个带讽刺的拟人。

◆ 九、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节,是《资本论》里被引用得最多、影响最远的几页之一。它对在哪里?

第一,它看出了一件人人身在其中、却很少看见的事:我们和千万人连在一起,却只通过价格认识彼此。一件衣服的标签上,看不见织布的人、缝衣的人、运货的人。这个看见,到今天依然锋利。

第二,钱生钱的幻觉,他说得极准。利息好像从钱里自己长出来,炒股的人常觉得钱会自己变多。今天讲金融泡沫的人,常常回到这一层。

第三,他把整个经济,第一次写成了一场人和人之间的事。价格、货币、资本,在他笔下,都是关系,不是东西。在这一节里,他离「互动」最近。

◆ 十、两处要留到下一章的话

这一章,只摆原文。有两处话,请先记下,下一章对账。

一处,是他治拜物教的药方:在自由人联合体里,「鲁滨逊的劳动的一切规定又重演了」,劳动时间直接、透明地分配劳动和产品;生产者不再交换。

另一处,是《哥达纲领批判》的那句:取消交换以后,「这里通行的是调节商品交换的同一原则」,等量劳动换等量劳动。

交换取消了,等价留下了。

◆ 十一、逐句再读:「可感觉而又超感觉」

上面那段桌子,值得再慢一遍。

「可感觉而又超感觉」,是这一句的中心。桌子有两面:一面是木头,你摸得到,闻得到,敲一敲有声音,这是可感觉的;另一面是它的价钱,你摸不到,闻不到,却比木头更牢地决定了它的去处,这是超感觉的。

马克思没有说价格是假的。他说的是:价格这一面,不在木头里,却又附在木头上。一张桌子在市场上,同时是两样东西。

再看「用头倒立」。头在下,脚在上。桌子本来用脚站在地上,是为了让人使用;一进市场,它的头倒过来,对着其他一切商品,开始「想」自己值多少。

这个比喻有一个很具体的意思:关系在先,物在后。可是在人们眼里,次序倒过来了,物在先,关系成了物身上的一种性质。

所以倒立的不是桌子,是人们看桌子的次序。

◆ 十二、逐句再读:「社会的象形文字」

另一句,是「象形文字」。

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一幅小图代表一个意思。后来的人不识字了,只看见一排排小鸟小蛇,觉得神秘。

马克思说,价格就是这样的象形文字。每一个价格,背后是一整套人和人的安排:谁织、谁运、谁卖、谁买,各自花了多少力气,各自等了多久。可是人们天天看,只看见数字,当它本来就是个数字。

他接着说了一句很冷静的话:人们后来慢慢学会了读这种文字,想弄明白自己的社会产物,只是读懂以后,并不会让它失去物的外观。〔核:同上,大意〕

这一句常被人漏掉。拜物教不是无知造成的,懂了也不会消失。你明明知道桌子的价格是人炒起来的,走进拍卖场,心还是会跟着数字跳。

这一点,后面几章会反复用到:拜物教不是一层可以揭掉的雾,更像一种活在市场里的人天然的看法。

◆ 十三、这一节的三个读法

对这一节,后来的人大致有三种读法。

第一种,把它读成道德批评:商品世界让人冷漠,人对人的关系变成了对物的关系,要把人的关系还给人。这一种读法最容易打动人,也流传最广。

第二种,把它读成认识批评:人们对经济的看法是颠倒的,科学的任务,是把倒立的看法再倒过来,指出价值背后是劳动。这是《资本论》自己的读法。

第三种,把它读成一个机制的描述:在一个靠交换连成一体的社会里,每个人必然只通过价格看见别人,这是社会结构决定的,不是谁糊涂。这一种最冷静,也最接近原文「因为生产者只有通过交换他们的劳动产品才发生社会接触」那一句。

本书取第三种为基础,下一章再讲它怎样被第二种悄悄带偏。

◆ 十四、这一章要记住的三个位置

走完这一章,请记住三个位置,下一章对账时它们都会被用到。

一,桌子的两面:木头与价格。第二面不在木头里。

二,倒立的次序:关系在先,人们却看成物在先。

三,药方的位置:在鲁滨逊那一段和《哥达纲领批判》那一段,各有一句话,一句说劳动规定「重演」,一句说「同一原则」通行。

◆ 十五、放回日子里

陈立把桌子的事讲给父亲听。

老陈摸了摸桌面:「好木头。三千八,不亏。」

「可它一个月涨了一千二,」陈立说,「它自己什么也没干。」

「它没干,有人干了,」老陈说,「有人在网上炒,有人在买,有人在卖。你那个朋友一句话,你心里就觉得它值五千了。」

「那马克思说的拜物教,就是这个?」

「我看是。东西没变,人和人之间的事变了,你看见的却是桌子涨了。」

陈立想了一会儿,说:「那要是没有市场呢?没人炒,没人买卖,这张桌子值多少?」

老陈说:「那就是一张桌子。」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练习:下次看到一个东西「涨了」「跌了」,先别看东西,看看它背后,是哪些人、做了什么事,一来一回,让你觉得它涨了跌了。

带走的话
马克思看见了,人和人的关系在市场上表现为物的价格;他的药方,是取消交换、让劳动时间直接分配,可等量劳动换等量劳动的原则,留了下来。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下一章对账;请先留意「鲁滨逊,等等,在社会范围内重演」,和《哥达纲领批判》里「同一原则」那一句。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靠的正是一张张汇票、一份份稿费、一次次讨价还价,也就是他要取消的那种交换。

第 24 章

对账:放大的鲁滨逊

◆ 一、一家人的账,和一座城的账

陈建国小时候在苏北乡下,奶奶当家。

一家七口,谁下地,谁做饭,谁喂猪,谁去镇上换盐,奶奶心里一本账。秋收以后,粮食怎么分,留多少种子,换多少布,也是她一句话。

那时候家里不用钱算账,也没人觉得不公平。谁干了多少活,大家都看在眼里;谁该多吃一口,谁该少吃一口,也是看在眼里的。

奶奶那本账,是透明的。

可是陈建国长大后进了城,进了厂。厂里三千人,他认识的不过几十个。布织出来,运到哪里去,谁穿了,他不知道;他吃的粮、穿的衣,是谁种的、谁织的,他也不知道。

一座城的账,没有一个奶奶能记得住。

马克思的药方,是要让一座城、一个国家,重新像奶奶的那一家人一样透明。上一章,原文已经摆齐了。这一章对账。

◆ 二、他看见了互动

先说这一节最了不起的地方。

在拜物教一节里,马克思看见的,正是本书说的互动属性:人和人之间一来一回的关系。

他说:人们自己的一定的社会关系,在人们面前采取了物与物的关系的虚幻形式。〔核:《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见上章〕

价格不是桌子自己长出来的,是织工、木匠、买主、卖主,一大群人在交换中一来一回,做出来的。在这一点上,他和本书完全一致。

整部《资本论》,再没有哪一页,离互动这么近。

◆ 三、看见了,然后判成假象

可是看见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它判成假象。

他用的词是「虚幻形式」、「神秘的纱幕」、「雾」。物与物的关系,是盖在人与人关系上面的一层雾;雾底下,有一个真的东西:

劳动产品一旦作为价值,只是生产它们时所耗费的人类劳动的物的表现,这一科学发现在人类发展史上划了一个时代。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雾底下的真东西,是劳动时间。

于是,拜物教一节的结构是这样的:表面上,物与物的价格关系,是假象;底下,劳动时间,是真相;揭开假象,回到真相。

这正是客体立账。真相是凝在物里的劳动量,整体、稳定、独立。交换中一来一回长出来的那些东西,价格、行情、公道感,都被放在了「雾」那一边。

他看见了互动,却把互动判成雾;雾底下的真相,仍然是打包好的劳动时间。

◆ 四、药方:取消交换

判成雾以后,药方就顺理成章了:雾是交换造成的,那就取消交换。

在自由人联合体里,生产者不交换产品,劳动时间直接分配劳动、直接分配产品。没有交换,就没有价格;没有价格,就没有雾;一切「简单明了」。

马克思说,这是鲁滨逊的劳动规定「在社会范围内重演」。

请停在这几个字上:鲁滨逊。

第 15 章读过,鲁滨逊的岛,是劳动时间最透明的地方,也是没有交换、没有价值的地方。为什么透明?因为岛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主体、客体、互动挤在同一个身体里:他自己想要什么(主体),他手里有什么、花了多少时间(客体),他和东西怎样来回(互动),全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没有「你」和「他」,没有讨价还价,没有信不信得过。

把鲁滨逊放大成一个社会,要求的是:千万个人,合成一个鲁滨逊。

◆ 五、透明要几个前提

要让一个社会像鲁滨逊那样透明,至少要满足四个前提。把它们一条条摆出来,对着九格看:

第一,劳动时间可以计量、可以加总。这要求劳动大都是现实界的劳动,按钟点能量。理念界的劳动(一个下午的新办法)不可分、可以无限复用;自我界的劳动(说服、信任)离不开人、不能单独拿出来。这两块地,都量不进时间表。

第二,社会需要什么、要多少,事先知道。这要求人的需要是现成的、可以统计的。可是主体属性里的分布、场、美,很多需要是在碰见新东西以后才被激起来的。没见过手机的人,不会在计划里写「需要手机」。

第三,人和人的关系「简单明了」。这要求我你他之间不再有交涉、讨价、说服、试探。自我界的互动,被设计掉了。

第四,有一个位置,能看见全局。一个社会,要像一本账一样,被一眼看尽、按格分配。这个位置,站在事情外面,把整个社会读成一件可以摊开的东西。

四个前提放在一起,是客体立账的极致:整个社会,被当成一件整体、稳定、独立的东西。

透明的前提要求什么删掉了九格里的什么
劳动时间可以计量劳动只有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的劳动
需要事先知道需要是现成的主体的分布、场、美
关系简单明了不必交涉互动的变化、善
有人看得见全局社会是一件可读的整体互动的波:一来一回中才显出来的东西

◆ 六、交换取消了,等价留下了

最扎手的,是《哥达纲领批判》里那一句。

取消交换以后,第一阶段怎么分?凭劳动证书:干多少小时,领多少小时劳动做出来的东西。马克思自己说:这里通行的,是调节商品交换的同一原则,等量劳动换等量劳动。

也就是说:交换这件事取消了,交换里那个「等」字,留下了。

而第 14 章、第 19 章读过:等价,恰恰是在交换的反复中稳下来的。比例起初完全偶然,在重复中成为规则,习惯把它固定为价值量;要看出各种劳动相等,还得先有「人类平等」成为牢固的成见。

马克思拆掉了让「等」字长出来的那一场一来一回,却把它长出来的结果,原封不动地留下,当作新社会分配的规矩。

这就好比把一棵树的根刨了,却要它照样结果。

还有一层:等量劳动换等量劳动,要求每个人的劳动能换算成同一种「小时」。老师傅的一小时等于几个学徒的一小时?第 11 章读过,马克思说这个比例「在生产者背后由社会过程决定」。在没有交换的社会里,这个「背后的社会过程」去哪里了?只能变成摆在桌面上的评议。

◆ 七、更高阶段的那一句

到了更高的阶段,马克思说: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这一句话,是很多人心里最美的一句。它的美,恰恰在于它跳出了钟点:不再按你干了几个小时分,而是按你需要什么分。

只是请留意,「按需」把主体属性请了回来,而且请到了最中间:需要。需要在人群里怎样分布?需要怎样在场里长出来?一个新东西出现以后,需要怎样被激起来?这些,恰恰是第一本账从第一刀起就砍掉的东西。

到了终点,被砍掉的那一种属性,成了唯一的分配原则。

◆ 八、先说他对在哪里

对完账,要把他对在哪里说足。

第一,在一个家庭、一个小村子、一个小团体里,不靠买卖、按需调配,确实可以做到,而且常常更好。奶奶的那本账就是。今天很多家庭、很多志愿团体、很多开源社区,都在这样过日子。

第二,在一家企业内部,也不靠价格协调。车间之间调零件,不用互相开发票讨价还价,靠的是计划和指令。经济学家科斯后来专门讨论过这一点:有些协调,放在一个组织内部做,比放到市场上做更省事。〔核:科斯《企业的性质》,1937,第 45 章详谈〕

第三,他对价格世界的疏离感,说得很真。一个人只通过价格和千万人相连,看不见对方,这种孤独,今天依然很多人有。

所以,「取消交换」这个药方,在小范围、在组织内部,有它站得住的地方。本书要说的只是:把它放大到整个社会,要满足上面那四个前提,而那四个前提,恰好把主体、互动、理念界、自我界一起删掉了。

取消交换的药方,需要一个公平的评价。

首先,他看到的问题是真的。交换带来的疏离感,价格波动带来的不安全,人们在市场里被当作「劳动力」或「消费者」来对待的感觉,这些在今天仍然是很多人的真实体验。他的药方,是对这些体验的一个回答。

其次,他描述的「自由人的联合体」,是一幅很有吸引力的图景:大家共同占有生产资料,有计划地使用劳动,人与人的关系变得透明。不管你相不相信它能实现,这幅图景推动了一个多世纪的社会实验,也让人们认真想过「除了市场,还有什么」。

再次,他没有写出一个详细的施工图。他在第一卷里只是用一个小小的对照来说明方向,很克制。把后来各国的实践都算在他账上,对他不公平。

所以,这一章讨论的,不是「社会主义行不行」,而是一个更窄的问题:他用来论证「透明」可能的那几个前提,在账本里是怎么站住的。鲁滨逊的小岛上,前提成立;放大到一个社会,前提需要有人补上。这一补,就是下一章要讨论的工分、小岗村和经济计算。

◆ 九、雾也许不是雾

最后,换一副眼光,看一看「雾」。

马克思说,价格是盖在人和人关系上的一层雾。不过,价格也许不只是遮挡,它也是一种汇总。

陈立买的那张桌子,价格从三千八涨到五千。这个数里,汇进了很多人的东西:喜欢这个设计师的人有多少,这款停产了多久,网上有多少人在找,卖家急不急着出手。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只是一个价格,把它们压进了一个数。

这个数,不是真相的反面,它是千千万万次一来一回之后,稳下来、回写到桌子上的一个样子。

它当然可能被炒、被骗、被扭曲。不过它也在做一件没有别的东西能做的事:把散在千万人身上的想要、知道、着急,汇到一起。

如果真是这样,拜物教的病,就不在「物上有社会关系」,而在「忘了这层关系是发生出来的」:人们把一次次换出来的样子,当成了桌子天生的本事。

治这个病,不一定要取消交换。也许,只要记得它是怎么来的。第六编第 56 章,会专门写这一层。

◆ 十、再看一遍那四个前提:哪一个最难

四个前提里,哪一个最难满足,值得单独想一想。

第一个,劳动时间可计量。在奶奶那一家,这件事不难,谁下地、谁做饭,一眼可见。在一座城里,这要靠一个庞大的统计系统,一件一件地量,一天一天地报。量得出来的,往往是人到没到、机器开没开,量不出来的,是用心还是应付。

第二个,需要事先知道。奶奶知道孙子爱吃什么,不需要问。一座城的人想要什么,没有人事先知道,因为很多需要,是看到东西以后才长出来的。没有人在智能手机出现之前,想要一部智能手机。

第三个,关系简单明了。七口人之间,没有谁需要说服谁;七百万人之间,需要说服的地方多得数不过来。

第四个,有一个位置看得见全局。这一条看上去最像技术问题,其实最难。全局不是一块摆在那里的东西,它是无数局部一来一回连起来的,站在任何一个位置,都只能看见一部分。

所以,四个前提里,越往后越难,到了第四个,已经不是人手不够、统计不细的问题,而是全局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被站在某处的人一眼看尽的东西。

◆ 十一、一个小实验:算一算一座城的早餐

想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可以做一个小实验。

设想一座一千万人的城,要在不用价格的情况下,安排好每天早上的早餐。

先要知道,每个人想吃什么:豆浆还是牛奶,包子还是面条,今天有没有胃口。这些答案,每天在变。

再要知道,每家早餐铺能做多少,面粉从哪里来,今天路上堵不堵。这些数字,每天在变。

最后要把一千万个想法,和几万个供给点,对在一起,让每个人早上八点前吃上,而且不浪费。

现实里,这件事每天都在发生,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安排。它靠的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每家铺子看昨天的剩余,调今天的量;每个人看价钱,选今天吃什么。

价格在这里做的,不是遮住真相,而是把一千万个人的想法,压缩成几个大家都能看懂的数。

当然,这个比方也有它的边界。早餐是一件标准化的小事,换成医院、学校、芯片,价格这张网的效果就没那么好了,第 45 章和第 50 章会回来谈。不过这个实验,足够让人对「取消交换」这个药方,多一分谨慎。

◆ 十二、他的药方,只写了一半

还要补一句公道话。

马克思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说得很克制。对自由人联合体怎么运转,他几乎没有写细节。他说劳动时间怎么分配,要看这个社会的生产方式和历史发展程度,把具体的问题留给了将来的人。〔核: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大意〕

他在别处也明确说过,他不替未来的食堂开菜单。〔核:大意,出处待核,据第二版跋的一般说法〕

所以,这一章的对账,对的不是一份完整的方案,是方案里藏着的那几个前提。前提是他写下的,细节是后人补的。后人补得好不好,是另一笔账,第 25 章接着讨。

◆ 十三、放回日子里

晚饭时,陈建国说起奶奶的账。

「我奶奶那本账,一家七口,她记得住,」他说,「要是七十口呢?七百口呢?」

「七百口就得开会了,」陈立说,「开会就得吵,吵就得讨价还价。」

「那不就又成了交换?」

「换的不是东西,」陈立想了想,「换的是你让一步、我让一步。」

老陈笑了:「我们厂当年就这样。不用钱,可天天开会吵指标、吵工分、吵谁该多分一间房。吵得比菜市场还凶。」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待过的最「透明」的一个集体,是多大?它为什么透明?等它变大了以后,透明还在吗?取而代之的,是什么?

带走的话
马克思看见了物上的人与人关系,却把它判成雾;药方是把社会放大成一个鲁滨逊,交换取消了,等价却留了下来。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客体(劳动时间是雾下的真相,社会是可读尽的整体);删掉或偷运的:互动(判为雾,取消后「等价」留存),主体的分布(「按需」),理念界与自我界的劳动(量不进时间表)。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的书若放在劳动证书的社会里,一小时换一小时;可它写了四十年,又是在他死后才一点点「被需要」的。

第 25 章

讨账:工分、计划与马克思自己的拜物教

◆ 一、一本工分簿

陈建国的堂哥家里,还留着一本七十年代的工分簿。

牛皮纸封面,里面一格一格,记着堂伯每天出工的分数。一个整劳力一天十分,妇女一般七八分,半大孩子四五分。年底,生产队把一年的收成扣掉公粮、种子、公积金,剩下的按全队总工分一除,算出「一个工」值多少钱、多少粮。〔核:人民公社时期工分制的通行做法,各地差异较大〕

堂哥翻着工分簿说:「这一页,我爹记了十分,那天其实下雨,半天就收工了。这一页,评工的时候吵起来了,队长给我娘记了八分,她不服,哭了一晚上。」

马克思的「劳动证书」,在中国农村有一个很近的亲戚:工分。它不是从《哥达纲领批判》里抄来的,它的直接来源是苏联集体农庄的「劳动日」,也有本土的种种演变。〔核:工分制与苏联「劳动日」的关系,据研究文献〕可是它们的骨子里,是同一个想法:不靠市场交换,按劳动的量来分。

这一章看第三本账被讨的几笔账:工分的命运,计划的难处,以及一件最扎手的事:马克思自己的价值论,落在了他批判的拜物教里。

◆ 二、讨账之一:工分簿里的评工会

工分簿的第一个难处,在记分本身。

一个人一天到底该记几分?锄地和挑担,哪个算多?手快的和手慢的,干一样的时间,分数一样吗?男劳力和女劳力,凭什么差两三分?

答案,在一年一年的评工会上。「自报公议」,自己报分数,大家议,队长定。〔核:通行做法,各地不一〕

这正是第 24 章说的:在没有交换的地方,第 11 章那个「在生产者背后的社会过程」,只能变成摆在桌面上的评议。

而评议是什么?是我你他之间一来一回的交涉:你说你干得多,我说你干得少,他出来打圆场。是自我界的劳动,是互动属性里的变化和善。

取消了市场上的讨价还价,讨价还价搬到了评工会上。

◆ 三、讨账之二:出工不出力

第二个难处,是很多老社员至今记得的一个词:出工不出力。

工分按天记,按人头记。人到了地头,就算出工。至于这一天是真干了,还是磨洋工,工分簿上看不出来。

于是有了「大呼隆」:一大群人一起下地,说说笑笑,干得慢慢吞吞。干多干少,年底分得差不多。〔据当时亲历者的回忆与研究文献〕

工分记的,是客体属性:出了几天工,记了几分,一格一格,整体、稳定、独立。它记不住的,是人在地里用不用心,也就是主体属性:这个人在乎什么,被什么牵动,愿不愿意多使一把劲。

马克思的劳动证书,量的也是小时。小时能量到人到没到,量不到人用没用力。

◆ 四、讨账之三:小岗村的那张纸

第三笔讨账,是很多中国人都知道的一个故事。

1978 年冬天,安徽凤阳县小岗村十几户农民,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把集体的地分到各家去种,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核:小岗村 1978 年「大包干」,常用口径〕

第二年,小岗村的粮食产量大增。

这个故事常常被讲成政策的故事。按本书的眼光,它还可以这样读:在工分里没有户头的那一种属性,主体这一头,人在乎什么、为了什么使劲,用最直接的方式回来了。收成和自家挂钩,人就在乎了。

工分把劳动打包成了一格一格的分数,人在格子外面。包产到户,把人放回了格子里。

◆ 五、讨账之四:计划的难处

第四笔,在更大的尺度上。

二十世纪,有一些国家试着在全社会范围内,不靠市场价格,用计划来分配劳动和产品。

1920 年,奥地利经济学家米塞斯写了一篇文章,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没有在交换中形成的价格,计划者怎么知道该把钢材分给造拖拉机还是造铁轨?怎么知道哪一种用法更省?〔核:米塞斯《社会主义共同体中的经济计算》,1920,第 34 章详谈〕

1945 年,哈耶克又往前推了一步:一个社会需要的知识,散在千千万万个人身上,哪家店缺什么货,哪个工人会哪一手,哪块地适合种什么。没有一个计划者能把它们都收上来。价格的作用,正是把这些散着的知识汇到一起。〔核: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1945〕

也有人反驳。波兰经济学家兰格认为,计划者可以模仿市场,用「试错」的办法定价,照样算得清。〔核:兰格 1936—1937 年的论文〕这场争论,今天仍有人在接着吵;也有人认为,有了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计划又变得可行了。第四、五编会详细读。

本书不在这里判这场官司。只请你看清它吵的位置:取消交换以后,被马克思判为「雾」的那些东西,散在人身上的知识、想要、着急,有没有地方去?

哈耶克说的「散在千万人身上的知识」,正是主体属性里的分布。

匈牙利经济学家科尔奈,后来用「短缺」来形容计划经济里常见的现象:东西总是不够,排队成了日常。〔核:科尔奈《短缺经济学》,1980〕排队,就是需要没处去、又找不到出口的样子。

◆ 六、先说他对在哪里

讨完账,也要把公道说足。

第一,工分和计划,在一些具体的时候、具体的事上,做成过大事。集中力量修水库、修铁路、搞基础工业,不靠市场价格的组织方式,有它的效率。这一点,研究这段历史的人有很多不同的评价,本书不作一锤定音。

第二,马克思对市场的疏离感,今天依然真实。许多人在价格的世界里,感到自己只是一个数字。合作社、社区共建、开源软件,各种不完全靠价格的组织,都在回应这种感觉。

第三,他从没有说过工分该怎么记。工分、计划,是后来的人在具体的条件下做的事,不能全记在他名下。本书只是说,他留下的药方,有这样一个骨架:取消交换,按劳动时间分配;这个骨架,在实践里遇到了这样的难处。

讨账之前,先把这几个历史现场说得公道一些。

工分制不是一个愚蠢的发明。它回答了一个真实的问题:在一个没有市场价格的小共同体里,怎么让大家觉得分配是公平的?村里人聚到一起,评一评谁干得多、谁干得少,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很有人情味的办法。很多地方的农民,直到今天还记得评工分时的热闹,也记得那里面有互相照应的一面。

小岗村的故事也要公道地讲。包产到户之所以有效,不单是因为它「分了地」,还因为它把一部分决定权和剩余留给了家庭,让每个人的努力和他的所得之间的线,一下子变短了。线短了,信息就清楚了。这是互动属性里的「变化」和「善」在小范围内重新接上。

计划本身也不该被简单地否定。大公司、军队、医院,内部都有大量的计划,而且运转得不错。第 45 章讲科斯和威廉姆森,就是在回答:为什么一些事情适合用价格,另一些事情适合用计划。

所以,本章的结论不是「计划不行」,而是:计划有它自己的适用范围,范围一扩大,那些在小范围内不需要明说的东西,开始需要被一一补上。

◆ 七、讨账之五:马克思自己的拜物教

最后一笔,最扎手,也最要紧。

马克思批判拜物教,批判的是什么?是:人们把社会关系,看成了物的天然属性;把一来一回中做出来的东西,当成了物天生的本事。

现在回头看第一本账。

价值是什么?马克思说,是凝结在商品里的劳动,是社会劳动的结晶。第 12 章读过他自己的另一句:价值对象性纯粹是社会的,只能在商品同商品的关系中表现出来;第 14 章读过:等价,是交换比例在重复中稳下来、被习惯固定的。

也就是说,价值本来是在一来一回的交换中显出来、稳下来的东西。可是第一本账,把它写成了「凝在物里的劳动量」,放在物里,当作物天生带着的东西。

这一步,正是拜物教一节所批判的那个动作:把社会关系,写成物的属性。

他在货币这一层,看穿了这个动作:货币不是天生的价值,是交换结晶出来的一般等价物。他在价值这一层,自己做了同一个动作:价值不是交换里显出来的样子,是凝在物里的劳动。

他把雾揭开一层,又在下面立了一个新的「真身」。

他批判人们把社会关系当成物的天然属性;他自己的价值论,把交换中显出来的样子,写成了凝在物里的劳动。

这不是说他的拜物教批判错了。恰恰相反,正因为那一节写得太好,它才照得见他自己。

◆ 八、雾该怎样散

如果拜物教的病根,不在「物上有社会关系」,而在「忘了它是发生出来的」,那么治法就不一样了。

不必取消交换,也不必在雾底下另立一个「真身」。只要记得:价格、行情、公道,都是一次次一来一回之后,稳下来、回写到物上的样子;它们是真的,在起作用,可是不是天生的,可以被改写。

奶奶那本账透明,是因为七个人都在场,都记得每一份是怎么来的。一座城、一个国家记不住,那就让每一笔账都留得下来历:这个价是怎么谈出来的,这个规矩是哪一年定的,这个「本来就该」是谁和谁商量出来的。

这一层,第六编再写。

◆ 九、再看评工会:一个小团体里的「价格」

回到评工会,想一想那里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生产队,几十户人家,一年一次评工分。每个人的活,大家都看得见,也都记得住。这是一个很小的、透明的团体。

在这样的团体里,评工会做的事,很像一个小市场:每个人的劳动,被放到所有人面前,一起比一比,议出一个数。这个数,是大家认出来的比例。

它有三个特点。

第一,比例是议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哪怕有一把尺子,比如出工的天数,最后落到数上,还是靠议。

第二,比例会随人心变。年景好,大家宽松一些;年景差,评得紧一些。

第三,议出的比例,要大家认。不认的人,会出工不出力,会私下抱怨,会在下一次评议里翻旧账。

所以评工会,其实是第 55 章要讲的那五步在一个小范围里的重演:偶然的比例,多次收拢,回写进每个人名下,最后长出一个「公道」。

差别只有一个:它没有货币这把共同的尺子,只有一个队长手里的簿子。

◆ 十、工分和今天的 KPI

工分这件事,到今天也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名字。

一家公司,有打卡记录,有项目工时,有绩效指标。一所大学,有论文篇数,有项目经费,有被引次数。一个平台,有接单数,有好评率,有在线时长。

这些,都是今天的工分。它们的共同点,是把一种劳动,压缩成一格一格可以数的东西。

压缩的好处很明显:容易比较,容易发奖金,容易开会。压缩的坏处,也和七十年代一样:数得出来的,会被做多;数不出来的,会被省掉。

一个研究者,如果只看论文篇数,就会倾向于写短平快的论文,少碰那些十年才出一篇的难题。一个程序员,如果只看提交次数,就会把一个改动拆成十次提交。

这是古德哈特提过的一个说法的大意:一个指标一旦成了目标,它就不再是好指标。〔据通行说法,待核〕

第七编第 60 章会专门写这件事。这里只提一句:工分没有被取消,它只是从生产队搬进了写字楼。

◆ 十一、计划并没有错在「计划」

还有一个误会,要提前拆掉。

有人读到计划经济的困难,就得出结论:凡是计划,都不行。这个结论太快了。

一家企业内部,大量的事就是靠计划做的。一家航空公司排航班,一家医院排手术,一家工厂排生产,都是计划。科斯在 1937 年写过一篇文章,问的就是这个:为什么市场里面会有企业,企业内部为什么不靠价格协调。〔据科斯《企业的性质》,1937,待核;第 45 章详谈〕

答案大意是:用价格协调,有成本,找人、谈判、签合同,都要花力气。在一定的范围内,用命令协调比用价格便宜。

所以,计划本身是一件很日常的东西。它的难处,出在把计划放大到整个社会,放到分散的知识没法汇总的地方。

换句话说,计划不是错在计划,错在把一种适合小范围、知识集中、关系稳定的办法,当成适合一切地方的办法。

这个结论,对市场同样成立:市场也不适合一切地方。后面第五编会看到,诺奖得主们花了很多工夫,去划这条线。

◆ 十二、放回日子里

堂哥合上工分簿,说:「那时候都盼着年底分红。可一个工值多少,年年不一样,有时候一个工几毛钱,有时候还倒欠队里。」〔据亲历者回忆,各地不一〕

陈立问:「那你们怎么知道自己干得值不值?」

「不知道,」堂哥说,「就知道比隔壁队多还是少。」

老陈在一旁说:「这就跟马克思说的价值一样,得跟别人比,才知道自己值多少。」

堂哥没听过马克思说过什么。他只是把工分簿小心地包回塑料袋里,说:「留着吧。我爹的字。」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身边有没有一种「按劳分配」的办法,记的是钟点、打卡、出勤?它记住了什么,漏掉了什么?漏掉的那一部分,后来是从哪里回来的?

带走的话
工分记得住人到没到,记不住人用没用心;计划取消了市场上的讨价还价,讨价还价就搬到了评工会上。马克思揭开了物的雾,又把价值立成了一个新的真身。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客体(工分、劳动证书、劳动时间);回来讨账的:互动的变化与善(评工会),主体的场与美(出工不出力、包产到户),主体的分布(散在千万人身上的知识)。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的书若记在工分簿上,是四十年的工分;它的价值,却在他死后由千万读者一来一回地显出来。

第 26 章

一极是财富,一极是贫困:积累规律的原文推理

◆ 一、车间里少了的人

陈建国刚进厂的时候,他所在的细纱车间有三百多人。

八十年代末,厂里引进了一批新式细纱机,自动接头,自动落纱。一个挡车工从前看三四百个纱锭,后来能看上千个。〔核:常用口径,各厂不一〕

车间里的机器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到九十年代中期,同一个车间只剩一百来人。

少了的那两百人,有的调去了别的车间,有的提前退休,有的「下岗」了。陈建国记得一个叫老顾的挡车工,干了二十年,那年四十五岁,下岗以后在菜场门口摆摊修鞋。

机器多了,产量高了,厂里的账面好看了。老顾却去修鞋了。

「机器多一台,人就少几个,」老陈说,「这是我在车间里看了一辈子的事。」

一百五十多年前,马克思把这件事写成了一条规律,叫「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这一章,照原文把它走一遍。

◆ 二、积累:剩余价值再投进去

第二十二章,马克思先说什么叫积累:

把剩余价值当作资本使用,或者说,把剩余价值再转化为资本,叫作资本积累。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二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赚来的钱,不全花掉,拿一部分再买机器、再雇人,雪球越滚越大。

他还用一句带讽刺的话,说出了资本家的「信条」:

积累啊,积累啊!这就是摩西和先知们! (同上,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意思是:积累,是资本家的圣经。

为什么非积累不可?因为竞争。你不扩大,别人扩大;别人的东西便宜了,你的就卖不出去。〔核: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三章相关段落,大意〕

◆ 三、资本的构成

第二十三章一开头,他说这一章最要紧的是一样东西:资本的构成。

在这种研究中,最重要的因素是资本的构成和它在积累过程进行中所起的变化。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资本分两块:投在机器、原料上的不变资本 c,投在工资上的可变资本 v。两块的比例,就是资本构成。

他从两个角度看这个比例:从价值看,叫价值构成;从实物看,一个工人配多少机器、多少原料,叫技术构成;价值构成由技术构成决定并反映其变化的那一面,他叫有机构成。〔核:第一节,大意〕

陈建国的车间,就是有机构成提高的一个活例子:一个人配的纱锭,从三四百个到上千个。

◆ 四、可变部分相对减少

接下来是这条规律的第一个环节:

随着积累的进行,等等,资本的可变组成部分同不变组成部分相比,会相对减少。 (同上,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机器越来越多,工人相对越来越少。注意「相对」二字:雇的工人总数可能还在增加,可是比起机器原料增加得慢得多。

这背后的推力,是生产率提高:

劳动生产率的增长,表现为劳动的量比它所推动的生产资料的量相对减少。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 五、积累自己造出了多余的人

这一条,是全章的核心:

资本主义积累不断地并且同它的能力和规模成比例地生产出相对的,即超过资本增殖的平均需要的,因而是过剩的或追加的工人人口。 (同上,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多余的人,不是人生得太多,是积累自己造出来的。

马克思在这里,特意和马尔萨斯划清界限。马尔萨斯说,穷人是因为人口增长太快、粮食跟不上。马克思说:

每一种特殊的、历史的生产方式都有其特殊的、历史地起作用的人口规律。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人口多不多,要看这个社会的生产怎样安排。资本主义的积累,会不断地把一部分人挤出来。

◆ 六、后备军:资本的蓄水池

挤出来的人,并没有白白浪费。他们成了资本的蓄水池:

过剩的工人人口是积累或资本主义基础上的财富发展的必然产物,不过这种过剩人口反过来又成为资本主义积累的杠杆,甚至成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存在的一个条件。过剩的工人人口形成一支可供支配的产业后备军,它绝对地从属于资本,就好像它是由资本出钱养大的一样。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产业后备军,这个词从此进入了经济学。

后备军有两个用处。一是随叫随到:生意好的时候,工厂要扩大,马上有人可雇;二是压低工资:外面有大把人等着进来,里面的人就不敢多要。

大体说来,工资的一般变动仅仅由同工业周期各个时期的更替相适应的产业后备军的膨胀和收缩来调节。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写到当时英国工业大约十年一轮的周期:繁荣、生产过剩、危机、停滞,一轮一轮,后备军随之一胀一缩。〔核:同上,大意〕

◆ 七、后备军的几种样子

第四节,他把后备军分成几种:

流动的:在工厂之间进进出出的人,今天被雇,明天被辞。

潜在的:还在农村、随时可能被挤进城里的人。

停滞的:干着极不稳定的零活、工钱最低、日子最苦的人。

最底层,是需要救济的赤贫:

需要救济的赤贫形成现役劳动军的残废院,形成产业后备军的死荷重。 (同上,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残废院」「死荷重」,他用的词很重。

陈建国厂里的老顾,在车间是现役劳动军,下岗以后去修鞋,按这个分法,大概算是停滞的那一种。

◆ 八、绝对的一般规律

然后是全章,也是全书最常被引用的一段:

社会的财富即执行职能的资本越大,它的增长的规模和能力越大,从而无产阶级的绝对数量和他们的劳动生产力越大,产业后备军也就越大。,等等,这就是资本主义积累的绝对的、一般的规律。像其他一切规律一样,这个规律在实现中也会由于各种各样的情况而有所变化。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请注意最后一句:「像其他一切规律一样,这个规律在实现中也会由于各种各样的情况而有所变化。」马克思自己给这条规律留了余地。

紧接着:

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同时在另一极,即在把自己的产品作为资本来生产的阶级方面,是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极财富,一极贫困。这句话,后来印在无数传单、课本和墙上。

◆ 九、丧钟:剥夺者被剥夺

积累一直往前走,会走到哪里?第二十四章的最后一节,马克思写了一段像预言一样的话:

随着那些掠夺和垄断这一转化过程的全部利益的资本巨头不断减少,贫困、压迫、奴役、退化和剥削的程度不断加深,而日益壮大的、由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本身的机构所训练、联合和组织起来的工人阶级的反抗也不断增长。,等等,生产资料的集中和劳动的社会化,达到了同它们的资本主义外壳不能相容的地步。这个外壳就要炸毁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丧钟就要响了。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说,这是「否定的否定」。〔核:同上〕

◆ 十、整条推理摆成一列

步内容出处
一剩余价值再投入,叫积累;竞争逼着积累第二十二章
二积累中,有机构成提高第二十三章第一、二节
三可变资本相对减少第二十三章第二节
四积累自己造出相对过剩人口第二十三章第三节
五过剩人口成为产业后备军,随周期胀缩,调节工资第二十三章第三节
六一极财富积累,一极贫困积累,是绝对的一般规律第二十三章第四节
七资本集中到顶,外壳炸毁,剥夺者被剥夺第二十四章第七节

◆ 十一、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条规律,有很多实打实的东西。

第一,机器挤人,是真的。陈建国的车间就是证据。一百多年来,从纺织厂到煤矿,从邮局到银行柜台,一次次的技术更新,都挤出过一批又一批人。

第二,失业压工资,是真的。今天研究劳动市场的人都知道,外面找工作的人多,里面的人就不太敢要求涨工资。马克思的后备军,至今仍是看劳动市场的一副好眼镜。

第三,他反驳马尔萨斯,很有力。穷,不全是人生得太多,更多是经济怎样安排的结果。

第四,他写的那些贫困,是有据的。第二十三章第五节,他用了大量英国官方的调查报告,写农业工人、爱尔兰、伦敦的住房。〔核:第二十三章第五节〕那是十九世纪英国真实的一面。

积累规律这一章,需要把保底再加一层。

第二卷、第三卷里很多地方,马克思都在提醒自己:这是一般的趋势,不是每一天每一处的实况。他写「绝对的一般规律」,同时加上「会由于各种各样的情况而有所变化」。读者如果只记前半句,会把他读得比他自己更绝对。

再说他用的材料。第二十三章第五节里那些调查,来自英国官方的报告:卫生官员的报告,童工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农业工人住房的调查。这些材料不是他编出来的,是国家自己的调查者写下的。他做的,是把它们放在一条线上看,指出这些零散的苦况背后,有一个共同的结构。

这件事本身,值得一个学者尊敬:他不是在书斋里想象穷人,而是在一份份官方报告里,一页一页地读。

另外,后备军这个概念,今天仍是一副很好的眼镜。无论是经济周期里失业率的涨落,还是平台经济里零工的进进出出,都可以用它来看一看:外面等着的人,对里面的人意味着什么。

第 47 章会接着讲班纳吉、迪弗洛、迪顿这几位得主的工作,他们是用大量的数据,回头去核对「贫困化」这条线。先记住这个问题,到那里再对。

◆ 十二、逐步再读:一条链上的七个环

积累规律的七步,每一步都值得停一停。

第一步,积累。这一步最容易被忽略:它是一个选择。赚来的钱,可以花掉,也可以再投。马克思说,竞争逼着资本家再投。这是一个关于动机的说法,不是关于技术的说法。

第二步,构成提高。这一步是技术的:机器越来越多。这一步里,技术变化被当成了单一的方向,往「更多机器、更少人」走。

第三步,可变部分相对减少。「相对」两个字,是整条链的关节。绝对数可以增加,比例在下降。

第四步,过剩人口。这一步是整条链最有力的一步:过剩不是人多,是资本自己造出来的。

第五步,后备军调节工资。这一步把失业和工资连在一起,连得很紧,到今天仍然是劳动经济学的基本直觉。

第六步,两极。这一步从经济描述跳到了对社会处境的判断。

第七步,剥夺者被剥夺。这一步又从判断跳到了预言。

你可以看出来,七步里,前五步大体是描述,后两步是判断和预言。这个分界,对账时会派上用场。

◆ 十三、这条规律里的「相对」二字

读积累规律,请特别留意「相对」这个词。它出现了很多次。

可变资本相对减少,过剩人口是相对的,贫困化在很多后人的解释里,也分绝对与相对。

「相对」意味着一个比较。比什么?比机器,比资本总额,比社会总财富。

这个比较,本身就是一个互动属性的东西:它要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比例的变化。比例是看出来的,不是东西自带的。

所以,即使在客体立账的这条规律里,核心的概念也是一个比例。第 27 章会指出,比例的另一头,需要一个比较的场,这个场,在规律里没有户头。

◆ 十四、马克思用的材料

还要补一句关于材料的话。

这一章的原文里,有一大半篇幅,是英国官方调查报告:工厂视察员的报告,公共卫生报告,儿童雇佣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农业工人住房的报告。〔核: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五节,大意〕

他把这些材料一条条摆出来,写得很细:一个农业工人家庭,几个人挤在一间屋;一个工人的一周饮食,几先令;一个城市贫民区的卫生状况。

这些材料,是国家调查者的劳动成果。它们被印成蓝皮书,放在大英博物馆里,任何人都可以去看。

马克思的账,是在这些蓝皮书上立起来的。这是第一编第 3 章已经说过的事,这里再提一次,因为它对积累规律特别重要:规律里说的贫困,是蓝皮书里的贫困,是一个具体时代、具体国家的贫困。从那里推到「一般规律」,要多走一步。

这一步,下一章对账,再讨账。

◆ 十五、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后来在菜场门口碰见过老顾一回。老顾的修鞋摊旁边,摆着一个小纸板,写着「配钥匙」。

「生意怎么样?」老陈问。

「凑合,」老顾说,「比在车间累,比在车间自在。」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厂里的旧事。老顾说,当年下岗的那批人,有的去了南方打工,有的开了小饭馆,有的跟着亲戚做起了小生意,还有两个后来发了。

「也有混得不好的,」老顾说,「老钱,前两年走了,走之前一直在低保上。」

回家的路上,老陈想:马克思说的一极贫困,老钱算是;可老顾、那两个发了的,又算哪一极?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见过的那些「被机器挤出来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是都沉到了贫困那一极,还是有的去了别处、长出了别的样子?

带走的话
马克思的积累规律:机器越多,工人相对越少,积累自己造出后备军,一极财富,一极贫困,直到外壳炸毁。他自己也说,这条规律会因种种情况而变化。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下一章对账;请先留意「绝对的一般规律」与「会由于各种各样的情况而有所变化」这两句挨在一起。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一生没有进过一家工厂做工,他的书也没有让任何一台机器多转一圈;可它改变了后来一百年里许多国家的工厂。

第 27 章

对账:「不以意志为转移」与「原则的胜利」

◆ 一、车间墙上的两条标语

陈建国记得,七十年代厂里车间墙上,并排刷着两条标语。

一条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另一条是:「人定胜天。」

那时候没人觉得两条标语放在一起有什么不对。一条说规律管人,一条说人能改天。工人们抬头看见,低头干活。

后来他读到马克思,发现这两条标语的意思,在马克思自己的文字里,也是并排放着的。

◆ 二、第一句:规律像自然

马克思常被引用的一个说法,出自第一卷第二版的跋。他在那里引了一位俄国评论家对《资本论》方法的描述,并且表示赞同。评论家的大意是:

马克思把社会运动看作受一定规律支配的自然历史过程,这些规律不仅不以人的意志、意识和意图为转移,反而决定人的意志、意识和意图。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马克思引一位俄国评论者的话并表示赞同)〔核:据英译本自译,评论者为考夫曼,待核〕

第一版序言里,他自己也说过:

本书的最终目的就是揭示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等等,一个社会即使探索到了本身运动的自然规律,等等,它还是既不能跳过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发展阶段。不过它能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核:据英译本自译〕

规律是自然的;人能做的,只是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

上一章读过的积累规律,就是这样一条规律:「绝对的、一般的规律」,一极财富,一极贫困。

◆ 三、第二句:原则的胜利

1864 年,马克思为国际工人协会起草了成立宣言。在那篇宣言里,他写到了英国十小时工作日法案:

十小时工作日法案,等等,不仅是一个重大的实际的成功,而且是一个原则的胜利;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向工人阶级政治经济学投降了。 (《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1864)〔核:据英文原本自译〕

工人通过斗争、通过立法,把工作日压到了十小时。马克思说,这是一个「原则的胜利」。

《资本论》第八章《工作日》,用了几十页写这段历史,结尾是:

正常工作日的确立是资本家阶级和工人阶级之间长期的多少隐蔽的内战的产物。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六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 四、两句话并排放

第一句第二句
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反而决定人的意志十小时法案是一个原则的胜利
社会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发展阶段正常工作日是长期内战的产物
积累的绝对的一般规律工人的反抗不断增长

规律管得住,斗争就改不了规律;斗争改得了,规律就不是绝对的。

马克思本人并不觉得这两句矛盾。他的焊点是:斗争本身也在规律之中,工人的组织和反抗,是资本主义发展「训练、联合和组织起来」的,是规律走向终点的一部分。〔核:第二十四章第七节,大意〕

这个焊点很巧:把斗争也写进规律里,规律就仍然是规律。

◆ 五、立账:客体

拿九格来对这本账。

积累规律立在哪一格?

整体:它说的是全社会的总资本,按一个比率算,有机构成。

稳定:它说的是一条持续的趋势,有机构成不断提高,可变资本不断相对减少。

独立: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三格全中。积累规律,把整个社会的走向,立成了一件整体、稳定、独立的东西,像一台按既定方向运转的机器。财富和贫困,在这台机器里,被写成了两堆可以各自往上堆的东西。

第四本账,把社会的走向立在客体属性上:一条不以意志为转移的规律,两堆各自累积的东西。

◆ 六、偷运之一:一呼一吸的后备军

可是这台机器要转起来,离不开一样东西:一呼一吸。

后备军,繁荣时被吸进,萧条时被吐出;工资,随着后备军的胀缩起落;十年一轮的周期,一波一波。

这是互动属性里的「波」。

在马克思的账上,波是规律借以执行的手段:后备军胀缩,是为了调节工资,为了给资本蓄水。波没有自己的账户,它只是机器的齿轮。

可是请想一想:如果没有这一波一波,规律还能不能起作用?能不能有一条不起不落、平平地往上走的积累?不能。积累规律只能在波里显出来。

这和第 14 章读过的那个重力比喻一样:规律是在乱晃里开辟道路的;可是这个规律,离开乱晃,并不存在。

◆ 七、偷运之二:技术是怎么变的

规律的发动机,是有机构成提高;有机构成提高,靠的是技术变化。技术为什么会变?

马克思的回答是:竞争。资本家你追我赶,谁先用新机器,谁的东西便宜,谁就赢。〔核:第二十三章,大意〕

竞争,是资本和资本之间的一来一回,是互动属性里的「变化」。

规律把这一场变化,当成了一个既定的方向:技术只会往「机器更多、人更少」的方向走。

只是技术的变化,并不只有这一个方向。下一章会看到,技术还在别的方向上长:开出新的行业,生出新的需要,造出新的工种。这些方向,规律里没有。

◆ 八、偷运之三:会变的需要

后备军被挤出来以后,去哪里?

规律的回答是:留在后备军里,等着被再吸进去,或者沉到赤贫里。

这个回答,默认了一件事:社会的产品是一定的那些,需要也是一定的那些。纺纱机挤出了纺纱工,纺纱工只能等纺纱厂再招人。

不过人的需要是会变的,会被新东西激起来。陈建国厂里下岗的老顾去修鞋配钥匙,那两个后来发了的,一个开了服装店,一个做了装修。二十年前,小区里还没有那么多人要装修。

需要在人群里怎样分布、怎样长出来,这是主体属性里的分布。被挤出来的人有没有地方去,很大程度上看这一格。

规律里,这一格是空的。

◆ 九、偷运之四:一场改写规律的斗争

最要紧的一笔偷运,正是本章开头那两句话的第二句。

十小时法案,工会,工厂视察员,罢工,选举权。这些,是工人和资本家、工人和国家之间的一来一回,是一个社会对「工人该过什么日子」的共识在慢慢变,也就是主体属性里的「场」,和互动属性里的「变化」「善」。

在马克思的书里,这一切有两个位置:在《资本论》第八章,它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在第二十四章,它被收进规律,成了规律走向终点的一部分。

只是如果斗争真的能赢得「原则的胜利」,它就不只是规律的执行者,它也是规律的改写者。

工作日从十四五个小时,压到十个小时,后来压到八个小时。这不是积累规律推出来的,是一年一年斗出来的。在这件事上,人的意志明明白白地改了「规律」。

◆ 十、偷运之五:贫困那一极是用善恶写的

最后,看一眼那一极的写法: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

前面三个,还可以算作经济状况。后面三个,无知、粗野、道德堕落,已经是在下判断了。

这是互动属性里的「善」:公道不公道,好不好。

它在规律里没有户头,规律说的是比率、是趋势。不过让这条规律震动人心、传遍世界的,恰恰是这一句用善恶写成的话。

◆ 十一、先说他对在哪里

对完账,把公道说足。

第一,他给规律留了余地:「像其他一切规律一样,这个规律在实现中也会由于各种各样的情况而有所变化。」这句话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一条铁律。

第二,他把斗争的历史写得极其扎实。第八章那几十页,是一个理论家少有的耐心:他不只推公式,还一年一年地翻工厂报告、议会辩论。

第三,后备军这个看见,今天依然有用。失业多了,工资就涨不动;这一层,不管用什么理论,都绕不过去。

对账完毕,再补两笔保底。

第一笔:两句话并排,并不一定是矛盾。一个人既相信「大势所趋」,又相信「人可以努力改变一点」,是很自然的。游泳的人知道水流的方向,同时也知道自己可以划出一条斜线。马克思的两句话,也可以这样读:规律给出方向,斗争决定速度和代价。

第二笔:他在《资本论》第八章里写的那段工作日的历史,是少有的把「规律」和「斗争」同时摆在一页纸上的文字。他没有假装斗争不存在,他把一次次议会辩论、一份份工厂视察员的报告,都写了进去。一个只想维护规律的人,不会花这么大的力气写斗争。

这两笔保底合起来,指向一个很公平的读法:马克思不是不知道人的意志能改变事情,他只是没有给它一个理论上的户头。

这就是本章对账的落点。账上有两种东西:一种是写在规律那一栏里的,一种是写在历史那一章里的。两种东西他都写了,但它们之间没有连线。这条连线,需要主体的场、互动的变化和善来搭。第 50 章讲诺思和阿西莫格鲁时,会看到后来的人是怎样把这条线接上的。

◆ 十二、九格对账表

九格在第四本账上的位置
客体:整体、稳定、独立立账:全社会资本构成、持续趋势、不以意志为转移的规律
主体:分布缺席:会变的需要、新行业吸收被挤出的人
主体:场偷运:工人的组织、一个社会对「该过什么日子」的共识,被收进规律
主体:美缺席
互动:变化偷运:竞争推动技术,被当成单一方向
互动:波偷运:后备军胀缩、十年周期,被当成规律的齿轮
互动:善偷运:「无知、粗野、道德堕落」,规律里没户头,传播里是发动机

◆ 十三、联合和组织起来」:规律的两面

回头看第 26 章里引过的那段丧钟。

其中有一句:工人阶级「由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本身的机构所训练、联合和组织起来」。〔核: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

这一句,其实是整条规律的一个拐点。前半句说:资本积累造成贫困。后半句说:同一个积累,也在造就一个能反抗的工人阶级。

注意,造就这个阶级的,是工厂。大工厂把几千人聚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受一个老板,天天在一起,学会了开会、罢工、选代表。

所以,同一个积累,一边造出后备军,一边造出组织。

这两件事,一件削弱工人(后备军压工资),一件加强工人(组织要工资)。哪一件占上风,不是规律能事先告诉你的,要看那个时候、那个地方的力量。

十小时法案,说明在英国,那个时候,后一件占了上风。

◆ 十四、把「不以意志为转移」放回账里

现在可以回答一个问题:这条规律,到底是「不以意志为转移」,还是「可以被斗争改变」。

本书的回答是:两句话,各管一个尺度,都对。

在短时间、小范围,一个具体的资本家,一个具体的车间,面对竞争,几乎没有选择。你不降成本,别人降;你不扩大,别人扩大。这时候,个人的意志,确实改变不了大局。

在长时间、大范围,一个社会的人,通过立法、组织、舆论,可以改变游戏的规则,也就改变了竞争的条件。十小时法案,是这样改变的。

两句话的分别,是尺度的分别。小尺度上,规律像自然;大尺度上,规律是人们一起定下的。

马克思自己,两个尺度都写了。他的问题在于,在总结的时候,选了小尺度的语言,把大尺度的东西,收进了小尺度的账里。

◆ 十五、五编先预告三件事

下面的第四、五编,会从不同角度,回到这条规律。预告三件事。

第一,熊彼特(第 35 章)。他在 1942 年写过,资本主义的命运,不取决于贫困化,取决于它自己的成功。大意是:一个靠创新活着的体系,会把创新变成一种常规,使企业家的角色变得多余,并孕育出一批对它不满的知识阶层。〔据熊彼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大意,第 35 章详谈〕

第二,森、迪顿、班纳吉与迪弗洛(第 47 章)。他们研究的是穷人怎样真实地生活,发现许多地方的贫困,在近几十年里,大幅度下降。〔大意,第 47 章详谈,待核〕

第三,诺思,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第 50 章)。他们的共同点,是把「制度」放到了中心。一条规律在不同国家里走出不同的路,是因为各国的规则不同。

三件事,各自从一个角度,把「规律」一词,换成了「在某些条件下的趋势」。

◆ 十六、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把两条标语的事讲给女儿听。

「我那时候不懂,」他说,「一条说规律管人,一条说人能胜天。现在看马克思,他也是两句话都说了。」

陈立说:「我们公司也是。年初老板说,行业趋势不可阻挡,要拥抱 AI;年底又说,我们要逆势而上,打出自己的路。」

「那到底是趋势管人,还是人改趋势?」

「看谁在说,」陈立笑了,「要裁员的时候,说趋势;要加班的时候,说逆势而上。」

老陈没笑。他想起当年厂里宣布下岗名单的那个上午,厂长念完名单,说了一句:「这是市场规律,谁也没办法。」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下次有人对你说「这是规律,谁也没办法」,问他一句:这条规律里,有没有哪一年、哪一次,是被人斗过、改过的?

带走的话
马克思一边说积累是不以意志为转移的规律,一边说十小时法案是原则的胜利。规律立在客体上,改写规律的斗争,只能偷运进来。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客体(资本构成、趋势、不以意志为转移);偷运:互动的波(后备军)、变化(竞争与技术)、善(道德堕落),主体的场(组织与立法);缺席:主体的分布(会变的需要)。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起草宣言、参与国际工人协会,靠的正是「原则的胜利」那一句。

第 28 章

讨账:贫困一极落空了,集中一极另有原因

◆ 一、老顾的孙子

陈建国再一次听到老顾的消息,是在老顾的葬礼上。

老顾七十三岁走的。下岗以后修了十几年鞋,后来儿子在城里开了家汽修店,把他接去帮忙看店。葬礼上来了不少人,老顾的孙子在念悼词,二十五岁,在一家做无人驾驶的公司当工程师。

孙子说,爷爷常跟他讲,当年纺纱厂的机器怎么把人挤走了。「爷爷说,机器挤走了他,可是我现在,是造机器的。」

回来的路上,陈建国想:一极财富,一极贫困。老顾这一家,三代人,落在哪一极?

马克思的积累规律,是十九世纪写下的。这一章看它在二十世纪、二十一世纪被讨的几笔账。

◆ 二、讨账之一:工资没有一直往下走

规律说: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在另一极是贫困的积累;随着资本积累,工人的处境,不管工资高低,必然恶化。〔核: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四节,大意〕

二十世纪的工业化国家,多数情形并不是这样。

很多国家的实际工资,在一百年里长期上升;工作日从十几个小时缩到八小时;工人家庭有了电灯、自来水、收音机,后来是电视、汽车。〔据经济史研究文献的常用口径,各国走势不一〕

于是,马克思主义者内部,长期争论一个问题:「贫困化」到底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绝对贫困化,是说工人的日子越过越差;相对贫困化,是说工人的日子也许在变好,可是和资本家的差距越拉越大。〔据研究文献,待核〕

这场争论本身说明了一件事:「绝对的」那一种,在很多地方没有发生。

◆ 三、讨账之二:被挤出来的人去了哪里

规律说,被挤出来的人留在后备军里,等着被再吸进去,或者沉到赤贫里。

可是二百年来,农业里被挤出来的人,规模远比纺纱厂大得多。在很多工业化国家,种地的人从占劳动力的大多数,降到了很小的一部分。〔核:各国数据不一,常用口径〕

这些人没有都留在后备军里。他们中的很多人,去了当年还不存在的行业:工厂、铁路、商店、学校、医院、办公室,后来是电脑、软件、物流、外卖。

上一章说过,规律默认产品世界是固定的。只是被挤出来的人,大批去了新长出来的地方。这些地方,是新的需要(主体的分布)和新的技术办法(理念界)一起开出来的。

老顾的孙子造无人驾驶,这个行业,在老顾下岗的时候,还根本不存在。

◆ 四、讨账之三:规律被它自己引起的斗争改了道

第三笔讨账,是上一章说的「原则的胜利」。

十九世纪后期到二十世纪,工会、劳动立法、社会保险、最低工资、失业救济,在很多国家一样一样建起来了。

有一件事很有意思。1880 年代,德国首相俾斯麦推行医疗、工伤、养老保险,他的用意之一,就是要削弱社会主义运动对工人的吸引力。〔核:俾斯麦社会保险立法,1883—1889,据史学常用口径〕

也就是说,马克思的书和运动,引起了对手的回应;对手的回应,又改变了工人的处境;工人的处境变了,贫困那一极的预言就落空了一大块。

这是预言回写了它自己。

第 267 号专著《预案科学》讲过一种情形:在回写剧烈的领域,预言本身就是一个参与者,一说出来,就改了它要预言的事。积累规律,正是一条回写剧烈的规律:它被千万人读到,被工人当成号角,被政府当成警报,于是它要预言的那个未来,被改了道。

把这样一条规律,当成不以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正好漏掉了它自己最大的作用。

积累规律被写出来、被读到之后,它自己引起的斗争和对策,改写了它要预言的那一极。

◆ 五、讨账之四:集中那一极说中了一半

公道起见,要说清另一极。

财富的集中,马克思说中了很多。二十世纪后期以来,许多国家的收入和财富,重新向顶端集中。

2013 年,法国经济学家皮凯蒂出版《21 世纪资本论》,用长期数据指出:当资本收益率长期高于经济增长率时,财富会越来越向少数人集中。他把这写成 r>g。〔核:皮凯蒂,2013,第 49 章详谈〕

这个结论,和马克思「一极财富」的那一半,是相合的。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贫困那一极的预言,在很多地方落空了;集中那一极的预言,部分应验了。被改写的,主要是贫困那一头,因为组织、立法、社会保险这些偷运进来的场,主要作用在工人这一边。

◆ 六、讨账之五:知识经济里,机制全错,结果半对

到了知识经济,这条规律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第一,c 和 v 分不开了。一个工程师的工资,是买劳动力的可变资本,还是买他脑子里知识的资本?他脑子里的东西,更像一份资本,却长在人身上,属于自我界,不进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有机构成这个比率,在一家软件公司、一家设计公司里,几乎算不出来。

第二,挤不出后备军。在知识密集的行业里,积累越多,越抢人。人才短缺,常常是这些行业的头号难题。

第三,新地不断开出来。知识生产本身就在开新行业:二十年前没有短视频剪辑师、没有数据标注员、没有提示词工程师。

所以,「有机构成提高,挤出后备军,造成贫困一极」这条链,在知识经济里,机制上几乎处处断开。

不过集中,照样发生了,甚至更厉害:搜索、社交、电商、云计算,少数几家公司拿走了大部分市场;人工智能的算力、数据、资金,向更少的几家集中。

原因,却完全不是马克思说的那一个。

他说集中来自客体:机器越多,资本越大,小的被大的吃掉。知识经济里的集中,来自互动:用的人越多越好用(网络效应);注意力、数据、口碑越积越多,越来越吸引人(回写的累积);产出是一头大一头小的幂律分布,头部拿走大头。

知识经济里,积累规律的机制全错,结果半对:它预言的集中出现了,却是由它账上没有户头的互动造成的。

◆ 七、讨账之六:AI 又把后备军请了回来

最近几年,这条规律又被很多人拿了出来。

人工智能来了,写代码的、画图的、做翻译的、做客服的,很多人担心自己会被挤出去。「大规模后备军」的说法,又回来了。按马克思的账,结论几乎是自动的:有机构成陡然升高,可变资本陡然减少,后备军陡然扩大。

按本书的读法,结果要看两件事。

一件是发生的事:理念界、自我界的新地,能开出多少?一个人带着一群智能体,能不能开出新的活计、新的行业?第 224 号专著《我经济》讨论过一种可能:AI 让「我们的知识」便宜到地板价,「我的知识」反而第一次可以被普通人生产出来。

另一件是归算的事:新地上生出的剩余,归给谁?归给底座上的少数几家,还是归给在上面干活的千千万万人?

这两件事,都不在积累规律的账上。第七编第 63 章,会回到这里。

◆ 八、先说他对在哪里

讨完账,再把公道说一遍。

第一,他看准了机器挤人。从纺纱厂到 AI,每一轮技术变化,都有人被挤出来,而且被挤出来的人,常常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老顾修了十几年鞋,老钱在低保上走了。这些是真的。

第二,他看准了集中。财富向顶端走,是一个长期反复出现的趋势。皮凯蒂的数据,至少在这一半上,替他说了话。

第三,他看准了后备军压工资。外面等工作的人越多,里面的人越难要价,这条机制今天仍然成立。

第四,他自己给规律留了余地:「会由于各种各样的情况而有所变化。」

讨账完了,这一节再补一层。

从大的图景看,他最重要的洞见,也许是这一句:技术进步的好处,不会自动平均地落在所有人头上。这个洞见,在任何一次技术浪潮里都会再次被验证。蒸汽机来的时候是这样,电来的时候是这样,互联网来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人工智能来的时候,也一样。

好处怎么分,取决于很多东西:谁手上有新技术,谁有选择,谁有组织,谁有话语权。这些东西,马克思用「阶级」这个词一把抓住了。本书不再用这一个词,而是把它拆开,看每一部分各自的来历。但这个问题本身,是他提得最准的一个。

另外,他看到了「失业」不是个人的过失,是结构的产物。老顾下岗,不是因为老顾懒,是因为车间里的机器换了。这个看法,直到今天,仍是理解下岗、转岗、技能淘汰的一个起点。

所以,当你读到本章的「落空」两个字,请只把它读成「具体的预言落空了」,不要读成「他看到的问题不存在」。问题还在,只是答案的形状,比他当时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 九、六笔账放在一起

讨账回来的是什么哪一格或哪一界
实际工资长期上升组织、立法、社会保险主体的场;互动的变化、善
被挤出的人去了新行业新需要、新办法主体的分布;理念界
规律被它引起的斗争改了道预言回写了自己互动的回写
集中说中了一半财富向顶端走结果相合,原因另议
知识经济:机制全错、结果半对网络效应、注意力、幂律互动的波与回写;自我界
AI 与新的后备军新地能开多少,剩余归给谁理念界、自我界;归算

◆ 十、讨账之七:数字上的几个提醒

讨账的时候,数字要说得小心。

关于工资和贫困,各国、各时期的数据口径不同,同一个时期,不同研究者给出的结论,有时也不一样。所以本章对数字的态度是:只说大方向,不报精确值。

大方向有三个。

第一,在早期工业化国家,从十九世纪后半叶起,实际工资长期趋势上升。这一点,多数经济史学者没有分歧,分歧在于上升了多少,以及上升里有多少是因为工人的斗争。〔据经济史研究文献,待核〕

第二,近几十年,在一些国家,工资增长和生产率增长出现了脱钩。这是皮凯蒂等人关注的一点,说明集中那一极,确实在发生。〔第 49 章详谈〕

第三,在全球范围,极端贫困人口的比例,近几十年大幅度下降。这一点,主要得益于一些大国的快速增长。〔第 47 章详谈,数据待核〕

三个方向放在一起,图景比马克思的「一极贫困」复杂得多:有的地方贫困下去了,有的地方差距拉大了,有的地方两样同时发生。

◆ 十一、为什么要把「两极」拆开看

规律里有一句,把财富和贫困放在两极。

把两极拆开看,是一个有用的办法。因为两极各自的原因不同。

财富那一极的集中,原因可能是技术(赢者通吃),可能是制度(产权与税收),可能是金融(资本收益高于增长)。

贫困那一极的变化,原因可能是增长(蛋糕做大了),可能是再分配(社会保险),可能是迁移(人走到了别的地方)。

两极,不是同一根杆子的两头,一头升,另一头必然降。它们是两个各自有各自原因的变量,只是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同向,在另一些时候、另一些地方,并不同向。

马克思的写法,把两极写成了一个机制的两个产物:积累越多,两极越远。拆开以后,机制就松了,每一极要各自找原因。这正是第 49、50 章要做的工作。

◆ 十二、一个边界:不能只讲好消息

讨账讲到这里,要防止走到另一个极端:只讲好消息。

近几十年的好消息,是真的。不过还有几件事,同样是真的。

一,局部的贫困,并没有消失。一个行业整体被技术替代,那个行业里的人,大多数没有顺利转到新地方。老钱那样的人,是真实的。

二,贫困的形状变了。有些国家里,贫困不再是饿肚子,而是住房、教育、医疗的负担,是被数字平台算法管着的零工的不稳定。

三,转换的代价,落在个人身上。新行业对整个社会是好事,对一个五十岁的挡车工,不一定。

所以,积累规律的批评者,也要承认:这条规律看见的那种痛,是真的,只是它的解释不够。

◆ 十三、放回日子里

葬礼过后,陈立开车送父亲回家。

「爸,你觉得老顾一家,是哪一极?」

老陈想了很久:「老顾那一代,被挤出来,吃了苦。他孙子这一代,又去造挤人的机器。我看不是哪一极,是一条路。」

「可也有老钱那样的。」

「有。」老陈说,「所以那条规律不是全错。可它说一极财富一极贫困,好像两堆东西摆在那里,各自往上堆。人不是那样的。人是会走的,会被挤出去,也会走到新的地方去。走不走得到,看有没有新地方,也看有没有人拉一把。」

陈立没说话。她想到自己公司里的那几十个智能体:它们替她干了很多活,她没有雇人。按马克思的账,她是一个不雇工人、只用机器的资本家,后备军在她门外。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所在的行业,机器(或 AI)来了以后,被挤出来的人去了哪里?他们有没有新的地方可去?如果没有,是因为本来就没有,还是因为没有人去开?

带走的话
积累规律的贫困一极,被它自己引起的斗争改了道;集中一极说中了一半,原因却在它账上没有户头的互动里。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客体(资本构成的规律);回来讨账的:主体的场(组织、立法)、分布(新需要),互动的回写(预言改写自己)、波(网络效应与幂律),理念界与自我界(新地)。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的书正是那场「回写」的源头之一;一本改写了自己预言的书,不在它自己的规律里。

第 29 章

一条通往终点的下坡:利润率下降规律的原文推理

◆ 一、越做越大,越赚越薄

陈建国的厂,九十年代有过一段红火日子。

那几年,厂里贷款进了一大批进口织机,厂房扩了一倍,产量翻了番。厂长在大会上说:「我们要做大做强。」

可是做大以后,日子反而紧了。财务科的老刘私下跟陈建国说:「机器是新的,产量是高了,可一匹布赚的钱,比十年前薄多了。设备折旧、贷款利息,一年就是一大块。我们是越做越大,越赚越薄。」

那时候陈建国不懂。后来他读到《资本论》第三卷,发现马克思一百多年前写的,正是这样一条下坡:机器越多,利润率越低。

这一章,照原文把这条规律走一遍。

◆ 二、利润率是什么

第一卷里,马克思算的是剩余价值率:剩余价值除以工资,m/v。

到了第三卷,他换了一个资本家天天在算的数:利润率。

剩余价值,等等,同全部预付资本相比,等等,就取得了利润这个转化形式。,等等,利润率=m/C=m/(c+v)。 (《资本论》第三卷第一、二章)〔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资本家关心的,不是工人被「剥削」了多少,而是自己投进去的全部本钱,一年赚回多少。投进去的本钱,既有工资 v,也有机器、厂房、原料 c。

◆ 三、一张五行的表

第十三章,他用一张简单的表,把下坡画了出来。〔以下数字据英译本,核〕

假定工资 v 都是 100,剩余价值率都是 100%,也就是剩余价值 m 都是 100。只让机器原料 c 一行一行往上加:

cvm利润率 m/(c+v)
5010010066⅔%
10010010050%
20010010033⅓%
30010010025%
40010010020%

剥削程度一点没变,工人干得一样多,资本家拿走的一样多。只因为机器越来越多,利润率从三分之二一路降到五分之一。

他的结论:

一般利润率日益下降的趋势,只是劳动的社会生产力日益发展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所特有的表现。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 四、为什么非降不可

这条规律,是从第一本账推出来的。

只有活劳动生价值,机器只转移价值。资本积累,有机构成提高,机器原料 c 比工资 v 涨得快。于是,能生出剩余价值的那一块(v),在全部资本里的比重越来越小。只要剥削程度不变,m 除以越来越大的 c+v,利润率就往下走。

这和第四本账,积累规律,是连着的:有机构成提高,一头造出后备军,一头压低利润率。

马克思还特别指出,利润率降,不等于利润总量降:

利润率下降,同时利润量增加。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资本越来越大,利润总额可以越来越多,只是每一块钱本钱赚得越来越少。这正是财务科老刘说的「越做越大,越赚越薄」。

◆ 五、六个起反作用的因素

如果规律这么简单,利润率早就降到零了。马克思当然看到了这一点。第十四章,他列了一串「起反作用的因素」:

一,劳动剥削程度的提高。二,工资压低到劳动力的价值以下。三,不变资本各要素变得便宜。四,相对过剩人口。五,对外贸易。六,股份资本的增加。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核:据英译本自译,各条标题〕

其中第三条,请特别记住:

使不变资本量同可变资本相比相对增加的那种发展,由于劳动生产力的提高,会使不变资本各要素的价值减少。 (同上,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机器越来越多,可是造机器也越来越省事,一台机器越来越便宜。

有了这些反作用,规律就不是一条直线:

这些因素,等等,使一般利润率的下降成为只是一种趋势。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大意〕

◆ 六、真正的限制是资本自身

第十五章,《规律的内部矛盾的展开》,是马克思写得最激烈的一章。

利润率往下走,资本家就拼命扩大规模,想用量来补;扩大规模,生产越来越多,市场跟不上,于是生产过剩,于是危机。

资本主义生产的真正限制是资本自身。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五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危机来了,工厂倒闭,机器停转,存货贱卖,一部分资本被毁掉。毁掉以后,剩下的资本利润率又回升了,于是又开始新的一轮。

危机永远只是现有矛盾的暂时的暴力的解决,永远只是使已经破坏的平衡得到瞬间恢复的暴力的爆发。 (同上,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 七、终点

这条下坡通向哪里?

第十五章里,他写道,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有一个历史的限制,它不是绝对的生产方式,而只是一种历史的、和物质生产条件的某个有限的发展时期相适应的生产方式。〔核:第十五章,大意〕

再配上第一卷第二十四章最后那段:外壳炸毁,丧钟响起,剥夺者被剥夺。

一条利润率的下坡,一路通到一个历史的终点。

这里要说明一件事:第三卷是马克思生前没写完的手稿,由恩格斯整理出版。研究者对照原稿发现,恩格斯在编第三篇时做过不少调整,有人认为原稿里马克思的口气更犹豫一些。〔据研究文献,MEGA² 相关讨论,待核,第 39 章详谈〕

步内容出处
一利润率=m/(c+v)第三卷第一、二章
二只有活劳动生价值(第一本账)第一卷第一章
三积累中有机构成提高(第四本账)第一卷第二十三章
四剥削程度不变时,利润率下降;利润量可以增加第三卷第十三章
五六个起反作用因素,使下降成为趋势第三卷第十四章
六生产过剩、危机,资本自身是限制第三卷第十五章
七资本主义是历史的生产方式,外壳终将炸毁第三卷第十五章;第一卷第二十四章

◆ 八、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条规律,抓住了好几件真事。

第一,越做越大、越赚越薄,在很多行业里是真的。一个新行业刚起来的时候,利润丰厚;大家一窝蜂涌进来,投资越来越大,利润越来越薄。陈建国的厂、后来的光伏、手机、共享单车,都有过这样的一段。

第二,危机是反复出现的,而且往往在一轮狂热的扩张之后。生产过剩、产能闲置、存货贱卖,马克思写得非常准。

第三,危机会毁掉一部分资本,然后在废墟上重新开始。这一层,后来的经济学家,从各种不同的立场出发,也常常说到。

第四,他没有把规律写成直线。六个起反作用的因素,是他自己列的。他知道这条下坡上,有很多上坡。

利润率下降规律这一章,需要补一个更完整的保底。

首先,这条规律的出发点,是一个真实的、反复出现的企业经验:随着一个行业成熟,资本投入越来越大,单位资本的回报越来越低。这是任何一个做过企业的人都见过的。陈建国厂里的老刘说的「越做越大,越赚越薄」,不需要读马克思也能懂。

其次,他把这个朴素的企业经验,和更大的社会图景连了起来:个别企业的越做越薄,累起来,是整个体系的压力;压力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表现为危机。这个跳跃,是他的天才之处。

再次,他在同一章里同时写下了六个起反作用的因素,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只看一面的人。他要的是一幅有张力的图:一边是往下拉的力,一边是往上托的力,两边拉扯,才有周期。

最后,这一章也是一个有意思的文本。第三卷是未完成的手稿,恩格斯整理出来的版本里,有些地方是马克思的半成品。我们读到的每一个句子,都应该带着这一层意识:这是一个仍在思考中的人写下的草稿,不是一座已经封顶的建筑。第 39 章会谈海因里希和 MEGA² 带来的重读,到那里再细说。

◆ 九、那张表的另一面:如果反过来加

再看一遍那张五行的表。

c 一行一行加上去,v 和 m 不变,利润率一路降。这是马克思的演示。

现在把表倒过来,设想另一种情形:c 里的每一单位,价格都在降。比如机器的价格每过几年降一半。

假定第一行 c 是 50,下一行 c 的实物量翻了一倍,价格降了一半,那么价值上,c 还是 50。这时候,利润率不变。

再假定机器的价格降得更快,实物量翻倍,价值反而下降,c 只有 40。那利润率就不降反升。

这个小演示不为推翻马克思。它只想让你看到,表里的结论取决于一个没写进表的东西:实物量增加的速度,和单价下降的速度,谁更快。

在纺织厂,也许是前者更快;在算力和软件,后者更快。

这个「谁更快」,是一个要看实际数据的问题,不是一个可以靠推理定下的问题。规律的推理,在这里,要求一个经验的补充。

◆ 十、利润率到底怎么量

再说一个技术性的难点:利润率怎么量。

公式里的 m、c、v,都是「价值」。可是现实里,统计局统计的是「价格」。价值和价格之间,隔着转形问题(第 19 章、第 33 章)。

所以,要检验这条规律,研究者要做很多换算:用什么价格水平,怎么折旧,怎么处理库存,怎么算金融利润。口径一变,结论就变。

这是为什么,一百年来,关于利润率到底降没降,始终没有公认的结论。〔据研究文献,待核〕

这里本书的态度是:不替任何一方下结论。我们只指出,一条规律,如果连它要量的东西都量不准,它做预测的能力,就要打折扣。

还要补一句关于文本的话,因为它直接影响我们怎样读这一章。

第 29 章里已经提到:第三卷是马克思生前没有写完的手稿,由恩格斯整理出版。第十三到十五章这三章,也是手稿里比较粗糙的部分。〔据研究文献,待核〕

有的研究者认为,恩格斯在编辑时,把一些原本是试探性的说法,写得更确定了。〔据 MEGA² 相关讨论,待核;第 39 章详谈〕

这意味着,我们今天读到的「规律与反作用」,和马克思当初脑子里想的,可能有差距。

所以,批评这条规律的时候,要小心区分:批评的是马克思的想法,还是恩格斯编出来的文本,还是后来的人归纳出的「马克思主义的利润率下降理论」。三者不完全是一回事。

◆ 十一、用一间厂把公式走一遍

公式写在纸上容易,走一遍才知道它每一项在问什么。就拿陈建国那间细纱车间来算。

假定一年里,车间花在机器折旧、棉花、电上的钱,合起来是 400 万;花在工资上的钱,是 100 万。这两笔加起来,是预付的资本 500 万。年底算账,剩余价值,也就是除开这两笔之外赚到的部分,是 100 万。

那么按马克思的算法:剩余价值率 m/v,是 100 对 100,等于百分之百;利润率 m/(c+v),是 100 对 500,等于百分之二十。

厂长关心的是后面这个数。他的本钱是 500 万,不是 100 万。

现在厂里换一批新织机。折旧和原料涨到 700 万,工资压到 80 万,工人少了,每个人干得更多,剩余价值涨到 120 万。剩余价值率从百分之百升到百分之一百五十,工人被「用得更狠」了;可利润率是 120 对 780,只有百分之十五左右。

这就是马克思那张表的意思:剥削程度升了,利润率反而降了。因为本钱里压在机器上的部分,涨得比剩余价值快。

请注意这里有一个细节,原文里反复说到,却常被忽略:利润率是按一年算的,所以还要看资本一年周转几次。同样 500 万的本钱,一年周转两次,赚的就是周转一次的两倍。〔核:第三卷第四章,周转对利润率的影响,大意〕这是第二卷花了大力气写的内容。表上的五行,是假定周转不变时的情形。

走完这一遍,有三件事可以带走。

第一,规律说的是「预付本钱」里的比例,不是工人的日子。表里工人的日子可以越来越紧,也可以越来越松,利润率照样在降,只要机器那一块涨得更快。

第二,规律需要每一项都可以数:c 多少,v 多少,m 多少。在纺织厂,这三项分得清;在今天的一家软件公司,工程师的工资算 v,还是算对知识的投资 c,几乎没有统一的办法。〔第 28 章已谈〕

第三,规律的结论,取决于周转、价格、剥削程度这几个量谁先动。马克思自己写了六个「起反作用的因素」,等于承认:这条线从来不是一个量在走,是一群量在拉扯。

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以上数字是为演示公式虚拟的,不是某家厂的实际账。真要证明利润率走势,只能靠国民账户和企业账的长期数据。这类数据的口径之争,第 31 章会谈到,本书不替任何一方下结论。

◆ 十二、放回日子里

厂里那批进口织机,后来的命运并不好。九十年代末,纺织业不景气,厂子越来越难,最后和别的厂合并,旧厂房改成了一个创意园区。

去年,陈建国带女儿去那个园区喝咖啡。当年的细纱车间,现在是一家设计工作室、一家书店、一家做无人机的小公司。

「这里当年三百人,」老陈说,「现在你数数,有三十个人吗?」

陈立看了看:「人少了。只是这些小公司,有的比当年整个厂都赚钱。」

「那马克思那张表,在这里不灵了?」

「不知道,」陈立说,「这些公司的『机器』是什么?是电脑,是软件,是一群设计师脑子里的东西。这些东西,越用越便宜,越用越多。」

老陈想起第十四章那第三条:不变资本各要素变得便宜。在他的厂里,它是一个小小的「反作用」;在这个园区里,它好像成了主角。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所在的行业,是不是也「越做越大、越赚越薄」?如果是,薄下去的原因,是机器太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如果不是,是什么在让它越做越厚?

