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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播学学派解构入门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62 号 · ISBN 979-8-90690-568-0 · 约 31 万字

目录(出版信息 · 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目录 · 十编五十六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七件)

出版信息

(由 book.json 生成)

作者介绍

王德生(Desheng Wang),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SDE 三个字母,分别指显露(Show)、差异序列(Difference)、特征纠缠(Entanglement)。

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毕业,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任教与研究。现为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主持 SDE Universes 平台,现居湖南娄底。

在符号与传播方向,他的第 393 号专著有专讲符号的一编,把一个符号分成载体、使用、所指三层;胡志英的第 108 号《语言符号的智慧》讲“资格授予”,本书读传播时把这两样当作两把刀来用。

本书是社会科学系列(第三批)的传播学卷,以第 321 号《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为纲,把那本书第 13 章“传播学”放大成一整本,与经济学、法学、政治学、语言学各卷配套而读。各卷各看一种依赖:经济学看路径依赖,法学看制度依赖,政治学看政体依赖,语言学看单位依赖,本书看传播学的单律依赖。

前言

一条消息走了三天

去年腊月,三姨在家族群里转了一条消息:“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转给家人看看。”

半小时里,群里有了五种声音。表哥回了个“收到”。小姑问:“真的吗?”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回:“宁可信其有。”上大学的侄女发来一个辟谣链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不服谁。过了一阵,有人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又发了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群里安静了。

第二天,表姐在群里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接着就有人说自家是怎么做的,有人说隔两个钟头再吃,有人说少放一样就行。做法越说越多,各家都不一样,可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第三天,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贴到群里,又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

一条消息,三天,走了一圈。

这本书就从这条消息开始,到这条消息结束。

◆一、三个问题

看完这件小事,至少可以问三个问题。

第一,传来传去的,到底是什么?三姨转的是一句话,二舅较的是一个“真不真”,表姐给的是一个“怎么做”,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给的是一份顺口的舒服。同一条消息,被不同的人接成了不同的东西。

第二,它为什么越传越变?头一天是“吃了会中毒”,到晚上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成了“隔两个钟头再吃”,第三天又回到“卫健委怎么说”。变不是偶然的,每一次变,都是群里有两样东西顶住了,只好换第三样。

第三,它往哪里变?这本书的回答是:变有方向,方向可以事先猜到,猜错了就认错。

传播学研究这件事已经一百年了。它有很多学派,各有各的好眼光。有的只看话送没送到,有的只看人想要什么,有的只看背后是谁在安排,有的只看用的是什么媒介。每一派都看清了一部分,可是没有一派把这三天连起来看过。

◆二、这本书的读法

这本书是“社会科学学派解构”系列中的一本。整套书用同一个方法来读一门学科:先看这门学科的学派各自从哪里出发,再看它们各自不许问什么问题,最后找一条谁也没走过的路。这个方法写在第321号专著《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里,本书照它的纲来写。读传播学,还要用到两把刀:第393号专著里讲符号的那一编,和第108号胡志英《语言符号的智慧》里讲的“资格授予”。

SDE是三个字母:S是结构,D是差异,E是纠缠。你不需要先记住这三个字母,书里会用家里的事一点一点讲出来。你只要先记住一句话:

传播不是把一个东西从甲手里搬到乙手里,而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一路往下走;走的路上,它总要保住点什么。

保住什么?不总是保真。讲道理的消息要保真,比如勾股定理,两千年没走样。教手艺的消息要保善,比如妈妈教女儿揉面,馒头好吃就算传到了。唱歌的消息要保美,比如奶奶的摇篮曲,调子传了三代。真、善、美,三样东西,三种保法。这是本书的第一个说法。

三种保法又是互相需要的。勾股定理能保真,离不开“勾三股四弦五”顺口好记,也离不开木匠拿它量房子用得上。保真要靠保美和保善来托着。

◆三、台阶值

这本书最要紧的一个新说法,叫“台阶值”。

回到腊月那天晚上。二舅要的是真,三姨要的是自己的说法也算数。两样顶住了:较真的人不肯让真,三姨也不肯认自己的话不算数,谁让了谁就算输。家族群又退不掉,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群里也没有一个人说了算。这时候收场的那句话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你看这句话:它不判真假,“中毒”两个字没了;它也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不分谁的说法算数,更不提和气。它说的是第三样东西,一句顺口的话。顶住的两样都不出场,只剩一个大家都能接住的东西,当个台阶下。

这就是台阶值。它不是妥协,妥协是两边各让一步,比如“少吃点就行”;它不是“各说各的都对”;它也不是两全其美。台阶值是:顶住的两样都不出现,只剩第三样。台阶值收场的争论,过后很少再翻出来;妥协收场的,两边各留着一半,过些日子常常又吵起来。这是可以数出来的。

一个台阶接着一个台阶,消息就转起来了。头一天晚上,真和各说各的顶住,台阶是一句顺口温情的话(美)。温情攒起了和气,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真和和气顶住,台阶是做法(善)。做法越说越多,各说各的又想和睦,台阶是去查个准(真)。查准了,又是一句新话,又会有人各说各的。这一圈,本书叫“价值轮转”。

这一圈是有方向的。本书押它总是这样转:先到美,再到善,再到真。要是哪一天在很多家族群里看到它倒着转,本书就错了。

◆四、三条龙

还有一件事,只看群里的话是看不见的。

侄女的辟谣链接最后赢了,群里的话说清楚了。可是那几家的餐桌上,那两样菜从此不再同盘;三姨从此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她再转什么,大家都先看一眼。话被驳倒了,可它没有消失,它跑到了别处:一处在饭桌上,成了习惯;一处在人身上,成了资格。

这本书把一次传播看成三条龙缠在一起。一条是现实之龙,走的是行为和物件;一条是理念之龙,走的是话和道理;一条是自我之龙,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说话算不算数。只看理念之龙,就会把“转移”当成“消失”。

◆五、逻辑与数学

为什么有的话两千年不走样,有的话两天就变了样?本书说:要看这句话带着多少逻辑、多少数学。

逻辑是一跳接一跳的“因为所以”“先做这个再做那个”;数学是大家可以对齐的数和比例,“三四五”“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四四拍”。勾股定理两样都有,所以最稳。“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有逻辑没有数,道理传得下去,隔多久越传越乱。“九九八十一”有数没有道理,口诀记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两样都没有,所以最先走样。谣言常常装作有逻辑(“相克”)、装作有数(“百分之百”),就是在模仿这两样东西来让自己保得住。

◆六、为什么要拆学派

有了这几样工具,再回头看传播学的十一个取向,就能看清它们各自站在哪里。本书的判词是一句话:

传播学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

只看话送没送到的,钉住的是“较真”;只看人想要什么的,钉住的是“舒服”;只看背后谁在安排的,钉住的是“各人自主”。每一派都把自己钉住的那一样当成起点,其实那一样是另两样顶住以后被推出来的。第四编会一派一派地拆。

拆学派不是为了说它们错。每一派都看清了一圈里的一段。本书想做的,是把一圈连起来。

◆七、怎样会错

一本讲道理的书,要先说清楚自己怎样会错。本书在每一章末尾都写了“怎样会错”,全书有七个大局面,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群里出现,本书的判词就错。比如:价值轮转在多数群里倒着转;辟谣以后三条龙总是一起消失;把美和善剥掉以后,道理照样传得一样远。

本书提出的检验都是“预测”和“设计”,不是已经做完的实验。书里拿不准的史实,都标了〔待核〕。我们宁可把没把握的地方摆出来,也不把猜测写成发现。

◆八、给读者

这本书写给每天在家族群、小区群、家长群里说话的人。你不需要学过传播学。你只要想起自己转过的一条消息,想起群里那次谁也说不服谁、最后有人发了一句什么就安静了的时刻,你就已经站在这本书的门口了。

全书十编五十六章。第一到第三编讲工具:传播是什么,保住了什么,为什么会转起来。第四到第七编拆学派:十一派各钉了哪一律,各自不许问什么,留下了哪些缝。第八编补缝,提出十个可以检验的命题。第九编讲AI来了以后,一句没有“谁”的话怎样传。第十编用这套办法读几件传播史上的大事。

读完这本书,下一次你在群里看到一场争论慢慢停下来,也许会多看一眼那句收场的话:它说的是第三样什么?

王德生 2026年10月

导读

这本书怎么用

前言讲了一条消息走了三天。这篇导读不再讲故事,只做一件事:告诉你这本书怎么拿在手里用。哪几章是骨头,哪几章可以跳着读,读的时候口袋里装着哪几个问题,还有,要是你觉得这本书说错了,去哪里找推翻它的办法。

◆一、这本书在做什么

这本书做两件事。

第一件,讲一条消息在群里是怎样走的。不是讲它怎样从甲手里到了乙手里,是讲它每走一步都要保住点什么,保不住了就换一样来保;换的时候,有方向。

第二件,拿这套说法回头去看传播学的十一个取向,看它们各自站在哪里。传播学有一百年的家底,好眼光很多。本书不说它们错,只问一句:每一派都有一个不许问的问题,那个问题是从哪里来的?

两件事用一句话串起来,就是本书判词。前言里出现过一次,这里是第二次:

传播学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

这句话读着有点绕,拆开是三层。第一层:各派分手的地方,不在“谁、说什么、渠道、对谁、效果”这条链上的哪一环,而在各自钉住了哪一条意义规律。第二层:一派钉住了哪一条,就不许问那一条是怎么来的。第三层:那一条,其实是另两条顶住以后被推出来的。

三条规律,书里叫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用家里话说,就是较真、各说各的、和气。较真碰出真;各说各的落到话里,是各家的做法,是善;和气落到话里,是一句顺口的话,是美。记住这三对,后面五十六章就不难读。

全书还有两个新词,第一次读的人最好先认一认。一个是“台阶值”:争不下的时候,收场的那句话里,顶住的两样都不出现,只剩第三样。它不是两边各让一步的妥协,也不是“各说各的都对”。另一个是“三条龙”:一次传播同时走在三条路上,话和道理走在理念之龙上,做法和物件走在现实之龙上,脸面和说话算不算数走在自我之龙上。只看话,就会把“转移”看成“消失”。

还要先说一句:本书所有的检验,都是预测和设计,不是已经做完的实验。书里写“本书押”,就是押注;写〔待核〕,就是还没查实。读的时候,请把这两样当真。

◆二、主要说法,各在哪几章

下面这张表,把全书要紧的说法排出来。左边是说法,右边是它主要在哪几章讲开。一个说法常常在好几章里露面,表里只写它的“家”和最要紧的几处。

说法 在哪几章
传播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不是搬运 第6、7章
一条消息有三张脸:话对不对、大家怎么接、转的人图什么 第2、10章
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三种感官,三种难度 第7、8、39章
三保:知识保真,技术保善,艺术保美 第9、46章
保得住几跳,看带着多少逻辑、多少数学 第5、41章
意义三律互相需要,又常常顶住 第11、13章
台阶值:相持的两样都不出场,只剩第三样 第12、34章
价值轮转:①→②→③,美、善、真转一圈(押注) 第13、40章
三条龙:话被驳倒了,东西转到饭桌上、人身上 第6、41、47章
单律依赖:各派各钉一律(本书判词) 第4章,第14—26章
免检、改名、先验:学派怎样护住自己的起点 第27、28章
三条矛盾推动,是十一派谁也没走的那条路 第29、30章
十个可以检验的命题,统一的撤回日期 第33—41章
近邻说过什么,本书多出哪一刀;降格规则 第42章
没有“谁”的一句话,照样走完三天 第43—49章
用本书的办法读传播史上的大事 第51—56章

表里的①②③是本书的记号,这里先交代清楚。①是较真碰上各说各的,收场落在一句顺口话上,保的是美。②是较真碰上和气,收场落在各家的做法上,保的是善。③是各说各的碰上和气,收场落在去查个准上,保的是真。腊月那三天,正好是①、②、③各走了一遍。

◆三、每一章怎样摆

五十六章的样子差不多,摸熟了就好找东西。

开头是一个场景。多半是家里的事:家族群里的一句话,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妈妈教女儿揉面,奶奶哼的摇篮曲,年夜饭桌上的几句话。场景不是装饰,这一章要算的账,就从这个场景里来。

中间是几个“◆”开头的节。一节讲一件事,节题就是这件事的名字。想回头找某个说法,翻节题最快。第四编十一章用的是同样的八节:出生证,所钉之律,当常量的两律,三龙只看哪一条,逻辑×数学,不许问与归位,吸收手法与主路径,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第八编十章用的是同样的九节,从“填哪条缝隙”一直到“撤回日期”和“回头查新锁定”。格式一样,是为了让你把各章并排着比。

节后面有一句“带走的话”。一章读完记不住全部,记住这一句就行。

再往后是“小账”。小账把开头那个场景,或者另一个家里的例子,用这一章的办法从头算一遍。正文读不通的时候,先读小账,常常就通了。

最后是“怎样会错”。每章两三条,说清楚看到什么样的事,这一章的说法就不成立。这是本书最当真的一块。时间紧的时候,一章只读开头、带走的话、小账和怎样会错,也能知道这一章说了什么、押了什么。

◆四、三种读法

快读。 时间少,读这几处:前言;第1章,看那条消息;第4章,看本书判词和全书七个大局面;第12、13章,看台阶值和价值轮转;第26章,看判词怎样能被推翻;第40章,看那个把全书押在一起的传递链实验;最后读结语。八九处读下来,本书说了什么、押了什么、怎样会输,就都清楚了。这样挑,是因为第4章立判词,第12、13章立全书最要紧的两个新说法,第26章和第40章是它们各自要过的关;其余各章,都是在这几处的基础上往外长的。

全读。 照顺序读,十编五十六章。第一到第三编是工具,最好别跳;后面每一编都要用到前面的家伙。每读完一编,拿自己手机里的一个群,照小账的样子算一遍。算不通的地方,多半是本书没讲清楚的地方,记下来,那是你给本书挑的错。全读的人还可以多做一件事:读第八编的每个命题时,先别看“新预测”那一节,自己猜一猜,再翻过去对。猜得和书一样,说明前面的工具你已经会用了。

只读学派。 你要是学过传播学,只想看本书怎样拆学派,可以这样读:先读第3、4章,知道出生证和单律依赖是什么;再把第11到13章快快翻一遍,因为拆学派时处处要用①②③;然后读第14到24章,一派一章;接着读第25到28章,看十一派并排数出三族,看不许问的清单,看学派护起点的三种手法;再读第29章,看十一派各走哪条路,第32章,看九条缝隙怎样归位;最后读第42章,近邻和降格规则。第23、24章是两个“反例受审”,仪式观和系统论,它们最可能推翻本书,请别跳过。

另有一条小路:只关心AI的读者,读完第12、13章,可以直接去第九编。

◆五、随身三问

这本书读完,可以只带走三个问题。在群里,在饭桌上,在早点铺门口,都用得上。

第一问:传的是什么值?是要它对,要它管用,还是要它好听?勾股定理要对,揉面要馒头好吃,摇篮曲要好听。拿错了尺子,就会把“保住了”看成“传走样了”。

第二问:哪两样顶住了?是较真对各说各的,较真对和气,还是各说各的对和气?群退不退得掉,有没有一个人说了算,这两件事决定顶不顶得住。退得掉,人就走了;有人说了算,听他的就完了。两样都没有,才会顶住。

第三问:收场的是第三样什么?顶住的两样,在收场的话里都不见了,剩下的那一样,就是台阶。“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是美;“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是善;“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是真。

三问之外,有余力可以再问一句:这条消息除了留在话里,落到饭桌上没有,落到谁身上没有?那是三条龙。

拿早点铺的小黑板试一回。老板娘写“今日豆浆甜”,常来的老顾客说“太甜了”。传的是什么值?豆浆好不好喝,是善,不是真。哪两样顶住了?老顾客较真,老板娘又不想得罪他,也不想说他嘴刁,是较真对和气。收场的是第三样什么?第二天黑板上写的是“甜的咸的,自己挑”。不说谁对,也不说“别伤和气”,落在一个做法上。三问问完,这块黑板上的事就从“老板娘会做生意”变成了一笔可以去对的账:下回再有这样的顶牛,收场的还会不会是一个做法?

◆六、怎样推翻这本书

一本书要是推不翻,它的话就没有分量。本书把推翻自己的办法写在明处,一共三层。

第一层,管本书判词。门槛以第26章为准: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十一派的原典里蒙着眼提取各派“不许问”的问题,再蒙着眼归到三条推动上;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规则预测的那一条上,本书判词撤回,十一派退回第321号的出生证,只并排,不归族。系统论已经记作“不合规则”,算一行。为什么是四行?要是口诀全是瞎说,蒙眼的人随手归位,每行碰巧对上的机会是三分之一,剩下十行碰巧对上八行以上,概率很小,所以这道门槛不是放水;留出的三行余地,一行给了系统论,两行留给提取的误差。门槛是事前定死的,到时候不许改口说“第四行也勉强算对”。第26章自己数过:这一关,本书的把握并不大。

第二层,管全书的大框架。前言和第4章列了七个大局面:剥掉美和善,道理照样传得一样远;三类群看不出分别;推动的方向倒过来;回帖的先后与消息是什么无关;所钉之律的变化全能用个人动机说清;逻辑和数学不起作用;辟谣以后三条龙总是一起消失。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本书判词就错。这些局面是粗层级的,说得出看到了什么就算数,不必先会测。为什么是三分之一,不是“出现一次就错”?因为群是活的,总有例外。某个群里正好有个当医生的外甥,长辈都听他的,争论一开头就以“听他的”收场,那是权威出口开着,是另一种情形,不算反例。一两个群出岔子,说明本书还有没算到的条件;三分之一以上的群都这样,就是大框架错了,补个条件救不回来。