带走的话
马克思的利润率下降规律:只有活劳动生价值,机器越来越多,利润率就往下走,危机反复,终点是历史的外壳炸毁;他也列出了六个起反作用的因素。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下一章对账;请先留意第十三章的「规律」和第十四章第三节的「反作用」,出自同一个源头:劳动生产力的提高。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第三卷是他留下的手稿,账没有收完;他的书自己,是越读越「便宜」、越读越多的那一类东西。

第 30 章

对账:规律与反作用,出自同一个源头

◆ 一、一台织机的两面

陈建国对织机有感情。他修了三十年,知道一台织机的脾气。

退休前那几年,他注意到一件事:新进的织机,一台比一台贵,可是一台织机能顶的人,也越来越多;而且同样性能的织机,过几年就便宜一大截。

「机器越来越贵,」他跟徒弟说,「也越来越便宜。看你怎么算。」

徒弟听不懂。老陈解释:「一台新机器的价钱,比十年前那台高;可是十年前那台的性能,现在用一半的钱就能买到。你说它是贵了,还是便宜了。」

这一句话,正好是马克思第三卷第十三章和第十四章碰头的地方。

◆ 二、同一个原因,推出两个方向

把两章原文并排放:

第十三章:规律第十四章第三节:反作用
劳动生产力提高,生产资料的量相对于劳动的量增加劳动生产力提高,生产资料各要素的价值减少
所以 c 相对 v 上升所以 c 的价值不一定上升
所以利润率下降所以利润率不一定下降

〔原文见上一章,均出《资本论》第三卷,据英译本自译〕

推高 c 的,是生产率;压低 c 的,也是生产率。

一台织机越来越能干,所以一个工人配的织机越来越多(推高 c);织机本身也越来越好造,所以每一台越来越便宜(压低 c)。两头是同一件事:生产率提高。

谁占上风?理论内部定不了。要看造织机的那个行业生产率涨得多快,要看用织机的这个行业换得多快,要看各种各样的情况。

马克思把一头叫「规律」,把另一头叫「反作用」。

这是一次选边。从同一个源头里流出来的两股水,一股被叫作河,一股被叫作河里的漩涡。

规律和它的反作用,出自同一个源头;把哪一头叫规律,不是推出来的,是选出来的。

◆ 三、他为什么选这一边

他选「推高 c」这一边当规律,原因是它和第一本账连得最紧。只有活劳动生价值,机器只转移价值。机器在资本里的比重越大,生价值的那一块就越小,这是从第一本账直接推下来的。

「机器越来越便宜」这一头,和第一本账没有这么直接的连线。它说的是:造机器的劳动越来越省,机器里凝着的劳动越来越少。按第一本账也说得通,只是它只是一个量的问题,不能推出一个方向。

所以,选「推高 c」当规律,是为了让第一本账推出一个历史的方向:一条下坡,一个终点。

◆ 四、立账:客体

拿九格对这本账。

利润率下降规律,立在这几格上。

整体:全社会的平均利润率,一个数。

稳定:有机构成持续提高,一条趋势。

独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走向一个历史的终点。

三格全中。第五本账,把整个资本主义的命运,立在客体属性上:一台按既定方向下坡的机器。

◆ 五、偷运之一:变化被劈成两半

第一笔偷运,是互动属性里的「变化」。

技术的变化,是资本家你追我赶、一来一回的结果。这一场变化,本来是一整件事,两头都有。马克思把它劈成两半:一半是规律,一半是反作用。

在账上,规律那一半有户头,反作用那一半没有户头,只是「暂时」「抵消」「阻碍」。

不过两半是同一件事。劈开以后,变化的那一半被写成了正面,另一半被写成了噪声。

◆ 六、偷运之二:波被写成了阵痛

第二笔偷运,是互动属性里的「波」。

危机一轮一轮地来,生产过剩,资本被毁,利润率回升,新一轮开始。这正是一波一波的起落。

在马克思的账上,波是「暂时的暴力的解决」,是规律走向终点路上的阵痛,一次比一次厉害,直到外壳炸毁。

只是如果每一次危机之后,体系都恢复了,而且还扩大了,那么,波就不是阵痛,波就是这个体系本来的样子:它就是这样一起一落地活着的。

马克思把波写进了一条通往终点的直线。

◆ 七、偷运之三:新地只剩一条「对外贸易」

第三笔偷运,是主体属性里的「分布」和「场」。

利润率要往上走,有一条很大的路:新的需要,新的产品,新的行业。一个新行业刚起来,机器少、人多、利润厚。人的需要被新东西激起来,开出新的场。

在马克思的六个反作用里,这一条路只剩下一个很窄的口子:对外贸易。往外面去,找新的市场。

国内人会生出新的需要,会冒出全新的行业,从无到有,开出一大片利润厚的新地。这一格,在规律里几乎是空的。

◆ 八、偷运之四:理念界成了「反作用」

第四笔偷运,是三界里的理念界。

让机器越来越便宜的,是一个个新办法:新的冶炼法、新的设计、新的工艺。这些都是理念界的劳动:想出来一次,用很多次,越用越多,不随钟点成比例。

在马克思的账上,理念界的发生,是「不变资本各要素变得便宜」,一个反作用。

在今天的知识经济里,这一条成了主线:芯片的算力按指数增长,单位算力的成本按指数下降;软件做好了,复制几乎不费分文。下一章会看到,「反作用」在这里压倒了「规律」。

◆ 九、偷运之五:自我界成了「股份资本」

第五笔偷运,是三界里的自我界。

第六个反作用,是股份资本的增加。许多人的钱,靠着信用、靠着契约、靠着彼此相信,汇在一起,去干一个人干不了的事。

这是我、你、他之间的事:信任、承诺、风险分担。它能把一盘散沙的小钱,凝成一股大资本,去开新地。

在规律里,它只是一个让利润率降得慢一点的因素。

◆ 十、偷运之六:善被写成了必然

最后一笔,是互动属性里的「善」。

「丧钟就要响了,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这是正义的语言:被夺走的,要夺回来。

马克思把它写成了一个历史的必然:否定之否定。

否定之否定,是黑格尔的说法:一样东西被否定,再被否定,回到一个更高的统一。这是理念界的一个图式,一个思想的形状。马克思把它套在了现实的历史上:私有制否定了个人的劳动所有制,资本主义私有制再被否定,回到「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核: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大意〕

于是,一个关于什么是公道的判断,被写成了一个关于将来必然发生什么的预言。

这一处的力量很大:千千万万人因为相信「必然」,才有了勇气。不过在账上,必然是客体的语言,公道是互动的语言。把后者写成前者,是这本账里最响的一次偷运。

◆ 十一、先说他对在哪里

对完账,要把公道说足。

第一,他自己列出了反作用。这说明他看见了另一半。很多读马克思的人只记得规律,忘了第十四章;马克思本人没有忘。

第二,「越做越大、越赚越薄」,在许多成熟行业里是真的。他抓住了一个常见的现象。

第三,危机反复出现,资本在危机中被毁掉一部分,这一条,在 1929 年、2008 年,都得到了印证。

第四,他看到资本主义是一种历史的生产方式,有它的起点,也会有它的变化。这一层,比把它当成永恒秩序的看法,要清醒。

对账以后,再补两条保底。

一条是关于方法的。马克思把规律和反作用并排写出来,这个写法本身,是一种非常诚实的科学态度:先给出一个主要的力,再老老实实地列出别的力。很多理论家只写前一半,后一半留给批评者去发现;他自己把后一半写了。

另一条是关于想象力的。他在第十四章里写的「股份资本的增加」「对外贸易」「相对过剩人口」,在当时都是新现象。他看到资本主义不是一个封闭的盘子,而是会不断向外、向新处伸展的东西。这个看法,今天看仍然成立,只是新处的样子变了。

所以,我们说他把一头叫规律、一头叫反作用,是一次选边,并不是说他不知道另一边的分量。他知道,只是他认为,从长远看,往下拉的力会占上风。这个认为,是一个判断,不是一个证明。

读者在这里要分清两件事:一件是他看见了什么,一件是他押注了什么。看见的部分,大体经得起时间;押注的部分,要由后来的事实来讨账,下一章就是讨账。第 46 章讲索洛、罗默等人的增长理论,会给出一个更系统的对比。

九格在第五本账上的位置
客体:整体、稳定、独立立账:平均利润率、有机构成趋势、通往终点的规律
主体:分布、场偷运:新需要、新行业,只剩「对外贸易」一个口子
主体:美缺席
互动:变化偷运:技术变化被劈成「规律」和「反作用」两半
互动:波偷运:危机的起落被写成通往终点的阵痛
互动:善偷运:「剥夺者被剥夺」,正义被写成必然
理念界偷运:新办法让机器便宜,被记作「反作用」
自我界偷运:信用与股份,被记作「反作用」

关于「规律」与「反作用」的关系,马克思自己的写法,有一处很有意思。

在第十四章一开头,他就说:如果没有起反作用的因素,利润率早就跌到不行了;这个规律,所以只是一种趋势,它的作用,只有在一定的情况下、经过一个长时期,才会清楚地显示出来。〔核:第三卷第十四章,大意〕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他知道,现实里的利润率,不会是一条漂亮的下降直线。

那么这条规律,到底是什么。

一个合适的读法是:它是一个倾向,像一条水往低处流的倾向,但河床里有石头、有拐弯,水流的走向受很多别的东西影响。

这个读法下,规律与反作用的区别,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从一个角度,看到倾向;从另一个角度,看到阻碍。

这样读,这一章的对账,就不是在说马克思自相矛盾,而是在说:他把两股同源的水,一股称为河,一股称为阻碍,并用「河」去推出一个通往终点的故事。

把六个反作用,逐项对到九格上,会看得更清楚。

反作用对应的格在规律里的身份
剥削程度提高客体(m/v 的提高)暂时的抵消
工资压到价值以下互动(谈判力量)例外
不变资本便宜理念界(办法)一个因素
相对过剩人口客体(构成的另一面)一个因素
对外贸易主体(新场)一个因素
股份资本增加自我界(信用)一个因素

你可以看到,六项里,只有第一项和第四项,还在客体账的范围内。其余四项,都来自账外:互动、理念界、主体、自我界。

换句话说,六个起反作用的因素,几乎就是另外两种属性、另外两个世界,从后门走进来。

马克思把它们写进了第十四章,说明他知道它们存在。可他把它们都放在「反作用」这个名字下,保证了前台的主角,还是客体账上的那条下坡。

这样的结构,为什么有说服力。

因为读者看到的,是一幅很干净的图:主线一条,下降;干扰六项,各有名字。读者的心理感受是:主线是本质,干扰是现象。

这种图景,有一个很古老的来源:本质与现象的区分。

可是,在发生学看来,本质与现象的区分,本身就是一次选择。你可以把下降当本质,把阻碍当现象;你也可以把「下降与阻碍的反复」当本质,把任何一条单向的线当抽象。

两种选择,哪一个更接近真实的经济,不是靠推理,而是靠看数据,看长时间里,利润率到底是怎么走的。

这又回到了上一章的讨账。

在六项反作用之外,还可以换一个角度,看这一手选边留下了什么后果。

第一个后果,是证伪的难度。一条规律如果同时带着六个反作用,那么利润率今天升了,可以说是反作用占了上风;今天降了,可以说是规律在起作用。两头都留了说法。这并不是说它没有内容,而是说,它的内容要靠长时间的数据才能检验,短时间的涨跌,说明不了什么。〔此点另见第 31 章讨账之一〕

第二个后果,是谁来背责任。把一头叫规律,另一头叫反作用,就等于说:资本家们每天在做的降成本、换机器、找新市场,都是在「对抗」一条他们自己造出来的规律。这是一个很有戏剧性的写法:每个资本家都以为自己在求生,合起来却是在挖自己的坟。

这个写法的力量,在于它把一堆个别的选择,写成了一个整体的命运。整体、稳定、独立,又是客体的三格。

第三个后果,是把新办法写成了旁枝。让机器便宜的新办法,在今天看来,是增长的主引擎;在这一页账上,它排在第三个反作用,只占一行。

可以用一个小场景感受这个落差。陈立有一回问父亲:「爸,你们厂里最值钱的是什么?」老陈想了想:「最早是机器,后来是师傅。几个老师傅一听声音,就知道哪一台要出毛病。」

「这个值多少钱?」

「没法说,」老陈笑了,「厂里账上没这一项。」

厂里的账上没有这一项,却是厂里很多个月的效益靠它撑着。这和第 29 章里的三项 c、v、m 对不上,就是这本账里常见的缺口。

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说马克思「选边」,是本书的读法。他自己可能会说,两头都写了,各有位置,不存在选边。读者可以对着第十三、十四章的原文,自己判断这个读法站不站得住。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给徒弟讲完那台织机,徒弟问:「师傅,那到底是贵了还是便宜了?」

「都对,」老陈说,「看你站在哪一头。站在厂长那头,一台机器几十万,贵;站在机器那头,它干的活越来越多,一份活的钱越来越少,便宜。」

「那马克思站在哪头?」

老陈想了想:「他站在厂长那头算账,然后说,厂长越算越亏,最后要倒。可他自己也知道,机器那头在一天天变便宜。」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身边有没有一样东西,越来越贵,也越来越便宜?想想它的两头,是不是同一件事?如果有人只给你讲其中一头,他想让你相信什么?

带走的话
推高资本的是生产率,压低资本的也是生产率;马克思把一头叫规律,一头叫反作用,下坡与终点,是选出来的。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客体(平均利润率、通往终点的规律);偷运:互动的变化(被劈成两半)、波(阵痛)、善(必然),主体的分布与场(对外贸易),理念界(便宜的机器),自我界(股份与信用)。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的书是理念界的东西,写成一次,印了无数次,越传越多,正是他记作「反作用」的那一类。

第 31 章

讨账:一百五十年没有终结,知识的账是上坡

◆ 一、园区里的那杯咖啡

陈建国和女儿坐在旧细纱车间改成的咖啡馆里,头顶还留着当年的钢梁。

「爸,你那张表,我回去想了一晚上。」陈立说,「c 一行一行加上去,利润率一路降到五分之一。可是这个园区里的小公司,c 是什么?一台电脑,一个月的云服务费。」

「便宜。」老陈说。

「便宜,而且越用越便宜。去年我一个模型的调用费是今年的十倍。」

老陈端着杯子,没有说话。他在想,马克思那张表,行行都是 c 往上走。可是在这个园区里,c 往下走。

这一章,看那条下坡被讨了哪几笔账。

◆ 二、讨账之一:一百五十年,没有走到终点

最直接的一笔,是时间。

《资本论》第三卷 1894 年出版。到今天,一百三十年过去了。资本主义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一次大萧条,一次战后的黄金年代,一次滞胀,一次全球化,2008 年的金融危机,和一场全球的疫情。

危机有,而且一次比一次引人注目。可是那条「利润率一路下坡、通向终点」的线,在统计里并没有清清楚楚地出现。〔核:各国利润率的长期走势,研究者口径不一,争论至今,此处只说「没有一致的结论」〕

有的研究者认为,战后某些时期利润率确有下降;有的认为,1980 年代以后利润率有所回升;也有人认为,用不同的口径算,结论不同。〔据研究文献,待核〕

这场争论,一百年来没有停过。

一条规律,一百多年里反复争论它到底有没有发生,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它不像一条重力定律。

◆ 三、讨账之二:置盐定理

1961 年,日本经济学家置盐信雄发表了一个很有名的结果。后人称它「置盐定理」。〔核:Okishio,1961,《技术变化与利润率》,待核〕

它的意思,大意是:

在一个常见的设定里——工人的实际工资不变,资本家只采用能降低成本的新技术——一般利润率不会下降,反而会上升。

道理很简单。资本家之所以换新机器,是因为新机器让他的成本降低。每个资本家都在降成本,整个体系的成本就降了。成本降了,在实际工资不变的前提下,利润率只会涨,不会跌。

这个定理,让马克思主义者内部吵了几十年。有人说,它的设定不符合马克思的原意;有人说,它恰恰说明规律要靠别的假设撑着。无论哪一边对,有一点是清楚的:从资本家「降成本」的行为出发,推不出利润率一定下降。

要让这条下坡成立,必须另外加假设,加在账本上看不见的地方。

第 47 章会用整整一章,谈置盐和后来的争论。

◆ 四、讨账之三:反作用成了主线

回到上一章。规律和反作用,出自同一个源头:生产率提高。

在十九世纪的纺织厂里,推高 c 的那一头,也许占上风:机器越来越多,一个人看的锭子越来越多。

只是到了今天,换一个角度看。

计算机的算力,几十年里按指数增长,单位算力的价格按指数下降。〔核:摩尔定律,大意,各时期速度不同〕一个软件写出来,复制一份几乎不要钱。一个模型训练出来,再多一个用户,成本几乎不变。

这里,「不变资本各要素变得便宜」不再是规律旁边的一个注脚,它成了主线。

这就是上一章说的:把哪一头叫规律,哪一头叫反作用,是选出来的。选的人在十九世纪,看到的是纺纱机一台一台往车间里加。如果选的人站在今天,看到的是算力一年一年往下掉价,他会把另一头写成规律。

◆ 五、讨账之四:新地是不是一定要靠对外贸易

第六个反作用里,马克思给「新地」只留了一个口子:对外贸易。

不过回头看这一百多年。每一轮新技术,都开出了一批原来没有的行业。电力开出了家电、电影、电话;汽车开出了公路、郊区、旅游;电脑开出了软件、游戏、互联网;手机开出了外卖、短视频、移动支付。

每个新行业开出来的头几年,机器少、人多、利润厚、竞争少。这些新地,不靠对外贸易,靠的是新的需要,加上新的办法。

这是主体属性里的分布,和理念界的发生。

在马克思的账上,新地是个别的、偶然的补充。只是回头数数,它们几乎一轮一轮,没有断过。

利润率的下坡,一路遇上新地,一路被抬起来;新地不是下坡的例外,它是资本主义一直在做的事。

◆ 六、讨账之五:知识账,是一条上坡

最后一笔,是这本书自己的账。

知识的积累,有一个性质:越积越多,越多越好用,而且互相之间会碰出新的东西。

拿本书系列举个例子。德麦国际的专著,到这一本是第 358 号,向第 400 号走。每一本,是一个领域的知识。这些知识放在一起,不只是 358 本书相加。

任意三本书,可以碰出一个新的问题:第一本的方法,拿去看第二本的领域,再用第三本的眼光回头检验。从 400 本里任选三本,有多少种组合?

400 乘 399 乘 398,除以 6,等于 10,586,800。一千零五十八万六千八百种。〔核:算术,C(400,3)〕

当然,不是每一种组合都有用。不过只要其中很小一部分碰出了新东西,书越多,碰撞就越多,每多一本书,增加的碰撞数不是一,而是前面所有书的两两组合。

这是收益递增:每多投入一份,带来的不是固定的一份,而是比上一份更多的一份。

马克思那张表里,c 增加,利润率下降,因为他的账本里只有一种投入,机器,一种产出,被机器带动的活劳动。投入越多,每份投入的产出越薄。

知识的账不是这样。知识的账里,新的一份,是在前面所有份上长出来的。每多一份,下一份更容易。

在知识这本账里,积累不是下坡,是上坡。

要说清楚,这一章不是说资本主义没有危机,也不是说资本主义永远好。

危机仍然会来。2008 年不是马克思写的,却跟他写的那种「生产过剩、信用崩溃」有相似之处。知识经济里的泡沫,比如 2000 年的互联网泡沫,一样大起大落。

这一章只说一件事:那条「通往终点的直线下坡」,不是规律。

下坡的段落有,上坡的段落有,起落的段落有。哪一段占上风,要看那个时代的新办法有多少,新需要有多大,组织和制度怎样接。

◆ 七、他对在哪里,再说一遍

讨完账,该说的公道,说在这里。

第一,他看准了资本逐利的内在冲动:不停地降成本,不停地扩大。这一点,今天依然是看公司的第一眼光。

第二,他看准了危机的反复。一轮狂热,一轮收缩,这个节奏,是资本主义的呼吸。

第三,他没有把历史写成直线。六个反作用,是他自己列的。读马克思的人,应该从第十四章读起。

第四,他看到资本主义是历史的,不是永恒的。这一点,不管最后怎么走,都是清醒的。

写到这里,第三编的五本账走完了。这一节是整个第三编的保底总结,请读者留意。

五本账里,马克思做了几件在他的时代很不容易的事。

他把经济学从「物与物」拉回到了「人与人」。商品的价格,货币的流通,资本的积累,在他笔下,都有人在背后。

他把经济学放进了历史。资本主义不是自然状态,是有起点、有变化、有可能被改变的一种生产方式。

他把分配放到了中心。谁拿走了多少,为什么这样拿,这个问题他问得比谁都早,也比谁都固执。

他还留下了一个很难得的东西:一套可以一层层对账的体系。正因为他立得清楚,后来的人才能一笔一笔地讨,一格一格地补。一个含混的理论,是没法被好好批评的。

这几件事,合起来是很大的遗产。本书所做的,不是推翻它,而是顺着他留下的账本,一格一格地看,哪些户头开了,哪些户头没开,开了的是否立得稳,没开的需要谁来补。

下一编,换一批读者:从庞巴维克到皮凯蒂,那些拆过这本书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握着一把刀,也都立着一本自己的账。

讨账回来的是什么哪一格或哪一界
一百多年没有走到终点统计上没有一致的下坡互动的波
置盐定理降成本的行为推不出利润率下降立账的前提需另加假设
反作用成了主线算力与复制的成本一路下降理念界
新地不断开出每轮技术开出新行业主体的分布与场;理念界
知识账积累越多,碰撞越多理念界;收益递增
信用与组织股份、资本市场、制度自我界

◆ 八、讨账之六:规律的「终点」是谁的终点

再看一个常被忽略的问题:这条规律的终点,到底是什么的终点。

按字面,利润率降到零,资本主义无利可图,这个生产方式走到头。

只是请想一想:利润率降,对谁是问题。对一个资本家,是问题,他要找新的办法赚钱。对一个社会,利润率低,不等于社会没有产出。

一个社会可以在低利润率下,继续产出大量的东西,只要资本家愿意投、有人愿意借。近几十年,许多发达国家的长期利率,一度接近零甚至为负,不过经济并没有停。

所以「利润率下降」和「生产方式终结」之间,还隔着一大段。这一段,需要另外的论证:为什么低利润率会引起制度变革。

马克思把它交给了第十五章的矛盾和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的预言,只是这两处,都不是严格的推理,是判断和愿景。

◆ 九、一个今天的检验:我们看到了什么

不妨用今天的眼光,列一份检验清单。

如果利润率下降规律是主线,今天应该看到:大企业的利润率长期下降;投资率长期下降;危机越来越频繁而且越来越深。

如果知识积累上坡是主线,今天应该看到:最赚钱的企业,是靠软件、算法、品牌的企业;头部企业的利润率不降反升;新行业不断冒出来。

现实里,两种迹象都有。有的传统制造业,利润率薄得惊人;有的平台企业,利润率高得惊人。

这说明,不同的行业,处在不同的曲线上。传统的、以现实界劳动为主的行业,更像马克思的曲线;新的、以理念界和自我界为主的行业,更像上坡曲线。

于是,一个比较稳妥的结论是:马克思的规律,描述的是一个行业成熟时的一段曲线;知识账描述的,是新行业打开时的另一段曲线。两段曲线,在整个经济里,交替发生。

最后,借用熊彼特的一个看法,结束这一章的讨账。

熊彼特在 1942 年的书里,把资本主义看成一个不断「创造性破坏」的过程:新的东西不断出现,旧的东西不断被淘汰。〔核:熊彼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大意;第 35 章详谈〕

放在利润率这里,意思是:任何一个行业的利润,会被后来者压下去;不过新行业的利润,又会开出来。整体看,利润率不是一条下降的线,而是无数条起落线的叠加。

这个看法,与马克思有一点相同:都承认资本主义有一种内在的不安定。不同在于:熊彼特把不安定看成它的活力,马克思把不安定看成它的衰败。

两种读法,哪一种更对,是一个要看长时间历史才能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不在本书的范围里。本书只指出:账本上只有一边的人,很容易把活力读成了衰败。

◆ 十、三个行业,三种走法

抽象的话说完,不妨看三个具体的行业,各自走的是哪一种。以下只是描述常见的现象,不是统计结论。

第一个,是纺织、钢铁这样的成熟行业。 机器越买越多,一个人看的设备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越来越薄。老陈的厂就是这样。这个行业里,马克思的表有很强的解释力:本钱压在机器上,一到行情不好,就是亏损。

第二个,是外卖、网约车这样的平台行业。 这里的「机器」,一半是手机和服务器,另一半是骑手和司机。平台的成本很大一块是补贴和获客,不是机器。它的竞争,是看谁先把网络做大,大了之后每多一个用户,边际成本很低。利润率怎么走,要看补贴什么时候停,看监管,看市场是不是被几家占满。马克思的表在这里只能解释一部分。

第三个,是软件和模型这样的知识行业。 做出来的东西,复制几乎不要钱;前期投入大,后期边际成本接近零。这里很难说「有机构成」,因为 c 和 v 本来就纠缠在一起。一个模型的训练成本很高,算力价格又在不断下降。

三个行业,三种走法。如果只拿其中一种去套另外两种,必然出毛病。

这其实正是第六编要说的:不同的行业,三种属性与三个世界的比重不同,所以账要换着记。劳动价值论在第一种里最有力,价格的互动在第二种里最显眼,理念界的劳动在第三种里是主角。

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把行业分成三类,是为了说明问题的方便,真实的公司往往三种成分都有,边界并不清楚。比如一家做硬件的公司,既有工厂,又有平台,又有软件。读者可以用自己所在的行业,试着画一张三种成分各占几成的图。

◆ 十一、放回日子里

咖啡喝完,父女俩在园区里走了一圈。

墙上贴着一个招聘启事:某做 AI 的公司,要人。

「爸,」陈立说,「你们那时候是机器把人挤走了。现在,机器在园区里招人。」

「招什么人?」

「能和机器说话的人。」

老陈想了想:「我当年修织机,也是和机器说话。」

「是啊,」陈立笑了,「你那是和一台会织布的机器说话,我这是和一百台会写字的机器说话。」

老陈点点头,看着钢梁上留下的旧漆。他想到马克思那一页纸,想到那张五行的表,想到厂里那三百个人。

「那张表,」他说,「在我们那个厂里是对的。」

「在这个园区里呢?」

「在这个园区里,」老陈慢慢说,「表还在,只是表外面,多了很多东西。」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手头有什么东西,是越用越多、越用越好用的?它是怎么积出来的?它在哪一本账上有户头?

带走的话
利润率的下坡一百多年没走到终点,降成本推不出利润率下降;在知识这本账里,积累是上坡。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客体(利润率下坡);回来讨账的:互动的波,理念界(便宜的算力与复制),主体的分布与场(新地),自我界(股份与制度)。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的书是知识账上的东西:写一次,印无数次,越传越多。

◆ 十二、本编总判断

五本账走完。

第一本账,劳动价值,立在客体;第二本账,剩余价值,立在客体;第三本账,取消交换,立在客体;第四本账,积累规律,立在客体;第五本账,利润率下降,立在客体。

五本账,一个户头。

一个户头收不进三种属性。账上记了客体,互动和主体就被写成了「手段」「假象」「反作用」,理念界和自我界就被写成了「次要的」「派生的」。

他教的是价值随钟点增减,他自己靠的是一本钟点算不出价值的书。

第四编
拆书的人:诺奖之外的一百年
编序

1896 年,一位维也纳教授在《资本论》第一章的页边写下一个问号。他问:只剩下劳动这一种属性吗?

从那一天起,拆这部书的人就没有断过。有人从对面打过来,有人从里面修。有人说它多余,有人说它本来就是平的。

本编请出其中十几位,从庞巴维克到克莱曼,横跨一百一十年。他们都不在诺贝尔奖的名单上。

这一百年,是《资本论》被人拆开来读的一百年。

每一章走三步。第一步,写足他打中了哪一处,公道在前,也写出推翻他的条件。第二步,看马克思一方怎样回应,包括马克思自己在书信和手稿里早写好的回答。第三步,用前三编立下的那把刀,看这位拆书人自己立了什么中心,又偷运了什么。

后来经济学家的著作多在版权期内,本编只作单句短引,其余转述。★ 表示本人直接批判马克思,☆ 表示本人未点名、由本书重建。马克思原文据公有领域的英译本自译。

读完这一编,你会看到一件奇怪的事。

被拆掉的块越来越多,有一道题却一次也没被拆掉:剩余该归给谁。

第 32 章

第三种东西为什么只能是劳动——庞巴维克与希法亭

◆ 一、书页边上的一个问号

陈立把一本旧书推到父亲面前,指着页边一行铅笔字。

那是一位维也纳人在 1896 年写下的一个问句,英译本只有六个词:「Is there only one other property?」翻过来就是:「只剩下一种别的属性吗?」

陈建国看了半天,问是谁剩下,剩下什么。

陈立说,剩下的是商品。马克思把商品的使用价值抽掉,说商品身上只剩一种共同的东西,就是劳动产品。这个维也纳人不服,他问的就是这一句:真的只剩这一种吗?

老人想了想,说:「那还剩得多呢。都是从地里来的,都有人要,都不够分。」

陈立笑了。她说,爸,你刚才把那个人一整章的意思说完了。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一个问号。它是一百多年来对《资本论》最有名的一次拆书。本编要看的一百年,从这里开头。

◆ 二、一位当过财政部长的教授

问问号的人叫欧根·冯·庞巴维克(Eugen von Böhm-Bawerk),奥地利学派的第二代,几次出任奥地利财政部长〔据研究文献〕。

他和马克思打交道很早。1884 年他出版《资本与利息》第一卷,即《资本利息理论的历史与批判》,里面已经有一章专批「剥削论」〔据研究文献〕。那时《资本论》只出了第一卷。

1894 年,恩格斯把第三卷编成出版。第三卷要回答一个拖了二十七年的问题。各行各业资本有机构成不同,按劳动价值算,利润率应该各不相同。现实里利润率却趋于平均。这两头怎么对得上,第一卷没有说。

两年以后,1896 年,庞巴维克在一部祝寿文集里发表长文,同年单行,书名德文是《Zum Abschluss des Marxschen Systems》,英译通称《马克思及其体系之终结》★〔核〕。

「终结」这个词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体系写完了,第三卷收了口。一层是体系走到头了。他要说的,是第二层。

他拆了两处。第一处在第一卷第一章,第二处在第一卷与第三卷之间。

◆ 三、他打中的第一处:排除法

先回到马克思的原文。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马克思拿两样东西做例子:

我们再拿两种商品,比如小麦和铁来说。不管二者的交换比例怎样,总可以用一个等式来表示:一夸特小麦=若干英担铁。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等式两边必须有一种共同的、可以相比的东西。马克思一步一步排除:不是几何的、物理的、化学的自然属性,因为那些只管有用没用。然后他写:

如果把商品的使用价值撇开不管,商品体就只剩下一种属性,就是劳动产品这个属性。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庞巴维克盯住的就是「只剩下」三个字。他在第四章「马克思体系的错误」里连问几句,大意是:稀少,并且相对于需要而稀少,不也是一切可交换之物共有的吗?它们都是供求的对象,不也是共有的吗?它们都是自然的产物,不也是共有的吗?〔核:大意,据 marxists.org 所载英译本第四章〕

他还指出,马克思自己在同一章里引过配第的话:

劳动是财富之父,土地是财富之母。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马克思引威廉·配第)〔核:据英译本自译〕

既然有父有母,为什么筛到最后只留下父亲?庞巴维克说,马克思从一开头就只把劳动产品放进筛子,处女地、天然的瀑布、野生的树木都没进筛子,筛出来当然只有劳动。他把这叫作「方法上的大错」〔核:大意〕。

这一处打得很准。本书第二编第 10 章也停在这里:排除法剩下什么,取决于你先把什么放进桌面。

◆ 四、他打中的第二处:第一卷和第三卷

第二处更有名。

第一卷说,商品按价值交换,价值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马克思给价值下的定义毫不含糊:

作为价值,一切商品都只是一定量的凝固的劳动时间。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到了第三卷,商品按「生产价格」出售,即成本加上平均利润。资本有机构成高的部门,生产价格高于价值;构成低的,低于价值。马克思在第九章给出了总量上的两个相等:

社会上生产的全部商品的生产价格总和,等于它们的价值总和。 (《资本论》第三卷第九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庞巴维克说,这等于承认单个商品不按价值交换。「总和相等」救不了价值规律,因为交换从来是一件一件发生的。全社会的商品总共只和自己交换一次,谈不上比例〔核:大意〕。

他的结论很干脆:第三卷不是第一卷的展开,是第一卷的撤退。

◆ 五、先说他对在哪儿

公道在前。庞巴维克在两处都对。

第一处,排除法确实有一个没说出来的前提。马克思要找的是「交换中相等的东西」,可他先认定交换里有一个相等的东西,然后才去找它是什么。本书第二编第 14 章说过:比例起初是偶然的,「等价」从哪里来,马克思没有写。庞巴维克问的「只剩一种吗」,其实问的是同一处空白。

第二处,第三卷的生产价格确实和单个商品的劳动价值分开了。马克思自己也承认,价值规律在现实里只作为平均数起作用:

一般规律作为一种永远无法确定的、不断波动的平均数而发生作用。 (《资本论》第三卷第九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条只能在平均数里看见、在每一笔交易里都看不见的规律,很难拿什么去检验。庞巴维克这一问,后来的人一问就是一百年。

推翻他的条件也该写清:如果有人能拿出一套算法,从劳动价值一步一步、不增加别的假设地算出生产价格,第二处的批评就不成立。下一章鲍特凯维兹做的,正是这件事的第一次尝试。

◆ 六、希法亭:你站错了地方

马克思一方的回应来得不慢。1904 年,二十七岁的维也纳医生鲁道夫·希法亭(Rudolf Hilferding)在《马克思研究》第一卷发表《庞巴维克对马克思的批判》〔核〕。

希法亭不在算术上纠缠。他说,庞巴维克整个站错了地方。

庞巴维克从一个人和一件东西的关系出发:这件东西对我有多大用处,我有多想要它。这是个人的、心理的出发点。马克思从社会出发:在私有制和分工之下,彼此孤立的生产者,要靠一样东西连在一起。

希法亭的回答是劳动。他的话大意是:劳动是把一个原子化的社会联结起来的纽带〔核:大意〕。所以价值原理只能是劳动,因为只有劳动是社会关系,效用只是人和物的关系。

至于稀少、供求、自然产物,希法亭说,这些都不是「社会的」。稀少说的是物和需要,供求说的是价格的波动,自然产物说的是物的来历。只有劳动说的是人和人。

他还替马克思回答了复杂劳动的问题。马克思原文是这样写的:

比较复杂的劳动只是自乘的或不如说多倍的简单劳动。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而这种折算,马克思说,是:

在生产者背后由社会过程决定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希法亭顺着说:理论上可以测量,不等于实际上已经测量。庞巴维克把这两件事混在了一起〔核:大意〕。

◆ 七、马克思自己早写好的回答

其实马克思生前已经回答过这类问题,只是写在私信和笔记里。

1868 年 7 月 11 日他致信库格曼,说任何一个民族,如果停止劳动,不用说一年,就是几个星期也要灭亡,这是每一个小孩子都知道的〔核:大意〕。他接着说,按一定比例分配社会劳动的必要性,不会被生产的形式取消,能改变的只是它表现的形式〔核:大意〕。

1881 年前后,他在评瓦格纳的笔记里写得更硬:

我不是从「概念」出发,因而也不是从「价值概念」出发,所以根本不需要把它「分割」开来。 (马克思《评阿·瓦格纳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版〕

我的出发点是劳动产品在现代社会所表现的最简单的社会形式,这就是「商品」。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两段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价值不是从效用里推出来的概念,是社会分配劳动的一种历史形式。庞巴维克拿效用来驳,在马克思这一方看来,是拿一把尺子去量另一种东西。

这个回应,本书也承认它对的一半:交换里的「相等」确实是社会的,不是一个人对着一碗面掂量出来的。

◆ 八、换一副眼镜:他立了哪一格

现在用本书的方言看庞巴维克自己。

马克思以客体属性立账:价值是凝结在物里的劳动,能计量、离开交换也站得住。庞巴维克反过来,以主体属性立账:价值是人对物的评价,取决于这件东西对你的边际用处。分布(你怎样分布着需要)、美(什么吸引你),都被他记成正式的一栏。

这一换,确实补上了马克思排除掉的那几格。被第一章筛子筛掉的需要、稀少、想要,全回来了。

可是庞巴维克的账也有收不平的地方。

第一处是时间。他自己的利息理论讲「迂回生产」:先造工具再造东西,生产拉得越长,产出越多。这个越拉越长的生产期,要用月份年份去量,是一个能打包、能计量的东西。这正是客体属性。一位以主观评价立账的人,到了解释利息,又把一条客观的时间长度请了回来〔待验〕。

第二处是价格怎样定下来。他讲马市,买主卖主一对一对地出价,最后价格落在「边际对子」之间〔据研究文献〕。这一来一回、一出一让,是互动属性的变化与善。它在他的书里有过程,却没有自己的一栏,价格最后还是被写成主观评价的结果。

于是在庞巴维克这里,主体立账,客体(迂回的时间)和互动(讨价的过程)偷运。和马克思正好倒过来。

◆ 九、两位都没写的那一场

还有一处,两位谁都没有记账。

庞巴维克问:只剩劳动吗?还有稀少、有人要、自然产物。希法亭答:只有劳动是社会的。

两人都默认,交换里那个「相等」本来就在那里,争的只是它的名字。一个说它叫劳动,一个说它叫效用。

本书的读法是:相等是交换反复发生之后回写出来的样子,不是出发前就藏在物里的东西。一夸特小麦换几英担铁,头几回是偶然的。换多了,有人记住了,有人吃了亏又改了价,比例才慢慢稳下来,看上去像小麦和铁本来就值这么多。

希法亭说「劳动是社会纽带」,说对了社会性。可纽带是怎么打上的,他只写了结果。庞巴维克说「价值在人的评价里」,说对了主体。可评价怎样在你和我之间碰成一个价,他也只写了结果。

两人吵的,是一场发生的两个截面。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张照片。庞巴维克拍的是买主心里那一下掂量,希法亭拍的是全社会劳动怎样分到各行各业。两张照片都真,都没拍到中间那一下:买主和卖主隔着柜台,一个往下压价,一个往上抬价,最后两人点头。

这一下点头,才是「相等」落地的地方。点头多了,柜台上就有了一个大家都认的价;价认久了,人就觉得东西本来值这么多。本书把这一步叫作回写:一来一回里长出来的公道,回头写到物上,看起来像物自己带来的。

马克思的第一章从这张照片的结尾开始读,庞巴维克的效用论也从结尾开始读。两人都把点头之后的样子,当成了点头之前的原因。

◆ 十、他还拆了第三处:剥削

庞巴维克拆书,不只在 1896 年。早在 1884 年的《资本与利息》第一卷里,他就专门批过「剥削论」〔据研究文献〕。这一处常被人忘掉,其实它和前两处连着。

马克思说,工人一天干十二个钟点,其中六个钟点的产品抵了工资,另外六个钟点白干,归了资本家。他在第七章写下这场交换终于完成的那一刻:

戏法终于变成了。货币转化为资本了。 (《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七章〕

庞巴维克不否认资本家拿走了一块。他问的是,这一块该不该叫「白干」。他的答法要用到时间:今天的一个面包和明年的一个面包,在人心里不一样重。工人今天就拿工资,产品要等几个月才卖得出去,资本家垫付的是「等」,利息就是等的价钱〔据研究文献〕。

这一答,马克思一方当然不服。工人今天拿到的工资,本来就是上一轮工人干出来的东西,资本家垫的不过是工人自己的过去。

本书在这里不判谁赢。只看一件事:两人争的,都是剩余该记在谁名下。马克思记给工人的那六个钟点,庞巴维克记给资本家的那一段「等」。

这就是本书说的归算。剩余的确多出来了,这是两人都承认的。争的是它的户名。马克思问对了问题,庞巴维克也问对了一半:「等」确实是一种付出,只是它不是钟点,也不是效用,它是我你他之间的一份信任。工人信明天能领到下个月的工资,资本家信半年后货能卖出去。这份信任落在自我界,在两人的账上都没有一栏〔待验〕。

庞巴维克死于 1914 年。他的书在 1949 年由斯威齐编进同一个英文集子,和希法亭的回应、鲍特凯维兹的修正放在一起,书名就叫《卡尔·马克思及其体系之终结》〔核〕。三个人在一本书里接着吵,一吵又是几十年。

你今天去读这本合集,会发现双方的话都没有过时。经济学课堂上讲的是庞巴维克那一路:价格来自偏好和稀缺。读马克思的人讲的是希法亭那一路:价值是社会关系。两边的课本很少互相引用。

本书的看法是:这不是因为一方赢了,是因为两边各自守着一格。守主体那一格的,看不见社会的纽带。守客体那一格的,看不见人的评价。两边都没守的那一格,是互动:一回一回的交换本身。

◆ 十一、放回日子里:一碗面的价钱

那天晚上,陈建国讲起七十年代厂门口的一家面馆。

一碗阳春面,起先八分钱。后来有人说汤淡了,老板加了猪油,涨到一毛。再后来对门开了一家,一毛还送一勺榨菜,这边也只好送。

老人问女儿,这一毛钱,是面里的工夫定的,还是大家想吃定的。

陈立说,按马克思,是工夫;按庞巴维克,是想吃。

老人摇头:「都不对。是吵出来的。我们几个工友天天去,天天跟老板吵,吵了半年,吵定了一毛。」

你明天去吃早饭的时候,也可以问一问自己:这碗面的价钱,是哪一天定下来的?是谁跟谁定的?它定下来以后,你是不是就忘了它曾经是吵出来的?

庞巴维克的问号,留在一百多年前的书页边上。它问的那个「别的属性」,本书在第六编要正式给它一个名字:交换中的那一来一回,本身就在生产「相等」。

带走的话

庞巴维克问「只剩劳动吗」,问对了;可他换上的效用,同样跳过了相等是怎样在一来一回里定下来的。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庞巴维克以主体·分布与美立账,偷运客体的迂回时间与互动的讨价过程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写书靠恩格斯的汇款与读者的回写,一页也没按效用或钟点结算

第 33 章

两张表对不上——鲍特凯维兹、斯威齐与转形问题

◆ 一、两个账本,一个厂

陈建国当保全工的那些年,车间里有两本账。

一本是工时账,谁修了几台车、用了几个钟点,记得清清楚楚。一本是财务科的钱账,配件多少钱、一台车折旧多少,月底报到厂里。

有一年厂里搞评比,要把两本账对上。工时最多的那个班组,钱账上却亏得最多,因为他们修的是最老的那批车,配件最贵。会计算了三个晚上,最后在报表上写了一行字:两账总数相符,分项不符。

陈立听了直笑。她说,爸,你们会计一百年前就有人替他写过论文了。

那篇论文叫《马克思体系中的价值计算与价格计算》,作者是一位在柏林教统计学的俄裔学者。他要做的,就是把马克思的两本账对上,结果发现,总数也对不全。

这一章讲经济学史上有名的「转形问题」。名字吓人,事情其实就是陈建国厂里那件事:工时账和钱账,能不能对上。

◆ 二、马克思自己摆出的那张表

先看马克思原来怎么算。

第三卷第九章,马克思排了五个部门,资本都是 100,有机构成各不相同。按劳动价值,构成低的部门剩余价值多,利润率高;构成高的反过来。可竞争会把利润率拉平,资本从利润低处流向高处,最后每个部门都拿平均利润。

他给平均利润率下的定义很朴素:

一般利润率是这些不同利润率的平均数。 (《资本论》第三卷第九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于是各部门的商品不再按价值卖,按「生产价格」卖:成本价格加平均利润。有的高于价值,有的低于价值。马克思说高的低的互相抵消,整个社会看,两头相等:

社会上生产的全部商品的生产价格总和,等于它们的价值总和。 (《资本论》第三卷第九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同时,利润总和也等于剩余价值总和。这就是后来人人引用的「两个总量相等」。

可是马克思在同一章里写下了一个自己没有走完的补充。他承认,成本价格里的原料和机器,买进来时已经是按生产价格买的,不是按价值买的:

包含另一种商品的生产价格的那种商品的成本价格,也可以高于或低于它的总价值中由加到它里面的生产资料的价值构成的部分。 (《资本论》第三卷第九章)〔核:据英译本自译,句子较长,个别字词待对德文〕

他提醒自己,成本价格的含义于是有了修正,不过「对我们现在的研究来说,用不着进一步考察这一点」〔核:大意〕。

这一句「用不着进一步考察」,就是转形问题的出生地。

你可以用一个小例子看清这一步。假设一个织布厂买棉纱,棉纱厂资本构成高,棉纱的生产价格比它的价值贵两成。织布厂算成本时,按马克思的表,棉纱要按价值记;可它在市场上真付出去的,是那贵了两成的价钱。

于是织布厂的成本,账上记的和兜里付的不一样。成本不一样,利润就不一样,平均利润率也就跟着变。这一变,又反过来改了棉纱厂的生产价格。

一环扣一环,没有尽头。马克思停在第一环,说后面的不用考察。后面的人发现,后面的恰好是要紧的。

◆ 三、鲍特凯维兹打中的地方

拉迪斯劳斯·冯·鲍特凯维兹(Ladislaus von Bortkiewicz)是这件事的第一位认真算账的人。1906—1907 年,他在《社会科学与社会政策文库》上分三次发表《马克思体系中的价值计算与价格计算》★。1907 年他又发表《论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卷基本理论结构的修正》★〔核〕。

鲍特凯维兹是个统计学家,以研究普鲁士骑兵被马踢死的人数出名,把小数定律讲成了教科书例子〔据研究文献〕。他对马克思没有敌意,他要做的是修,不是拆。

他看出的毛病就是那一句「用不着考察」。马克思的表只把产出的一头换成了生产价格,投入的一头还按价值算。这等于一个厂进货按一种钱,出货按另一种钱,账当然平。

鲍特凯维兹把投入、产出两头同时换成价格,排出三个部门:生产资料、工人消费品、资本家消费品(奢侈品)。他沿用了俄国人德米特里耶夫在 1898 年对李嘉图的处理〔据研究文献〕,把价格和利润率当成一组方程,同时解出来。

解出来的结果有两层。

好消息是:马克思的数据足够算出利润率和相对价格,劳动价值的框架并没有塌。

坏消息是:两个总量相等,只能保住一个。如果你让利润总和等于剩余价值总和,价格总和就不再等于价值总和;反过来也一样。保哪一个,取决于你拿哪种商品当计价的尺子〔核:大意〕。

还有一个更扎手的结果:按他的方程,利润率只取决于生产资料和工人消费品两个部门,与奢侈品部门的条件无关〔据研究文献〕。可在马克思那里,剩余价值是在一切部门里由工人生产的。

◆ 四、四十年没人看,斯威齐翻了出来

鲍特凯维兹的论文发表以后,几乎没人理会。

1942 年,美国经济学家保罗·斯威齐(Paul Sweezy)出版《资本主义发展论》(The Theory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他在专讲转形问题的一章里把鲍特凯维兹的方案原样介绍给英语世界〔核:据研究文献,章次待核〕。

斯威齐是站在马克思一边的人,后来办了《每月评论》。他介绍鲍特凯维兹,是为了替马克思收拾残局:马克思的方法错了一步,可这一步能修,修好了,剥削依然是利润的来源。

1949 年,斯威齐又把庞巴维克的《马克思及其体系之终结》、希法亭的回应和鲍特凯维兹的修正编成一本英文书〔核〕。从此转形问题成了经济学研究生的必考题。

斯威齐的书里还有一句话常被引用,大意是:劳动价值论的用处在于揭示社会关系,不在于预测价格〔待核〕。这句话本书没有找到原文,只当大意。

这一退,很有分寸。价格交给价格理论去算,价值留给社会关系去讲。两本账从此分开,不再要求对平。

可是退一步,也就让出了一块地。你想一想,如果价值不管价格,工人拿着工资条去讨公道,他讨的是哪一本账上的钱?工资条上印的是价格,不是价值。

马克思写第一卷,本来就是要让工人看懂工资条背后的东西。他说工资看上去是一天劳动的报酬,其实只付了劳动力的价值,另一截劳动是无偿的。这句话要管用,价值和价格之间就得有一条走得通的路。斯威齐把路封了,话还在,力气小了。

◆ 五、先说他对在哪儿

公道在前。鲍特凯维兹在三处是对的。

第一,马克思的表确实只换了一头。这不是吹毛求疵,是会计的常识:同一个东西,进货价和出货价必须用同一种钱算。马克思自己看出来了,写了一句「用不着考察」,把它留给了后人。

第二,鲍特凯维兹证明了一件对马克思有利的事。在一定条件下,只要剩余价值为正,利润就为正。剥削和利润之间的连线没有被他剪断。后面第 38 章森岛通夫把这条线叫作「马克思基本定理」,起点正在这里。

第三,他让人看清了:价格体系可以自己成立,不需要先算出劳动价值。这一点他没有说透,四十多年后斯拉法说透了,那是第 37 章的事。

推翻他的条件也要写清。如果有人能证明,两个总量相等不靠选哪把尺子,只要按正确的时间顺序就能同时成立,鲍特凯维兹的「只保一个」就不成立。第 39 章克莱曼做的,就是这件事。

◆ 六、马克思一方怎么回答

马克思一方对鲍特凯维兹的回答,分成三路。

第一路是斯威齐式的,承认修正,守住性质。价格和价值量上可以分开,质上剩余价值仍是利润的来源。

第二路是「历史在先」。马克思在第三卷第十章写过:

商品按照它们的价值或接近于它们的价值进行的交换,比那种按照它们的生产价格进行的交换,所要求的发展阶段要低得多。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把商品价值看作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历史上先于生产价格,是完全恰当的。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章)〔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作 prius〕

恩格斯后来在第三卷增补里顺着这条线讲简单商品生产。他说农民和手艺人之间按劳动交换,延续了几千年〔核:大意,见《资本论》第三卷增补〕。照这条路,价值和生产价格不是两张同时的表,是一前一后两个时代。

第三路出现得更晚。1980 年代起有人提出「新解释」〔据研究文献〕,再后来有「时间单一体系」(第 39 章)。它们都说,鲍特凯维兹的毛病在于把价值和价格当成两套同时的方程,而马克思说的是一个随时间走的过程。

◆ 七、换一副眼镜:他立的仍是客体

用本书的方言看,鲍特凯维兹和马克思站在同一格。

他立账的仍是客体属性:投入产出系数、实物数量、部门间的技术关系。这些都能打包、能计量、离开交换也站得住。他做的是把马克思的客体账算得更严。

可是他的方程里有一个东西不是客体的,它就是利润率的「平均」。

马克思说,平均利润率是竞争造成的:资本从低利处撤出、往高利处涌,起起落落,最后拉平。这是一个一来一回、反复发生的过程,是互动属性的变化与波。

鲍特凯维兹把它写成方程里的一个未知数,让它一开始就平。竞争那一来一回的过程,在他的账上没有一栏,只在「所有部门利润率相等」这一条假设里干活。

这就是偷运。互动被换了个名字,叫「均衡条件」,进场替方程收口。

偷运的不只这一样。工资也是。鲍特凯维兹的方程里,工人消费品部门的产出要按一个固定的工资篮子分给工人:多少面包、多少布、多少煤。这个篮子从哪里来,方程不问。马克思自己说过,劳动力价值里有「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篮子是由一个国家的习惯、工人争来的东西定的。这是主体属性的场,在方程里成了一组给定的常数。

◆ 八、讨账:哪一种当尺子

偷运进来的东西,后面会回来讨账。在鲍特凯维兹这里,讨账来自「尺子」。

两个总量只能保住一个,保哪一个取决于你拿哪种商品当计价的单位。他选的是黄金,放在奢侈品部门。换一种商品当尺子,价格总和和价值总和的差距就换一个样子。

可是选哪种商品当钱,不是方程里能决定的。黄金为什么成了钱,是千百年交换里一回一回定下来的。马克思在第一卷讲过:

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马克思自引《政治经济学批判》)〔核:据英译本自译〕

钱是交换反复发生之后,回写到一种物上的样子。鲍特凯维兹的方程要先有一把尺子,才算得出总量;而这把尺子本身,正是方程外面那一场互动的产物。

转形问题吵了一百年收不平,因为两张表都是客体表,而把它们连起来的那一步是互动。

◆ 九、为什么偏偏是平均

还有一件事值得多停一下。

马克思在第三卷里一再说,规律只在平均里成立:

一般规律作为一种永远无法确定的、不断波动的平均数而发生作用。 (《资本论》第三卷第九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句其实很诚实。他知道,具体到每一笔买卖,价格从来不等于价值,也不等于生产价格,只在无数次波动里才有一个中心。

问题在于,平均是谁算出来的。不是哪一个资本家坐在办公室里算出来的,是一千个资本家各自进进出出,你压我的价、我抢你的单,碰出来的。平均不在任何一个部门里,它在部门和部门之间。

一千个资本家各自进出,谁也不知道平均在哪里。卖布的只知道今年布不好卖,开矿的只知道矿上又招不到人。他们看见的只是自己的价钱涨了还是跌了,平均是在大家背后碰出来的。

这和马克思说复杂劳动折成简单劳动「在生产者背后由社会过程决定」,是同一个句型。他两次说到「背后」,两次都没有写背后发生了什么。

鲍特凯维兹把这个碰撞的结果放进方程,作为出发的条件。马克思把它放进价值规律,作为价值的表现。两人都把「之间」当成了「里面」。

◆ 十、一道题,为什么能吵一百年

你也许会问:一道算术题,怎么能吵一百年?

因为它不只是算术。转形问题背后站着一个更大的问题:劳动价值到底是不是价格的原因?

如果是原因,从价值就应该能一步一步推出价格,推不出来,原因就断了。如果不是原因,只是另一种描述,那价值就不必和价格对平,可它说明的剥削,就只剩一句道德判断。

斯威齐那一退,选的是后一条路。退得体面,代价也不小:劳动价值不再管价格,那它还管什么?

1950 到 1970 年代,这道题被一代又一代的人重算。有人加部门,有人换尺子,有人改假设〔据研究文献〕。每算一次,都证明一样东西:只要你从劳动价值出发、再加一个竞争拉平的假设,就能算出价格。可是那个假设一拿掉,什么都算不出来。

换句话说,真正干活的是那条假设。劳动价值站在门口,竞争在屋里做饭。

这对马克思的书是一个很重的判断,也是本书的一个可错之处。如果有人能不靠「利润率处处相等」这条假设,只从劳动价值推出现实的价格分布,本书这一判断就该收回。

还有一本账,也算不平。马克思写第三卷手稿,是在 1864—1865 年前后〔据研究文献〕。那几年他的家账也算不平。

伦敦的房租、孩子的学费、医生的账单,一笔一笔压上来。他给恩格斯写信要钱,恩格斯从曼彻斯特的棉纺厂寄来汇票。棉纺厂的利润率,正是第三卷要算的那个「平均利润率」里的一份。

这件事在本书导论里讲过,这里只提一句:第三卷那张五个部门的表,是马克思坐在一张靠棉纺厂利润撑着的书桌上画的。表上没有一栏写着「朋友的接济」,可这张表能画出来,靠的就是它。

◆ 十一、放回日子里:总数相符,分项不符

陈立听完,说,爸,你们会计那一行字其实很了不起。

老人问哪里了不起。

「他承认了两本账没法逐项对上,只敢说总数。可他没说为什么。」

陈建国想了想,说,为什么,他心里是知道的。老机器配件贵,是因为配件厂按老价钱卖、仓库按新价钱进;工时便宜,是因为老师傅一干几十年,评工的时候大家都让着他。

「这些东西,」老人说,「哪本账上都没有,可两本账的差就差在这儿。」

你下回看到两本对不上的账,比如月底的工资条和自己记的加班钟点,比如家里的记账本和银行流水,可以试着不急着找错。先问一句:两本账之间,发生过什么来回?那些来回,往往就是差额的来处。

带走的话

鲍特凯维兹把马克思的客体账算严了,却把竞争的来回写成方程里一开始就平的条件。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于客体(投入产出、技术系数),偷运互动·变化与波(竞争拉平利润率、货币尺子的来历)与主体·场(给定的工资篮子)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的家用从不按生产价格算,靠的是恩格斯按月寄来的钱

第 34 章

取消交换以后,知识去哪里——米塞斯、兰格与哈耶克

◆ 一、生产队的那块黑板

陈建国十六岁下乡,记得生产队部墙上有一块黑板。

每天傍晚,队长在黑板上写明天的活:东头三亩地锄草,五个人;西头水渠清淤,八个人;仓库翻晒稻种,两个人。谁去哪儿,队长一个一个点名。

这块黑板管得了三十几户人。可它管不了一件事:东头那三亩地,哪一垄草最密,只有天天在那儿的老刘知道。老刘不说,队长就按亩数派人;老刘说了,队长也未必信。

陈立问,那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大家就学会了,把要紧的事放在自己心里,把黑板上写的事做完就算。

这一章讲的,是一场关于这块黑板的争论。它从 1920 年吵到 1945 年,又在电子计算机出来以后吵了一回。吵的问题就一个:如果没有了交换和价格,一个国家能不能拿一块大黑板,把千万人的活派明白?

◆ 二、马克思画的那幅图

先看马克思自己怎样描画没有交换的社会。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讲完商品拜物教,他换了一个场景:

最后,让我们换一个方面,设想有一个自由人联合体,他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并且自觉地把他们许多个人劳动力当作一个社会劳动力来使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在这个联合体里,劳动时间要干两件事:

在那种情况下,劳动时间会起双重作用。劳动时间的社会的有计划的分配,调节着各种劳动职能同各种需要的适当的比例。另一方面,劳动时间又是计量生产者个人在共同劳动中所占份额的尺度。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最后他说,人们同他们的劳动和劳动产品的社会关系,在这里:

无论在生产上还是在分配上,都是简单明了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1875 年的《哥达纲领批判》把这幅图写成了操作:

在一个集体的、以生产资料公有为基础的社会中,生产者不交换自己的产品。 (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从社会领得一张凭证,证明他提供了多少劳动,他根据这张凭证从社会储存中领得一份耗费同等劳动量的消费资料。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马克思的图很清楚:取消交换,拿劳动时间当尺子,一边分配劳动,一边分配产品。

◆ 三、米塞斯打中的地方:没有价格,怎么算

1920 年,维也纳的路德维希·冯·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在《社会科学与社会政策文库》上发表《社会主义共同体中的经济计算》★〔核:年份与刊名,卷次待核〕。

那一年,俄国在搞战时共产主义,匈牙利和巴伐利亚的苏维埃共和国刚刚失败,奥地利本国的社会民主党人正在讨论「社会化」。米塞斯要问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他的论证大意是:要建一座电站,可以用煤,可以用水,可以用钢筋,也可以用石头;路线可以走山,也可以绕河。哪一种方案更省,要靠比较成本。比较成本,需要一种共同的单位。在市场里,这个单位是生产资料的价格。

社会主义取消了生产资料的私有,也就取消了生产资料的买卖,也就没有了生产资料的价格。没有价格,就没法比较方案,只能凭猜〔核:大意〕。

他对马克思的劳动时间方案也有专门的回答。大意是:劳动时间不是一个可以相加的单位,一个钟点的熟练劳动和一个钟点的粗工不一样;而且劳动时间完全不管土地、矿藏这些自然条件的稀少〔核:大意〕。

这第二点,你会觉得耳熟。它和第 32 章庞巴维克问的「只剩劳动吗」,是同一个问号。米塞斯是庞巴维克的学生〔据研究文献〕。

◆ 四、兰格的回答:中央局也能试错

马克思一方的回答,最有名的是波兰经济学家奥斯卡·兰格(Oskar Lange)。

1936—1937 年,兰格在《经济研究评论》上分两期发表《论社会主义的经济理论》〔核:刊名与年份,期次待核〕。他的回答很巧:米塞斯说没有价格不能算,那就让中央计划局来定价格。

具体做法是试错。计划局先随便宣布一组价格,各厂按「价格等于边际成本」的规矩生产。如果某种东西仓库里堆了,说明价格定高了,下回压一压;如果供不应求,下回抬一抬。一轮一轮改下去,价格会逼近平衡〔核:大意〕。

兰格在文章里还开了一句玩笑。他说,社会主义者应该给米塞斯立一座像,因为是他逼着社会主义者把计算问题想清楚了〔核:大意,原文出处待核〕。

这一回答,在当时被许多经济学家认为赢了〔据研究文献〕。它证明了:从数学上看,一个计划局可以模拟市场。

你仔细看兰格的方案,会发现它保留了很多东西。消费品照样有市场,你拿工资去买,想买什么买什么。职业也可以自己选。他取消的只是生产资料的买卖,把这一块的价格交给计划局来报〔核:大意〕。

这已经离马克思那张「简单明了」的图很远了。马克思要的是生产者不交换产品;兰格要的是生产资料不交换,消费品照常交换。为了回答米塞斯,社会主义的一方先把一半的市场请了回来。

◆ 五、哈耶克的引子:知识不在黑板上

1945 年,米塞斯的学生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 Hayek)在《美国经济评论》上发表《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核〕。

这篇文章没有点马克思的名字,所以本书标 ☆。它针对的是兰格一路,拆掉的却是马克思「简单明了」那一句的地基。

哈耶克说,经济问题不是一个已知数据求最优的算术题。你如果以为把全国的数据都收上来,交给一个最聪明的人去算,就能得出最好的安排,那你先就假定了数据已经收得上来。数据从来不在一个人手里。它们分散在千千万万人那里,大多是「特定时间和地点的情况」的知识。比如哪一条船空舱回港,哪一块地今年墒情好,哪一个供货商这周有空〔核:大意〕。

这些知识有两个特点。第一,它们是零碎的、局部的,没有人能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第二,它们很多说不出来,只能在做的时候用上。

价格的作用,哈耶克说,就是把这些散在各处的知识压缩成一个数,传给需要的人。锡涨价了,用锡的人不必知道是哪里的矿出了事,只要知道该省着用就行。他把价格体系比作一套传递信息的电信系统〔核:大意〕。

兰格的计划局,即便能试错,它试的也是自己手上的数据。散在千万人身上、不肯写上黑板的那些知识,进不了它的试错。

◆ 六、先说马克思一方对在哪儿

公道在前。马克思一方在这场争论里有三处站得住。

第一,兰格的数学没有错。在一组给定的偏好和技术下,一个计划局确实可以用试错逼近市场的结果。后来有人在电子计算机上做过实验,证明某些规模的计划问题算得出来〔据研究文献〕。

第二,企业内部本来就不靠价格协调。一家棉纺厂里,纺纱车间和织布车间之间不买卖,靠厂长下单。马克思在第一卷第十一、十二章讲协作和工场手工业,写的就是这种计划。第五编第 45 章科斯会把这件事讲透:有价格的地方,也处处有计划。

第三,马克思对市场的批评,米塞斯和哈耶克都没有回答。第一卷第二十三章说,产业后备军在停滞和中等繁荣时期压着在业工人,在生产过剩和亢进时期又制住他们的要求〔核:大意,据英译本〕。价格能把锡的稀少传出去,也能把失业传给一个家庭。

推翻条件也写清。设想有一个取消了生产资料交换的社会,十年以上都能让分散的知识自愿流进计划,质量和品种又跟得上市场。那时,哈耶克这一边的判断就该收回。

◆ 七、换一副眼镜:取消了交换,留下了等价

现在用本书的方言看这场争论。

先看马克思的方案。他取消了交换,拿劳动时间去分配。可那张劳动凭证,按劳动量换一份「耗费同等劳动量」的消费资料。马克思自己看得很清楚:

显然,这里通行的是调节商品交换(就它是等价的交换而言)的同一原则。 (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就是本书第三编第 24 章的判断:交换取消了,等价却留下了。等价原本是交换一回一回碰出来的;交换没了,等价还要用,就只能由一块黑板来定。

马克思自己并非没有察觉。他在《哥达纲领批判》同一节接着说,这种平等的权利,对不同等的劳动来说是不平等的权利,因为一个人在体力或智力上胜过另一个人〔核:大意〕。他把这叫作「资产阶级权利」的狭隘界限,要等到更高阶段才能超出。

这段话很诚实。他看见了等价留下来带来的麻烦,却把解决推给了将来:「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按需分配,就不再需要等价。可是「需」怎样被知道,谁的需先满足,这又回到了哈耶克的问题:需要分布在千万人身上,没有一块黑板写得下。

再看米塞斯。他立账的是价格,可他说的价格,要靠买卖双方的出价让价才发生,那是互动属性。他用这个互动去驳马克思,是对的。可他把价格写成「计算的工具」,仿佛它本来就在那里,等人拿来算账。价格自己怎样碰出来,在他的账上没有一栏。

再看兰格。他把互动交给了计划局的试错。试错是一来一回,是变化与波,没错。可这一来一回只在计划局和工厂之间,不在千万个用户之间。互动被收窄成一条上下级的线。

最后看哈耶克。他立账的是主体属性里的分布:知识怎样分布在千万人身上。这一格,马克思的第一章筛子早就筛掉了,兰格的方程也没有给它地方。哈耶克把它请回来,是他最大的功劳。

◆ 八、哈耶克偷运了什么

可是哈耶克的账,也有收不平的地方。

他说价格把分散的知识传出去。可知识在价格里是怎么变成一个数的?两个人讨价,一个人知道矿上出了事,一个人不知道,价钱碰在哪里,取决于谁先说、谁更急、谁信谁。这是自我界的我你他:信任、讨价、说服。

哈耶克的价格是一部传信的机器,信号进来,信号出去。机器里面那一场人和人之间的碰撞,他写成了「自发秩序」,像水往低处流。

于是哈耶克以主体·分布立账,把互动·善(公道不公道)和自我界的讨价偷运进来,放在「自发」两个字里。市场上的价钱是不是公道,在他的账上不是问题,因为它是自发的。

马克思问的恰恰是这一句。工资是不是公道,第八章写工作日那一句最硬:

这里出现了二律背反:权利同权利相对抗,而这两种权利都同样是商品交换规律所承认的。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十章〕

哈耶克没有回答「力量决定」这一句。他把力量也算进了自发。

◆ 九、知识去了哪里

回到这一章的题目:取消交换以后,知识去哪里?

马克思的图里,知识不是问题。他在 1857—1858 年的《大纲》里,甚至已经看到知识会成为主要的生产力:

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看到的是写进机器里的知识,是可以积累、可以公有的知识,落在客体那一格。哈耶克说的,是长在人身上的知识:老刘知道哪一垄草最密。这种知识离不开人,也不能单独出售,它是自我界的。

劳动凭证能记下一个人干了几个钟点,记不下他知道什么。

所以取消交换以后,知识去了两个地方。写进机器的那一部分,可以上黑板。长在人身上的那一部分,回到了人心里,像陈建国说的,「把要紧的事放在自己心里」。

◆ 十、工分:黑板在中国农村

马克思的劳动凭证,在中国农村有过一个落地的样子:工分。

一个整劳力干一天记 10 分,妇女记七八分,半大孩子记五六分。年底按工分分粮分钱。这正是《哥达纲领批判》里那张凭证:提供了多少劳动,就领多少消费资料。

工分在体力活里勉强能用。锄一亩草、挑一担粪,大家看得见,评得出。可是到了要动脑子的活,比如谁来管育秧、谁来看水,工分就评不准了。管得好的和管得差的,记的分一样,谁还肯多费心?

陈建国说,他们队里有个老会计,账算得极好,记的是固定的 10 分。后来他不想干了,队里换了个年轻人,账乱了一年。「那一年乱掉的东西,」老人说,「工分上一分也看不出来。」

本书第三编第 25 章讲过,工分是取消交换、按劳动分配的一次真实试验。它的结局,正是哈耶克那篇文章预言的样子:钟点记得下,知识记不下。1978 年小岗村十八户人家按手印包产到户,第一年粮食就翻了几番〔据研究文献,数字待核〕。包产到户没有恢复生产资料的买卖,它恢复的是一样东西:让知道哪一垄草最密的人,自己去锄那一垄。

工分之外,这场争论在书斋里也没有真正收场。

1960 年代,兰格写了一篇短文,大意说,今天他会把那组方程交给电子计算机,一秒钟就解出来,用不着试错〔核:大意,篇名与年份待核〕。

1980 年代末,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海尔布罗纳在一篇文章里说,米塞斯是对的〔待核〕。

到了今天,大平台手上的数据,比当年任何一个计划局都多。有人说,兰格的梦想让亚马逊和淘宝做成了。也有人说,这些平台之所以能算,正因为它们背后有千万次真实的买卖,数据是交换碰出来的,不是黑板上写出来的〔据研究文献〕。

本书第七编第 61 章讲淘宝撮合时会回到这里。现在只记一句:大数据算得准,靠的是交换没有被取消。

◆ 十一、放回日子里:黑板和老刘

陈立做 AI 应用,每天给几十个智能体派活。她说,爸,我这里也有一块黑板。

她的智能体从不藏私,你问什么它答什么,知识全在明面上。可她发现,最要紧的那一条,往往还是客户随口提的一句:上回那个方案,老板看了皱眉头。

那一句话不在任何数据库里。它只在那一场饭局里,在她和客户之间。

陈建国笑了:「那就是你的老刘。」

你明天上班,可以留意一件事:今天做成的那件事里,有哪一条最关键的消息,是从黑板上来的,有哪一条是从一个人嘴里来的?后一种,就是哈耶克说的那种知识,也是马克思的劳动凭证上记不下的那一种。

带走的话

劳动凭证记得下钟点,记不下老刘知道哪一垄草最密;取消了交换,等价留在黑板上,知识回到人心里。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哈耶克立账于主体·分布(分散的知识),偷运互动·善与自我界的讨价(藏在「自发」里)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一生没领过劳动凭证,靠的是稿费、恩格斯的汇票和读者的回写

第 35 章

死于成功——熊彼特的四个马克思

◆ 一、一台被换掉的织机

陈建国记得厂里换织机的那一年。

八十年代末,车间里那排老式梭子织机,一台一台被拆走,换上了喷气织机。新机器没有梭子,靠一股气把纬纱吹过去,快了好几倍,声音也小了。

他是修机器的,老织机的每个零件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新机器一来,他的那一手功夫有一半没用了。他跟着厂家来的技术员学了三个月,才重新成了车间里离不开的人。

「那几年,」他说,「厂里效益是好了,可好些老师傅没熬过来。」

陈立说,爸,你说的这件事,有个人专门给它起过名字,叫「创造性破坏」。他还说,马克思是第一个看懂这件事的人。

这个人叫约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1883 年生在摩拉维亚,那一年马克思在伦敦去世〔据传记〕。他是庞巴维克的学生,又是一位真心佩服马克思的人。这一章看他怎样一边佩服、一边拆书。

◆ 二、一本书的开头四章

1942 年,熊彼特在美国出版《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核〕。

全书第一编叫「马克思的学说」,四章,分别是:先知马克思、社会学家马克思、经济学家马克思、导师马克思〔核〕。

这个排法本身就是一种评价。熊彼特说,马克思第一是一位先知,他给了无数人一个关于未来的许诺,所以他的学说有宗教一样的力量〔核:大意〕。第二是社会学家,他把经济和阶级、历史连在一起看,这一点在经济学家里很少见。第三才是经济学家。第四是导师,一个留下了学派的人。

一位奥地利学派的门人,用一整编来讲马克思,而且把他排在先知的位置上,这在当时的经济学界并不多见。

「先知」两个字,熊彼特用得很小心。他不是说马克思算命算得准,是说马克思把一大群人在工厂里受的苦,翻译成了一个有方向的故事:苦是有原因的,原因是可以消灭的,消灭的那一天会到来。人一旦相信这个故事,苦就有了意义〔核:大意〕。

这一层,用本书的话说,是一本书在读者那里长出来的力量。它不在书页里,在千万人读它、信它、为它争吵的那一来一回里。马克思的书能当先知,靠的正是这种回写。

熊彼特对马克思的佩服,集中在一个地方:马克思看见了资本主义是一个自己会动、会变的过程,不是一个静止的均衡。

◆ 三、熊彼特佩服的那一页

熊彼特佩服的,是马克思这样一类话。《共产党宣言》(1848)里写:

资产阶级除非对生产工具,从而对生产关系,从而对全部社会关系不断地进行革命,否则就不能生存下去。 (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第一章)〔核:据 1888 年穆尔英译本自译〕

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同上)〔核:据 1888 年英译本自译,英译作 all that is solid melts into air〕

《资本论》第一卷讲机器和大工业,又写得更具体。他说现代工业从来不把一个生产过程的现有形式看作最后的形式,所以它的技术基础是革命的〔核:大意,《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九节〕。

熊彼特说,正是这一点让马克思高出同时代的经济学家。别人在算均衡,马克思在看演化〔核:大意〕。

◆ 四、他打中的地方:不死于停滞

佩服之后是拆。熊彼特拆的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结局的预言。

马克思的结局,写在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资本主义积累的历史趋势」里:

一个资本家打倒许多资本家。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三十二章〕

生产资料的集中和劳动的社会化,达到了同它们的资本主义外壳不能相容的地步。这个外壳就要炸毁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丧钟就要响了。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三卷又给这个结局一个经济上的发动机:利润率趋向下降。

一般利润率日益下降的趋势,只是劳动的社会生产力日益发展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所特有的表现。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熊彼特不信这台发动机。他在书的第二编开头问:资本主义能活下去吗?他自己答:不能,我想它不能〔核:大意,英文原句甚短,此处只转述〕。

可他说的「不能」,原因和马克思正好相反。资本主义不是死于失败,是死于成功。

他的理由有三层〔核:大意〕。

第一,大企业把创新变成了研究部门的日常工作,企业家这种人慢慢没用了。

第二,资本主义养出了一大批知识分子,他们靠批评资本主义吃饭。

第三,财产变成了股票,所有者不再守护它,资产阶级的家庭也散了。于是选票会一步步把社会推向福利国家和计划,用不着革命。

◆ 五、创造性破坏:利润从哪里来

熊彼特拆马克思,不止在结局上,也在利润的来源上。

1911 年他在《经济发展理论》里就提出:在一个没有创新的静止经济里,竞争会把利润压到零〔据研究文献〕。利润只来自一个地方:新组合。新产品、新方法、新市场、新原料、新组织,谁先做出来,谁就暂时拿一笔利润,等别人跟上,利润又没了。

1942 年的书里,他给这件事起了名字:创造性破坏(creative destruction),专门写了一章〔核:据研究文献,书中第七章〕。他说,资本主义的本质就是这个过程:不断从内部革新经济结构,不断毁掉旧的,不断创造新的〔核:大意〕。

你把这一条放到马克思的账上看,会发现它直接拆了剩余价值的来源。

马克思说,利润来自工人的剩余劳动,工人干了十二个钟点,只拿了六个钟点的工资。熊彼特说,在静止状态下,所有的价值都被分给了劳动和土地,没有剩余。剩余是创新带来的,是暂时的,是会被模仿抹平的。

◆ 六、先说马克思对在哪儿

公道在前。熊彼特自己就替马克思说了很多公道话,本书再补三条。

第一,马克思确实先看见了创造性破坏。第一卷第十三章写机器排挤工人,写手织工的结局,一句话压得很重:

历史上没有比英国手织工人缓慢的灭亡更可怕的悲剧了,这一灭亡拖了几十年,直到 1838 年才最后告终。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五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十五章〕

他接着写,许多人饿死了,许多人一家人长时间靠每天两个半便士过活〔核:大意〕。这写的就是陈建国厂里那批没熬过来的老师傅的前辈。熊彼特给这件事起了好听的名字,马克思写下了被破坏的那一头。

第二,相对剩余价值本来就和创新连着。马克思在第一卷第十章讲过,一个资本家先用了新机器,他的个别价值就低于社会价值。于是他能拿一笔额外剩余价值;别人跟上,额外的就没了〔核:大意,《资本论》第一卷第十章〕。这和熊彼特的「暂时利润」几乎是同一件事。

第三,马克思说的集中,熊彼特也承认。他说大企业是创新的主力,正是集中的结果。

推翻条件:如果在一个长时期里,没有任何新组合,利润率仍然稳定为正,熊彼特「静态无利润」的判断就不成立;反过来,如果利润率的升降与创新的起落始终不相干,马克思一方就站得更稳。

◆ 七、马克思一方怎么回答

马克思一方对熊彼特的回答,大体有两路。

一路说,熊彼特把剩余和利润弄混了。创新带来的是利润在资本家之间的重新分配,谁先创新谁多拿;剩余价值的总量还是工人生产的。熊彼特只看见了分配的那一层〔据研究文献〕。

一路说,熊彼特的「死于成功」,和马克思的「外壳炸毁」,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版本。生产的社会化越来越高,私人占有越来越不合身,最后都要换一种所有制。熊彼特只是把暴力革命换成了选票〔据研究文献〕。

还有第三路,来自马克思的原文本身。第三卷讲利润率下降时,马克思自己写了一节「不变资本各要素变便宜」,说的正是技术进步让机器和原料变便宜,反过来托住了利润率:

使不变资本量与可变资本相比增加的同一发展,由于劳动生产力的提高,会使不变资本各要素的价值减少。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马克思把这一条放在「起反作用的原因」里。照这一路,熊彼特的创新并不在马克思的账外,它就在第三卷的反作用里,只是马克思没把它当主线。

本书第三编第 30 章的判断在这里正好用上:推高不变资本的是生产率,压低不变资本的也是生产率,马克思把一头叫规律,另一头叫反作用。熊彼特做的,是把反作用那一头扶成了主线。

这三路回答都有道理。不过它们都留着一个问题没碰:创新本身,在马克思的账上算什么?