第三层,管十个命题。每个命题都写了门槛、日期,和输了以后降到哪里去。日期统一是: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凡用回帖编码来检验的,两名编码者的一致性要先够,不够就先修手册,这一轮不算输赢。

去哪里查?附录四是十条撤回赌注的总账,七个大局面各牵动哪几条、输了怎样认、哪几条最可能先输,都在那里。附录六是待核清单,正文里拿不准的书名、年份、原句,按章列着;各派“不许问”的原句尤其要紧,判词的检验靠它。附录五是回帖编码手册,想自己动手数的人,从那里起步。

◆七、几句提醒

书里的人物只有这一家子:三姨、二舅、表姐、小姑、表哥、侄女、外甥、奶奶,还有妈妈、女儿和早点铺的老板娘。同一条消息全书反复用,是故意的。例子换来换去,读者就分不清是道理在变,还是例子在变。

书里的字母不多。S是结构,D是差异,E是纠缠,第30章用三个方程把它们连起来。方程看不懂不要紧,每个方程后面都跟着一句家常话。

书里提到的别家说法,都放在“近邻”里,第42章有总表,附录七有索引。本书认账的地方叫转写,不算自己的;近邻没说过的那一刀,才叫新。

书里凡是拿不准的人名、书名、年份、原句,都标了〔待核〕,不硬填。本书原则上不引数字,查不到可靠来源的,就写“本书不引数字”。读到〔待核〕,请别当成定论,也别当成书的毛病;那是本书给自己留的一张欠条,附录六里一条一条记着,查实一条,划掉一条。

每一编开头有一段编序,说这一编有几章、各讲什么、哪个说法以这一编为家。读到一半迷了路,翻回编序看一眼就行。

最后,读的时候手边放一部手机。这本书的材料不在图书馆里,在你自己的家族群里。

第一编
起点:传播是什么在纠缠
编序

第一编四章,讲起点:传播到底是什么在纠缠。

第1章从三姨转的那条消息说起,半小时里五种回声,三天走了一圈,引出全书三个问题。第2章讲一条消息身上同时有三张脸:话对不对,大家怎么接,转的人图什么。第3章讲传播学来路最杂,学派各有出生证,出生证就是主体预设乘客体预设。第4章拿一家人给奶奶买手机作例,把第321号的“链条依赖”往下多算一步,成了“单律依赖”。

读这一编,手边最好想着自己家的一个群。三姨那条消息、早点铺的小黑板、给奶奶买手机,后面五十多章还会一次次回来。先把这几个场景记熟,后面的账才算得动。读完这一编,至少要能说出三张脸各是什么。

这一编是本书判词的家。各派各钉一律,不许问的就是那一律的来历,全书七个大局面也在第4章先摆了出来。

第 1 章

家族群里的一条消息

腊月里的一个晚上,三姨刚洗完碗,手机响了一下。是她一个老姐妹转来的消息:“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转给家人看看。”三姨没多想,手指一按,转进了家族群。她转的时候,大概只想着一件事:家里人可别吃坏了。她没想到,这一按,让一条消息在家里走了三天,还走出了家门。

◆一、半小时里的五种回声

先把那半小时里群里出现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

第一个回的是表哥,两个字:“收到”。表哥在单位的工作群里回惯了“收到”,到了家族群也这么回。他看没看完那条消息,谁也不知道。

第二个是小姑:“真的吗?”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是在等别人给个说法。

第三个是二舅:“没科学依据。”二舅退休前在厂里管技术,一辈子较真,看见没来由的话就要说一句。

三姨马上回了一句:“宁可信其有。”这句话很有意思。它没有说消息是对的,只是说,就算不一定对,小心一点总没错。

第五个是上大学的侄女,她发来一个辟谣链接,后面跟了一句:“这是谣言,好几年前就有人辟过了。”

接下来,二舅和三姨你一句我一句。二舅说要讲科学,三姨说她也是为大家好。侄女又补了一句,三姨不回了。群里静了几分钟,然后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跟着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再没有人接话。

这半小时里,一共出现了五种回声:一句“收到”,一个问号,一句较真,一句坚持,一个链接。最后还有一句收场的话。

你可以把这五种回声想成五个人站在同一扇窗前,各看各的风景。表哥看到的是“有人发了东西,我得表示一下”。小姑看到的是“这事我拿不准”。二舅看到的是“这句话对不对”。三姨看到的是“我是为了大家”。侄女看到的是“这又是一条谣言”。同一条消息,进了五个人的眼睛,成了五样东西。

还有一种回声,最容易被漏掉:不出声。这个家族群有二十几个人,那天晚上开口的不到十个。剩下的人都看见了,有的是在做饭,有的是在哄孩子,有的是觉得长辈在说话,小辈插嘴不合适,还有的是看二舅和三姨顶上了,不想站队。不出声的理由各不一样,在群里显出来的样子却是一样的:什么也没有。

如果只数说了话的人,这条消息的“效果”是七八条回复。可那些没说话的人也收到了,也读了,也在心里有了个判断。第二天在饭桌上,有人跟老伴说“三姨又转那种东西了”,有人跟孩子说“这两样咱们先别一起做”。这些话都不在群里,可都是这条消息引出来的。

这里先不急着说谁对谁错。侄女的链接是对的,这一点不用怀疑。可是这本书要问的不是这条消息对不对,而是它在这个群里经历了什么。

◆二、第二天,换了一个群

如果事情到这里就完了,这条消息不值得写一本书。

第二天上午,三姨在她的老乡群里又转了一遍。这一回,她没有直接转那条原文,而是自己打了一行字:“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千万”没有了,“中毒”没有了,“转给家人看看”也没有了。她带过去的,是头天晚上家族群里收场的那句话,后面添了半句“家里群都这么说”。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隔了一夜,换了一个群,话就变了。

老乡群里的反应也和家族群不一样。没有人较真,也没有人发链接。有两三个人回了个大拇指,有一个老乡说:“我们那边老辈人也这么讲。”就这么过去了。老乡群里的人大多多年没见,平时只在逢年过节发个红包,谁也不愿意为一句话跟谁争。真要说不到一块儿,不说就是了,退了群也没人追问。

一条消息,在一个群里吵了一晚上,在另一个群里一点水花都没有。这不是因为消息不一样,三姨第二天打的那行字,比头一天的原文还要客气。不一样的是群。

同一天,家族群里也有了新动静。当护士的表姐冒了个头,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她没说“谣言”两个字,也没说谁对谁错,说的只是自己家的事。接着就有人说自家是怎么做的。有人说隔两个钟头再吃,有人说少放一样就行,有人说老家一直这么吃。做法越说越多,每家都不一样,谁也不想为了一盘菜吵起来。

到了第三天,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贴进了群里,又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有几个人点了赞。

三天,两个群,一条消息变了好几回样子。

我们回头看看这几回变化,会发现一件事:它不是越传越乱。头一天晚上,它从一句吓人的话变成了一句顺口的话;第二天,它带着这句顺口话进了老乡群,在家族群里变成了一堆各家的做法;第三天,它又变回了一句讲道理的话。每一次变,都像是在找一个大家能接得住的说法。

这就和小时候玩的传话游戏不一样了。传话游戏里,十个人排成一排,第一个人说一句话,悄悄传到最后一个人,往往变得驴唇不对马嘴。那种变是乱的,大家笑一笑就过去了。可三姨这条消息的变,好像每一步都有个去处。

◆三、五样东西在动

把这三天的事摊开来看,至少有五样东西在动。

第一样是传递。一句话从三姨的手机到了二十几个人的手机里,第二天又到了老乡群几十个人的手机里。这是最容易看见的一样。

第二样是解读。每个人读到的意思不一样。同一句“不能一起吃”,表哥读成一条要应付的通知,二舅读成一句要辩一辩的话,三姨读成一份对家人的关心。

第三样是回应。有人回“收到”,有人问,有人驳,有人不出声。不出声也是一种回应,有时还是很重的回应。三姨在侄女补了那句话之后不回了,这个“不回”,群里每个人都看得懂。

第四样是扩散。同一条消息,在家族群里吵了一晚上,在老乡群里却只有两三个人回了个表情。快慢不一样,远近也不一样。

第五样是改写。到了老乡群,话已经变样了;在家族群里,话也一路在变,从“中毒”变到“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再变到“隔两个钟头再吃”,再变到“卫健委怎么说”。

这五样东西,第321号专著在讲传播学那一章里也列过。它说,传播学研究的,就是这五样东西合在一起的那件事:意义怎样在人与人之间走动,又在走动中被留下、被改变、被放大或被冷落。

为什么要把五样分开说?因为在日常里,我们往往只看见其中一样。

拿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来说。老板娘每天早上写一行字:“今日豆浆甜。”你路过,看了一眼,这是传递。你心里想“她家的豆浆今天放糖多了”,或者想“老板娘今天心情好”,这是解读。你进去买了一碗,或者摇摇头走了,这是回应。隔壁邻居听你说了一句“她家今天豆浆甜”,第二天也去了,这是扩散。邻居再跟别人说,变成了“她家豆浆好喝”,这是改写。一块小黑板,五样东西一样不少。