◆ 八、换一副眼镜:创新落在哪一格

用本书的方言看,这个问题就清楚了。

马克思以客体属性立账:价值是凝结在物里的、现实界的劳动。创新在他的账上没有自己的一栏。一台新机器,按他的算法,只是把造它所用的劳动一点一点转移到产品里,它不创造新价值。

可是新机器的设计,是一个想法。这个想法造一台和造一万台,花的心思一样多。它不可分割,可以无限复用,属于理念界。

劳动价值论装不下理念界,因为钟点量不了想法。马克思在《大纲》里自己写过这一点:

一旦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巨大源泉,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核:据英译本自译〕

熊彼特以创新立账,立的正是理念界的那一格:新组合。这是他补上的。

你可以拿陈立的一人公司试一试这两本账。她写出一套给客户用的智能体流程,花了两个星期。这套流程卖给第一个客户,和卖给第一百个客户,她多花的工夫几乎是零。按马克思的账,第一百份的价值近乎零;按熊彼特的账,只要别人还没学会,这一百份都带着利润。

两本账算出来的数天差地别。差就差在:一个想法,能不能按钟点切开来卖。

◆ 九、熊彼特偷运了什么

熊彼特的账也有收不平的地方,在企业家这个人身上。

在他的书里,企业家是发动者。一个有魄力的人,看出了新组合,顶着众人的反对把它做出来。他说驱使企业家的,不全是钱,还有建立一个私人王国的梦想、征服的意志、创造的快乐〔据研究文献,出自《经济发展理论》〕。

这是主体属性里的场和美:一个人被什么吸引,在什么场里被点燃。熊彼特没有给它一栏,却让它当了整个经济的发动机。

更要紧的是,他把创新写成了一个人的事。可一台喷气织机,从实验室到陈建国的车间,经过了多少人:设计的、试制的、推销的、像他这样跟着技术员学了三个月的。新组合能不能落地,要看厂里的老师傅肯不肯学,学了能不能用,用了能不能跟上一个新的工作节奏。

这是自我界的劳动:我你他之间的信任、说服、学习。熊彼特把它都归到了「企业家」一个人的名下。

这一步归算,还有一个后果。企业家拿走的那笔「暂时利润」,在熊彼特那里是对新组合的奖赏,名正言顺。可新组合里有老师傅学会的三个月,有工人在新节奏下多出的那份辛苦,有用户第一次试用时提的意见。这些都进了那笔利润,记的却是企业家一个人的户名。

马克思把剩余记给工人,熊彼特把利润记给企业家。两人吵的,又是一次归算。

熊彼特让创新上了账,却把一场许多人之间的发生,归算给了一个人。

用户口径在这里正好对上:写发生,不要以「一个人」作发动的主语。企业家不是创新的发动者,他是那一场碰撞里显影出来的一个位置。

◆ 十、一个想法的利润

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熊彼特的「暂时利润」,到了知识经济里,还暂时吗?

在他的时代,一种新方法被模仿,要花好几年。别人得买机器、招工人、试生产。到了今天,一个软件被模仿,有时只要几个星期,可是它的用户不会马上跑掉。用的人越多,它越好用;越好用,用的人越多。

这是一种熊彼特没有写够的东西:一个想法一旦在很多人之间扎了根,它的利润就不只是先到的奖赏,还是人和人互相锁在一起的结果。用户之间的来回,评论、分享、习惯,回写到产品上,让后来的模仿者很难追上。

这是互动属性的波和变化,落在自我界。熊彼特的账上没有它,马克思的账上也没有它。本书第三编第 28 章说过,知识经济里的集中,来自互动,不来自有机构成。这一条,熊彼特只看到了一半。

今天回头看,熊彼特说对的比马克思多一些,也错在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说大企业会把创新变成日常,企业家会消失。可二十世纪末以后,车库里出来的公司一家一家打败了大企业的研究部门。创新没有被官僚化,反而越来越分散。

他说知识分子会把资本主义批倒。知识分子确实越来越多,可他们中的许多人自己办了公司,成了资本主义最活跃的一群。

这两处错,错在同一个地方:他把知识当成了一种只能在大机构里集中的东西。可在知识经济里,一个想法可以被一个人在晚上写出来,第二天被一万个人用上。

第五编第 46 章会讲到 2025 年的诺奖,阿吉翁和豪伊特因为创造性破坏的增长理论获奖〔核:据第五编〕。熊彼特的名字,在他死后七十多年回到了斯德哥尔摩。

◆ 十一、放回日子里:那三个月

陈立问父亲,那三个月跟技术员学新机器,算不算劳动。

老人说,当然算。那三个月比修十年老机器都累。

「可是按马克思的账,」陈立说,「那三个月你没生产任何东西,一匹布也没织出来。按熊彼特的账,那是企业家的功劳,你只是被创新的那一头。」

老人想了很久,说:「那机器要是没有我们这些人学会,就是一堆铁。」

陈立说,她的一人公司也天天在被破坏。一个月前还好用的工具,这个月就被新出的模型替掉;她自己写的一套流程,下一版本出来,一半不用写了。

「那你怕不怕?」老人问。

「怕。可是每次换掉以后,我都得花一个星期,教新的智能体懂我的客户。那一个星期,没人替得了我。」

老人点点头。他说,这就是他那三个月。

你今天在单位里学的一样新东西,一套新软件、一个新流程,可以想一想:它是谁的功劳?发明它的人,引进它的老板,还是像你这样,一边犯错一边学会、让它真正转起来的人?

带走的话

熊彼特让创新上了账,却把一场许多人之间的发生归给企业家一个人;被破坏的那一头,马克思写下了。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熊彼特立账于理念界的新组合,偷运主体·场与美(企业家的意志)与自我界的学习和说服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写《资本论》正是一场新组合,靠的是恩格斯、读者与译者,不是钟点

第 36 章

把价值当成一个词——琼·罗宾逊的同情与切割

◆ 一、剑桥的一位女教授

陈立在网上找到一张旧照片:一位短发的女士站在剑桥的讲台上,身后黑板上画着两条交叉的曲线。

她叫琼·罗宾逊(Joan Robinson),二十世纪剑桥经济学派最有名的女性经济学家之一,凯恩斯圈子里的人〔据传记〕。她一辈子没拿诺贝尔奖,许多人觉得这是诺奖的一处遗漏〔据研究文献〕。

陈建国问:「她是向着马克思的,还是反着马克思的?」

陈立想了想,说:「都是。她同情马克思,也拿刀切了他。切下来的那一块,正好是马克思自己最看重的那一块。」

她也是少有的几位真去读了三卷《资本论》的剑桥经济学家。那时候剑桥的人谈马克思,多半是听说的。她在书的序言里交代,自己是在战时的闲暇里,带着一种好奇去读的〔待核:大意〕。读完以后,她觉得马克思问的那些问题,比剑桥的教科书问的更要紧。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一刀。它比庞巴维克那一刀轻,也比他那一刀深:她不说马克思错,她说马克思用不着那一块。

◆ 二、薄薄的一本小书

1942 年,罗宾逊出版《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An Essay on Marxian Economics)★〔核〕。和熊彼特的大书同一年。

这本书很薄,写法也特别。她用凯恩斯以后的经济学去读《资本论》,一章一章对照:马克思说的利润、工资、危机、利润率,换成剑桥的话该怎么说。

她最出名的一句判断,在书的前半部分,原文很短:

「马克思论证中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论点依赖于劳动价值论。」〔核:1942 年《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第 27 页,据 1944 年《社会主义旗帜》书评所引〕

这句话的意思是:剥削、后备军、危机、利润率下降,你都可以不用「价值」这个词讲出来。用价格、工资、产量、利润去讲,一样讲得通,甚至讲得更清楚〔核:大意〕。

她还说,到了社会主义经济里,价值这个概念也不再有用处〔核:大意,同书第 33 页,据书评所引〕。

◆ 三、二十年后的「形而上学」

二十年后,1962 年,罗宾逊出版《经济哲学》(Economic Philosophy)★〔核:书名年份〕,又把这个判断推进了一步。

在那本书里,她把劳动价值论放进经济学的「形而上学」里讨论。她的意思大意是:价值这个词,指的不是一个可以检验的东西,而是一个让人有方向感的观念;它像一面旗帜,能让人去做事,却不能用来证明什么〔待核:大意,原文与页码未核〕。

她并不轻视这种形而上学。她说,每一门经济学都离不开这种不可检验的观念,经济学家要做的,是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哪一种〔待核:大意〕。

所以她对马克思的态度很微妙:价值作为科学,她切掉了;价值作为一面旗,她留下了。

你也许觉得这是一种文人的客气。其实不是。罗宾逊在这里碰到了一件真事:一种说法能不能动员人,和它能不能被证明,是两回事。

正统经济学里也有这样的旗。「边际生产力」说每个人拿到的,正好是他贡献的那一份。罗宾逊说,这同样是一面旗,只是挂在另一边,替现状说话〔据研究文献〕。

两面旗都不在账上,都在账外让人做事。她的诚实,在于两面一起指出来。

◆ 四、她打中的地方

罗宾逊这一刀,打的是《资本论》第一卷最根上的那一层:价值是凝结的劳动,价格围绕价值转。

马克思自己把这一层看得极重。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他说劳动二重性:

这一点是理解政治经济学的枢纽。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他在 1867 年 8 月 24 日致恩格斯的信里也说,这本书最好的地方有两点。一是一开头就着重指出劳动的二重性,二是不依赖利润、利息、地租等特殊形式来研究剩余价值〔核:大意,据研究文献所引书信〕。

罗宾逊要切掉的,是第一章里这一整套推法。马克思给价值量下的定义是: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里的每一个词,「正常」「平均」「必要」,都要等交换发生之后才知道。一件东西卖不出去,花在它上面的劳动就不是社会必要的。罗宾逊的看法是:你既然要等市场告诉你什么是必要的,那么直接看市场的价格就够了。

罗宾逊说,这两样都可以不要。剩余就是总产品减去工人消费的部分,用实物和价格都能算,用不着先算出一个「价值」。

她这一刀的力量来自转形问题。第 33 章讲过,从价值推到价格要绕一大圈,还推不全。罗宾逊的看法是:既然最后算的都是价格,何必先绕价值那一圈?

◆ 五、她同情的那一面

可是罗宾逊不是庞巴维克。她切掉价值,却没有切掉马克思对剥削的义愤。

她在书里反复说,马克思看见的那些事是真的:工人没有生产资料,只能出卖劳动力;资本家拿走的那一块,不是因为他干了什么,是因为他有资本〔核:大意〕。她甚至说,正统经济学里那套「资本的边际生产力」,在解释利润时是一种辩护,比马克思的说法更站不住〔据研究文献〕。

这一面,后来她和美国麻省剑桥的萨缪尔森、索洛打了十几年的「两个剑桥之争」〔据研究文献〕。争的是:资本到底能不能当成一个可以计量的数,放进生产函数里。

她说不能。资本是一堆不同的机器、厂房、原料,要把它们加起来,你得先有价格,而价格又取决于利润率。用资本去解释利润率,等于绕了一个圈。

这个论证和她对马克思的切割,是同一把刀的两面。她用它切掉了马克思的价值,也切掉了正统经济学的资本。

◆ 六、先说她对在哪儿

公道在前。罗宾逊至少在三处是对的。

第一,剥削的直觉确实不依赖劳动价值论。你看一份工资条,看一家公司的利润表,看谁拥有厂房、谁每天去车间,用不着先算价值,也能问出「凭什么」。

马克思自己写工作日的那一章,最有力的地方不是算术,是史料。工厂视察员的报告、童工的证词、一天十六个钟点的作息表。他在第一卷第八章写:

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十章〕

这一句里没有价值,只有权利和力量。

第二,资本不能当一个数,她说对了。你要把一台织机、一座厂房、一仓棉花加成一个「资本」,就得先给它们标价;标价要用利润率去折算,而利润率正是你想用资本去解释的东西。这一条后来连萨缪尔森都在 1966 年承认了一部分〔据研究文献〕。

第三,价值作为旗帜,她看准了。马克思的书在一百多年里动员了千千万万的人,靠的不是转形算法,是那句「工人干了一天,只拿了半天的钱」。

推翻条件:如果有一个只靠劳动价值才能解释、换成价格就讲不通的经济现象,罗宾逊的「没有实质依赖」就不成立。

◆ 七、马克思一方怎么回答

马克思一方对罗宾逊的回应,最常见的一句是:她把马克思读成了李嘉图。

这一路说,马克思的价值不是一个计算工具,是一种社会形式。他在评瓦格纳的笔记里早就说过:

我不是从「概念」出发,因而也不是从「价值概念」出发。 (马克思《评阿·瓦格纳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核:据英译本自译〕

价值说的是:在一个私人生产、互相交换的社会里,人的劳动只能借着物的样子显出来。去掉价值,你就看不见这种「人的关系表现为物的关系」。马克思写拜物教,写的正是这一层:

这只是人们自己的一定的社会关系,但它在人们面前采取了物与物的关系的虚幻形式。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1944 年英国《社会主义旗帜》上的一篇书评也是这样驳她的,大意是:罗宾逊把价值当成价格的影子,所以觉得它多余〔核:大意〕。

马克思在第一章第三节说得更直白:

商品的价值对象性纯粹是社会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作 a purely social reality〕

这个回应有它站得住的一半:价值确实不只是价格的影子,它在讲一种社会关系。本书第二编第 12 章说过,马克思写下了两句互相顶住的话,一句说价值是凝结的劳动,一句说价值对象性纯粹是社会的。罗宾逊切掉的是第一句。马克思一方守着的是第二句。

◆ 八、换一副眼镜:她立了哪一格

用本书的方言看,罗宾逊的位置很有意思。

她切掉了马克思的客体属性立账:价值不再是凝结在物里的劳动。可她换上的,仍然是客体:实物剩余、产量、工资篮子、生产技术。这些都能打包、能计量。

她对剥削的同情,落在互动属性的善:公道不公道。她把这一格看得很重,可在她的经济学里,它没有一栏,只在论证之外当一种义愤。

于是罗宾逊以客体(实物剩余)立账,把互动·善偷运进来,当作她这门经济学的动机,却不让它进入计算。

她把价值当成一面旗,等于承认旗子不在账上;可她自己的经济学,一页也离不开那面旗。

把九格摆出来,罗宾逊的账大致是这样:客体三格(整体、稳定、独立)她全占了,实物剩余就是一个能单独计量的整体。主体三格,她比正统经济学看得清楚:工资篮子取决于工人的处境,这是场;消费者被广告和习惯牵着走,这是分布和美。可她只拿它们来反驳别人,自己不立账。

互动三格里,变化和波她写得最多:凯恩斯一路的有效需求、投资的起伏、危机。善那一格,她只放在序言和结论里。

你会发现,罗宾逊补上了马克思缺的波,却把马克思最有力的善,从账里请到了账外。

◆ 九、讨账:去掉价值,剥削还剩什么

偷运进来的东西,后面会回来讨账。

罗宾逊说,剥削的直觉不靠价值。可如果没有价值,你凭什么说资本家拿走的那一块是「拿走」,不是「挣到」?

马克思的回答是:因为那一块是工人的劳动生产的。去掉了价值,「工人生产的」这一句就没有了地基。剩下的只有:工人拿了这么多,资本家拿了那么多。多少算公道,要另找一个理由。

罗宾逊没有给这个理由。她的书讲得最透的是机制,讲得最少的是户名。她留下的,是一个没有账本的义愤。

你可以设想一家小厂。老板投了一百万,雇了十个人,一年赚了三十万。工人说,钱是我们干出来的。老板说,没有我的一百万和这个点子,你们连活都没有。

按马克思的账,三十万是工人的剩余劳动。按边际生产力的账,三十万是老板的资本和才能应得的。按罗宾逊的账,她能告诉你这三十万是怎么来的,产量多少、成本多少、价格多少,却说不出它该归谁。她只能说,凭有资本就拿走一块,这让人不服。

不服是对的。可不服还不是账。

这正是本书第七编要回答的那一道题:剩余该归给谁。劳动价值论给的答案是「全归劳动」;罗宾逊拆了这个答案,留下了问题。问题本身仍然有效。本书叫它归算。

归算要回答的,不只是工人和资本家谁多拿。它还要回答:一场生产里多出来的东西,有多少来自现实界的劳动,多少来自理念界的想法,多少来自自我界的信任与说服。罗宾逊拆掉了第一种答法,没有走到第二种。

◆ 十、一把顺手的尺子

罗宾逊对劳动时间,其实没有一刀切干净。

她有一篇短文,叫《一个凯恩斯主义者致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公开信》,写于 1950 年代〔待核:年份,通常记为 1953 年〕。信里她说,凯恩斯把货币价格放到一边、去看整个社会的产量时,也需要一个单位,最顺手的就是劳动时间。她的话很平常:这是「最顺手、最合理的价值尺度」〔核:据 2011 年网刊转载的公开信英文本〕。

这一句很有意思。在 1942 年的书里,她说劳动价值论在论证上是多余的。在这封信里,她又说劳动时间是最顺手的尺子。

两句话并不矛盾。她切掉的是「价值由劳动创造」这条因果,留下的是「拿劳动时间来量」这把尺子。一个是原因,一个是单位。

可是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恰恰是把单位当成了原因。他说一切商品都只是一定量的凝固的劳动时间,等于说:劳动时间既是量它的尺子,又是它的来源。罗宾逊把这两件事拆开了,这是她的功劳。

拆开以后,一个问题就露出来了:尺子顺手,是因为在她那个时代,大多数劳动还是按钟点干、按钟点付的。到了陈立的一人公司,一个晚上写出来的东西,第二天被一万个人用,钟点这把尺子还顺手吗?

本书第七编第 62 章会回答:在知识经济里,劳动时间连尺子也当不好了。

还可以看看罗宾逊自己怎样过日子。

她一生写了大量的书和文章,到中国、朝鲜、印度访问,讲课、写游记〔据传记〕。她的工作,是读、想、写、争论。剑桥给她的薪水,按钟点算吗?她的学生从她那里学到的东西,能按劳动时间折算吗?

她的学生里,有后来在世界各地教书、办刊、从政的人。他们从她那里带走的,是一种看问题的眼光,不是若干钟点的劳动。

她的经济学用的是实物剩余,她过的日子是知识劳动。和马克思一样,她的账本,她自己也不用。

这不是挖苦。本书全书的判语说的就是这件事:教的是一套,靠的是另一套。罗宾逊比马克思诚实的地方在于,她说出了「价值是一面旗」。不够的地方在于,她没有问:这面旗本身,是怎样在读者、学生、论敌之间长出来的?

◆ 十一、放回日子里:一面旗

陈建国听完,想起厂里的一面流动红旗。

每个月评一次,产量最高、废品最少的班组拿走,挂在车间门口。红旗不发钱,也不加工分,可大家都想拿。拿到的那个月,班组里的人走路都挺着腰。

「那面旗值多少钱?」陈立问。

「一分钱不值。」老人说,「可那一个月,大家干活不一样。」

他又说,有一年红旗被一个班组连拿了半年,别的班组就不服了,说他们分到的都是好机器。车间主任只好换了评法,把机器的新旧也算进去。

「你看,」老人说,「那面旗挂久了,大家就开始讲公道。」

你明天上班,可以看看你那里有没有这样一面旗。一个说法、一个称号、一句大家都认的话,它不在工资条上,却让人干活不一样。

罗宾逊说,价值就是这样一面旗。本书要再加一句:旗是挂出来的,也是大家一起看出来的。它的分量,不在布上,在那一个月车间里人和人的来回里。

带走的话

罗宾逊切掉了价值,留下了义愤;义愤要算数,就得回答剩余该归给谁。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罗宾逊以客体(实物剩余、技术系数)立账,把互动·善(剥削的义愤)偷运为动机而不入账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的书靠读者的义愤与争论才有分量,那正是一面不在账上的旗

第 37 章

不用价值也算得出利润——斯拉法与斯蒂德曼

◆ 一、十亩地的一张账

陈建国的老家,堂弟种着十亩地。每年秋后,堂弟都在一个旧本子上记一笔账。

他不记钟点。他记的是:今年下种用了多少斤稻种,施了几袋化肥,收了多少担谷子,交了多少,留了多少口粮,留了多少明年的种。剩下的,就是今年的「余粮」,可以卖钱。

陈立翻那本子,说:「叔,你这本账里一个钟点都没有。」

堂弟说:「钟点有啥好记的。谷子就是谷子,种子就是种子。用掉多少,收回多少,一减就知道。」

陈立回来跟父亲说,叔的这本账,正是一位意大利经济学家花了三十多年写出的那本小书的道理。那本书只有一百来页,叫《用商品生产商品》。

这一章讲那本小书,以及它在马克思的账上留下的一个窟窿。

◆ 二、一位不爱发表的人

皮耶罗·斯拉法(Piero Sraffa),1898 年生于意大利都灵,1927 年起在剑桥,凯恩斯请他去的〔据传记〕。他是葛兰西的朋友,葛兰西坐牢时,他替他在伦敦的书店开了户头,买书寄进监狱〔据传记〕。

他这一生发表得极少。最有名的工作,是花二十多年编完的《李嘉图著作与通信集》〔据研究文献〕。另一部,就是 1960 年出版的《用商品生产商品:经济理论批判绪论》(Production of Commodities by Means of Commodities: Prelude to a Critique of Economic Theory)☆〔核〕。

这本书里一个字没有批马克思,所以本书标 ☆。它的目标是边际学派:要证明利润和工资的分配,不能由「边际生产力」决定。可它的方法,在马克思的账上也挖了一个洞。

◆ 三、斯拉法的那张表

斯拉法从一个最简单的经济开始。

假设一个社会只生产小麦和铁。生产 400 夸特小麦,要用 280 夸特小麦当种子和口粮,再用 12 吨铁做农具。生产 20 吨铁,要用 120 夸特小麦和 8 吨铁。合起来,用掉 400 夸特小麦和 20 吨铁,产出也正好是 400 夸特小麦和 20 吨铁〔核:书中第一章的例子,数字据研究文献〕。

这是一个刚好维持的经济,没有剩余。像堂弟那年遇上大旱,收的谷子只够还种子、留口粮,一粒余粮也没有。斯拉法说,在这种情况下,交换比例是被生产条件唯一决定的:每吨铁换 10 夸特小麦。不是谁的偏好定的,也不是谁的劳动定的,是要让两个部门都能把自己用掉的东西买回来,比例只能是这个。

下一步,他让产出多于投入,出现剩余。比如小麦收了 575 夸特,而不是 400 夸特,多出来的 175 夸特就是余粮〔核:书中第二章例子,数字据研究文献〕。剩余怎么分?一部分给工人当工资,一部分给资本家当利润。他证明:只要你知道了技术(每个部门用多少投入)和工资(或利润率)中的一个,价格和另一个就全定下来了。

整个推导里,没有出现劳动价值,也没有出现效用。

你把它和马克思第一章的那个等式放在一起看,会觉得很奇怪。马克思也从小麦和铁开始:

一夸特小麦=若干英担铁。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马克思问:两边相等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一层一层排除,最后说:

作为价值,一切商品都只是一定量的凝固的劳动时间。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斯拉法也看小麦和铁,却不问「相等的是什么」。他问的是:要让这个社会一年一年转下去,小麦和铁之间只能按什么比例换。马克思往物的里面找,斯拉法往物和物之间的生产关系里找。

◆ 四、标准商品:李嘉图的梦

斯拉法还做了一件精巧的事。

李嘉图一辈子在找一把「不变的价值尺度」。那是一种商品,它的价值不会因为工资和利润的分配变化而变化,可以拿来量别的东西。他没找到。马克思接过来,说这把尺子就是劳动时间。

斯拉法造出了一种「标准商品」。它是一篮子按特定比例混合的商品,投入和产出的结构完全一样。拿它当尺子,工资和利润率之间就成了一条直线:工资高一点,利润率就按同样的比例低一点〔据研究文献〕。

这把尺子不是劳动,是一篮子实物。它做到了李嘉图想要、马克思以为只有劳动能做到的事。

你不必弄懂标准商品怎样配出来。只要记住它说明了一件事:要量分配,不一定要用劳动。一把尺子顺不顺手,取决于你要量什么。马克思把劳动时间当成唯一的尺子,是因为他要量的是「谁干的」。斯拉法换了一把尺子,因为他要量的是「怎样分」。

◆ 五、斯蒂德曼把话说透

斯拉法没说出口的话,十七年后由一位英国人说透了。

1977 年,伊恩·斯蒂德曼(Ian Steedman)在伦敦新左派出版社出版《按照斯拉法思想研究马克思》(Marx after Sraffa)★〔核〕。

他的论证一环扣一环〔据研究文献〕。

第一环:只要知道每个部门用多少投入、多少劳动,以及工人的实际工资篮子,就能算出利润率和价格。这些全是实物数据。

第二环:劳动价值也是从同样的实物数据算出来的。所以劳动价值不提供任何实物数据之外的信息。

这一环最狠。它不说劳动价值错,只说劳动价值是同一张表的另一种抄法。你手上已经有了原表,抄本就用不着了。

第三环:从劳动价值出发,算不出正确的利润率;从实物数据出发,可以直接算出来。劳动价值是一段绕路,绕回来还走错了。

他的结论:在解释利润时,劳动价值是多余的。

1975 年,他在《经济学杂志》上还发表过一篇《正利润与负剩余价值》。文章构造了一个联合生产的例子:一个过程同时产出两种东西,比如养羊同时出羊毛和羊肉。在这种例子里,可以出现某种商品的劳动价值为负、剩余价值总额为负,而利润和价格都是正的〔核:刊名卷期据研究文献〕。

如果剩余价值是负的,利润却是正的,那么「利润来自剩余价值」这一句就站不住了。

斯蒂德曼这本书在当时引起的风波,比书本身还大。它出在新左派出版社,那是英国左翼的出版社;作者本人也同情社会主义〔据研究文献〕。一位站在马克思这边的人,用最严格的算术说劳动价值多余,这比庞巴维克从对面打过来更难回应。

他的意思不是放弃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是说批判可以不靠劳动价值。剥削照样可以讲:工人拿到的那一篮子,比他们生产的净产品少,少的那一块归了资本家。这一句全用实物就能说。

◆ 六、先说他对在哪儿

公道在前。斯拉法和斯蒂德曼有三处说得对。

第一,实物剩余是真的,而且比劳动价值更基本。堂弟的账本里,余粮就是余粮,用不着折成钟点。斯拉法证明,一个社会的剩余,在实物上就看得见,量得出。

第二,劳动价值确实是从实物数据推出来的。马克思说价值量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社会必要」要看技术,技术就是投入产出的关系。所以要算劳动价值,你先得有投入产出表。投入产出表在手,价格已经能算了。

第三,马克思自己也承认,现实交换不按价值。第三卷第十章写:

商品按照它们的价值或接近于它们的价值进行的交换,比那种按照它们的生产价格进行的交换,所要求的发展阶段要低得多。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既然发达的资本主义按生产价格交换,用实物数据直接算生产价格,就是走直路。

推翻条件:如果有一个只靠劳动价值才能回答、靠实物数据回答不了的问题,斯蒂德曼的「多余」就不成立。下面马克思一方说的,正是这样的问题。

◆ 七、马克思一方怎么回答

马克思一方的回答,大体有三路。

第一路,曼德尔等人说,斯蒂德曼把马克思读成了一个算价格的人〔据研究文献〕。

马克思要回答的,不是「价格是多少」,是「利润为什么存在」。斯拉法的方程只说明利润和工资此消彼长,没说明为什么工人的工资只够买那一篮子,为什么资本家能拿走剩下的。这个「为什么」,要看工人和生产资料是怎样分开的:

劳动力所有者没有别的商品可以出卖,自由得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实现自己的劳动力所必需的东西。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六章〕

第二路说,斯拉法的方程是一张静止的快照,技术和工资都给定了。马克思讲的是一个过程:工作日怎样被拉长,机器怎样被引进,工资怎样被后备军压低。工资篮子不是给定的,是斗出来的:

在工作日的标准化问题上,表现为争取工作日界限的斗争。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大意,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十章〕

第三路说,联合生产里的负价值,是算法的毛病,不是理论的毛病。换一种方法定义劳动价值,负值就没了〔据研究文献〕。

这三路回答,第一路和第二路最有分量。它们说的其实是一件事:斯拉法的方程只给了一张截面,截面上看不见人怎样被逼到工厂门口,也看不见工资怎样一年一年斗出来。

这一点本书同意。不过它也让马克思一方付出了代价:劳动价值论要守住,就得从「算得出价格」退到「说得清关系」。这一退,和第 33 章斯威齐那一退,是同一步。

◆ 八、换一副眼镜:他们立了哪一格

用本书的方言看,斯拉法和斯蒂德曼走得比马克思更远,却在同一条路上。

马克思以客体属性立账:凝结的劳动,能计量、离开交换也站得住。斯拉法连劳动都不要了,只留下实物:多少小麦、多少铁、怎样的投入产出比例。这是更纯的客体。

他的价格,是让各部门都能把用掉的东西买回来的那个比例。用他自己的说法,这些价值「直接来自生产方法」〔待核:大意,原文出处待核〕。没有讨价,没有偏好,没有历史。

可他的方程里有两样东西不是客体。

第一样是工资,或者利润率。斯拉法明说,这一个变数要从体系外面给定。他甚至提议,利润率可以由货币利率来定〔据研究文献〕。工资多少、利润率多高,要看工人和资本家在一个国家的什么场里、斗到了哪一步。这是主体属性的场和互动属性的变化。

第二样是「统一的利润率」。和鲍特凯维兹一样,斯拉法让所有部门的利润率一开始就相等。竞争那一来一回,被压成了一条假设。

斯拉法把价值从劳动里拿出来,放进了实物比例;可让比例落定的那一场来回,他仍然放在方程外面。

◆ 九、讨账:余粮不等于剩余价值

偷运进来的东西,会回来讨账。在这里,讨账的是马克思那一边最在意的一件事:归算。

堂弟的账本算得出余粮。可余粮归谁,账本上不写。地是承包的,种子是自己留的,化肥是赊来的,农忙时请了两个帮工。余粮里有多少该归帮工,多少该归堂弟,多少该还化肥的赊账,这要另外商量。

斯拉法的方程也一样。它告诉你剩余有多少,工资和利润此消彼长。它不告诉你剩余该归谁。

这不是斯拉法的疏忽。他是有意把分配留在体系外面的,他的书只想证明:分配不能由技术自己算出来。这一点他证明了。可是证明了「算不出来」,也就承认了分配要在别处定:在工资谈判里,在利率里,在一个国家的法律和习惯里。

马克思用劳动价值论回答了这个问题:剩余全是劳动产生的,所以应该归劳动。这个答案也许错了,可它至少是一个答案。斯蒂德曼拆掉了劳动价值,等于拆掉了这个答案的地基,问题却还在桌上。

这和第 32 章庞巴维克与马克思争的「等」,第 36 章罗宾逊留下的问题,是同一个。劳动价值论被一个一个拆掉,剩下的那道题,剩余归给谁,一次也没有被拆掉。

◆ 十、只有一种投入不是这样生产的

还有一处,马克思一方说得最好,值得单独写出来。

斯拉法的方程里,每一种投入都是被生产出来的:小麦用小麦和铁生产,铁用小麦和铁生产。只有一种投入例外:劳动。工人不是在工厂里用小麦和铁「生产」出来的。

马克思给劳动力下的定义,特意说它是人身上的一样东西:

我们把劳动力或劳动能力,理解为人的身体即活的人体中存在的、每当人生产某种使用价值时就运用的体力和智力的总和。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而劳动力的价值,他说,和别的商品不一样:

劳动力的价值规定包含着一个历史的和道德的要素。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两句放在一起,正好点出斯拉法方程的那一处空白。工资篮子里装什么,不是技术决定的,是历史和道德决定的。斯拉法把它当成外面给定的数,马克思至少给它写了一句话。

可马克思也只写了一句话。本书第三编第 21 章说过,这是剩余价值论演绎的第一个断点:「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是主体·场,进来了,却没有一栏。斯拉法把马克思的这个断点放大成了方程外面的一整块。

一个人怎样长成能干活的人,从母亲怀里到学徒出师,从第一次上工到成了老师傅,这是自我界的长成。它离不开人,不能单独出售。马克思的账装不下它,斯拉法的账也装不下它。

说到长成,斯拉法这个人,倒是给「剩余归谁」做了一个有趣的例子。

他一生发表极少,可他编的李嘉图全集,让后来所有研究古典经济学的人都受益。他在剑桥的谈话,据说影响了维特根斯坦后期的哲学转向: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的序言里感谢过他〔据研究文献〕。

这些影响,没有一样能按钟点算。斯拉法花了三十多年写一本一百页的书,按劳动时间,这本书的价值大得惊人;按销量,它是一本冷门小书;按它在经济学里引起的争论,它改写了一整场关于资本的辩论。

一本书的价值,在它被读、被争、被用的那一来一回里显露。这一条,斯拉法的方程说不出来,马克思的价值论也说不出来。

◆ 十一、放回日子里:叔的本子

那年春节,陈立回老家,又翻了叔的账本。

她问叔:「余粮卖的钱,你给帮工分了没有?」

叔说,分了。工钱是先说好的,一天一百二。可那年雨水好,收成比往年多三成,他另外给每人添了两百块。

「为啥添?」

「人家活干得细。再说,明年还要请。」

陈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叔那两个帮工,一个是他小舅子,一个是邻村的老同学。」

陈立后来跟父亲说,叔的这两百块,斯拉法的方程里没有,马克思的剩余价值里也没有。它是叔和帮工之间的一份交情,是明年还要见面的那份信任。

你下回拿到一笔额外的钱,年终奖也好、红包也好,可以想一想:它是按什么算的?是按钟点,按产量,还是按一份不写在本子上的交情?那份交情,就是本书说的自我界。

带走的话

斯拉法证明不用劳动价值也算得出利润,可剩余该归给谁,他的方程同样不回答。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斯拉法以客体(实物投入产出)立账,偷运主体·场与互动·变化(体系外给定的工资或利润率、统一利润率)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的余粮来自恩格斯的汇票,账本上同样没有一栏

第 38 章

新机器为什么不压低利润——置盐信雄与森岛通夫

◆ 一、老板为什么肯换机器

陈建国那年换喷气织机,问过厂长一句话。

「新机器这么贵,厂里背了一笔贷款,划得来吗?」

厂长说:「划得来。一台顶三台,一个人看八台,布的成本一算,比原来低三成。不换,对门那家换了,我们的布就卖不出去。」

陈建国当时没多想。后来他读了一点马克思,才觉得厂长这句话有点意思。按马克思第三卷的说法,机器越换越多,不变资本越来越大,利润率应该往下走。可厂长换机器,恰恰是为了多赚。

一个个厂长为了多赚去换机器,结果大家合起来,利润率反而下降。这是马克思最有名的一条规律。

这条规律在马克思的书里分量极重。它是资本主义「终结」的经济发动机:利润率一路往下,积累越来越难,危机越来越重,最后外壳炸毁。第一卷末尾那句「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到第三卷才有了一个能算的理由。

1961 年,一位日本学者用一页数学,问了陈建国心里那句话:这条规律成立吗?

◆ 二、马克思的规律

先看马克思原文。第三卷第十三章开头,他从一组数字出发。剩余价值率不变,可变资本不变,不变资本从 50 增加到 400,利润率就从 66⅔% 降到 20%〔核:大意,数字据英译本〕。

他的结论写得很肯定:

一般利润率日益下降的趋势,只是劳动的社会生产力日益发展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所特有的表现。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马克思说,这是从资本主义生产的本性里推出来的,并且是一种逻辑上的必然〔核:大意〕。

他也知道,现实里利润率没有跌得那么快。第十四章一开头,他说一定有起反作用的影响在发生作用,它们:

阻碍和抵消一般规律的作用,使它只有趋势的性质。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列了好几条:提高剥削程度、工资压到劳动力价值以下、相对过剩人口、对外贸易、股份资本〔核:大意,第十四章各节标题〕。其中有一条,叫「不变资本各要素变便宜」:

使不变资本量与可变资本相比增加的同一发展,由于劳动生产力的提高,会使不变资本各要素的价值减少。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规律和反作用,在马克思这里写在相邻的两章。本书第三编第 30 章说过:它们同出一源。

◆ 三、置盐打中的地方:资本家不会自讨苦吃

1961 年,神户大学的置盐信雄(Nobuo Okishio)在《神户大学经济评论》第 7 卷上发表《技术变革与利润率》★〔核〕。

他问的问题很朴素:一个资本家为什么换新技术?因为按现行的价格和工资,新技术让他的成本更低。这是厂长那一句「划得来」。

置盐证明了一个定理,后来叫「置盐定理」〔核〕。大意是:如果实际工资不变,而资本家只采用按现行价格能降低成本的新技术,那么新的平均利润率不会比原来低;如果新技术用在基本部门,利润率一定上升〔核:据研究文献〕。

这一页数学的意思是:每一个资本家都不会自讨苦吃。

你可以用一家包子铺来想。小王原来一天手工包 300 个,后来花两千块买了一台和面机,一天能包 500 个。他买机器,是因为算过账:多出来的 200 个包子,几个月就把两千块挣回来。

街上十家包子铺都买了和面机,包子多了,价钱会往下走一点。可置盐说,只要工钱没涨,价钱再往下走,每家的利润率也不会比买机器以前低。因为面粉、和面机这些东西,也是用越来越省的办法造出来的,它们也在变便宜。他换机器,是因为划得来。千千万万个划得来加在一起,不会变成一个划不来。

如果利润率真的下降了,原因不在技术进步本身,在别处:比如工资涨了,比如竞争让价格掉得太快。

你也许会觉得,这个结论太简单,怎么要等到 1961 年才有人说。其实它不简单。马克思那组数字里,不变资本从 50 涨到 400,是按「价值」涨的。置盐提醒你:机器多了,不等于机器的价值多了。你买的和面机越来越好,价钱却可能越来越低。马克思算的是件数,置盐算的是价钱。

◆ 四、森岛通夫:马克思基本定理

置盐还证明了另一件事,而这一件,对马克思是有利的。

他证明:在一定条件下,利润为正,当且仅当剩余价值为正。也就是说,资本家要赚钱,工人就必须干得比自己工资所值更多。剥削是利润的必要条件〔核:据研究文献〕。

十二年后,森岛通夫(Michio Morishima)接着走了一步。他是伦敦经济学院的日本经济学家。1973 年,他在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马克思的经济学:价值与增长的二元理论》(Marx's Economics: A Dual Theory of Value and Growth)★〔核:初版 1973 年,平装本 1978 年〕。

森岛把置盐的这条结论叫作「马克思基本定理」〔核〕。他用严格的数学把《资本论》三卷的主要论题重写了一遍:劳动价值、剥削、转形、利润率下降。

他的书有两面。一面,他替马克思说话。他认为马克思是和瓦尔拉斯、冯·诺伊曼并列的经济学大家,他的再生产图式是最早的多部门增长模型〔据研究文献〕。另一面,他说,要把马克思的模型和冯·诺伊曼的增长理论接起来,得到一套新的增长理论,就必须放弃劳动价值论〔核:据出版方书介〕。

你会发现,森岛做的事,和第 37 章斯蒂德曼有几分像:保住剥削,拆掉价值。只是他的语气更像一位同行,不像一位批评者。

◆ 五、先说他们对在哪儿

公道在前。置盐和森岛至少在三处是对的。

第一,置盐的问题问对了。马克思的利润率下降规律,没有说清楚个别资本家的动机怎样合成全社会的结果。资本家换技术是为了多赚,这一点马克思自己也写过:一个资本家先用新机器,就能拿额外剩余价值〔核:大意,《资本论》第一卷第十章〕。可是从这一步,怎样走到全社会利润率下降,马克思跳过了。

第二,马克思基本定理是一个真的结论,而且是对马克思有利的。它说明剥削不只是一句道德话,在数学上是利润的必要条件。

这一条值得多说一句。第 37 章斯蒂德曼说劳动价值多余;森岛说剥削和利润同生同灭。两件事并不冲突:剥削在这里的意思是工人生产的净产品多于他们拿到的,这句话用实物也说得出。森岛保住的是剥削,不是劳动价值。

第三,森岛看出了马克思理论里最有生命力的那一块:再生产图式。第二卷的两大部类模型,后来经列昂惕夫的投入产出表、冯·诺伊曼的增长模型,一路长成了今天的多部门经济学〔据研究文献〕。

推翻条件:如果在实际工资不变、只采用降低成本的技术的条件下,能观察到平均利润率长期下降,置盐定理就被事实推翻了。

◆ 六、马克思一方怎么回答

马克思一方对置盐定理的回答,是这一章最热闹的部分。

第一路说,置盐假定实际工资不变,这不现实。技术进步以后,工人会要求分享,工资会涨。工资一涨,利润率就可能下降〔据研究文献〕。可这一路有个麻烦:它等于承认利润率下降的原因是工资,不是有机构成。这就从马克思走到了李嘉图。

第二路说,置盐只比较两个均衡状态,没有看过程。马克思讲的是一个历史过程,资本在其中不断积累、不断换代。时间单一体系的辩护者(第 39 章)说,按照时间顺序计价,利润率下降可以出现〔据研究文献〕。

第三路,来自对马克思手稿的重新阅读。德国学者米夏埃尔·海因里希(Michael Heinrich)在 2013 年《每月评论》上发表文章,题为《危机理论、利润率趋向下降规律与马克思在 1870 年代的研究》〔核〕。他的看法大意是:马克思写完第三卷手稿以后,自己对这条规律也起了疑心。1870 年代他转去研究信用和危机,不再把利润率下降当成危机的主因〔核:大意〕。这一路,等于说置盐打中的那一处,马克思自己晚年也松了手。

这三路回答,第三路最有意思,也最有争议。

如果海因里希读得对,那么你在课本上读到的「利润率下降规律」,很可能是恩格斯从 1864—1865 年手稿里编出来的一个样子,比马克思自己后来的想法更确定。本书第一编第 8 章讲恩格斯的编辑桌,说的正是这一类事:一部书的口气,有一部分是编者给的。英国经济学家迈克尔·罗伯茨等人当时就撰文反驳海因里希〔据研究文献〕。

◆ 七、换一副眼镜:他们立了哪一格

用本书的方言看,置盐和森岛是第四编里最「客体」的两位。

他们以客体属性立账:投入产出系数、实际工资篮子、技术的选择。全是能打包、能计量的东西。他们用的数学,比马克思严格得多,可站的格子和马克思一样。

可是置盐定理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客体:资本家选技术的标准。

置盐说,资本家选那种「按现行价格能降低成本」的技术。现行价格是什么?是上一轮交换里定下来的价格。资本家看着它做选择,选完了,新的价格又定下来,下一轮又看着它选。

这一回一回,是互动属性的变化与波。置盐定理比较的,是这一场来回之前和之后的两个静止点。来回本身,他没有给它一栏。

置盐证明了资本家不会自讨苦吃;可「划得来」这三个字,是在一场一回一回的比价里才定下来的。

◆ 八、讨账:利润率掉不掉,看的是谁

偷运进来的东西,会回来讨账。在置盐这里,讨账来自他的第一条假设:实际工资不变。

工资变不变,不是技术的事,是工人和资本家之间的事。新机器进厂,工人会不会要求加薪,老板给不给,给多少,这要看工会强不强、外面好不好找活、厂里的老师傅肯不肯跟着学。

马克思自己知道工资不会不动。第一卷第二十三章讲产业后备军,说的就是工资怎样被压住:

产业后备军在停滞和中等繁荣时期加压于现役劳动军,在生产过剩和亢进时期又抑制现役劳动军的要求。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二十五章〕

这是主体属性的场,加上互动属性的善:公道不公道。马克思自己在第一卷写工作日时,已经说得很清楚:

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十章〕

你看,置盐把这一场力量的较量冻成了一个常数。冻住以后,他的定理成立;化开以后,利润率掉不掉,看的不再是机器,是人和人之间斗到了哪一步。

所以,置盐定理没有证明利润率不会下降。它证明的是:如果利润率下降,原因不在机器本身,在机器之外那一场人和人的来回里。马克思把这个来回藏在「有机构成」里,置盐把它藏在「工资不变」里。两人藏的是同一件东西。

◆ 九、森岛的二元:价值与增长

森岛的书名里有一个词:「二元」。他要把价值和价格、劳动和增长当成一对对偶的东西来处理,像线性规划里的原问题和对偶问题。

这是一个漂亮的数学结构。你不必懂线性规划,只要知道它的意思:一样东西从两头看,算出来是同一个数。它也露出了森岛自己的中心:他相信,只要找到正确的数学形式,马克思的问题就能被解决。

他在书里还做了一件事:处理异质劳动。马克思说,复杂劳动是倍加的简单劳动,折算比例在生产者背后由社会过程决定:

比较复杂的劳动只是自乘的或不如说多倍的简单劳动。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森岛说,这个折算在马克思那里没有交代清楚。如果不同种类的劳动不能统一折成简单劳动,劳动价值就不能唯一地确定〔据研究文献〕。

这又回到了第 32 章庞巴维克的问题:一个钟点的熟练劳动值几个钟点的粗工?马克思说「社会过程决定」,森岛说「数学上定不下来」。两人都没写那个社会过程是什么。

本书的看法是:那个过程,就是一回一回的比较、讨价、评工。像陈建国厂里评级,七级工和三级工差多少,是一年一年在车间里争出来的。这种争,就是本书说的回写:一场一场的评定,回过头来写成了一张工资级别表,看起来像技术本来就有高低。

◆ 十、你手机里的那台机器

置盐定理到了今天,有一个更直白的例子。

你手机里的软件,一年一年更新,功能越来越多,用起来越来越快。按马克思的账,造软件的公司投入的「死劳动」越来越多:服务器、芯片、代码库。有机构成应该越来越高。

可这些公司的利润率并没有一路往下走。原因正是马克思写在反作用里的那一条:不变资本各要素变便宜。芯片每隔一两年便宜一半,云服务器一年比一年便宜,一段代码写出来可以用在一万个产品上。

这已经不是反作用了,这是主线。本书第三编第 31 章说过:知识积累是报酬递增。置盐用一页数学说出了这件事的一半;另一半,是知识的复用,钟点算不进去,有机构成也算不进去。

还可以看看这两位日本学者自己的路。

置盐一生在神户,他的工作大多用日文写成,后来才慢慢译成英文〔据研究文献〕。他是站在马克思这边的人,他证明那条定理,原意是要弄清楚马克思的规律在什么条件下成立。

森岛年轻时在大阪、后来去了伦敦经济学院,写了一系列把经济学大家数学化的书:马克思、瓦尔拉斯、李嘉图〔据研究文献〕。他还写过一本书,讨论日本为什么能成功,从儒家伦理讲到明治维新〔据研究文献〕。

两个人都用最严格的工具来读马克思。他们得出的结论,一半替马克思撑腰,一半拆马克思的台。

你不妨问一问:这种工作,按钟点能算吗?置盐那一页数学,可能是他几年的思考压出来的;它写出来以后,被全世界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争了六十年。它的价值,在那六十年的争论里显露,不在那一页纸上。

◆ 十一、放回日子里:厂长的那句话

陈立听完,问父亲:「那后来厂里利润率掉没掉?」

老人想了一会儿,把当年的几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他笑了:「换了机器头两年,厂里赚得多。后来别的厂都换了,布价往下走,又不怎么赚了。再后来,工人嫌累,要涨工资,厂长给了。最后算下来,跟没换之前差不多。」

陈立说,爸,你这三句话,就是置盐和马克思吵了六十年的东西。头两年是置盐对,后来是马克思的反作用和规律打平,最后是工资那一场谁也没算进去的来回。

你下回听到老板说「换了新系统,效率能提高多少」,可以在心里多问一句:效率提高以后,多出来的那一块,最后落到了谁的口袋里?是老板、是同行的价格战、是客户,还是像陈建国那样跟着学了三个月的人?

带走的话

置盐证明新机器本身不压低利润;利润率掉不掉,看的是机器之外那一场人和人的来回。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置盐、森岛以客体(技术系数、实际工资篮子)立账,偷运互动·变化与善(一回一回的比价、工资的较量)与主体·场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的书桌从未按有机构成核算,靠的是恩格斯的利润与读者的争论

第 39 章

把账拆开,再拼回去——罗默、埃尔斯特、海因里希与克莱曼

◆ 一、三种修旧书的人

陈立有个朋友在旧书店做修补。她说,来修书的人分三种。

一种人要把书拆开,一页一页查,看哪一页是后来补进去的,哪一页本来就缺。一种人要把书重新装订,换个顺序,说原来的顺序本来就错了。还有一种人,坚持一页都不能动,说书本来就是好的,是读的人读乱了。

陈建国听了,说:「那书自己怎么想?」

陈立笑了。她说,书不会想,可写书的人早就不在了。

二十世纪最后三十年到本世纪初,读《资本论》的人里也出了这三种。一种用博弈论和分析哲学把马克思拆成零件,看哪些零件还能用,这是罗默和埃尔斯特。一种回到马克思的手稿,说价值本来就该从货币和交换去读,这是海因里希。一种说马克思的账本来就是平的,是读的人用错了算法,这是克莱曼。

这一章看这三种修书人。看完,第四编的一百年也就收口了。

◆ 二、罗默:剥削就是起点不平

约翰·罗默(John Roemer),美国经济学家,「分析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据研究文献〕。

1982 年,他出版《剥削与阶级的一般理论》(A General Theory of Exploitation and Class)★〔核〕。他用一般均衡和博弈论的工具重做了马克思的剥削论,得出一个让许多马克思主义者不安的结论。

他证明了一件事。即使没有劳动市场,没有工厂,没有老板盯着,只要一个社会里生产资料的分配不平等,在市场交换里就会出现剥削和阶级〔核:大意〕。有的人手上资本多,可以少干活多拿;有的人资本少,只好多干活少拿。

你可以想两个种地的人。一个有十亩好地,一个只有两亩薄地。两人都不雇人,各种各的,到集上交换。几年下来,薄地的那个人得多干活才换得到同样的东西,好地的那个人少干活就够了。没有老板,没有工资,剥削照样出现。

这个结论的意思是:剥削不是在车间里发生的,是在起点上就定下来的。马克思那一章写工厂的监工、写工作日的延长,在罗默这里不再是剥削的核心。核心是财产怎样分。

1985 年,他在《哲学与公共事务》上发表《马克思主义者应该关心剥削吗?》★〔核〕。他的回答大意是:剥削本身不是要紧的事,要紧的是它背后的财产不平等;如果剥削和不平等分开了,我们该关心的是后者〔核:大意〕。

◆ 三、埃尔斯特:拆掉功能解释

乔恩·埃尔斯特(Jon Elster),挪威哲学家,也是分析马克思主义的一员〔据研究文献〕。

1985 年,他出版《理解马克思》(Making Sense of Marx)★〔核〕。这本书很厚,把马克思的哲学、经济学、历史理论一样一样拿出来审。

埃尔斯特最重的一刀,砍的是马克思的「功能解释」。马克思常说:某种制度存在,因为它对资本有用;某种观念流行,因为它替统治阶级服务。埃尔斯特说,「对谁有用」不能解释「为什么存在」,你得找到具体的人,看他们怎样一步一步做选择,才把这个制度做出来〔核:大意〕。

这就是「方法论的个人主义」:一切社会现象,都要落到个人的行动和信念上去解释〔核〕。

埃尔斯特据此拆掉了很多东西:辩证法、历史必然性、以生产力发展为线索的总体历史理论〔核:大意〕。劳动价值论,他也判为站不住〔据研究文献〕。他留下的,是马克思的一些具体洞见:异化、阶级意识、集体行动的困难。

这个小团体每年九月开会,曾经开玩笑地自称「不扯淡的马克思主义」〔核〕。

◆ 四、海因里希:价值在交换里

第二种修书人,是德国的米夏埃尔·海因里希(Michael Heinrich),1957 年生于海德堡〔核〕。

他 1991 年出版博士论文《价值的科学》(Die Wissenschaft vom Wert)〔核〕。2004 年出版《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论》,2012 年英译本《卡尔·马克思〈资本论〉三卷导论》由每月评论出版社出版〔核〕。他参与过《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MEGA²)的相关工作〔核:据维基百科,细节待核〕。

海因里希的读法,叫「货币价值论」。他说,价值不是单个商品身上带着的一种东西,不能先有价值、再去交换。价值是一种社会关系,只有在交换里,借着货币,才取得对象的形式〔核:大意〕。

这一读法,正好抓住了马克思那两句互相顶住的话里的第二句:

商品的价值对象性纯粹是社会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而第一句,马克思在第一章第一节写的是:

作为价值,一切商品都只是一定量的凝固的劳动时间。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海因里希说,这是马克思自己没有清理干净的旧说法,带着李嘉图的影子〔核:大意〕。

他还说,马克思在手稿里一再改写第一章,改的方向就是越来越强调价值形式和货币。可恩格斯编书时,把一些较早的、较「实体」的说法保留了下来〔据研究文献〕。第 38 章讲过,他也认为马克思晚年对利润率下降规律起了疑心。

◆ 五、克莱曼:账本来就是平的

第三种修书人,是美国的安德鲁·克莱曼(Andrew Kliman)。

2007 年,他出版《重获马克思的〈资本论〉:驳「不一致」的神话》(Reclaiming Marx's "Capital": A Refutation of the Myth of Inconsistency)〔核〕。这本书是「时间单一体系解释」最完整的辩护。

他的论证要点有两条〔核:据书评〕。

第一条叫「时间」。马克思算账,是按时间顺序走的:这一期的投入,按上一期结束时的价格算;不是像鲍特凯维兹那样,让投入和产出同时按同一组价格算。

第二条叫「单一体系」。价值和价格不是两套平行的账,是同一套账。资本家买原料、买机器,花的是实际的价钱,他垫付的价值就是这个价钱。

按这两条去算,克莱曼说,马克思的两个总量相等可以同时成立。利润率下降也可以从新技术里推出来,置盐定理不再成立〔据研究文献〕。一百年来人们说马克思「自相矛盾」,是因为他们用了一种不属于马克思的同时算法。

他的书名里那个词说得很清楚:「不一致」是一个神话。

◆ 六、先说他们对在哪儿

公道在前。这四位各有站得住的地方。

罗默对的是:剥削确实和起点连着。马克思自己在第一卷最后一篇写「所谓原始积累」,讲的正是起点:

所谓原始积累只不过是生产者和生产资料分离的历史过程。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一节)〔核:大意,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二十六章〕

马克思写这一篇,笔调和前面完全不同。他不再算账,写的是圈地、驱逐、血腥立法: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六节)〔核:据英译本自译;英译本为第三十一章〕

马克思写下了分离的历史,罗默把它写成了一条定理。

埃尔斯特对的是:「对资本有用」确实解释不了「为什么出现」。你在单位里见过一项规矩,它对领导有用,可它当初是谁、在哪一次会上、为了哪件事定下来的,「有用」两个字回答不了。一项制度要落地,总要经过一些人、一些选择、一些偶然。

海因里希对的是:马克思自己的第二句话,比第一句话走得更远。本书第二编第 12 章、第三编第 19 章的判断,和他的读法有相通之处:价值要借他物露面,不能离开交换单独站着。

克莱曼对的是:时间顺序确实要紧。资本家今天买机器,用的是今天的价钱,不是一个永恒的均衡价格。鲍特凯维兹和置盐都用静止的截面去算一个随时间走的过程,这一点克莱曼抓得准。

推翻条件:如果罗默的「起点不平」能完全解释现实的剥削,车间里的力量较量就不再要紧,马克思第八章就成了多余;本书不认为如此,因为工作日立法史正是车间里斗出来的。

◆ 七、马克思一方的分歧

这四位里,罗默和埃尔斯特是从外面拆,海因里希和克莱曼是从里面修。可这两位修书人之间,也互不相让。

海因里希说价值只在交换里取得形式,等于说没有交换就没有价值量。克莱曼说价值是劳动在生产中创造、随时间转移的,他守的是第一句话〔据研究文献〕。两人都说自己读的是真马克思。

这种分歧,在马克思的原文里就有根。他在 1868 年 7 月 11 日致库格曼的信里说,按一定比例分配社会劳动的必要性,不会被特定的社会生产形式取消,能改变的只是它表现的方式;在私人交换的社会里,这种比例分配借以实现的形式,正是这些产品的交换价值〔核:大意〕。

这一句两边都能用。克莱曼说,看,分配的是劳动。海因里希说,看,劳动只有借交换价值才实现。

一百年的拆书和修书,最后吵回了马克思自己那两句互相顶住的话。

◆ 八、换一副眼镜:四位各立了哪一格

用本书的方言看,这四位立的中心各不相同。

罗默以客体属性立账:生产资料的分配,一个可以计量、离开交换也站得住的起点。他偷运的是互动:剥削要在市场交换里「出现」,一来一回才把起点的不平变成收入的不平。他让这场来回在一般均衡里一开始就清了账。

埃尔斯特以主体属性立账:个人的选择、信念、动机。他偷运的是自我界:人的信念从哪里来?他自己也研究「酸葡萄」,研究人怎样按自己够得着的东西调整想要的东西〔据研究文献〕。可一个人的偏好,是在我你他之间长出来的。方法论的个人主义,把这份长成记在了个人名下。

用户口径在这里又碰上了:写发生,不以「一个人」作发动的主语。埃尔斯特把「个人」当成解释的终点;本书说,个人是一场互动里显影出来的。

海因里希以互动属性立账:价值在交换中取得形式。这是第四编里离本书最近的一位。可他偷运的是客体:货币。他说价值借货币才取得对象的形式,货币本身是怎么来的?金银怎样成为货币,是千百年交换里一回一回定下来的。马克思写过:

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海因里希把货币当成交换的出发点,没有写它的发生。

克莱曼以客体属性加上时间立账:劳动在生产中创造价值,按时间顺序转移。他偷运的是互动·变化。价格一期一期地变,克莱曼用实际价格来算,等于把市场那一场来回的结果直接拿进账里,却不问它是怎样碰出来的。

◆ 九、四位都没有动的那一格

还有一格,四位都没有动:理念界与自我界的劳动。

罗默的生产资料,是机器和土地。埃尔斯特的个人,是会选择的人。海因里希的交换,是商品和货币。克莱曼的劳动,是车间里的钟点。

没有一位问:你脑子里冒出的一个想法,算什么劳动?一份信任、一次说服、一个人从学徒长成老师傅,算什么劳动?马克思在《大纲》里早就写过一句:

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百年的拆书人,没有一位接着这一句往下拆。他们拆的修的,都是第一卷第一章到第三卷第十五章之间那本以现实界劳动立账的书。

◆ 十、放回日子里:修书的人

陈立后来又去了那家旧书店。她问朋友,三种来修书的人里,你最喜欢哪一种。

朋友说:「都不喜欢。最好的书,是被翻烂了的书。翻得越烂,说明读的人越多。我修的时候,总舍不得把那些折角、批注、咖啡渍都弄干净。」

陈立回家把这话讲给父亲听。老人说,厂里那几本机器说明书也是这样,翻得最烂的那几本,最值钱,因为上面有几代保全工的批注。

你家里如果有一本被翻得最旧的书,可以拿出来看看。书页边上的那些批注,是谁写的?它们算不算这本书的一部分?

《资本论》也是这样一本书。一百年来拆它的人、修它的人、骂它的人、信它的人,都在它的页边写了字。它今天的分量,有一大半在这些页边上。

带走的话

一百年的拆书和修书,最后吵回了马克思自己那两句互相顶住的话:价值是凝结的劳动,价值只能在交换里露面。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罗默立客体(财产起点)偷运互动;埃尔斯特立主体(个人选择)偷运自我界;海因里希立互动(交换中的价值形式)偷运客体(现成的货币);克莱曼立客体加时间,偷运互动·变化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的书靠一百年页边上的批注活着,那正是一场谁的账上都没有的回写

◆ 十一、编末对账:解构者各自的中心与偷运

章解构者代表作(年份)标记打中《资本论》哪一处他自己立账的那一格偷运进来的
32庞巴维克《马克思及其体系之终结》(1896)★第一章排除法;第一、三卷矛盾主体·分布与美(效用)客体的迂回时间;互动的讨价
32希法亭《庞巴维克对马克思的批判》(1904)辩护回应:劳动是社会纽带客体(社会劳动)互动(纽带怎样打上)
33鲍特凯维兹《马克思体系中的价值计算与价格计算》(1906—1907)★转形只换了一头客体(投入产出)互动·波(竞争拉平);主体·场(工资篮子)
33斯威齐《资本主义发展论》(1942)辩护价值管关系、不管价格客体(社会关系的量)互动(价值到价格的路被封)
34米塞斯《社会主义共同体中的经济计算》(1920)★取消交换便无从计算互动(价格)价格怎样碰出来
34兰格《论社会主义的经济理论》(1936—1937)辩护计划局试错客体(方程)互动收窄为上下级
34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1945)☆分散的知识进不了黑板主体·分布(知识)互动·善与自我界讨价(藏在「自发」里)
35熊彼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1942)★不死于停滞而死于成功理念界(新组合)主体·场与美(企业家);自我界的学习
36琼·罗宾逊《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1942)★劳动价值论不承重客体(实物剩余)互动·善(义愤,不入账)
37斯拉法《用商品生产商品》(1960)☆不用价值也算得出利润客体(实物比例)主体·场与互动(外给的工资、统一利润率)
37斯蒂德曼《按照斯拉法思想研究马克思》(1977)★劳动价值多余客体(实物数据)同上;归算悬空
38置盐信雄《技术变革与利润率》(1961)★新技术不压低利润率客体(技术、实际工资)互动·变化与善(比价、工资较量)
38森岛通夫《马克思的经济学》(1973)★基本定理;异质劳动客体(对偶数学)互动(复杂劳动折算的社会过程)
39罗默《剥削与阶级的一般理论》(1982)★剥削源于财产起点客体(生产资料分配)互动(市场把起点变成收入)
39埃尔斯特《理解马克思》(1985)★拆功能解释主体(个人选择)自我界(偏好的长成)
39海因里希《价值的科学》(1991)修订价值只在交换中取得形式互动(价值形式)客体(现成的货币)
39克莱曼《重获马克思的〈资本论〉》(2007)辩护时间单一体系,账本来平客体+时间互动·变化(实际价格的来历)

这张表竖着看,有三件事。

第一,立客体的最多。从鲍特凯维兹到克莱曼,不论拆马克思的还是修马克思的,大多站在马克思自己站的那一格里,用更严的数学算同一本账。

第二,补主体与互动的,都在一处补上,又在另一处偷运。庞巴维克补了主体,偷运了时间;哈耶克补了分布,偷运了讨价;海因里希补了交换,偷运了货币。

第三,没有一位给理念界和自我界立账。熊彼特碰到了理念界,却把它归给了企业家一个人。剩余该归给谁,从庞巴维克的「等」到罗默的「起点」,一直在桌上,一直没有收走。

本编总判断:一百年的拆书人各拆一块、各偷运一块,合起来补上了主体与互动的几格;理念界与自我界的劳动、等价在一来一回里的发生,谁也没有立账,而那正是马克思自己写书靠的东西。

第五编
五十年诺奖:谁拆了哪一块
编序

从 1977 年到 2026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一共颁了五十届。本编只问一件事:这五十届得主里,谁拆掉了《资本论》的哪一块?

先把实情说在前头。五十届得主中,真正写文章、写书直接批判马克思或《资本论》的,是少数。本编遇到这样的人,标 ★,并写清作者、题目和年份。

多数得主一辈子没有点名马克思。他们只是在自己的题目上证明了一件事,这件事恰好拆掉了《资本论》的某一个前提。价格围绕价值波动,等价是交换的出发点,使用价值可以抽去,c 与 v 能截然二分,工资由生活资料定,社会只有计划与市场两条路,都在其列。

这些拆除是本书重建出来的,标 ☆。拿不准是否直接批判的,一律标 ☆。

本编不替任何一位得主编一句他没说过的话。

每一章走三步。先转述他们证明了什么,引获奖理由、获奖演讲和代表作,只作短引。再看这一证明打中了《资本论》哪一处,拿马克思的原文对照。最后用同一把刀看他们自己:立了哪一格的账,又偷运了哪几格。公道放在前面,先写足他们对在哪里,也替马克思一方想好回应。

本编与第 319 号《经济学学派解构入门》的下编互补。那本书逐年读 1977—2026 年的诺奖,问的是「奖了哪一条路」。这一编按《资本论》被拆的部位分章,问的是「拆了哪一块」。你两本对读,一本看路,一本看墙。

第 40 章

价格是信息,不是价值的影子

◆ 一、菜市场的黑板

清早六点,陈建国去菜市场买排骨。

肉摊的黑板上写着「排骨 32」。昨天还是 29。他问老板怎么涨了,老板说,南边下了三天雨,猪拉不出来。

他没多想,买了一斤半。回家路上,他想起女儿说过的一句话:价格是一条消息。

当了三十年保全工,他一直以为价格是东西「本来值多少」的影子。影子会晃,太阳底下那根柱子却不动。猪还是那头猪,养它的钟点没变,三块钱的涨幅只是影子晃了一下。

这一章要问的就是这件事:价格到底是一根柱子的影子,还是一条在路上跑的消息。

问这个问题的,是 1977 年以前就站到台上的几位得主,和此后五十年里的几组人。他们大多没有点名马克思。不过他们拆掉的,正好是《资本论》里最稳的一根柱子: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

◆ 二、马克思说的那根柱子

先把柱子立清楚。

马克思在第一卷第三章给价格下了定义,话说得很直。

价格是物化在商品中的劳动的货币名称。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他也承认价格会离开价值,而且说这不是毛病,是这种形式本来的样子。

价格和价值量之间的量的不一致的可能性,已经包含在价格形式本身之中。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到了第三卷,他把这件事说成重心与摆动。

市场价值是市场价格波动的中心。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如果供求一致,它们就不再说明任何事情。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几句合起来,是一幅很清楚的图。价值由劳动定,是柱子。供求是风,把影子吹得忽长忽短。风停了,影子就落回柱子脚下。所以供求只能解释「偏离」,解释不了「中心」。

他还补了一句,说规律只能作为互相抵消的不规则的平均数来起作用。

规律只能作为没有规则性的盲目起作用的平均数规律来为自己开辟道路。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一节)〔核:大意,据英译本自译〕

马克思自己也写下了两处让柱子发虚的话。一处说,没有价值的东西也能有价格。

良心、名誉等等,本身不是商品,却可以被它们的所有者拿去出卖,并通过价格取得商品形式。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另一处举了未开垦的土地。

未开垦的土地的价格,这种土地没有价值,因为没有人类劳动物化在里面。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把这类价格叫作「虚幻的价格形式」。可是一块荒地照样能卖出好价,一个名声照样能换来真金白银。柱子不在,影子已经先站在那里了。

◆ 三、先说对在哪儿

这幅图有它站得住的地方。

第一,在长时段里,费工多的东西大体比费工少的贵。一把手工打的铜壶比一只机压的铝盆贵,这个排序很少颠倒。

第二,供求平衡时供求「不再说明任何事情」,这句话在逻辑上是对的。两股力抵消了,你确实没法从它们那里读出价位落在哪里。

他还说,交换比例的变动不由人的意志左右。

这些量不断地变动,不以交换者的意志、预见和行为为转移。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句话后来的经济学家多半会点头。价格确实不听任何一个人的。差别只在于,他们说这是因为价格由千万人的需要和打听一起定下,马克思说这是因为背后有劳动时间在起作用。

第三,马克思没有说价格必须等于价值。他明说二者会背离,还说背离是常态。后来不少批评把他读成一个死板的「价格等于劳动」论者,这是冤枉他。

所以公道的说法是:马克思给了一个重心,让价格围着它转。这一章要看的,是后来的人怎样一步一步把这个重心抽走,而价格的转动照样成立。

◆ 四、1977 年以前:擦掉、算表、电报和影子价格

第五编从 1977 年算起,可是台上早有人。

萨缪尔森 1970 年得奖,是这个奖的第二届得主。1971 年他在《经济文献杂志》发表了一篇长文,题目是《理解马克思的剥削概念:所谓价值与竞争价格之间转形问题的概要》★。他的意思大致是:从价值算到价格,好比先写下一组数,再拿橡皮擦掉,再写下另一组数〔核:大意〕。价值那一组在中间什么也没干。

列昂惕夫 1973 年因投入产出法得奖。1938 年,他写过一篇《马克思经济学对当代经济理论的意义》★〔待核:刊物与具体论点〕。大意是称赞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经验观察,对劳动价值论则不以为然。他自己的投入产出表,记的是一个部门要从另一个部门拿多少吨钢、多少度电,不需要先换算成钟点。

哈耶克 1974 年得奖。他 1945 年的《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把价格说成一种传递信息的装置,像一套电报系统。这一篇已在第 34 章讲过,这里只借他一个画面:锡矿某处塌了,用锡的人不必知道塌在哪里,只要看到锡价涨了,就会省着用。

坎托罗维奇 1975 年与库普曼斯同获此奖,理由是对资源最优配置理论的贡献〔待核:获奖理由原文〕。他在苏联做线性规划,算出了一组「客观决定的估价」,也就是后来说的影子价格。据研究文献,这组估价在苏联受过批评,理由之一是它和劳动价值论对不上〔据研究文献〕。

四个人,四条路,落在同一处:价格能被算出来、能干活,却不必先经过钟点。

坎托罗维奇这一条最值得多看一眼。他身在一个以《资本论》为官方学说的国家,手上做的又正是计划。按道理,计划者最该用劳动钟点来定价。可是他算出来的影子价格,取决于哪种资源稀缺、卡在哪里。一台机床闲着,它的影子价格就是零,不管造它花了多少钟点。

这件事说明了什么?就算取消了市场,只要还要在几种用法之间挑一种,就得有一组价。这组价从稀缺里来,从「用在这里就不能用在那里」里来,不从钟点里来。

◆ 五、弗里德曼与施蒂格勒:价格在找人

正文从弗里德曼开始。

弗里德曼 1976 年得奖,理由是他在消费分析、货币史与货币理论上的成就,以及对稳定政策复杂性的说明〔核〕。获奖理由里没有一个字说马克思。

他对本章有用的,是一个家常的讲法。1980 年,他在电视节目《自由选择》里讲过一支铅笔的故事。这个故事出自里德 1958 年的短文《我,铅笔》。没有一个人知道怎样从头做出一支铅笔。木头、石墨、橡皮、漆,分散在几大洲的人手里。是价格让他们不见面也能合作。☆

这个故事你可以自己试一试。你知道你手里那支笔的笔芯是哪里挖的石墨吗?你知道那一圈金属箍是谁冶炼的吗?你不知道,卖笔的人也不知道。可这支笔照样两块钱一支,摆在文具店的柜台上。

这件事放进马克思的图里,会变得很别扭。要算一支铅笔的价值,就得把几大洲、几十道工序上的劳动钟点一一加起来。没有人做过这道加法,也没有人需要做。价格替大家把这道题省掉了。

施蒂格勒 1982 年得奖,理由是对产业结构、市场运行和公共管制的开创性研究〔核〕。他 1961 年的《信息经济学》问了一个很小的问题:同一种东西,为什么不同店里卖不同的价。

他的答法是:打听价格要花工夫。你多跑一家店,就多花一份时间和鞋底,换来一点更低的价。跑到某一家,再跑就不划算了。所以价格的离散不会消失,它是打听的成本留下的印子。☆

这一句很要紧。在马克思的图里,同一种东西的不同价,是影子在晃,迟早落回柱子。在施蒂格勒这里,价差本身是一种稳定的东西,由人去找价的工夫养着。

价格不是从物里漏出来的,是从找人、找价的一来一回里长出来的。

◆ 六、德布鲁:一本叫《价值理论》的书里没有劳动

德布鲁 1983 年得奖,理由是把新的分析方法引入经济理论,并严格重述了一般均衡理论〔核〕。

他 1959 年那本薄书,书名就叫《价值理论》,副题是「经济均衡的公理分析」。☆

书名和马克思撞了两个字,里面却是另一个世界。一件商品由它的物理性质、交货地点和交货时间一起定。雨天交货的伞和晴天交货的伞,是两件商品。价格是一组数,让所有人的需要和所有厂的产量同时对得上。

在这本书里,价值就是均衡价格,没有另一根柱子站在它后面。劳动只是众多投入之一,和土地、机器同列。

马克思会怎么回应,可以替他想一想。他大概会说:这是把「价值是什么」换成了「价格怎样对得上」,把一个关于社会关系的问题偷换成了一个数学问题。这个回应有分量。德布鲁的均衡确实不讲均衡是怎样走到的,也不讲谁在交换里吃了亏。

不过德布鲁这本书拆掉的东西很具体:它证明了一组价格可以在不提劳动的情况下,同时把千万种东西对齐。柱子不在,影子也能整整齐齐。

◆ 七、阿克洛夫、斯彭斯、斯蒂格利茨:价格自己会说谎

2001 年,阿克洛夫、斯彭斯、斯蒂格利茨因对信息不对称市场的分析同获此奖〔核〕。

阿克洛夫 1970 年的《「柠檬」市场》讲旧车。卖车的人知道自己的车好坏,买车的人不知道。买方只肯出平均价,好车主嫌亏,退出了;剩下的车更差,平均价再往下掉。到最后,市场可能整个塌掉。☆

斯彭斯 1973 年的《就业市场信号》讲文凭。老板看不出谁能干,就看文凭。读书的苦对能干的人轻一点,对不能干的人重一点,于是文凭成了一个信号。它不一定让人更能干,却让人被看见。☆

斯蒂格利茨与夏皮罗 1984 年有一篇讲效率工资的论文,后面第 44 章还要用。

这三位一起说了一件事:价格不只是信息,还是一份不完整、会骗人、会被人故意摆出来的信息。

这就碰到马克思一句话。

价值没有在额上写明它是什么。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马克思这句是说,价值藏在社会关系里,要靠分析才能剥出来。阿克洛夫这一组却说,连一辆车好不好都没写在额上,买卖双方各自知道一截,价格就在这两截之间被讨出来。不知道的那一截,正好是《资本论》第一章用排除法剔掉的东西。

◆ 八、换一副眼镜:谁立了账,谁被偷运

现在用本书的九格对账。

马克思的价格论,立账在客体属性:价值是凝结的劳动,整体、稳定、能独立计量。价格的晃动被放在一边,记作偏离。人怎样分布着需要、处在什么场里(主体属性),一来一回怎样讨价(互动属性),都只算风。

其实风在干活。第三卷说市场价值是「波动的中心」,而这个中心本身也要靠竞争才能定下来。同一卷里他说,要有足够多的买卖,才能把个别价值平均成市场价值。这就是偷运:互动给中心定了位,账上却只给互动记了一个「偏离」。

这一章的几位得主,正好把账翻了过来。

哈耶克、弗里德曼立账在主体·分布:知识分散在千万人手里,价格把它收拢。施蒂格勒立账在互动·变化:价差是打听的工夫养出来的。德布鲁立账在互动·波:一组价同时对齐。阿克洛夫这一组立账在互动·善的反面:信息不对称让交换不公道,甚至做不成。

他们也有自己的偷运。

德布鲁的均衡没有时间,可是现实里价格要靠一天天的试错才找到。这一来一回在他的公理里被压成了一个点。施蒂格勒的「找价工夫」被当成一种成本来算,可是找价的人在找的过程中,自己的偏好也在变。这一截主体的长成,他没给一栏。

所以本书的读法是这样。价格既不是柱子的影子,也不是一台冷冰冰的电报机。价格是在找、讨、试、悔里发生的,长出来以后又回写到物上,看起来像那块排骨本来就值 32。

◆ 九、马克思一方还能怎么答

替马克思再说两句,公道在前。

第一,他可以说,这些得主讲的都是「价格怎样形成」,而他问的是「价格背后是谁的劳动在被分配」。这是两个问题,后者没有被答掉。

第二,他可以说,萨缪尔森那块橡皮只擦掉了价值的计算用处,没有擦掉剥削的事实。这一条,当年就有人这样回击过萨缪尔森〔据研究文献〕。工人一天干十个钟点,拿回五个钟点的东西,这件事用不用价值来算都在那儿。

这两条都对,本书第六编会接着回答。不过第一条的代价是:如果劳动价值论只回答分配,不回答价格,那么《资本论》第一章用劳动去定交换比例的那一步,就失去了用处。第二条则提醒,剩余归谁的问题确实还在。它从价值论里搬出来,成了一个归算的问题。

◆ 十、知识经济里的那块黑板

把这一章挪到今天,事情更明白。

一份电子书,印第一本和印第一万本,多出来的钟点几乎是零。按劳动价值论,第一万本的价值也该接近零。可是它照样卖三十块。为什么?

因为它的价格不从印刷里来。它从有多少人想读、有没有别家的同类书、作者有没有名声里来。这些都在主体那一组和互动那一组里,在客体那一组里几乎找不到。

再看网约车的动态加价。下雨天、晚高峰,同一段路贵出一截。司机开这段路的钟点没变,车也没变。变的是有多少人同时在等,有多少车同时在跑。价格在几秒钟里被算出来,又在几秒钟里被改掉。

这时你还能说价格是价值的影子吗?如果是影子,那根柱子一天要换几百个位置。

所以施蒂格勒、哈耶克那一路的话,到今天反而更像实情:价格首先是一条消息,告诉大家哪里缺、哪里多、谁在等。至于它背后有没有一根钟点的柱子,很多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算得出来。

◆ 十一、放回日子里

晚饭时,陈建国把排骨的事说给陈立听。

「三块钱,是猪没变、雨变了。」他说,「按我们厂的算法,猪的价没变,只是影子晃了晃。」

陈立想了想,说她公司卖的一套软件,上个月定价 99,这个月改成 79,卖得反而多,利润也多。写那套软件的钟点一分没变。

「那你的柱子在哪儿?」老人问。

陈立说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改价,都是在看客户怎么回话。客户回得多,她就当价定对了;回得少,下个月再改。

「那不就是瞎碰?」老人说。

「是碰,可不瞎。」她说,「每碰一次,就多知道一点客户要什么。」

明天你买东西时,可以试一件小事:看到一个价,先别问它「值不值」,问它「在告诉你什么」。是告诉你南边下雨,还是告诉你卖家看准了你着急。你会发现,那块黑板上的数,从来不只是一根柱子投下的影子。

带走的话
价格是在一来一回里讨出来的消息,讨完又写回物上,像它本来就在那里。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41 章

等价是可以设计的

◆ 一、一张志愿表

每年六月底,陈建国家楼下总有几户人家灯亮到半夜。

孩子高考分数出来了,一家人围着一张志愿表。填哪所学校,先填哪所,后填哪所,「冲」几个,「稳」几个,「保」几个。一位家长说,这比考试还难。

陈建国当年没考过大学。他只记得厂里分房子的时候,也有一张表。工龄几年,几口人,有没有立过功,一项一项打分,从高往低排。排在前面的先挑。

这两张表有个共同点:它们都在把一样东西换给一个人。学位换给分数,房子换给工龄。换的比例谁也没说是「等价」,大家却都认它公道,或者骂它不公道。

公道不公道,取决于那张表怎样设计。规则改一改,同样一群人、同样一批学位,换出来的结果就不同。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三组诺奖得主怎样把「交换的规则」当成一样可以设计、可以做出来的东西。这件事本书在第二编第 14 章留了一个坑:马克思说等价,却没写等价从哪里来。

◆ 二、马克思把等价放在哪里

先看马克思怎样用「等价」这个词。

第一卷第一章,他从交换开始。一夸特小麦等于若干英担铁,两样东西换得了,就说明它们里头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量相等。

交换显然是一种完全抽去使用价值的行为。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到了第四章第三节,劳动力的买卖也照这条规矩走。

他们彼此只是作为商品所有者发生关系,用等价物交换等价物。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紧接着,他用一句带讽刺的话总结流通领域。

那里占统治地位的只是自由、平等、所有权和边沁。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步在他的论证里非常要紧。他要证明,就算每一次买卖都是等价的,剩余价值照样会出来。所以等价必须先被当成真的,当成一条不用证明的规矩,然后他才能在生产里找出那个「多」。

等价在这里是一块地基。整座剩余价值论盖在它上面。

◆ 三、他自己也写过:起初是偶然的

不过,马克思在第二章写过另外几句话,口气完全不同。

它们交换的量的比例起初完全是偶然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习惯把它们作为具有一定量的价值固定下来。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两句放在一起,讲的是一段发生:比例先是碰出来的,换多了,习惯把它定住。等价不在开头,在后头。

他也说了交换要有人。

它们的监护人必须作为有自己的意志体现在这些物中的人彼此发生关系。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因此,他们必须彼此承认对方是私有者。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意志、承认、习惯,这三样都不是钟点。它们是人与人之间的东西,是一来一回的东西。

马克思写下了这几句,却没有往下追。他没有问:起初偶然的比例,是经过什么样的规矩、什么样的反复,才变成「等价」的?这条路他留白了。本书把这段留白叫作「等价交换发生学」。

◆ 四、先说对在哪儿

先替马克思把话说足。

第一,在一个成熟的商品社会里,大多数买卖确实「看起来」是等价的。你在超市买一瓶酱油,没有讨价,没有人骗你,拿钱,拿货,走人。马克思选这种场面作出发点,是合理的简化。

第二,他用等价作前提,是一种很硬的论证手法:先让对手占满理,再从对手的理里找出破绽。资本家说「我们公平买卖」,好,就算公平,剩余照样出来。这一招到今天仍然有力。

第三,他看到了规则背后的力量。第八章讲工作日,他写下了一句很冷的话。

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句其实已经承认:等价交换的规矩管不到所有事,规矩之外有讨价,有力量。工作日的长短就是这样定的。

所以马克思不是没看见互动。他看见了,把它放在两个地方:一个是「起初偶然」,一个是「力量决定」。中间那一大段,规则怎样把偶然做成公道,他没写。

◆ 五、赫维茨、马斯金、迈尔森:规则本身可以被设计

2007 年,赫维茨、马斯金、迈尔森三人同获此奖,理由是为机制设计理论奠定了基础〔核〕。☆

机制设计问的是一个倒过来的问题。以前的经济学先给定一个市场,问它会走到哪里。机制设计先给定一个想要的结果,问什么样的规则能让人自己走到那里。

赫维茨从 1960 年代起就在想这件事。他和兰格、哈耶克那一场关于计划的争论有关,第 34 章讲过。他问:不管是市场还是计划,一套规则要靠人们报上自己的信息才能运转。人会不会说真话?