再拿奶奶的摇篮曲来说。奶奶哼给妈妈听,妈妈哼给孩子听,这是传递。妈妈记住的是调子,孩子记住的是奶奶怀里的味道,这是解读。孩子睡着了,这是回应。小姑家也学会了这首,这是扩散。传到第三代,有一句词变了,变得更顺口了,这是改写。

再拿老师家长群来说。班主任晚上发了一条:“明天请带水彩笔。”几十个家长依次回“收到”,这是回应,可这种回应几乎不带意思,只说明“我看见了”。有个家长问:“要几种颜色的?”老师没回,另一个家长说:“十二色就行,我家去年买的就是。”第二天,班里大半孩子带的都是十二色。老师原话里没有“十二色”,这三个字是一位家长加上去的,可它传得比老师的原话还远。一条最简单的通知,也有解读,也有改写,改写还落到了孩子的书包里。

五样东西总是一起出现。可是一门学问往往只盯住一样。有的只看话送没送到,有的只看人怎样读,有的只看话传了多远。每一样都看得很细,五样合起来的那件事,却常常没有人看。

可五样东西不是各走各的。二舅把那句话读成“对不对”的问题,他的回应就是较真;他一较真,三姨就得回护,回护的话又成了新的一句;两人顶住了,才有人出来换了个说法,那个换过的说法第二天被带进了老乡群。解读引出回应,回应逼出改写,改写又决定了扩散出去的是哪个版本。拆开来一样一样看,每一样都清楚;可是它们一环扣一环,前一样变了,后一样就跟着变。只看一样,就看不懂另一样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

◆四、三个问题

看完这三天,至少可以问三个问题。全书就是来回答这三个问题的。

第一个问题:传的到底是什么?

最简单的回答是:传的是一句话。三姨转的是一句话,老乡群里看到的也是一句话。

可是再看一眼,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二舅在群里较的,是一个“真不真”。表姐给的,是一个“怎么做”。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给的,是一份顺口的舒服。侄女的链接给的,又是一个“真不真”,只不过是反方向的。同一条消息,被不同的人接成了不同的东西。

还有一些东西,根本不在群里的话里。三天以后,有几家人的餐桌上,那两样菜不再放在一个盘子里了。三姨在家里也慢慢有了一个说不清的位置:“管健康的人”。这两样东西,一样在饭桌上,一样在人身上,都没有写在群里,可它们都是这条消息带来的。

侄女的链接赢了,群里的话说清楚了。按“传的是一句话”来算,这条消息到第三天就死了:原话被驳倒,大家都知道是谣言。可是餐桌上的习惯没有跟着死,三姨的分量也没有跟着死。过几个月,要是小姑在群里说一句“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那条早被驳倒的话,就又借着一张餐桌回来了。只盯着群里的话,会以为它消失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所以“传的是什么”,不能只答“一句话”。它至少还包括:一个真假,一个做法,一份舒服,一张餐桌,一个人的分量。

第二个问题:它为什么越传越变?

最省事的回答是:人记不住,人会添油加醋,所以越传越变。传话游戏就是这么解释的。

可三姨这条消息的变,不像是记不住。三姨第二天在老乡群里打的那行字,她记得清清楚楚原话是什么,她是有意改的。表姐也不是记错了,她是不想直说。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更不是谁记错了,而是有人故意换了个说法,让大家都有个台阶下。

传话游戏和家族群还有一个大不同。传话游戏里,谁也不在乎那句话,传错了反而好笑;游戏散了,大家各回各家。家族群里,每个人都在乎:在乎那盘菜,在乎三姨的面子,在乎明天见面尴不尴尬。在乎的东西多了,话就不是随便变的,而是被这些在乎推着变的。

人们改话,往往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原话在这个群里接不下去了。二舅不肯让步,三姨也不肯认输,家族群又退不掉,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原话卡在那里,只好换一个说法。所以“越传越变”背后,有一个比“记不住”更要紧的原因:群里有两样东西顶住了。

第三个问题:它往哪里变?

如果变是乱的,这个问题就没有答案,就像问传话游戏最后一个人会说出什么,谁也猜不到。

可是三姨这条消息的变,好像有个顺序。先变得温情,再变成做法,再变回道理。这个顺序是碰巧,还是有规律?如果有规律,能不能在一条消息进群之前就猜到它会往哪里变?

“事先猜到”是什么意思?打个比方。小区里住久了的人都知道,物业群里一发“明天停水”,接下来半天,群里先是一片“几点到几点”,然后是“能不能晚点停”,最后总有人说“大家先存点水”。你没有看到明天的群,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不是算命,是因为你熟悉这个群:谁爱问,谁爱抱怨,谁总是出来打圆场。

本书想做的,是把这种“住久了就知道”的感觉,变成可以写下来、可以拿去试的说法:看一个群里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一个说了算的人,能不能随便说话,退不退得掉,就能事先说出一条消息进来以后,大概会先变成什么样,再变成什么样。写下来以后,拿很多个群去对。对不上的多了,就认错。

这本书的回答是:变有方向,方向可以事先猜到,猜错了就认错。这个回答要到后面才能一点一点讲清楚。在这一章,你只要记住,这个问题是可以问的,而且是可以被事实否定的。

◆五、为什么从一条消息起、到一条消息止

有人会问:传播学研究的是报纸、广播、电视、互联网,研究的是几亿人的事,为什么偏偏从一个家族群里的一条消息说起?

有四个理由。

第一,这条消息谁都见过。差不多每个用手机的人,都在自家群里见过类似的转发:某样东西不能吃,某个时辰不能睡,某种做法会伤身体。你不用查任何资料,就能想起它在你家的群里是什么样子。

第二,它小到可以一步一步跟。几亿人的事,只能看总数;一个二十几个人的群,可以看清每一句话是谁说的,在谁的后面说的,说完以后谁不吭声了。传播里最细的那些变化,只有在这么小的地方才看得见。

第三,它五样东西一样不缺。传递、解读、回应、扩散、改写,都在这三天里出现了,还出现了两样平时不太被当成传播的东西:一张餐桌,和一个人的分量。

第四,它不是一个特别的例子。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也没有哪个大人物在背后安排。正因为它普通,它身上的规律如果找得出来,就可能在千千万万个家族群、小区群、老师家长群里都找得出来。

所以,这本书从这条消息起,到这条消息止。中间讲到的每一个学派、每一个说法,都要回到这条消息上来试一试:它能不能把三姨这三天讲清楚?讲不清楚的地方在哪里?

还要说清楚一件事。这本书里,三姨从头到尾不会被评判。她转那条消息,是出于对家人的关心,这份关心是真的。二舅较真,也没有错;侄女辟谣,更是对的。我们要研究的,不是哪个人做得对不对,而是一条消息在一群人中间走动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被研究的是“传播这件事”,不是三姨这个人。

带走的话
一条消息在群里不是被原样搬走,而是一路被改写,改得有方向,可以事先猜,猜错就认。

小账
拿妈妈教女儿揉面来算一遍。妈妈说:“面要揉到不粘手。”这句话传给了女儿,是传递;女儿以为“不粘手”是手上抹油,是解读;女儿揉了一回,馒头硬了,打电话问妈妈,是回应;女儿又教给了室友,是扩散;室友记成了“多揉一会儿就行”,是改写。五样东西一样不少。可要问“传的到底是什么”,答案不是那一句话,是一锅好吃的馒头;要问“为什么变”,不是女儿记性差,是她手上的感觉和妈妈的不一样;要问“往哪里变”,它总是往“做出来好吃”的方向变。一句话,三个问题,三姨的消息和妈妈的面团是同一道题。

怎样会错 一、如果在大多数家族群里,一条转发的消息走到第四次转述,措辞和意思都没有什么变化,那么“越传越变”就不是常态,本书的第二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二、如果在大量群里观察到,消息的改写完全是乱的,看不出任何先后和去处,跟传话游戏里的走样没有分别,那么“变有方向”就错了,本书的第三个问题只能答“没有方向”。

三、如果辟谣之后,餐桌上的做法和转发者在群里的分量也总是跟着一起消失,从来不留下什么,那么“传的不只是一句话”这个说法就站不住。

第 2 章

三种属性:一条消息身上同时有三张脸

早点铺的老板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磨好了,煮好了,她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一行字:“今日豆浆甜。”有一天,一位老街坊端着碗回来说:“哪里甜了?跟白水一样。”老板娘愣了一下,笑着说:“那我给您再加一勺糖。”老街坊也笑了,坐下接着吃。这块小黑板上的一行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字写错了,是街坊较真,还是老板娘本来就不是在说豆浆?