他提出了「激励相容」这个说法。一套规则,如果让每个人觉得说真话对自己最有利,它就是激励相容的。否则,规则写得再漂亮,大家都会撒谎,结果就会走样。

迈尔森证明了一条「显示原理」,大意是:任何一套规则能做到的事,都能用一套「让人说真话」的规则做到。这就把设计规则这件事,变成了一道可以计算的题。他 1981 年还写了《最优拍卖设计》,算出卖东西的人该怎样设规则。

马斯金研究的是「实施」:一个社会想要的结果,有没有一套规则能保证人们在算计之后正好走到那里。他给出了条件,后人叫它马斯金单调性。

这三位都没有点名《资本论》。他们却一起说了一件对本章极要紧的话:交换的结果不是从物里读出来的,是规则和人的算计一起做出来的。

◆ 六、罗斯与沙普利:没有钱,也能换得公道

2012 年,罗斯与沙普利同获此奖,理由是稳定配置理论与市场设计实践〔核〕。☆

沙普利与盖尔 1962 年写了一篇只有十来页的文章,叫《大学录取与婚姻的稳定性》。他们问:一群男生和一群女生,各自给对方排了先后,该怎样配对?要求是,配完以后,找不出这样一对男女:两人都宁愿抛下现在的对象,去跟对方走。

他们给了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叫「延迟接受」。一方先去求,另一方先暂时答应最好的那个、回绝别人。被回绝的再去求下一个。一轮一轮下来,配对一定稳定。

这里没有价格,没有钱,没有钟点。换的是人的位置。结果照样有好坏,有公道不公道。

罗斯把这条路从纸上搬进了医院和学校。

美国医学院毕业生分到医院去实习,原先乱成一团,医院抢人越抢越早,有的在学生读三年级就签约。罗斯在 1990 年代参与改造了这套配对制度〔据研究文献〕。他又参与设计了肾脏交换:一位病人的亲属愿意捐肾却配型不合,就和另一家互换,甚至连成一条长链。

肾不能买卖,这在很多国家是法律。通过一套规则,肾照样「换」了,换得各方都认。

这一组离马克思的第一章最远,却最能拆它。第一章说,两样东西能换,说明里头有等量的劳动。罗斯和沙普利说,两样东西能换、换得公道,靠的是一套排序和一套规则,里头不需要任何共同的量。

◆ 七、米尔格罗姆与威尔逊:卖一段看不见的电波

2020 年,米尔格罗姆与威尔逊同获此奖,理由是改进拍卖理论、发明新的拍卖形式〔核〕。☆

要卖的东西是无线电频谱。一段电波,看不见,摸不着,造它不花一个钟点。按劳动价值论,它的价值是零。

它却值大钱。1994 年起,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用他们参与设计的「同时多轮拍卖」卖频谱〔据研究文献〕。各家公司同时对很多段频谱出价,一轮一轮往上叫,每一轮都能看到别家出了多少。这样一来,每家都能边看边改自己的算盘,频谱最后落到最能用好它的人手里。

威尔逊早年讲过一个「赢家诅咒」。一样东西的真实价值谁也不知道,各家只能猜。猜得最高的那家赢了,往往也是猜得最离谱的那家。好的拍卖规则,要让各家在叫价中把彼此的消息漏给对方,把诅咒压小。

这里有一件很细的事。价格不是事先藏在频谱里的,也不是一家公司算好带进场的。它是在一轮一轮的叫价里,各家互相看、互相猜、互相改,才慢慢长出来的。叫到最后的那个数,大家认它,因为规则让每家都有过机会。

这正是「等价」发生的样子。

这里不妨停一下,问三个问题。

如果等价是物里本来就有的,为什么同一件东西在拍卖行和地摊上能卖出差十倍的价?如果等价靠的是钟点,为什么一段不花钟点的电波能卖出几百亿?如果没有规则也能等价,为什么每个市场都要先立规矩?

这三个问题马克思都碰到过,第二章那几句话就是他碰到的痕迹。他的答法是:这些都是偏离,背后另有一个重心。三组得主的答法是:没有那个重心也行,规则和人一起就能把公道做出来。

◆ 八、换一副眼镜:等价交换发生学

现在用九格对账。

马克思的等价,立账在客体属性:两样东西里有等量的凝结劳动,所以相等。等价是物与物之间的一个事实。

其实他自己的第二章,已经把三样东西偷运进来了:意志、承认、习惯。意志是主体·场,承认是互动·善,习惯是互动·变化沉淀下来的样子。这三样干了等价的活,账上却没有它们的栏。

机制设计、匹配、拍卖这三组得主,把这三样东西摆上了桌面。

赫维茨一路立账在主体·分布:每个人手里有私人信息,规则要让人愿意把它报出来。罗斯、沙普利立账在互动·善:配对稳定就是没有人想翻案,这就是一种公道。米尔格罗姆、威尔逊立账在互动·波:叫价一轮一轮起伏,价格在起伏里找到落脚点。

放在本书的方言里,等价交换的发生大致是这样一段。

先是偶然的比例,一来一回地碰。碰多了,有了规则,规则让人愿意说真话、愿意认结果。认的人多了,结果被当成「公道」。公道再回写到物上,人们说:这东西就值这么多。最后,回写出来的样子被当成了出发点,好像它一开始就在物里。

等价是交换反复发生之后回写出来的样子,马克思把它当成了出发的公理。

你可以把这段发生想成一条乡间小路。起初没有路,有人从这片地里走过去,踩倒几棵草。后来走的人多了,草不长了,地面硬了,成了一条路。再后来,有人在路边立了块牌子,写着「此路通某村」。新来的人看到牌子,以为路是先有的、人是后来走的。

等价就是那条路。马克思看到了牌子,也看到了「起初是偶然的」那几步脚印,可他论证时是从牌子出发的。

这三组得主自己也有偷运。

机制设计假定人的偏好是事先给定、固定不变的,只是藏着不说。可是一个人在叫价、在配对的过程里,偏好会变。志愿表填到第三遍,家长心里的排序已经不是第一遍那样了。这一截主体在互动中的长成,他们没给一栏。

拍卖理论在频谱上大获成功,只是它默认拍卖的规则由一位中立的设计者给出。规则由谁定、谁来改、改的时候谁在场,这是自我界的事,是我、你、他之间的信任与较量。设计者自己站在哪里,他们的账上很少写。

◆ 九、马克思一方还能怎么答

马克思一方至少有两条回应。

第一条:这些都是特殊的东西。频谱、肾脏、实习岗位,都不是靠劳动造出来、再拿去卖的普通商品。《资本论》讲的是麻布和上衣,不是电波。

这条回应有道理,代价却很大。如果劳动价值论只管麻布,那么今天大半个经济就在它的账外:软件、版权、平台流量、数据、频谱、品牌。这些恰恰是知识经济里最值钱的部分。

第二条:设计出来的规则,背后仍是力量。谁能请得起设计者,谁就能把规则往自己那边拧。这和「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是一个意思。

这一条本书完全同意。机制设计没有取消力量,它让力量换了一种样子出现。只是这样一来,剥削就不再是一个从钟点里算出来的量,而是一场关于规则的较量。剩余归谁,是归算的问题,不是计量的问题。

还有第三条,也许是最有意思的一条。马克思可以说:本书讲的「规则做出公道」,正是他在拜物教一节批评的东西。人们自己定的规矩,回头当成物的天性。

这只是人们自己的一定的社会关系,在他们眼里取得了物与物的关系的虚幻形式。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句话离本章的结论只差一步。马克思看到了,等价背后是人与人的关系。他把这层关系判为「虚幻形式」,要把它揭穿、取消。本书则说,这层关系不是假的,它就是等价发生的地方。揭穿以后,交换还得照样做,规则还得照样定。第 24 章说过,他的自由人联合体取消了交换,却留下了按劳动时间算的等价。规则换了一个名字,留了下来。

◆ 十、知识经济里的规则就是产品

放到今天,事情更明白。

你在网上叫一辆车,几秒钟后有人接单。这背后是一套配对规则,谁离得近、谁评分高、谁等得久。你在购物平台搜一样东西,跳出来的先后次序,是一套排序规则。你投放一条广告,系统在一毫秒里替你和几百个对手竞价。

这些规则本身就是一样产品,而且往往是一家公司最值钱的那一样。写规则的人不多,规则却每天安排着千万次交换。

马克思说过,商品从货币那里换回来,是一次「惊险的跳跃」。

商品价值从商品体跳到金体上,是商品的惊险的跳跃。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跳不过去,摔坏的不是商品,是它的主人。今天有一大批人,干的就是替别人把这一跳设计稳当。按《资本论》第二卷,这类活属于流通费用,不生价值。可是没有这一跳,劳动造出来的东西就不算数。

◆ 十一、放回日子里

志愿填完的那天晚上,陈建国问陈立:「你说,那张表是公道的吗?」

陈立说,她读过一点罗斯的东西。高考志愿用的「平行志愿」,和延迟接受的想法有点像〔待核:中国平行志愿与延迟接受算法的对应程度〕。按分数从高往低,一个一个投档,比原来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抢,少了很多冤枉。

「那就是规则定的公道。」老人说。

「是。」她说,「可也是大家认了,它才公道。」

老人想起厂里分房那张表。头一年吵得厉害,改了三回,第四年就没人吵了。吵到没人吵的那一刻,房子就算「分得等价」了。

明天你遇到一件「换得公道不公道」的事,可以试着问一句:这份公道,是从东西里来的,还是从规则和认可里来的。你会发现,大多数时候是后者。

带走的话
等价不是交换的出发点,是规则和认可反复之后,写回物上的样子。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42 章

主体回来了

◆ 一、一双没穿过的球鞋

陈立的鞋柜里有一双球鞋,买了三年,一次没穿过。

她说是排了两个钟头的队抢到的。现在网上有人出原价的两倍收,她不卖。陈建国问她:不穿,又不卖,留着干什么?

她说不出个道理。只说,卖了心里空。

老人在厂里算了一辈子账。在他的账上,一双鞋值多少,取决于造它花了多少工夫。这双鞋造出来的钟点没变,它在陈立手里却好像比在鞋店里贵了一倍。

多出来的那一倍,从哪里来?

这一章讲四位得主:西蒙、卡尼曼、弗农·史密斯、塞勒。他们没有一个人写书批马克思,至少本书没有找到。可是他们一起把一样东西请回了经济学,这样东西正好是《资本论》第一章用排除法剔掉的:人自己。

◆ 二、第一章剔掉了什么

回到第一卷第一章。马克思要找交换背后那个「共同的东西」,用的是排除法。

交换显然是一种完全抽去使用价值的行为。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使用价值被抽掉了。东西对谁有用、怎样有用、有用到什么程度,都不进价值的账。剩下的,只有劳动。

他并非不知道有用这一层。他明写着有用是价值的条件。

没有一个物可以是价值而不是使用物品。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有用是门槛,跨过门槛之后,量就交给钟点。谁觉得多有用、谁更想要,不再算数。

劳动这边也做了同样的抽象。

复杂劳动只算作自乘的或者说多倍的简单劳动。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些比例是在生产者背后由社会过程决定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做活的人想什么、会什么、怎样判断,都被折算成「平均」的简单劳动。人在第一章里出场了两次,一次作为需要的人,一次作为干活的人。两次都被抽成了一个平均数。

马克思在第一版序言里把话挑明了。

这里涉及的人,只是经济范畴的人格化。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句是方法上的自觉。他知道自己在抽象,也说清了抽象的范围。本章要看的,是后来的人怎样一点一点把被抽掉的那个人放回来,放回来以后,账还平不平。

◆ 三、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马克思的抽象说公道。

第一,任何理论都要抽象。物理学讲自由落体,先不算空气。马克思先不算偏好,是为了把生产里的关系看清楚。这是一种正当的做法。

第二,他要讲的是一个社会里的大数,不是某一个人的心思。陈立那双鞋多贵,是她自己的事。整个社会一年生产几亿双鞋,每双平均要多少工夫,这才是他想算的。

第三,他其实很懂人。1844 年的手稿里,他写过人的感官是历史养出来的。

五官感觉的形成是以往全部世界历史的产物。 (《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核:据英译本自译〕

所以马克思不是看不见人的分布、人的场、人被什么吸引。他在年轻时看见过,写过,到写《资本论》时有意把它放在一边。问题在于,放在一边的东西会不会在后面回来讨账。

◆ 四、西蒙:人只是「够好就行」

西蒙 1978 年得奖,理由是对经济组织内部决策过程的开创性研究〔核〕。他的获奖演讲题为《企业组织中的理性决策》〔核〕。☆

西蒙在大公司和政府机关里看人怎样做决定。他看到,没有人真的把所有选择摆出来一一比较。人脑子装不下,时间也不够。

他把这叫作「有限理性」。人不求最好,只求「够好」。找房子的人看了五套,有一套过得去,就定了,不会把全城的房子都看一遍。

这件事和马克思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个词上。马克思说,价值量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定。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正常」「平均」这两个词,好像在说一个可以算出来的数。西蒙却说,连一家厂里都没有人知道什么叫最好的做法,大家只是凑合着够好。那么全社会的「正常条件」是谁定的?是在一家一家厂、一个一个车间的凑合里,慢慢磨出来的。

◆ 五、卡尼曼:同一件东西,两种说法

2002 年,卡尼曼与弗农·史密斯同获此奖。卡尼曼的理由是把心理学研究的见解引入经济学,特别是关于不确定条件下的判断与决策〔核〕。☆

他和特沃斯基 1979 年发表了《前景理论》。论文讲了一件常见的事:人对亏一百块的难受,比对赚一百块的高兴要重得多。人看的不是自己手里一共有多少,而是比起一个参照点,是赚了还是亏了。

他们还做过一个有名的实验,讲法不同,选法就变。同一种疫情应对方案,说成「救活两百人」,多数人选它;说成「死四百人」,多数人不选。数字一样,人心不一样。

这就碰到了马克思的排除法。马克思说,交换里使用价值被抽掉了,剩下一个共同的量。卡尼曼说,连一个数在人心里的分量,都要看它怎样被摆出来。人在什么场里看到它,它就变成什么样。

卡尼曼还讲过一件跟本书很贴的事:人对「公道」很在乎,在乎到肯为它吃亏。他和同事 1986 年做过一组调查〔据研究文献〕。一场大雪过后,五金店把铲子从 15 块涨到 20 块。多数受访者说,这不公道。按供求,涨价完全说得通。人心里却另有一本账,算的是该不该。

这一本账,在九格里叫互动·善。马克思最看重的「剥削」二字,靠的正是这本账。工人觉得被亏待,不需要先算出剩余价值率,心里已经知道了。卡尼曼的调查说明,这种感觉是真的、普遍的,而且会改掉价格。

◆ 六、弗农·史密斯:市场在教室里长出来

弗农·史密斯与卡尼曼同年得奖,理由是把实验室实验确立为经济实证分析的工具,特别是用于研究不同的市场机制〔核〕。☆

他的路正好和卡尼曼相反。卡尼曼说人不按书本那样理性。史密斯在教室里搭了一个小市场,一半学生当买家,一半当卖家,每人只知道自己心里的底价。他们大声喊价,成交一笔记一笔。

他 1962 年的论文叫《竞争市场行为的实验研究》。论文报告了一个让很多人吃惊的结果:几轮下来,成交价很快聚到了书本上说的均衡价附近。☆

这件事两头都有意思。

对相信市场的人,它说明:人不必聪明,也不必知道全局,只要规则合适,市场照样能找到一个大家都认的价。

对本书,它说明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均衡价不在任何一个学生的脑子里,也不在任何一件货物里。它是一轮一轮喊出来的。第一轮价乱飞,第三轮就收拢了。均衡不是事先藏好的,是在一来一回里长出来的。

这和上一章讲的等价交换发生学,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史密斯后来还写过一本书,叫《经济学中的理性》(2008),讲他说的「生态理性」〔据研究文献〕:规则和习惯不是哪个人设计出来的,是一代一代的交往磨出来的。这一句,正好接上第 41 章那条乡间小路。

◆ 七、塞勒:手里的东西会变贵

2017 年,塞勒独得此奖,理由是对行为经济学的贡献〔核〕。☆

塞勒和同事做过一个马克杯实验〔据研究文献〕。一个班的学生,随机分一半人一只印着校名的杯子。然后让有杯子的人报一个卖价,没杯子的人报一个买价。结果,卖价大约是买价的两倍。

同一只杯子,几分钟前还不是你的,现在是你的,就贵了一倍。这叫「禀赋效应」。陈立那双鞋,就是一只马克杯。

塞勒还讲「心理账户」。人在心里把钱分成好几个抽屉,工资是一个,年终奖是一个,打牌赢的是一个。从不同抽屉里拿出来的钱,花法不一样。钱本来是最能「抽去使用价值」的东西,在人心里也被分了格。

2008 年,他和桑斯坦合写了《助推》。大意是:设计好选择摆在人面前的方式,可以在不强迫的前提下,让人做出对自己更好的选择。

这里有一个很要紧的转身。卡尼曼和塞勒先说人会被摆法影响,接着说既然如此,摆法可以被设计。这又回到了上一章:规则是做出来的,主体的场也是可以做出来的。

把四位得主排在一起看,能看出一条线。

西蒙先说,人装不下全部信息,只能凑合。这是在说主体的「容量」。卡尼曼接着说,人装进去的信息,分量随参照点变。这是在说主体的「位置」。塞勒再往下说,人对自己手里的东西另眼相看,钱也分抽屉。这是在说主体的「吸引」。史密斯在旁边做实验,证明有这样毛病的人,凑在一个合适的市场里,照样能喊出一个稳的价。

这条线走了将近四十年,从 1950 年代西蒙的论文,到 2008 年塞勒的《助推》。它一步一步把人从平均数里拽出来。

马克思那边,第一章是一步完成的:抽去使用价值,剩下劳动。四十年的拽,对的是一步的抽。

你可以把这件事想成一张照片。马克思拍的是远景,一座城,人只是一个个小点。西蒙他们换了近景,镜头推到一张张脸上。远景里看得见街道和厂房,看不见表情。近景里看得见表情,看不见整座城。两张照片都是真的,只是各自少了一样东西。

◆ 八、换一副眼镜:主体回来以后

现在用九格对账。

《资本论》第一章立账在客体属性:价值是凝结的劳动,整体、稳定、能独立计量。主体属性三格,分布、场、美,在排除法里被一起抽掉。

可是主体在后面回来讨账了。第一次是在劳动力价值里。

劳动力的价值规定包含着一个历史的和道德的要素。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工人「需要」多少,是由一个国家的习惯和期待定的。这正是主体·场。第二次是在复杂劳动的折算里,「多倍的简单劳动」到底是几倍,他交给了「生产者背后的社会过程」。这背后是人怎样看待手艺、看待读书,是主体·分布。

四位得主把这三格摆上了桌面。

西蒙立账在主体·分布:人能装下的信息有限,决定落在够好的地方。卡尼曼立账在主体·场:同一个数,在不同的参照点下分量不同。塞勒立账在主体·美:人被自己手里的东西吸引,舍不得放手。史密斯则站在中间,用实验告诉大家,有限的主体加上合适的互动,照样能长出稳定的价。

他们自己也偷运了东西。

行为经济学一开始,是拿一个「理性人」当尺子,量出人的「偏差」。偏差这个词,本身就说明尺子还在。人被描写成一台有毛病的计算机。那台不出毛病的计算机,仍然被当成标准。这是把旧的客体立账偷运进了主体的账。

还有一处:这些实验大多把人当成一次一次做选择的个体。人在和别人来回中长成什么样,偏好怎样被一场一场的交往改掉,他们给的栏很窄。马克杯实验里,杯子几分钟就让人变了,那么一辈子的交换会让人变成什么样?这一截自我界的长成,账上几乎是空的。

◆ 九、马克思一方还能怎么答

马克思一方可以这样回应:心理学讲的是个人,《资本论》讲的是阶级和社会。一个人舍不得卖一双鞋,改变不了一个工厂里谁占有剩余。

这条回应说中了一半。行为经济学确实很少讲阶级,很少讲谁拥有机器。它可以解释陈立为什么不卖鞋,解释不了她父亲当年为什么只拿那么一点工资。

另一半没有说中。

如果主体的分布、场和美能让同一件东西的价差出一倍,那么第一章那个「共同的量」,就不只是被风吹晃的影子。人在交换里不是一台天平,而是一方土。东西放进不同的土,长出的价不同。劳动价值论要成立,就得假定这些土都一样,或者平均以后都一样。西蒙、卡尼曼、塞勒说的是,它们不一样,也平均不掉。

还有一件马克思自己写下的事,也站在本章这边。他说,人和蜜蜂不同。

最蹩脚的建筑师从一开始就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是他在用蜂蜡建筑蜂房以前,已经在自己的头脑中把它建成了。 (《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头脑里先建成的那座房子,在理念界。它不是钟点,是一个想法。一个想法怎样被想出来、被谁想出来,正是西蒙用一生研究的事。马克思用这句话来区分人和动物,却没有给这座「脑中的房子」在价值账上留一栏。

◆ 十、知识经济里,主体就是原料

挪到今天,被第一章剔掉的那个人,成了最值钱的原料。

一个短视频平台,最在乎的不是视频拍了多少钟点,而是你看了多少秒、划走得快不快、看完会不会再点下一条。这些都是主体那一组的东西:你分布着什么口味,你此刻处在什么场里,什么样的画面会吸住你。

平台把这些一点一点记下来,再回过头来改它推给你的东西。你被推得越准,看得越久;看得越久,它记得越多。这一来一回,就是本书说的回写:主体的口味被写进了排序,排序又回头改了主体的口味。

塞勒讲的「摆法」,在这里被放大了千万倍。每一个按钮放在哪里,每一行字用多大的字号,都经过成千上万次的对比测试。哪一种摆法让人多点一下,就留哪一种。

按《资本论》的账,这些活儿算什么?做测试的人写了代码,代码的钟点很少。被测试的是千万个用户的手指,这些手指不算劳动。真正让平台值钱的,是主体与互动在一起发生出来的那一截,钟点账上找不到它的位置。

所以四位得主的意义,放到今天更清楚:他们把人请回了经济学,知识经济则把人变成了经济学最大的一块地。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那天晚上,陈建国又问起那双鞋。

陈立说,她公司里的智能体在帮客户写商品详情页。同一款茶叶,写「高山云雾」,比写「绿茶一级」好卖三成。茶叶没变,采茶的钟点也没变。

「那多卖的三成,算谁的?」老人问。

她笑了:「按您那本账,谁的也不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想起厂里的老师傅。同一台坏机器,有的人修两个钟头,有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个齿轮。工分本上,两个人记的一样。

「那时候我们就觉得不对。」老人说,「可是工分本上没那一栏。」

陈立说,她现在每天面对的,正是工分本上没有的那一栏。客户为什么下单,为什么退货,为什么在一个按钮前犹豫三秒,她都得猜。猜对了,钱就来了;猜错了,写多少代码都白写。

明天你可以试一件小事:拿起家里一样你舍不得扔的旧东西,问问自己,它在你手里值多少,在别人手里又值多少。中间那段差,就是被第一章剔掉的那个人。

带走的话
第一章把人抽成了平均数,人却在价差里一次次回来,讨要自己那一格。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43 章

工人也是资本

◆ 一、一张学费单

陈建国家的抽屉里,压着一沓发黄的学费收据。

那是陈立从小学到研究生的全部学费。老伴生前一张一张收着,说将来给女儿看看,爸妈在她身上花了多少。

老人有一天把它们翻出来,拿计算器加了一遍。加完,他愣了一会儿。这个数,差不多是他在厂里干十年的工资。

他想起厂里买的那台进口细纱机。买机器的钱记在账上,叫固定资产,每年折旧。养大一个女儿、供她读完书的钱,记在哪本账上?

陈立今天一个人开公司,挣的钱比他当年全车间加起来都多。她用的机器只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真正的「机器」,是这些收据换来的东西:她脑子里装的、手上会的。

这一章讲四位得主:舒尔茨、贝克尔、赫克曼、戈尔丁。他们给这些收据换来的东西起了一个名字,叫「人力资本」。这个名字放进《资本论》里,会把一道很要紧的界线弄乱。

◆ 二、马克思的两种资本

先把那道界线立清楚。

马克思把资本分成两块。一块用来买机器、厂房、原料,他叫它不变资本。

转变为生产资料即原料、辅助材料、劳动资料的那部分资本,在生产过程中并不改变自己的价值量。 (《资本论》第一卷第六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另一块用来买劳动力,他叫它可变资本。

所以,我把它称为资本的可变部分,或简称为可变资本。 (《资本论》第一卷第六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道界线是整座剩余价值论的轴。机器只把自己的价值一点点转到产品上,不会多出来。只有劳动力在用的时候,能做出比自己的价值更多的价值。剩余全从 v 那一块来,c 那一块只是搬运工。

劳动力的价值怎样定?他说,等于养活工人所需的生活资料的价值,再加上一点训练费。

这种教育费用对于普通劳动力来说是微乎其微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句话写于 1867 年。那时英国的纺织厂里,一个孩子进厂前学过的东西确实不多。教育费在马克思的账上只是一个小尾巴。

他还把劳动力的再生产交给了家庭和工人的本能。

资本家可以放心地让工人维持自己和繁殖后代的本能去实现这一点。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一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工人的孩子,在他的账上叫作「工人的补充者」。

劳动力所有者是会死的……所以要算进工人的补充者即工人子女的生活资料。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大意,据英译本自译〕

◆ 三、先说对在哪儿

这几句话放在 19 世纪中叶,大体是对的。

第一,那时大多数工人干的是体力活,进厂几天就能上手。教育费「微乎其微」,是一个如实的观察。

第二,c 与 v 的分法,在纺织厂里很好用。棉花、纱锭、蒸汽机是一堆,工人是另一堆,界线清清楚楚。

第三,马克思看到了机器把全家都拉进工厂。

妇女劳动和儿童劳动是资本主义使用机器的第一个口号。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三节)〔核:大意,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看到,这样一来,一个男工的劳动力价值被摊到全家人头上,等于降了价。

这样就使他的劳动力贬值了。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点很敏锐。他看到了家庭和工厂之间有一条暗线:家里的人怎样分工,会改掉劳动力在市场上的价。可是他只把这条线用在一处,用来说明资本怎样压价,没有把家里的劳动本身记进账。

还有一点要替马克思说明。他写《资本论》时,英国的义务教育还没有普及,1870 年的《初等教育法》要等到第一卷出版三年以后〔据研究文献〕。「教育费微乎其微」,是他那个年代的实情,不是他的疏忽。

◆ 四、舒尔茨:工人也成了资本家

1979 年,舒尔茨和刘易斯同获此奖,理由是对经济发展问题、特别是发展中国家问题的开创性研究〔核〕。☆

舒尔茨是研究农业出身的。他看到二战以后,德国和日本的工厂被炸得差不多了,几十年就恢复过来,比很多人预料的快得多。他猜,被炸掉的是机器,没被炸掉的是人会的东西。

1960 年,他在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里讲《人力资本投资》,次年发表〔核:大意〕。他的意思是:人花在读书、看病、学手艺、找工作上的钱和时间,是一种投资,和买机器一样会带来回报。

他在这篇演讲里有一句后来常被引的话〔核:大意,原句待对〕。大意是:工人成了资本家,不是因为公司股份分到了他们手里。是因为他们获得了有经济价值的知识和技能。

这句话没有点名马克思,却正好顶在马克思那道界线上。如果工人身上本身就带着「资本」,那么他到底在 v 里,还是在 c 里?

你可以拿自己试一试这个想法。你今天会的东西里,有多少是你进第一份工作时就带着的?会说话、会认字、会算数、会跟人打交道。你的老板一分钱没为这些付过,它们却每天在替他干活。

舒尔茨的意思是,你身上这一摊,是一笔存货。它是你自己、你父母、你的老师一年一年投进去的。你拿它去换工资,换来的不只是生活资料的价,还有这笔存货的息。

◆ 五、贝克尔:家也是一座工厂

1992 年,贝克尔独得此奖,理由是把微观经济分析扩展到广泛的人类行为与互动领域,包括非市场行为〔核〕。☆

他 1964 年出版了《人力资本》,把舒尔茨的想法算成了一套账。读一年书要花多少学费,少挣多少工资,将来每年多挣多少,折算回来,回报率是多少。他算出的结果是,读书的回报往往比存银行、买股票都高〔据研究文献〕。

他还把「一般培训」和「专用培训」分开。在一家厂里学会怎样修那台特定的机器,这门手艺换了厂就不值钱,叫专用的。学会读书写字、算账,走到哪里都有用,叫一般的。谁出培训的钱、谁拿回报,就看这门手艺是哪一种。

贝克尔走得更远。1965 年他写了一篇《时间配置理论》,1981 年出了一本《家庭论》。他把家看成一座小工厂:买来的菜、米、电,加上家里人的时间,「生产」出吃饭、带孩子、休息这些东西。

这一步对《资本论》的打击很大。马克思把劳动力的再生产交给「工人的本能」,好像它会自己发生。贝克尔说,它不会自己发生,它要花时间、花钱、花心思,是一门实打实的生产。

◆ 六、赫克曼与戈尔丁:最早那几年,和被藏起来的那一半

2000 年,赫克曼与麦克法登同获此奖。赫克曼的理由是发展了分析选择性样本的理论与方法〔核〕。☆

他后来的研究转向幼年。他和同事用了几十年的追踪数据〔据研究文献〕。数据说明,人在最早那几年学到的,不只是认字,还有耐心、合群、坚持这类说不清的本事。这些本事越早养,回报越高;越晚补,越难。后人把他画的那条线叫「赫克曼曲线」。

这正好碰到马克思那句「教育费用微乎其微」。赫克曼说的教育,最要紧的部分发生在进学校之前,发生在家里,发生在母亲、父亲和孩子之间的一来一回里。这一段在任何学费收据上都找不到。

2023 年,戈尔丁独得此奖,理由是增进了对女性劳动市场结果的理解〔核〕。☆

她用两百多年的美国档案,画出女性就业的一条 U 形线〔据研究文献〕:农业社会里女人在家里、地里一起干活;工业化以后很多女人退回家里;再后来,读书多了,又回到劳动市场。她还讲到,男女收入的差距,很大一块出在生孩子以后。一个人得随时能被叫回办公室,另一个人就得回家接孩子。

她 2021 年的书《事业与家庭》讲的就是这件事。家里的那一摊活,总得有人干,干的人就在市场上吃亏。

四位得主排在一起,有一条很清楚的线。舒尔茨说,人身上有资本。贝克尔说,这笔资本可以算,家里也在生产它。赫克曼说,最要紧的那一截投在最早几年,投在家里。戈尔丁说,投这一截的人,多半是女人,多半在市场上吃了亏。

从 1960 年到 2021 年,六十年,这条线从「工人也是资本家」一路走到「谁在家里替工厂养人」。走到后头,问题已经很像马克思会问的问题了:多出来的东西,归了谁。

◆ 七、换一副眼镜:c 与 v 的界线怎样被拆掉

现在用九格对账。

《资本论》立账在客体属性:c 是物,v 是劳动力,两者都按凝结的劳动计价,整体、稳定、能独立计量。劳动力的价值等于一篮子生活资料的价值,这篮子里装的是看得见、买得到的东西。

其实这一篮子里被偷运进了三样东西。

一是「历史的和道德的要素」,前面几章说过,它是主体·场。二是训练费,马克思说它微乎其微,人力资本学派说它越来越大。三是家里的劳动:做饭、带孩子、教孩子说话、陪老人看病。这一样连名字都没有,它干了让劳动力「再生产」的活,账上没有它的栏。

人力资本学派把训练费请上了桌面。他们立账在主体·分布:人身上装着不同的本事,本事就是资本。贝克尔又把家里的时间立了账,立在互动·变化:家里人的时间怎样在市场和家务之间挪来挪去。戈尔丁把这件事里的公道不公道摆了出来,那是互动·善。

一旦工人身上也带着资本,马克思那道界线就松了。陈立的本事是她花了二十年「积累」起来的,像一台机器。只是它又只能在她自己身上用,离开她就没有了,这又像劳动力。它既是 c,又是 v。剩余从哪里来,就说不清了。

人力资本让 c 与 v 的二分失效:人身上的本事,既是机器,又离不开人。

这一截在本书的三界里,落在理念界与自我界。一个想法、一门手艺,是理念界的,可以反复用,用了不少。一个人的耐心、信任、和别人相处的本事,是自我界的,离不开人,也不能单独卖。劳动价值论只认现实界的钟点,这两界都装不进去。

你再想想陈立的处境。她用的智能体,是别人花了巨大的钱和算力训练出来的,按马克思的分法该算 c。她自己调教这些智能体的本事,是她这几年一点点摸出来的,算 v 还是算 c,说不清。她和客户谈出来的信任,在自我界里,哪一栏都不是。一个人的公司里,三样东西拧成一股绳,马克思那把刀找不到下刀的缝。

◆ 八、他们自己偷运了什么

人力资本学派也有自己的偷运,而且不小。

第一,他们把人算成了一台机器。读书是投资,回报是工资,折现是利率。人被记在客体那一栏,只是换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马克思说工人被当成一件货,人力资本说工人是一件会自己升值的货。两边其实都在用客体的账。

第二,他们的回报全按工资算。一位母亲陪孩子读了三年绘本,这份投入的回报落在孩子身上,二十年后才在别人的工资单上露面。母亲自己的账上,只记着那几年少挣的钱。归算出了问题:多出来的东西,记到了不干活的人名下。

第三,贝克尔把家当成工厂,就默认家里也是一个人在算计、在挑最划算的分工。家里有很多不讲划不划算的东西。母亲为什么熬夜,父亲为什么背着孩子跑医院,这些属于自我界。在他的账上,它们只是「偏好」两个字。

戈尔丁比前两位更警惕这一点。她讲的不是怎样算得更划算,而是规则怎样让某些人吃亏。这一路,离马克思的「剥削」反而近了。

◆ 九、马克思一方还能怎么答

马克思一方会说:人力资本是一个意识形态的词。它让工人觉得自己也是资本家,于是忘了自己仍然要靠出卖劳动力活着。

这条回应很有力,而且一大部分是对的。陈立再会写代码,一年不接单,照样交不起房租。她身上的「资本」不能单独拿去生利息,只能跟着她一起干活。从这个意义上,她仍然是一个靠劳动吃饭的人。

另一部分就站不住了。马克思说剩余价值来自 v,因为劳动力的价值低于它能做出的价值。那么,陈立的劳动力价值是多少?按生活资料算,她一年吃穿用度花不了多少;按她的本事算,她一年能做出几十个人的活。两个数差了几十倍。这个差,是剥削,还是她二十年积累的回报?

马克思的账给不出答案。它只有一把尺子,钟点。陈立的二十年和她的一天,用这把尺子量,都只是钟点。可是她的一天里,装着那二十年。

他自己其实写下过这个难处。第一章说,复杂劳动是「多倍的简单劳动」。多几倍,他交给了「社会过程」。人力资本学派做的,就是把这个「几倍」一点一点算出来。算出来以后才发现,倍数不是固定的,它随人、随年份、随行当变。

◆ 十、家务这一格

还有一件事,要单独说。

马克思讲劳动力的再生产,用的是「生活资料」这个词。面包、衣服、房子,都是买来的。不过面包要有人去买,衣服要有人去洗,孩子要有人去带。这些活不在工厂里,不领工资,在《资本论》的账上就没有它们。

他在第十三章的一条注里提到过家务〔待核:注号与原句〕。大意是:母亲进了工厂,家里缝补的活就只能花钱买现成的。家里少花了劳动,就得多花钱。这一条注离家务劳动最近,可他只把它当成一个旁证,用来说明工人家庭的开销怎样被抬高。

到了 1970 年代,有一批女权主义者喊出了「家务劳动有工资」的口号〔据研究文献〕。她们直接拿《资本论》说事:如果劳动力是商品,那么生产这件商品的家务劳动,为什么不算劳动?这一路批评,在第四编没有展开,这里点一句。

戈尔丁的工作,给了这件事一份几百年的数据。家里那一摊活从来没有消失,只是从一个人身上挪到另一个人身上,从不领钱挪到少领钱。

这一格,在本书的三界里,正是自我界的劳动。母亲教孩子说第一句话,这份劳动离不开她,也不能单独出售,更装不进钟点。可是没有它,就没有下一代的劳动力,也没有陈立那二十年。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那天晚上,陈建国把学费收据收回抽屉,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陈立三岁时画的画。

「这张不算钱。」他说。

陈立拿起来看了看,说这张最值钱。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拿笔,是妈妈握着她的手画的。

老人没接话。他想起老伴下了夜班还要给女儿讲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那几年的晚上,厂里的工分本上没有,学费收据上也没有。

「爸,」陈立说,「您那台细纱机,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说,九十年代厂子改制,机器按废铁卖了。他修了三十年的那双手,也跟着「折旧」了,可那双手里的本事,没有地方卖。

明天你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想你身上最有用的一门本事,是谁教的,花了谁的时间。你会发现,那份投入多半没有记在任何一本账上,可它一直在你身上干活。

带走的话
人身上的本事既像机器又离不开人,家里那份没人记账的劳动,一直在替工厂养人。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44 章

工资不是生活资料决定的

◆ 一、厂门口的那块牌子

1980 年代末,陈建国厂门口贴过一张招工启事。

招二十个挡车工,月薪八十多块。启事贴出去第二天,门口排了两百多人,多半是从附近村里来的姑娘。

老人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车间主任说过一句话:「你不干,门口有的是人干。」

三十多年后,陈立的公司想招一个会调教智能体的工程师。开价是当年那份工资的几百倍,挂了三个月,没招到。

两件事放在一起,像是一道算术题出了两个答案。按《资本论》的说法,工资由劳动力的价值定,劳动力的价值由生活资料定,门口排队的人越多,工资越被压住。第一件事很符合。第二件事呢?

这一章讲三组得主:刘易斯,戴蒙德、莫滕森、皮萨里季斯,还有卡德。刘易斯离马克思最近,他是这一编里少数直接拿马克思说事的得主。另外两组没有点名,却分别拆了马克思工资论的两根柱子。

◆ 二、马克思的工资论有两根柱子

第一根柱子:劳动力的价值,等于养活工人所需的生活资料的价值。

劳动力价值的最低限度,是由那些维持生命所必不可少的商品的价值决定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他紧接着加了一道活门。

劳动力的价值规定包含着一个历史的和道德的要素。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二根柱子:工资的涨落,由产业后备军的伸缩管着。

大体说来,工资的一般变动仅仅由同工业周期各个时期相适应的产业后备军的膨胀和收缩来调节。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产业后备军在停滞和中等繁荣时期加压于现役劳动军。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两根柱子一根管「中心」,一根管「波动」。中心是生活资料,波动是后备军。门口两百人排队,是后备军满了,工资就贴着生活资料走。

还有一处,管的是工作日的长短。

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工资是一天多少钱,工作日是一天多少钟点。两样都定下来,剩余价值率就定下来了。

◆ 三、先说对在哪儿

这两根柱子,在马克思那个年代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很能打的。

第一,失业确实压工资。经济学后来有一条「菲利普斯曲线」,大意是失业率高的年份,工资涨得慢。这和后备军的说法,方向一致。

第二,「历史的和道德的要素」这一道活门,是马克思的高明处。他没有说工人只配吃饱。他承认,一个国家的工人习惯了什么,劳动力的价值就包括什么。这一句给后来的人留了很大的余地。

第三,陈建国厂门口那两百人,就是后备军。中国从 1980 年代到 2000 年代,几亿人从农村走进工厂,工资很长时间涨得很慢。这一段历史,马克思的柱子是撑得住的。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出在「为什么」上。门口有两百人,工资就被压住,这是对的。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工资就该往上蹿。可是陈立挂了三个月,岗位空着,愿意来的人也有,就是对不上。这一段,后备军讲不清。

◆ 四、刘易斯:无限供给的劳动

1979 年,刘易斯与舒尔茨同获此奖,理由是对经济发展问题、特别是发展中国家问题的开创性研究〔核〕。

他 1954 年发表的《劳动力无限供给条件下的经济发展》,是发展经济学的奠基之作。★〔核:文中多处点名讨论马克思;是否构成「直接批判」的口径待核〕

刘易斯的图很简单。一个穷国分成两块:一块是传统农业,人多地少,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地里打的粮差不多;另一块是现代工业,有机器,有资本家。工业只要开出比农村略高一点的工资,人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地里走出来。这就叫「无限供给」。

在这一段时间里,工资不涨,多出来的东西全归资本家,资本家拿去再投资,工厂越开越多。直到有一天,农村多余的人被吸光了,工资才开始往上走。后人把这一天叫作「刘易斯拐点」。

这张图离马克思有多近,刘易斯自己说得很明白。他把自己放在「从斯密到马克思」的古典传统里。他也在文中点评了马克思的剩余,说马克思对剩余的兴趣「既是伦理的,也是科学的」〔核:据英文原文自译〕。

他和马克思的分歧在哪里?在后备军的来源上。马克思的后备军,主要来自机器把工人挤出来,也就是有机构成提高。刘易斯的后备军,来自农村那一大块还没卷进来的人,来自妇女走出家门,来自人口增长。这一来,工资被压住,不是因为机器,是因为两种经济并排放着。

刘易斯的拐点,是马克思的后备军有了尽头。

刘易斯这张图,后来被拿来讲中国。很多研究者讨论过中国的刘易斯拐点是不是在 2000 年代后期到来〔据研究文献〕。沿海工厂开始招工难,农民工工资开始明显上涨,这些都被当成拐点的迹象。陈建国厂门口那两百人的队伍,后来越排越短。

这里有一个细处,马克思的账很难装下。刘易斯说,农村那些「多余」的人,在地里其实也在干活,只是多他一个少他一个,收成差不多。他们的工资底线,不是城里的生活资料,而是在村里能分到的那一份口粮。也就是说,工资的地板由另一种经济里的分法定,不由工厂里的篮子定。

你可以想想自己老家。一个人愿不愿意出来打工,看的不只是城里给多少,还看家里少了他会怎样,村里的人会怎么说,出门以后能不能回来。这些都是主体与自我界的东西。刘易斯把它们压成了一个数,叫「维持生计的收入」。

◆ 五、戴蒙德、莫滕森、皮萨里季斯:失业是找不到

2010 年,戴蒙德、莫滕森、皮萨里季斯同获此奖,理由是对存在搜寻摩擦的市场的分析〔核〕。☆

他们讲的事,你找过工作就懂。岗位空着,人也闲着,两头就是碰不上。工厂在这个城,人在那个城;岗位要的是会这个,人会的是那个;双方都在找,都要花时间、花心思。

这叫「搜寻摩擦」。他们的模型说明,就算经济一切正常,也总会有一批人失业,同时有一批岗位空着。失业不全是「人太多」,也有一大块是「找不到」。

工资怎样定?在他们的模型里,一个人和一个岗位碰上了,双方都比继续找强一点。多出来的这一截,靠讨价分。谁的耐心大,谁能拖得起,谁另有去处,谁就多分一点。所以工资既不是生活资料定的,也不只是后备军压的,是一场一对一的讨价定的。

戴蒙德早年还证明过一件让人吃惊的事〔据研究文献〕:只要找价要花一点点工夫,卖方就可能把价定得很高,好像整个市场只有一家。这一条叫「戴蒙德悖论」。它和施蒂格勒一样,说明价格是从「找」里长出来的。

◆ 六、卡德:涨了最低工资,饭碗没少

2021 年,卡德得了一半奖,理由是对劳动经济学的实证贡献;另一半由安格里斯特与因本斯分享,理由是对因果关系分析的方法论贡献〔核〕。☆

卡德和克鲁格 1994 年发表过一项研究〔据研究文献〕。1992 年,美国新泽西州提高了最低工资,隔壁的宾夕法尼亚州没有提。两人去两边的快餐店一家一家打电话,问涨薪前后各雇了多少人。

按书本,工资被硬抬上去,老板就该少雇人。结果他们没有看到新泽西的雇工减少。这项研究引出了一场持续多年的争论,后来的研究有的证实、有的不然〔据研究文献〕。

卡德的意思不是最低工资怎么涨都行。他说的是:工资不是由一条简单的曲线定的。老板在一个小镇上往往是少数几家,他们手里有压价的余地;把最低工资抬上去,等于把这块余地收回一部分,雇工不一定减少。

这一条,正好打在马克思那道活门上。「历史的和道德的要素」,原来可以用法律来改。一张州法,改掉了一大批人的「劳动力价值」。改完以后,快餐店照样开门,汉堡照样卖。

卡德这项研究还有一层意思,常被人忽略。它是在两个州的边界上做的。两边的人吃一样的汉堡,过一样的日子,只差一张州法。这就像一场天然的对照实验,让人第一次能比较干净地看到,规则一改,工资和雇工会怎样动。安格里斯特和因本斯同年得奖,奖的正是这一类「从自然实验里找因果」的方法。

这件事放回马克思那里,意思很直白:劳动力的价值里那块「历史的和道德的要素」,不是一块慢慢风化的石头,而是一块会被议会、工会、舆论一年一年改写的板子。

◆ 七、斯蒂格利茨与夏皮罗:失业是一根鞭子

第 40 章留了一个尾巴,这里接上。

斯蒂格利茨 2001 年得奖,前面讲过。他和夏皮罗 1984 年写过一篇论文,题目是《作为工人纪律手段的均衡失业》〔据研究文献〕。☆

他们的意思是:老板看不住每一个工人干活卖不卖力。怎么办?付比外面高一点的工资。这样,工人一旦偷懒被开除,就得去外面排队,损失很大。为了让这个威胁管用,外面就必须一直有一批人失业。

这个模型和马克思的后备军像得出奇。失业压着在岗的人,在岗的人不敢松劲。不同在于,在马克思那里后备军是机器挤出来的,在他们这里,是监督的难处逼出来的。人看不透人,才需要一根鞭子。

这一层是互动·善与主体·分布缠在一起。老板不知道工人心里怎么想,工人也知道老板不知道。于是工资里多出了一截「信任的价」。

你可能注意到了,这三组得主有一个共同的转身。马克思问的是「工资的中心在哪里」,答案是生活资料。他们问的是「工资是怎样被定下来的」,答案是一场场具体的来回:农村和城市之间的来回,求职者和老板之间的来回,州议会和快餐店之间的来回。

一个问中心,一个问发生。

◆ 八、换一副眼镜:工资里有三样东西

现在用九格对账。

《资本论》的工资论,立账在客体属性:劳动力的价值等于一篮子生活资料的价值。篮子是客体,可以打包,可以计量。

可是篮子里早被偷运进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历史的和道德的要素」,属主体·场:人们习惯了什么,就需要什么。一样是后备军的伸缩,属互动·变化:人多了压价,人少了抬价。

还有第三样,藏得更深:工作日的长短由「力量」决定。力量是一来一回的较量,属互动·波。马克思写下了「力量起决定作用」,就等于承认,工资和工时都不是从篮子里算出来的,是讨出来的。

三组得主,正好各管一样。刘易斯管的是后备军从哪里来,那是互动·变化在两种经济之间的流动。搜寻理论管的是一对一的讨价,那是互动·波。卡德管的是规则和法律怎样改掉「道德的要素」,那是互动·善回写到工资上。

他们自己的偷运也看得见。

刘易斯的图里,农村那一大块人只是一个「蓄水池」,他们在村里怎样长大、怎样决定走不走,这些自我界的事只是背景。

搜寻理论把找工作写成一个算计好的过程,可是一个人在找的过程里,自己会变:泄气了,转行了,学了新手艺。

卡德的实证很硬,只是他只问「涨薪后雇工有没有减少」,涨薪让人在家里、在社区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不在他的问卷上。

◆ 九、马克思一方还能怎么答

马克思一方的回应可以很干脆:刘易斯拐点是对的,可是资本会跑。中国的拐点到了,工厂就搬到越南、孟加拉。全世界的后备军,从来没有吸光过。

这条回应很有分量。过去三十年,制造业确实一路往工资更低的地方搬。陈建国厂里的那些机器,后来有一部分卖到了更南边〔待验〕。

马克思还会提醒一件事。他在第二十三章嘲笑过一种说法:资本的扩张和劳动力的供给是两股互不相干的力量,各走各的,在市场上碰头。他说,这是骗人的。他用了一句法文,意思是「骰子是灌了铅的」。

骰子是灌了铅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三节,原文为法文 Les dés sont pipés)〔核:据英译本自译〕

意思是,资本自己就在制造后备军,供给和需求不是两个独立的庄家。这一条对搜寻理论是一个提醒:模型里的「摩擦」,有一部分可能是有人故意留着的。

另一条回应是:搜寻、讨价、最低工资,都是在一个已经定好了的框框里打转。框框本身,谁有生产资料、谁只有一双手,这些经济学家没有碰。

这一条,本书也同意一半。卡德和刘易斯确实没讲所有制。不过框框里的这些「打转」,决定了千万人的工资是多少,而按马克思的账,它们都不该起中心作用。中心应当是生活资料。到了今天,陈立那份工资,和她吃什么、住多大的房子,几乎没有关系。工资的中心已经从篮子里搬走了。

工资是在讨价、找人和立法里发生的,生活资料只是它的地板,不是它的中心。

◆ 十、知识经济里的工资

把这一章挪到今天,还能看出一件事。

一个外卖骑手的收入,很大程度上还贴着生活资料走。他每天跑十个钟头,挣的钱刚够在城里租一张床、往家里寄一点。平台上随时有新人注册,后备军就在手机里。这一段,马克思的两根柱子都还在。

陈立那样的人,情形就完全不同。她的收入由她能做出什么定,由客户愿意出多少定,由同样本事的人有多少定。这些都是搜寻和讨价,是主体与互动的事。生活资料在这里只是一个很低的地板,地板上面还有几十层楼。

同一个城市里,两种工资并排放着,像刘易斯说的两种经济。一种按钟点、按单量,一种按本事、按名声。马克思的账管得住前一种,管不住后一种。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那天晚上,陈建国问陈立:「你那个工程师,最后招到了吗?」

陈立说招到了。不是加了钱,是她改了岗位描述,从「五年经验」改成「做过一个能用的东西就行」。改完一个星期,来了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老人笑了:「那就是厂门口换了块牌子。」

「对。」她说,「牌子一换,找来的人就换了。」

老人想,当年厂门口那块牌子,要是写的不是「挡车工」而是「学徒,管教手艺」,来的人会不会不一样。那一年排队的姑娘里,后来有一个成了车间主任。

「那个姑娘的工资,」陈立问,「是怎么涨上去的?」

老人说,是她自己一台一台机器学会的,学会了,主任就离不开她。离不开,就得给她加。

明天你可以试一件小事:看看你自己的工资单,问问它是哪一样定的。是你吃饭穿衣要花的钱,是门口有多少人排队,还是你和老板谈出来的那一次。三样都有,只是分量不同。

带走的话
生活资料是工资的地板,门口排队的人压着它,真正把它定下来的,是一场一场的找与讨。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45 章

企业内部的计划,公地的第三条路

◆ 一、车间里没有价格

陈建国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在车间里见过一个价格。

细纱车间把纱送到织布车间,不收钱。保全组修好一台机器,不开发票。他被调去别的班组,不用跟谁讨价,主任一句话就定了。

厂门外是市场,棉花涨了,布价跌了,天天在变。厂门里是另一套:计划、调度、命令、排班。

有一回,陈立问父亲:「厂里那么多人,谁也不跟谁算钱,东西是怎么流动起来的?」

老人想了半天,说:「靠主任。」

这个回答,正是这一章的起点。马克思早就看到,工厂里面和工厂外面是两个世界。1937 年,有一位年轻的英国人也看到了,问了一个更直的问题:既然市场这么好,为什么还要有工厂?

这一章讲五位得主:科斯,威廉姆森,奥斯特罗姆,哈特,霍尔姆斯特伦。他们都没有专门写文章批马克思,本书都标 ☆。可是他们一起回答了一个马克思问过、答了一半的问题:车间里的那套计划,到底是什么。

◆ 二、马克思看到的两个世界

马克思在第一卷第十二章讲分工,写下了一组对照。

工场内部的分工中预先地、有计划地起作用的规则,在社会内部的分工中只是在事后作为一种内在的、无声的自然必然性起作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二章第四节)〔核:大意,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这种必然性可以在市场价格的晴雨表的变动中觉察出来。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二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把两个世界的关系压成了一句话。

社会分工的无政府状态和工场手工业分工的专制是互为条件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二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挖苦了一下资产者的心思。

同一种资产阶级意识,一方面称颂工场手工业分工……另一方面又同样高声地责骂对社会生产过程的任何有意识的社会监督和调节。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二章第四节)〔核:大意,据英译本自译〕

意思是:资本家在厂里搞计划,搞得很高兴;一说要在全社会搞计划,他就跳起来反对。

在第十一章讲协作,他说指挥是协作的必然产物。

一个单独的提琴手是自己指挥自己,一个乐队就需要一个乐队指挥。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一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不过他马上补了一句:在资本主义下,这种指挥的形式是专制的。

资本家的管理……就其形式来说是专制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一章)〔核:大意,据英译本自译〕

◆ 三、先说对在哪儿

马克思这几句话,有好几处对得很准。

第一,厂里确实不靠价格协调。陈建国三十年没见过车间里的价格,这件事马克思一百五十年前就写下了。

第二,厂里的协调靠的是权威。主任一句话就能把人从一个班组调到另一个,这种权力在厂门外是没有的。马克思说它「专制」,用词重,事实不错。

第三,他看到协作本身会多出一份力。

这种力量不费资本分文。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一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百个人一起干,干出的不只是一百个人各干各的总和。多出来的那一截,是从一来一回的配合里发生的。马克思把它归给了工人,说资本白拿了。这一句,正是本书说的「归算」:多出来的东西,记到了谁名下。

那么他少说了什么?他说厂里有计划、有权威,可是没问:为什么有些事放在厂里做,有些事放到厂外去买?厂和市场的边界划在哪里,是谁定的?

◆ 四、科斯:为什么会有企业

1991 年,科斯独得此奖,理由是发现并阐明了交易成本和产权对经济的制度结构与运行的意义〔核〕。☆

他 1937 年写了一篇短文,叫《企业的性质》。那年他二十六岁〔据研究文献〕。

他的问题很简单:如果市场那么好,所有东西都能买卖,为什么还要有企业?一个老板为什么不每天去市场上雇人、按件买活,非要养一群长期的员工,在厂里用命令调度他们?

他的答案是:用市场要花成本。每做一笔买卖,都要找人、谈价、签约、盯着对方别赖账。这些叫交易成本。有些事在市场上做太费劲,就挪进企业里,用命令来做。企业长到多大,就看在里面多做一件事的成本,和到外面去买的成本,哪个更低。

这一下就把马克思那组对照接住了。厂里的计划和厂外的市场,不是两个敌对的世界,是同一道算术的两头。哪里用计划、哪里用价格,是可以挪动的。

1960 年,他又写了《社会成本问题》,讲产权。一家工厂冒烟,熏了隔壁的洗衣房,该谁赔谁?他说,权利怎样划,在交易成本高的时候,会改掉最后的结果。这篇文章后来被大量引用〔据研究文献〕。

科斯这篇文章,和马克思有一处暗暗相通。马克思说,协作多出来的那份力「不费资本分文」。科斯说,企业能省下交易成本,省下来的就是企业存在的理由。两人看的是同一截东西:人在一起干活,比各干各的多出一块。马克思问这一块归谁,科斯问这一块从哪里来。

你在单位里一定感觉过这一块。一个配合了多年的班组,不用开会,一个眼神就知道谁去拿工具、谁去关电闸。这份默契不在任何人的工资单上,也不在任何一台机器上。它在人和人之间。

◆ 五、威廉姆森:合同写不全

2009 年,威廉姆森与奥斯特罗姆同获此奖。威廉姆森的理由是对经济治理、特别是企业边界的分析〔核〕。☆

他把科斯的想法做细了。他问:交易成本到底高在哪里?

他的回答有两样。一样是人的理性有限,西蒙那条线,合同写不全所有情况。另一样是有人会钻空子,他叫它「机会主义」。

再加上一样东西,叫「资产专用性」。一家零件厂为一家汽车厂专门造了一套模具,这套模具换给别人就没用。零件厂造完模具,汽车厂就可以压价:你不卖给我,模具就成了废铁。零件厂知道这一点,一开始就不敢投。

怎么办?两家合成一家。合成一家以后,模具是自己的,压价也没有对象了。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东西不从市场买,而是自己造。

这一段讲的,是互动属性里最难打包的那一截:信任、钻空子、事后翻脸。马克思在第二章说,交换的双方「必须彼此承认对方是私有者」。威廉姆森说,光承认不够,还要防着对方,防不住就合并。

◆ 六、哈特与霍尔姆斯特伦:剩余控制权

2016 年,哈特与霍尔姆斯特伦同获此奖,理由是对合同理论的贡献〔核〕。☆

哈特和格罗斯曼 1986 年、和穆尔 1990 年写过两篇论文〔据研究文献〕,讲的是合同写不全时,谁说了算。

合同总有写不到的地方。写不到的地方,谁有权决定怎么办?哈特说,有这份权的人,就是资产的所有者。他把这份权叫作「剩余控制权」:合同写完以后剩下的那些决定权。

这个词放在本书里,几乎是一个现成的翻译。马克思争的是「剩余价值」归谁。哈特争的是「剩余控制权」归谁。一个讲多出来的东西,一个讲多出来的决定。两样合起来,正是本书说的归算:一场发生里多出来的东西,记到谁名下,由谁处置。

霍尔姆斯特伦讲的是另一头。老板看不清员工到底干了多少,只能看到结果,结果又掺着运气。怎样设计工资,让员工肯卖力,又不让他担太多风险?

他 1979 年的一篇论文讲这个难处。1991 年,他和米尔格罗姆合写过一篇讲「多任务」的〔据研究文献〕。大意是:如果一个人的活有好几样,只按能数的那一样给钱,他就会把不能数的那几样扔了。

这一条你一定见过。按论文篇数考核的研究者,不再写难写的书;按接单量考核的客服,不再耐心听人说完。第 60 章要讲的工分与 KPI,就是这件事。

◆ 七、奥斯特罗姆:既不是市场,也不是国家

奥斯特罗姆 2009 年得奖,理由是对经济治理、特别是公共资源的分析〔核〕。她是第一位获得这个奖的女性。☆

在她之前,讲公地,大家都引哈丁 1968 年那篇《公地悲剧》:一片草场谁都能放羊,每家都多放一只,草场就被啃光了。药方只有两种:要么分给私人,要么交给国家。

奥斯特罗姆跑遍了世界各地,看瑞士的高山牧场、日本的村有林、西班牙的灌溉渠、尼泊尔的水利、菲律宾的田〔据研究文献〕。她发现,很多地方的人自己定规矩,几百年管得好好的,没有分给私人,也没有交给国家。

她 1990 年出了《公共事务的治理之道》,总结出这些地方的几条共同之处〔据研究文献〕。

边界清楚,规矩合本地的情形,用规矩的人能参与改规矩。有人盯着,犯了规先轻罚、再加重,有吵架的地方去评理。外面的官府承认他们自己管的权。

这几条,没有一条是钟点,没有一条是价格,也没有一条是命令。它们是人和人之间的约定、看护、评理。在本书的三界里,这正是自我界:我、你、他之间长出来的信任与规矩。

◆ 八、换一副眼镜:三种协调,各自立了什么

现在用九格对账。

马克思把协调分成两种:厂里的计划,厂外的市场。他把前者叫专制,后者叫无政府,药方是把整个社会变成一座大工厂,再去掉老板,由「自由人联合体」有计划地分配。

设想有一个自由人联合体,他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在那里,人们同他们的劳动和劳动产品的社会关系,无论在生产上还是在分配上,都是简单明了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个设想立账在客体属性:劳动时间可以算清,产品可以按钟点分,关系「简单明了」。主体的分布、互动的来回,都被假定会消失。

科斯与威廉姆森立账在互动·变化:交易成本高低,决定一件事在厂里做还是在市场上做。哈特立账在互动·善的一个侧面:合同写不到的地方,谁说了算才公道。霍尔姆斯特伦立账在主体·分布:老板看不见员工心里,只能设计一套让人肯卖力的规则。

奥斯特罗姆走得最远。她立账在自我界。规矩不是从外面设计好再装进去的,是用规矩的人一来一回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又回写到草场和水渠上。

奥斯特罗姆的公地,是马克思两分法外的第三条路:既不靠价格,也不靠命令,靠的是我你他之间长出来的规矩。

他们自己也有偷运。

科斯和威廉姆森把一切都算成「成本」,信任被写成一种节省下来的花费。可是信任不是一笔账,它会长,也会塌,塌了就不是多花点钱能补回来的。

哈特把剩余控制权全给了资产的所有者,那么一个靠本事吃饭、几乎没有资产的人,她的那份控制权放在哪里?

奥斯特罗姆说得最谨慎,她反复强调没有一套万能的药方。只是她的案例多半是小村子、小渠道,人和人都认识。到了一个几亿人的平台上,人和人不认识,她那几条规矩怎样长出来,是一道还没答完的题。

◆ 九、马克思一方还能怎么答

马克思一方会说:交易成本也好,剩余控制权也好,都是在给资本家的权威找理由。科斯说企业靠命令,是承认了专制,只是说它划算。

这条回应说中了要害。剩余控制权归资产的所有者,正是马克思最反对的那件事:有机器的人说了算,没机器的人听着。哈特的理论把这件事讲得很清楚,却没有说它公道。

还有一条,马克思一方很难答。

他的药方是把整个社会变成一座工厂,用计划代替市场。科斯说,工厂长到一定大小,内部协调的成本会超过市场。威廉姆森、霍尔姆斯特伦说,厂里一样有钻空子、一样有看不见的努力。这些难处,不会因为老板换成了联合体就消失。

第 34 章讲的经济计算之争,是从厂外说计划难;这一章的几位是从厂里说,计划本身也有成本。

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里说,即便到了新社会的初期,人与人的能力仍不相同。

但是,一个人在体力或智力上胜过另一个人。 (《哥达纲领批判》第一部分)〔核:据英译本自译〕

所以按劳动时间分配的「平等权利」,他也承认「原则上仍然是资产阶级权利」。他看到了问题,把答案留给了更远的将来:各尽所能,按需分配。那一步怎样走,规矩从哪里长出来,他没有写。奥斯特罗姆写的,恰恰是那一段。

◆ 十、平台:一座没有围墙的工厂

把这一章挪到今天,最扎眼的是平台。

一个外卖平台,上百万骑手不是它的员工,按科斯的说法,它是在市场上一单一单买活。可是派哪一单、走哪条路、几分钟送到,全由它的算法定,比陈建国车间里的主任管得还细。骑手在厂门外,却活在厂门里的命令下。

马克思那组对照,在这里拧成了一股:厂外的市场和厂里的专制,合在同一部手机上。

剩余控制权在哪里?在写算法的那一方。规则改一行代码,几百万人的收入就跟着变。骑手们没有资产,也就没有哈特说的那份权。

奥斯特罗姆的问题在这里格外要紧。骑手们在路边、在群里,也会自己磨出一些规矩:哪个商家出餐慢,哪条路好走,谁替谁接一单。这些规矩长在自我界,平台的账上没有它们,平台却每天在用它们。

所以本章的几位得主,到了今天要被一起读。科斯问企业的边界,边界被平台抹掉了。哈特问谁说了算,说了算的是写规则的人。奥斯特罗姆问规矩怎样长出来,长出来的规矩被算法收走了。剩余归谁,又一次成了一个归算的问题。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那天晚上,陈建国想起一件事。

厂里的职工宿舍楼,后院有一块空地。九十年代,几户人家在上面种菜,种着种着就吵起来,谁多占了一垄,谁家的水管接到了别家地里。后来几个老人坐下来,定了几条:每家几垄,轮流浇水,谁家违了,先说,再犯,地收回来。

那块菜地种了二十年,没再吵过大架。

陈立听完说,她的公司里,几十个智能体分工干活,也得有规矩:谁先接活,谁复查,出了错谁兜底。这些规矩一开始是她写的,后来一半是在出了几回错以后改出来的。

「那你就是主任。」老人说。

「一半是主任,」她说,「一半是那块菜地。」

老人又说,那块菜地后来拆了,盖了停车场。定规矩的那几个老人,也走了好几个。

「规矩还在吗?」陈立问。

「不在了。」他说,「地没了,规矩也就没地方长了。人散了,规矩也就散了。」

明天你可以试一件小事。想一想你所在的地方,单位、小区、家族群,有哪一条规矩不是上面定的,也不是花钱买的,而是大家磨出来的。它是怎样长出来的,谁在维护它。

带走的话
厂里靠命令,厂外靠价格,菜地靠的是大家磨出来的规矩;剩余归谁,三处各有各的算法。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__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__

第 46 章

增长来自知识

◆ 一、一盏灯的价钱

陈建国记得厂里的第一批日光灯。

那是七十年代末,车间顶上换下了昏黄的灯泡,一排白管子亮起来,夜班的人说像白天。他修了三十年机器,从没想过一盏灯值多少钱。

女儿陈立给他看过一张图。图上是两百年里一个钟头的光要花多少钱:蜡烛、鲸油灯、煤气灯、白炽灯、日光灯、发光二极管,一路往下掉。

这张图出自诺德豪斯 1997 年的一篇论文。他按每一份光所需的工时来算,结论大意是:光的真实价格降到了原来的千分之一上下〔待核:倍数〕。

陈建国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光没变,变的是怎么造光。」

灯泡便宜了,是谁的功劳?是多出来的机器,还是多出来的想法?

这句话就是本章的题目。光还是那份光,造它的劳动却一路缩水。省下来的不是机器,是想法:一个关于灯丝的想法、一个关于荧光粉的想法、一个关于半导体的想法。

本章读四组得主:索洛(1987)、罗默与诺德豪斯(2018)、莫基尔与阿吉翁、豪伊特(2025)。他们没有一个人写文章专门批马克思,本章给他们标 ☆。他们拆掉的是《资本论》第三卷的一块地基: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

◆ 二、索洛的余数

1957 年,索洛发表《技术变化与总量生产函数》。

他做了一件简单的事。把美国 1909—1949 年每个工人产出的增长拆开:一部分来自每人多用了机器,一部分说不清来自哪里。

说不清的那一部分,他叫它「技术变化」。按他的算法,这一块占了人均产出增长的八分之七左右〔核:大意,据该文结论;比例待对原文〕。

机器只解释了八分之一。剩下的大头,是一个「余数」。

你可以想一想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如果增长主要靠堆机器,那么机器越堆越多、利润越摊越薄,第三卷的规律就站得住。如果增长主要靠说不清的那一块,规律的地基就松了。后来的人叫它「索洛余数」,也有人半开玩笑叫它「无知的量度」。

1987 年,索洛获奖,理由是「对经济增长理论的贡献」〔核:nobelprize.org〕。

同一年他在一篇书评里说过一句后来被反复转引的话。大意是:计算机时代随处可见,只是在生产率统计里看不见〔核:大意,1987 年《纽约时报书评》〕。这句话本身也在说同一件事:账本对知识是迟钝的。

索洛的模型里,技术是从外面掉进来的,像天上的雨。他没有解释雨从哪里来。可是他量出了雨有多大。

◆ 三、罗默:一个想法,一万人同时用

三十多年后,罗默接着问:雨从哪里来。

他 1990 年的论文《内生的技术变化》给了一个回答。技术来自有人专门去想、去试、去花钱,是经济里面长出来的,不是天上掉的。

关键在一个区分。一台机床,你用着我就用不了,这叫「竞争性」。一个设计图、一段代码、一条公式,你用着我也能用,一万人同时用也不少一分。罗默叫它「非竞争性」。

非竞争的东西有一个怪脾气:造第一份很贵,造第二份几乎不要钱。于是规模越大,摊到每一份上的成本越低。经济学叫它「报酬递增」。

2018 年,罗默获奖,理由是「把技术创新纳入长期宏观经济分析」;同年诺德豪斯因「把气候变化纳入长期宏观经济分析」获奖〔核:nobelprize.org〕。

诺德豪斯那一半,提醒的是另一面:增长有代价,代价不在厂里的账本上,在空气里。这一点本章先放下,第 51 章总账时再回来。

罗默的结论落在一句话上:增长的发动机是想法,想法越积越多,增长不必停下来。

同一时期,魏茨曼在 1998 年的《重组增长》里把这一层说得更直白。想法可以两两相配,配出新的想法;可配的对数,比想法本身长得快得多〔核:大意,魏茨曼 1998 年《经济学季刊》;第 64 章另述〕。

一台机床和另一台机床放在一起,还是两台机床。两个想法放在一起,常常是三个。这一点,是本章后面要用的。

◆ 四、莫基尔:知识要有土才长

2025 年的奖分两半。

一半给莫基尔,理由是「找出了靠技术进步持续增长的前提条件」;另一半给阿吉翁和豪伊特,理由是「靠创造性破坏持续增长的理论」〔核:nobelprize.org 新闻稿〕。

莫基尔是经济史学家。他的问题很朴素。工业革命之前,人类也有过发明,为什么一次次熄火?为什么只有十八世纪以后的英国和欧洲一路烧下去?

他在《雅典娜的礼物》(2002)和《增长的文化》(2016)里把知识分成两种:一种是「是什么」的知识,比如大气有压力;一种是「怎么做」的知识,比如蒸汽机怎么装。两种要互相喂养,增长才不熄火。

喂养要有土。印刷、学会、书信网络、工匠和学者坐在一张桌上、愿意公开、愿意争论。他叫这一段为「工业启蒙」。

这片土不在任何一家工厂的账上。它在人与人之间:谁肯把想法写出来给别人看,谁肯拿别人的想法去试。

莫基尔还写过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事实:中国宋代、伊斯兰的黄金时代,都有过了不起的发明。缺的是那片让「是什么」与「怎么做」一来一回的土〔核:大意,据《雅典娜的礼物》与《增长的文化》的论旨〕。

这话对马克思意味着什么?第三卷里,生产率是车间里的事:机器、工人、原料。莫基尔说,生产率先是车间外的事:一封信、一次争论、一本被翻译的书。

◆ 五、阿吉翁与豪伊特:新的赶走旧的

1992 年,阿吉翁和豪伊特在《计量经济学》上发表《一个经由创造性破坏的增长模型》。

「创造性破坏」这个词借自熊彼特(见第 35 章)。他们把它写成了一个能算的模型:每一次创新带来一段垄断利润,引着人去研发;下一次创新又把上一个赢家赶下台。

增长于是是一级一级的台阶。每上一级,都有一家旧企业的机器、技能、品牌一夜贬值。

这个模型有两个让人吃惊的地方。第一,利润不是被竞争磨平的,是被下一个想法抢走的。第二,旧资本的贬值不是坏事,是增长的另一面。

阿吉翁后来与合作者写了《创造性破坏的力量》(2020 年法文版,2021 年英译)〔待核:出版年〕。书里把模型推到政策:竞争、教育、对失败者的保护要一起做。

他们还量过一件事:竞争太弱,领先者躺着收钱,不研发;竞争太强,谁也收不回研发的钱,也不研发。中间的那一段,创新最多〔核:大意,据 2005 年《竞争与创新:倒 U 关系》〕。

这条倒 U 形的线,是一条互动的线。利润率在这里不是由机器的重量决定的,是由对手之间一来一回的松紧决定的。

◆ 六、打中《资本论》哪一块

现在回到马克思。

第三卷第十三章,规律是这样立起来的:

如果再假定,资本构成的这种逐渐变化不只发生在个别生产部门,而是或多或少发生在一切部门,至少是关键部门……那么,不变资本相对于可变资本的逐渐增长,必然导致一般利润率的逐渐下降,只要剩余价值率,也就是资本对劳动的剥削程度,保持不变。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他说,这只是「社会劳动生产率不断发展」的另一种说法。同样多的工人,推动越来越多的机器和原料。

第十四章他马上发现了麻烦:

难题已经不是解释利润率为什么下降,而是反过来,解释这种下降为什么不更大、不更快。一定有某些起反作用的影响在发生作用,抵消着一般规律的作用,使它只有趋势的性质。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反作用里,第三条叫「不变资本各要素变便宜」:

总之,使不变资本的量相对于可变资本增加的同一发展,由于劳动生产率提高,又使不变资本各要素的价值减少。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请把这两句并排放。推高不变资本的是生产率,压低不变资本的也是生产率。一头叫「规律」,一头叫「反作用」。

索洛和罗默做的,就是把天平翻过来。余数说:增长的大头不来自堆机器,来自造机器的想法。非竞争性说:想法越多,每一份机器越便宜。这样一来,马克思写在第十四章的那条「反作用」,成了主线。

知识积累是报酬递增;在知识经济里,利润率下降的「反作用」成了主线,「规律」反倒成了旁支。

马克思在第一卷第十三章其实写过同一件事。他叫它机器的「无形损耗」:

一台机器,不管多新、多结实,只要同类机器能造得更便宜,或者更好的机器加入竞争,它就失去交换价值。它的价值不再由实际凝结在里面的劳动决定,而由再生产它或更好机器所需的劳动时间决定。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这就是阿吉翁与豪伊特的旧资本贬值。马克思把它当一笔损耗记下,他们把它当增长的发动机。

◆ 七、先说马克思对在哪儿

公道要放在前面。

第一,马克思没有说利润率每年都掉。他自己说这是「趋势」,有反作用。一个讲趋势的人,不能用某几年的数字一刀判死。

第二,他看见了知识。1857—1858 年的《大纲》里有一段:

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大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从而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它改造。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中译本〕

同一处他还写:

一旦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巨大源泉,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中译本〕

第 4 章已经说过,这是他自己写下的失效条件。

第三,马克思一方可以这样回:报酬递增让领先者吃得更多,正好加快集中;创造性破坏里每一级台阶都有一批被赶下台的人,这不正是危机和后备军吗?这个回答有分量,第 47 章和第 49 章要正面接。

马克思自己也给这个回答留了原文。第十五章他写:

资本主义生产的真正限制是资本自身。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五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意思是:限制不在知识,不在自然,在「为资本而生产」这件事。报酬递增再强,如果果实都归到领先者名下,限制照样在。这一条是归算的问题,本书不躲。

第四,还可以回:索洛余数不过是把说不清的东西装进一个名字,并没有解释价值从哪里来。这一条也对。余数是一个洞,不是一个答案。

◆ 八、换一副眼镜:他们立了什么,偷运了什么

用本书的九格对账。

马克思把利润率立在客体属性上:c、v、s 都是能打包、能计量的量。生产率提高,他只让它往一头走:机器更多,c 更重。往另一头走的那一半,他记作反作用,等于在账外开了一个户头。

索洛立的是一个总量函数。产出等于资本和劳动的函数,再乘一个技术项。他立账的仍是客体属性:资本存量、劳动小时。技术那一项,是偷运进来的,连名字都叫「余数」。

罗默往前走了一步。他给想法开了一栏,说它非竞争。可是他立账的方式仍是客体:想法被写成一个存量 A,像一堆可以累加的砖。想法之间怎样撞、谁跟谁说了话、哪一次争论让一个念头拐了弯,这些互动属性在模型里没有位置,只剩一个「研发投入」的参数。

莫基尔离互动最近。他写的是知识的流通:书信、学会、愿意公开。这是自我界的活:我你他之间肯不肯信、肯不肯给。他把它叫「文化」,没有给它一张能算的账。

阿吉翁和豪伊特立的是一条波:创新一阵一阵来,旧的一批批走。这是互动属性里的「变化」和「波」。他们偷运的是「善」:谁被赶下台、该不该补偿,模型外面另讲政策。

于是可以列一行小账:马克思把知识藏在反作用里;索洛把它藏在余数里;罗默给它一栏,却把它记成砖;莫基尔看见了土,没有记账。

知识积累之所以是报酬递增,不只因为一个想法能被一万人用,还因为一万人用的时候,想法会长出新的想法。这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增长模型量到了第一层,第二层还在账外。

◆ 九、马克思自己用的是哪本账

本书前几编一再说:马克思自己活在知识经济里。

《资本论》的价值,从来不是 1867 年那一千册纸的成本〔待核:初版印数,见第 7 章〕。它的价值,是一百五十年里翻译、阅读、争论、批判一层一层回写出来的。

这正是罗默说的非竞争性:一本书被一万人读,不少一个字。也是莫基尔说的土:没有曼彻斯特的汇票、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恩格斯的编辑桌,这本书长不出来。

他写利润率下降时,用的是一本只认钟点的账;他写书时,靠的是一本钟点算不出的账。

马克思一方可以说:书是书,厂是厂,不能拿作者的生活驳他的理论。这话对一半。

另一半在哪里?如果作者的劳动是例外,那么今天的程序员、设计师、研究员、写作者,加起来是例外还是常态?例外一旦成了常态,规律就要改写。可是第三卷要说的正是全社会的生产率;作者自己的劳动,恰好是那个反作用里最大的一块。

◆ 十、放回日子里

陈立的一人公司,去年用了几十个智能体。

她算过一笔账:同一个功能,三年前要外包两个程序员一个月,现在她一个晚上调好。机器没多买,电脑还是那台。变便宜的是想法变成代码的那一段。

按第三卷的账,她的不变资本应该越来越重,利润率越来越薄。实际上,她的不变资本越来越轻,薄下去的是她的旧技能的价钱。每隔半年,她学过的一套工具就被下一套赶走。

陈建国听完说:「我那时候修机器,学一门手艺管三十年。你这手艺管半年。」

陈立说:「所以我不攒手艺,攒的是换手艺的本事。」

陈建国想了想,又说:「我们厂里也有过这种事。八十年代引进一批日本的细纱机,老师傅手上那套听声音辨毛病的本事,一下子不值钱了。」

「后来呢?」

「后来厂里请日本技术员来教了三个月。我们几个年轻的跟着学,学会了,又教给后来进厂的人。厂长说那三个月比十台机器还值钱。」

这三个月,在第三卷的账上记在哪里?不是不变资本,日本技术员的讲课不是一台机器。也不是可变资本,他们不是厂里的工人。它是一次知识的流通,是莫基尔说的那片土,在一家棉纺厂里落了一小块。

这就是本章想让你今晚试一试的一件事。把你这些年的收入拆开:哪一块来自多干的钟点?哪一块来自你学会的东西?哪一块来自你认识的人肯把东西教给你?