◆一、第一张脸:话本身对不对

先看最容易看见的那张脸:黑板上写的这句话,跟锅里的豆浆对不对得上。

豆浆甜不甜,是可以尝的。今天糖放多了,就是甜;放少了,就是不甜。这件事不由老板娘说了算,也不由街坊说了算,由那锅豆浆说了算。这本书把消息身上的这一张脸叫客体属性:消息说的那件事,本身是不是那样。

三姨那条消息也有这张脸。“这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这句话对不对,可以去查,可以去问医生,可以看卫健委怎么说。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侄女发辟谣链接,他们俩盯着的都是这张脸。二舅是从反面说,侄女是拿证据说,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这句话跟实情对不对得上。

客体属性有一个好处:它不看人。三姨说也好,二舅说也好,那两样菜一起吃会不会中毒,答案是一样的。所以盯着这张脸的人,往往觉得自己站得最稳。二舅就是这样,他觉得只要把真假说清楚,事情就该完了。

可是事情没有完。侄女的链接发出来以后,群里没有人说“哦,原来是谣言,那就好了”。三姨不回了,有人发了个抱拳,又跟了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真假是清楚了,可群里还有别的东西没有清楚。

这张脸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意思:它不光管“对不对”,也管“说的是什么”。黑板上的“今日豆浆甜”,说的是今天这一锅;邻居转了一道,成了“她家豆浆好喝”,说的已经不是今天,也不是甜,而是她家一贯的手艺。两句话都可能是对的,可它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第一张脸变了,不一定是从对变成错,也可能是从这件事变成了那件事。

三姨那条消息走到老乡群,“吃了会中毒”变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前一句可以查,后一句几乎没法查:你怎么去查“开心最长寿”对不对?第一张脸在这里不是被说错了,而是被说淡了,淡到差不多没有了。

这说明一条消息身上不只有这一张脸。

◆二、第二张脸:大家怎么接着做

再看第二张脸:这句话出来以后,人们怎么接着做。

还是早点铺。黑板上写了“今日豆浆甜”,有人进来买了一碗,有人摆手说“我血糖高,今天不喝了”,有人问“能不能少放点糖”,有人出门跟邻居说“她家今天豆浆甜”,还有那位街坊,喝完回来说“哪里甜了”。这些都不是黑板上的字,也不是锅里的豆浆,而是字和人碰上以后,人们一个接一个做出来的事。

这本书把这一张脸叫互动属性:消息出来以后,大家怎样接着做,接着说,接着转,接着不理。

互动属性不在消息里,也不在哪一个人身上,而在人和人中间。表哥那句“收到”,是一种接法;小姑那句“真的吗”,是另一种接法,她把球踢给了别人,等别人来接。表姐第二天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又补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也是一种接法,她没有去碰“对不对”,只讲自己家是怎么做的。接着就有人说自家怎么做,有人说隔两个钟头再吃。到了这一步,群里说的已经不是那句原话了,而是一堆做法。

做法会走出群去。有几家的餐桌上,那两样菜从此不放一个盘子了。有一家的奶奶,买菜时少买了一样。这些都是互动属性留下的东西,是这条消息让人做出来的事。

小区群里也天天看得见这张脸。物业发一条“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停水”,第一张脸很清楚,时间都写明了。可接下来群里是什么样子?有人问“下午能来吗”,有人说“上回也说十二点,结果拖到两点”,有人发了一张自家水桶的照片,说“已经存好了”,接着好几户都去存水。停水的通知没变,变的是大家怎么接:一张水桶照片,比通知本身还管用,它让人动了起来。

第二张脸有一个特点:它比第一张脸难对付。真假可以查,一查就清楚;可大家怎么接着做,不是查得出来的,要看这群人平时怎么相处,谁跟谁说得上话,谁说话有人听。同一条消息,在家族群里引出一晚上的争论,在老乡群里只有两个大拇指。真假没变,接法变了。

◆三、第三张脸:转的人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

还有第三张脸,藏得最深。

老板娘为什么要在黑板上写“今日豆浆甜”?她不是在发布一份豆浆含糖量报告。她是想让路过的熟客觉得:老板娘今天用心了,进来坐坐。那位街坊回来说“哪里甜了”,老板娘不争,笑着加一勺糖,因为她要的不是争赢,是街坊明天还来。街坊也笑了,他其实也不是来讨说法的,他是来跟老板娘说句话的。一块黑板,让一个早上多了几句闲话,多了一点热乎气。

这本书把这一张脸叫主体属性:转这句话的人图的是什么,听这句话的人心里舒不舒服,这一群人在一起顺不顺。

三姨转那条消息,图的是什么?她自己大概会说:怕家里人吃坏了。这是真心的。她回二舅“宁可信其有”,也不是在讲道理,是在说“我是为大家好,你别把我的好心说成坏事”。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更是一句只管第三张脸的话:它不说真假,也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连谁跟谁和好都不提,只给一句顺口的话,念着舒服,谁都接得住。

表哥的“收到”也带着第三张脸。他未必关心那两样菜,可他知道长辈发了东西,小辈得有个表示,不然显得不懂事。“收到”两个字,对第一张脸什么也没说,对第二张脸也几乎没做什么,它只管第三张脸:我在,我礼貌。

小姑那句“真的吗”,也有第三张脸。她要是直接说“我不信”,就得罪了三姨;要是说“我信”,二舅又要说她。一个问号,两边都不得罪,还把说话的机会留给了别人。她未必是想不清真假,她是在顾着群里的人。

侄女发链接,也不是只有第一张脸。她是大学生,在家里辈分小,能拿出一个链接,就是拿出了一份见识。长辈们心里也明白:这孩子懂得多了。这份“懂得多了”,不在链接里,在侄女和长辈之间。

连二舅的较真,也有第三张脸。二舅退休前在厂里管技术,一辈子是“懂行的人”。在家里,他也是那个遇到事大家会问一句“二舅怎么看”的人。他说“没科学依据”,当然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不对;可这句话说出口,也是在守住他在家里的那个位置。要是他看见了不说,那个位置就松了一点。所以二舅和三姨顶上,表面上是一个讲真假、一个讲好心,底下其实是两个人各守着自己在家里的分量。谁让一步,谁的分量就轻一点。

主体属性最难看见,因为它常常不说出来。没有人在群里说“我转这条是为了让大家觉得我关心他们”,也没有人说“我发这句是为了让大家别吵了”。可它一直在那里。

◆四、三张脸缠在一起:动一张,另两张跟着改

三张脸分开讲,是为了看清楚。可在一条真实的消息上,三张脸从来不是分开的。它们缠在一起,动一张,另两张就跟着改。

回到早点铺。假如今天糖放少了,黑板上的“甜”就对不上了。客体属性一变,互动属性马上跟着变:街坊端着碗回来说“哪里甜了”。互动一变,主体属性也跟着变:老板娘有点下不来台,铺子里的气氛紧了一下。她加一勺糖,笑一笑,主体属性又回来了,这一勺糖又让互动属性变了:街坊坐下,还跟旁边的人说“老板娘实在”。最后连客体属性也变了:这碗豆浆真的甜了。

一勺糖,三张脸都动了。

反过来,从第三张脸动起也一样。假如老板娘某天心情好,写了一句俏皮话:“今日豆浆甜,比您的笑还甜。”主体属性变了,铺子门口多了几分热闹。互动属性跟着变:路过的人停下来看,有人笑,有人拍照发到小区群里。这一下,客体属性反倒没人管了:豆浆到底甜不甜,谁也没去尝,大家转的是那句俏皮话。

再看三姨的消息。侄女发了辟谣链接,这是客体属性上的一次改动:原话被证明不对。可这一改,互动属性跟着变了:三姨不回了,群里静了几分钟。主体属性也跟着变了:三姨面子上有点挂不住,群里的人都觉得有点僵。这一僵,又逼出了一个新的互动:有人发了抱拳,又跟了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句新的话出来,客体属性也变了:群里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已经无所谓真假,“开心最长寿”这句话,你没法去查它对不对。

这就是“纠缠”的意思。在这本书里,一条消息在一群人中间的每一次碰撞,都叫一次特征纠缠;每一次特征纠缠,身上都同时带着客体属性、互动属性、主体属性三张脸。三张脸不是三件事,是一件事的三个面。你不可能只改其中一面,而另两面纹丝不动,就像你不可能只推一个人的手,他的肩膀和脚不跟着动。

一条消息走动起来,就是这样一次纠缠接着一次纠缠。黑板上的字碰上街坊,是一次;街坊端碗回来碰上老板娘,是一次;老板娘加了糖,街坊转头跟邻桌说“老板娘实在”,又是一次。每一次都带着三张脸,每一次的三张脸都和上一次不完全一样。上一次留下的东西,是下一次的起点:街坊说“哪里甜了”,留下一点紧;老板娘加糖,把这点紧化开,留下一点暖;邻桌听到“老板娘实在”,第二天来了,带来的不是“豆浆甜”这句话,而是“这家铺子人好”这个印象。话从“甜”走到了“人好”,一路上三张脸轮流在动。

有一个小办法可以试一试。下一次在群里看到一条消息被驳倒,留心看三件事:一、话对不对清楚了没有;二、接下来大家怎么接着说、接着做;三、转的人和群里的气氛怎样了。你多半会发现,第一件一清楚,后两件就跟着起了变化,而且后两件的变化,又会回头改掉第一件:最后留在群里的,往往已经不是那句被驳倒的话,而是一句新的话。

三张脸总是一起在,可在不同的群里,哪一张脸最重,并不一样。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第一张脸最重:通知上的时间、地点不能错,错了要出事;第二张脸被压得很薄,大家只回“收到”,不许多说;第三张脸也有,回得慢了,领导会不高兴,可没有人会在工作群里发一句顺口溜来收场。家族群里,第三张脸常常最重:退不掉,明天还要见面,谁的面子都要顾。老乡群里,三张脸都轻:话对不对没人较,接不接也随便,舒不舒服,大不了不说话。

这一点很要紧。同一条消息进了不同的群,它身上的三张脸没有变,变的是哪一张脸被压着、哪一张脸被抬着。压着的那张,动一下就牵动另两张;没人在乎的那张,动了也没人理。三姨那条消息在家族群里闹了一晚上,在老乡群里一点动静没有,原因就在这里。

◆五、只看一张脸,会看错

三张脸缠在一起,所以只看一张脸,就会看错。不是看到的不对,是只看到一面,就把这一面当成了全部。

二舅只看第一张脸。在他眼里,这条消息就是一个真假问题,真假一清楚,事情就完了。所以他不明白,侄女的链接都发出来了,为什么三姨还不认,为什么群里有人出来说“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好像他较真反倒较错了。他没看到的是:三姨那边顶着的是第三张脸,她要的是“我的好心不能白费”;群里顶着的也是第三张脸,大家要的是明天年夜饭别尴尬。真假再清楚,也解不开这两个结。

三姨只看第三张脸。在她眼里,转这条消息就是关心家人,谁反对,谁就是不领情。所以她觉得委屈:我是为大家好,你们怎么这样。她没看到的是:二舅不是不领情,二舅顶着的是第一张脸,他不能看着一句没来由的话在家里传;侄女也不是不领情,她是怕长辈真信了,吃出别的毛病。

表哥只看第二张脸,而且只看最薄的那一层:有人发了东西,我回一个,这件事就办完了。他的“收到”在工作群里没问题,在家族群里却显得有点冷,因为家族群里的话,不只是要人“收到”,还要人接着说、接着在乎。

早点铺也一样。假如有人只看第一张脸,他会觉得老板娘写“今日豆浆甜”是在虚假宣传,某天不甜就该挂个更正。假如有人只看第二张脸,他会去数黑板写了以后,豆浆多卖了几碗,觉得这就是黑板的全部作用。假如有人只看第三张脸,他会觉得黑板上写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是老板娘跟街坊聊天的由头。三个人都看到了真的东西,三个人都没看全。

看错了,做事就会做偏。很多人辟谣,只在第一张脸上用力:把证据摆出来,把道理讲清楚,觉得这就够了。可要是这条消息在群里顶着的是第三张脸,证据摆得越硬,转的人越下不来台,群里越僵。结果真假是清楚了,人却更不愿意听了。下一次三姨再转什么,她可能不在家族群里转,改成私下发给几个老姐妹。话没有少,只是换了个地方走。只看第一张脸的辟谣,有时赢了道理,丢了听道理的人。

家里教孩子做事也是这样。妈妈教女儿揉面,说“揉到不粘手”。这句话对不对,是第一张脸;女儿照着揉了,馒头做出来好不好吃,后来又教给室友,是第二张脸;妈妈教的时候那份耐心,女儿学会时那份得意,一家人围着蒸笼的欢喜,是第三张脸。只看第一张脸,会觉得把这句话写进菜谱就算传到了;可馒头做不好,这句话再对也没用。只看第三张脸,会觉得一家人开心就行;可馒头硬得咬不动,开心也不会长久。

带走的话
一条消息同时有三张脸:对不对、怎么接、舒不舒服;动一张另两张跟着改,只看一张会看错。

小账
再拿奶奶的摇篮曲算一遍。奶奶哼的那几句词,原来是怎么唱的,这是客体属性;孩子听着睡着了,妈妈又照着哼给下一个孩子,这是互动属性;奶奶哼的时候那份疼爱,孩子枕在怀里那份安心,这是主体属性。假如有一天,妈妈记错了一句词,客体属性变了;可孩子照样睡着,互动属性没断;那句错词反而更顺口,妈妈哼得更自在,主体属性还更好了。于是错词传了下去,传到第三代,没人知道原词是什么。三张脸缠在一起,一首歌才传成了今天的样子。只拿原词去对,会说“传错了”;只看孩子睡没睡着,会说“传到了”;只看那份疼爱,会说“传什么都一样”。三句话各对了一面。

怎样会错 一、如果在大量的家族群、小区群、老师家长群里看到:一条消息的真假被说清楚以后,大家怎么接着做、群里的气氛怎样,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跟着变化,那么“三张脸缠在一起”就错了,它们其实是三件可以分开的事。

二、如果只看其中一张脸,就能把绝大多数群里一条消息后来的样子说准,另两张脸加进来也说不得更准,那么“只看一张脸会看错”就错了。

第 3 章

来路最杂的一门社会科学

寒假里,上大学的侄女回家过年。年夜饭桌上,二舅问她:“你学的那个传播学,到底是学什么的?”侄女想了想说:“说不清。我们一个老师是学社会学出身的,一个是学心理学的,一个以前当记者,还有一个讲的全是信号、噪声,像是学电话的。”二舅笑了:“那不就是个大杂烩?”侄女也笑了:“差不多。”一桌人都笑了。可这句玩笑话里有个正经问题:一门学问的来路这么杂,它的学派是怎么分出来的?分出来以后,又凭什么说谁对谁不对?

◆一、五条来路,一桌年夜饭

二舅说“大杂烩”,其实说得不坏。传播学很像一桌年夜饭:每家亲戚带一个菜来,凑成一桌。菜都好吃,可每个菜的做法、口味、火候,都是在各家灶台上定好的,端上桌以后,谁也不会去改别人的菜。

传播学的菜,大致从五家灶台上来。

第一家是社会学。社会学关心的是人和人怎样连在一起。它看传播,看的是消息在一群人里怎样走:谁先知道,谁告诉谁,一个人身边的人怎样影响他的看法。家族群里,三姨转了一条消息,大家先看二舅怎么说,再决定信不信,这就是社会学最熟悉的那种事。

第二家是心理学。心理学关心的是一个人的心里怎样变。它看传播,看的是一句话进了一个人的耳朵以后,他的态度变没变,信没信,记住了多少。小姑看到消息,心里犯嘀咕,问了一句“真的吗”,心理学最想知道的就是她心里那一下是怎么转的。

第三家是新闻学。新闻学是从报馆里长出来的。它关心的是一条新闻怎样采、怎样写、怎样编、登在哪一版。它看传播,看的是“谁在说话,说给谁听,凭什么让人信”。

第四家是语言学,也包括更早的修辞学和后来的符号学。它关心的是话本身:一句话怎样说才好听,才有人信,一个符号怎样代表一样东西。“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为什么一出来群里就静了,它会先去看这句话的样子:对仗,押韵,顺口。

第五家是电信工程。这一家最不像社会科学。工程师关心的是电话线、电报、无线电:一个信号从这头发出去,到那头还剩多少,中间混进了多少杂音,怎样编码才能少出错。他们说的“信源、信道、信宿”“信号、噪声”,后来被搬进了传播学的课本〔待核:香农信息论论文发表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其对“语义问题”的处理以原文为准〕。

五家灶台,五种做法。传播学作为一门有系、有刊物、有课本的学科,大约是在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凑成一桌的〔待核:学科建制化的时间、地点与施拉姆所起作用的具体说法〕。常听到一种说法,说有四位来自不同学科的学者被奉为奠基人,分别出身政治学、社会学、心理学〔待核:施拉姆“四位奠基人”之说的出处、年份与名单〕。这个说法本身就说明了它的来路有多杂。

来路杂,不是坏事。每家的菜都有真本事。社会学让人看见了身边人的分量,心理学让人看见了一个人心里的弯弯绕,工程师让人看见了信号在路上会丢。可来路杂也带来一个麻烦:每个菜都是在自家灶台上做好了端来的,它的盐放多少、火候多大,在端上桌之前就定了。

◆二、学派怎么分,各家口径不一

来路杂,学派就难分。

翻几本传播学的教科书,会看到很多种分法。有的按年代分:早年的,中期的,后来的。有的按理论分:这个理论,那个理论,一个一个排下去。有的按媒介分:报纸、广播、电视、互联网,各讲各的。有的按问题分:效果、受众、媒介、文化。还有的按地方分:美国的一路,欧洲的一路。