第二块和第三块,马克思的账里没有栏。索洛给了第二块一个余数,罗默给了它一栏,莫基尔看见了第三块。你自己的账,大概一直在靠后两块活。

带走的话
推高机器的是知识,压低机器价钱的也是知识;一头叫规律,一头叫反作用,知识经济把它倒了过来。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稳定性(c、v、s 与资本存量);偷运进来的是互动·变化(知识的撞击与回写)、自我界的土(肯公开、肯给)。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的书靠非竞争的阅读和一百五十年的回写才长成。

第 47 章

贫困一极的逃离

◆ 一、一碗米饭的重量

陈建国小时候在湖南乡下长大,一年吃不上几回白米饭。

1960 年前后的事,他记不全,只记得母亲把米和野菜一起煮,米粒少得能数。后来进了城,进了棉纺厂,第一个月的工资拿到手,他去食堂打了两碗米饭,一口气吃完。

五十多年后,他的外孙女挑食,一碗饭剩下一半。

这两碗饭之间,隔着一个经济学上的大问题:资本越积越多,穷人的日子是越来越坏,还是越来越好?

你家里大概也有这样两碗饭。你的祖父母或父母讲过的饿,和你孩子碗里剩下的那一半。你要是只看这两碗饭,答案好像很简单。你要是再看看同一条街上的人,答案就没那么简单了。

马克思在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给过一个响亮的回答。本章读的三组诺奖得主,给了另一个回答。他们是:森(1998)、迪顿(2015)、班纳吉、迪弗洛与克雷默(2019)。

这一章的公道尤其要紧。因为马克思说的穷,在他写书的那条街上是真的。

◆ 二、他说了什么

第二十三章第四节,马克思把话说到了最满:

产业后备军越是大于现役劳动军,常备的过剩人口就越多,他们的贫困同他们所受的劳动折磨成反比。最后,工人阶级中的拉撒路阶层和产业后备军越大,官方认可的需要救济的贫民也就越多。这就是资本主义积累的绝对的、一般的规律。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紧接着一句常被人略过:

像其他一切规律一样,这个规律在实现中也会由于各种各样的情况而有所变化,对这些情况的分析不属于这里的范围。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几段之后,是那句最有名的:

所以,资本积累的同时,工人的处境,不管他得到的报酬是高是低,必然日趋恶化。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再往下:

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同时在另一极,即在把自己的产品作为资本来生产的阶级方面,是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请注意「不管他得到的报酬是高是低」。这一句很要紧。马克思一方后来常说,他讲的不是工资绝对下降,是工人的处境、地位、被支配的程度。这条退路是原文里就有的,本章不替他堵上。

◆ 三、先说他对在哪儿

1840 年代的曼彻斯特,恩格斯写过(见第 2 章)。工厂视察员的报告,马克思抄过几百页(见第 3 章)。童工、十五个钟头的工作日、地下室里的一家人,这些不是理论推出来的,是蓝皮书上的。

后备军压工资,也对。今天的劳动经济学仍然承认:失业多的时候,工资涨不动。

第二十三章还有一句,放在今天依然扎手:

劳动生产力越高,工人对就业手段的压力就越大,他们的生存条件,即为增加他人财富或为资本自行增殖而出卖自己的力气,也就越没有保障。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生产率提高,工人不一定沾光;工作越来越不稳。这句话在送外卖、跑网约车的人身上,至今没有失效。

如果你今天去问一个跑外卖的人,他大概说不出「后备军」三个字,可是他知道:单子少的那几个月,平台的价钱就往下压;人多的站点,你抢不到好单。

本书第 26—28 章已经说过:积累规律的结果半对、机制全错。本章只问贫困这一极。

◆ 四、森:饥荒里并不缺粮

1998 年,森获奖,理由是「对福利经济学的贡献」〔核:nobelprize.org〕。

他最有名的一本书是《贫困与饥荒》(1981)。他查了 1943 年孟加拉大饥荒。那一年,孟加拉的粮食总量并不比前几年少多少〔核:大意,据该书第 6 章的论证〕。

死了大约三百万人〔待核:死亡人数各家估计不一〕。粮食在,人饿死了。

森的解释是「权利」,英文 entitlement:一个人能不能吃上饭,看的不是地上有多少粮,是他手里有什么可以换粮。农村的雇工、渔民、手艺人,工资和货价跟不上粮价,换不到了。

后来他把这条线拓成了「可行能力」: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不看他有多少东西,看他能做成什么、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以自由看待发展》(1999)把这条路走到底。

森和马克思之间还有一条更直接的线。

1978 年,他在《剑桥经济学杂志》上发表《论劳动价值论:若干方法论问题》(第 2 卷第 2 期,175—190 页)〔核:RePEc 书目〕。

据转引,他在文中说,价值未必只能当作计算价格的「中间产品」,它也可以是本身值得关心的概念〔核:大意,据该文 182 页的转引;全文待对〕。

所以本章给这篇论文标 ★:它是直接讨论劳动价值论的。不过它不是一篇拆书的文章。它的意思更像是:别只拿价格预测来审判劳动价值论;它也许在描述谁出了力、谁拿了果实时有用。全文论点的细部〔待核〕。

◆ 五、迪顿:大逃亡

2015 年,迪顿获奖,理由是「对消费、贫困与福利的分析」〔核:nobelprize.org〕。

他 2013 年出了一本给普通人读的书,书名就叫《逃离不平等》,英文原题是《大逃亡》。

书里的主线是:二百五十年来,人类有很大一部分逃出了饥饿和早死。寿命从三十多岁升到七十多岁;婴儿死亡率在许多国家掉到原来的零头〔核:大意,据该书第 1—2 章〕。

逃出来的步子并不齐。先逃的人把门留在身后,有时还带上了门。迪顿说,不平等是进步的孩子,也可能是进步的敌人〔核:大意〕。

他还做了一件很笨的功夫:一户一户地看家庭消费调查,看穷人到底把钱花在哪里。他发现,许多很穷的家庭,多出一点钱,并不全买更多的卡路里,也买更好吃的、更体面的东西〔核:大意,据迪顿与德雷兹关于印度营养的研究〕。

这一条,跟马克思写的劳动力价值里的「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是同一个现场。

森也常引斯密《国富论》第五篇里的一段。斯密说,必需品不只是活命所需,还包括按一国风俗,体面人哪怕最低一等也不能没有的东西:

一件亚麻衬衫,严格说来不是生活必需品。……可是在今天欧洲大部分地方,一个体面的打零工的人,要是没有亚麻衬衫,会羞于在人前露面。

(斯密《国富论》第五篇第二章)〔核:据 1776 年英文原本自译〕

穷,在这里是一件衬衫,也是一张脸。

马克思其实也写过同样的东西,比《资本论》早十八年。1849 年的《雇佣劳动与资本》里有一段:

一座房子不管怎样小,只要周围的房屋都一样小,它就满足了社会对住房的一切要求。可是一旦在这座小房子近旁耸立起一座宫殿,这座小房子就缩成茅舍了。

(《雇佣劳动与资本》第六部分)〔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中译本〕

同一处他还说,我们的需要和享受是由社会产生的,所以是相对的。

这是马克思离森最近的地方。他看见了穷是一个场,是在房子与房子之间发生的。到了《资本论》第二十三章,这一层被收回到后备军的人数和工资的水平里。

◆ 六、班纳吉、迪弗洛与克雷默:一次一个村子

2019 年,三人获奖,理由是「用实验方法减轻全球贫困」〔核:nobelprize.org〕。

他们的办法,是把医学里的随机对照试验搬到村子里:一半村子发驱虫药,一半不发,看孩子的上学率;一半学校请补课老师,一半不请,看成绩。

班纳吉与迪弗洛 2011 年出了《贫穷的本质》。书里的穷人不是一类人,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会算账,也会犯糊涂;会为明天存钱,也会为一场婚礼借高利贷。

克雷默还有一篇早年的论文,1993 年的《经济发展的 O 型环理论》。名字来自那次航天飞机失事:一个小小的密封圈坏了,整架飞机就没了。

他的意思是:许多生产要一连串环节都不出错。一个环节差,整体价值就塌掉。所以技能高的人会聚在一起,技能低的人也聚在一起;收入差距会被放大〔核:大意,据 1993 年《经济学季刊》该文〕。

你想一想一家饭馆:厨师手艺再好,服务员把菜端错了桌,这顿饭的价值就掉了一大半。一顿饭的好坏,不是各人钟点的和,是各个环节一来一回咬合出来的。

这篇论文对马克思有一处很准的打击,下一节说。

◆ 七、打中《资本论》哪一块

先看最直接的一处:「工人的处境必然日趋恶化」。

马克思写这句话的时候,英国工人的实际工资已经在涨了。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 2015 年的文章(第 50 章细读)就用这一点反驳他〔核:大意〕。迪顿的书给的是两百多年、全世界的版本:寿命、身高、识字率,都往上走。

第二处更深:「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

与其他商品不同,劳动力的价值规定包含着一个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不过,在一定的国家,在一定的时期,必要生活资料的平均范围是一定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六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马克思在这里说「是一定的」,就往下算了。森和迪顿把这一句的前半截拆开了看:穷是什么,要看一个人在他那个社会里能不能体面地出门、能不能读书、能不能看病。这正是「历史的和道德的」。

它不是一个能折成钟点的量。它是主体属性:人怎样分布着需要,处在什么场里,被什么吸引。马克思把它写进了劳动力价值,又马上说它「是一定的」,于是一笔主体属性被偷运进客体账,换成了一个定数。

第三处是克雷默的 O 型环。在第一卷第一章,复杂劳动被折算成多倍的简单劳动。O 型环说的是:技能高的人放在一起,产出不是相加,是相乘。这一乘,钟点就折不回去了。

第四处是贫困一极的位置。

马克思把穷人放在「另一极」,是资本积累在工人一方留下的东西。森的孟加拉饥荒里,饿死的多是没有被工厂雇佣的人;穷的原因不是被剥削得太狠,是没有东西可以换。这在马克思的账里叫「停滞的过剩人口」或「拉撒路阶层」,他把它也归到积累的机制下。森说,这一层穷,首先是交换权利的断裂。

◆ 八、马克思一方会怎么回

公道写在这里。

第一,他们会说:迪顿统计的是全世界的平均,可是第二十三章讲的是一国之内的相对地位。工人的工资涨了,资本家的财富涨得更快,工人的相对处境恶化,也是「日趋恶化」。这个回答在原文里站得住,原文写的正是「不管报酬是高是低」。

第二,他们会说:大逃亡的很大一部分,靠的正是工人运动、工厂法、工会、普选权。这些不是资本积累自己给的,是工人一步一步讨来的。第八章原文就在:

正常工作日的确立,是资本家阶级和工人阶级之间长期的、多少隐蔽的内战的产物。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七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这一条,本书同意,而且以为是马克思最对的地方之一。

第三,他们会说:随机对照试验只回答「驱虫药有没有用」,不回答「为什么这个村子那么穷」。这一批评,经济学界内部也有人提过〔据研究文献:迪顿本人也批评过随机试验的外推〕。

本书把这三条都记下。还有一处不能回避:原文说的是「绝对的、一般的规律」,又说它的作用会被许多情况修改。一条可以被许多情况修改、修改的条件又不在书里写的规律,没有办法被检验。

◆ 九、换一副眼镜:他们立了什么,偷运了什么

马克思把贫困立在客体属性上:后备军的人数、工资的水平、救济的人口。穷是一个量。

森把穷移到主体属性:可行能力,一个人能做成什么。这是一大步。

只是他立账的方式仍是个人:每个人一张可行能力的清单。母亲与孩子、师傅与徒弟、邻里之间的借贷与信任,人与人怎样互相造成彼此的能力?这些互动属性被他放在「社会安排」这个大词底下,没有一栏。

迪顿立的是家庭消费:一户一户的账。这仍是客体属性,只是量得细了。他偷运进来的是「体面」:穷人买的那一点好吃的,是在一个场里活着的证明。他看见了,用的是统计,不是一套讲「场」的语言。

班纳吉、迪弗洛与克雷默立的是干预的效果。一次一个村子,一种药一个结果。这是互动属性里的「变化」:做了这件事,那件事变了。他们偷运的是「波」与「善」:干预撤走以后,变化能不能留下来?一个村子的改变,会不会回写进下一代?这些不在一次试验能回答的范围。

克雷默的 O 型环最接近本书要说的:产出是在环节之间一来一回发生的,不是各环节钟点的和。可是他立账的是「技能」,一个挂在人身上的数。技能怎样在协作里长出来,模型外面另说。

于是有一行小账:马克思把穷算成一个量;森把它变成一张能力清单;迪顿把它量细;随机试验一次撬动一块。没有人给「穷人怎样在互动里长出能力,又怎样被互动锁住」开一栏。

◆ 十、两极之间的一条路

本书第七编第 59 章要写包子铺的小王。这里先留一个影子。

小王的父亲是陈建国那一代人:进城、进厂、拿工资。小王自己不进厂,开了一间铺子,用手机收钱,在平台上接外卖单。

按第二十三章的分法,小王是哪一极?他不是资本家,雇不起人;也不是工人,没有人雇他。他靠的是一条路:平台把城里的胃口和他的手艺撮合到一起。

你也许会说,小王是例外。不过你数一数你楼下的店:卖水果的、修手机的、开小吃的,有几家不是靠这样一条路活着?

这条路,森会叫它「交换权利」,迪顿会把它记进家庭消费的上升,克雷默会说他找到了一条不太容易断的环。

马克思的账里,这条路叫流通,不生价值(见第 16 章)。对小王来说,这条路就是一碗饭和两碗饭的差别。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的外孙女剩下的半碗饭,他没有骂。

他对女儿说:「我们那时候怕饿,你们这时候怕什么?」

陈立想了一会儿:「怕被落下。别人都会用的工具我不会,别人都在的群里我不在。」

这就是贫困一极在今天的样子。饿的少了,被落下的多了。被落下的不是一份口粮,是一张进入互动的门票:一个能接单的账号、一份让人信的记录、一个肯带你的师傅。

今晚你可以想一件事:你身边最让你担心的那个人,他缺的是钱,还是一扇门?如果是门,那么这扇门由谁开、开给谁、开了以后多出来的东西记到谁名下,就是马克思当年问对了、今天仍要回答的那道题。

带走的话
穷不只是少拿了一份,更是被关在一来一回的门外;马克思量了那一份,没量那扇门。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稳定性(工资、后备军人数);偷运进来的是主体·场(「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与互动·变化(交换权利的断与续)。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一家熬过的穷,靠的是恩格斯的汇款和朋友圈的接济,是一扇门,不是一份工资。

第 48 章

危机是波,不是丧钟

◆ 一、2008 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2008 年秋天,陈立还在读研究生。

她记得那个晚上,宿舍楼里有人在看新闻:一家叫雷曼兄弟的美国银行倒了。画面上,穿西装的人抱着纸箱走出大楼。

第二天,同学里有人开玩笑:「马克思又对了。」

那几个月,《资本论》在德国的书店里卖断了货〔据研究文献:当年媒体多有报道,具体数字待核〕。很多人第一次去翻这本书,想找一句话:资本主义会不会就这样完了?

陈建国那时在厂里还没退休。他说:「我们厂一年接不到外贸单子,三条线停了两条。」到了 2010 年,单子又回来了。

那么,2008 年到底是马克思说的丧钟,还是又一阵波?如果是波,波是从哪里起的?又是谁把它接住的?

本章读的就是这一来一回:危机到了,又走了。四组诺奖得主:基德兰德与普雷斯科特(2004),法玛、汉森与席勒(2013),伯南克、戴蒙德与迪布维格(2022),霍尔与伍德福德(2026)。他们都没有专门写文章批马克思,本章标 ☆。

他们拆掉的是《资本论》第三卷里那条从危机通往终结的路。

◆ 二、他说了什么

马克思讲危机,有三层。

第一层在第一卷第三章:买和卖分开了,就有了危机的可能。

如果商品形态变化的两个互相补充的阶段之间的时间间隔太大,如果卖和买之间的分裂太深,它们内在的联系、它们的统一,就要强烈地以危机的形式表现出来。……因此,这些形式包含着危机的可能性,但仅仅是可能性。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第二层在第三卷第十五章:危机是矛盾的暂时解决。

危机永远只是现有矛盾的暂时的暴力的解决,永远只是使已经破坏的平衡得到瞬间恢复的暴力的爆发。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五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第三层在第三卷第三十章:危机的最终原因。

一切现实的危机的最终原因,总是群众的贫穷和他们的消费受到限制,而与此相对立,资本主义生产却竭力发展生产力,好像只有社会的绝对的消费能力才是生产力发展的界限。

(《资本论》第三卷第三十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这三层之上,是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的终局:

生产资料的集中和劳动的社会化,达到了同它们的资本主义外壳不能相容的地步。这个外壳就要炸毁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丧钟就要响了。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请注意这里的跳跃。前三层说的是一阵一阵的危机,第四层说的是一次性的终结。从「暂时的解决」到「丧钟」,中间那一步,书里没有写成一条可以检验的机制。

◆ 三、先说他对在哪儿

公道先写。

第一,马克思看见危机是这个制度自己长出来的,不是外面掉进来的灾。这一点比他同时代许多经济学家都准。当时流行的看法是:供给会创造自己的需求,全面过剩不可能。马克思不同意。

第二,他看见了信用。第三卷第二十七章写:

信用制度加速了生产力的物质上的发展和世界市场的形成。……同时,信用加速了这种矛盾的暴力的爆发,即危机。

(《资本论》第三卷第二十七章)〔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信用让人用别人的钱,做得比自己的钱大胆。2008 年的故事几乎就是这句话的注脚。

第三,他看见了危机里人的慌:

昨天,资产者还被繁荣所陶醉,怀着启蒙的骄傲,宣称货币是空虚的幻想。只有商品才是货币。今天,他们在世界市场上到处叫嚷:只有货币才是商品。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是一幅从狂热到恐慌的画。今天讲金融危机的人,很少有人写得比这更好。

◆ 四、基德兰德与普雷斯科特:波是常态

2004 年,两人获奖,理由是「对动态宏观经济学的贡献:经济政策的时间一致性与经济周期的驱动力」〔核:nobelprize.org〕。

他们 1982 年的论文《建造时间与总量波动》讲了一件让很多人不舒服的事。经济的起伏,可以不是病,是对技术冲击的正常回应〔核:大意〕。

一个新技术来了,生产率一跳,人们多干活、多投资;冲击退了,又少干一点。波动是经济在吸收变化。

他们 1977 年的另一篇论文《规则而非相机抉择》讲的是政府:政府今天许下的诺言,明天会有动机反悔;人们知道这一点,于是不信。政策要管用,得事先绑住自己的手〔核:大意〕。

你也许会觉得,这把所有危机都说轻了。1930 年代的大萧条,难道也只是「适应」?这个质疑在经济学界一直有,本书后面也会用到。

这两篇对马克思的打击不在同一处。第一篇说:波动不必然是矛盾在爆发,可以是适应。第二篇说:经济的走向,一部分取决于人们信不信、预期什么。

◆ 五、法玛、汉森与席勒:同一年奖了两个相反的答案

2013 年,三人获奖,理由是「对资产价格的实证分析」〔核:nobelprize.org〕。

这一年的奖很有意思。法玛的名字连着「有效市场」:价格已经把能知道的消息都装进去了,没有人能稳定地赢市场。席勒的名字连着《非理性繁荣》(2000):价格常常被一阵阵的情绪推着走,远远离开基本面。

同一个奖,奖了两个几乎相反的答案。汉森给了检验两者的统计工具。

你会问:两个相反的答案,怎么能同时得奖?答案是,他们量的是不同的时段。几天几周之内,价格很难预测,法玛对;三五年的长段里,价格高了会回落,席勒对〔核:大意,据 2013 年诺奖委员会通告〕。

本书在乎的不是谁赢。在乎的是:他们两个都同意,资产价格的起落,是许多人之间一来一回的事。法玛说这一来一回很快把消息消化掉;席勒说这一来一回会自己放大,像传染。

席勒后来写了《叙事经济学》(2019),说一个故事在人群里怎样传开,就怎样推动经济起伏〔核:大意〕。

这一条,正是马克思那句「只有货币才是商品」的慌。席勒把它写成了一门学问。

◆ 六、伯南克、戴蒙德与迪布维格:银行为什么会挤兑

2022 年,三人获奖,理由是「对银行与金融危机的研究」〔核:nobelprize.org〕。

戴蒙德与迪布维格 1983 年的模型很短。银行把大家的活期存款拿去放长期贷款。平时没事,因为大家不会同时来取。可是只要有人相信别人要来取,他自己就赶紧去取;人人这么想,银行就倒了。

银行本身可以是健康的。倒掉它的,是一个预期,一个关于别人怎么想的预期。

伯南克 1983 年的论文研究大萧条。他发现,银行一批批倒掉,不只是危机的结果,也是危机加深的原因。银行一倒,它对借款人的了解跟着没了,那些借款人再也借不到钱〔核:大意〕。

你可以想想你常去的那家小店。老板知道你住哪栋楼、哪天发工资,你手头紧的时候可以先赊着。店要是关了,换一家新店,钱还在你口袋里,可那份赊账的情分没了。这份情分值多少钱?没有一本账记它。

银行手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金库里的钱,是它对客户的知道。这份知道,是一笔一笔放贷、一年一年来往攒下来的。

2008 年,伯南克是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他把这套研究用在了救火上。

◆ 七、霍尔与伍德福德:稳住波的人

2026 年,霍尔与伍德福德获奖,理由是「宏观经济稳定的微观基础」〔核:nobelprize.org 奖项列表;NBER 新闻〕。

评审委员会的说法,大意是:他们的模型让各国央行和政府在应对冲击时有了稳的理论地基;模型从家庭和企业各自的行为出发,不只靠宏观变量之间的统计关系〔核:大意,据 2026 年 10 月 12 日各家报道〕。

伍德福德 2003 年的《利息与价格》,把央行怎样借着设定利率、发布指引,去管住人们对未来的预期,写成了一套完整的框架。他的要点之一是:货币政策管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说」,靠央行让人相信它接下来会怎么做〔核:大意〕。

霍尔的研究面很宽。他做过消费与永久收入的检验。他也研究过两件事:工资为什么在衰退中不肯降?失业为什么一下子升上去〔待核:具体篇目以诺奖委员会的科学背景文件为准〕?

两人合起来讲的事是:一阵冲击来了,经济会摇;摇多大、摇多久,看家庭、企业、央行之间怎样互相预期。稳住它,靠的是规则和信用。

◆ 八、打中《资本论》哪一块

第一处:从危机到丧钟的那一步。

马克思的路是一条五站的线。第一站,利润率趋向下降(第三卷第十三章)。第二站,矛盾积累。第三站,危机周期地爆发(第十五章)。第四站,集中与贫困两极(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五站,外壳炸毁(第二十四章)。

基德兰德与普雷斯科特说,波动可以是常态,不必是越来越重的病。伯南克他们说,危机可以被接住:存款保险、最后贷款人、及时的救援,让挤兑不发生或者停下来。霍尔与伍德福德说,波动的大小可以靠规则和预期管理去压低。

一百五十年来,危机一次次来,制度一次次改:中央银行、存款保险、失业保险、财政自动稳定器。危机没有变成丧钟,变成了一种被治理的波。

第二处:危机的「最终原因」。

马克思说,最终原因是群众的贫穷和消费受限。这一条有一部分被后来的凯恩斯学派接住了:需求不足确实能引出衰退。戴蒙德—迪布维格的挤兑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危机可以从一个关于别人怎么想的念头开始,跟群众穷不穷没有直接关系。

一家银行的储户里,有没有穷人?当然有。可是他们去挤兑,是因为穷吗?不是。他们去挤兑,是因为怕别人先到。

第三处:信用。

马克思把信用写成「加速」危机的东西。伯南克的研究说,信用也是一份知识:银行对借款人的了解。危机毁掉的,除了钱,还有这份了解。这份了解是自我界的活,是我你他之间攒出来的信任,它不在第三卷 c、v、s 的任何一栏里。

马克思一方可以回:你们说的治理,正好证明这个制度要靠国家不停地输血才活着,这本身就是它不能自立的证据。这个回答本书记下。

马克思一方还可以再进一步。第三卷第十五章有一句:

资本主义生产总是竭力克服它所固有的这些限制,但是它用来克服这些限制的手段,只是使这些限制以更大的规模重新出现在它面前。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五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这句话放在 2008 年看,很准。救 2008 年用的办法是放水、压低利率、让政府和央行扛下坏账;这些办法本身,又攒下了后来的债务和资产泡沫。一个补丁引出下一个补丁,这是马克思说中的。

不过要看清这个回答改了什么。它把「外壳必然炸毁」换成了「外壳靠补丁活着」。前一句是一个可以落空的预言,后一句已经不是预言了。

◆ 九、换一副眼镜:他们立了什么,偷运了什么

马克思立账的是客体属性:利润率、有机构成、过剩的商品。危机在他那里是这些量的矛盾到了头。人的慌,他写得极好,却记在「现象」一侧,账上没有栏。

基德兰德与普雷斯科特立账的是技术冲击和理性的个人。波是冲击的影子。他们偷运的是互动:经济里所有人都被画成同一个「代表性家庭」,人与人之间的你来我往,被一个人替掉了。2008 年以后,这一点被批得最狠〔据研究文献〕。

法玛立账的是价格的信息:价格已经知道了一切。这是把互动的结果回写到物上,当成物本来就有的样子。席勒把被藏起来的那一半请了回来:情绪、故事、传染,主体属性的场与美。他立账的是叙事,偷运的是叙事从哪里来。

戴蒙德与迪布维格把危机放在预期之间:我怎么想你怎么想。这是本书说的自我界。他们给了它一个干净的模型,又把它收进「两个均衡」:要么都不取,要么都去取。一来一回之中,信任怎样一点点长出来、一点点塌下去,在模型里是一跳。

霍尔与伍德福德立账的是「微观基础」:家庭和企业各自的最优选择。他们偷运进来的,是一个比这更大的东西:信。央行说话管用,靠的是人们信它;人们信它,又因为它过去说话算话。这是一条长长的回写链。模型里,它是一个参数:可信度。

于是这一章的小账是:马克思把危机记在物的矛盾上,把人的慌记成现象;后来的人一步步把慌、信、预期请回到账上,可是请回来的样子,大多是一个参数,不是一场发生。

危机是一场互动的波:起于互相预期,止于互相信任;《资本论》把它写成物的矛盾,所以只能等它敲响丧钟。

◆ 十、马克思自己的危机

1857 年的秋天,危机从美国传到欧洲。马克思高兴得睡不着,连夜写笔记,就是后来的《大纲》(见第 4 章)。

他在给恩格斯的信里说过,这一次的危机会是大的〔待核:书信日期与原话〕。危机过去了,资本主义没有倒。

他自己一家的日子,在那几年并没有因为危机变坏或变好。决定这一家吃什么的,是恩格斯从曼彻斯特寄来的钱,和《纽约每日论坛报》的稿费。后一笔在危机里被砍了,报社减了他的稿约〔待核:据传记,1857 年减稿的细节〕。

你看,在他自己的生活里,危机来时,接住他的不是一套物的账,是一个朋友的信任,和一份按篇计酬的知识劳动。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厂里那三条线,后来的故事是这样的。

2009 年,厂里没有裁人,减了班,工资打了八折。厂长挨个车间去说:「熬一年,单子会回来。」很多人信了,留下来。第二年,单子果然回来了。

陈建国说:「那一年要是大家都走了,厂就真没了。」

陈立问他:「你那时候为什么信厂长?」

陈建国想了想:「他干了二十年,没骗过我们。八几年那回停电停了一个月,他说工资照发,真的照发了。」

一句「熬一年」,值不值钱,要看前面二十年攒下的话算不算数。这就是伍德福德说的可信度,长在一个车间里的样子。

这和挤兑是同一件事。厂还在不在,一半看订单,一半看人信不信它还在。

今晚你可以想一想:你最近一次慌,是因为手里的东西少了,还是因为你不知道别人接下来会怎么做?如果是后一种,你就站在了戴蒙德和迪布维格的模型里,也站在了马克思写下的那一句「只有货币才是商品」里。

那一阵慌会过去。过去以后留下什么,看那一阵里,谁守住了说过的话。

带走的话
危机起于互相猜,止于互相信;它是一场一来一回的波,不是一记从物里敲出来的丧钟。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稳定性(利润率、过剩的商品);偷运进来的是互动·波(预期与挤兑)、自我界的信(银行对借款人的知道、央行的可信)。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1857 年接住他一家的,是恩格斯的汇款与按篇计酬的稿费。

第 49 章

集中从哪里来

◆ 一、一条街上的三家店

陈立小时候住的那条街上,有三家卖文具的小店。

开学前一个星期,三家都挤满了人。她记得每一家老板的样子:一个爱讲笑话,一个从来不找零钱,一个会给小孩多塞一块橡皮。

二十多年后她回去,三家店都没了。孩子们的本子和笔,大多是家长在手机上下单的。

她跟父亲说:「三家店变成了一家,而且不在这条街上。」

陈建国说:「这就是马克思说的大鱼吃小鱼吧。」

是,也不是。大鱼吃小鱼,马克思写得清清楚楚。本章要问的是:那条大鱼,是怎么长大的。

马克思说,是因为它的机器更多、规模更大、成本更低。本章读的两位诺奖得主说,另有一条路:因为大家都在那里,所以大家都去那里。他们是克鲁格曼(2008)与梯若尔(2014)。他们都没有专门写文章批马克思,本章标 ☆。

最后,本章要对照一本不在诺奖名单上的书:皮凯蒂的《21 世纪资本论》(2013)。

◆ 二、他说了什么

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二节,马克思分清了两件事。一件叫积聚:资本靠自己积累长大。另一件叫集中:

资本在这里,在一个人手中,膨胀成很大的量,是因为它在那里,在许多人手中丧失了。这是不同于积累和积聚的本来意义的集中。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集中怎样发生,他给了一个机制:

竞争斗争是通过使商品便宜来进行的。在其他条件不变时,商品的便宜取决于劳动生产率,而劳动生产率又取决于生产规模。因此,较大的资本战胜较小的资本。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再加一个杠杆:

随着资本主义生产和积累的发展,竞争和信用这两个最强有力的集中杠杆,也以同样的程度发展起来。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到第二十四章,这个机制被推成了历史的方向:

这种剥夺是通过资本主义生产本身的内在规律的作用,即通过资本的集中进行的。一个资本家打倒许多资本家。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他还看见了小资本被挤去的地方:

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发展,在正常条件下经营某种行业所需要的单个资本的最低限额提高了。因此,较小的资本挤到那些大工业还只是零散地或不完全地占领的生产领域中去。在这里,竞争的激烈程度同互相竞争的资本的多少成正比,同互相竞争的资本的大小成反比。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段话放到今天的外卖、小吃、街边店,也还是对的。小本钱挤在大公司没顾上的缝里,互相杀价。

所以在马克思这里,集中的根是有机构成:机器多,规模大,便宜,赢。集中是生产率在客体一侧堆出来的结果。

◆ 三、先说他对在哪儿

公道先写。

集中出现了,这一条马克思对。今天世界上市值最大的公司,用户以十亿计。搜索、社交、电商、操作系统,许多行当里排第一的那一家,拿走了大头。

他也说对了信用的作用。今天的大公司长大,很多靠的不是自己的利润,是别人的钱:风险投资、股市、一轮一轮的融资。第二十三章写信用「起初作为积累的小小助手悄悄进来」,后来成了「集中的庞大社会机构」〔核:据英译本自译,第二十三章第二节〕。这句话放在硅谷,一字不用改。

本书第七编第 61 章要写「两个马」,这一章只先立下一个判断:集中的结果,马克思看对了;集中的原因,另有一条路。

◆ 四、克鲁格曼:大家都在那里

2008 年,克鲁格曼获奖,理由是「对贸易模式和经济活动区位的分析」〔核:nobelprize.org〕。

他有两篇论文最要紧。一篇是 1979 年的《报酬递增、垄断竞争与国际贸易》,另一篇是 1991 年的《报酬递增与经济地理》。

第一篇回答一个老问题。按老的贸易理论,国家之间做买卖,是因为各有所长:你产酒,我产布。现实里,德国和法国互相卖汽车。为什么?

克鲁格曼说:因为规模越大,单位成本越低;人们又喜欢多样。于是每个国家专做几种车,卖给对方。贸易不需要先天的差别,规模本身就能造出差别。

第二篇讲城市。工厂为什么扎堆?因为工人多的地方市场大,市场大的地方工厂多;工厂多又引来更多工人。一个小小的起点差异,会被这个一来一回放大,最后形成一个中心和一圈外围〔核:大意,据 1991 年《政治经济学杂志》该文〕。

这里面有一个关键词:自我加强。哪个城市成为中心,常常不是因为它的机器先进,是因为它恰好先走了一步,人就往那里去。

你可以想想你所在城市的那条电脑城、那条服装街、那条小吃街。最早为什么在那里?多半说不清,也许只是最早一家店的老板住在附近。后来的人去,是因为前面的人在那里;顾客去,是因为店都在那里。

克鲁格曼 1991 年还出过一本给普通读者看的小书《地理和贸易》,讲美国制造业为什么扎在东北一角,地毯业为什么扎在佐治亚的一个小城〔核:大意,据该书第 1—2 讲〕。故事都是同一个:起点几乎是偶然,后面的一来一回让它锁住。

◆ 五、梯若尔:一个平台,两边的人

2014 年,梯若尔获奖,理由是「对市场势力与监管的分析」〔核:nobelprize.org〕。

他的研究面很宽,与平台有关的一篇是他与罗歇 2003 年的《双边市场中的平台竞争》〔核:《欧洲经济学会杂志》2003 年〕。

一张信用卡,一边是刷卡的人,一边是收卡的店。持卡的人越多,店越愿意收;收的店越多,人越愿意办卡。一个平台同时卖两边,两边互相拉。

这就带出了一些怪现象。平台常常对一边免费,甚至倒贴,向另一边收钱。报纸便宜卖给读者,向广告商收钱;搜索免费给你用,向商家收钱。

价格不再是一件东西的成本加利润,是平台在两边之间调出来的一个结构。

梯若尔关心的是:这样的市场怎样管。传统的反垄断看价格高不高,可是平台对你免费,你很难说它定价太高。他和合作者花了很多年,写怎样针对一个行业的结构去设计监管〔核:大意〕。

◆ 六、打中《资本论》哪一块

现在把两条路并排放。

马克思的路:机器多→规模大→商品便宜→大的打倒小的。集中来自生产一侧,来自不变资本的重量。

克鲁格曼与梯若尔的路:人多→更多的人来→再多的人来。集中来自互动一侧,来自人和人之间的相互吸引。

第一条路里,赢的是机器最多的那一家。第二条路里,赢的常常是人最多的那一家,它的机器未必最多。

一家社交公司,员工几万人,服务器是重资产,可是它值钱,不是因为服务器多,是因为你所有的朋友都在上面。你要离开,得把所有朋友一起带走。这叫网络效应。

一个短视频平台,推荐什么给你,取决于几亿人刚刚看了什么。你看了,你的观看又回头改它下一次推给别人的东西。这叫注意力回写。

你昨晚多看了十秒的那条视频,今天会被推给更多和你相似的人。你以为自己只是在看,其实也在替平台干活:替它决定下一个人看什么。

集中出现了,却来自互动:网络效应、平台的两边互相拉、注意力的回写;不是来自有机构成。

有机构成在这里甚至往反方向走。软件复制几乎不要钱,第二份、第一亿份的成本接近零。不变资本占的份额,不一定越来越大。

第二十三章还有一句,马克思说集中「不依赖于社会资本绝对量的实际增长」:

集中可以单纯通过既有资本的分配的改变、通过社会资本各组成部分的单纯数量组合的改变来实现。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

这一句其实给第二条路留了门:集中可以只是重新分配,不靠更多的机器。马克思写下了,又把它推回到竞争与信用里去讲,没有往「人往哪里去」那一边走。

◆ 七、对照皮凯蒂:r>g

2013 年,皮凯蒂出版《21 世纪资本论》,2014 年英译本一度登上畅销榜第一〔据研究文献〕。他没有得诺奖,本章把他放在这里,是因为他把集中这个问题重新带回了公共讨论。

他的核心是一个不等式:r>g。资本的回报率高于经济的增长率。长期下去,继承来的财富会比劳动挣来的钱长得快,财富越来越集中〔核:大意,据该书导言与第 10 章〕。

皮凯蒂在书的导言里专门谈过马克思〔核:大意〕。导言里有一节的小标题就叫「马克思:无限积累原则」〔待核:中译本小节题〕。他的意思大致是:马克思看到了资本无限积累的危险,只是手上没有可靠的数据,也低估了技术进步和生产率持续增长的可能。马克思预言的利润率下降、资本主义自毁,并没有按他说的发生〔核:大意,原文细部待对〕。

所以对皮凯蒂,本章标 ★:他是点名谈马克思的。

两人的同与不同,可以这样排。

同的一面:都看见财富往一极走;都认为这不是偶然,是这个制度自己的倾向。

不同的一面:马克思的集中来自生产率与有机构成,结果是利润率下降、危机、外壳炸毁。皮凯蒂的集中恰恰来自利润率不下降:资本回报一直稳在 4%—5% 上下,高于增长〔核:大意〕。

一个说利润率会降,所以完了;一个说利润率不降,所以越来越不平等。

皮凯蒂的书本身也是一场集中。他和合作者花了十几年,把几十个国家的税务档案一页页翻出来,做成一个公开的数据库〔据研究文献:世界不平等数据库〕。书出来以后,全世界的经济学家都去用这批数据、争这批数据。

这一来一回,让一本七百页的书成了那几年谈不平等绕不开的中心。它变成中心,不是因为纸印得最多,是因为大家都在它这里吵。

这和马克思当年一样。《资本论》在 1867 年也只是一本难读的书,后来的一百五十年,才是读的人、译的人、驳的人一层层把它堆成了中心(见第 7 章)。

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 2015 年的文章批的正是这两个人(第 50 章细读)。他们说,两个人都找了一条「一般规律」,都忽略了制度和技术怎样改变这条路〔核:大意〕。

◆ 八、马克思一方会怎么回

马克思一方可以说:网络效应、平台、注意力,说到底仍是资本在竞争。平台公司靠融资烧钱抢人,赢了再收钱,这正是「竞争和信用这两个杠杆」。

这个回答有分量。烧钱抢人确实靠信用,第一卷写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要看清它让出了什么。在马克思的账里,赢的原因是商品便宜,便宜的原因是劳动生产率高。在平台的故事里,赢的原因是人在那里,人在那里的原因是别人也在那里。前一个原因落在钟点上,后一个原因落在我你他之间。

马克思一方还可以说:平台用户发的帖子、看的视频,都是没有工资的劳动,平台在剥削用户的注意力。这一条,今天确有一批研究者在这样写〔据研究文献〕。

本书以为,这个说法问对了题:多出来的东西归谁?它是一个归算的问题。只是它借用劳动价值论来答,就要回答一个算不出来的问题:一个人刷了一小时视频,凝结了多少劳动时间?

◆ 九、换一副眼镜:他们立了什么,偷运了什么

马克思立账的是客体属性:资本量、有机构成、规模。集中是重量的结果。他偷运了互动:竞争与信用是两个互动的杠杆,在他的账上只是「加速」,不是原因。

克鲁格曼立账的是报酬递增和运输成本。这仍是客体属性,只是换成了规模的弯曲。他偷运进来的,是人往哪里去的那一下选择:为什么是这个城市,不是那个?他的模型说「起点的小差异」,起点从哪里来,模型外面讲历史与偶然。

梯若尔立账的是两边的需求和平台的定价。他给互动开了一栏:一边的人数影响另一边的价值。这是这一章里离互动最近的一笔。

他偷运的是信任与注意力:你为什么留在一个平台上?除了朋友在,还因为你习惯了,因为它记得你,因为你在它上面的样子已经是你的一部分。这是自我界的东西,在模型里压成了「转换成本」一个参数。

皮凯蒂立账的是资本存量与回报率:财富除以收入,r 与 g。纯然的客体属性,比马克思还干净。他偷运进来的,恰好是他书的后半截:税、战争、政治,这些决定 r 与 g 的东西。r>g 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规律。

于是小账是:马克思的集中靠重量,克鲁格曼的集中靠扎堆,梯若尔的集中靠两边互相拉,皮凯蒂的集中靠回报率稳住。只有后两位碰到了人与人之间那一来一回,只有梯若尔给它开了一栏。

◆ 十、「两个马」的影子

本书第 61 章要专门写淘宝与支付宝。这里只留一个影子。

一个在偏远地方做竹编的作坊,以前一年卖不出几件。东西挂上了平台,一夜之间,几千公里外的人能看到它。作坊没有添一台机器,劳动时间也没多,它的东西却开始卖得出去。

按第二卷第六章的账,撮合交易的劳动属于流通费用,不创造价值(见第 16 章)。对作坊来说,正是这一撮合,让它的劳动开始算数。

同一个平台,一边让偏远作坊的劳动算数,一边把天下的交易都收到自己一家手里。前一件是分散,后一件是集中,都从同一个互动里长出来。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立的一人公司,产品挂在两个大平台上卖。

她算过:平台抽走的分成,占她收入的三成左右。她也算过:没有平台,她连一成都卖不出去。

陈建国问她:「那这三成,是平台剥削你,还是你该给的?」

陈立说:「说不清。我给的是一个门票,门后面那些人,是平台攒起来的,也是我们这些卖家一起攒起来的。」

陈建国想了半天,说:「我们厂以前也靠一个门。外贸公司给我们接单,抽一成五。我们那时候骂外贸公司是二道贩子,可是没有它,布卖不到国外去。」

「后来呢?」

「后来厂里自己有了外贸权,不用它了。结果第一年自己去广交会,一个单子也没接到。人家外商认的是那家外贸公司的名字,不认我们。」

这句话里有本章的全部。门后面的人,是谁攒起来的?平台说是它,卖家说是他们,用户说是他们自己。这是一笔归算。

今晚你可以想一件事:你每天用得最多的那个应用,你离不开它,是因为它的东西最便宜,还是因为别人都在?如果是后者,你就已经站在了马克思没有写的那一条集中之路上。

带走的话
大鱼长大,不一定靠机器更多,也可以靠大家都在它那里;后一条路,《资本论》的账上没有栏。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整体性(资本量与有机构成);偷运进来的是互动·变化(网络效应、两边互相拉)与主体·场(人往哪里聚、注意往哪里去)。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资本论》后来压倒同时代许多书,靠的不是印得多,是读的人、争的人都聚到了它这里。

第 50 章

制度改写了规律

◆ 一、一条河的两岸

美国亚利桑那州有一座城叫诺加利斯,墨西哥那边也有一座城,也叫诺加利斯。两座城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

两边的人,祖先差不多,天气一样,土一样,吃的东西也差不太多。栅栏北边的人家,平均收入是南边的好几倍;北边的孩子大多读完了高中,南边的少得多〔核:大意,据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第 1 章〕。

陈立给父亲看这个例子。陈建国看了看照片,说:「这跟我们小岗村那回差不多。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换了个分法,第二年粮食就多了。」

他说的是 1978 年冬天,安徽小岗村十八户农民按手印、包干到户的事(第 60 章另写)。

一块地,一群人,换了规矩,日子就变了。这件事对《资本论》是一个难题。马克思说,社会的走向由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决定,像自然规律一样。诺加利斯两岸的生产力几乎一样,走向却完全不同。

本章读两组诺奖得主:诺思与福格尔(1993),阿西莫格鲁、约翰逊与罗宾逊(2024)。这一章跟前几章不同:其中至少两位,写过直接讨论马克思的文字,本章标 ★。

◆ 二、他说了什么

第一卷第一版序言,马克思这样说他要做的事:

问题本身并不在于资本主义生产的自然规律所引起的社会对抗的发展程度的高低。问题在于这些规律本身,在于这些以铁的必然性发生作用并且正在实现的趋势。工业较发达的国家向工业较不发达的国家所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同一篇序言里还有:

一个社会即使探索到了本身运动的自然规律,——本书的最终目的就是揭示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它还是既不能跳过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发展阶段。但是它能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再往前八年,1859 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

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运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成生产力的桎梏。那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

(《〈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2 卷〕

以及:

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几句合起来,是一条从技术到制度的单行道:生产力在前,关系在后;规律有铁的必然性,法令只能缩短痛苦,不能改变方向。

◆ 三、先说他对在哪儿

马克思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是他把制度当成了历史的东西:财产关系不是天然的,它有来历,会变。这在他那个时代并不寻常。

诺思后来给了他很高的评价。下一节说。

还有一件事要先写足。马克思自己的书里,就有制度改写规律的现场。第八章写工作日:

这里出现了二律背反,权利同权利相对抗,而这两种权利都同样是商品交换规律所承认的。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工作日多长,不是价值规律定的,是一场斗争定的。1864 年他为国际工人协会写的《成立宣言》,说英国的十小时工作日法案:

这不仅是一个重大的实际成功,而且是一个原则的胜利;这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中等阶级的政治经济学在工人阶级的政治经济学面前投降了。

(《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1864)〔核:据英文原文自译〕

本书第 27 章已经说过这两句话的对顶:一边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铁的必然性,一边是工人斗出来的「原则的胜利」。本章要看的是:诺奖得主们站在哪一边。

◆ 四、诺思:马克思的框架最有力,也最漏

1993 年,诺思与福格尔共同获奖,理由是「运用经济理论和计量方法更新了经济史研究,以解释经济变迁与制度变迁」〔核:nobelprize.org〕。

诺思 1981 年出版《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书里对马克思的态度,有两面。

一面是很高的评价。据研究文献转引,诺思称马克思的框架是现有关于长期变迁的论述中「最有力的」〔核:据研究文献转引,原书第 61 页;中译待对〕。理由是:它把财产权、国家、意识形态这些新古典经济学丢掉的东西,都放进了历史。

另一面是一个漏洞。诺思说,马克思的阶级行动理论绕不过「搭便车」问题〔核:大意,据研究文献;原书章节待核〕。

你想一想小区里要换电梯。每家都希望换,可是每家都不想第一个出钱、第一个去找物业吵、第一个挨骂。结果拖了三年。

搭便车是什么意思?一场罢工如果赢了,好处是所有工人的;可是去罢工的风险,是每一个站出来的人自己的。每个人都想:别人去,我跟着得好处。人人这么想,就没有人去。

马克思假定,阶级利益一致,阶级就会行动。诺思说,利益一致不等于会行动。中间缺一块:意识形态、信念、人跟人之间的信任与承诺。他在书里专门写了一章意识形态,来补这一块〔待核:章题〕。

所以本书给诺思这本书标 ★:它是确有其文、点名讨论马克思的。具体页码与章节,统稿时再对原书。

◆ 五、福格尔:用数字重算历史

福格尔的名字连着「计量史学」。他做过两件很有名的事。

一件是 1964 年的《铁路与美国经济增长》:如果没有铁路,美国的经济会差多少?他算出来,差得没有人们以为的那么多,运河和马车可以顶上大半〔核:大意〕。

另一件是他与恩格尔曼 1974 年的《苦难的时代》,研究美国南方的奴隶制经济。书里的结论是:奴隶制在经济上并不低效,它是赚钱的。这本书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据研究文献〕。

这两件事对马克思都有一层意思。第一件说:一项技术对历史的作用,可以重新算,不是天然的。第二件说:一个制度残酷,不等于它在经济上会自己垮掉;它最后被废除,靠的是战争和政治。

后一点正好接上了第 27 章:规律不会自己完成,原则要靠人去争。

福格尔晚年的书《摆脱饥饿与早逝》(2004),讲身高和寿命三百年里怎样一路上升〔核:大意〕。这一条,第 47 章已经从迪顿那里讲过。

◆ 六、阿西莫格鲁、约翰逊与罗宾逊:一般规律的兴衰

2024 年,三人获奖,理由是「对制度如何形成并影响繁荣的研究」〔核:nobelprize.org〕。

他们最有名的发现是:殖民者在不同地方建了不同的制度。在病多、殖民者活不长的地方,他们建了专门榨取的制度;在殖民者能定居的地方,他们建了包容一些的制度。几百年后,前一类地方大多更穷〔核:大意,据 2001 年《美国经济评论》论文〕。

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 2012 年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把它说给普通人听。攫取性的制度让少数人拿走一切;包容性的制度让多数人有动力去干、去发明。

2015 年,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在《经济展望杂志》第 29 卷第 1 期上发表《资本主义一般规律的兴衰》〔核:NBER 工作论文 w20766 与 MIT 存档〕。

这篇文章是写给皮凯蒂的,开头先回到了马克思。他们把马克思的规律归成三条。第一条,积累的一般规律:实际工资停滞,或劳动所得份额下降。第二条,利润率下降的一般规律。第三条,竞争减少即集中的一般规律〔核:大意〕。

然后一条条对数据。实际工资在马克思写书时已经开始上涨;劳动所得份额在二十世纪升到大约三分之二;利润率没有持续下降;美国的产业集中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见顶,之后被反托拉斯法等改革拉了回来〔核:大意,据该文第二部分〕。

他们的判语只有一句,大意是:马克思误入歧途,因为他忽视了这些力量〔核:据该文自译,单句短引〕。「这些力量」指的是制度与政治,以及技术自己的变化方向。

所以本章给这篇文章标 ★。

约翰逊与阿西莫格鲁 2023 年还合写了《权力与进步》,讲技术的方向是被选出来的。同一种机器,可以用来替掉工人,也可以用来让工人更能干。走哪条路,看谁在桌上说话〔核:大意〕。

你在自己单位里大概也见过这种事。一套新系统上线,是用来盯着每个人几点打卡,还是用来帮每个人少填几张表?系统是同一套,用法是谁定的?

◆ 七、打中《资本论》哪一块

第一处:「铁的必然性」。

诺加利斯两岸,生产力差不多,走向不同。这说明从生产力到社会形态,中间不是一条单行道,有一层制度在拐弯。阿西莫格鲁他们的文章,用的就是这一条去驳一般规律:规律在一个制度里成立,换一个制度就不成立。

第二处:「工业较发达的国家向较不发达的国家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

一百五十年后看,这句话只对了一半。有的国家走了英国的路,有的国家走了另一条,有的国家一直走不出去。路不是一条,是好多条,取决于各国的制度怎样形成。

第三处:搭便车。

马克思从阶级利益推出阶级行动,诺思指出中间缺一个「为什么会一起行动」。这一处,本书在第 27 章叫它「原则的胜利」的来历:工人能一起站出来,靠的不是利益相同这个客体的事实,是互相信得过、互相说服、互相承诺。这是自我界的劳动,是我你他之间长出来的东西。

第四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方向。

《权力与进步》说,技术走哪条路,本身取决于权力和制度。这就把马克思的箭头倒了过来:不只是生产力推着关系走,关系也在选生产力往哪里长。

本书的说法是:这是回写。制度从互动里长出来,又回头改了技术的路、改了工资的线、改了利润的走势,最后看起来像是规律本来就这样。

◆ 八、马克思一方会怎么回

公道写在这里。

第一,马克思一方会说:马克思从没有说制度不重要。《资本论》第八章写了几十页的工厂立法史,第二十四章写了圈地运动的暴力,序言里也说法令能「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他说的规律,是在资本主义这套制度下的规律。

这个回应有原文支持。本书接受一半:马克思确实写了制度。可是他把制度写成规律下面的修饰,写成「缩短痛苦」,不写成能改变方向的力量。阿西莫格鲁他们驳的,正是这一点。

第二,马克思一方会说:阿西莫格鲁说的包容性制度,比如普选权、工会、工厂法,正是工人运动斗出来的。工人运动的思想来源之一,就是马克思。所以「制度改写了规律」本身就是马克思的胜利。

这个回应很有力,本书同意它的前半。只是它也改了题:规律成了要靠人去推翻的东西,就不再是「铁的必然性」了。

第三,马克思一方会说:制度是谁定的?是有权的人。有权的人的权,又从哪里来?从生产资料的占有来。这样看,制度最后还是回到生产关系。

这个回应把问题推回去了一步,也是诺思自己承认推不完的一步:他说,制度为什么会改,还要靠意识形态和信念去解释。这一块,谁的账上都还没有算清楚。

◆ 九、换一副眼镜:他们立了什么,偷运了什么

马克思立账的是客体属性:生产力、财产关系,像自然规律那样稳定、独立。他偷运了互动:斗争、立法、原则的胜利,在他的书里写得极好,在他的规律里没有一栏。

诺思立账的是交易成本与产权:一套能计量的约束。他偷运进来的,是他自己最后承认的那一块:意识形态与信念。他为它写了一章,只是信念怎样在人与人之间长出来,他没有给它一套能算的账。

福格尔立账的是数字:运费、产出、身高、寿命。纯然的客体属性,用得极好。他偷运的是道德:奴隶制赚钱,又该不该存在?这个问题他的数字回答不了,于是书一出来就挨骂。

阿西莫格鲁、约翰逊与罗宾逊立账的是制度:攫取与包容,两个格子。这是一大步,制度第一次成了能比较的东西。他们偷运的是制度的发生:一套制度怎样一来一回地长成?他们讲关键节点、讲偶然、讲政治联盟,讲得很好;在模型里,制度常常是一个起点的类别,像天生的。

于是小账是:马克思把制度写在规律下面;诺思把它写成约束,又补了一章信念;阿西莫格鲁他们把它写成两个格子。制度怎样从我你他的讨价、信任和斗争里一点点长出来,又怎样回写成看起来像铁律的样子,这一段还在账外。

规律不是铁打的;它是一场场讨价、斗争与承诺回写下来的样子,换一套制度,回写出的就是另一条线。

◆ 十、马克思自己在哪一边

马克思写序言时,说的是铁的必然性。他在国际工人协会里做的事,是另一回事。

1864 年起,他为协会起草宣言、章程、给各国工会写信、调停英国工联与欧陆流亡者之间的分歧〔据传记〕。这些活,没有一样是在等规律自己完成。这是在人与人之间搭一座桥,让一群利益未必一致的人能一起站出来。

他为协会写的《临时章程》开头一句,是「工人阶级的解放应该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核:据英文原文自译,1864〕。这一句不是规律,是一个号召,是要人去做的事。

诺思说的搭便车,马克思在协会里天天碰到。他没有在《资本论》里写它,他在开会时、写信时,一封一封地处理它。

他的书里是一本客体的账,他的日子里是一本互动的账。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讲起小岗村,有一个细节他一直记得。

十八户人家按手印的那张纸上,写着一句话。大意是:如果干部因此坐牢,大家把他的孩子养到十八岁〔待核:据通行的小岗村契约文本,原文待对〕。

陈建国说:「这一句才是要紧的。没有这一句,谁敢按手印?」

陈立问:「那后来那个干部坐牢了吗?」

「没有。第二年粮食一多,上面来看了,就没事了。再过几年,全国都这么干了。」

一张纸上的承诺,先在十八户人家之间发生,再被一季收成回写成「行得通」,再被更多的地方照着做,最后成了政策。这是一条从自我界长到现实界、再回写成规矩的路。

这一句,就是诺思说的搭便车被解开的那一下。风险由一个人担,好处是大家的;大家用一个承诺,把一个人的风险分给所有人。

制度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一句话,一个手印,一来一回的信。

今晚你可以想一想:你所在的公司、小区、家族群里,有没有一条规矩,大家都说「本来就这样」?去问一问它最早是怎么来的。你多半会发现,它是某一次讨价、某一次吵架、某一次有人肯先站出来,回写下来的。

带走的话
看起来像铁律的,多半是一次讨价、一个承诺回写下来的样子;换了规矩,同一块地会长出另一条线。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稳定性与独立性(生产力、财产关系、「铁的必然性」);偷运进来的是互动·善(斗争与「原则的胜利」)与自我界的信(一起站出来所需的承诺)。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在国际工人协会里一封信一封信做的,是互动的账。

第 51 章

结算:五十年诺奖的中心与偷运

◆ 一、一张拆了五十年的桌子

陈建国退休那年,厂里把他修了三十年的那台老细纱机拆了,当废铁卖掉。

他去看了最后一眼。机器是一块一块拆的:先拆罗拉,再拆锭子,最后是机架。拆的人说,这机器做得真结实,拆起来费劲。

他回来跟女儿说:「拆的时候我才看明白,这机器哪一块先坏、哪一块后坏,跟当初装的时候想的不一样。」

本编十二章,读的就是这样一场拆。1977 年到 2026 年,五十届诺贝尔经济学奖,一百来位得主。他们大多没有想去拆《资本论》,只有少数几位点了马克思的名。可是五十年做下来,书里的几块大件,一块一块被卸了下来。

陈立问:「那你修它的时候,想的是哪一块?」

「想的是整台。它们是连着坏的,罗拉一偏,锭子跟着抖,抖久了机架也松。你单换一个零件,过两个月别的地方又出毛病。」

这一章不再读新人。它把前十一章摊在一张桌上,结一次账:每一组得主立了什么中心,偷运了什么;他们合起来补上了《资本论》哪几格,又一起漏了什么。

◆ 二、先把规矩说清

结账之前,先重申本编的三条规矩。

第一,★ 只给确有其文的直接批判。

五十届里,本编能核实点名讨论马克思或劳动价值论的,有三处:森 1978 年的论文,诺思 1981 年的书,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 2015 年的文章。第 44 章刘易斯的二元经济与古典剩余劳动的对话,是否算 ★,以第 44 章的核实为准〔待核〕。萨缪尔森 1971 年的「擦除」论文在 1977 年之前,归第 40 章引子。

第二,☆ 是本书重建的。得主本人没有点名,本书说他们的理论拆掉了《资本论》的某一前提。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们的话。

第三,许多届跟《资本论》几乎无关:计量方法、期权定价、最优货币区。本编不硬拉,附录 H 里写「—」。

在这三条下,可以列总表。

◆ 三、总表:谁拆了哪一块

下表按《资本论》的五个核心观点排(见第三编),每一格写本编哪几章、哪几组得主、拆掉的是哪一前提。

《资本论》的一块原文的前提拆它的得主(章)拆掉之后看见的
劳动价值论价值=凝结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德布鲁、阿克洛夫等(40);西蒙、卡尼曼、塞勒(42);森 ★(47)价格是信息与预期;主体的分布、场、美回到账上
等价交换等价是交换的出发点赫维茨等、罗斯与沙普利、米尔格罗姆与威尔逊(41)等价是被设计、被做出来的规则
剩余价值与劳动力价值劳动力价值由生活资料决定舒尔茨、贝克尔、赫克曼、戈尔丁(43);刘易斯、戴蒙德等、卡德(44)人力资本;搜寻与匹配;家务与照料的劳动
拜物教与透明分配取消交换、按劳动时间分配科斯、威廉姆森、奥斯特罗姆、哈特与霍尔姆斯特伦(45)企业内部确有计划;剩余控制权即归算;公地的第三条路
积累的一般规律·贫困一极工人处境必然日趋恶化森、迪顿、班纳吉等(47)大逃亡;可行能力;交换权利的断与续
积累的一般规律·集中一极集中来自有机构成与规模克鲁格曼、梯若尔(49);对照皮凯蒂 ★集中来自网络效应、两边互相拉、注意力回写
利润率下降有机构成提高,利润率下降索洛、罗默与诺德豪斯、莫基尔、阿吉翁与豪伊特(46)知识报酬递增,「反作用」成了主线
危机与终结矛盾积累到外壳炸毁基德兰德与普雷斯科特、法玛等、伯南克等、霍尔与伍德福德(48)危机是互相预期的波,可以被接住
「铁的必然性」生产力决定关系,规律不以意志为转移诺思 ★ 与福格尔、阿西莫格鲁等 ★(50)制度改写规律;规律是回写下来的样子

表里的九行,正好把《资本论》从第一卷第一章拆到第二十四章、从第三卷第十三章拆到第三十章。

◆ 四、它们打中的,是同一个地方

把九行放在一起看,会看见一件事:它们打中的地方,几乎全在客体属性的那一栏。

第一卷第一章,马克思这样把价值立起来:

作为价值,一切商品都只是一定量的凝固的劳动时间。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第三卷第十三章,利润率下降从这里推出:

不变资本同可变资本相比的这种逐渐增长,必然导致一般利润率的逐渐下降。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一卷第二十三章,贫困从这里推出:

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同时在另一极……是贫困……的积累。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终局从这里推出:

资本主义生产由于自然过程的必然性,造成了对自身的否定。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每一处,立账的都是能打包、能计量、离开交换也站得住的那一种东西:劳动时间、资本的构成、财富的量、自然过程的必然性。

五十年诺奖拆下来的,正是这些地方。本书第 18 章说过:《资本论》五个核心观点全部以客体属性立账,主体与互动属性全靠偷运;偷得越多,讨账越重。本编十二章,是这笔讨账在一百来位得主手里一笔一笔回来的过程。

◆ 五、他们补上了哪几格

先算补上的。

主体属性的三格:分布、场、美。西蒙的有限理性、卡尼曼的判断偏差、塞勒的心理账户,把人怎样分布着需要、怎样被框住、被什么吸引,请回了账上(第 42 章)。森的可行能力、迪顿的家庭消费,把「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拆开来量(第 47 章)。

这一格,马克思在第六章原文就留了门:

劳动力的价值规定包含着一个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

(《资本论》第一卷第六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写下了,就往下算。五十年里,这一个小句子被拆成了好几门学问。

互动属性的三格:变化、波、善。

机制设计与市场设计把等价怎样被做出来写成了工程(第 41 章)。搜寻与匹配把工资怎样在一来一回里被定下来写成了模型(第 44 章)。挤兑与预期把危机写成了互相猜的波(第 48 章)。平台理论把集中写成了两边互相拉(第 49 章)。制度经济学把「力量起决定作用」那一句,写成了产权、契约与政治(第 45、50 章)。

这一格,马克思也留了门:

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马克思把这一句当作工作日的例外。五十年里,它成了经济学的常态。

◆ 六、他们各自立了什么,又偷运了什么

补上了,并不等于算平了。每一组得主,把被马克思偷运的那一格请回来,立成自己的中心;又把另一格偷运出去。

下表是本编各章第八、九节小账的合并。

章得主立账的中心偷运的
40弗里德曼、施蒂格勒、德布鲁、阿克洛夫等价格作为信息(客体化的互动)信息从哪里长出来
41赫维茨、罗斯、米尔格罗姆等规则的设计(互动·善)设计者的眼光与信任
42西蒙、卡尼曼、塞勒个人的心理(主体·分布)人与人之间的场
43舒尔茨、贝克尔、赫克曼、戈尔丁人力资本(主体折成客体)人在互动里的长成
44刘易斯、戴蒙德等、卡德匹配与搜寻(互动·变化)讨价里的公道
45科斯、奥斯特罗姆、哈特等交易成本、产权、自治(互动·善)信任怎样攒成
46索洛、罗默、莫基尔、阿吉翁等知识存量(理念界折成客体)知识的撞击与回写
47森、迪顿、班纳吉等可行能力与干预效果(主体·场)能力在互动里的锁与解
48基德兰德、伯南克、霍尔与伍德福德等预期与可信度(互动·波)信用怎样长成
49克鲁格曼、梯若尔报酬递增与平台(互动·变化)留下来的习惯与注意
50诺思、福格尔、阿西莫格鲁等制度(互动·善)制度怎样从讨价里发生

这张表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凡是被请回来的东西,最后多半被写成了一个参数、一个存量、一个类别:可信度、人力资本、知识存量 A、攫取或包容。互动被请回来了,请回来的样子,又是客体的样子。

这就是本书说的回写:一场一来一回的发生,留下一个结果;结果被记成物上的一个量,看起来像本来就在那里。

◆ 七、他们一起漏了什么

五十年诺奖合起来,还有三件东西没有进账。

第一件,理念界与自我界的劳动。

一个想法怎样被想出来,一段信任怎样被攒出来,一个人怎样在一次次互动里长成,没有一位得主给它们一栏能算的账。罗默给了想法一栏,记成一堆砖;贝克尔给了人一栏,记成一笔投资;诺思给了信念一章,没有给它一张表。

马克思在《大纲》里离这一处最近:

表现为生产和财富的宏大基石的,既不是人本身完成的直接劳动,也不是人从事劳动的时间,而是对人本身的一般生产力的占有,是人对自然界的了解……一句话,是社会个人的发展。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中译本〕

「社会个人的发展」,正是自我界的那一截。他写下了,没有写进《资本论》。五十年诺奖也没有把它写进账。

第二件,回写。

得主们大多量的是一次:一次冲击、一次干预、一次拍卖、一个均衡。一次的结果怎样回头改了土,让下一次不再是同一次,这一层在多数模型里是外生的,是「历史」「文化」「偶然」。

第三件,等价的发生。

第 41 章说,机制设计证明了规则可以被设计。可是一套规则被设计出来以后,人们为什么觉得它「公道」,觉得按它换出来的就是等价?这一段,从偶然的比例到「公道」的过程,马克思没有写(第 14 章),五十年诺奖也没有写完。本书第六编第 55 章要接着写。

五十年诺奖把《资本论》偷运的主体与互动一格一格请回了账上,又各自把它们写回成客体的量;理念界与自我界的劳动、回写、等价的发生,仍在账外。

◆ 八、马克思一方的结账

公道还要写最后一次。

第一,马克思问的题,五十年里没有一位得主让它作废。剩余归谁?工作日归谁?危机来时谁先倒下?这些题,在戈尔丁的照料劳动、卡德的最低工资、伯南克的救市、阿西莫格鲁的制度里,一次一次被重新问起。本书第 8 条承重命题说:留下的是一道仍然有效的问题,剩余该归给谁。

第二,马克思的许多「对」,被诺奖得主们用另一种语言重新证了一遍。后备军压工资,搜寻模型里有;信用加速危机,伯南克的研究里有;集中,平台理论里有;技术的方向由权力选,《权力与进步》里有。

第三,马克思一方可以说:你们拆的都是第三卷和第二十三章那些「规律」。第一章拜物教那一节呢?五十年诺奖不正好是一部例证吗?互动被请回来,又被写成参数,这不就是拜物教?

正是人们自己一定的社会关系,在他们面前采取了物与物的关系的虚幻形式。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 卷〕

这个回答,本书以为是马克思一方在本编里最强的一个。它几乎说中了本章第六节的那张表。

本书与它的分歧只在一处:马克思把这「虚幻形式」判为假象,药方是取消交换、透明分配(第 23—25 章)。本书以为,它不是假象,是回写:一场发生留下的结果,确实落在了物上,确实在下一次交换里起作用。要做的不是把它取消,是记得它是怎样发生的。

◆ 九、换一副眼镜:把五十年放进九格

把九格摊开,本编的结账可以写成一句一句的。

客体属性三格:整体性、稳定性、独立性。《资本论》立账在这里。五十年里,这三格被不断地修:劳动时间换成了价格与信息,有机构成换成了知识与规模,铁的必然性换成了制度的路。可是这三格始终是诺奖经济学的记账本。

主体属性三格:分布、场、美。第 42、43、47 章把它们请了回来。请回来时,大多落在「个人」身上,一个人的偏差,一个人的人力资本,一个人的可行能力。人与人之间的场,常常还在账外。

互动属性三格:变化、波、善。第 41、44、45、48、49、50 章把它们请了回来。这是五十年里补得最多的地方。请回来时,大多落成一个均衡、一个参数、一个类别。

三界:现实界的劳动,五十年里量得越来越细。理念界的劳动,被索洛的余数、罗默的知识存量摸到了边。自我界的劳动,被诺思的信念、奥斯特罗姆的自治、伍德福德的可信度碰到了,没有立账。

所以五十年诺奖与《资本论》合起来,是一张补了一大半、仍收不平的账。

◆ 十、马克思自己用的那一本

本书全书的判语是:

他教的是价值随钟点增减,他自己靠的是一本钟点算不出价值的书。

本编十二章,在每一章末尾都问了同一个问题: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答案十二次都是「不用」。

他靠恩格斯的汇票活着,那是自我界的信(第 47、48 章)。他靠按篇计酬的稿费活着,那是理念界的劳动(第 46 章)。他的书靠一百五十年的阅读、翻译、争论回写成中心(第 49 章)。他在国际工人协会里一封信一封信地解搭便车(第 50 章)。

五十年诺奖拆下来的那几块,正好是他自己生活里用不上的那几块。他们补上的那几格,正好是他自己生活里天天在用的那几格。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看完那台细纱机被拆,回家路上买了一斤橘子。

陈立问他:「那机器拆了,你难过吗?」

他说:「不难过。它是一块一块拆的,可我修它那三十年,不是一块一块修的。哪一回是罗拉坏了带着锭子坏,哪一回是电压不稳带着整排停,都是连着的。拆的人只看见零件,修的人看见的是它们怎么一起坏、一起好。」

五十年诺奖,是一群很好的拆机器的人。他们把《资本论》拆成零件,一件一件看清了哪里不对。修机器的人要的是另一样东西:零件之间怎样一起发生。

今晚你可以做一件小事:把你这一年里多出来的一件东西写下来,一笔收入、一个机会、一段关系都可以。然后问三句:它是钟点堆出来的吗?是哪一次一来一回让它长出来的?它多出来的那一截,记在谁名下?

你多半会发现,第一句的答案是「一部分」,第二句的答案你说得出一个具体的晚上、一个具体的人,第三句的答案最难。

这三句,是本编十二章留给你的,也是第六编要接着回答的。

带走的话
五十年诺奖把《资本论》拆成零件,看清了哪一块不对;零件之间怎样一起发生,还没有人记进账里。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五十年诺奖立账仍在客体三格;把主体三格、互动三格请了回来,又写成参数;理念界与自我界的劳动、回写、等价的发生仍被偷运。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诺奖拆下的几块,是他生活里用不上的;诺奖补上的几格,是他天天在用的。

本编总判断:五十年诺奖没有几位点马克思的名,却一块一块拆掉了《资本论》立在客体属性上的每一条规律;他们补回了主体与互动,又把它们写回成物上的量,于是《资本论》问对的那道题——多出来的归谁——仍然没有被算完。

第六编
发生:价值、等价与剩余从哪里来
编序

前五编,本书做的是对账:看《资本论》立了什么账,偷运了什么,后来的人又讨回了什么。

这一编换一件事。不再对账,开一本新账。

新账只问一个问题:一件东西的价值,是怎么长出来的?

不是「它里面有什么」,那是发现;是「它是怎样一步一步成为值钱的东西的」,那是发生。

这一编七章。第 52 章把三种属性摆在一起,看它们怎样同时发生。第 53 章看三场互动:生产、使用、交换。第 54 章看三界的劳动。第 55 章回答马克思留下的那个洞:等价交换从哪里来。第 56 章说,价值是在对比中发生的特征,拜物教不是假象,是忘了发生。第 57 章说,剩余是普遍的发生,剩余价值只是一种归算。第 58 章把三家各握的一片刃合在一起。

本编总判断,留在第 58 章末尾。

第 52 章

三种属性一起发生

◆ 一、一碗面的价钱

陈立有一回在楼下面馆吃面,十八块一碗。她多看了一眼价目牌,心里算了一笔账。

面粉、牛肉、汤料,加起来不到五块。人工,老板娘一天煮两百碗,一碗摊到两块多。房租水电,三块。算下来成本十块出头,卖十八,赚七八块。

她问自己:这碗面,值十八块吗。

她又想:同一条街,另一家卖十二块,味道差不多。再往前走,一家连锁店卖二十八,装修好,有空调。

同样是一碗面,十二块、十八块、二十八块,都有人吃。

这一章要回答的,是这个小问题背后的大问题:一碗面的价钱,是从哪一头长出来的?

◆ 二、三个答案,各抓一头

经济学史上,对这个问题有三类答案。

第一类说:从面里长出来的。面里有粮食、有人工、有火候,这些凝在面里,一碗面就有一碗面的价值。这是劳动价值论的路子。它看的是面这个东西本身:整体的、稳定的、可以打包算的。

第二类说:从吃面的人那里长出来的。饿的人觉得值二十,不饿的人觉得值五块;第一碗最香,第三碗就吃不下了。这是效用价值论的路子。它看的是人心里怎么衡量:谁在哪里、什么时候、什么心情,有分布,有场,有好看不好看。

第三类说:从买卖的那一下长出来的。老板喊十八,客人还不还价,隔壁喊十二,价格就在这一来一回里定下来。这是市场价格论的路子。它看的是变化,是起落,是一场场往来的结果。

本书前面说过,这三个答案,各对应一种属性:

答案抓的属性看见的
劳动价值客体:整体、稳定、独立面里凝着的
效用价值主体:分布、场、美人心里衡量的
交换价格互动:变化、波、善买卖中涨落的

◆ 三、不是三选一,是一起长

前五编一直在拆「只抓一头」的毛病。现在要说的是:这三头不是三个可以单独拿出来的东西。

一碗面的价钱,三头同时在长。

老板娘煮面的时候,面里在凝着劳动(客体)。她也在想这碗面做成什么味、什么量,客人才会觉得值(主体)。她挂出十八块的牌子,看人来不来,来的人多了就涨,少了就降(互动)。

三件事不是先后,是缠在一起,同一时间发生的。

今天的买面人,也是同一回事。他看到十八块,心里有一个「差不多」的数;这个「差不多」,一半来自这条街上别家的价钱,一半来自他上次吃面的记忆,一半来自今天他有多饿。他付了钱,这笔交易就成了别人下次的参照。

价值不是先在面里、先在人心里或先在买卖里的东西;它是三头缠着,一起长出来的。

◆ 四、发现与发生

这里要用本书的一对词:发现,发生。

发现,是说有一个东西早就在那里,我们去找到它。劳动价值论是发现式的:价值早就凝在商品里了,只等经济学家去「发现」。

发生,是说这个东西本来不在,是在一次一次的互动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看一个小孩学说话。「妈妈」这个词,不是早就在他脑子里躺着,等着被发现。它是在一次一次的看、一次一次的叫、一次一次被回应里长出来的。

价钱也是一样。第一次有人拿两条鱼换一把石斧的时候,世界上没有「一把石斧值两条鱼」这回事。是这一次交换,加上后来的很多次,才慢慢长出一个大家都认的比例。

◆ 五、三种属性,各自怎么发生

把九格里的三类属性,各问一遍:它是怎么发生的?

客体属性的发生。 一样东西为什么成了「一件东西」,有整体、有稳定、有独立。一块石头捡起来磨成斧子,它从山上的一块石头,变成了「我的斧子」。这个变化,靠的是反复的使用和反复的指认:这件东西,那个样子,下次还是它。整体性是被一次次认出来的。

主体属性的发生。 一样东西为什么对这个人有用、对那个人没用。一个人的需要,不是出生时就写好的清单。是见过、用过、缺过,才长出来的。一个没见过咖啡的人,不会想要咖啡。需要在人群里怎样分布,在一天里怎样起落,也都是慢慢长成的。

互动属性的发生。 一样东西的价钱为什么在这个数上,是一场场买卖、一次次还价、一回回的口碑和回头客,累出来的。

三种属性,不是三个独立的发生,是同一个发生的三个侧面。

◆ 六、一个例子:铁锅

来一个更完整的例子。

远古的时候,有人发现一块铁。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扔在一边。后来有人用火烧它,发现它变软,可以敲成各种形状。有人敲成了锅。

这件事里,三种属性是怎么一起发生的,这样看:

铁锅成了一件东西:这是客体。它的重量、形状、耐热,一次一次用下来,大家认得它:有整体,有稳定,有独立。

铁锅成了有用的东西:这是主体。人们发现炒菜比煮菜香,铁锅的用处才被看出来。住在不同地方的人,对铁锅的需要不同:北方人用大锅,南方人用小锅。

铁锅成了有价的东西:这是互动。有人拿粮食来换,有人拿布来换,几次下来,一口锅大致值多少粮,大家心里有了数。

少了任何一头,铁锅都不会是今天这个「值钱的铁锅」。

这个例子还有一半没讲完。铁锅出现之前,铁是铁,火是火,肉是肉。三样东西各管各的。铁锅一出现,三样东西被拉进了同一件事里,从此火要为锅调,肉要为锅切,铁匠要为锅打。

一件新东西的出现,不只是多了一件东西,是把旁边一圈东西的位置都挪了一下。价钱就是这一圈挪动留下的痕迹。

换到农业上看,一样的道理。一把新式的犁出现在一个村子里,起先只有一家用。这家的地翻得深,收成高。邻居看见了,也想要。铁匠接到的订单多了,犁的价钱涨了;用犁的人多了,种地的法子跟着变,牛的价钱也跟着变。

这一串变化里,没有哪一步是「犁里凝了多少劳动」决定的。是犁带来的好处被人看见,被人学去,被人买卖,一圈一圈传开。三种属性,在这里一起长。

◆ 七、先说对在哪儿:三头分开看,各有各的用

先把话说足。三个答案,各抓一头,不是白抓的。

劳动价值论抓客体,在简单的地方很管用。陈建国修织机,一台织机大致值多少,行里的老师傅心里有数,数从哪来?从一台机器要多少料、多少工时、多少调试来。第 9 章读过的那句"一夸特小麦等于几英担铁",说的就是这一头:两样东西能放在一起比,总得有个可比的底。

效用价值论抓主体,在新鲜的地方很管用。一个新玩意刚出来,没有成本可算,也没有行情可比,值多少全看有人要不要。早年的智能手机、前两年的会写字的机器,刚出来时的价钱,都是靠这一头撑起来的。

交换价格论抓互动,在热闹的地方很管用。菜场早上和傍晚价钱不同,股票一天几个价,机票越临近越贵,这些起落,只有互动的眼睛看得清。

所以本书并不要把三家都推倒。要说的只有一句:三头是同一个发生的三个侧面,拿其中一头当全部,遇到另外两头起作用的地方,账就对不上。

◆ 八、一个反例:只看一头会漏掉什么

拿一个大家都见过的东西来试:一套二手房。

只看客体:面积、楼层、砖石水泥的量、盖它花的工时。按这个算,一套八十平的房子,在哪个城市都差不多。

可是同样八十平,在一线城市的好地段和在三线城市的郊区,价钱能差十倍。差在哪里?差在主体:有多少人想住在那里,那里有没有好学校、好医院,有没有"住在这里体面"的那份心理。差在互动:这个小区上个月成交了几套,成交价是多少,看房的人排不排队。

反过来,只看主体或只看互动,也漏。一个人再想要,没有房子这个整块的、稳定的、不会半夜消失的东西,也谈不上买卖;成交价再热闹,一个地基有问题的房子,价钱迟早要回落,因为客体那一头会把账找回来。

三头缠着,哪一头松了,房价都会动。

◆ 九、用九格摆一摆这碗面

第 18 章第一次摆出九格。现在拿一碗面,把九个格子都填一遍,看三头怎样缠着:

属性格子一碗面里的样子
客体整体一碗,有碗有汤有面,端得起来
客体稳定今天的牛肉面明天还是牛肉面
客体独立你不吃它,它也摆在那里
主体分布谁爱吃辣、谁爱吃清淡,一条街上各不相同
主体场下雨天、加班后、同事聚餐,同一碗面味道两样
主体美碗好看、汤清亮、葱花绿,吃之前先赢一分
互动变化十八块,下个月可能十九,原料涨了就得涨
互动波午饭时间排队,下午三点冷清
互动善老顾客多给半勺汤,新客人也一碗十八,不坑人

九格填满,没有一格是空的。一碗最普通的面,已经把三头都用上了。

这张表要告诉你的是:下回再听到"这东西的价值是什么",可以一格一格问,不必只在其中一格里打转。

◆ 十、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

这一章说的"一起发生",有一个地方,本书自己都觉得最软:如果三头什么时候都缠在一起,那么"缠"得有多紧,能不能量?