有一位学者,叫克雷格,干脆不分学派,而把传播理论分成七个“传统”,修辞、符号、现象学、控制论、社会心理、社会文化、批判,说它们各有各的长处,彼此可以对话〔待核:克雷格1999年论文的七传统名称以通行译法为准〕。这又是一种口径。

为什么分不齐?就像菜市场里分菜。卖菜的大姐按颜色摆,青的一堆,红的一堆;隔壁大哥按价钱摆,贵的放前面;再过去一家按季节摆,当季的放显眼处。三种摆法都对,可同一棵白菜,在这家摊上挨着菠菜,在那家摊上挨着萝卜。你问“白菜跟哪个是一类”,三家给你三个答案。

传播学也是这样。每一种分法,都是按某样东西来摆。按年代摆,看的是先后;按媒介摆,看的是工具;按问题摆,看的是关心什么。摆法不同,学派的边界就不同,同一位学者,在这本书里属于这一派,在那本书里又属于那一派。

所以,第321号专著讲传播学那一章,开头就说明了一句:传播学的来路包括社会学、心理学、新闻学、语言学、电信工程等,学界对它的“学派”划分本来就有多种口径;它只挑了四个在教科书里常常并列出现的取向来讲,不等于传播学的全部。这本书也照这个规矩:书里说到“某某派”,多数时候更准确的说法是“某某取向”,它说的是一种看传播的路子,不是一个有名单、有章程的团体。

那么,按什么来摆,才能把这些路子摆清楚?

◆三、社会科学看的是中间那一段,于是两头要先定好

上一章说过,一条消息身上有三张脸:客体属性,说的事对不对;互动属性,大家怎样接着做;主体属性,转的人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

社会科学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们都以互动属性为中心。社会学看人和人之间,经济学看买和卖之间,政治学看管和被管之间,传播学看说和听之间。第321号专著说,传播学研究的互动,就是意义怎样在人与人之间走动的那一段;三姨是谁、那条消息写了什么,都只是互动的两端,传播学要讲的是两端之间那一段。

可是,要讲中间那一段,两头不能空着。你得先说清楚,站在两头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对象”是什么样的东西。两头都要仔细研究,中间那一段就永远研究不到;所以每一个取向,都先把两头定下来,不再细问,然后专心去看中间。

这个“先定下来、不再细问”,第321号叫作预设。人这一头被当成什么,叫主体预设;对象这一头被当成什么,叫客体预设。一个取向从哪里出发,就看它的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是什么。第321号把这两样合起来,叫这个取向的出生证,写作“主体预设×客体预设”。

拿老师家长群来试一试。班主任发了一条:“明天请带水彩笔。”

第一种看法:家长是接收通知的人,通知是一件要送到的东西。那么要研究的就是:送到了没有?几个人回了“收到”?明天几个孩子带了?

第二种看法:家长是带着自己需要的人,通知是摆在那里供人挑的一样东西。那么要研究的就是:家长为什么看这条?有的家长只看“明天带什么”,有的家长要看老师语气,揣摩孩子在学校的处境。

第三种看法:家长是被学校安排着的人,群是学校用来布置事情的工具。那么要研究的就是:为什么家长只能回“收到”?为什么没人在群里问“买不起怎么办”?什么话在这个群里不能说?

第四种看法:家长是被“群”这种形式改变了习惯的人,要紧的不是通知写了什么,而是它是在群里发的。那么要研究的就是:以前靠孩子带纸条回家,现在一条消息几十个家长同时看见,家长之间的比较、焦虑,是不是都跟着变了?

四种看法,四张出生证。

这里有一个地方要看仔细:出生证上的“×”,不是把两样东西随便放在一起,而是两样东西配套。第321号举过例子:一旦把消息想成货物,人就自然分成“装货的”和“收货的”;一旦把人分成发和收,消息就必须是能从甲搬到乙的东西。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家里也有这种配套。爷爷要是认定孙子“还小,不懂事”,那么孙子说的话,在他那里就都是“小孩话”,听听就算;反过来,要是他把孙子的话都当小孩话,孙子在他眼里就一直“还小”。人当成什么,话就当成什么;话当成什么,人也就当成什么。两样是一起定下来的。

这就是为什么学派难分,却又能分:表面上看,各家的题目、方法、媒介五花八门;可只要问一句“你把人当成什么,把消息当成什么”,各家的出发点就露出来了。这就是第321号读一门社会科学的第一步。

◆四、第321号怎样读一门学科

第321号专著《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是这一套书的纲。这本书照它的读法来读传播学。它的读法可以说成一张体检单,一共几项,一项一项查下去。

第一项,填出生证。 主体预设×客体预设,刚才已经说过。

第二项,看意义权重。 每个取向的理论主张里,把哪一种意义放在中心:是创造,是自由,还是幸福。第321号自己说得很清楚,这只是读法,换一位读者,可能记得不一样。本书后面讲的意义三律就从这里来,其中的特征律,对应的是这里的“创造”。

第三项,看依赖类型。 一个取向从起点出发,沿着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这叫路径依赖。第321号说,社会科学的依赖类型都是路径依赖;传播学的路径依赖怎样细分,是建模判断。

第四项,找不许问的问题。 “不许问”不是有人下了禁令,而是在这个取向的框架里,这个问题找不到可以回答它的位置。问了,起点就要动摇。

第五项,看吸收手法。 遇到不合自己起点的事情,一个取向怎样把它收进来,而不动起点。第321号举了三种:免检,把不合的事说成例外;改名,给不合的事起一个新名字;先验,把起点说成“本来如此”,不写明看到什么就错。

第六项,画路径图。 用S、D、E三个字母,看一个取向的论述从哪里起头、怎样往下走。

第七项,列缝隙,补路径,写命题。 缝隙是没人走的路、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补了路,要写出新的预测,并写明失效条件:看到什么,就算错。补完了,还要回头查一遍:新补的路,会不会自己又长出一个不许问的问题。

这张体检单有一个脾气:它不判谁对谁错。它只问每个取向是从哪里出发的,挡住了什么,又是怎样把挡不住的东西收进来的。第321号在传播学那一章的末尾说,它没有裁定几个取向谁对谁错,也没有断言三姨为什么转,被研究的只是“看这件事的方式”。

这本书照它的纲走,还多带了两把刀。一把是第393号专著讲符号的那一编,说符号有载体、使用、所指三层;一把是第108号胡志英《语言符号的智慧》讲的“资格授予”,说一个人说话算不算数,是被一群人授予的。这两把刀,后面讲到符号怎样被保住、来源怎样留下时才用得上。

◆五、本书挑的十一个取向,和“怎么都行”的来路

第321号讲传播学,挑了四个取向:传递与效果、使用与满足、批判、媒介环境。这本书是专讲传播学的,要多挑几个。挑的规矩有两条:一是在教科书里常常出现,二是各有一张能填出来的出生证。按这两条,本书挑了十一个取向,先在这里点个名:

传递与效果:人是发出者和接收者,消息是可以运送的货。 信息论与控制论:人是信源和信宿,消息是信号,路上会混进噪声。 使用与满足:受众是主动的,带着需要去挑,媒介内容是供人挑的菜单。 批判取向:受众是被结构塑造的人,媒介是生产观念的机构。 文化研究:受众是“协商着读”的人,文本是被编了码的东西。 媒介环境:人是被媒介改变的存在,起作用的是媒介形式本身。 符号学与修辞:说话的人是修辞者,要研究的是文本本身。 扩散与网络:人是网络上的节点,消息是一颗在节点之间传来传去、不变的粒子。 平台与计算传播:人是用户画像,消息是被推荐给他的内容。 仪式观:人是共同体的成员,传播是大家一起参加的仪式。 系统论:不从人出发,沟通接着沟通,自己往下走。

前四个是第321号挑过的,出生证照它填;文化研究在第321号里暂时并在批判一栏,它自己也说读者做研究时应当拆开填,本书把它拆出来单列;另外六个是本书补填的。最后两个,仪式观和系统论,本书把它们放在“反例受审”的位置上:它们最可能不合本书的说法,所以要专门拿出来受审。这十一个取向不等于传播学的全部,只是本书用来对照的一组。

把十一张出生证摆在一起,会发现一件事:它们都说得通。每一张出生证,在它自己的框架里都能把一大片事情讲清楚。效果研究能讲清楚“为什么有的广告管用”,使用与满足能讲清楚“为什么爷爷每晚开着电视睡着”,媒介环境能讲清楚“为什么有了群以后,家长之间更爱比较”。可它们彼此之间,很难说服谁。

为什么说服不了?因为每一张出生证上的两个预设,都是在端上桌之前定好的,自己不检验,别人也检验不了。效果研究说“话没送到”,使用与满足说“他本来就不需要”,批判取向说“这是被安排的”。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可三句话的起点不一样,拿不出一个大家都认的事实来分高下。你拿出一个数据,效果研究说这是中介变量,使用与满足说这是一种新需要,批判取向说这正好说明结构藏得深。数据一样,读法三样,最后只能各说各的。