目前不能。本书只能说,在简单商品里,客体那头占的比重大一些;在新东西里,主体那头占的比重大一些;在热闹的市场里,互动那头占的比重大一些。至于大多少,怎么算,本书没有一个公式。

这是实话。一个讲"发生"的理论,没有立刻变成一个计算公式,不算毛病;它至少给出了一个问法,让你知道该问哪几样东西。公式,是以后有人在具体领域里一个一个磨出来的。本书在附录七里,把这一条写进了"可错条款"。

最后补一句边界。

说三种属性一起发生,不是说三者永远一样重。在一个很稳的老行业里,客体这一头大,价钱主要看成本;在一个很新的行业里,主体和互动那两头大,价钱主要看谁先被看见。

三头各占多少,要一个行业一个行业地看,一个时期一个时期地看。本书给的是一副眼镜,不是一张现成的配比表。拿它去看具体的行业,还需要你自己去量。

◆ 十一、三头有没有先后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既然是三头缠着一起发生,那么哪一头先呢?

在一件具体的事上,有先后;放在整体上看,没有。

比如开一家面馆。你可以说,先有厨子的手艺(客体),后有客人上门(主体),再有价钱的定下来(互动)。这是对一家面馆开张那一年的叙述。

可是,这家面馆的手艺,是在一次次客人的反馈里磨出来的,那是主体和互动在回头改客体。价钱定下来之后,原料的采购也变了,那是互动在改客体。每一头的出现,都已经被另外两头塑造过。

所以,有先后,只是因为我们截取了一段时间来讲。把时间拉长,三头是在互相喂养。

这一点对读经济学很要紧。凡是说「某某是第一性的」「某某是决定性的」,都可以先问一句:你截的是哪一段时间?

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 AI 模型的调用价格。先看客体:模型有多大,训练花了多少算力,推理要多少显卡。再看主体:用的人是谁,用来写代码,还是聊天,哪些场景愿意付钱。最后看互动:几家公司竞相降价,开源模型冲击,价格每过几个月就变。

请问:这个价格是谁决定的?答案是:三头一起。成本给了一个下限,需求给了一个上限,竞争把价格压在这两者之间移动。而三头自己,又在被价格改变:价格降了,新用户进来,新用法出来,又反过来推动成本继续下降。

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说三头「一起」发生,听上去很圆满,也可能显得什么都没说。检验的办法是看它能不能帮你回答具体问题:在一件具体的事上,它能告诉你该去看哪几个方向的证据。如果不能,这个说法就只是一句漂亮话。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陈立把这个想法讲给父亲听。

老陈听完,说:「我修了一辈子织机,一台织机值多少钱,从来没人问我里面有多少劳动。」

「那问什么?」

「问能织多少布,问现在行情怎么样,问你要不要。」老陈说,「这三样,都问。」

陈立笑了:「爸,你这是三种属性都问了。」

「我不懂什么属性,」老陈说,「我就知道,光看机器本身,定不了价。」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上一次买一样贵东西的时候,决定价钱的是什么?是它本身的样子,是你多想要它,还是别人都在买?三样各占多少?

带走的话
价值不是先在东西里、人心里或买卖里的现成物;客体、主体、互动三头缠在一起,一起发生。

小账

这一处,哪一种属性被当成了全部?——本章用来开新账:三种一起发生,不再选边。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靠稿费、靠恩格斯的汇票、靠读者的需要和出版商的议价过活,三头都在用。

第 53 章

三场互动:生产、使用、交换

◆ 一、一把锄头的一生

陈建国老家有一把锄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锄头头换过两回,木柄换过四回。可是家里人都说,这还是那把锄头。

这把锄头一辈子经过三种场合:铁匠铺里被打出来,田里被用起来,集市上被卖出去过一次,又被买回来过一次。

这三种场合,本书叫三场互动:生产、使用、交换。

经济学里有个老习惯,把它们当成三个独立的环节,先生产,再交换,最后消费。只是这把锄头告诉你,三场不是排队,是缠着的。

◆ 二、生产这场:东西和人互相改

先看生产。

生产的一般说法是:人用工具,把原料变成产品。这里人是主动的,物是被动的。

不过看铁匠打锄头。

铁匠在打锄头的时候,铁也在「教」铁匠。铁烧到什么颜色该下锤,打几下要回炉,这是铁的脾气。干了十年的铁匠,手和眼睛已经被铁教出来了。

所以生产这一场,不是人单方向地改变物,是人和物互相改。物被打成了锄头,人被打成了铁匠。

这是三种属性一起在生产里发生:锄头成了一件东西(客体),铁匠的手艺长出来了(主体的美,手艺的好看),他和买家、和学徒之间的往来也定下来了(互动)。

◆ 三、使用这场:用着用着,东西变了

再看使用。

一把锄头第一次下地,和用了十年以后,不是同一把。木柄被手磨得发亮,刃口被土磨出了弧度,用的人也慢慢摸出了这把锄头的劲道。

这时候,这把锄头对它的主人来说,已经不是店里新买的那种锄头了。它「合手」。

「合手」是一种只有在使用里才发生的东西。它不在锄头里,也不在人里,在人和锄头之间,一天一天用出来的。

这是使用这一场:东西在用里改变,人的需要在用里长出来。

使用不是消费的终点,是价值继续发生的一场。

◆ 四、交换这场:一来一回,比例定下来

最后是交换。

两个人拿东西来换,一来一回。你要五斤米,我给你一把锄头;你嫌贵,我少收一点;你说不行,我就不卖。

在这一来一回里,产生了一个比例:一把锄头大致换多少米。

这个比例,不在锄头里,也不在米里。它在两家的来往里,在这条街的行情里,在这个季节的收成里。

交换这一场,发生的是「比」: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比出一个大致的数。

◆ 五、三场互相喂

这三场不是顺序,是互相喂的。

交换的结果,喂回生产。锄头好卖,铁匠就多打;价格高,就有更多人学打铁。

交换的结果,也喂回使用。买主出了价,就会更加珍惜;便宜得来的东西,用起来更随便。

使用的结果,喂回生产。农民说这把锄头太重,铁匠就改轻一点。

使用的结果,喂回交换。用的人口碑好,价钱就稳;口碑坏了,价钱就跌。

生产的结果,喂回交换和使用:新式的锄头出来了,旧式的就便宜了。

这是一个圈:产→换→用→产。每转一圈,每一场都变一点点。

三场互动,不是三个环节,是一个互相喂的圈;价值是在这个圈里一圈一圈长出来的。

◆ 六、前五编拆的,正是这个圈被切断

回头看《资本论》,你会发现,马克思的账是怎么记的。

他把生产放在前面,叫它「决定性的」;交换排在后面,叫它「流通」,说它「不创造价值」;使用放在最后,叫它「使用价值」,说它是价值的「物质承担者」。

这是一条直线:生产→交换→使用。

这条直线,把一个圈拉直了。拉直以后,价值在生产那一头「生」出来,到交换那里「显」出来,到使用那里「用」掉。

只是上面那个圈告诉你:交换的一来一回,也在改变生产;使用的口碑,也在改变交换。

马克思的直线,是把立账的那一头,也就是生产,放在最前面,别的两头排在后面。这是第 18 章讲过的:立账在客体,偷运另外两头。

举一个今天的例子。

一个人做了一个短视频,放到平台上。

生产:他拍、剪、配乐。一开始他不知道观众喜欢什么,拍了几个,播放量不同,他看到数据,知道了观众喜欢哪一种,下一个就拍得更像那一种。生产被使用和交换改了。

使用:观众看了,有人点赞,有人评论,有人转发。评论里有人提出新想法,他下一个视频就用上了。使用喂回了生产。

交换:平台根据点赞和停留时间,给他分发流量,有了广告分成。流量大的时候,他的下一条视频一开始就有基础播放,更容易火。交换喂回了生产和使用。

这个圈转得很快,一天能转好几圈。

这就是为什么,在这类东西上,用「生产了多少小时」来算价值,算不出来。一个视频用了三个小时拍,另一个用了三十分钟,哪个火,要看这个圈转出来什么。

◆ 七、先说对在哪儿:马克思的直线,在一个地方是对的

把生产→交换→使用写成一条直线,不是胡写。

在十九世纪英国的棉纺厂里,这条直线大体就是实情。原棉从美国运来,进厂,纺成纱,织成布,装船运出去,卖给商人,商人再卖给裁缝和主妇。资本的钱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变成更多的钱。马克思盯着这条线,写出了 G—W—G′(第 20 章读过)。

在这样的行业里,生产确实是起点,资本家确实是把钱先砸在生产上。拿"生产"当主线来看,一个几乎没有选择的工人、一个几乎只管出货的工厂,这些场景都说得通。

本书只是说,这条线是一个更大的圈的一段。圈里的另外两场,在棉纺厂里被压得很薄,可并没有消失;到了别的行业,它们会厚起来。

◆ 八、农活里的三场:一户人家的一年

回到陈建国的老家,看一户种地的人家怎么转这个圈。

春天选种,选的是去年收成最好的那一垄,这是使用喂回生产:去年吃着好、卖着好,今年多留种。

夏天锄草,锄头是镇上铁匠铺新打的,比旧的轻两斤,这是交换喂回生产:铁匠听了几个农户的抱怨,改了锄头的分量,农户花钱买了新锄头。

秋天收割,收下来的粮食分三堆:一堆留着吃,一堆留着做种,一堆拉到集上卖。留着吃的,是使用;留着做种的,是把使用的结果写回生产;拉到集上卖的,是交换,卖得的钱再买明年的农具和化肥。

冬天闲下来,邻里互相问:你那块地今年亩产多少?用的什么种?谁家的法子好?这是交换和使用的信息,一户一户地流动,明年的生产就悄悄变了。

一年下来,三场转了一圈。圈里没有哪一场是最先发生的。

◆ 九、圈里的"慢"与"快"

三场互相喂,不等于三场转得一样快。

农业里,生产一年一圈,交换隔几天一次,使用天天都在。圈转得慢,生产那一场的比重就显得大:一年才一次,错过就是错过。

一家饭馆里,生产(做菜)、使用(吃)、交换(付钱)几乎同时发生,一天转几十圈。客人刚吃完说"咸了",后厨下一锅就少放盐。这里生产那一场,被交换和使用牵着走,几乎没有自己的主见。

做一个短视频,圈转得更快:发出去几分钟,数据就回来,下一条已经改了方向。

圈转得越快,越不能把生产单独拿出来当"价值的来源"。因为你来不及说"这是我生产时就定好的",它早被圈里的另外两场改过了。

这一点,正好接上第 62 章要说的"时间与价值脱钩":圈转得越快,钟点越不能当价值的尺子。

再补两个手工业里的例子,让这个圈更具体。

一个木匠做一张椅子,图纸是师傅传下来的,但每一张都会按主人的身量改一点。主人坐了一年,说扶手高了,木匠下一张就矮一寸。用的人这一年的话,写进了下一张椅子里。

一个陶工烧一窑碗,第一窑开出来,有一成裂了。他回头调火,调釉。第二窑裂的少了。买碗的人掂着手,说碗沿厚了,他再改。一窑一窑,是生产、使用、交换三头在转。

这类例子,在手工业里随处都是。马克思在书里看得见大机器的车间,看见的是圈已经被拉直的地方:产品标准化了,使用者的话传不回来,工人只管做。他看得对。不过拉直的是一种安排,不是圈本身的样子。

◆ 十、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

这一章把生产、使用、交换说成一个圈,有一个地方说得过于整齐:现实里有的圈断了。

有些东西生产出来,没有人用,也没有人买,就是积压。圈在这里断了,生产的结果没有喂回去。库存里的旧衣服、卖不掉的房子,都是断掉的圈。

还有些东西被用掉了,却没有人付钱:公共的路、空气、一个邻居的善意。圈在这里也断了一块,交换那一场缺席。

本书的意思不是"所有东西都在一个圆满的圈里",而是:价值恰恰在圈转起来的地方才发生;圈断掉的地方,价值发生不了,或者发生了却没有人记账。这也是为什么,下一章要讲自我界:很多没记账的东西,恰恰在人和人之间。

最后说一个今天的平台。

一个平台把卖家和买家拉进一个页面。卖家上架,买家下单,下单之后给评分,评分又决定下一个买家看到谁。这里的生产、使用、交换,被压进了同一个页面,转得极快。

在这样的地方,价钱是怎么长的?不是看哪家做得久,是看这个圈转了多少回。转得多的,位置越稳,越容易被下一个人看见。

这也是第 61 章要讲的:按马克思的账,只有物流算生产,可是平台上最要紧的那个圈,恰好是账上没有户头的那一部分。

再用一个小生意,把这个圈走得更细一点。

陈立的一个朋友开了一家做定制笔记本的小店。他一开始只做生产:自己设计,自己印,自己装订,每天做十来本。

头一个月,他把笔记本挂在网上,卖得很慢。有买家留言说:封面太硬,翻起来费劲。他改了封面。这是使用的反馈,喂回了生产。

第二个月,有人想要刻名字。他加了这项服务,价格贵一点,买的人反而更多。这是交换里长出的新需要,喂回了生产和使用。

第三个月,邻近一家文具店老板来找他,说想代卖。他给批发价,对方给他稳定的订单。这是交换喂回了生产的规模,也让他的一部分时间从「做」转到「谈」。

半年之后,他做的笔记本,已经不是最初那一款了。封面软了,纸换了,有了刻字服务,有了一批回头客,也有了一个「他家的本子好翻」的口碑。

这个小生意里,没有哪一场是「起点」。从哪里切进去,都能看到圈在转。

这个圈转不转,有几个条件。 一是反馈能回来:买家的留言,他看得见。二是能改:他的作坊小,可以立刻改封面。三是没人堵:价格没被别人垄断,买家也有别的选择。

三个条件少了一个,圈就转得慢。大工厂里,反馈要经过销售、渠道、市场部,一层一层,等到传回车间,已经过了半年。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大公司要费很大力气,去做「贴近用户」的事。

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圈在转,并不意味着转得好。反馈也可能是错的,口碑也可能被刷,价格也可能被操纵。「圈」只是一个描述,不是一个保证;它说的是价值从哪里发生,不是说发生出来的一定公道。后面第 57 章会专门谈归算。

◆ 十一、放回日子里

老陈回老家,把那把锄头拿出来,给陈立看。

「这锄头,」他说,「值多少钱?」

陈立想了想:「铁和木头,不到五十块。」

「你爷爷用了五十年。」

「那就是五十年的重量。」

「你爷爷在村里是出名的会种地的人。」老陈说,「别人借他的锄头,说是借了他的手气。」

陈立笑了:「那这把锄头,是被你爷爷的名声加了价的。」

「它加了什么,」老陈说,「我也说不清。反正,不是一个数能算出来的。」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身边有哪样东西,是在用里、在换里、在做里一圈一圈被改变的?它现在的样子,哪一部分来自它被造出来,哪一部分来自它被用过、被换过?

带走的话
生产、使用、交换不是三个排队的环节,是三场互相喂的互动;价值在这个圈里一圈一圈长出来。

小账

这一处,哪一种属性被当成了全部?——生产被放在最前,交换与使用排在后;一个圈被拉成了直线。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写书(生产)、靠读者(使用)、靠稿费和汇票(交换),转的是同一个圈。

第 54 章

三界的劳动: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

◆ 一、一家包子铺的三种活

陈立楼下有家包子铺,老板姓王。

王老板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和面,五点包馅,六点开笼,七点排队的人就到了。这是一种活:手上的活,看得见,数得清,一天包多少个。

另一种活,他自己都没把它当活。他琢磨了好久,发现把肉馅里加一点点马蹄,口感更脆;发现蒸的时候火候小一点,皮更软。这一种活,是脑子里的活,想出来以后,每天每个包子都用得上。

还有一种活,是跟人打交道。老顾客来了,他记得人家爱吃什么;有人赊账,他让一让;隔壁卖豆浆的跟他搭伙,早上互相介绍生意。这一种活,不在手上,也不在脑子里,在他和别人之间。

三种活,本书叫三界的劳动: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

◆ 二、现实界:手上碰到的

现实界,是手上碰得到的东西:面粉、肉、笼屉、火。

现实界的劳动,有这几个特点:看得见,摸得着,数得清;做一份就是一份,做两份是两份;做的时候不能同时在别处做;做完东西就在那里。

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写的就是这一界的劳动。他说得对:在这一界里,劳动时间是可以算的,一个人一天只有那么多钟点。

◆ 三、理念界:脑子里想的

理念界,是脑子里的东西:办法、配方、设计、知识、故事。

理念界的劳动,特点正好反过来:看不见,摸不着;想出来一次,可以用无数次;用的人越多,它不会少;一个人想出来的东西,可以同时被一万个人用。

王老板想出「加马蹄」,这个办法一旦有了,每一天每一个包子都用上,不用再想第二遍。

想这个办法花了多少钟点?也许三个晚上,也许一个月,也许是在某一次吃饭时一下子想到的。这个钟点数,和这个办法之后值多少,没有关系。

理念界的劳动,投入的钟点和产出的价值,不成比例。

◆ 四、自我界:我你他之间的

自我界,是人和人之间的东西:信任、承诺、名声、关系、角色。

自我界的劳动,特点又不一样:它不在物上,也不在办法上,在「你、我、他」的往来里;一个人做不成,至少要有两个人;它有积累:多年的信用,是一天一天累出来的,但可以因为一次背叛一天崩掉。

王老板记得老顾客爱吃什么,是自我界的活。赊账让一让,是自我界的活。他的店「靠谱」这个名声,是自我界的积累。

这一界的东西,在资产负债表上往往没有户头。可是你让王老板把他的名声卖了,他不卖。

◆ 五、三界不是三个房间,是三层缠着

三界不是三个互不相通的房间。一个包子,三界的活都在里面。

手上做的那一个,是现实界的。

里面的馅料配方,是理念界的。

买的人为什么排队,是因为知道这家靠谱,是自我界的。

少了现实界,没有包子;少了理念界,包子和别人的一样;少了自我界,没人信你的包子。

三层缠着,才有一个「值钱的包子」。

◆ 六、劳动价值论只在现实界里严格成立

现在可以把前面几编的结论,用三界重述一遍。

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在现实界里,大体成立。一个人一天做多少活,有个上限;做出来的东西,有个大致可数的量;在简单商品生产里,价值大致随钟点增减。

到了理念界,它不成立。想出一个办法花的钟点,和这个办法能带来的价值,不成比例。

到了自我界,它也不成立。多年的信用,不是按钟点算出来的。

马克思把现实界的规律,当成了全部劳动的规律。

在十九世纪的纺织厂里,现实界的劳动占绝大多数,这个误认的代价不大。今天,理念界和自我界的劳动,在价值里占的比例越来越大,这个误认的代价就越来越大。

◆ 七、马克思自己的三界

用三界看马克思自己的一天。

现实界:他坐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翻书,抄笔记,手上写字。这部分,可以数钟点。

理念界:他想出「劳动二重性」「剩余价值」「拜物教」这些办法。这些想法花了他几十年,只是它们之后被无数人用,产出的价值,没有人能算出来。

自我界:他和恩格斯的往来。恩格斯在曼彻斯特的工厂里做事,把自己的收入汇给他。这是一份信任,一份承诺,一份友谊。没有这个,《资本论》写不完。

他这三界的活,全都在用。不过在他的账上,只有现实界的那一部分有户头。

三界里,马克思最熟的是现实界。他写这一界,写得极好。

第一卷第八章《工作日》,他用几十页写一个工人一天要干多久,工厂视察员的报告怎么说,议会辩论怎么吵。他算工作日的长度,算延长一小时意味着什么,算一个孩子在厂里干活能活多久。这些东西是手上的、钟点上的、身体上的,一个钟点就是一个钟点,一口气就是一口气。

在这一界,劳动确实可以数;劳动确实会被榨干;劳动确实会被压低。他对"体力劳动怎样被钟点吃掉"的那种敏感,今天读来依然让人心里一沉。

所以,把现实界的规律说得这么细、这么狠,这是他的功劳。本书只是说,这一界是三界中的一界。

◆ 八、理念界的劳动,为什么不成比例

再多看一眼理念界,看它为什么"不成比例"。

一个厨师想出一个新菜,花了三个月试了几十次。这个新菜推出以后,一年卖了十万份。把三个月的钟点除以十万份,每份分到几秒钟?再把这几秒钟算成价值?算得出,意思不大。

因为这个菜的价值,一多半不来自那三个月,而来自:它碰上了什么人、什么时候、什么潮流;来自后来很多人的吃、说、传;来自别的厨师见了它以后,做出的改进。

理念界的东西有三个脾气:

第一,想出来以后,复制几乎不要成本。一个办法写在纸上,抄一份和抄一万份,差别很小。

第二,用的人越多,它越有价值。一个办法被很多人用,会引来改进,会成为行业里的共同语言。

第三,想出来的那一刻,很难说花了多少钟点。有人坐了三天什么都没想出来,有人洗澡时一下子想通了。

这三个脾气,让"钟点=价值"在这一界里失灵。第 62 章会再谈这一点。

◆ 九、自我界的劳动,为什么记不下来

再说自我界,它的难处是记账。

一个老师傅带徒弟,三年。徒弟出师以后,在行里站住了脚,师傅在行里的名声也跟着立起来。这三年里,师傅干了什么?手把手教,是现实界;传下的诀窍,是理念界;还有一样,是他把自己的名声押在徒弟身上,说"这个人我信"。最后这一样,是自我界的劳动。

这一样东西,没有钟点可数,没有办法可以写下,没有价钱可以标。可是徒弟出门,别人肯和他做生意,靠的正是这句"我信"。

自我界的劳动,有三个特点:

一是要时间累积,却不能按钟点换算。信用是多年的事,一次就可以毁。

二是不能转让。你的信用,别人拿不走;你的名声,不能打包卖掉。

三是常常记在别人的账上。老顾客的回头,记在店的营业额里,不会记在"记得老顾客喜好的那个老板娘"名下。

所以,自我界的劳动,最容易被所有账本漏掉。

三界并不是三条平行线,它们之间会互相换。

现实界换理念界:一个工人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年,手上的活干熟了,慢慢能总结出一套窍门,写成工艺单。这是手上的活长成了脑子里的办法。

理念界换现实界:设计师画好了图,工厂照着做出来。脑子里的办法落成了手上的东西。

自我界换另外两界:一个人信得过,别人愿意把图纸交给他,愿意把钱押在他的工厂上。信任,把理念界和现实界的活推动起来。

三界互换,换得好,一个人就越来越"值钱";换得不好,手艺烂在手里,办法躺在抽屉里,信用用光了。

这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同样干了二十年,有人是"老师傅",有人只是"老员工"。差别,往往就在这三界换得动不动。

补一个农业的例子,看三界怎样在地头缠在一起。

一个老农种了四十年地。手上的活,是翻土、播种、收割,这是现实界,一天干多少,有个上限。脑子里的活,是什么时候下种、哪一块地该种什么、哪一年雨水多要提前排水,这些是四十年攒下来的办法,属于理念界。还有一样,是村里人之间的活:谁家缺人手,大家来帮;谁家遭了灾,大家凑一把。这是自我界。

秋天收了粮,粮食里有三样东西。粮是现实界的;今年为什么比去年多收一成,是理念界的办法在起作用;而地里的活能顺利干完,是因为村里人愿意来帮手。

三样东西,只有第一样能被称重、被记账。其余两样,要等第二年再看,也许只有老农自己知道。

◆ 十、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

三界的分法,有一个毛病:边界不那么硬。

一个程序员写代码,是现实界(敲键盘)、理念界(想算法)还是自我界(和同事约定接口)?三样都有,掰不开。一个医生看病,手上摸,脑子里想,嘴里安抚病人,三界缠成一团。

本书把三界分开讲,是为了讲清楚;真到现场,要看的是:在这件事里,哪一界的比重在变大。比如一个厨师,从学徒到名厨,现实界的比重在变小,理念界和自我界的比重在变大;一个工厂的工人被机器替代,现实界的比重骤降。

所以三界不是三个抽屉,是三个旋钮。看一个人、一个行业,要问:这三个旋钮,各拧到哪里了。

再看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写代码的人带着几个智能体干活。

敲键盘的钟点,是现实界的,可以数。设计这套系统怎么拆、哪些让机器做、哪些自己看,是理念界的,一个好设计可以省下之后几百小时。客户肯把活交给他,是因为之前几次都没出过岔子,这是自我界的信用。

他一个月的收入,三头里哪头占得最多?多数人老实回答,是后两头。可是当他去谈价钱的时候,对方问的往往是:你需要多少人天?

这句话,问的是第一头。后两头,他自己要想办法让对方看见。

◆ 十一、包子铺的一周账

把前面说的三界,放到一张具体的账上看看。

王老板的包子铺,一周开六天。他让女儿帮忙算了算,做了一份和平常不一样的账:不按钱,按「在哪一界干的活」。

现实界:每天早上四点到十一点,和面、包馅、蒸、卖。七个小时,六天四十二个小时。这是最容易算的,也是他自己最先想到的「活」。

理念界:这一周里,他试了两种新馅,一种加了笋,一种加了豆腐干。试了三个晚上,每次一两个小时,合计五六个小时。有一种馅没成,扔掉了;另一种留下了,成了下周的新品。他还改了蒸笼的摆法,让上汽更均匀,又省了一点煤气。这些都是脑子里的活,其中有一项会一直省下去。

自我界:他跟隔壁豆浆摊约好,互相介绍客人;有个老顾客生病,他送了几个包子上门;有个新来的小工,他花了一个下午带着熟悉。合计八九个小时,零零碎碎,分散在一周里。这些没有一项会出现在他的流水账上。

把三界的时间加起来,现实界约四十二小时,理念界约六小时,自我界约九小时。

如果按钟点算,现实界占七成多。不过你问他,这家店为什么一周比隔壁多卖两三百个包子,他会说:「新馅有人喜欢,大家都认我这家。」

这两个答案,没有哪一个是错的。一个回答「时间花在哪里」,一个回答「价值从哪里来」。两个问题的答案不重合,才是本章要说的事。

这份账的毛病,也要说明白:第一,三界的时间不好分,有时候一边包一边想新馅,一个钟头里两界同时在用。第二,六小时的理念界,说不清是哪几个小时「真正有用」,因为有一半是失败的试验,没有这些失败也不会有成功的那一种。第三,自我界的九个小时里,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生意,也分不清楚。

分不清,并不意味着这个划分没用。它至少告诉你:下回有人只拿钟点来给一个人定价,你可以问一句,另外两界算在哪里了。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陈立有一次跟父亲讨论她的公司。

「爸,我公司有七十个智能体,每个都干点活。你说我雇了七十个人吗?」

「不是人,」老陈说,「是机器。」

「那机器干的活,是现实界的,还是理念界的?」

老陈想了想:「它们读文件、写报告、找问题,是脑子里的活,理念界。」

「那它们的活,按钟点算吗?」

「不能算,」老陈说,「它们一秒钟干的,你一个人要干一天。」

「所以,」陈立说,「我这公司的价值,既不是它们的钟点,也不是我的钟点。」

「那是什么?」

陈立沉默了一会儿:「是我知道让它们干什么。还有,客户信我。」

老陈点点头:「这两样,一样是理念界,一样是自我界。」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每天做的事里,哪一些是手上的,哪一些是脑子里的,哪一些是靠人和人之间的?你的收入,更多来自哪一种?

带走的话
现实界的劳动可以数钟点,理念界和自我界的劳动不能;马克思把前者的规律当成了全部劳动的规律。

小账

这一处,哪一种属性被当成了全部?——现实界的劳动被当成了全部劳动。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三界的活都在做,账上只记了一界。

第 55 章

等价交换发生学:从偶然的比例到「公道」

◆ 一、马克思留下的那个洞

前面几编说过,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要靠「等价交换」来显露:一件东西的价值,用另一件东西来表现。

可是有一个问题,他没有答:这个「等价」,是从哪里来的?

两个人拿东西来换,为什么觉得「公平」?为什么二十码麻布换一件上衣,不是换两件,也不是换半件?

马克思的回答,大意是:因为两样东西里,凝着等量的抽象劳动。〔核:第一卷第一章,大意〕

不过这个回答是倒着说的。要说两样东西里凝着等量的劳动,先要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比。比出了等价,才反过来说它们里面有等量的东西。

这一章,把这个洞补上:等价是怎么发生的。

◆ 二、第一步:偶然的一次

设想最早的一次交换。

一个猎人手里多了一张兽皮,一个陶工手里多了几只罐子。两个人碰在一起。

猎人想要罐子,陶工想要兽皮。猎人提出一张皮换四只罐。陶工说太多,两只。猎人说三只。陶工说行。

这一次,三只罐换一张皮。

这个比例,没有哪个人事先知道。它是这一次、这两个人、这一天、这个心情、这些存货,凑出来的。换一对人,换一天,可能是两只,也可能是五只。

马克思在第一章里把这个叫「简单的、个别的或偶然的价值形式」。他自己也承认它是偶然的。〔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大意〕

◆ 三、第二步:多次,比例开始收拢

只有一次,什么也说不上。

不过这个村子里,不只有这两个人。别的猎人也带皮来,别的陶工也带罐来。一年下来,换了几十次。

有的换成两只,有的换成四只。大多数在三只上下。

这时候,「三只罐换一张皮」不再是一次碰上的结果,它成了一个大家心里都有的「差不多」。猎人想要换四只,别人会说:「大家都是三只。」

这个「差不多」,是在多次的对比里长出来的。

一张皮对着一只罐子,对着一袋粮食,对着一把石刀,都比过。对比得越多,每一样东西在别的东西面前的位置,就越稳。

比例不是先有的,是比出来的;比的次数越多,比例越稳。

◆ 四、第三步:回写进物里

再往下,一件事发生了:比例被「写」回了东西里。

「这张皮,值三只罐」,慢慢变成「这张皮,值三」。再后来,大家不再说「三只罐」,只说「值三」。三这个数,好像长在了皮上。

这就是回写:一个在对比里长出来的特征,被写回了被比的东西,好像是它自带的。

从这一步起,人们开始觉得,东西里「有」价值。

这并不糊涂。回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过程。多次对比以后,皮在这个村子里确实有了一个稳定的位置,这个位置确实可以预期,可以用来计划。只是这个「有」,是在对比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来就在那里的。

◆ 五、第四步:一个东西被选出来当尺子

对比的东西越来越多,会出现一个新问题:每样东西都要和每一样东西比,太麻烦。

于是,有一样东西被选出来,当大家共同的尺子。在不同的地方,是不同的东西:牛、贝壳、盐、银子、金子。

所有的东西,只和这一样东西比。比出来的比例,叫价格。

这就是马克思在第一章里描写的价值形式的发展:从简单形式,到扩大的形式,到一般形式,到货币形式。〔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大意〕

他把这条路写得很细,这是他的贡献。不过他是用「逻辑」写的:从一个形式推出下一个形式。本书看的是「发生」:每一步,是一群人在一次一次的买卖里,一点一点走出来的。

尺子选出来以后,还有一件事常被忽略:记性。

在没有钱的时候,「三只罐换一张皮」只能存在人的脑子里。谁记得住行情,谁就占便宜;谁是老住户,谁的话就有分量。后来有了刻痕、结绳、泥板、账本,行情被放到了人的脑子外面,可以查,可以对,也可以争。赊账和欠条出现以后,一次交换不必当场两清,今天给了皮,明年再还罐,「信」就成了交换的一部分。

这些东西,手上摸得着的只有刻痕和泥板,真正起作用的,是它们背后的记性和信。它们属于自我界,是我、你、他之间的事。五步里每一步,都有这层东西在底下垫着,只是不容易看见。〔待核:账与信用的早期形态,各地不一,此处只讲逻辑,不下史实断语〕

◆ 六、第五步:「公道」是怎么出来的

最后,是「公道」。

在多次的对比里,大家有了一个「差不多」的比例。有人开始违反这个比例:他故意少给,或者强买强卖,或者以次充好。

这时候,别人会说:「这不公道。」

「公道」的意思,就是:大家心里有一个比例,你不该偏离它太多。

所以,「公道」不是先于交换的一个标准,拿来衡量交换的。公道是从交换里长出来的:一个比例被许多人认了,偏离它,就成了不公道。

这是互动属性里的「善」。

它跟劳动量没有直接关系。同样两个人,用的劳动量完全不同,只要大家认这个比例,交换就是公道的。反过来,两个人用了完全相等的劳动,如果一方强迫另一方,交换就是不公道的。

要补一句:「大家认」不等于「人人平等地认」。

一个村子里,只有一个人有盐,或者只有一个人有渡船,他说三只罐换一袋盐,别人没有第二家可去,也只好认。这个比例也会变成「差不多」,也会长出「公道」的说法,可是它是被强弱撑出来的。强的一方定尺子,弱的一方守尺子,时间长了,两边都觉得天经地义。

所以,说公道是从交换里长出来的,并不是说凡长出来的都好。它只是说:公道有来历,来历里有强有弱。想弄清一个比例公不公道,不能只看它被多少人认,还要看那些人当初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一点,本书到第 57 章谈归算时还要再用。

◆ 七、马克思的洞,补上了什么

把五步放在一起:

步发生了什么
一偶然的一次,凑出一个比例
二多次对比,比例收拢成「差不多」
三比例回写进物,好像物自带价值
四一样东西被选出来当尺子,比例变成价格
五偏离比例会被说成不公道,「公道」长出来

这五步里,没有一步需要「里面凝着等量劳动」这个前提。

劳动当然在里面:每一样东西,都是有人花了力气做出来的。劳动在每一步里都有作用,它影响一个人愿意以什么比例换。不过它是影响比例的几个因素之一,不是比例的来源。

比例的来源,是这五步。

等价不是从物里读出来的,是从一次一次的交换里长出来的。

公道要说清楚。马克思并没有把这个洞完全放过。

在第一章里,他写了「价值形式」的演进,那是一个发生的过程。他知道价值的表现,是要通过交换才显出来的。〔核: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

在第二章里,他写商品拥有者互相「承认」对方是私有者,才能交换。这是自我界的东西。〔核:第一卷第二章,大意〕

不过他把这些,当成价值的「形式」,也就是「表现」,而价值的「实体」,仍然是劳动。形式是后来的,实体是先在的。

本书的不同在这里:不分形式和实体。价值就是在这五步里发生的特征。

还有一处值得多读一遍。第二章一开头,马克思写了一句看似平常的话:商品不能自己到市场上去,不能自己去交换,得有它们的监护人,也就是商品所有者。〔核:第一卷第二章开头,大意〕

这句话,把五步里最容易被忘的东西放到了桌面上:交换是人做的事。要有人带着皮去,要有人带着罐去,要有人开口,要有人点头。他接着写,这些人要彼此承认对方是私有者,交换才能发生。

本书要问的只是下一步:既然交换要靠人,靠人与人的承认、靠一来一回的试探,那「等价」这件事,就不能只写在东西里。它至少有一半,写在这些人之间。

◆ 八、先说对在哪儿:劳动在比例里是起作用的

上面说"等价不是从物里读出来的",容易被听成"劳动不要紧"。这一点要先说清。

劳动在这五步里到处都起作用。一个猎人愿意拿一张皮去换,是因为打这张皮花了他三天;一个陶工不肯两只换,是因为烧一窑罐不容易。这些付出,是每个人心里掂量比例的重要依据。

长时间看,要是一种东西总是比别的东西难做得多,却总卖得一样便宜,做它的人会越来越少,直到价钱涨上去,才又有人肯做。亚当·斯密笔下海狸与鹿的故事(第 15 章读过),说的正是这一头:难做的东西,长期要换更多的东西。

所以,劳动是比例的一个重要的力,只是它推的是比例的范围,不是比例的来源。范围里面,落在哪个数上,要看前面五步里的对比。

◆ 九、一个现代的例子:同一件衣服,两个价

拿一个今天的例子,看五步在现实里是怎么走的。

陈立有一次想买一件羊毛大衣。网上一家店卖三百,另一家卖三千,都说是纯羊毛。她查了一下:两家的料子、做工,说不出十倍的差别。

三千那家,品牌是几十年的老牌子,橱窗在大商场,每年出一次设计,杂志上有报道。三百那家,是一个新店,卖得不错,评价里有人说"跟大牌差不多"。

她买了哪一件?她买了一千二的,在两者之间。

这个价是怎么来的?第一步,每个店都是偶然开价;第二步,网上这么多店比着价,一千二上下成了"差不多";第三步,"一千二"成了她心里一个很自然的数,好像羊毛大衣"就是"这个价;第四步,平台把价格当成尺子排序,让她一眼看出贵和便宜;第五步,三千那家被认为"贵得有道理",三百那家被一些人认为"不太靠谱",公道的感觉,是这么出来的。

这件大衣里的劳动,在这五步里只出现了一次:定一个大致的范围。剩下的价,是比出来的。

◆ 十、一个反例:比例卡住了会怎样

比例是比出来的,所以它也会被卡住。

疫情期间,口罩一度涨到平时的几十倍。厂家并没有突然多花几十倍的钟点,只是需求一下子压过来,供给一下子跟不上,所有人心里的"差不多"被打破了。

这时候,"公道"的感觉也乱了。有人说:这个价是市场的,没办法。有人说:这是发国难财,不公道。两边都有道理,因为"公道"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比例被许多人认下来的产物;比例一变,认的人数没来得及变,就出现了争吵。

后来供给上来了,价钱回到原来的范围,吵架也就停了。

这个例子说明:比例是活的,公道也是活的;谁要是说"东西里有一个不变的价",碰上这种时候就很难自圆其说。

补一个小小的实证。

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在不同地方,留下过许多关于早期交换的记录:有的地方先有礼物往来,再有买卖;有的地方先有赊欠和记账,后来才有钱。〔待核:此处泛指人类学文献,具体出处须核〕这些说法互相之间并不一致。

这正说明了一点:交换的起点不止一个。本书的五步,不是说所有地方都按这个顺序走了一遍,是说不管从哪里起步,比例都是在往来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从东西里读出来的。

所以第 55 章的五步,应该读成一个可以拿去对照史料的图式,不应该读成一份已经证明的历史。

◆ 十一、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

这一章讲的"偶然的一次",有一个毛病:我们没有真正看到过最早的那一次。

最早的交换是什么样的,没有记录。本书讲的猎人与陶工,是一个想象的场景,用来演示五步的逻辑。考古和人类学能提供的,是后来的证据:各地的以物易物、贝壳和盐的使用、礼物与交换的纠缠。这些证据里,交换的开头往往不是"两个陌生人偶然碰上",而是亲族之间的礼物往来、神庙里的分配。

也就是说,真实的"第一次"可能比本书讲得复杂,里面混着亲情、仪式、权力。〔待核:人类学关于礼物与以物易物的起源,本书不下断语〕

不过这并不影响五步的主线:不管起点多复杂,"多次对比、收拢、回写、选尺、长出公道"的次序,是站得住的。本书只是请读者记住,这五步是一个逻辑的骨架,不是一份考古报告。

最后补一个今天的例子,看看这五步在新东西上怎么走。

一种新出的服务,比如一个按次收费的模型调用,刚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该收多少钱。最早的几家,随便定一个价,试试看。用的人多了,别家看见了,也跟着定,价格慢慢收拢到一个范围里。再过一阵,大家说起这类服务,都说「差不多就是这个价」。

这就是第二步到第三步:比例收拢,然后回写。

接着出现了「谁家便宜得太离谱」「谁家偷偷降质量」的说法,「公道」跟着长出来。

没有人事先知道这个价该是多少,更没有人去数每一次调用里凝了多少劳动。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在菜场买菜,有一个很熟的摊主。

「今天的白菜怎么卖?」

「一块五。」

「昨天一块二吧?」

「昨天人少,今天下雨,进货的人少,运费涨。」

老陈买了。他没砍价。

回家以后,陈立问他:「爸,一块五的白菜,是因为比昨天多了三毛的劳动吗?」

老陈笑了:「谁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个价,我也觉得合理。」

「这就是公道?」

「就是公道。」老陈说,「公道不是算出来的,是大家都认了。」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上一次觉得「这价钱不公道」,是跟什么比的?是跟别家,跟以前,还是跟你自己心里的一个数?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带走的话
等价不是从物里读出来的,是从一次一次交换里长出来的:偶然的比例,多次收拢,回写进物,选出尺子,最后长出「公道」。

小账

这一处,哪一种属性被当成了全部?——价值的「实体」被放在客体里,交换只是它的「形式」。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讲价、领稿费、接受汇票,都按这五步里长出来的比例。

第 56 章

价值是对比中发生的特征,拜物教是忘了发生

◆ 一、一条牛仔裤的标签

陈立有一条牛仔裤,标签上写着价钱:六百八十。

她买的时候想过:这条裤子的布料,也许四十块;缝纫,也许三十块;运输、仓储、门店,加起来也不过一两百。

那为什么六百八十?

她知道原因:品牌,款式,试衣间里镜子照出来的样子,朋友们都在穿。

她还知道,如果这家牌子明年不流行了,同样一条裤子,打三折也卖不出去。

可是那一刻,她站在试衣镜前,觉得「这条裤子就是值六百八十」。这个价钱好像长在裤子上。

这就是马克思说的「拜物教」。这一章要说它是怎么回事。

◆ 二、马克思说的拜物教

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马克思写了「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他的意思,大意是:

商品看起来是一个简单的东西,不过分析起来,它充满了形而上学的微妙和神学的怪诞。人和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在商品交换中,采取了物和物之间的关系的虚幻形式。〔核: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大意;原文见第 23 章〕

用大白话说:本来是人和人的关系,却看起来像物和物的关系。「二十码麻布值一件上衣」,听上去是麻布和上衣之间的事,实际上是织布的人和做衣服的人之间的往来。

他把这叫作「虚幻」,叫作「假象」,说要把它揭穿。

他还用了一个很有名的比喻:一张桌子,本来是木头,一旦当作商品,它就在别的商品面前用头站了起来,从木脑袋里生出比「桌子自己跳舞」还要古怪的念头。〔核: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大意;原文见第 23 章〕

这个比喻很生动,要抓住的只有一点:东西一旦成了商品,它身上就多出了一层「社会的」东西,这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在决定它值多少。

◆ 三、本书的读法:不是假象,是忘了发生

上一章说了,价值是在多次对比里发生的特征,然后被回写进物里。

回写之后,那个特征真的长在物上了:这张皮在这个村子里,确实有一个稳定的位置,它确实「值三」。

所以,拜物教说「物上有价值」,不是错觉。价值确实在物上,只不过是在对比里长上去的。

拜物教真正的毛病,是忘了。

忘了这个「值三」是怎么长出来的。忘了它依赖这个村子,依赖这些人,依赖这些年的往来。一旦忘了,就把它当成了东西本身带来的、不会变、不依赖任何人的性质。

所以拜物教不是看错了,是看得对,但忘了来历。

◆ 四、忘了来历,有三种后果

第一,把变化当成不可能。

「这条裤子值六百八十。」这句话说完,就好像这是一个定数。可是它依赖品牌的热度、款式的流行、朋友圈的风向。风向变了,价钱就变。忘了来历的人,会对价钱的变化感到「不可思议」。

第二,把不公道当成自然。

如果价格好像是东西自带的,那么一个人买得起、另一个人买不起,就好像只是东西的事,而不是他们之间的安排的事。比例的背后,有人定的规矩、有人享受的方便、有人付出的代价,这些全被「物的价值」盖住了。

第三,把别的价值看不见。

忘了价值是从对比里长出来的,就会觉得没有进入这个对比的东西,就没有价值。家务活、照顾老人、没有标价的善意,因为没有被拉进价钱的对比,就好像没有价值。

◆ 五、拜物教的反面:好好记着来历

那么,怎样才算不忘?

不是天天提醒自己「价钱是人定的」。那样日子没法过。

是在需要的时候,能把来历翻出来。买一样东西,能问一句:这个价是跟什么比出来的?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会不会不一样?

做生意的人,更需要这一问。一个新行业刚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在摸比例;定了价格,别人才有参照。谁能看出「这个比例会变」,谁就能在变之前动。

不忘来历的人,能看到价格后面的比;忘了来历的人,只看到价格。

◆ 六、拜物教的三种常见样子:价、名、数

忘了来历,在日子里有三种最常见的样子。

忘在价上。 看见六百八,就以为布和线值六百八。这是最老的一种,上面已经说过。

忘在名上。 一个牌子用了几十年,大家见到它就觉得好。可是这个「好」,是几十年里一次一次的买、用、说、传,攒出来的。牌子本身只是几个字,字里没有好。牌子一旦换了人管,里面的东西变了,名还在,信的人还在,这时候忘了来历的人,最容易吃亏。

忘在数上。 业绩、分数、排名、点击量,这些数字都是在对比里发生的,可是用着用着,就成了人的「本事」。一个人考了第一,大家说他聪明;一个销售拿了冠军,大家说他能干。数字背后,有题目难不难,有区域好不好,有运气,有帮他的人。忘了这些,数字就成了一个人身上的东西,成了一种新的拜物教。

三种样子,用的是同一个机制:一个在对比里发生的特征,被回写成了某样东西自带的性质。

◆ 七、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币

近些年出现了一种东西,把「忘了发生」演示得特别清楚:一些虚拟币。

一个币,没有布料,没有粮食,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凝着的劳动」。只是它可以标出价钱,可以涨,可以跌。

涨的时候,大家说「这个币值八万」,好像它里面真有这么多东西。跌的时候,大家又说「它一文不值」。

这两句话,都是把一个对比里的特征,当成了物自己的性质。

这个例子,把本书的意思拉得很清楚:价格是一群人在多次对比里发出的信号。信号可以很大、很稳、很有用,也可以一夜塌掉。它从来不是「物里有」。

不过,有人会说,这只是个别极端。普通的商品,有劳动在里面,价格总是有个根。

这话有一半对。劳动、材料、成本,确实在给价格划一个大致的范围。不过范围里面,价格怎么走,靠的是对比。

◆ 八、先说对在哪儿:他看见了一件很深的事

把拜物教说成"忘了发生"以前,先把马克思看见的东西说足。

他看见的是:在市场里,人和人的关系,真的会披上物的外衣。一件衬衫的价钱,背后站着种棉花的人、纺线的人、缝纫的人、运货的人,只是你站在商店里,只看到价签。价签把所有人的活,压成了一个数字。

这件事很深。一个人买一杯十块钱的咖啡,他可能从来不会想到,豆子是哪里的农民种的,那个农民这一年赚了多少,运咖啡豆的船员过着什么日子。价签让这些全部消失。

马克思抓住了这个"消失",并且用一个很有冲击力的词——拜物教——把它叫出了名字。今天,有人讨论"公平贸易",有人要求在商品上标出生产者的信息,有人关心供应链里的劳工,这些做法,血脉都连着他这一节。

本书没有推翻这个看见,只是把它的解释换了一下:不是"假象",是"忘了"。

◆ 九、忘了来历,和记得来历,差在哪

举一个小例子,看"忘了发生"和"记得发生",在日子里差在哪。

陈建国买过一把剪刀,老牌子,四十块。用了二十年,刃口还快。后来他在一个老师傅手里学会了磨刀,知道这把剪刀的钢口、淬火、开刃,每一样都有讲究。从此他看别的剪刀,一眼就看得出哪把"耐用"。

对他来说,这把剪刀的价钱,不再是"四十块"这个数,而是"二十年每年两块钱"。他记得它是怎么发生的:钢怎么炼,刃怎么开,自己怎么用。

另一个人,拿同样的钱买了一把网红剪刀,因为短视频里说它"网红爆款"。他不知道钢口怎么样,也不知道好坏怎么看,价钱对他来说只是别人说的一个数。用了半年,崩了刃。

这两个人,不是智商的差别,是对"这个价钱是怎么长出来的",知道多少的差别。

记得来历,不会让你多花钱,往往还会让你少花冤枉钱。

◆ 十、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好评"

近些年,另一类"价"也让人忘了来历:评分和好评。

一家饭馆有四点八分的评分。很多人看到这个分,就觉得"一定好吃"。只是这个分,是怎么来的?有的是真实的食客打的,有的是商家送小菜换的,有的是刷出来的。

评分也是在对比里发生的特征,被回写进饭馆里,好像成了饭馆自带的属性。时间长了,大家忘了它是怎么发生的,只看到那个分数。

这时候,分数反过来影响发生:评分高的店,来的人多,来的人多,好评也多,分数更高。这是一个回写的圈,一旦转起来,起点是不是真的好,已经很难分辨了。

所以,一个人如果记得"分数是怎么来的",他会多看几条差评,多看几条详细的评论,甚至问一句熟人。这个习惯,就是对付拜物教最日常的办法。

补一个手工业的例子。

一位做砚台的老师傅,一方砚卖到几千块。外行看,一块石头加几天工,不值那么多。内行看,值。

这个「值」,一部分来自石头的好坏,一部分来自师傅几十年的名声,一部分来自买的人认这个行当。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被写进了那方砚的价里,最后看上去好像「砚值几千」是砚自己的事。

拜物教的毛病,不在于大家觉得砚值钱。在于有一天,行当里的风向变了,没人再认这个,砚的价钱一落千丈,人们才想起:原来它值多少,从来不是砚自己说了算。

再看一个更小的场景,它发生在一间教室里。

一个老师给学生的作文打了九十二分。这个九十二分,在学生眼里很快就变成了「我这篇作文就是九十二分」。好像分数是写在字里行间的东西,换一个老师来看,也一定还是九十。

只是这个分数是怎么来的?是老师把这篇和以往读过的几百篇作文放在一起比,比出了一个位置。换一个读过不同作文的老师,位置就会挪动。班上的同学都写得好,九十二分不算高;班上的同学都写得差,九十二分就很扎眼。

学生如果记得这个来历,就会把九十二分当成一个有用的参考:它告诉我,在这个老师眼里,这篇文章站在哪里。他会去问老师,哪里好,哪里还差。

学生如果忘了来历,就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得了九十,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九十二分的人;另一种是得了五十八分,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不及格的人。分数从一个对比里的位置,变成了人身上的性质。

这就是拜物教在日子里的样子:它不一定发生在市场里,凡是有「比出来的特征被写回了对象」的地方,它都可能出现。工资是这样,估值是这样,学区房的价钱是这样,一个人的「职级」也是这样。

要提醒自己的办法很小:每当看到一个数,就问一句,这个数是跟什么比出来的。问一次,这个数就从物上落回了往来里。

这一小节不是要劝你不信任何数字。数字很有用。要紧的是,用数字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它的来历。

◆ 十一、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

把拜物教读成"忘了发生",也有它的软处。

马克思把拜物教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连在一起,说只有在商品生产占统治的社会里才有。本书的读法,把它推广成了一切"忘了来历"的情形:价格、评分、品牌、头衔、钱,都可以。

这个推广,可能太宽了。马克思想讲的,不只是"人们会忘",还有一层:在商品社会里,人们不是随便忘,而是被一种结构逼着忘。你不可能买每一件东西前都去查它背后站了几个人。市场的运转,本来就需要大家"不去查"。

这一层,本书没有展开。换句话说,本书只讲了"忘"的机制,没有讲"为什么在市场里忘得这么难避免"。这是一个值得后来的人接着做的缺口。

还有一个问题,本书也没有答得很好:谁更容易忘。

卖的人和买的人,对同一个价钱的来历,知道的不一样多。做衣服的人知道布料多少钱,买衣服的人只看到标签。知道得多的一方,往往希望对方忘;知道得少的一方,常常没有办法不忘。所以「忘了发生」并不总是一个中立的毛病,有时候它是被一方帮着忘掉的。这一层牵涉信息的不对等,第 40 章谈到的那几位诺奖得主,正是在这一头做了很深的工作,本书这里只指个方向,不替他们说话。

再补一个边界。

说拜物教是忘了发生,不等于说所有价格都是虚的。有些价格后面的往来,很深很稳,几百年没有变过,比如粮食。粮食的价钱,围绕着人要吃饭这件事,波动有限。

所以,「忘了」本身不是坏事。日子要过,不可能每买一件东西都回头翻一遍来历。要紧的是,在价格出了怪事的时候,比如一夜翻倍、一夜腰斩,能想起来翻一翻。

平时放心用,出事时回头看。这是本书对拜物教的一个很朴素的建议。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陈立把牛仔裤的事,讲给父亲听。

「爸,我知道这条裤子不值六百八,可我还是买了。」

「你为什么买?」

「因为,等等,我想穿。」

老陈点点头:「这就是它的价值。」

「不过你不是总说,东西有它本来的价?」

「我是说过,」老陈说,「那是我修织机的时候。织机有个行情,比较稳。裤子不一样,裤子的价,是人心里的东西。」

「那拜物教呢?」

老陈想了想:「你知道它是人心里的东西,还是买了,那就不是拜物教。你要是以为它真值六百八,那才是。」

陈立笑了。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买过的东西里,哪一件的价钱,你后来觉得「怎么当时觉得值」?那个「值」,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价值是在对比里发生的特征,然后回写进物;拜物教不是看错,是看对了却忘了来历。

小账

这一处,哪一种属性被当成了全部?——把对比里的特征当成物自带的客体属性,叫忘了发生。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写拜物教这一节,是在读者的需要和出版商的议价里换来稿费的。

第 57 章

一个回写,三种归算:剩余归谁

◆ 一、十亩地的丰年

回到前面说过的十亩地。

一户农民,十亩地,一年下来,收了三千斤粮食。全家吃了两千斤,种子留了二百斤,还剩八百斤。

这八百斤是什么,要先说清。

不是被谁剥削来的。这家人没有雇工,没有地主,没有商人。这八百斤,是地、种子、天气、人的力气,加上多年的经验,一起长出来的多余的东西。

本书叫它剩余。

这个剩余,是一件普遍的事:只要生产出来的比消耗的多,就有剩余。丰年多,灾年少,甚至没有。

◆ 二、剩余从哪里来:一个发生

这八百斤,来自几处。

地里长出来的比种下去的多,这是自然的馈赠,阳光、雨水、土壤,帮了忙。

种地的办法一年比一年好,选种,施肥,轮作,这是理念界的积累。

全家人一起下地,互相帮手,这是自我界的协作。

天好的年份,还要看运气。

所以剩余不是某一个因素「创造」的。它是几个因素一起发生的结果。

用本书的话说,剩余是发生出来的,不是抽取出来的。

◆ 三、回写:剩余写回了生产

剩余出来以后,会发生一件事:回写。

多出来的八百斤粮,可以换一头猪,可以买一副更好的犁,可以供孩子上学,可以留着防灾年。

这些去处,都会改变下一年的生产。有了好犁,明年种得更快;孩子上了学,将来会种得更好;防灾粮在手,遇上灾年不必卖地。

所以剩余不只是结果,它还写回去,成为下一轮生产的一部分。

这就是「一个回写」:剩余写回了生产,生产出更多的剩余。

到这里,剩余是一个普遍的发生。

可是真实的社会里,生产不是一户人家的事。有人出地,有人出力,有人出种子,有人出办法,有人出钱,有人出信用。剩余出来以后,谁拿多少,要有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本书叫归算。

归算不是发生,是发生之后,人们怎样把剩余划到不同的名下。

同一个回写,可以有不同的归算。

◆ 四、三种归算

历史上,主要有三种归算的方式。

第一种:归给劳动。 谁出力,剩余归谁。这是马克思的路子:剩余是工人创造的,被资本家拿走了,应该还给工人。它把立账放在客体上:剩余凝在产品里,凝的是活劳动。

第二种:归给要素。 谁出了什么,就按它的贡献拿多少。地出了地,拿地租;资本出了钱,拿利息;劳动出了力,拿工资;企业家出了点子,拿利润。这是新古典的路子,边际生产力那一套。它把立账放在主体和互动上:每一种要素在市场里有一个价,各按各价拿。

第三种:归给规矩。 剩余归谁,取决于一个社会定下的规矩:产权怎么界定,合同怎么执行,谈判的力量怎样分布,法律和习俗怎样规定。这是制度经济学的路子。它把立账放在互动上,也放在自我界上。

三种归算,各有各的道理。

◆ 五、三种归算,各漏一片

三种归算,各漏掉一片。

归给劳动:漏掉了地、种子、办法、信用这些别的东西的作用。一个种地的农民,拿到的不只是自己的力气换来的,还有土地、气候、祖辈的经验。

归给要素:漏掉了谈判的力量。「各按贡献拿」听上去很公道,只是一个人的「价」,是他在市场里谈出来的,谈的时候,有人手里有选择,有人没有。

归给规矩:漏掉了发生。规矩是怎么定的,剩余本身有多大,这些要回到发生里去看。

还有一层要说:三种归算并不是互相干净的。

归给劳动的人,在落实的时候总要用到规矩:工资多少,工时多长,要有人定。归给要素的人,总要用到劳动的概念:什么算「劳动的贡献」,要有一个说法。归给规矩的人,总要用到某种公道的想法:为什么这条规矩比那条好,要有个理由。三家的账,同样互相偷着用,这和上一章讲的三家价值论,是一个样子。

历史上,这三种归算是轮流上场的。分成租佃,是把剩余按比例分给地和人,近乎第二种;行会里的师傅、帮工、学徒,各有定例,近乎第三种;工厂时代的工人运动,高喊的是第一种。公司制出现以后,「股份」成了一种新的凭据,持有它的人按份额分剩余,又是一种新的规矩。〔核:此处只作类型说明,具体制度各国各时期不一〕每一种上场,都是因为当时的发生,换了一个样子。

◆ 六、剩余价值,只是第一种归算

现在可以回头看马克思的「剩余价值」。

他把剩余的一部分,叫作「剩余价值」,并且说它是工人创造、被资本家占有的。

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一种归算的一个版本:把剩余归给劳动。

这个归算,有它的道理。在一家十九世纪的纺织厂里,工人出力,资本家出钱,工人拿工资,资本家拿剩余,这个格局很清楚,把剩余归给劳动,有很强的说服力和道德力量。

不过它不是唯一的归算,也不是从剩余的发生里「推」出来的。它是一个选择:选择把立账放在客体上,把活劳动当作唯一的来源。

剩余是普遍的发生;剩余价值,是对这个发生的一种归算。

把发生和归算分开,有几个实际的用处。

第一,不再争「剩余是谁创造的」。这个问题没有唯一的答案。剩余是几个因素一起发生的。争谁创造,不如问谁拿了多少,为什么这么拿。

第二,把「该不该」和「是不是」分开。剩余的发生,是一件可以研究的事;归算的好不好,是一件要大家商量的事。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一边就会假装自己在说科学,另一边就会假装自己在说道德。

第三,可以看清今天的新问题。在知识经济里,剩余的发生,更多来自理念界和自我界。一个模型训练出来,用的人越多,剩余越大。这时候怎么归算,归给写代码的人,归给出算力的公司,归给提供数据的千万用户,还是归给用它的人,这是一个今天真实摆在桌上的问题。

◆ 七、先说对在哪儿:把剩余归给劳动,有真正的力量

先替马克思的归算说句公道话。

十九世纪的英国纺织厂里,工人每天干十几个小时,拿一份刚够活命的工资;资本家坐在办公室里,靠着投下的钱拿走利润。这个格局里,说"剩余是工人的活劳动创造的",是一个很有力的归算。它至少在三件事上站得住:

第一,在那个格局里,工人的确没有别的资产,只有自己的劳动;他不出这份力,就没有产品,也就没有剩余。

第二,工人和资本家的谈判力量相差悬殊,工资压在生存线上。把剩余归给劳动,是对这种悬殊的一次道德抗议。

第三,它推动了后来的很多真实改变:缩短工作日、禁止童工、建立工会、增加社会保险。第 27 章讲过的"原则的胜利",就是这个归算在日子里起作用的样子。

所以,本书把"剩余价值"叫作一种归算,并不是贬低它。归算是人类社会里最重要的事之一,决定了谁吃饱、谁挨饿。

◆ 八、归算不是中立的:一个包子铺的例子

回到王老板的包子铺,看三种归算在一个小地方怎么起作用。

假设王老板雇了三个人,一个和面,一个包馅,一个收钱。一个月下来,铺子赚了一万二,扣掉房租、原料、水电,剩下六千。这六千怎么分?

按"归给劳动":三个雇工和王老板自己,四个人的劳动,都有份。王老板自己也干活,也算劳动。这样分,六千大致平分,各一千五。

按"归给要素":房子是王老板的,手艺是王老板的,本钱是王老板的,三个雇工只出了力,按市场上这种活的行情给工资,比如各三千一个月。余下的归王老板。

按"归给规矩":本地同行都是这么分的,雇工拿固定工资,老板拿剩余,这就是规矩;要改,大家得商量,也得有地方可去,雇工要是随时能去隔壁铺子,工资就谈得高一点。

三种分法,都说得出道理,结果却天差地别。用哪一种,不是铺子本身说了算,是这一圈人的处境、行情、习惯一起说了算。

这就是为什么,"剩余是谁创造的"问不出一个标准答案,而"剩余怎么分、为什么这么分",却是一个可以认真谈的问题。

◆ 九、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平台上的内容

换一个今天的场景:一个视频平台。

平台出了钱和技术,搭好了舞台;一百万个创作者,每天拍视频;几亿观众,每天花时间看,也点赞、评论、转发;算法根据这些行为,推荐下一个视频。平台靠广告赚钱,一年赚了一百亿。

这一百亿是什么?是谁的剩余?

创作者说:没有我们的视频,哪有观众。观众说:没有我们的时间和注意力,哪来的广告。平台说:没有我们的舞台和算法,你们谁也见不到谁。每一方都有道理,每一方都是这个剩余发生过程里的一部分。

目前的归算,是:平台拿大头,创作者按流量分成,观众什么也不拿,只"免费"看。这是"归给规矩"里的一种:平台定的规矩。

这时候,再用"剩余价值是谁的活劳动创造的"去问,就会发现问题变了。创作者的活劳动,只是剩余发生的一部分;观众的时间,没有被记成劳动;算法的"劳动",是资本还是劳动,说不清。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在知识经济里,归算比发生更吵,因为发生的参与者太多,旧的归算办法,装不下。

补一个手工业里的归算。

一家作坊,师傅一个,学徒三个。一年下来,除去材料和开销,剩了一笔钱。这笔钱怎么分?

按劳动算,学徒出力多,该多分。按要素算,师傅有手艺、有本钱,该多分。按规矩算,作坊里的老规矩是,师傅拿六成,学徒共分四成。

三种办法,哪个都说得通。实际上,多数作坊用的是第三种,再按年景、按关系微调。学徒觉得公道,是因为大家都认这个规矩,也因为学徒知道,三年出师以后,自己也会坐到师傅的位置上。

归算的「公道」,在这里不是算出来的,是一个会流动的位置带来的。

再把眼光放远一点,看一个更大的场景:一家小公司在年底分钱。

公司有五个人。老张出了最初的十万块钱,老李写了第一版程序,小王跑了大半年的客户,小赵管账兼做客服,还有一位陈姐,在公司最难的时候,用自己的名声担保,让一家供应商同意赊账三个月。

年底一算,赚了六十万。怎么分?

按劳动算,每人的钟点差不多,应该平分。可是平分,老李觉得他的程序是公司的命根子,不公道。

按要素算,老张的十万本钱该有利息,其余的看各人岗位的行情。这个办法听上去讲道理,可是陈姐的那一次担保,行情里没有价,怎么算?

按规矩算,当初五个人签过一份协议,写明了股份比例。照协议分,各人心里都服,可是小赵觉得,协议是公司刚起步时定的,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客服会这么重要。

这个场景里,剩余是同一个:六十万。它是几样东西一起长出来的:本钱、程序、客户、账目、名声,加上一年里的运气。只是分法有三种,每一种都有人觉得对,也有人觉得不对。

最后他们的做法是:先按协议分一部分,再拿出一部分,按当年各人实际承担的难处再调。这个办法没有哪一本理论书写过,它是五个人坐下来谈出来的。

这个场景说明了本章的意思:剩余的发生,是一件事;怎么归算,是另一件事。前者可以研究,后者要商量。把后者说成前者,就会有人觉得「这是规律,不用商量」;把前者说成后者,就会有人觉得「反正都是谈出来的,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两样都不对。

而第 22 章讨过的账,在这里有了一个小小的回响:马克思想为工人讨一个公道,这个心思是对的;不过他讨账的办法,是把剩余整个写成了「工人创造的」,于是公道的问题,就被说成了一个科学的问题。本书的办法,是把公道的问题还给商量。

◆ 十、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

这一章把发生和归算分开,是本书的一次重要拆分。只是这个拆分,有它的软肋:发生和归算,真的能分开吗。

现实里,归算会反过来影响发生。如果工人知道自己多干的活,大部分会被拿走,他就不会多出力;如果创作者知道自己的作品怎么分成,他就会选择拍什么、拍多少。归算的规矩,改变了发生的方向。这正是本章前面说的"回写"。

所以,发生和归算,在逻辑上可以分,在实际里是缠着的。本书把它们分开,是为了让你看清"创造"和"分配"是两个问题,不必在"谁创造的"这个死结上打转。只是真到分配的规矩要改的时候,不能忘了:规矩一改,下一轮的发生也会跟着变。

再补一个例子,看回写怎样改写归算。

小岗村(第 25 章读过)把集体的地分包到户,规矩一变,每一户的剩余有了自己的名字,家家多出力、多想办法,同一块地的产量变了。这不是土变了,是归算的规矩变了,回写到了发生里。〔核:小岗村 1978,据第 25 章〕

反过来,规矩也可能把发生压住。一个地方若把多出来的收成一律收走,农户就不再多种。归算不是发生的尾巴,它随时会掉过头来,改写发生。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的十亩地,早就没有了。不过他记得丰年。

「那年收成好,」他说,「家里多出了三百斤,我爹说,拿去换一头小猪。」

「那猪是谁的?」陈立问。

「全家的。」

「怎么分?」

老陈想了想:「那时候不分。大家吃,大家用。」

「现在分吗?」

「现在,」老陈说,「现在要分了。你做公司,跟别人合伙,赚了钱怎么分,是要谈的。」

「怎么谈?」

「看每个人出了什么,也看你们之间说好了什么。」

陈立记下了这句话。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所在的地方,一年下来有剩余的时候,是按什么分的?是按出力、按出钱、按职位,还是按谁说话更响?

带走的话
剩余是普遍的发生;剩余价值,只是把剩余归给劳动的一种归算,另外还有归给要素、归给规矩。

小账

这一处,哪一种属性被当成了全部?——把一种归算写成了剩余的来历。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每一次拿恩格斯的汇票,是被归算的人,也是靠一种他的书里没有的归算活下来的。

第 58 章

合刃:三家各握一片刃,各自偷着用另一片

◆ 一、三个人摸一头象

有个老故事:三个盲人摸象,一个摸到腿,说象是柱子;一个摸到耳朵,说象是扇子;一个摸到鼻子,说象是蛇。

经济学里的价值之争,有点像这个故事。只是它更复杂:三个人不但各摸了一头,还各自偷偷地用了另外两头。

这一章把前面几编、几章合起来,看三家的账怎样合在一起。

◆ 二、三家各握一片刃

第一家,劳动价值论,握的是客体这一片刃。

它说:价值是凝在东西里的。它看到了东西的整体、稳定、独立,看到了凝结的劳动可以打包思考。它在简单商品生产里,很有力量。

第二家,效用价值论,握的是主体这一片刃。

它说:价值是人心里的衡量。它看到了需要的分布,看到了边际递减,看到了一个人的偏好和他所在的场。它在解释为什么钻石比水贵、为什么饿的人觉得面包金贵时,很有力量。

第三家,交换价格论,握的是互动这一片刃。

它说:价值是买卖中涨落的结果。它看到了变化、起落,看到了竞争,看到了信息在价格里的传递。它在解释市场怎样协调千万人的行动时,很有力量。

◆ 三、各自偷用另一片

三家都有各自的片刃,也都在偷用另外两片。

劳动价值论偷主体。 马克思要说劳动创造价值,必须加一个条件:这个劳动是「社会必要的」,产品是「有用的」。没有人要,劳动白费。「社会必要」「有用」,是主体属性:有人需要,才算。〔核:第一卷第一章,大意;第 19 章已详谈〕

劳动价值论偷互动。 要算「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要有一个平均,这个平均是在千万次竞争和交换里形成的。他的价值,要靠交换来显露。

效用价值论偷客体。 要说一个人愿意付多少,得先有一个「这件东西」可以付。它把商品当成稳定的、可数的、独立的东西。每个人的偏好曲线,也被当成稳定的、给定的。

效用价值论偷互动。 个人的主观效用,本身不会变成价格。要有一个市场,一来一回,才有价格。边际效用理论最后都要落到均衡价格上,那是互动的结果。

交换价格论偷客体。 要说价格围绕着什么波动,就得有个「重心」。许多价格理论悄悄把这个重心放在成本上。成本是什么?是凝在生产要素里的东西,是客体。

交换价格论偷主体。 价格为什么涨,因为需求涨了。需求是什么?是人心里想要的。

◆ 四、一张表

三家握的刃偷用的另外两片
劳动价值论客体:整体、稳定、独立主体:「有用」「社会必要」;互动:平均、交换来显露
效用价值论主体:分布、场、美客体:商品是稳定的、可数的;互动:市场里才有价格
交换价格论互动:变化、波、善客体:成本是重心;主体:需求是偏好

三家都对,也都不全。三家都在用另外两家的东西,却不记在账上。

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

偷用本身不是错。任何一个理论,都不可能只用一种属性。三种属性本来就缠在一起,想把一种单独拿出来用,一定会用到另外两种。

问题在于不记账。

不记账,是把偷用的东西当作「不言而喻」的前提,当作「不需要论证」的背景。结果是,每一家都觉得自己是自成一体的,别家是片面的。吵起来的时候,劳动价值论者说:效用论忽略了生产;效用论者说:劳动论忽略了需要。两边都没发现,自己也在用对方。

三家的争论,不是谁对谁错,是各自的账上缺了另外两片的户头。

三家的吵架史,大致也是三个时代的主要矛盾在轮流说话。

劳动价值论在工厂时代最有力:机器轰鸣,工人成群,一件东西从哪里来,几乎能数得出来。到了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杰文斯、门格尔等人各自提出了边际效用的想法(1871 年前后,〔核〕),消费品丰富起来,人们关心的不再只是“做了多少”,而是“要不要”和“要多少”。再往后,金融、期货、平台,价格的起落本身成了主角,看信号的人声音大起来。

每一个时代,把自己最醒目的那一片刃,当成了全部的刀。这不是三个理论家的偏心,是三个时代的眼睛。

◆ 五、合刃:三片合在一起

把三片刃合起来,会得到什么?

一个完整的发生:

东西在生产里被做出来,有了整体、稳定、独立(客体)。

东西在使用里被需要,有了分布、场、好看(主体)。

东西在交换里被比较,有了变化、起落、公道(互动)。

这三个过程是缠在一起的圈:产→换→用→产。每转一圈,三种属性都长一点。

价值,就是这个圈转出来的特征,然后被回写进东西里。

三家的刃,各自切到了这个圈的一个角度。合起来,才是一个圈。

合刃以后,有几件事可以看清。

第一,哪个理论在哪个地方适用。简单商品生产、手工业、农业,现实界的劳动占大头,客体这一刃最锋利。成熟的消费市场,需要的分布和变化大,主体这一刃更锋利。金融、平台、信息,价格在互动里剧烈起落,互动这一刃最锋利。

第二,知识经济里为什么三家都吃力。理念界和自我界的劳动,不成比例,不随钟点;需要在网络里被放大,价格在回写里自我强化。三家各握一片刃,都不够用。需要在三种属性、三个世界里一起看。

第三,可以问更好的问题。不问「价值是什么」,问「价值是怎样发生的」。不问「谁创造了剩余」,问「剩余怎么发生、怎么归算」。

◆ 六、先说对在哪儿:三家各有各的看家本领

合刃之前,先把三家的看家本领再数一遍,免得"合"成了"和稀泥"。

劳动价值论的看家本领,是追到底。一个东西的价值,追到底,总是有人做出来的。这个"追到底"的习惯,让经济学没有停在价格表面,而是一直问:这背后是谁的活。马克思把这一点做到了极致。

效用价值论的看家本领,是认人心。它承认人是有偏好的,偏好是会变的,同样的东西对不同的人不同。它还发明了"边际"这个工具,让"多一个"和"少一个"的差别可以被认真对待。

交换价格论的看家本领,是看信号。价格是千万人的信息汇到一起的结果,没有一个人能看全,市场却能把信息合起来。哈耶克写下的那篇讲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的文章,说的就是这一头(第 34 章谈过)。

三家的本领,各是各的。合刃的意思,不是把三家搅成一碗粥,而是让每一家去做它最拿手的那一段。

◆ 七、合刃在日子里长什么样:一家公司怎么定价

看一家做家具的小公司,怎么把三片刃都用上。

老板姓刘,做实木书桌。每出一款新书桌,他先算成本:木料多少钱,工人几个钟点,运费,包装。这是劳动价值论那一刃:东西里凝着什么,底线在哪里。

然后他看人:这款书桌卖给谁?学生、白领,还是书房装修的中年人?他们愿意为"好看"、为"结实"、为"环保"付多少?他请几个熟客来试坐,问他们愿意出多少。这是效用那一刃:人心里的分布和场。

最后他看市场:同类书桌网上卖多少?他先定个价,上线三天,看点击和成交,涨一点,降一点,再看。这是互动那一刃:变化和波。

三个答案,不会一模一样。成本二百,熟客愿意出五百,市场上同类卖三百八。他最后定三百九十九。

这个价,是三片刃一起切出来的。老板自己不会觉得自己"偷用"了谁,他只是做事。理论的任务,是把他心里已经在用的三片刃,说出来。

◆ 八、与前面各编的接口

把这一章放回全书里,有四个接口。

第一,和第三编的接口。那里每一本账,都立在客体一格上,偷运另外两格。这一章把同样的偷运,从《资本论》一本书扩到了三家价值论。

第二,和第四编的接口。庞巴维克打的是客体一刃的“第三种东西”,他自己立的是主体一刃;斯拉法、置盐绕开劳动,立在实物和成本上,又回到了客体。他们是三家争吵的后人。

第三,和第五编的接口。那几位诺奖得主,有的把价格当信号(互动),有的把偏好当变量(主体),有的把制度当规则(自我界)。他们不是推翻了三家,是在三家边上各加了一块。

第四,和第七编的接口。第 62、63 章要问:当劳动、需要、价格三件事的关系变了,三片刃各还能切多深。

◆ 九、知识经济里,三片刃怎样出新的力

合刃不只是整理旧账,它还能看出新的东西。

在知识经济里,客体那一刃会变钝:知识产品没有稳定的物,复制近乎零成本,成本不再给价格划底。

主体那一刃会变锋利:需要的分布变得极细,一个小众的爱好也能找到足够多的人;每个人的"场"随着推荐系统而被塑造,美和注意力成了稀缺的东西。

互动那一刃也会变得极快:价格、评分、热度,每秒都在波动,回写的圈转得飞快。

于是在这个领域里,原来被当作"次要因素"的主体和互动,上升为主要因素。这不是说劳动不重要了,而是说,理论的重心要换。

这也是后面第 62 章、第 63 章要讲的:为什么知识经济里,三家只拿一片刃,都不够用;也是为什么,需要把三片刃合起来,再加上三界的劳动,才看得清今天这个新的局面。

再举一个小例子,看三片刃怎样在一桩买卖里同时起作用。

一位木匠做了一张书桌,要卖。他先想的是成本:木料花了多少,做了几天。这是客体那一片刃,他在算「这张桌子里有什么」。

接着他想的是买主:谁会要这样一张桌子,学生,还是设计师?桌面的尺寸合不合手,颜色好不好看?这是主体那一片刃,他在算「这张桌子对谁好」。

再接着,他看了看隔壁街另一家店的同类书桌,看了看网上的价钱,想起去年有人还价还到了多少。这是互动那一片刃,他在算「这张桌子在往来里站在哪里」。

最后他给了一个价。这个价,是三片刃一起切出来的,而他自己并没有觉得,自己用了三套理论。

这件事说明,三家各握一片刃,并不是学者们凭空造出来的分歧。每一片刃,都是日子里真实有过的一种算法。学者把它们各自磨快,写成了体系,于是看上去互相对立;而木匠一个人,就把它们握在了一只手里。

本编要做的,就是把这只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让每一样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账户。

◆ 十、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

合刃这一章,有一个明显的软处:它容易被读成"什么理论都对一点,所以我们综合一下"。

这是本书要小心避开的。折中和合刃不一样。折中是把三家各取一半,拼成一个中庸的结论;合刃是指出,三家在各自成立的区域里都对,在各自越界的地方都要付账,并且指出越界的方式有规律可循:各自偷用另外两片,而不记账。

至于合刃之后,能不能产生可检验的新判断,本书目前给的有三条:一,在三界劳动占比不同的行业里,三家的适用性不同;二,在圈转得快的领域,成本不再给价格划底;三,归算的规矩会回写发生,所以分配规则的改变会改变下一轮的产出。这三条,都留在附录七的"可错条款"里,等着被检验、被推翻。

如果这三条被事实推翻了,合刃这一章就该改写。这也是本书希望做到的诚实。

补一个农业和一个手工业的小例子,看三片刃怎么在日常里合起来。

一位种果树的农民,卖苹果。他想的第一件事是果子本身:个头、甜度、有没有虫(客体)。第二件事是买家要什么:超市要整齐,榨汁厂要便宜,有人愿意多付钱买有机的(主体)。第三件事是今年的行情:别处丰收了价就低,天灾了价就高(互动)。

三件事,他每天都在合着想,从没觉得它们是三个理论。

一个手工业者也一样。做一把好刀,要钢好、锻得对(客体),要知道谁来买、怎么用(主体),要看行情和同行的价(互动)。

经济学家吵的三个理论,在做事的人那里,本来是一件事。

最后补一句边界,也算是对合刃的自我提醒。

合刃不等于折中。把三家各取一点、加起来除以三,得不到一个更好的理论。合刃的意思,是把三家各自偷用的那两片,从暗处拿到明处,一起记上账。

如果记上以后,三家的结论还不一样,那是真的分歧,需要用证据去判断。本书不假装三家总能和平共处。

◆ 十一、放回日子里

陈建国读完这一章的草稿,说:「你这三家,我都见过。」

「怎么见的?」陈立问。

「厂里有老师傅,说东西值多少,看用了多少工夫,那是第一家。有销售员,说要看客户要不要,那是第二家。有厂长,说看行情,行情好就卖,行情不好就压库,那是第三家。」

「他们互相吵吗?」

「天天吵。」老陈笑了,「可是做事的时候,三家的话,都得听。」

陈立点点头。

「所以,」老陈说,「你把三家合在一起,我觉得没错。就是一件事,别讲得太玄。」

陈立记下了这句话。

这一章交给你一个问题:你所在的行业里,有没有三种声音在吵?它们各自抓的是东西本身、人心,还是买卖?

带走的话
三家各握一片刃:劳动抓客体,效用抓主体,价格抓互动;各自偷用另外两片,却不记账。

小账

这一处,哪一种属性被当成了全部?——三家各把自己那一片当成全部。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他写书(客体),靠读者(主体),靠稿费与汇票(互动),三片刃一起用。

◆ 十二、本编总判断

第六编走完。

价值不是先在东西里、人心里或买卖里的现成物。它是三种属性、三场互动、三个世界的劳动,在一个互相喂的圈里,一圈一圈发生出来的特征,再被回写进物里。等价从对比里长出,公道从认同里长出,剩余是普遍的发生,剩余价值是一种归算。

他把一个发生的圈拉成了一条线,把一片刃当成了整把刀;而他自己的一生,是三片刃一起用的。

第七编
今天:一本账在知识经济里
编序

前六编,本书把《资本论》从成书、原文、五本账、一百年的拆书人、五十年的诺奖,一路读到价值、等价与剩余怎样发生。

这一编不再往上搭,而是往下放:把那本账搬回今天,搬进具体的人、具体的晚上。

那本账在今天哪里还算得动,哪里算不动?

第 59 章去楼下的包子铺和皖北的十亩地,看剩余怎样一起发生、又怎样被归算。第 60 章翻开一本生产队的记工本,再翻开今天的工时表和 KPI。

第 61 章跟着一张从沙集寄来的床,看「惊险的跳跃」怎样被做成一个行业。第 62 章把三个钟头和三年并排放着,看钟点和价值怎样脱钩。

第 63 章站到陈立凌晨一点的屏幕前,一个人指挥一万个智能体。第 64 章走到一面书墙前,看知识的积累为什么是一条上坡。第 65 章是陈建国、陈立父女的最后一顿饭,四个问题,读你自己。

每一章都先替马克思把对的地方说足:按件按时的体力劳动里,他的直觉仍然有力;剩余归谁,今天比他那时更尖锐。然后才对账。

这一编只问一件事:钟点退场以后,剩余该记到谁的名下。

第 59 章

包子铺与十亩地

◆ 一、凌晨四点的一盏灯

小王的包子铺在陈建国家楼下,门脸只有两米宽。

每天凌晨四点,卷帘门拉起一半,灯就亮了。和面、剁馅、擀皮、包、上屉。到六点半,第一笼出锅,门口已经站着几个赶早班的人。

陈建国起得早,常常是第三四个。他跟小王熟了,有一回边等边问:「你一天包多少个?」

「一百来个肉包,再加些菜包。」小王手不停,「卖完就收。」

「那你算过没有,这一百个里,有几个是给你自己包的?」

小王愣了一下,笑了:「叔,你这话问得怪。都是给客人包的。」

陈建国不笑。他在棉纺厂三十年,脑子里有一本老账:一天干八个钟头,前面几个钟头是给自己干的,后面几个钟头是给厂里干的。他把这本账搬到包子铺来,就想问清楚这一百个包子怎么分。

这一章就从这一百个包子算起。第七编的七章,都要把前面六编搭起来的东西搬回今天,搬进具体的人、具体的晚上。包子铺是第一站,也是最简单的一站。

◆ 二、一百个和五十个

先替老陈把账算出来。

小王一天卖一百个肉包,每个两块五,进账二百五十块。面、肉、葱姜、煤气、房租摊下来,一天大约一百二十块。剩下一百三十块。

小王一家三口,一天吃穿用度、孩子上学,平摊下来大约六十多块。也就是说,他一天包的一百个包子里,大约有五十个的钱,够把他一家人的日子维持下去。另外五十个,是多出来的。

这多出来的五十个,就是本书说的剩余。

如果小王是给老板打工的,老板每天付他六十多块,那么按《资本论》的算法,这五十个包子就是剩余价值,被老板拿走。如果包子铺是小王自己的,这五十个包子就落在小王自己口袋里,攒着交房租、换冰柜、给孩子交补习费。

同样的五十个包子,同样的凌晨四点,同样的手艺。账本上,它可以叫剩余价值,也可以叫小王的积蓄。区别不在包子里,在这五十个包子记到谁的名下。

这就是全书反复说的那个词:归算。

◆ 三、马克思说,剩余劳动一直都在

马克思在这一处,说得极对。

很多人以为马克思反对「剩余」。其实他从没说过一个社会可以不要剩余。第三卷第四十八章,他写得清清楚楚:

一般的剩余劳动,作为超过既定需要的劳动,必须始终存在。 (《资本论》第三卷第四十八章「三位一体的公式」)〔核:据英译本自译,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7 卷〕

一个社会要防天灾,要养老人和孩子,要修路、盖学校、扩大再生产,就总得多干出一截。原始部落要多打一些猎物存着过冬,生产队要留种子粮和公积金,小王要攒钱换冰柜。

马克思批判的不是「多出来」,是多出来的那一截在资本主义下采取的样子:它变成别人的利润,又反过来支配干活的人。

所以第一层要先说公道话:剩余是普遍的,剥削是剩余的一种归算方式。马克思把这两件事分开了,这是他的功劳。今天很多人一谈利润就喊剥削,一谈剥削就否定利润,反倒没有他分得清。

他还看到了另一层。工人一天要多少钱才过得下去,不是一个生理常数:

和别的商品不同,劳动力的价值规定里包含着一个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小王一家一天六十多块,放在三十年前是一个天文数字,放在今天只是一个普通数字。孩子要不要补习、手机要不要换,这些都不是面粉和猪肉决定的。马克思把这一笔写进了原文,没有假装它不存在。

◆ 四、可那五十个包子,是钟点量出来的吗

问题出在下一步。

《资本论》要把这五十个包子算成「剩余劳动时间」。小王一天干十个钟头,前五个钟头的产品够养家,后五个钟头的产品就是剩余。剩余价值=产品里的劳动时间减去劳动力自己的劳动时间。

这个算法有一个前提:包子的价值,就是包包子花掉的钟点。

可是你到小王门口站一站,就知道事情没这么干净。

同样一百个包子,摆在火车站门口,一个能卖三块;摆在拆迁后的空巷子里,一个卖一块五都没人要。同样十个钟头的手艺,换了一条街,剩余就从五十个变成了零。

再往细里看。小王的包子为什么卖得动?第一,他在这条街上干了六年,街坊信得过他的肉。第二,他记得陈建国不吃葱,给他单独留两个。第三,早上七点的上班族急着赶地铁,热包子正好塞进手里。

这三件事,都不是揉面的钟点。第一件是街坊之间长出来的信任;第二件是小王和老顾客之间的一来一回;第三件是一条街在早上七点这个钟点形成的需要。用本书的话说,第一、二件是自我界里我你他之间的劳动,第三件是主体属性里的分布与场。

它们都在干活,都在让那五十个包子发生。可是在钟点的账上,它们没有栏目。

◆ 五、十亩地的丰年和灾年

再换一个人。

陈建国的老家在皖北,他的堂弟陈建民至今还种着十亩地。一年两季,麦子和玉米。

二〇二四年雨水好,十亩地收了一万二千多斤麦子。二〇二五年夏天旱,同样的十亩地、同样的种子、同样起早贪黑,只收了七千斤出头。

两年里,陈建民下地的钟点差不多,甚至灾年因为要抽水浇地,钟点还多了。如果价值就是劳动时间,那么灾年的麦子应该更值钱,丰年多出来的五千斤反倒是白来的。

这里先说马克思对在哪儿。他在《哥达纲领批判》第一句就纠正了自己的同志:

劳动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自然界同劳动一样,也是使用价值(而物质财富就是由使用价值构成的)的源泉。 (《哥达纲领批判》第一部分,1875)〔核:首句据英译本自译;括号内文字据德文原文转述,待对〕

马克思知道雨水在干活,知道土地在干活。他只是把它们放进「使用价值」那一栏,不放进「价值」那一栏。价值这一栏,只留给人的劳动钟点。

于是丰年那五千斤,在使用价值上是实打实的粮食,在价值上却说不清是什么。它是剩余吗?它是谁的劳动?陈建民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丰年的剩余是老天爷给的,灾年的亏空也是老天爷给的,而他十个钟头的弯腰,两年都一样。

◆ 六、剩余是一场发生,不是一段钟点

把包子铺和十亩地并排放着看,事情就清楚一些了。

剩余不是在第六个钟头以后才开始的东西,不是从劳动时间里切下的一段。剩余是一场发生:面粉、肉、手艺、街坊的信任、早上七点的地铁口,一起碰在一处,碰出了五十个多出来的包子。雨水、土壤、种子、陈建民的腰,一起碰在一处,碰出了丰年的五千斤。

这场发生里,三种属性都在场。包子本身有个数、有分量,能打包带走,这是客体属性。早上七点赶地铁的人分布在这条街上,被热乎乎的香味吸引,这是主体属性。小王和街坊这么多年一来一回、彼此信得过、觉得公道,这是互动属性。

马克思的账,只给第一种立了一栏。

他把客体属性立账,用劳动钟点去量它;另外两种属性不给栏目,却让它们在「社会必要」「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这些词里偷偷进场干活。所以他算得出一百个包子里有五十个是剩余,却说不出为什么换一条街剩余就没了。

剩余价值不是剩余本身,只是剩余的一种归算:把一场许多东西一起参与的发生,全记到「工人的钟点」名下,再看它被谁拿走。

◆ 七、为什么归算问题仍然要紧

说到这里,有人会以为本书在替老板说话。不是。

剩余是一场发生,正因为如此,它记到谁的名下才是一个真问题。马克思把剩余全部记在工人的钟点上,这个记法不准。可是另一种常见的记法也不准:把剩余全部记在老板的眼光、资本的冒险上,好像凌晨四点揉面的那双手无关紧要。

马克思在工作日那一章写过一句很冷的话:

于是这里出现了二律背反,权利同权利相对抗,而这两种权利都同样是商品交换规律所承认的。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就起决定作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一句,今天仍然对。剩余怎么分,账本上算不出唯一的答案,最后靠的是谈、是争、是谁手里有筹码。

所以本书的读法和马克思的读法有一处相同、一处不同。相同的是:剩余归谁,是一个要摆上桌面谈的问题,不能交给「自然规律」。不同的是:马克思以为钟点可以把答案算出来,本书认为答案是在一来一回里发生出来的,钟点只是其中一个筹码。

◆ 八、柜台后面的那个人

包子铺还有一个人,钟点账上从来看不见。

小王的媳妇不在铺子里揉面。她在家里接孩子、做饭、洗衣,晚上把一天的零钱数清,拿手机回老顾客的微信:明早留十个肉包,八点来拿;周六单位开会,要三十个,记得少放盐。

这些消息,一天几十条。她回得及时,老顾客就不跑;她记得谁家孩子过敏,谁家老人咬不动肉,订单就一单一单地来。小王常说,铺子一半是她撑起来的。

按《资本论》的分法,她做的事分两种。洗衣做饭,是劳动力的再生产,属于家务,不进价值的账。回微信、记订单,是买卖、是流通,第二卷第六章说得明白:

买的时间也好,卖的时间也好,都和从前一样,不创造任何价值。 (《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于是在钟点账上,这个人整天在干活,账上却是两个零。

马克思在这里不是没看见。他说买卖是必要的,只是不生价值;家务是必要的,只是不进商品交换。他把这两件事判为「必要而不算数」,界线划得很清楚。

问题是,包子铺那五十个多出来的包子里,确实有她的一份。没有她回的那几十条消息,周六那三十个包子就不会发生。这一份不是现实界揉面的劳动,是自我界我你他之间的劳动:记住、回应、让人信得过。它离不开她这个人,不能单独拿出去卖,所以装不进钟点。

◆ 九、如果小王雇了小刘

再往前推一步。去年冬天,小王的生意好起来,雇了一个帮工,叫小刘,十九岁,从老家出来,一个月三千五。

这时候,包子铺就成了《资本论》第一卷里的那个小工厂。小王是买劳动力的人,小刘是卖劳动力的人。两人签的是一张公道的约:小刘每天来六个钟头,小王每月付三千五,谁也没骗谁。

马克思写这种买卖,有一句有名的讽刺:

那里占统治地位的只是自由、平等、所有权和边沁。 (《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意思是:在买卖劳动力的那一刻,一切看起来都公道。等走进作坊,事情才变样。小刘一天包两百个包子,摊下来,他的工钱只占其中的一小截。

这里马克思又对了一半。小刘确实处在弱的一边:他没有铺面,没有老主顾,没有配方,只有一双手。他要是不干,门口还有别人等着。工钱压在三千五,有一部分正是因为后面排着人,这一点马克思在产业后备军那一章写得透。

可是另一半,钟点账又算不出来。小刘干了半年,街坊开始认他,有人专挑他包的那一屉,说他捏的褶子匀。到这一步,多出来的那一截里,有一份是小刘自己长出来的,是他和街坊一来一回攒下的。它不在劳动力的价钱里,也不在小王的配方里。

这一份该记给谁?钟点账没有栏目,劳动合同也没有栏目。小王要是明白,就给小刘涨工钱,或者分他一点提成;要是不明白,小刘过两年就自己开一家,把那份信任一起带走。

剩余的一部分,长在人身上,跟着人走,这是钟点账最记不住的一笔。

◆ 十、蜜蜂和建筑师

还有一层,马克思自己写下了,却没有放进账里。

蜘蛛的活动与织工的活动相似,蜜蜂建筑蜂房的本领使人间的许多建筑师感到惭愧。 (《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可是,最蹩脚的建筑师从一开始就比最灵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是他在用蜂蜡建筑蜂房以前,已经在自己的头脑中把它建成了。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后半句据英译「raises his structure in imagination」意译〕

小王的包子,也是先在脑子里成形的。他六年前开店时,试了二十多种馅料配方,才定下现在这一种。这二十多次试错,花了多少钟点,早已摊不进今天任何一个包子里。可是今天每一个包子卖得动,都靠那一次定下来的配方。

这就是理念界的劳动。一个想法一旦成了,就可以无限次地用,不会因为用了一万次而磨损。马克思写出了建筑师「先在头脑中建成」,却把这一截放在劳动过程的定义里,没有放进价值的计量里。在价值的账上,配方和揉面一样,按钟点算。

于是包子铺里同时有三界的劳动在干活:揉面剁馅是现实界的,配方是理念界的,街坊的信任是自我界的。《资本论》的账只认第一种。

◆ 十一、小王的账,先说对在哪里

回头把这一章的账再看一遍,先说公道话。

第一,小王的包子铺里,确实有一截是“多出来的”。这一截不是谁偷来的,是他的手艺、他的铺面、他的熟客,加上一早起来的勤快,一起长出来的。马克思没有否认这一层,他只是更关心这一截以后归了谁。

第二,一个人单干,剩余留在自己手里,没人觉得有问题。问题是在“请人”那一步冒出来的:小刘来了,小王和小刘之间要谈一个怎么分。这一步,马克思看得很准。

第三,把“剩余”和“剥削”分开,是他的功劳,也是今天很多争论里最容易丢的东西。

◆ 十二、小账补一笔

最后补一笔小账,给包子铺。

小王的铺子,一天赚多少,你能算出来。可铺子开了八年,“王记”这块招牌值多少,你算不出来。算不出来,不等于没有。它是八年里一屉一屉蒸出来的,是熟客一个一个带来的。

这块招牌,在小王的账本上没有户头,在他心里,却是最值钱的东西。

按钟点算,这块招牌没有价值;按发生算,它是整个铺子最厚的一层剩余。

◆ 十三、放回日子里

那天早上,小王把六个包子装进袋子递给陈建国,又多塞了一个菜包:「叔,新调的馅,你尝尝。」

陈建国接过袋子,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问:「这个菜包,算在一百个里头吗?」

「不算,送你的。」

「那它是剩余,还是成本?」

小王被问住了,摆摆手:「叔,你这么算,我这铺子早关门了。」

陈建国回家,把包子放在桌上,对刚起床的陈立说:「我今天算明白一件事。厂里那本账,搬到包子铺就不灵了。」

「怎么不灵?」

「厂里一天八个钟头,产量是定额,工资是定额,剩余是多少,一减就出来了。包子铺不行。换一条街,剩余就没了;街坊不认你,剩余也没了;他多送我一个菜包,你说这个包子是谁的劳动?」

陈立咬了一口菜包:「是小王的,也是你的。你天天来,他才肯送。」

老陈想了想,点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厂里那三十年,也不完全是钟点。车间主任信他,机器一坏先喊他;新来的徒弟服他,是因为他手上有别人没有的那点诀窍。这些东西,工资单上从来没有一栏。

明天早上你去买早点,可以试着问自己一句:这一份早点里多出来的那一截,是从哪几样东西一起碰出来的?然后再问一句:它该记到谁的名下?前一句是发生,后一句是归算。马克思把两句并成了一句,本书把它们拆开。

带走的话
剩余是许多东西一起碰出来的,剩余价值只是把它全记到钟点名下的一种记法;该谈的是归算,不是减法。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属性(包子的个数、麦子的斤数,按钟点量);偷运的是主体属性的分布与场(早上七点的街口)、互动属性的善(街坊的信任与公道),还有理念界的配方与雨水土地。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一生的「剩余」来自恩格斯的接济与按篇计酬的稿费,哪一笔都不是钟点减出来的。

第 60 章

生产队的工分与今天的 KPI

◆ 一、一本发黄的记工本

陈建国有一本记工本,是他父亲留下的。

本子巴掌大,牛皮纸封面,里面一格一格,用毛笔和圆珠笔记着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八年的出工。每天一行:日期、活计、工分。挑塘泥 10 分,割麦 10 分,薅草 8 分,看场 5 分。年底一算,一年三千多分。

陈立有一回翻出来,看得很仔细。她问:「爷爷一年干三千分,能分多少粮?」

「看年景。」陈建国说,「好年景,一个工分值一毛几分钱;差的年景,几分钱。分粮先按人头分口粮,剩下的再按工分。」

「那三千分,到底值多少?」

「到年底才知道。」老陈说,「工分是工分,值多少钱是另一回事。」

陈立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公司里的一套东西:每个外包合作方每周交一份工时表,系统打分,月底结算。她的客户那边,也有一套 KPI,每个季度考一次。

一本发黄的记工本,一张电子工时表。中间隔了半个世纪,记的却是同一件事:用钟点和分数,把一个人干的活算成一个数,再按这个数分东西。

这一章就把这两本账放在一起看。

◆ 二、马克思设想过一本这样的账

工分不是凭空想出来的。它的远祖,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马克思写完商品拜物教,换了一个画面:

最后,让我们换一换方式,设想一个自由人联合体,他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并且自觉地把他们许多个人劳动力当作一个社会劳动力来使用。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在这个联合体里,产品不必经过买卖,直接按劳动时间来分:

在那种情况下,劳动时间就会起双重作用。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重是计划:社会按劳动时间安排各种活计的比例。另一重是分配:每个人按自己的劳动时间,从公共产品里领一份。他说,在这里人和人的关系「简单明了」,不再被商品遮住。

二十多年以后,他在《哥达纲领批判》里把这本账说得更具体:

他从社会领得一张凭证,证明他提供了多少劳动(扣除他为公共基金而进行的劳动),他凭这张凭证从社会储存中领得一份消耗资料,其中所耗费的劳动量同他提供的劳动量相当。 (《哥达纲领批判》第一部分,1875)〔核:首句前半据英译本自译,后半据德文原文转述,待对〕

凭证,劳动时间,按劳分配。生产队的记工本,就是这张凭证在中国农村落地以后的样子。

◆ 三、马克思自己也说过,这本账不公道

在说工分的毛病之前,要先替马克思说一句公道话。他没有把这本账当成天堂。

在《哥达纲领批判》里,他紧接着写:

所以,就它的内容来讲,它像一切权利一样是一种不平等的权利。 (《哥达纲领批判》第一部分)〔核:据英译本自译〕

为什么不平等?因为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力气大,有的人力气小;有的人家里五口人,有的人光棍一个。按劳动量分,等于默认了这些差别:

它默认不同等的个人天赋,从而不同等的工作能力,是天然特权。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加了一句很冷静的话:

权利决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制约的社会的文化发展。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也就是说,马克思知道按劳动时间分配只是一个过渡,有毛病,只能凑合着用。他心里真正的目标在后面:「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这一点要说清楚。后来人把工分当成马克思的完美方案,是冤枉了他。他自己就说过,这本账装着不平等。

◆ 四、一个工分,三件事挤在一起

到了生产队,这本账遇上的毛病,比马克思写的那一种更多。

陈建国记得他父亲讲过评工分的场面。每月月底开社员会,一个一个评:张三这个月挑塘泥,10 分;李四也挑塘泥,可他偷懒,评 8 分;王五挑得快,可他是队长的侄子,没人敢评低。

评工记分有好几种办法。有的地方死分死记,一个劳力一天几分,定死了;有的地方自报公议,自己报,大家评;有的地方按件计分,挑一担算一担。办法换来换去,没有一种让所有人满意。

问题出在一个工分里同时挤着三件事。

第一件是干了多少。挑了几担,割了几亩,这是能数的,是客体属性。

第二件是干得好不好、用没用心。同样 10 分的割麦,有人割得干净,有人留着半截麦茬。这个只有在地头看着的人才知道,记工本上看不出来。它属于互动属性:一来一回之间,谁偷懒、谁较真,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却很难写成数。

第三件是谁来评、怎么评。评分的那一刻,是社员之间一场当面的讨价,是人情、面子、谁怕谁。这是自我界我你他之间的事。

马克思设想的劳动凭证,只记第一件。生产队的工分想把三件都塞进去,于是天天吵,年年改。

◆ 五、出工不出力

工分的毛病,最出名的一句话是「出工不出力」。

道理很简单。工分按出工记,干多干少差不了几分;年底分粮又要先按人头分口粮,剩下的才按工分。一个人拼命干,多出来的粮食摊到全队几十户头上,落到自己碗里只有一点点。

于是大家学会了一种默契:人到地头,活慢慢干。队长吹哨上工,大家磨磨蹭蹭;吹哨收工,大家跑得飞快。

这不是社员懒。是这本账把剩余和人之间的那根线剪断了。一个人多干出来的那一截,记不到他名下,他就不再多干。

马克思在第一卷写计件工资那一章,其实看见过这根线有多结实。他说,计件工资让工人自己盯着自己:

劳动的质量和强度在这里由工资形式本身来控制,所以劳动监督大部分成为多余的了。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九章「计件工资」)〔核:据英译本自译,前半句据英译原句转述〕

他把这看成资本更狡猾的地方。反过来读,这句话也说明了:剩余记到谁名下,会改变人怎么干活。线连着,监督就少;线断了,监督多少也不够。

◆ 六、一九七八年冬天,十八枚手印

一九七八年冬天,安徽凤阳县小岗生产队。

那一年大旱。小岗是出了名的穷队,多年靠国家的救济粮过日子,不少人家冬天要出门讨饭。据当地老人后来的回忆,那时一个生产队一年的粮食总产,不超过四万斤。

一天夜里,十八户人家聚在一间茅草屋里,写了一张契约:分田到户,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要是干部为这事坐牢,其余人家把他的孩子养到十八岁。十八户人家,按下了十八枚红手印。〔据公开报道;具体日期有 11 月 24 日与 12 月两种说法,待核〕

第二年,小岗粮食总产十三万多斤。这个数字被反复报道,它结束了小岗二十多年吃救济粮的日子。〔据公开报道〕

同样的地,同样的人,同样的雨水。变的只有一件事:多出来的那一截,记到谁的名下。

「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这句话是一张归算表。它没有改变劳动时间,甚至没有改变土地;它只是把剩余和干活的人之间那根线,重新接上。

这里还要防一种说得太快的读法:好像小岗的故事只证明了「人是自私的,多劳多得才肯干」。这样读,又把人当成了一个早就定型的发动者。

其实十八户人家在那一夜之前,并不是一群天生的懒汉;那一夜之后,也不是一群突然勤快起来的人。是记工本那样的账,让「磨洋工」在一来一回里长成了大家的默契;是新的约定,让「起早贪黑」在一来一回里重新长出来。人是在账里显影的,账换了,人也跟着换了样子。

小岗的手印按下的不是一份劳动定额,是一份归算的约定:剩余记给谁,人就怎样长出来。

◆ 七、换一副眼镜看工分

把工分放在本书的九格里看,它的毛病可以说得更准。

工分想用一个数,量下三种属性。干了多少,是客体属性,可以数;用没用心、是否公道,是互动属性,要看一来一回;谁需要多少、家里几口人,是主体属性里的分布。生产队的分配,先按人头分口粮,再按工分分剩余,其实是把主体属性和客体属性硬拼在一张表上。

而那张表本身,没有给互动属性留栏目。

互动属性却偷偷进场了。评工分的社员会,就是它进场的地方。大家在会上吵、争、讲情面,把「公道」一点一点谈出来。每个月谈一次,每年改一次办法,谈来谈去,谈不出一个所有人都认的数。

这就是讨账。偷运进来的东西,回头让账收不平。

马克思的自由人联合体,设想的是一个人和人关系「简单明了」的地方。可是生产队的经验说明:一旦取消了交换,交换里原本在干的那份活,并没有消失。讨价、比较、觉得公道不公道,这些事全搬到了评分会上,而且变得更难,因为它不再有价格来帮忙。

交换取消了,等价却留下了。等价在评分会上,靠人吵出来。

◆ 八、今天的工分:工时表与 KPI

半个世纪以后,工分换了一身衣服回来了。

陈立的客户是一家大公司。那家公司给每个员工定 KPI:写了多少行代码,关了多少个问题单,开了多少场会。季度末,系统汇总,主管打分,排名靠后的人谈话。

大学里也有一套。一个青年教师,一年要发几篇论文,论文发在几区,影响因子多少,每一项折成分数,年底一加,决定职称和奖金。

外卖骑手的手机里也有一套。准时率、好评率、接单数,每一项都折成分,分数决定派单的优先级。

这些系统和生产队的记工本,在一处是一样的:都想用一个能数的数,去量一个人干的活。

在体力劳动里,这个数还算靠得住。一个骑手一天送了多少单、准不准时,数一数就知道。马克思的直觉在这里仍有分量:一单一单、一个钟点一个钟点,干得多拿得多,这种账大家都认。

马克思在计件工资那一章还看见了另一件事,今天读来几乎像是写给平台的:

计件工资使资本家和雇佣工人之间更容易插进寄生者,即「劳动的转租」。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九章「计件工资」)〔核:据英译本自译〕

一单外卖从商家到你手里,中间有平台、有站点、有劳务公司,一层一层抽成。骑手拿到的那一截,是层层转手以后剩下的。马克思把这叫寄生者,话说得重;可他指的那个结构,今天你在任何一个外卖站点都看得见。

所以在体力的零工里,他的两样东西都还活着:按件计酬的直觉,和剩余归谁的追问。你要是送过一个月外卖,就知道这两样都不是书本上的话。

可是一到知识劳动,这个数就开始跑偏。

◆ 九、还有一张表:一天的工分值几毛

工分还有一层毛病,常常被忘掉:一个工分值多少钱,要到年底才知道。

陈建国说得对,「工分是工分,值多少钱是另一回事」。一年三千分,年景好,一分值一毛几;年景差,一分值几分钱。社员干了一年,自己也不知道干出了多少。

这件事很有意思。马克思的劳动凭证,设想的是一个钟点换一个钟点:你交出一个钟点的劳动,就领回含着一个钟点劳动的东西。可是生产队的工分做不到。一个工分里装着多少粮食,要等全队的收成出来、交完公粮、留足种子和公积金,才倒推出来。

也就是说,工分的「价值」不是在出工的那一天定下的。它是在一年的地、天、人、上交、留存一起发生完了以后,回头折算出来的。

这和第六编说的回写,是同一个样子。价值不在劳动的那一刻装进物里,是在一整场发生之后,才回头落到每一个工分上。

社员当然不这么说。他们说的是:「今年工分不值钱。」一句话里,早就承认了劳动时间不是价值的尺度。干了一样多的活,值的却不一样多。

马克思在《大纲》里也有一句近乎同样意思的话,是从另一头说的。他说,一旦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巨大源泉:

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因而交换价值也不再是使用价值的尺度。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1857—1858)〔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把这句话放在遥远的将来,放在机器和科学成为主要生产力的那一天。生产队的社员没读过这句话,却在每年年底的结算里,一次一次地看见了它。

◆ 十、知识生产的出工不出力

写代码的人最清楚:最有价值的一天,往往是一行代码都没写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盯着一个设计图想了八个钟头,想明白了一件事:原来的方案根本走不通,要换一条路。这八个钟头,在 KPI 表上是零。它却省下了后面三个月的返工。

反过来,一个人可以每天交五百行代码,关十个问题单,KPI 满分。可那些代码是东拼西凑的,半年以后要全部推倒重写。

论文计分也一样。一个青年教师,一年发五篇小文章,分数很高;另一个三年憋一篇,想的是一个真问题,分数很低。学院年底看表,表上只有分数。

这就是知识生产的出工不出力。大家学会了交表上有栏目的东西,把表上没有栏目的东西省掉。省掉的,恰恰是理念界的那一截:一个想法、一次换路、一个真问题。

想法不可分割,不能按钟点切开;一个想法可以无限次地用,它的价值不随用的次数磨损。这样的东西,任何以数为本的表都装不进去。

生产队的工分装不下「用心」,今天的 KPI 装不下「想法」。毛病是同一个:表给客体属性立了一栏,把别的都挡在门外。

◆ 十一、公道话:工分不是笨办法

说了这么多工分的毛病,要公道,得说它为什么出现。

评工记分,是一群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多少文字的人,想出来的一个让大家都服气的办法。它要回答的问题很实在:一个队里几十口人一起干活,怎么分?总不能谁说话响谁多拿。

工分的好处是公开:谁干了多少,墙上贴着。它的坏处是只记得住看得见的活。

今天的 KPI、打卡、论文计分,是同一个办法的后代。它们对付的还是那个老问题:怎样让不在场的人,也相信这个分法是公道的?

只要这个问题还在,工分的影子就会在。区别只在一件事:那些记不进去的活,由谁来认。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那天晚上,陈立把记工本还给父亲,说:「爸,我想改一改我公司的结算办法。」

「怎么改?」

「现在我按工时给外包付钱。一个人干四十个钟头,我就付四十个钟头。可是有个小伙子,每次只干十个钟头,交来的东西比别人四十个钟头的都好用。我按钟点付他,他吃亏;别人知道了,就都学着磨时间。」

陈建国想起父亲讲的评分会,点点头:「那你按什么付?」

「我也没想好。」陈立说,「可能按交付的东西付,再加一点分成。东西用得越多,他拿得越多。」

「那就是包产到户了。」老陈说。

陈立愣了一下,笑了:「差不多。交够我的,剩下的都是他的。」

老陈没笑。他摸着记工本的牛皮纸封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爷爷那时候,要是有人跟他这么说一句,他能多活好几年。」

明天你上班,可以看一眼自己被考核的那张表,问自己两句:这张表上有栏目的,是我干的哪一部分?我干得最有用的那一部分,在表上有没有栏目?如果没有,你多半已经在「出工不出力」了,只是自己没察觉。

带走的话
工分和 KPI 毛病相同:表给能数的那一格立账,用心和想法没有栏目,人就学会只交表上有的东西。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属性(出工数、工时、代码行数、论文篇数);偷运的是互动属性的善(评分会上谈出来的公道)、主体属性的分布(按人头的口粮),以及理念界的想法。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写《资本论》二十多年,没有一张劳动凭证能记下他哪一天想通了哪一处。

第 61 章

两个「马」

◆ 一、一张从沙集寄来的床

陈立结婚那年,在网上买了一张白橡木的子母床。

下单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发货地:江苏徐州,睢宁县,沙集镇。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床到了,两个快递员抬上六楼,拆开来,做工结实,价钱比城里家具城便宜一大截。

陈建国帮着装床,拿起说明书翻了翻,问:「这是哪个厂做的?」

「不是厂,」陈立说,「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几百家作坊,都在网上卖家具。」

老陈不太信。他在棉纺厂干了三十年,见过的家具都是国营大厂出来的,要进商场、要有柜台、要有供销员一级一级往下发。一个村子里的作坊,凭什么卖到几百公里外的六楼?

陈立想了想,给他讲了三样东西:一个叫淘宝的集市,一个叫支付宝的钱袋,一套叫菜鸟的物流。

这一章就讲这三样东西,和一百五十年前一个也姓马的人,怎样看它们。

◆ 二、沙集的那几年

先把公开报道里的事实摆出来。

沙集镇东风村,原来是一个以收废品、养猪为生的苏北村子。据报道,二〇〇六年,村里开出第一家网店;二〇〇七年,一个叫孙寒的年轻人开的家具网店,一年卖了一百七十万元。〔据公开报道〕

后来的事像滚雪球。邻居学邻居,亲戚带亲戚,前店后厂,一家一家开起来。到二〇一七年,据报道,东风村一千一百八十户人家,开了两千多个网店、三百七十多个家具工厂。人均纯收入,从十一年前的两千多元涨到两万五千多元。二〇一六年,沙集镇所有的行政村都成了「淘宝村」。〔据公开报道,数字待核〕

这里头最要紧的一件事,常常被说漏:东风村的木工手艺,并不是二〇〇六年才有的。

村里本来就有人会打家具。只是在网店出现之前,他们做的柜子、床,只能卖给方圆几十里的人。再好的手艺,出不了这个圈子,就换不成钱;换不成钱,在《资本论》的账上,就只是使用价值,不是价值。

手艺没变,木头没变,干活的钟点也没变。变的是: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有了几百公里外的买家。

◆ 三、商品的惊险跳跃

马克思一百五十年前,就把这件事写得极准。

第一卷第三章,他讲商品变成货币的那一步:

商品价值从商品体跳到金体上,像我在别处说过的,是商品的惊险的跳跃。 (《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惊险的跳跃」原文为拉丁语 salto mortale〕

接着一句更狠:

这个跳跃如果不成功,摔坏的不是商品,但一定是商品所有者。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说的正是沙集的木匠。柜子打好了,卖不出去,柜子还是柜子,木匠却要饿肚子。

马克思还说,这一跳为什么险:社会分工是自发形成的,谁需要什么、需要多少,事先没人知道。

劳动的量的分工,正像质的分工一样,是以同样自发的、偶然的方式形成的。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三句话,今天读来一点没过时。它们说的是一件马克思看得比谁都清楚的事:一样东西做出来,到它被人需要、被人换走,中间隔着一道沟。沟那边有没有人,做东西的人不知道。

这是马克思对的地方,而且对得很深。

◆ 四、跳跃不算数

马克思看清了这一跳有多险,却没有给「帮人跳过去」的劳动记一栏。

第二卷第六章,他讲流通费用:

一切只是由商品的形式变化而产生的流通费用,都不会把价值追加到商品上。 (《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买、卖、记账、讨价、找买家,这些都属于「形式变化」,花了钟点,却不生价值。他说得很彻底:

买的时间也好,卖的时间也好,都和从前一样,不创造任何价值。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否认这类人有用。他说,一个专门替别人买卖的商人,可以看成一台机器:

他可以看作一台减少无用的能量消耗、或者帮助腾出生产时间的机器。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承认有用,承认省时间,但坚持不生价值。理由是:价值只来自生产,买卖只是让已经生出来的价值换一换形式。

运输却不一样。同一章里,他把运输单独拎出来:

投在这个产业部门的生产资本,会把价值追加到所运输的产品中去。 (《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于是一张床,从沙集到陈立家的六楼,在马克思的账上被切成了几段:木匠打床,生产,生价值;快递员把床抬上六楼,运输,生价值;网店客服跟陈立聊了三天,讲尺寸、讲木料、讲发货时间,流通,不生价值;那个让陈立找到这家网店的集市,更是流通,不生价值。

◆ 五、按这本账,三样东西只有一样算数

现在拿这本账去对淘宝、支付宝、菜鸟。

淘宝是一个集市。它的活计是让买的人和卖的人碰见:几百公里外的陈立,搜一个词,看见了东风村的一张床。这是撮合,属于买和卖,是纯粹的流通。按第二卷第六章,不生价值。

支付宝是一个钱袋,起初的要紧之处在于它是一个中间人。

据公开资料,它推出的担保交易,是买家先把钱付给平台,收到货、确认没问题了,平台才把钱打给卖家。〔据公开资料,推出年份 2003—2004 年说法不一,待核〕这一招解决的,是陌生人之间信不过的问题。陈立不认识东风村的木匠,木匠也不认识陈立,钱交给谁?交给一个两边都信得过的第三方。

老一辈人做买卖,信的是熟人:同村的、同乡的、有人作保的。一个陌生人隔着几百公里要你先付钱,过去谁也不敢。担保交易做的事,是把熟人之间那份「信得过」,换成一套陌生人也能用的规矩。按马克思的账,这也是流通,不生价值。

菜鸟是一套物流网。据公开报道,二〇一三年五月,由阿里巴巴联合银泰、复星、富春与几家快递公司共同出资成立,注册在深圳前海。〔据公开报道〕它做的是仓储、调度、配送。按马克思的账,运输生价值。

所以,三样东西里,按《资本论》只有菜鸟那一样是生产劳动。

你去问一问东风村的木匠:少了哪一样,他的床还卖得出去?三样缺了任何一样都不行。没有集市,找不到买家;没有担保,买家不敢下单;没有物流,床到不了六楼。

而这三样里,最先让东风村「活」起来的,恰恰是马克思说不生价值的那两样。

◆ 六、抬上六楼的那两个人

在说这三样东西之前,先回到那两个把床抬上六楼的快递员。

那天是七月,楼里没有电梯。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人抬一头,歇了三次。到了门口,衣服湿透。陈建国递上两瓶水,问他们一天送多少件。

「大件少,一天七八件;小件多,两三百件。」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说,「按件算钱,一件几毛到几块。」

马克思的账,在这两个人身上最贴合。他们干的是现实界的活:搬、扛、跑腿,一件一件,数得清。干一件拿一件的钱,钟点越长件数越多,这是劳动价值论最有说服力的地方。马克思把运输算作生产劳动,在这里一点没错。

他们拿到的那一截,也让马克思的追问依旧扎手。一件快递从寄出到签收,运费里有好几层人在分:网点、转运、分拣、末端派送。抬上六楼的那两个人,是链条的最后一环,也常常是分得最少的一环。

剩余归谁,这个问题在快递站里,比在任何一本经济学教科书里都具体。

所以本书在这里先替马克思站一会儿:体力的、按件的、可以数的劳动,他的账还算得动,他的问题也还问得动。线断开的地方,在下面那两样东西上。

◆ 七、惊险的跳跃,被做成了一个行业

换一副眼镜看这件事。

马克思说的「惊险的跳跃」,在他那里是一个风险,一个让商品所有者摔跤的地方。他把它看成市场的无政府状态,看成资本主义的病根之一,药方是取消交换、按计划分配。

一百五十年后,这一跳被做成了一个行业。

淘宝做的,是把「谁需要什么」这件事,从偶然变成可以搜索。这是主体属性:千万个人分布着各自的需要,散在各处,原本谁也看不见谁;集市把这些分布汇到一块,让需要和手艺碰面。

支付宝做的,是把「信得过」这件事,从熟人之间的私事变成一个陌生人之间也能用的东西。这是互动属性里的善:公道不公道,一来一回能不能放心。它也是自我界的劳动:我、你、他之间的信任,本来离不开具体的人,现在被做成了一套规则。

菜鸟做的,是现实界的搬运。这一样,马克思算数。

马克思判为不生价值的那两样,正是让东西从「打好了」变成「有人要」的那两样;没有它们,那张床的价值根本不会发生。

这里的要点不是「流通也创造价值」这样一句口号。要点在于:一张床的价值,不是木匠打好它的那一刻就装在里面的,是在被搜到、被信任、被送达的那一串一来一回里发生的。

◆ 八、偏远作坊开始算数

这件事最打动人的一面,在东风村那样的地方。

按劳动价值论,一个偏远作坊的木匠,只要他干了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他的床就有价值,不管卖不卖得出去。可是在真实的日子里,卖不出去的床,什么也换不来。木匠的钟点,等于白花。

马克思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说的是「社会必要」,卖不出去,说明这份劳动不是社会需要的。这样一说,价值就不再只是凝结在床里的钟点了:它要等社会来认,要等交换来点头。

东风村的事,正好说明了「社会来认」是怎样发生的。

不是社会需要突然变了。几百公里外一直有人需要床。变的是:这份需要和这份手艺,第一次碰得到。碰到了,木匠的钟点才开始算数。

所以,偏远作坊的劳动,是因为撮合才开始算数的。撮合不是在已经生出来的价值上换一换形式;撮合是让价值发生的那一场相遇本身。

马克思把这场相遇叫作流通,放在生产的外面。东风村的经验说:它在里面。

还有一层,说起来更细。东风村的作坊越开越多,木匠们开始互相学:谁家的床好卖,就照着改;买家在评价里嫌哪里不好,再做的时候就修掉。床的样子,是被几百公里外的买家一点一点改出来的。

这就是本书说的回写。买家的需要、挑剔、夸奖,一来一回地回到作坊里,改了木料,改了尺寸,改了做法。最后那张白橡木子母床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木匠自己想出来的,其实是千万次交换回头刻在木头上的。

马克思的账,只看见木匠把劳动凝结进木头。他看不见另一个方向:交换也在把东西刻进木头。

刻进去的那一截,算谁的劳动?买家没拿工钱,平台没写进成本,木匠以为是自己的手艺。三方都在场,账上一个名字也没有。

◆ 九、一条五星好评是谁的劳动

床到货以后,陈立收到一条消息:亲,满意请给五星好评哦。

她给了五星,还写了两句:木料实在,安装说明清楚。这两句话花了她一分钟。

这一分钟,在任何一本账上都不算劳动。可是对东风村那家网店来说,它很要紧。下一个搜「子母床」的人,会先看评价。几千条好评攒在一起,就是这家网店最值钱的东西:它让下一个陌生人也敢下单。

这份东西是怎么来的?是几千个买家,一人一分钟,一来一回地写出来的。它不在木头里,不在木匠的钟点里,也不在平台的服务器里。它在买家和卖家之间长出来,再回写到那张床的页面上,看起来就像这张床本来就「值得信」。

马克思写过一句话,几乎就是在说这种东西:

商品的价值对象性是纯粹社会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purely social reality」自译〕

他说得对,价值离不开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他只是没有往下走一步:既然是社会的,那么让这份社会关系长出来的那一分钟一分钟,算不算劳动?

按本书的读法,这是自我界的劳动。它离不开具体的人,不能单独拿出去卖,装不进钟点。它却实打实地参与了那张床价值的发生。

◆ 十、两个马,各对一半

这一章叫「两个马」,一个是写《资本论》的马克思,一个是做淘宝的马云。

本书不评判任何一位企业家的为人和功过,只看公开的事实,只对账。

马克思对的一半:他看清了交换那一跳有多险。他看清了买卖的人可以减少无用的能量消耗,看清了价格和竞争会让做东西的人摔跤。

他还看清了一件今天更尖锐的事:谁握着交换的那道门,谁就能从剩余里多拿一截。今天的平台抽成、流量费、排名竞价,都是这一截。剩余归谁,这个问题在平台上不但没消失,反而更集中了。

马克思缺的一半:他把交换判成不生价值,于是看不见撮合、信任、送达怎样让价值发生。他的药方是取消交换。取消了交换,东风村的木匠就回到了二〇〇六年以前。

平台那一边,也有它自己的中心与偷运。平台把撮合做成了生意,靠的是千万个买家卖家一来一回长出来的评价、信用、口碑。这些东西是在用户之间长出来的,却记在平台的账上。这又是一个归算的问题,而且是马克思最会问的那种问题。

两个马,一个看见了交换的险,却不认交换的功;一个把交换做成了行业,剩余怎么归算,却是另一笔还没算清的账。

◆ 十一、先说他对在哪里

“两个马”的故事,不是为了嘲笑一个理论。先说马克思对在哪里。

第一,他看出了流通费用里的一类:纯粹的买卖费用,确实是“花掉了”,不创造使用价值。一个小镇的集市,为了让买家找到卖家,人们要花不少时间,这些时间,换不出多一斤粮食。

第二,他看出了运输、保管这类活,是生产过程在流通里的延续,要算在产品里。这一点,本书第 16 章已经专门读过。

第三,他看到交换并不自动完成。“惊险的跳跃”这个说法,把卖东西的难处写得很到位。〔核:第一卷第三章,大意〕

淘宝、支付宝、菜鸟,恰恰是在这个惊险的跳跃上做文章:让它不那么惊险。它们做成了一个行业,说明这个跳跃,确实是值钱的事。

◆ 十二、偏远作坊的一单

最后想一个具体的场景。

云南山里,有个做银饰的小作坊,三口人,手艺传了四代。以前,他们的东西只能卖给上山收货的人,价钱由收货人说了算。

后来作坊开了网店。有人看到图片,下单,快递员把包裹背下山。

这里有三样劳动:银匠的手艺(现实界),网店上摆出来的图片和故事(理念界),买家愿意信这个陌生的作坊(自我界)。

在马克思的账上,银匠的钟点有户头,图片和信任没有。可是没有后两样,银匠的钟点,还是只能卖给收货人。

◆ 十三、放回日子里

床装好了,陈立的孩子在上铺翻跟头。

陈建国坐在床沿上,拍了拍床板:「你刚才说,这床是一个村子做的。那这床的钱,谁拿得最多?」

「我也不知道。」陈立说,「木匠拿一份,平台拿一份,快递拿一份。比例多少,要看那个村子里的人自己怎么跟平台谈。」

「我们厂那时候,」老陈说,「产品出厂,交给供销社,供销社往下发,价钱是上面定的。车间里的人从来不知道,一匹布卖到哪儿去了,卖了多少钱。」

「那时候你们觉得,卖布的人不算干活吧。」

老陈想了想,承认了:「是,那时候觉得供销员就是跑腿的,车间里的才是真干活的。」

他看着床头上那块白橡木,过了一会儿又说:「可要是没人跑腿,这床就在那个村子里烂掉了。」

明天你在网上买一样东西,可以试着问自己两句:这样东西的价钱里,有多少是做它的人的?有多少是帮它找到你、让你敢付钱、把它送到你门口的人的?再问一句:这几份,该怎么分才公道?前两句是在看价值怎样发生,最后一句,是马克思一辈子都在追问的归算。

带走的话
偏远作坊的劳动,是因为撮合才开始算数的;马克思看清了那一跳有多险,却不给帮人跳过去的劳动记一栏。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属性(木匠打床、物流搬运,现实界的劳动);偷运的是主体属性的分布(散在各处的需要)、互动属性的善(陌生人之间的信任),以及自我界撮合与担保的劳动。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资本论》出版后能被几国读者读到,靠的是译者、出版商、评论者这些「流通」里的人,按他的账,他们一个也不生价值。

第 62 章

时间与价值脱钩

◆ 一、三个钟点和三年

那年冬天,陈立做了一个小工具,只花了三个钟头。

工具很简单:把客户上传的合同,自动标出付款日期和违约条款。她晚饭后坐下来,写提示、接接口、测几份样本,十一点就做完了。第二天挂到网上,一个月卖出去四千多份。

同一年,她的一个大学同学在做另一件事。那个同学带着一个小团队,做一套给医院用的排班系统,前后三年,十几个人,花掉的钟点算下来有好几万个。系统上线了,只卖出去两家医院,后来团队散了。

陈建国听女儿讲完这两件事,放下筷子,问了一个老问题:「那你三个钟头做的东西,比人家三年做的值钱?」

「卖的钱多。」

「值不值钱,跟卖的钱多,是两回事。」老陈说,「我们厂里讲,一匹布值多少,看它里面有多少工。」

这句话,是一个半世纪的老账。这一章就把它放到三个钟头和三年中间,看它还站不站得住。

◆ 二、马克思的尺子

先把老陈那句话的出处摆出来。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马克思给价值量下了定义: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接着说,一件东西有价值,只是因为里面凝结着抽象的人类劳动:

一个使用价值或有用物品具有价值,只是因为有抽象人类劳动对象化或物化在里面。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把尺子有两个要紧的地方。第一,量的是钟点,不是卖出多少钱。第二,量的是「社会必要」的钟点,不是某个人自己花了多少。一个懒工人织一匹布用了十天,布的价值不会跟着变成十天。

在纺织厂里,这把尺子很好用。陈建国修了三十年机器,他知道一台织机一个班能出多少米布,知道一个熟练工和一个新手差多少。布和钟点之间,有一条看得见的线。

◆ 三、先说这把尺子还量得准的地方

在说它量不准之前,先看一看它今天还在哪里量得准。

陈建国楼下有一个外卖站,二十来个骑手。每个人手机上一个数:今天跑了多少单。一单几块钱,跑得多拿得多,雨天加价,夜里加价。

骑手们心里的账,几乎就是马克思的账。一天跑十个钟头,比跑六个钟头挣得多;路熟的人,比新手一个钟头多跑几单。产出和钟点之间,有一条直直的线。

快递分拣、工地搬砖、流水线上拧螺丝,也都这样。据国家统计局的数字,到二〇二一年,中国的灵活就业人员已经有两亿人左右,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这样按单、按件、按时计酬。〔据公开报道〕

在这些地方,劳动价值论的直觉还很有说服力:干了多少,就该拿多少。剩余归谁的问题,在这些地方也最尖锐。一单外卖的钱,平台抽几成,站点抽几成,骑手拿几成,每一个骑手都算得出来,也都在问。

马克思写工作日那一章时,为工人争的是一天少干几个钟头。今天的骑手,争的是一单多拿几毛钱、超时少罚几块钱。题目换了样子,问的还是同一件事。

在体力劳动里,钟点和产出之间的那条线还没有全断;在这里,马克思的问题仍然是今天的问题。

线还连着,可也在变细。一个骑手跑得多不多,越来越不只看他的腿,还看系统怎样派单、哪条路被算法认作最快、顾客给不给好评。他的钟点前面,已经站着一套别人写的想法。同样十个钟头,换一个派单规则,他的单数可以差出三成。

所以就算在体力劳动里,钟点也不再独自说话。它旁边坐着理念界的规则和互动里的评价,只是还没有把它挤下桌。

◆ 四、线断在哪里

线断在陈立那种活计上。

三个钟头的工具卖了四千份,三年的系统卖了两家。如果价值就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那三年那套系统的价值应该是三个钟头那个工具的几千倍。可是市场上的样子正好反过来。

有人会说:那是因为三年那套系统做砸了,它的劳动不是「社会必要」的。这个说法有道理,只是它一说出口,尺子就已经变了。

「社会必要」本来说的是平均的熟练程度、平均的劳动强度,是工厂里能平均出来的东西。现在它要说的是:这件东西有没有人要、要多少、换不换得出去。这一层,不在钟点里,在交换里。

换句话说,「社会必要」这四个字,已经把需要、对比、交换全偷运进来了。尺子表面上量钟点,其实量的是交换之后的结果。

在纺织厂里,这一层偷运不显眼。因为布和布差不多,需要也稳定,平均下来钟点和价格不会差太远。到了知识生产里,偷运的东西太多,表面那层钟点就盖不住了。

陈建国听到这里,替老账辩了一句:「那三年的系统没卖出去,是做的人没看准,跟钟点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很公道。它正好说明了一件事:看准不看准,是做东西的人和用东西的人之间的事,是需要和手艺碰不碰得上。它不在钟点里。钟点只能说明花了多少力气,说不出这份力气落在了哪里。

◆ 五、三件让线断开的事

知识生产里,有三件事让钟点和价值脱开。

第一件,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一个想法,可能想三天想不出来,也可能洗澡的时候忽然冒出来。陈立那三个钟头之所以只要三个钟头,是因为她前面十年写过几百个类似的东西。那十年摊到这三个钟头里,摊不出一个数。

第二件,复制几乎不要钱。一匹布要织第二匹,得再花一样多的工;一个软件卖第二份,几乎不花工。第一份花了全部的钟点,后面四千份花的钟点是零。如果价值是钟点,这四千份的价值应该接近零;它们实际换来的钱,却一份不少。

第三件,结果呈幂律分布。一百个人写小程序,一个人的卖出去几万份,十个人的卖出去几百份,剩下的几乎没人用。这不是因为那一个人比别人勤快一万倍。是因为在知识产品里,用的人越多,越有人来用,好东西的口碑会滚雪球,一来一回地把它推到更高的地方。

这三件事,第一件是理念界的劳动:想法不可分割,不能按钟点切开。第二件是理念界的另一面:想法可以无限次地用,不会磨损。第三件是互动属性:一来一回、起起落落,用的人越多越被人用,这是一种回写,不在任何一份产品自己身上。

马克思的尺子,量的是现实界的劳动。现实界的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做一个算一个。知识生产的这三件事,没有一件在现实界里。

马克思在第一卷机器那一章,其实碰到过这件事的边。他说,自然规律一旦被发现,就不再花钱:

电流作用范围内磁针偏转的规律,或者电流绕铁通过时铁磁化的规律,一经发现,就不费分文。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cost never a penny」一句自译,前半句据英译转述〕

一个规律,发现它也许要几代人;用它,一分钱不花。这正是想法的样子:头一回贵得算不出来,以后每一回都几乎白给。

马克思把这句话放在机器那一章,用来说明机器和科学怎样让资本占便宜。他看见了「发现一次,白用万次」,却没有让它回头去动价值的定义。在他的账上,科学是一份白送的自然力,不是一份劳动。

于是一个奇怪的局面出现了:最能改变财富的那一种劳动,在《资本论》的账上,被记成了不花钱的自然。

◆ 六、马克思自己写下过这个失效条件

最耐人寻味的是,马克思自己早就写下过这一条。

一八五七年到一八五八年的那些笔记本,后来叫作《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其中一段,今天常被称为「机器论片断」。他在那里写:

可是,随着大工业的发展,现实财富的创造较少地取决于劳动时间和已耗费的劳动量。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1857—1858)〔核:据英译本自译〕

接下来是更直接的一句:

一旦直接形式的劳动不再是财富的巨大源泉,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财富的尺度。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还说,到了那一步,工人站到了生产过程的旁边:

他站到生产过程的旁边,而不再是生产过程的主要当事者。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甚至用了一个后来很有名的词:

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何种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 (同上)〔核:据英译本 general intellect 一句自译,前后文待对〕

马克思没有回避知识。他看到了科学和知识会成为主要的生产力,看到了劳动时间会不再是尺度。他甚至把这件事写成资本自己的矛盾:

资本本身是处在过程中的矛盾,因为它竭力把劳动时间缩减到最低限度,另一方面又使劳动时间成为财富的唯一尺度和源泉。 (同上)〔核:前半句据英译本自译,后半句据英译本转述〕

◆ 七、他的结论和本书的结论

马克思从这里得出的结论,和本书不一样。

马克思的意思是:这一天到来,说明资本主义走到了头。劳动时间不再是尺度了,资本却还在用劳动时间去量、去榨,这个矛盾会把它撑破。到那时,财富的尺度会换成另一样东西:

那时,财富的尺度决不再是劳动时间,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把劳动时间失效,看成一个历史阶段的结束。在那以前,劳动价值论是对的;到那以后,它自然退场。

本书的结论是另一样。劳动时间之所以会失效,不是因为历史走到了某一步,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只量了一格。在纺织厂里,那一格碰巧压住了别的格,看起来像全部;到了知识生产里,别的格冒出来,那一格就盖不住了。

也就是说,失效的不只是一个历史阶段,是那把尺子本身。

这一点要紧,因为它关系到三条东西同时倒下。

◆ 八、三条同根,一起失效

《资本论》里有三条最常被人记住的东西: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论,按劳动时间分配。

它们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劳动价值论说:价值=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剩余价值论把这条用了两次:一次量产品里的劳动时间,一次量工人自己的生活资料里的劳动时间,前者减后者,就是剩余价值。

按劳动时间分配,是在自由人联合体和《哥达纲领批判》里,把同一条再用一次:你交出几个钟点,领回几个钟点。

根是同一条:价值=劳动时间。

所以,当钟点和价值在知识生产里脱开,三条一起站不住。陈立三个钟头的工具,劳动价值算不出它卖四千份的道理;剩余价值找不到它的利润从谁的钟点里切下来;按劳动时间分配,会让她那位熬了三年的同学拿得比她多几千倍,而市场上没有一个人愿意为这三年付钱。

知识经济里,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论、按劳动时间分配,三条同根,一起失效。

◆ 九、留下来的那一道题

三条都失效了,有一样东西没有失效。

陈立那四千份工具卖了钱,这笔钱里,有多出来的一截。这一截该归谁?

归陈立吗?她只花了三个钟头。不过,没有她前面十年,就没有这三个钟头。

归那些大模型的公司吗?她的工具是接在别人的模型上做的,每卖一份,都要付一点调用费。没有那个模型,她三个钟头什么也做不出来。

归她的客户吗?是客户上传的几千份合同、提的几百条意见,让工具一版一版改好。客户没拿过一分工钱。

归更早的人吗?那些模型是用千千万万人写下的文字训练出来的,写字的人一个也不知道自己参与了这件事。

这就是归算的问题。剩余是一场许多人、许多东西一起参与的发生,它该记到谁的名下?

马克思用钟点回答过这个问题:记到干活的人名下,被资本拿走的那部分就是剥削。钟点这个答案失效了,这个问题却没有失效。它在今天更尖锐:一份知识产品里,参与的人更多、更散,谁拿走了多少,更难看清。

马克思问对了问题。本书只是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再从钟点里算出来,只能在参与的各方之间,一来一回地谈出来。

◆ 十、骑手的一单和陈立的一份

把两头并排放一放,脱钩的样子就更清楚。

楼下的骑手送一单,要骑二十分钟,爬五层楼,等两分钟电梯。下一单,再来一遍。一百单,就是一百遍。他的产出和钟点之间,是一条直线。

陈立卖一份工具,什么都不用做。第一份和第四千份,花在她身上的钟点都是零。她的产出和钟点之间,没有线。

这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楼里,用同一个外卖软件,可能某天晚上,骑手正好把一份饭送到陈立门口。两个人站在门口的那十秒钟,一个活在马克思的账里,一个活在马克思的账外面。

这样并排放着,本书想说的就不是「马克思过时了」。骑手那一头,他的账还能用,他的问题还尖锐;陈立那一头,他的账用不上,他的问题换了一个样子还在。

线没有一下子全断。它是从骑手那一头往陈立这一头,一点一点松开的。今天的经济,就是这两头同时在场、而且越来越往后一头挪的样子。

◆ 十一、先说他对在哪里

“时间和价值脱钩”这一章,很容易被读成对马克思的宣判。要公道,先说他对在哪里。

第一,他在 1857 年的笔记本里,已经写到了“一般智力”,写到劳动时间不再是财富的尺度,会是什么样子。这是第 4 章读过的。他的账里,有这个出口。〔核:《大纲》“机器论片断”,大意〕

第二,体力劳动那一块,线并没有断。快递员送了几单,外卖骑手跑了几公里,仍然是实实在在的钟点换钱。他的账在这里仍然管用。

第三,他看到了资本会不断想办法把劳动时间压得更短,这个趋势,在每一个行业里都能看到。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脱钩不是一下子发生的,是从一些行业开始,慢慢扩大的。

◆ 十二、一条线断在哪里

想象一条线,一头拴着“投入的钟点”,另一头拴着“产出的价值”。

在纺织厂里,这条线又短又直:多干一个钟点,多出一米布。

在书房里,这条线变得又长又弯:花了三年的钟点,可能写出一本没人读的书,也可能写出一本读了百年的书。线的两头还拴着,只是中间没有固定的比例了。

在模型训练里,这条线几乎断了:训练花了几个月,之后每多一个用户,成本几乎不变。

断,不是突然断开,是一根越拉越松的线。这一点,写在这里,是为了让你对“脱钩”这个词,保持一点分寸。

◆ 十三、放回日子里

那天饭后,陈立把手机递给父亲,让他看一张截图:一个月的收入,四千多份,一份几块钱。

陈建国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说:「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加十年。」陈立说。

老陈点点头。他想起厂里有个老师傅,修一台进口织机,别人修了三天修不好,老师傅去看了半个钟头,拧了一颗螺丝,机器就转了。厂里按工时给他记了半个钟头。

「那时候大家都说,老师傅值钱的不是那半个钟头,是他脑子里那三十年。」老陈说,「可工资单上,只有半个钟头。」

「现在不一样了,」陈立说,「现在那半个钟头,可以卖四千份。」

「那那三十年,归谁?」

陈立没回答。她收起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我也在想。我用的模型、我的客户、我以前的同事,都在里面。」

明天你干活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件事:你今天最值钱的那一会儿,是花了多少钟点?再问一句:这一会儿的本事,是从哪些人、哪些年里长出来的?前一句会告诉你钟点已经量不住你;后一句,就是马克思留下、今天仍要回答的那道归算题。

带走的话
钟点量不住想法,三条同根的账一起倒下;倒不下的,是那一截多出来的东西,到底该记到谁的名下。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属性(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偷运的是「社会必要」里的主体分布与互动之波(有没有人要、口碑怎样滚),以及理念界不可分割、可无限复用的想法。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一八五七年冬天写下「劳动时间不再是财富的尺度」那几页,花了几个夜晚;这几页到今天还在被人读,钟点算不出它的价值。

第 63 章

一个人指挥一万个智能体

◆ 一、凌晨一点的一块屏幕

陈立的公司只有她一个人。

办公室是她家的书房,一张桌子,两块屏幕。左边那块屏幕上,是一张长长的任务表;右边那块,是一排一排滚动的日志。每一行日志后面,是一个正在干活的智能体。有的在读客户发来的合同,有的在写代码,有的在测试。有的在把测试结果写成报告,有的在检查别的智能体写的报告。

平常白天,同时开着的有几十个。赶上大单子,她会一口气开到几百个。去年年底一个项目最忙的那一周,她算了一下,前前后后调起来的智能体,加起来过了一万个。

那天凌晨一点,陈建国起夜,看见书房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女儿没在敲键盘,只是盯着右边那块屏幕看。

「你这是在干活,还是在看戏?」

「在干活。」陈立说,「它们在干,我在看哪里不对。」

「它们是谁?」

陈立想了想,没找到一个好说法:「就是一群帮我干活的。不拿工资,不睡觉,我一句话就开工。」

陈建国在那块屏幕前站了很久。他修了三十年织机,知道一台机器能干多少活,也知道一个工人能看几台机器。他们厂最先进的那几年,一个挡车工能看十几台织机。他从没想过,一个人能看一万台。

挡车工看十几台织机,要来回地走,接断头、换纱管,一个班走几十里路。陈立看一万个智能体,一步也不用走。

这一章就从这块屏幕说起。它是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论和积累规律,三本账同时失灵的现场。

◆ 二、马克思写过的那台自动机

先说马克思在这里看见了什么。他看见的,比一般人以为的要多。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写机器和大工业。他先引了穆勒的一句疑问:

值得怀疑的是,一切已有的机械发明,是否减轻了任何人每天的辛劳。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一节,引约翰·斯图亚特·穆勒)〔核:据英译本自译〕

然后他给出自己的答案:机器在资本手里,不是用来减轻劳动的,是用来让剩余价值更多的。他说,机器本身不生新价值:

机器,和不变资本的其他任何组成部分一样,不创造新价值。 (《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机器只把自己的价值,一点一点转移到产品上。新价值只来自活劳动。机器越多,活劳动的比重越小,这是他后面利润率下降规律的起点。

在《大纲》的「机器论片断」里,他走得更远。他说,机器是人脑的器官:

自然界没有造出任何机器,没有造出机车、铁路、电报、走锭精纺机等等。它们是人类劳动的产物,是变成了人类意志驾驭自然的器官的自然物质。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核:据英译本自译〕

它们是人类的手创造出来的人脑的器官;是对象化的知识力量。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对象化的知识力量」,这几个字放到陈立的屏幕上,几乎一字不改。那一万个智能体,正是千千万万人写下的文字、代码、推理,被压进一个模型,再被一句话唤起来干活。

马克思在一八五八年就看见了:总有一天,工人会站到生产过程的旁边,看着机器干活。陈立凌晨一点站在屏幕前的样子,就是这句话。

◆ 三、拿劳动价值论来算一算

现在拿《资本论》的账,对这块屏幕算一算。

第一本账,劳动价值论。价值=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那一周,陈立自己的钟点,大约七十个。一万个智能体,不是人,按马克思的定义,它们和织机一样是不变资本,不生新价值,只转移自己的价值。它们自己的价值是多少?是陈立付给模型公司的调用费,那一周大约几千块钱。

所以,按劳动价值论,这个项目的总价值,就是陈立七十个钟点的新价值,加上几千块钱转移过来的旧价值。

这个项目,客户却付了几十万。

这几十万从哪里来?七十个钟点不够。就算按最高的熟练程度折算,也差得很远。转移过来的那几千块更不够。

按劳动价值论,这个项目的价值,算出来几乎是零。至少,和它实际换来的东西比,几乎是零。

◆ 四、拿剩余价值论来找一找

第二本账,剩余价值论。剩余价值=工人创造的价值-劳动力自己的价值。它是从工人的活劳动里切下来的。

陈立的公司里,却没有工人。

没有人被雇来,没有人一天干十个钟点只拿六个钟点的钱,没有工作日的长短可以争。那一万个智能体不拿工资,不能被剥削,因为按马克思的定义,剥削只发生在活劳动身上。

那么,这几十万里多出来的那一大截,剩余在哪里?它不是从谁的工作日里切下来的。

剩余价值找不到出处:没有人被切下一段工作日,多出来的那一截却实实在在。

马克思主义的读者会说:那是陈立在占有别人的劳动,那些模型是千千万万人的文字训练出来的,她在剥削他们。

这个说法有一半是对的。这一半要单独说,下一节说。另一半,它说不通:那千千万万写字的人,并不是在一个工作日里为陈立干活,他们写的字也没有被「切下一段」。他们的劳动早就做完了,散在各处,被一个模型收进去,又被无数个陈立一次次唤起来。这不是剩余价值那张表上的样子。

◆ 五、先替马克思说完他对的那一半

刚才那个说法里对的那一半,是马克思最拿手的地方。

马克思最锋利的一句话,不在劳动价值论里,在他对资本的那个比喻里:

资本是死劳动,它像吸血鬼一样,只有吮吸活劳动才有生命,吮吸的活劳动越多,它的生命就越旺盛。 (《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把这句话里的「死劳动」换成「千千万万人写下的文字」,把「资本」换成「模型」,它对今天仍有一股扎手的力气。那千千万万写字的人,一个也没被问过、一个也没被付过钱;他们的字被收进去,变成了别人的生产力。

剩余归谁的问题,在这里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尖锐了。马克思那个时代,工人至少知道自己在给谁干活、干了几个钟点。今天写字的人,连自己参与了这件事都不知道。

所以本书在这里和马克思站在一起:多出来的那一截,该有一部分归还给那些参与了它、却不在任何一本账上的人。这是一个真问题,而且是今天最大的归算问题之一。

本书和马克思不同的地方,只在下一步:这道题,用钟点算不出来。

◆ 六、阶级二分,合在一个人身上

第三本账,阶级。

《资本论》的世界里,有两种人。一种人握着生产资料,一种人只有一双手。前者买,后者卖;前者拿剩余,后者被拿走剩余。马克思写原始积累那一章,说这两种人是怎样被历史分开的:

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丧钟就要响了。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陈立是哪一种人?

她握着生产资料:那两块屏幕、她写的那些提示和流程、她攒下的客户。按这个算,她是资本家。

她又只有自己的一双手和一个脑子:没有雇一个人,每天自己盯着屏幕干到凌晨。按这个算,她是劳动者。

她两样都是,两样又都不完全是。阶级的两极,在她身上合成了一个人。

这不只是陈立一个人的事。今天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一人公司、小团队,用几十个、几百个、几万个智能体干活。他们不雇人,也不被雇。《资本论》那张两极分明的阶级表,在这些人身上找不到格子。

◆ 七、能力分散,底座集中

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平了。

陈立那一万个智能体,是她指挥的,却不是她造的。它们跑在几家大公司的模型上,用的是几家大公司的算力。她每调一次,就付一次钱。哪天模型公司涨价、改规则、关接口,她的公司第二天就开不了工。

这就是今天的样子:生产能力分散了,底座集中了。

千千万万个陈立,每个人手里都握着过去要一个工厂才有的生产能力。可是这些能力全都接在少数几个底座上。底座握在少数几家公司手里。

马克思在积累那一章写过:

一个资本家打倒许多资本家。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集中,他说对了。今天的底座,确实集中得厉害。可是集中的来路,和他写的不一样。

他说集中来自资本的有机构成:机器越多,大资本越占便宜,小资本被挤垮。今天的底座之所以集中,主要不是因为它们的机器多,是因为用的人多:用的人越多,模型被改得越好,越好越有人用。这是一来一回的回写,是互动属性里的波,一圈一圈地放大。

这一点,第三编第 27、28 章已经讲过:积累规律在知识经济里,结果半对,机制全错。陈立的屏幕,是这一句话最近的现场。

◆ 八、「机器论片断」的预见,和本书的不同结论

把马克思在《大纲》里写的那几段,和陈立的屏幕放在一起,会看到一种很奇怪的重合。

他说,劳动时间不再是财富的尺度。陈立七十个钟点换来几十万,正是这样。

他说,工人站到生产过程的旁边,不再是主要当事者。陈立凌晨一点站在屏幕前,正是这样。

他说,一般智力成为直接的生产力。那一万个智能体,正是这样。

他甚至说,这样一来,以劳动时间为基础的财富,就显得很可怜:

现今财富的基础是盗窃他人的劳动时间,这同新发展起来的由大工业本身创造的基础相比,就显得是可怜的基础。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核:据英译本自译〕

预见得这样准,结论却不一样。

马克思从这里推出:资本主义会被这个矛盾撑破,到那时,劳动时间退场,「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成为财富的尺度,人得到全面发展。

本书从这里推出的是另一件事:劳动时间退场,不等于剩余归谁的问题解决了,反而让它更难。因为参与的人更散、更多、更看不见;因为底座更集中;因为一个人同时是两极。马克思以为矛盾会自己撑破旧账;本书看到的是,旧账撑破以后,新账要一笔一笔地重新谈。

一个人指挥一万个智能体,钟点退场了,剩余却没有退场;它只是不再告诉你,该记到谁的名下。

◆ 九、如果陈立雇了一个人

再设想一步。项目越来越多,陈立终于雇了一个助手,叫小周,刚毕业,一个月一万。

按《资本论》,这下有了工人,剩余价值有了出处。小周一天干八个钟头,他创造的价值减去一万块,就是陈立拿走的剩余。

可是你去看小周干的活,就会发现这张表还是对不上。

小周不写代码,不读合同。他干的是:把客户打来的电话整理成任务,把智能体交的结果挑出明显的错,给陈立写一份每天的简报。他一天八个钟头,有一半在跟客户说话。

他创造了多少价值?要看那些电话谈出了多少单子,要看他挑出的错救下了多少返工。这些都不在他的钟点里。同样八个钟头,碰上一个难缠的客户,他一单也谈不成;碰上一个爽快的,他一个电话就带来几万块。

更要紧的是,小周干了半年,客户开始只认他。客户说,小周懂我们要什么。这份「懂」,是小周和客户一来一回长出来的,在自我界里,离不开小周这个人。哪天小周走了,客户可能跟着走。

马克思说工人被拿走的是一截工作日。小周身上长出来的这份「懂」,不是一截工作日,也拿不走。它跟着人走。

所以,就算陈立雇了人,剥削的那张表也只能说明一半:小周一个月一万块,拿得够不够,是一个真问题,要谈;可这一万块和他带来的东西之间,没有一个钟点算得出的差。

◆ 十、陈立的钟点里到底是什么

最后回到陈立自己。

她那七十个钟点,到底干了什么?

她没有写多少代码,代码是智能体写的。她没有读多少合同,合同是智能体读的。她干的是另外几件事:看出哪一个智能体走偏了;判断客户真正要的是什么;把一个大任务拆成几千个小任务,排好先后;在两个智能体互相矛盾的时候,决定听谁的。

这几件事,第一件是看出不对劲,第二件是读懂人,第三件是把一个想法拆成一条路,第四件是在一来一回里做判断。

用本书的话说:读懂客户,是自我界的劳动;拆任务、排先后,是理念界的劳动;看出走偏、在矛盾里判断,是互动属性里那份一来一回的公道。现实界的劳动,在她的七十个钟点里几乎没有了。

而这几样东西,恰恰是《资本论》的账上最没有栏目的几样。

马克思在劳动过程那一章写过建筑师和蜜蜂:建筑师比蜜蜂高明,是因为房子先在他头脑里建成。陈立的七十个钟点,几乎全是这「先在头脑里建成」的那一截,砌砖的活全交给了屏幕。

马克思把这一截写进了劳动的定义,却没有给它在价值上单独记一笔。在他那里,建筑师的构想和泥瓦匠的砌砖,最后都折成同一种抽象劳动,按钟点算。

到了陈立这里,砌砖的那一截趋近于零,只剩下构想。拿抽象劳动去量构想,就像拿秤去称一首歌。

◆ 十一、先说他对在哪里

陈立的一人公司,让很多读马克思的人觉得别扭。先说马克思对在哪里。

第一,他预见了机器会越来越多地取代人的活,并且会把人从直接生产里推出去。〔核:《大纲》“机器论片断”,大意〕一个人带着几十个智能体,正是这个方向上的一个点。

第二,他看到机器不创造价值,只转移价值。陈立的智能体,确实没有给她“创造”一份工资;它们让她的活变得更快、更多。

第三,他看到了生产资料在谁手里很要紧。陈立的智能体,跑在别人的算力上,用的是别人训练的模型。这个“底座”集中在少数几家公司,是今天最实在的一笔账。

◆ 十二、一人,两个身份

陈立在她的公司里,同时是老板和工人。

作为老板,她拿客户的钱,付算力的钱,剩下的归她。作为工人,她每天判断、改稿、跟客户谈,出力气。

马克思的账,把这两个身份分在两个人身上:资本家和工人。现在两个身份合在一个人身上,账怎么记?

她自己的回答很朴素:“算力的钱是成本,我的时间是我的。剩下的,是我的判断卖的钱。”

这个回答里,“我的判断”是账上最厚的一项。它既不是机器转移的价值,也不是钟点算出来的价值,是她在理念界和自我界里,一年一年攒下来的东西。

◆ 十三、放回日子里

那天凌晨,陈建国没有回去睡。他搬了把椅子,在女儿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的日志一行一行地滚。

「你说它们不拿工资,」他问,「那你付给谁钱?」

「付给做模型的公司。按用量付。」

「那做模型的公司,付给谁钱?」

陈立想了一会儿:「付给算力,付给工程师。还有,那些训练用的文字,有的付了,有的没付。」

老陈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你这一万个帮手,背后其实也是人。只是你看不见他们。」

陈立愣住了。她一直把那些智能体当成工具,当成一台台不会累的机器。父亲这一句,让她想起了那些写字的人、做模型的工程师、给模型打分的标注员,还有她自己的客户。

「那你说,我这单挣的钱,该分给多少人?」

「我不知道。」老陈说,「我只知道,我们厂那时候,机器转起来的时候,车间主任从来不说那是机器干的活。他说,是大家干的。」

明天你用一个 AI 工具干活的时候,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这个工具背后,有多少人的字、多少人的判断?你今天干的这件事,最要紧的那一下,是它做的,还是你做的?如果多出来一截,你觉得它该归谁?这一问,马克思问过,只是他用的是钟点;今天得换一种方式问。

带走的话
一个人指挥一万个智能体,三本账同时失灵;剩余没有退场,只是不再告诉你该记到谁的名下。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属性(活劳动的钟点,机器只转移价值);偷运的是理念界千千万万人的文字与推理、自我界读懂客户的那一截、互动属性的回写(用的人越多底座越强)。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写「对象化的知识力量」那几页,靠的正是大英博物馆里千百位前人的书,这些书的作者,没有一位出现在他的价值账上。

第 64 章

上坡:四百本专著的碰撞生产力

◆ 一、一面书墙

陈立有一回带父亲去一家出版社的样书间。

那是德麦国际出版社的一间样书间,一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格一格码着书。书脊是藏青色的,烫着金字:哲学家的,经济学家的,教育的,医学的,诗经的,红楼梦的。编号从个位数一直排到三百多号、近四百号。

陈建国一本一本地看书脊。看了一会儿,他问:「这么多书,都是一个人写的?」

「主要是一个学派写的,」陈立说,「作者带着学生,再加上 AI 帮着写。最近两年,出得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老陈不解,「写书不是越写越难吗?前面的话都说完了,后面还说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在纺织厂里,一台织机用得越久,越旧,越慢,最后要报废。在《资本论》的账上,机器和原料越积越多,利润率反而越来越低。积累,在马克思那里,是一条越走越陡的下坡。

可是陈立说的这面书墙,像是一条上坡:书越多,后面的书出得越快。

这一章,就来看这条上坡是怎么回事。

◆ 二、马克思的下坡

先把马克思的那条下坡摆出来。

第三卷第十三章,他写利润率趋向下降的规律。道理是:资本家为了竞争,不断买机器、扩厂房,不变资本 c 越来越多;工人的工资 v 相对越来越少。剩余价值只从 v 来,c 越大,利润率 m/(c+v) 就越低。

他自己也看到了,有一些力量在跟这条规律对着干:

一定有某些起反作用的影响在发生作用,来阻挠和抵消这个一般规律的作用,使它只有趋势的性质。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反作用之一,是不变资本的各要素变得便宜了:

使不变资本量同可变资本相比相对增加的那种发展,由于劳动生产力的提高,会使不变资本各要素的价值减少。 (《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第三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第三编第 30 章已经说过:推高 c 的是生产率,压低 c 的也是生产率,马克思把一头叫规律,另一头叫反作用。

这一章要说的是:在知识生产里,那一头「反作用」成了主线。不变资本不但变便宜,而且越用越多、越多越好用。

◆ 三、先说马克思对在哪里

在说上坡之前,先替马克思说清楚,他的下坡在哪里是真的。

一个工厂买了太多机器,机器闲着,折旧照付,利润就薄了。一个行业挤进太多资本,大家拼价格,谁都挣不到钱。这样的事,一百五十年里反复发生,第三编第 31 章摆过不少例子。

马克思还写过另一件事:竞争逼着每个人都去降价。

竞争斗争是通过使商品便宜来进行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二节)〔核:据英译本自译〕

在现实界的生产里,这句话一直有效。一斤米、一米布、一吨钢,大家都能做,比的就是谁更便宜,便宜到最后,利润被挤得很薄。

所以下坡是真的,在现实界的东西上,在可以被同样复制的东西上。

上坡出现的地方,是另一种东西。

◆ 四、碰撞:一本书怎样从三本书里长出来

那家出版社有一种做法,叫「碰撞专著出专著」。〔据德麦国际编辑部做法,待验〕

做法是这样:从已经出版的书里,挑三本,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顶撞。比如一本讲爱因斯坦,一本讲中医,一本讲诗经。三本书说的事情毫不相干,可是让它们撞在一起,有时会撞出一个三本书都没写过、却只能从三本书里一起长出来的判断。

撞出来的东西,再写成一本新书,放上那面墙。

陈立给父亲算了一笔账:

「三本书一组。如果只有十本书,能挑出多少组不同的三本?」

老陈想了想:「几十组吧。」

「一百二十组。」陈立在手机上按了一下,「十本里挑三本,是一百二十种挑法。」

「一百本呢?」

「十六万一千七百组。」

「四百本呢?」

陈立又按了一下:「一千零五十八万六千八百组。」

陈建国没说话。他在厂里算了三十年账,知道这个数是什么意思:书多了十倍,组合多了一千多倍;书多了四十倍,组合多了将近九万倍。

书是一本一本地加,可以撞的组合是成千上万地涨;这是一条上坡,不是一条下坡。

◆ 五、积累的不是死劳动,是活土

这件事和马克思的积累,差在哪里?

马克思的积累,积累的是死劳动:机器、厂房、原料。它们是过去的劳动凝结成的东西,自己不会再长出新东西,只把价值一点一点转移到产品上,转完了就报废。

那面书墙上积累的,不是这种东西。

一本书放上墙,它不会被用旧。第一次被拿来撞,它还是它;第一万次被拿来撞,它还是它。它不磨损,不折旧,反倒每撞一次,都可能多出一本新书,而这本新书又成了下一次碰撞的料。

这就是理念界东西的样子。一个想法不会因为用了一次就少一次;它可以同时被无数次地用;它和别的想法碰在一起,还能长出原来没有的想法。

用一个农家的比方说:马克思的积累像是往仓库里堆粮食,堆得越多,越要防霉、防鼠,管理成本越高,最后粮食会坏。书墙的积累像是往地里施肥、轮作,土越养越肥,种什么长什么,而且越种越好种。

所以本书把它叫作「活土」,不叫「死劳动」。

活土和死劳动,差的不是多少,是方向。死劳动越堆越重,活土越养越松。

◆ 六、一台织机的账和一本书的账

把老陈的织机和那面书墙并排算一算,差别就落到数上了。

一台织机,买来十万块,用十年报废。每年折旧一万块,摊进它织出的每一米布里。第十一年,它的账上是零,还要再花钱拉走。它织布的本事,从第一天起就一天天在少。

一本书,写出来也花了本钱。可它放上墙的第一年被撞了三次,第五年被撞了三十次,第十年还可能被撞出一本谁也没想到的新书。它的本事,不是一天天在少,是随着墙上的书越来越多,一天天在多。

织机的价值,在马克思的账上一点一点「转移」到布里,转完就没了。书的价值,没有转移完的那一天。它每被撞一次,并不把自己的一份交出去;它是和另外两本一起,多长出一份来。

这就是为什么利润率下降那条规律,碰到书墙就转了方向。规律的前提是:c 越积越多,c 自己不生新东西。书墙上的 c 越积越多,c 自己就在生新东西。

马克思在第三卷写下「不变资本各要素的价值减少」,把它当成规律的反作用。到了书墙上,这个反作用走到了头:不变资本不但便宜,而且越用越肥。

◆ 七、经济学家早就算过这笔账

这件事,经济学里早有人认真算过。第五编第 46 章已经讲过一部分,这里只拣和书墙最贴的两位。

一位是保罗·罗默。他在一九九〇年发表的《内生技术变迁》一文里,把想法和别的东西分开:一台机器,你用了我就不能用;一个想法,你用了我也能用。☆〔核: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第 98 卷第 5 期,1990 年;转述〕

这一分开,账就全变了。机器是越用越少的东西,所以积累会碰上报酬递减;想法是越用越多的东西,所以知识的积累可以报酬递增。罗默后来在二〇一八年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核:获奖理由为将技术创新纳入长期宏观分析〕

另一位是马丁·魏茨曼。一九九八年,他在《经济学季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重组增长》。☆〔核: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第 113 卷第 2 期,1998 年〕

他的意思,几乎就是那面书墙:新的想法,大多是旧想法重新组合出来的;想法越多,可以组合的方式就涨得越快,远远快过想法本身的增长。他在摘要里说,增长的最终限度,不太在于能不能想出新点子。它更在于,能不能把大量可能的新点子处理成能用的样子。〔核:据摘要转述〕

魏茨曼这句话很要紧。它不只说上坡,还说了上坡的瓶颈在哪里。

◆ 八、保底:不是每一组都能撞出东西

说到这里,要泼一盆冷水。上坡是真的,可它不是无限的,也不是自动的。

一千多万组,不是一千多万本书。绝大多数组合,撞了也撞不出什么。爱因斯坦、中医、诗经放在一起,可能撞出一个漂亮的判断;也可能三本书各说各的,凑在一起只是一锅大杂烩。

所以,真正的生产力,不在组合数,在挑选的眼光。

这份眼光是什么?是看得出哪三本书之间有一道还没被说出的缝;是看得出撞出来的东西是真的新,还是旧话换了个说法;是看得出一个母题在哪里已经被说透了,再撞也只是重复。

这份眼光,在自我界里。它离不开具体的人,离不开一个学派几十年的来回、争论、改稿。它是在作者和学生、作者和读者、作者和 AI 之间一来一回长出来的,不能单独打包卖。

还有一层,叫母题饱和。一个领域里的书出得越多,没被说过的话越少。到了某一步,再撞也只是在已经说过的地方打转。上坡会变缓,甚至停下来,除非有新的领域、新的料进来。

魏茨曼说的瓶颈,在这里落了地:想法的组合会爆炸,能把组合变成好东西的眼光不会跟着爆炸。

上坡是真的,可它卡在挑选的眼光和母题的饱和上;组合数只是土,长不长庄稼,要看种的人。

◆ 九、一本碰撞出来的书,归谁

上坡还带出一个老问题,换了一身新衣服:撞出来的那本书,归谁?

三本母书,各有作者。设想一本是导师自己写的,一本是学员带着导师改了十几稿的,一本是 AI 起草、作者口述定根的。新书撞出来,封面上写谁的名字?

按《资本论》的账,这件事好算:谁花了钟点写新书,谁就创造了新书的价值;母书是过去的劳动,只把价值转移过来。可是这样算,母书的作者就只是「原料供应商」,而且是一次付清、以后不再分钱的那种。

现实里没有人这样想。一本新书之所以能撞出来,靠的正是那三本母书里还没被说透的缝。母书越好,撞出来的越好。母书的作者,其实一直在参与后面每一次碰撞。

再往前,还有读者。一本书出版以后,有人读、有人批、有人在课上讲错了又被纠正,这些一来一回,让书里哪一句承重、哪一句可删,慢慢清楚起来。下一次碰撞挑哪一本,看的正是这些回写。

所以,撞出来的那一截,不是一个人的。它是母书作者、新书作者、读者、改稿的学员、起草的 AI,一起参与的一场发生。

这正是第 57 章说的「一个回写,三种归算」在一面书墙上的样子。马克思的钟点账会把它记给最后动笔的那个人;版权法通常记给署名的人;平台的账会记给卖书的人。三种记法,各记了一截,没有一种记全。

这一节不给答案,只把题摆正:上坡越陡,参与的人越多,归算的题就越难。马克思那个「剩余归谁」的问题,到了知识的上坡上,不但没有过时,反而变成了每一面书墙、每一个知识社区都要坐下来谈的事。

◆ 十、马克思主义本身就是一次碰撞

最后,有一件事特别值得一说:马克思主义本身,就是一次碰撞。

一九一三年三月,是马克思逝世三十周年。列宁在彼得堡的布尔什维克刊物《启蒙》上发表了一篇短文,题目是《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核:《启蒙》1913 年第 3 期〕

他在文中说,马克思的学说是十九世纪人类最优秀的成果的合法继承者,这些成果就是:

德国的哲学,英国的政治经济学,法国的社会主义。 (列宁《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1913)〔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三样东西,本来是三个不相干的领域。德国哲学在讲辩证法和历史;英国政治经济学在讲价值、地租、利润;法国社会主义在讲平等和未来的社会。三个国家,三种语言,三套问题。

马克思把它们撞在了一起。撞出来的东西,三家都不会同意。黑格尔不会同意哲学要落到工厂里,李嘉图不会同意利润是剥削,傅立叶不会同意要靠阶级斗争。可是三家的料合起来,只能得出马克思那种判断。

所以,马克思自己就是一次三域碰撞的产物。他的生产力,正是那面书墙上的生产力: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里,把三个领域的书放在一起,让它们顶撞。

而这份生产力,在他自己写的价值账上,没有栏目。按劳动价值论,《资本论》的价值是马克思写它花掉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可是那二十多年的阅读、碰撞、改稿,没有一个「社会平均」可以拿来量。一本书撞出来的东西有多少价值,要等后来的人一读再读、一争再争,才慢慢显出来。

马克思自己在《剩余价值理论》里,恰好给这种劳动下过判词:

例如,弥尔顿以五镑的价格出卖《失乐园》,他是非生产劳动者。 (《剩余价值理论》第一册附录)〔核:据英译本自译〕

弥尔顿出于同春蚕吐丝一样的必然性而创作《失乐园》。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他说的「非生产」,是在资本主义生产的意义上:弥尔顿没有为哪个资本家生产剩余价值。只是把这两句话放回书墙前面读,就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那条上坡上的每一本书,几乎都是春蚕吐丝式的劳动;马克思写《资本论》,也正是这种劳动。最能撞出新东西的那一种劳动,在他的分类里,落在了「非生产」那一栏。

◆ 十一、先说他对在哪里:积累的另一种样子

马克思写积累,写的是资本越积越多,工人越来越少。他看到的是死劳动压住活劳动的那一面。

这一面是真的。一条流水线,一台机器,旧的投入一旦成形,就变成新的压力:你得赚回来,不然亏。

不过知识的积累,有另一副样子。一本书写出来,它不会因为被用而磨损。读的人越多,它越有用;下一本书,建在前一本上。

所以,同样叫“积累”,里面有两种东西:一种是越用越少的,一种是越用越多的。马克思的账,主要是前一种。本书这一章,说的主要是后一种。

◆ 十二、保底:碰撞不是魔法

“四百本书,一千多万种组合”,听上去很美,要自己先泼一盆冷水。

第一,并不是每一种组合都有用。大部分组合碰不出东西,碰出东西的,可能只有很小的一部分。

第二,碰撞要靠挑选的眼光。有人看,有人判,有人把碰出来的东西写成文字,这些都是钟点,都要人做。

第三,母题会饱和。同一个领域的书,写得越多,新书里新东西的比例会下降。

所以本书说的“上坡”,不是自动的,是有条件的:要有眼光,要有时间,要有母题没有被榨干。有了这些条件,积累才是上坡;缺了,就是堆。

◆ 十三、放回日子里

从样书间出来,陈建国走得很慢。

「我们厂里,」他说,「设备越用越旧,到了二十年,全换掉。所以厂长老说,要趁新的时候多出活。」

「书不一样。」陈立说,「书越旧,可能越好用。一本十年前的书,跟今天的一本书一撞,可能撞出一个十年前谁也想不到的东西。」

「那你们出版社的本钱,是那面墙?」

「是那面墙,也是挑书的人。」陈立想了想,「墙是土,挑书的人是种地的。光有土,长不出东西。」

老陈点点头。他想起他父亲那本记工本,想起小岗村的事。

「土是越种越肥的,」他说,「前提是种的人别偷懒,也别瞎种。」

陈立笑了:「你这话,跟魏茨曼说的差不多。」

「魏什么?」

「一个美国经济学家。他说,想法多了不是问题,能把想法变成好东西的人少,才是问题。」

老陈没再问。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了一句:「那你们得多教几个会挑的人。」

明天你翻一翻自己书架上的书,或者手机里收藏的文章,可以试一件事。随便挑三样,放在一起想五分钟,看它们能不能撞出一个你以前没想过的念头。撞不出来,很正常;撞出来一次,你就亲手摸到了那条上坡。再问一句:这个念头,记到谁的名下?是三本书的作者,是你,还是这次碰撞本身?

带走的话
积累的不是越用越旧的死劳动,是越种越肥的活土;上坡是真的,卡在挑选的眼光上。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属性(不变资本 c 的量,越多利润率越低);偷运的是理念界想法的非竞争与可重组、自我界挑选的眼光、互动属性里碰撞的一来一回。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把德国哲学、英国政治经济学、法国社会主义撞在一起,靠的正是这条上坡;《资本论》的价值,钟点量不出来。

第 65 章

读《资本论》的人卡在哪,补上缝隙可以这样读

◆ 一、最后一顿饭

那是腊月里的一个星期天。

陈建国做了一桌菜:红烧肉、清炒菠菜、一条鲫鱼,还有一锅小王送来的菜包。陈立从书房出来,屏幕上那一万个智能体还在跑。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下来。

这一年,父女俩在饭桌上吵了很多回。从一斤肉换几斤米,吵到包子铺的五十个包子;从记工本,吵到那张从沙集寄来的床;从三个钟头的小工具,吵到那面书墙。

这是本书里他们的最后一顿饭。

老陈给女儿夹了一块肉,说:「我这一年,把《资本论》第一卷又翻了一遍。年轻时在厂里的夜校学过,那时候只记住了剩余价值。这回看得慢,看出好多当年没看出的东西。」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是对的,」老陈说,「也看出他算不了你那一摊。」

这一章,就从这一句话往下说。前六十四章,本书一直在拆《资本论》的账。到了最后,要回答两件事:只学他理论的人,会卡在哪里?补上缝隙以后,这本书还可以怎样读?

◆ 二、他对在哪里,最后说一遍

在说卡在哪里之前,最后一次,把马克思对的地方说足。

他问对了问题。剩余归谁,工时归谁,这两个问题,一百五十年来没有一天过时。

他写工作日那一章,把英国工厂视察员的报告一页一页摆出来,十几岁的孩子一天干十几个钟头,记录在案。他说,在平等的权利之间,力量起决定作用。一个世纪以后的八小时工作制、童工立法、劳动法,都在回答他提的那个问题。

他写产业后备军,说失业的人压着在业的人的工资。今天哪一个外卖站点门口排着等着上岗的人,那个站点的单价就压得低。

他写危机,说资本主义会一次一次地生产过剩、一次一次地崩盘。一百五十年里,危机来了又来。

他写集中,说一个资本家打倒许多资本家。今天的平台和底座,集中得比他那个时代还厉害。

他甚至在《大纲》里写下了自己理论的失效条件:知识成为主要生产力的那一天,劳动时间就不再是财富的尺度。

这些都是他对的地方。本书拆的从来不是他的问题,是他用来回答问题的那把尺子。

◆ 三、只学他理论的人,卡在哪里

一百五十年里,有很多人只学了他的理论,没学他的问题。这些人,在不同的地方卡住了。

有一种人卡在算术上。他们相信价值就是劳动时间,于是拿钟点去量一切。量到工厂里的布,量得准;量到一首歌、一个软件、一面书墙,就量不准了。量不准,他们不怀疑尺子,怀疑世界:说那是泡沫,是虚拟,是假的财富。可是那些「假的财富」,养活了千千万万个陈立。

有一种人卡在分类上。他们相信只有物质生产才算生产,买卖、撮合、讲课、写书都是「非生产劳动」。他们看着东风村的木匠因为一个网上集市而翻身,却说那个集市不生价值。他们看着一个教师把一群孩子教成了人,却说这份劳动不进价值的账。

有一种人卡在药方上。他们相信取消交换、按劳动时间分配,人和人的关系就会「简单明了」。他们在生产队里试过,在计划经济里试过。交换取消了,等价却留下了,搬到了评分会上,靠人吵。小岗村那十八枚手印,按下的就是这道题的另一个答案。

他们心里的那幅画,来自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在这里,人们同他们的劳动和劳动产品的社会关系,无论在生产上还是在分配上,都是简单明了的。 (《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核:据英译本「perfectly simple and intelligible」一句自译,前半句据英译转述〕

「简单明了」,是马克思对没有交换的世界的期待。生产队的评分会说明,人和人之间那份讨价、比较、觉得公道不公道的事,取消了交换也简单不了。它只是从集市上搬进了会场。

有一种人卡在阶级上。他们相信世界分成两种人,一种握着生产资料,一种只有一双手。他们看见陈立,不知道把她放进哪一格。

还有一种人,卡在马克思自己身上。他们读《资本论》,却从不问:写这本书的人,靠什么活着?

◆ 四、他自己靠什么活着

这一问,是全书的书名。

马克思一生,几乎没有干过一天工厂里的活。他干的是另一种劳动:读、想、写、争。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里,他一读就是几十年。

他靠什么吃饭?一部分,是给《纽约每日论坛报》写稿,按篇计酬,其中不少篇是恩格斯替他写的。〔据传记,篇数待核〕更大的一部分,是恩格斯从曼彻斯特寄来的钱,而恩格斯的钱,来自一家棉纺厂的利润。

他写的书怎样有了价值?不是印出来的那一天。第一卷出版后,好些年卖得很慢。后来有人翻成俄文、法文,有人读,有人批,有人在工人夜校里一句一句地讲,有人拿它去革命,有人拿它去反驳。一来一回,一百五十年,这本书的价值才慢慢显出来,而且还在变。

马克思在《剩余价值理论》里说,弥尔顿以五镑卖出《失乐园》,是非生产劳动者,他写诗像春蚕吐丝。马克思写《资本论》,正是这种劳动。

所以全书一句话是:

他教的是价值随钟点增减,他自己靠的是一本钟点算不出价值的书。

这不是嘲笑他。这是说:他自己的一生,正好是他的理论装不下的那一种生活。他活在知识劳动里,活在恩格斯的汇票里,活在你我他的回写里。他写下的那本账,他自己一天也没用过。

◆ 五、四个问题,读你自己

讲完他,转过来,讲你。

本书最后不想给你一套新的理论。只想给你四个问题,用来读你自己。每一个问题,对着《资本论》的一本账。

第一问,对着劳动价值论:你以为自己靠钟点活着,其实靠的是什么?

你一天上八个钟头的班,工资单上写的是钟点。不过,你被留下、被加薪、被人记住,靠的多半不是那八个钟头,是你做成的某一件事、想通的某一个办法、被人信得过的那份名声。把这些写下来,你会发现,你的价值在钟点外面的那一截,比你以为的大。

第二问,对着剩余价值论:你干出来的多出来的那一截,记在了谁的名下?

你帮公司谈下了一个客户,你在一个项目里想出了一个关键的点子,你带出了一个徒弟。这些多出来的东西,有的记给了你,有的记给了你的上司,有的记给了公司,有的谁也没记。这不是要你去吵,是要你看清楚。看不清楚,就谈不了。

第三问,对着拜物教:你以为东西本来就值这个价,那个价是怎样发生的?

你家的房子、你手里的股票、你身上的那张文凭,你觉得它们本来就值那么多。其实那个价,是千千万万人一来一回比出来、信出来、回写到东西上的。它会变,它不是东西天生带着的。知道这一点,你在它涨的时候不会太得意,跌的时候不会太绝望。

第四问,对着积累规律:你积累下来的东西,是越用越旧的,还是越用越肥的?

你攒下的钱、买下的东西,会旧,会贬值。你攒下的本事、交下的朋友、读过的书,用得好,会越来越肥。你这些年,往哪一边攒得多?

◆ 六、四个问题放回饭桌上

陈立听父亲说到这里,笑了:「爸,你这四问,先问问你自己。」

老陈放下筷子,真的想了一想。

「第一问。我在厂里三十年,工资单上是钟点。可是车间主任为什么一坏机器先喊我?是因为我手上有点诀窍,别人没有。这点诀窍,是我跟着老师傅学的,是我自己一台机器一台机器摸出来的。工资单上,没有这一栏。」

「第二问。我带过七个徒弟,有两个后来当了技术科长。他们多出来的本事里,有我的一份。这一份记在谁名下?谁也没记。我也没想过要记。」

「第三问。我们厂那时候,一匹布值多少,是上面定的。我一直以为那个价就是布本来的价。现在想想,那是上面的人跟下面的人、厂跟供销社,一来一回定出来的。」

「第四问。」老陈停了一会儿,「我攒下的钱,不多,也不太值钱了。可是我攒下的那点诀窍,今天还能用。上个月楼下小王的和面机坏了,我去拧了两下,又转了。」

陈立看着父亲,好一会儿没说话。

◆ 七、补上缝隙,可以这样读

那么,补上缝隙以后,《资本论》可以怎样读?

第一,把他的问题和他的尺子分开读。问题留着,尺子换掉。剩余归谁、工时归谁、谁握着交换的那道门,这些问题一个也不要丢。用钟点去回答这些问题的那把尺子,放回它最贴合的地方:工厂里的布,十亩地里的麦子,按件计酬的快递。

第二,把他立的账和他偷运的东西分开读。每读到「社会必要」「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力量起决定作用」这些地方,停一停,问一句:这里偷运进来的是什么?是人怎样分布着需要,是一来一回的公道,是我你他之间的信任。他把这些东西写进了原文,却没给它们栏目。读的时候,替他补上。

比如第 59 章读过的那句“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读到它,就知道主体属性在这里进了场:一个人一天要多少才过得下去,看的是他处在什么场里、身边的人怎样过日子。

第三,把他的药方和他的诊断分开读。他诊断交换里有不公道,诊断得准。他开的药方是取消交换,这个药方在生产队和计划经济里都试过了。补上缝隙以后的读法是:不取消交换,把交换里那份公道当成一场要一起谈出来的发生,谈到每一个参与的人都被记上名字。

第四,把他的书和他的一生放在一起读。他的书说价值是钟点,他的一生说价值在钟点外面。两样合起来读,才是一个完整的马克思。

◆ 八、留给今天的那一道题

读到最后,《资本论》留给今天的,是一道题,不是一个答案。

这道题是:一场发生里多出来的东西,记到谁的名下?

在包子铺里,它是那五十个包子归小王还是归老板。在十亩地里,它是丰年那五千斤归天还是归人。在生产队里,它是那十八枚手印。在淘宝上,它是平台抽几成、木匠拿几成。在陈立的屏幕上,它是那几十万该分给模型公司、写字的人、客户、她自己各多少。在那面书墙上,它是一本碰撞出来的书该署谁的名。

马克思用钟点回答过这道题。钟点在工厂里还算得动,到了知识的上坡上就算不动了。

题却还在,而且更难。参与的人更多、更散、更看不见;底座更集中;一个人同时站在两极。这道题,不能交给一个公式,也不能交给「自然规律」。它要在参与的各方之间,一来一回地谈出来,谈出来以后,还要随着日子再谈。

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里写过一句话,可以放在这里做结:

权利决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制约的社会的文化发展。 (《哥达纲领批判》第一部分,1875)〔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句话的意思是:怎样分才公道,不是一次定死的,是随着一个社会怎样生产、怎样交往,一起长出来的。他说的是权利,本书说的是归算。说的是同一件事。

◆ 九、马克思最后写到的那片自由王国

马克思在第三卷的末尾,写过一段很少被人读到的话。第 59 章引过他说剩余劳动无论在什么社会都必须有;这里接着往下读,他说,真正的自由,在必要劳动的彼岸:

自由王国只是在由必需和外在目的规定要做的劳动终止的地方才开始。 (《资本论》第三卷第四十八章)〔核:据英译本自译〕

最后一句很短:

工作日的缩短是根本条件。 (同上)〔核:据英译本自译〕

这三句话,放在陈立的屏幕前读,有一种奇怪的贴切。一万个智能体,把必需的劳动缩得很短;陈立剩下的七十个钟点,几乎全是想、判、读懂人,是马克思说的「自由王国」里的那种劳动。

马克思以为,到了这一天,劳动时间就会退场,自由时间成为财富的尺度。他说对了一半:劳动时间确实在退场。他没说到的另一半是:自由时间里干的那种劳动,本身就是价值发生的地方。想法、判断、我你他之间长出来的东西,正是最难归算的东西。

自由王国的门开了一条缝。门里头,归算的题比门外还难。

◆ 十、一本书的四十年,和一顿饭的一年

最后,把这一编的七章收一收。

第 59 章,包子铺和十亩地:剩余是普遍的发生,剩余价值只是一种归算。第 60 章,工分和 KPI:表给能数的那一格立账,用心和想法没有栏目。第 61 章,两个马:偏远作坊的劳动因撮合才开始算数。第 62 章,时间与价值脱钩:三条同根,一起失效,留下归算。第 63 章,一万个智能体:三本账同时失灵的现场。第 64 章,书墙:积累的是活土,上坡卡在挑选的眼光上。

七章说的是同一件事,换了七个地方说。

《资本论》从 1844 年巴黎的笔记本,到 1894 年恩格斯编完第三卷,长了五十年。它的价值,又在后来一百多年里,被一次次地读、译、争、用,回写出来。父女俩这一年的饭桌,也是这样一场小小的回写:老陈把一本老账搬到包子铺、生产队、快递站、女儿的书房里,一处一处地对,一处一处地发现它哪里还用得上、哪里用不上。

一本书在一百五十年里长成今天的样子,一个读者在一年里把它放回自己的日子。两样都是发生,都没有一个钟点量得出它值多少。

◆ 十一、读完以后,别急着合上

读完一本书,最容易的事,是把它放回书架。

不妨留一个小动作:挑你这一周里遇到的一个“价”,一个工资、一个房价、一个会员费、一份稿酬。照着前面的办法,问三个问题。

它的账立在哪里?是东西本身,是人心,还是往来?

它悄悄借用了另外两处中的哪一个?有没有记账?

它是怎么比出来的?跟谁比?比了多少次?

做完一次,你就多了一个习惯。这个习惯比这本书里任何一个结论都更耐用。

◆ 十二、放回日子里

那顿饭吃到很晚。菜凉了,陈建国又热了一遍菜包。

陈立临走前,站在门口问:「爸,你说那本《资本论》,我该不该读?」

「读。」老陈说,「读他问的那些话。他问剩余归谁、工时归谁,这些话你那一行也躲不过去。」

「那他的算法呢?」

「他的算法,你拿到楼下快递站去用,还用得上。拿到你书房里,就别用了。」老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自己的账,你得自己学着跟人谈出来。」

陈立点点头,下楼了。

老陈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桌上那本发黄的记工本还摊着。他父亲那一年记了三千多分,最后值多少钱,到年底才知道。他忽然觉得,这本记工本和女儿屏幕上那一万行日志,说的是同一件事:干了多少,可以记;值多少,要等一场发生完了,才回头落到每一格上。

他把记工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明天,你也可以拿出一张纸,把那四个问题写下来,一个一个回答。不用答得很好,答一个就行。你会发现,你以为自己活在钟点里,其实你一直活在钟点外面的那一截里。那一截,就是马克思没给你记上的那一栏。

带走的话
留下他的问题,换掉他的尺子:剩余归谁要一来一回地谈,钟点只是桌上的一个筹码。

小账

这一处,立账的是哪一格,偷运进来的是哪几格?——立账的是客体属性(钟点与凝结的劳动);偷运的是主体属性的分布与场、互动属性的变化与善,以及理念界与自我界的全部劳动。

马克思自己用不用这本账?——不用。他活在知识劳动、恩格斯的汇票和你我他的回写里;他写下的那本账,他自己一天也没用过。

本编总判断:知识经济把钟点从价值的尺度上请了下来,劳动价值论、剩余价值论、按劳动时间分配一起失效,马克思的问题却留在桌上:剩余归谁,只能在一来一回里谈出来。

结语

弥尔顿的五镑与《资本论》的四十年

◆ 一、一个诗人的五镑

《资本论》第一卷里,有一个脚注,说到弥尔顿。

英国诗人约翰·弥尔顿,写了《失乐园》,把版权卖给书商,得了五镑。马克思说,按资本主义生产的标准,这个写出《失乐园》的人,是一个「非生产劳动者」;而那个为书商按工厂方式批量炮制书稿的文人,倒是「生产劳动者」。〔核:第一卷第十六章,大意;另见《剩余价值理论》〕

马克思引这个例子,是为了讽刺资本主义:它不在乎你写的是什么,只在乎你有没有给资本带来剩余价值。

这个讽刺,很有力。

不过现在换一个角度看。弥尔顿的五镑,让《失乐园》的价值,在三百多年里,不断地发生。它被读,被注,被译,被引,被改编。这些东西,没有哪一样,在那五镑里。

五镑是互动属性里的一次交换,三百年的价值,是主体、互动、自我界和理念界一起长出来的。

马克思引弥尔顿,是为了讲资本主义怎样给诗人定价。他没有想到,他自己,是另一个弥尔顿。

◆ 二、《资本论》的四十年

从 1844 年巴黎的笔记本,到 1883 年他去世,再到 1894 年恩格斯编完第三卷,这本书长了五十年。

它是一个很典型的发生。

一开始,是一团乱。笔记本里的异化、劳动、人的本质,和政治经济学的残篇,混在一起。

然后,慢慢成形。1857 年的危机,连夜写成的《大纲》;1859 年的《批判》;1861 到 1863 年二十三本笔记。每一个阶段,路在往前走,也在回头改。

再后来,定型:1867 年的第一卷。然后又被改:法文本、德文第二版。

最后,被编辑者接过去:恩格斯,考茨基,后来的 MEGA² 的编者们。

一本书在这样的发生里长成,每一步,都不是他一个人,不是他的钟点,也不仅是现实界的劳动。

◆ 三、本书的账,做了什么

回头看这本书做了什么。

第一,它把《资本论》的五个核心观点,各读了三遍:原文推理,对账,讨账。

第二,它把后来的批评者,从庞巴维克到皮凯蒂,一个一个听了一遍,也一个一个用同一把刀看了一遍。

第三,它把过去五十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放到《资本论》旁边,看哪些得主拆了《资本论》的哪一块,也看他们自己立了什么账。

第四,它尝试开了一本新账:价值是怎样发生的,等价是怎样发生的,剩余是怎样发生,又是怎样归算的。

◆ 四、本书自己的账

最后,要对本书自己用同一把刀。

本书立账在哪里?发生。

偷运了什么?

它偷运了「发生」这个词本身的稳定性:好像「发生」是一个整体的、稳定的、独立的东西,可以拿来衡量别的理论。这是客体的偷运。

它偷运了读者的接受:一本讲发生的书,要靠读者的读来发生。

它偷运了很多经济学家的工作:哪一个人的理论,被本书说成「拆掉了《资本论》的某一前提」,其实是本书自己的重建,并不是他们的原话。

本书在附录七里,写了可错条款。读者可以照着去推翻它。

◆ 五、这本书给你留下的三样东西

合上书以后,如果你只能带走三样东西,我希望是这三样。

一把尺子。 遇到任何一个讲价值的说法,先问:它把账立在哪里?是东西本身,是人心,还是往来?它悄悄借用了另外两处中的哪一处,有没有记账?

这把尺子不只用来看《资本论》。看一份工资单,看一次房价的讨论,看一家公司的估值,看你自己的一份工作,都能用。

一个习惯。 看到一个价钱,多问一句:它是怎么比出来的?跟谁比?比了多少次?

这个习惯会让你少上一些当,也会让你对价钱背后的人,多一点耐心。

一份留白。 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很可能是账上记不下的东西:一门手艺,一个办法,几个信得过的人,一点别人没有的眼光。给它们留一点位置,不要因为算不出来,就觉得它们不算数。

◆ 六、给今天的读者

最后几句话,留给今天读这本书的人。

你可能是个程序员,每天和屏幕打交道,手底下有几十个智能体。你可能是个老师,备了一堂课,上了一百遍。你可能是个创业者,一个人撑着一家公司。你可能是个学生,正在想以后靠什么吃饭。

不管是谁,你都生活在一个钟点和价值越来越对不上的时代。

这不一定是坏事。一个人想出的办法,可以被一万个人用;一个人写的东西,可以被一万个人读;一个人带着一群智能体,可以做过去需要一家公司才能做的事。

不过这也意味着,过去那套「干多少钟点,拿多少钱」的算法,会越来越不够用。

下一代的账,要有人来写。写这本账的人,需要读懂上一本账,也需要看见上一本账没有记的东西。

这是我们为什么要认真读《资本论》,也是为什么要在读完之后,放下它。

◆ 七、对本书自己的检验

按照本书自己的办法,对本书用一次。

本书立账在“发生”:价值、等价、剩余,都是发生出来的。

本书偷运的东西,上一节已经列了三样。再补两样。

第一样,是读者的耐心。一本四十万字的书,靠的是读者肯花钟点读完。这些钟点,本书没有给它们记账。

第二样,是前人的材料。本书引的每一段原文、每一个经济学家的观点,都是别人一辈子的工作。本书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起读。

如果有读者问:这本书自己,该怎么算价值?

按本书的说法:这本书写出来花的钟点,与它之后的价值,没有固定的比例;它的价值,在读者那里发生,在争论里发生,在被推翻或被改写的过程里发生。

所以,这本书最好的结局,不是被相信,而是被用,被改,被反驳。

◆ 八、五条可错点

附录七列了可错条款。这里挑最要紧的五条,再说一遍。

一,三种属性的分法,是一把工具,不是真理。换一把工具,可能看到别的东西。

二,“偷运”是本书的重建,理论的作者未必同意。

三,对诺奖得主的归类,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们的话。

四,等价交换的五步发生,是概念重建,不是史料。

五,对知识经济的判断,建立在案例上,不是统计研究。

这五条,任何一条被证明不成立,本书相应的章节就要收窄。请你把理由写下来。

◆ 九、三个明天能试的做法

最后,给你三个明天就能试的做法。

第一个,下次谈价格的时候,问一句“这个价是跟什么比出来的”。问一次,你会发现很多人答不上来,包括你自己。

第二个,列一张你自己的“三界账”:你每天的活里,哪些是手上的,哪些是脑子里的,哪些是人和人之间的。每一类,估一估各占多少,各自怎样换来收入。

第三个,找一个没有标价、但你知道很值的东西:一个朋友,一门手艺,一个习惯。想一想,它是怎么发生的。给它留一点位置。

这三件事,花不了一个小时。可能比读完这本书更有用。

◆ 十、反方最好的论证

写到这里,要把最好的反方论证摆出来,让它有机会说话。

反方会这样说:你们讲了这么多偷运、这么多缺席,可是一个理论要有一个中心,才有力量。《资本论》之所以影响了一个世纪,恰恰因为它敢把账立在一处,敢说价值就是劳动。你们这本书把什么都说成“缠在一起”,最后什么也立不住,还怎么指导行动?

这是个好问题。回答分三层。

第一,立账不是错,本书也不反对立账。一个理论总得有中心,没有中心就没有判断。本书反对的,是把中心当成全部,并且不记另外两处的账。

第二,力量不等于完整。一把锤子很有力量,可是你不能用它去拧螺丝。《资本论》在它适用的地方,仍然很有力量;本书只是指出,哪些地方它不够用。

第三,本书自己也有中心,就是“发生”。它同样要接受同一把刀的检验,这一点在前面已经做了。

◆ 十一、马克思自己会怎么回

最后,设想一下,如果马克思读到这本书,他会怎么回。

他很可能会说:你们说我把账立在劳动上,这没错;说我偷用了别的,也没错,我在第一章里就写了“社会必要”“使用价值”。可是你们没有看到,我立这个账,是为了回答一个具体问题:资本家的利润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用你们的三种属性,回答得了吗?

这是个公道的反问。本书的回答是:回答得了,而且回答得更宽——利润是剩余的一种归算,剩余是几处一起发生的。但这个回答是否更好,要由读者去判断。

本书能做的,只是把两边的账都摆出来,让你自己去比。

◆ 十二、回到那一屋子

最后,回到伦敦那间出租屋。

一个男人在桌前,写一本关于钱的书。窗外有雾,桌上有半张拼好的钞票。

他不知道这本书会怎样。他只知道,他要把它写完。

他写的,是他看到的世界。他看到的,是真的,也是不全的。

他靠着朋友的汇票活着,靠着读者活着,靠着一个又一个夜晚的想法活着。这些,在他的账上,大多没有户头。

只是它们都在。

他教的是价值随钟点增减,他自己靠的是一本钟点算不出价值的书。

这句话,不是用来嘲笑他的。这句话,是用来提醒我们的。

我们每个人,都是靠一些钟点算不出来的东西活着:一个朋友的信任,一个想法的偶然,一本书的陪伴,一次没有标价的帮助。

在算价值的时候,别忘了这些。

在过日子的时候,也别忘了。

写到这里,这本书应该合上了。

你合上以后,请问自己一句:你今天靠的是什么?

附录一 原文引文索引

按章列出本书引用马克思、恩格斯原文的出处。所有译文均为本书据公版德文本与 1887 年英译本自译,标〔核〕处付印前须对《马克思恩格斯文集》核页。

章出处
第 1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
第 1 章《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一手稿「异化劳动」
第 1 章《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三手稿
第 1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导言,1857
第 1 章《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序言
第 2 章《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序言,1845
第 3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
第 3 章《资本论》第一卷初版序言,1867
第 3 章《资本论》第一卷初版序言
第 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七章,脚注
第 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引工厂视察员报告
第 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
第 4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笔记本 VII,「机器论片断」
第 4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笔记本 VII,引《国民困难的根源和补救办法》,1821
第 5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章「商品」,1859
第 5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1859
第 5 章《资本论》第一卷初版序言
第 6 章《剩余价值理论》,「附录」部分
第 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1873
第 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引《圣彼得堡消息报》1872 年 4 月 8 日〔20 日〕
第 7 章《资本论》法文版序言,1872 年 3 月 18 日
第 7 章《资本论》第一卷法文版跋,1875
第 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1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1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
第 1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1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
第 1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
第 14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
第 14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15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16 章《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一节
第 16 章《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二节
第 16 章《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三节
第 16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二节
第 1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1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
第 1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一节
第 18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18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一节
第 19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九章
第 19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三十七章,并参第十章
第 2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一节
第 2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二节
第 2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
第 2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二节
第 2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七章第一节
第 2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
第 2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2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一章
第 2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23 章《哥达纲领批判》
第 23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四十八章
第 24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26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二章第一节
第 26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一节
第 26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
第 2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马克思引一位俄国评论者的话并表示赞同
第 2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
第 27 章《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1864
第 2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六节
第 29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一、二章
第 29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
第 29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
第 29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五章第二节
第 3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3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马克思引威廉·配第
第 32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九章
第 3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
第 3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二节
第 33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九章
第 33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章
第 3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马克思自引《政治经济学批判》
第 34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34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35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
第 35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
第 35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五节
第 35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第三节
第 36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
第 36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36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36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36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
第 3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37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章
第 3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
第 3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38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
第 38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
第 38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第三节
第 38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三节
第 38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38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
第 3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
第 3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3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一节
第 3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六节
第 3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
第 4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一节
第 40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章
第 4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4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4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
第 4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章
第 4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4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4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二节
第 4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4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
第 4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
第 42 章《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第 4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
第 4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一节
第 4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六章
第 4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
第 4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一章
第 4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三节
第 44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
第 44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三节
第 44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44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三节,原文为法文 Les dés sont pipés
第 45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二章第四节
第 45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一章
第 45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45 章《哥达纲领批判》第一部分
第 46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
第 46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
第 46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第三节
第 46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三节
第 46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
第 46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五章第二节
第 4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四节
第 47 章《雇佣劳动与资本》第六部分
第 4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六章
第 47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七节
第 48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二节
第 48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五章第一节
第 48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三十章
第 48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
第 48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二十七章
第 48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三节
第 48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五章第二节
第 4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二节
第 4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
第 5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
第 50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
第 5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50 章《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1864
第 5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51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三章
第 5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四节
第 5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
第 5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六章
第 5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51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
第 5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59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四十八章「三位一体的公式」
第 5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第三节
第 59 章《哥达纲领批判》第一部分,1875
第 5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59 章《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一节
第 59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五章第一节
第 6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60 章《哥达纲领批判》第一部分,1875
第 60 章《哥达纲领批判》第一部分
第 6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九章「计件工资」
第 60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1857—1858
第 6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第二节
第 61 章《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一节
第 61 章《资本论》第二卷第六章第三节
第 61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
第 6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
第 62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二节
第 62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1857—1858
第 6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一节,引约翰·斯图亚特·穆勒
第 6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第二节
第 63 章《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断」
第 6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第一节
第 6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第七节
第 64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
第 64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十四章第三节
第 64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三章第二节
第 64 章《剩余价值理论》第一册附录
第 65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
第 65 章《哥达纲领批判》第一部分,1875
第 65 章《资本论》第三卷第四十八章

附录二 成书年表(1818—1895)

年份取常见口径;拿不准的细节,见附录八。

年份事件
1818马克思生于特里尔
1820恩格斯生于巴门
1842恩格斯到曼彻斯特,在欧门—恩格斯棉纺厂工作
1844马克思在巴黎写《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8 月与恩格斯在巴黎长谈,开始长期合作
1845恩格斯出版《英国工人阶级状况》
1848《共产党宣言》发表
1849马克思定居伦敦
1850恩格斯重回曼彻斯特,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1857—1858危机之年;马克思连夜写成后人称《大纲》的笔记本,其中含“机器论片断”
1859《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出版
1861—1863写成约二十三本经济学笔记,含后来的《剩余价值理论》部分
1863—1865《资本论》三卷的主要手稿
1867《资本论》第一卷出版(德文初版)
1869恩格斯退出公司
1872第一卷俄译本、德文第二版
1872—1875第一卷法文本分册出版,马克思大改
1883马克思逝世;恩格斯着手整理手稿
1885《资本论》第二卷由恩格斯编成出版
1894《资本论》第三卷由恩格斯编成出版
1895恩格斯逝世
1905—1910考茨基编《剩余价值理论》出版
1975 起《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证版(MEGA²)陆续出版

这张表只列线索,不下判断。每一项在第一编里都有对应的章。

附录三 马恩书信摘录索引

本表只收正文已经引用或转述的书信,按写信日期排。译文均为本书据公版英译本自译;凡未取得原页的,核验状态写〔核:据英译本自译〕,付印前须对《马克思恩格斯全集》(MEGA²)或《马克思恩格斯文集》核页。

日期写信人→收信人用在大意核验状态
1857 年 12 月 8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2、4 章爱听曼彻斯特的实情,因为报纸都遮掩;每夜赶着整理研究,赶在洪水之前;说起在《论坛报》上的一次愉快经历〔核:据英译本自译〕
1857 年 12 月 18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2、4 章请恩格斯有空就写信,危机里的见闻他要记进账簿;手头的工作分两路,写完经济学原理和研究当前危机〔核:据英译本自译〕
1858 年 1 月 16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4、7 章推翻了此前的利润学说,黑格尔《逻辑学》在方法上帮了大忙;又抱怨把两篇的材料压成一篇,干双倍的活拿一半的钱〔核:据英译本自译〕
1858 年 2 月 22 日马克思→拉萨尔第 3、4 章自己是时间的奴隶,只有夜里属于自己的工作;十五年研究之后终于可以动笔〔核:据英译本自译〕
1858 年 3 月 2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2 章请教厂里机器多久更新一次〔核:据英译本自译〕
1858 年 3 月 4 日恩格斯→马克思第 2 章以每年扣除的磨损百分比为标准,约 7.5%,十三年多扣回成本〔核:据英译本自译〕
1858 年 4 月 2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4 章把六册的写作计划列了出来〔核:大意,日期待对原信〕
1859 年 1 月马克思→恩格斯第 5 章手稿约十二个印张;标题虽是《资本一般》,还没有谈到资本〔核:据英译本自译〕
1859 年 2 月 1 日马克思→魏德迈第 5、7 章敦克尔肯出版,要看头几册销路;危机来了稿费被砍〔核:据英译本自译〕
1859 年 7 月 22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5 章伦敦的德国流亡者对这本书的冷淡反应〔核:大意,日期待对原信〕
1859 年 11 月 6 日马克思→拉萨尔第 5 章没料到会被完全置之不理〔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2 年 6 月马克思→恩格斯第 3 章家里的窘迫〔核:大意,日期待对原信〕
1862 年 8 月 2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6 章把资本分成不变与可变两部分〔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3 年 1 月 28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2 章请教自动走锭纺纱机出现前纺纱工的情形〔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5 年 7 月 31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2、6 章两人合伙做一桩生意,我做理论和党的方面;著作是一个艺术的整体,没写完整就不付印;指望英文版带来收入〔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7 年 4 月 4 日恩格斯→马克思第 6 章欢呼第一卷将送汉堡,寄去半张五镑钞票共 35 镑,收到电报再寄另一半〔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7 年 4 月 24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6 章从汉诺威写信说印刷与校对的困难〔核:大意,日期待对原信〕
1867 年 4 月 30 日马克思→迈耶尔第 6 章一直在坟墓边缘徘徊,为著作牺牲了健康、幸福和家庭〔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7 年 6 月 22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2、3 章恩格斯满意比世上其余人说什么都重要;校样中改正蓝皮书名称的一个错误〔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7 年 8 月 16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6、11 章校完最后一个印张,这一卷完成(书中另有“全靠你”一句,见导论)〔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7 年 8 月 24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36 章书里最好的两点:一开头强调劳动二重性,其二不依赖具体形式处理剩余价值〔核:大意,待对原信〕
1867 年 9 月 4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7 章迈斯纳提价是个错误〔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7 年 10 月 13 日恩格斯→马克思第 7 章已为库格曼写了两篇书评〔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7 年 11 月 2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7 章书遭到沉默,坐立不安〔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7 年 11 月 7 日马克思→恩格斯第 7 章感谢一篇登在埃尔伯费尔德报纸上的评论〔核:大意〕
1867 年 11 月 8 日恩格斯→马克思第 7 章眼下要在德国日报上闹出点动静〔核:据英译本自译,后半原文为法文〕
1868 年 7 月 11 日马克思→库格曼第 32、39 章任何民族停止劳动几个星期就会灭亡;社会劳动按比例分配的必要性不可能被取消〔核:大意,待对原信〕
1869 年 7 月 1 日恩格斯→马克思第 2 章退伙后欢呼:“温和的商业”完蛋了,我是自由人了〔核:据英译本自译〕
1869 年 7 月恩格斯→马克思第 7 章商量是否劝迈斯纳出通俗小册子〔核:大意,日期待对原信〕

书信里有一些细节,如半张钞票的寄法、退伙所得、年金数额,本书只取最稳的几处,其余标待核,汇入附录八。

附录四 第四、五编经济学家原著书目

只列正文第四、五编已提到的著作。年份取常见口径,不确定的标〔待核〕。

## 第四编 诺奖之外的解构者

作者书名或篇名首版年份出现章
庞巴维克《资本与利息》1884—1889〔待核〕第 32 章
庞巴维克《马克思体系的终结》(Zum Abschluss des Marxschen Systems)1896第 32、33 章
希法亭对庞巴维克的回应1904第 33 章
鲍特凯维兹转形问题论文,载《社会科学与社会政策文库》1906—1907第 33 章
斯威齐《资本主义发展论》1942第 33 章
米塞斯《社会主义共同体中的经济计算》1920第 34、39 章
兰格《论社会主义的经济理论》1936—1937第 34、39 章
哈耶克《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1945第 34、39、40 章
熊彼特《经济发展理论》1911(德文)〔待核〕第 35 章
熊彼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1942第 35 章
琼·罗宾逊《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1942第 36 章
琼·罗宾逊《经济哲学》1962〔待核〕第 36 章
斯拉法《用商品生产商品》1960第 37、39 章
斯蒂德曼《按照斯拉法思想研究马克思》(Marx after Sraffa)1977第 37 章
置盐信雄《技术变革与利润率》,载《神户大学经济评论》第 7 卷1961第 38 章
森岛通夫《马克思的经济学》1973第 38 章
罗默《剥削与阶级的一般理论》1982第 39 章
埃尔斯特《理解马克思》1985第 39 章
海因里希《价值的科学》1991第 39 章
克莱曼《重获马克思的〈资本论〉》2007第 39 章

## 第五编 诺贝尔经济学奖五十年

作者书名或篇名首版年份出现章
里德《我,铅笔》1958〔待核〕第 40 章
斯彭斯《就业市场信号》1973〔待核〕第 40 章
卡尼曼、特沃斯基《前景理论》1979〔待核〕第 42 章
塞勒、桑斯坦《助推》2008〔待核〕第 42 章
弗农·史密斯《竞争市场行为的实验研究》1962〔待核〕第 42 章
舒尔茨《人力资本投资》1961〔待核〕第 43 章
贝克尔《人力资本》1964〔待核〕第 43 章
贝克尔《时间配置理论》1965〔待核〕第 43 章
贝克尔《家庭论》1981〔待核〕第 43 章
科斯《社会成本问题》1960第 45 章
哈丁《公地悲剧》1968第 45 章
莫基尔《雅典娜的礼物》2002第 46 章
莫基尔《增长的文化》2016第 46 章
罗默关于知识与增长的论文(重组增长)1990〔待核〕第 46 章
森《贫困与饥荒》1981第 47 章
班纳吉、迪弗洛《贫穷的本质》2011〔待核〕第 47 章
克鲁格曼《地理和贸易》1991〔待核〕第 49 章
梯若尔、罗歇《双边市场中的平台竞争》,载《欧洲经济学会杂志》2003第 49 章
皮凯蒂(非诺奖)《21 世纪资本论》2013第 28、49 章
诺思《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1981第 50 章
福格尔《铁路与美国经济增长》1964〔待核〕第 50 章
阿西莫格鲁、约翰逊《权力与进步》2023〔待核〕第 50、51 章

五十届得主与《资本论》的逐年对照,见附录六。

附录五 九格对账总表

三种属性各三格,合为九格。下表汇总五个核心概念各立账于何处、偷运了什么、缺席了什么。

核心概念立账的格偷运进来的格缺席的格缺席的界
劳动价值论客体:整体、稳定、独立主体:有用;互动:交换显露价值主体的美理念界、自我界的劳动
剩余价值客体:凝结的活劳动主体:商品要有人买;互动:竞争与交换主体的分布与场理念界(协作与知识)、自我界(老板与信用)
拜物教与透明分配客体:直接的劳动时间主体的分布与场:分散的知识;互动:价格信号主体的美自我界(信任与激励)
积累的一般规律客体:资本构成、趋势、不以意志为转移互动的波与变化与善;主体的场主体的分布理念界(新行业)
利润率下降与终结客体:平均利润率的下坡互动的变化、波、善;主体的分布与场主体的美理念界(便宜的算力)、自我界(信用)

## 本书新账的对照

问题旧账(立在客体)新账(三种一起发生)
价值在哪里凝在商品里在生产、使用、交换的圈里发生,再回写进物
等价从哪里来里面有等量劳动偶然比例、多次对比、回写、尺子、公道
剩余是什么剩余价值,被占有的部分普遍的发生;剩余价值是其中一种归算
拜物教是什么假象忘了发生
劳动是什么抽象劳动时间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三界的劳动

附录六 五十届诺贝尔经济学奖与《资本论》对照表(1977—2026)

本表每届一行,共五十行。「获奖理由」据瑞典皇家科学院公布的获奖理由(nobelprize.org 奖项列表,2026 年 10 月 18 日核)由本书转述为中文,不作逐字翻译。「相关的《资本论》一块」写本书第五编认为这一届拆掉或改写了《资本论》的哪一前提,并注明在哪一章展开;与《资本论》没有实质关系的届次写「—」,不硬拉。标记:★ 表示得主本人有确有其文、点名讨论马克思或劳动价值论的著述(作者、题目、年份见出处栏);☆ 表示得主本人没有点名,其理论构成对《资本论》某一前提的拆除,由本书重建,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得主的话;「—」表示无关。1977 年以前的萨缪尔森(1970)、列昂惕夫(1973)、哈耶克(1974)、坎托罗维奇(1975)、弗里德曼(1976)不在本表的五十届之内,见第 40 章引子。表中〔待核〕者统稿时再对。

年份得主获奖理由(中文转述)相关的《资本论》一块标记出处
1977俄林、米德对国际贸易理论和国际资本流动理论的开拓性贡献——nobelprize.org
1978西蒙对经济组织内部决策过程的开拓性研究第一卷第一章排除法剔掉的主体;有限理性(第 42 章)☆nobelprize.org;西蒙《管理行为》(1947)
1979舒尔茨、刘易斯对经济发展研究的开拓性工作,特别是发展中国家的问题劳动力价值与产业后备军(刘易斯「无限劳动供给」,第 44 章);人力资本使可变资本与不变资本二分失效(舒尔茨,第 43 章)☆(刘易斯 ★/☆〔待核〕)nobelprize.org;刘易斯《劳动力无限供给条件下的经济发展》(1954);舒尔茨《人力资本投资》(1961)
1980克莱因建立计量经济模型并用于分析经济波动和经济政策——nobelprize.org
1981托宾对金融市场及其与支出决策、就业、生产和价格关系的分析——nobelprize.org
1982施蒂格勒对产业结构、市场运作和公共管制的起因与后果的开创性研究价格围绕价值波动;信息的价格(第 40 章)☆nobelprize.org;施蒂格勒《信息经济学》(1961)
1983德布鲁把新的分析方法引入经济理论,严格重述一般均衡理论不经劳动价值也能定价格体系(第 40 章)☆nobelprize.org;德布鲁《价值理论》(1959)
1984斯通对国民账户体系发展的根本贡献,大大改进了实证分析的基础——nobelprize.org
1985莫迪利亚尼对储蓄和金融市场的开拓性分析——nobelprize.org
1986布坎南发展了经济与政治决策理论的契约与宪政基础——nobelprize.org
1987索洛对经济增长理论的贡献利润率下降规律;索洛余数使「反作用」成为主线(第 46 章)☆nobelprize.org;索洛《技术变化与总量生产函数》(1957)
1988阿莱对市场理论和资源有效利用理论的开拓性贡献——nobelprize.org
1989哈维尔莫阐明计量经济学的概率论基础,分析联立经济结构——nobelprize.org
1990马科维茨、米勒、夏普在金融经济学理论方面的开拓性工作——nobelprize.org
1991科斯发现并阐明交易成本和产权对经济制度结构与运行的意义企业内部不靠价格协调;拜物教与透明分配(第 45 章)☆nobelprize.org;科斯《企业的性质》(1937)
1992贝克尔把微观经济分析扩展到广泛的人类行为与互动,包括非市场行为人力资本;家务劳动与劳动力的再生产(第 43 章)☆nobelprize.org;贝克尔《人力资本》(1964)
1993福格尔、诺思运用经济理论和计量方法更新经济史研究,以解释经济变迁与制度变迁「铁的必然性」;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阶级行动的搭便车问题(第 50 章)★(诺思);☆(福格尔)nobelprize.org;诺思《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1981)论马克思框架〔待核:章节与页码,据研究文献转引第 61 页〕
1994海萨尼、纳什、泽尔腾对非合作博弈均衡的开拓性分析——nobelprize.org
1995卢卡斯发展并应用理性预期假说,改变了宏观经济分析,加深了对经济政策的理解——nobelprize.org
1996莫里斯、维克里对不对称信息下激励的经济理论的根本贡献——nobelprize.org
1997默顿、斯科尔斯提出确定衍生品价值的新方法——nobelprize.org
1998森对福利经济学的贡献劳动价值论的方法论地位;「历史的和道德的因素」;贫困一极(第 47 章)★nobelprize.org;森《论劳动价值论:若干方法论问题》,《剑桥经济学杂志》第 2 卷第 2 期(1978),175—190 页〔核:RePEc 书目;论点细部待对全文〕
1999蒙代尔对不同汇率制度下货币与财政政策的分析,以及对最优货币区的分析——nobelprize.org
2000赫克曼、麦克法登赫克曼:发展了分析选择性样本的理论和方法;麦克法登:发展了分析离散选择的理论和方法人力资本与早期能力的形成(赫克曼,第 43 章)☆(赫克曼);—(麦克法登)nobelprize.org
2001阿克洛夫、斯彭斯、斯蒂格利茨对信息不对称市场的分析价格围绕价值波动;价格是信息(第 40 章)☆nobelprize.org;阿克洛夫《柠檬市场》(1970)
2002卡尼曼、弗农·史密斯卡尼曼:把心理学研究成果引入经济学,特别是不确定条件下的判断与决策;史密斯:把实验室实验确立为实证经济分析的工具,特别是研究不同市场机制主体的分布、场、美回到账上(第 42 章)☆nobelprize.org
2003恩格尔、格兰杰恩格尔:分析时变波动的经济时间序列方法;格兰杰:分析具有共同趋势的经济时间序列方法——nobelprize.org
2004基德兰德、普雷斯科特对动态宏观经济学的贡献:经济政策的时间一致性与经济周期的驱动力危机与终结;波动可以是常态(第 48 章)☆nobelprize.org;《建造时间与总量波动》(1982)
2005奥曼、谢林通过博弈论分析加深了对冲突与合作的理解——nobelprize.org
2006费尔普斯对宏观经济政策中跨期权衡的分析——nobelprize.org
2007赫维茨、马斯金、迈尔森为机制设计理论奠定基础等价交换是可以设计的(第 41 章)☆nobelprize.org
2008克鲁格曼对贸易模式和经济活动区位的分析集中来自报酬递增与扎堆,不来自有机构成(第 49 章)☆nobelprize.org;《报酬递增与经济地理》(1991)
2009奥斯特罗姆、威廉姆森奥斯特罗姆:对经济治理特别是公地的分析;威廉姆森:对经济治理特别是企业边界的分析既非市场也非计划的第三条路;企业内部的计划(第 45 章)☆nobelprize.org;奥斯特罗姆《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1990)
2010戴蒙德、莫滕森、皮萨里季斯对存在搜寻摩擦的市场的分析产业后备军与工资的决定(第 44 章)☆nobelprize.org
2011萨金特、西姆斯对宏观经济中因果关系的实证研究——nobelprize.org
2012罗斯、沙普利稳定配置理论与市场设计实践等价交换的发生;不用价格的匹配(第 41 章)☆nobelprize.org
2013法玛、汉森、席勒对资产价格的实证分析危机是互相预期的波(第 48 章)☆nobelprize.org;席勒《非理性繁荣》(2000)
2014梯若尔对市场势力与监管的分析集中来自平台两边互相拉(第 49 章)☆nobelprize.org;罗歇、梯若尔《双边市场中的平台竞争》(2003)
2015迪顿对消费、贫困与福利的分析贫困化规律与「大逃亡」(第 47 章)☆nobelprize.org;迪顿《逃离不平等》(2013)
2016哈特、霍尔姆斯特伦对契约理论的贡献剩余控制权即归算(第 45 章)☆nobelprize.org
2017塞勒对行为经济学的贡献主体回到账上;心理账户(第 42 章)☆nobelprize.org
2018诺德豪斯、罗默诺德豪斯:把气候变化纳入长期宏观经济分析;罗默:把技术创新纳入长期宏观经济分析知识非竞争、报酬递增;利润率下降的「反作用」成主线(第 46 章)☆nobelprize.org;罗默《内生的技术变化》(1990)
2019班纳吉、迪弗洛、克雷默用实验方法减轻全球贫困贫困一极;复杂劳动不能折算(克雷默 O 型环,第 47 章)☆nobelprize.org;克雷默《经济发展的 O 型环理论》(1993)
2020米尔格罗姆、威尔逊改进拍卖理论并发明新的拍卖形式等价是被设计、被做出来的(第 41 章)☆nobelprize.org
2021卡德;安格里斯特、因本斯卡德:对劳动经济学的实证贡献;安格里斯特、因本斯:对因果关系分析的方法论贡献工资不是生活资料决定的;最低工资(卡德,第 44 章)☆(卡德);—(安格里斯特、因本斯)nobelprize.org
2022伯南克、戴蒙德、迪布维格对银行与金融危机的研究信用与危机;挤兑来自互相预期(第 48 章)☆nobelprize.org;戴蒙德、迪布维格《银行挤兑、存款保险与流动性》(1983)
2023戈尔丁加深了对女性劳动力市场结果的理解家务与照料劳动在《资本论》账上缺席(第 43 章)☆nobelprize.org
2024阿西莫格鲁、约翰逊、罗宾逊对制度如何形成并影响繁荣的研究「一般规律」:积累、利润率下降、集中三条(第 50 章)★(阿西莫格鲁、罗宾逊);☆(约翰逊)nobelprize.org;阿西莫格鲁、罗宾逊《资本主义一般规律的兴衰》,《经济展望杂志》第 29 卷第 1 期(2015)〔核:NBER 工作论文 w20766〕
2025莫基尔;阿吉翁、豪伊特莫基尔:找出了靠技术进步持续增长的前提条件;阿吉翁、豪伊特:靠创造性破坏持续增长的理论(总题:解释了创新驱动的经济增长)利润率下降;旧资本的「无形损耗」成了增长的发动机(第 46 章)☆nobelprize.org 新闻稿;阿吉翁、豪伊特《一个经由创造性破坏的增长模型》(1992)
2026霍尔、伍德福德宏观经济稳定的微观基础危机与终结;靠规则与可信度稳住波动(第 48 章)☆nobelprize.org 奖项列表;NBER 新闻(2026 年 10 月 12 日)

统计:五十届中,与《资本论》有实质关系的 32 届,无关的 18 届;标 ★ 的 3 届(1993 诺思、1998 森、2024 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另 1979 年刘易斯一项待核。另,非诺奖的皮凯蒂《21 世纪资本论》(2013)在导言中点名讨论马克思(★,见第 49 章),不入本表。

附录七 本书可错条款与推翻条件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被读者回写。下面列出本书最弱的几处,以及什么情形能推翻它。

◆ 一、判词怎样才算错

全书判词:他教的是价值随钟点增减,他自己靠的是一本钟点算不出价值的书。

下面任何一条成立,这句判词就需要收窄或撤回:

  1. 能拿出马克思本人的文字,证明他把脑力劳动、编辑劳动、友谊性的资助明确纳入了价值核算,并给出了可操作的算法。
  2. 能证明《资本论》第一卷的销量与影响,与他写作的钟点数成稳定比例。
  3. 能证明知识生产的产出价值,在统计上与投入工时存在稳定、可预测的关系。

◆ 二、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

  1. 三种属性的划分本身。 客体、主体、互动三分,是本书使用的分析工具,不是经济学界的公认分类。读者完全可以用别的分法重做这本账。
  2. “偷运”的认定。 说某理论“偷用”了另外两种属性,是本书的重建。理论的作者可能会说,那是有意的前提而非偷运。凡本书的重建,都标☆。
  3. 诺奖得主的归类。 第五编把部分得主标为☆(理论上拆掉了《资本论》某个前提),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他们本人的意思。个别得主的★/☆归属,见各章注记,仍待核。
  4. 等价交换发生学。 第 55 章的五步,是一个概念化的重建,不是史料实证。真实的货币与价格起源,人类学与考古学仍有争论。
  5. 知识经济的结论。 第 62、64 章的论断,建立在若干案例与算术之上,不是系统的统计研究。

◆ 三、本书不主张的事

  1. 不主张劳动价值论在任何地方都不成立;本书承认它在简单商品生产的现实界里大体成立。
  2. 不主张资本主义没有危机,或没有剥削问题。
  3. 不主张任何一种归算方式天然正确。

◆ 四、怎样推翻

请把你的理由写下来,注明章节与页码,寄给出版社。本书再版时,会在这里公开收窄或更正,并写明收窄前后两句。

附录八 〔待核〕总清单

本书凡标〔待核〕〔核:大意〕处,均未能拿到原页或原文核对。下表按编汇总,付印前须逐条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及原著核定。

## todo-part1

章|内容|原因

另:全编原文引文均据 marxists.org(含其镜像 marxists.info)英译本自译,标〔核:据英译本自译〕者,页码统一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相应卷次;书信引文英译多出自 MECW,统稿时可改据德文 MEGA 或中文全集复核措辞。

## todo-part4

格式:章|引文或事实|原因

  1. 第 33 章|斯威齐《资本主义发展论》(1942)介绍鲍特凯维兹方案所在章次|只核到书名年份,章次未核
  2. 第 33 章|斯威齐大意「劳动价值论的用处在于揭示社会关系,不在于预测价格」|未找到原文,只作大意,须对 1942 年原书
  3. 第 34 章|米塞斯《社会主义共同体中的经济计算》载《社会科学与社会政策文库》的卷次(通常记为第 47 卷)|卷次未核
  4. 第 34 章|兰格《论社会主义的经济理论》载《经济研究评论》的卷期(通常记为第 4 卷第 1、2 期)|卷期未核
  5. 第 34 章|兰格「应给米塞斯立一座像」的玩笑|大意,原文出处与页码未核
  6. 第 34 章|兰格 1960 年代短文:方程交给电子计算机即可(通常记为《计算机与市场》,1967)|篇名与年份未核
  7. 第 34 章|海尔布罗纳称「米塞斯是对的」(通常记为 1989—1990 年《纽约客》文章)|出处与年份未核
  8. 第 34 章|小岗村 1978 年包产到户、第一年粮食翻了几番|具体增产数字未核
  9. 第 36 章|罗宾逊《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序言中自述在战时闲暇里带着好奇读《资本论》|大意,原文未核
  10. 第 36 章|罗宾逊《经济哲学》(1962)把价值论作为经济学「形而上学」讨论,价值像旗帜而不可检验|大意,原文与页码未核
  11. 第 36 章|罗宾逊「每一门经济学都离不开不可检验的观念」|大意,原文未核
  12. 第 36 章|《一个凯恩斯主义者致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公开信》写作年份(通常记为 1953 年)|年份未核
  13. 第 37 章|斯拉法称这些价值「直接来自生产方法」|大意,原文出处未核
  14. 第 39 章|海因里希参与 MEGA² 相关工作的具体内容|仅据维基百科,细节未核

另:各章所引马克思原文均据 marxists.org 英译本自译,页码统一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7 卷(统稿时补)。

## todo-part5a

每条:章|引文或事实|原因

  1. 第 40 章|列昂惕夫 1938 年《马克思经济学对当代经济理论的意义》(The Significance of Marxian Economics for Present-Day Economic Theory)★:刊物(疑为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增刊)与具体论点|标题经检索见于二手资料,原文未读到,★ 判断须对原文复核
  2. 第 40 章|坎托罗维奇 1975 年(与库普曼斯同获)获奖理由原文|nobelprize.org 页面抓取失败,理由按通行说法转述
  3. 第 40 章|萨缪尔森 1971 年《经济文献杂志》长文中「橡皮擦掉」的比喻,标〔核:大意〕|文章题目与刊期已核(马蒂克 1972 年回应文注 1),比喻原文未直接读到
  4. 第 40 章|坎托罗维奇影子价格在苏联因与劳动价值论不合受批评,标〔据研究文献〕|未指明具体文献
  5. 第 40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三章「规律只能作为没有规则性的盲目起作用的平均数规律来为自己开辟道路」,标〔核:大意〕|英译原句为「admirably adapts the price-form…averages of irregularities」,中文是意译,须对原文定稿
  6. 第 41 章|中国高考「平行志愿」与延迟接受算法的对应程度|陪读人物台词中的事实判断,未核制度细节
  7. 第 41 章|罗斯 1990 年代参与改造美国住院医师配对制度、FCC 1994 年起采用同时多轮拍卖,标〔据研究文献〕|未列具体出处
  8. 第 42 章|塞勒马克杯实验(卡尼曼、克尼奇、塞勒 1990 年)卖价约为买价两倍;卡尼曼等 1986 年铲子涨价的公平调查,标〔据研究文献〕|数字与年份未对原文
  9. 第 42 章|弗农·史密斯《经济学中的理性》(2008)与「生态理性」,标〔据研究文献〕|书名年份未核
  10. 第 43 章|舒尔茨 1960 年会长演讲(1961 年刊于 AER)「工人成了资本家」一句,标〔核:大意,原句待对〕|只作转述,未对原句
  11. 第 43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英译第十五章)关于母亲进厂后缝补须购买现成品、家务劳动减少而货币开支增加的注|marxists.org 页面截断,注号与原句未读到;只作转述
  12. 第 43 章|「劳动力所有者是会死的……工人子女的生活资料」,标〔核:大意〕|英译原句为「the means necessary for the labourer's substitutes, i.e., his children」,中文合并转述,须对原文定稿
  13. 第 43 章|「妇女劳动和儿童劳动是资本主义使用机器的第一个口号」,标〔核:大意〕|英译为「the first thing sought for by capitalists who used machinery」,措辞须定稿
  14. 第 43 章|赫克曼幼年追踪研究、戈尔丁女性就业 U 形线、1970 年代「家务劳动有工资」运动、英国 1870 年《初等教育法》,标〔据研究文献〕|未列具体出处
  15. 第 44 章|刘易斯 1954 年《劳动力无限供给条件下的经济发展》(刊于 The Manchester School)标 ★:文中多处点名讨论马克思(「从斯密到马克思的古典学派」「马克思对剩余的兴趣既是伦理的也是科学的」「他把它看作对工人的掠夺」),但是否构成「直接批判」须统稿时定|口径待主笔裁定,可改 ☆
  16. 第 44 章|中国刘易斯拐点是否在 2000 年代后期到来,标〔据研究文献〕|学界有争议,未列出处
  17. 第 44 章|卡德与克鲁格 1994 年新泽西、宾夕法尼亚最低工资研究;斯蒂格利茨与夏皮罗 1984 年效率工资论文;戴蒙德悖论,标〔据研究文献〕|未对原文
  18. 第 44 章|陈建国厂里机器后来卖到更南边,标「待验」|虚构陪读情节,统稿时可删标记或改写
  19. 第 45 章|《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二章第四节「预先地、有计划地起作用的规则……事后作为……自然必然性起作用」与「同一种资产阶级意识」两句,标〔核:大意〕|英译原句已部分核到(a priori system / The same bourgeois mind…),中文须对原文定稿
  20. 第 45 章|第十一章「资本家的管理就其形式来说是专制的」,标〔核:大意〕|英译为「despotic」,原句须定稿
  21. 第 45 章|科斯 1937 年时 26 岁;哈特与格罗斯曼 1986、与穆尔 1990;霍尔姆斯特伦 1979、与米尔格罗姆 1991;奥斯特罗姆 1990 年设计原则与各地案例,标〔据研究文献〕|未对原文

另注(已核,供附录用):1976 弗里德曼、1978 西蒙(演讲题《企业组织中的理性决策》)、1979 舒尔茨与刘易斯、1982 施蒂格勒、1983 德布鲁、1991 科斯、1992 贝克尔、2000 赫克曼与麦克法登、2001 阿克洛夫·斯彭斯·斯蒂格利茨、2002 卡尼曼与史密斯、2007 赫维茨·马斯金·迈尔森、2009 奥斯特罗姆与威廉姆森、2010 戴蒙德·莫滕森·皮萨里季斯、2012 罗斯与沙普利、2016 哈特与霍尔姆斯特伦、2017 塞勒、2020 米尔格罗姆与威尔逊、2021 卡德(另一半安格里斯特与因本斯)、2023 戈尔丁、1974 哈耶克与缪尔达尔——获奖理由均已在 nobelprize.org 核对。

## todo-part5b

格式:章|引文或事实|原因

## 一、诺奖得主与后来经济学家

  1. 第 46 章|诺德豪斯 1997 年论文(光的价格史):光的真实价格降到原来千分之一上下|倍数凭记忆,须对原文《Do Real-Output and Real-Wage Measures Capture Reality? The History of Lighting Suggests Not》
  2. 第 46 章|索洛 1957 年:技术变化占人均产出增长约八分之七|比例须对原文(《经济学与统计学评论》1957)
  3. 第 46 章|索洛 1987 年「计算机时代随处可见,唯独生产率统计里看不见」|出处为 1987 年 7 月 12 日《纽约时报书评》,日期待核
  4. 第 46 章|魏茨曼《重组增长》1998 年《经济学季刊》|期号页码待核
  5. 第 46 章|莫基尔论宋代、伊斯兰黄金时代缺少「是什么/怎么做」互相喂养的土|大意,须对《雅典娜的礼物》具体章节
  6. 第 46 章|阿吉翁等《创造性破坏的力量》法文 2020、英译 2021|出版年待核
  7. 第 46 章|阿吉翁等 2005 年《竞争与创新:倒 U 关系》|期刊(《经济学季刊》)与年份待核
  8. 第 47 章|森 1978 年《论劳动价值论:若干方法论问题》论点|书目已核(《剑桥经济学杂志》2(2):175—190);论点只据 182 页转引,全文论旨待对;★ 标记以全文为准
  9. 第 47 章|1943 年孟加拉饥荒粮食总量不比前几年少、死亡约三百万|死亡人数各家估计不一,须对《贫困与饥荒》第 6 章
  10. 第 47 章|迪顿与德雷兹关于印度营养的研究(穷人多出的钱不全买卡路里)|篇目与年份(约 2009 年《经济与政治周刊》)待核
  11. 第 47 章|迪顿「不平等是进步的孩子」|大意,须对《逃离不平等》导言
  12. 第 47 章|克雷默《经济发展的 O 型环理论》1993 年《经济学季刊》|期号待核
  13. 第 48 章|2008 年《资本论》在德国书店卖断货|媒体报道,数字待核
  14. 第 48 章|基德兰德与普雷斯科特 1977《规则而非相机抉择》、1982《建造时间与总量波动》|论旨为大意,页码待核
  15. 第 48 章|法玛/席勒短期与长期之分|大意,据 2013 年诺奖委员会通告,待对
  16. 第 48 章|霍尔的代表作(消费随机游走 1978;工资粘性与失业)|具体篇目以 2026 年诺奖委员会科学背景文件为准
  17. 第 48 章|伍德福德《利息与价格》2003 年论「说」与预期管理|大意,待对原书
  18. 第 48 章|2026 年获奖理由「宏观经济稳定的微观基础」与评审委员会表述|理由已据 nobelprize.org 奖项列表核;委员会原话只据 NBER 与新闻报道转述,待对官方新闻稿
  19. 第 49 章|克鲁格曼《地理和贸易》(1991)佐治亚地毯业例|大意,章次待核
  20. 第 49 章|罗歇、梯若尔《双边市场中的平台竞争》2003 年《欧洲经济学会杂志》|期号待核
  21. 第 49 章|皮凯蒂导言论马克思,小节题「马克思:无限积累原则」|小节题与中译本措辞待核;★ 标记以原书为准
  22. 第 49 章|皮凯蒂资本回报稳在 4%—5%|大意,须对原书第 10 章
  23. 第 49 章|「用户注意力是无偿劳动」的研究|据研究文献,宜补具体作者篇目
  24. 第 50 章|诺思《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1981)称马克思框架为现有长期变迁论述中「最有力的」|据 ANPEC 论文转引原书第 61 页,须对原书
  25. 第 50 章|诺思指马克思阶级行动理论绕不过搭便车问题;书中专论意识形态一章|章节与章题待核
  26. 第 50 章|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 2015 年文中「马克思误入歧途,因为他忽视了这些力量」|据 NBER 工作论文自译单句,须对《经济展望杂志》正式版措辞与页码
  27. 第 50 章|阿西莫格鲁、约翰逊、罗宾逊 2001 年《美国经济评论》殖民起源论文|论旨为大意
  28. 第 50 章|诺加利斯两岸收入与教育差距|据《国家为什么会失败》第 1 章,倍数待核
  29. 第 50 章|福格尔《铁路与美国经济增长》(1964)结论、《苦难的时代》(1974)结论|大意,待对
  30. 第 50 章|小岗村契约「把干部的孩子养到十八岁」|通行文本,原文待对

## 二、马克思原文与史实

  1. 第 46 章|《资本论》初版印数 1000 册|见第 7 章,待核
  2. 第 46—51 章|全部《资本论》引文|已据 marxists.org 英译本核对原句,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7 卷
  3. 第 47 章|《雇佣劳动与资本》第六部分「小房子与宫殿」|已据英译本核,页码待对中译本
  4. 第 47 章|斯密《国富论》第五篇第二章「亚麻衬衫」|已据英文原文核,中译页码待对
  5. 第 48 章|马克思 1857 年致恩格斯信,说这次危机会很大|书信日期与原话待核
  6. 第 48 章|1857 年危机中《纽约每日论坛报》减稿|据传记,细节待核
  7. 第 50 章|《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1864)十小时法案「原则的胜利」|已据英文原文核
  8. 第 50 章|《国际工人协会临时章程》首句「工人阶级的解放应该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已据英文原文核大意,措辞待对
  9. 第 50 章|马克思在国际工人协会调停英国工联与欧陆流亡者分歧|据传记,待核

## 三、附录 H

  1. 附录 H|1979 年刘易斯是 ★ 还是 ☆|以第 44 章执笔者核实为准
  2. 附录 H|1993 年诺思 ★ 的章节页码|同第 24、25 条
  3. 附录 H|1998 年森 ★ 的论点|同第 8 条
  4. 附录 H|五十届获奖理由的中文转述|已据 nobelprize.org 与维基百科英文获奖理由列表核;统稿时宜与第 319 号《经济学学派解构入门》下编的译法统一

## todo-part6

## todo-part7

章|引文或事实|原因

  1. 第 59 章|《哥达纲领批判》首句「劳动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括号内「而物质财富就是由使用价值构成的」|首句已对英译;括号内文字据德文原文转述,未逐字核对
  2. 第 59 章|各处《资本论》引文页码|页码待对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5、7 卷
  3. 第 60 章|小岗村大包干日期|公开报道有「1978 年 11 月 24 日」与「1978 年 12 月的一个冬夜」两种说法;「18 户、18 枚手印、次年粮食总产 13 万多斤、此前一队年产不超过 4 万斤、结束 20 多年吃救济粮」据人民网/中国日报等公开报道,未查档案原件
  4. 第 60 章|《哥达纲领批判》劳动凭证一句后半「凭这张凭证从社会储存中领得一份消耗资料……」|后半据德文原文转述,待逐字对
  5. 第 60 章|计件工资引文章次|英译本为第 21 章,德文版为第一卷第十九章,已按德文版标;中译页码待对
  6. 第 61 章|沙集东风村数据(2006 年首家网店、2007 年孙寒网店销售 170 万元、2017 年 1180 户 2000 多网店 378 家工厂、人均纯收入 25419 元、2016 年沙集镇全部行政村为淘宝村)|据网信办转载报道,原始统计口径待核
  7. 第 61 章|支付宝担保交易推出年份|2003 年 10 月(担保交易首笔)与 2004 年(支付宝独立)说法不一
  8. 第 61 章|菜鸟网络成立|2013 年 5 月 28 日公开亮相、注册于深圳前海、股东构成据《每日经济新闻》2013-05-29,工商登记日期待核
  9. 第 62 章|「2021 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员约 2 亿人」|据中新社 2022-03-02 引国家统计局,原始发布待核
  10. 第 62 章|第一卷第十三章「磁针偏转规律……一经发现,就不费分文」|后半据英译「cost never a penny」自译,前半转述,待逐字对
  11. 第 62 章|「机器论片断」「资本本身是处在过程中的矛盾」一句后半|后半据英译转述,待对
  12. 第 63 章|「机器论片断」general intellect 一句|前后文待对
  13. 第 64 章|「碰撞专著出专著」做法描述|据德麦国际编辑部做法,本书解释「待验」
  14. 第 64 章|罗默 1990《内生技术变迁》(JPE 98 卷 5 期)、魏茨曼 1998《重组增长》(QJE 113 卷 2 期 331—360 页)|卷期已核;魏茨曼摘要句为转述
  15. 第 64 章|《剩余价值理论》弥尔顿两句的册次与附录位置|英译在 Addenda 第 12 节,中译册次页码待对
  16. 第 65 章|《纽约每日论坛报》按篇计酬、恩格斯代笔篇数|据传记,篇数与起讫年待核(与第 7 章口径统一)
  17. 第 65 章|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简单明了」一句前半|前半据英译转述,待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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