第321号把这叫作“怎么都行”的来路:一门学科有几个并排的路子,就有几种“怎样看传播”;这些路子互相不检验起点,所以并排之后,没有谁能说服谁。

亲戚聚会时常见这种场面。表姐家的孩子不爱吃青菜。奶奶说:“孩子小,口味还没长开。”表姐说:“是我做得不好吃。”二舅说:“就是惯的,饿两顿就吃了。”三个人各有一套道理,每套道理都能解释孩子为什么不吃。孩子哪天吃了一口,奶奶说“长开了”,表姐说“这回做得好”,二舅说“饿的”。吃了也说得通,不吃也说得通。三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谁也没先说一句:看到什么,我就认错。

“怎么都行”听上去很宽容,其实是一种困住。它不是因为大家都对,而是因为大家的起点都没有被拿出来检验。

这本书对“怎么都行”的态度,有两句话。

第一句:不挑一个取向当赢家。十一个取向,每一个都看清了真东西,这本书不打算宣布其中哪一个是对的、别的都错了。

第二句:不停在“各说各的都对”。这本书要追问的,是每一张出生证上的预设,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能找到这些预设的来历,能说清楚为什么这个取向偏偏把人当成这样、把消息当成那样,那么十一个取向就不再是一桌各做各的菜,而可以放回同一口锅里,看它们各自是在哪一步、什么火候下做出来的。

带走的话
传播学各取向都先把人当成什么、消息当成什么定下不问,所以并排之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小账
拿早点铺的小黑板再算一遍。“今日豆浆甜”这一行字,效果研究问它让豆浆多卖了几碗;使用与满足问路过的人为什么看它;批判取向问为什么黑板上从不写“今日涨价”;媒介环境问写在黑板上和发在小区群里有什么不同;修辞问“甜”字为什么比“好喝”招人。五个问题,五张出生证,每一个都问得有道理,每一个都不是另一个的特殊情形。老板娘要是想知道“我这块黑板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五家给她五个答案,而且谁也驳不倒谁。这就是来路最杂的一门社会科学,也是“怎么都行”在一条街上的样子。

怎样会错 一、如果请几位不知道本书读法的人,各自去读这十一个取向的代表著作,他们填出的“主体预设×客体预设”五花八门,大多数取向都对不上,那么用出生证来摆传播学学派的办法就不成立。

二、如果在传播学的主要取向里,普遍可以看到自己写明“看到什么,我们的起点就错了”,并且常常照着去检验、去改起点,那么“怎么都行的来路在于起点不受检验”这个说法就错了。

三、如果十一个取向之间,常常能靠同一批事实分出高下,一方心服口服地放弃自己的起点,那么“并排之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就不是传播学的常态。

第 4 章

单律依赖:各派各钉一律

周末,一家人商量给奶奶买一部新手机。二舅先开口:“这款多少钱?内存够不够?别花冤枉钱。”妈妈接着说:“字要大,铃声要响,奶奶看着舒服最要紧。”女儿说:“关键是奶奶会不会用。按钮太多,她一个也记不住。”三个人说了一晚上,谁也没说错,可谁也没去问另外两个人的问题。上一章说,传播学的学派是主体预设乘客体预设,各有各的出生证。这一章要问:这些出生证为什么能各自站住?它们到底是在哪里分的手?

◆一、一条链,各守一环

第321号读传播学,给过一个说法,叫“链条依赖”。意思是:几乎所有主要取向,都把传播想成一条链,谁,说了什么,通过什么,对谁,有什么效果。各派的差别,在于把链上哪一环当成不动的起点,再从这一环往前后推。

这个说法有它的依据。早年被广泛引用的五问,谁、说什么、通过什么渠道、对谁、有何效果,本身就是按环节排的〔待核:通常归于拉斯韦尔,原话措辞版本不一〕。通信工程里讲信源、信道、信宿,也是一条直链。就连反对直链的人,批评的方式往往也是“某一环被忽略了”,而不是“根本不该画成链”。

拿买手机来对一对。二舅守的是“东西本身”这一环:价钱对不对,内存够不够。妈妈守的是“用的人舒不舒服”这一环。女儿守的是“用起来顺不顺”这一环。三个人各守一环,各自把话说得很清楚。第321号举过一个差不多的例子,说这就是链条依赖在家里的样子。

第321号还说了一件事,叫锁定。一个取向一旦选定了重点那一环,它的研究办法、用的词、收集材料的方式,就都围着这一环转。别的环节不是没人看见,而是在这一派的刊物里,很难做成一篇像样的文章。家里也一样。这个家要是一向由二舅管账,下一回买电饭锅、买洗衣机,全家先问的都会是“多少钱”。不是妈妈和女儿不在乎别的,是这个家的说话习惯,已经围着价钱那一环长好了。谁要先问“好不好看”,就显得不懂事。

各守一环,并不是坏事。二舅守着价钱,这个家才没乱花钱;妈妈守着舒服,奶奶才肯天天拿着手机;女儿守着会不会用,奶奶才不至于把新手机锁进抽屉。每一环都有人看得特别清楚。第321号说得公道:这不是缺点,要留意的只是这些路径互相不检验起点,所以并排之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到这里,第321号的诊断是对的,本书照用。可是还可以往下问一步:这条链为什么画得出来?一件本来缠在一起的事,凭什么能被排成先后五个格子?

◆二、链条是怎样画出来的

回到第2章讲的三张脸。一条消息身上同时有客体属性、互动属性、主体属性。三姨转的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客体属性是这句话对不对;互动属性是群里的人接着怎么做,回“收到”,问“真的吗”,发链接;主体属性是三姨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三张脸是一起动的。二舅一句“没科学依据”,消息对不对的问题被挑起来了,群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三姨的脸面也跟着紧了。动一个,另两个跟着改。

一件三面一起动的事,本来是画不成一条直线的。要画成直线,得先把其中两面按住不动,只让一面动。按住了,剩下的那一面才有前后可排:先是谁发,再是发了什么,再是怎么送,送给谁,送到了没有。拉斯韦尔式的五问,是把缠在一起的三属性,排成了先后。

用什么按住?用意义三律。这三条规律,第11章会细讲,这里先记一个大概。特征律,在人和人之间是“较真”,在话里是“说得对不对”。自由律,在人和人之间是“各说各的”,在话里是“各家做法”。幸福律,在人和人之间是“和气”,在话里是“好听、顺口、温情”。三条规律在群里一刻不停地互相推着。

一个学派要把传播画成链,就得把其中一条规律钉住,当成起点;另两条当成常量,当成不会变的背景。钉住了一条,那一条显出来的属性就成了这一派眼里传播的全部;另两条当了常量,它们显出来的东西就进了“背景”“变量”“噪声”这几个筐。链条之所以画得出来,是因为各派各钉住一律、显影一种属性,把另两律当常量。

早点铺门口那块小黑板,可以把“按住”看得更清楚。老板娘一早写上“今日豆浆甜”。路过的张阿姨说:“上回也写甜,喝着一点不甜。”这是较真。李大爷说:“甜不甜无所谓,我就爱喝淡的,自己兑水。”这是各说各的。隔壁卖菜的说:“老板娘人实在,捧个场,来一碗。”这是和气。三样东西一起,决定了那天早上卖出去多少碗豆浆。

效果派来研究这块黑板,会数一数:写了“今日豆浆甜”的那几天,豆浆比平常多卖了几碗。张阿姨的较真,它记成“受众的既有态度”;李大爷的自己兑水,它记成“个人偏好”;卖菜的捧场,它记成“人际关系变量”。三样东西里,只有“话送没送到、送到了有没有用”这一样在动,另两样都被收进筐里,当成不会变的背景。这样一来,从黑板到豆浆碗,一条链就画出来了。链画得很干净,可那块黑板第二天为什么改写成“今日豆浆现磨”,它说不出来。

本书把这个诊断叫“单律依赖”。它不是要推翻“链条依赖”,而是说清楚链条从哪里来。第321号看见了每一派各守一环;本书多问一句,守的那一环为什么守得住。

买手机那一晚,三个人其实各钉了一律。二舅钉的是较真:价钱、参数,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女儿钉的是各人自己的用法:奶奶会不会用,要奶奶自己试,试法人人不同。妈妈钉的是舒服:字大、声响、看着顺眼。每个人把自己钉的那一律当起点,另两样就成了“其他的再说”。

◆三、钉住的那一律从哪里来

钉住一律,本身不是错。每一派都因为钉住了一律,才把那一段看得特别清楚。问题在于,钉住的那一律被当成了“本来如此”。本来如此的东西,是不许问来历的。

“不许问”不是有人下了禁令。是在这一派的框架里,那个问题找不到能回答它的位置。第321号已经替四个取向列过它们各自不太能问的问题。本书的说法是: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

买手机的那一晚接着往下走。妈妈说要字大,女儿说字大了屏幕上的按钮就挤,奶奶更不会用。两个人一个要舒服,一个要好用,顶住了。一家人又不想为一部手机闹别扭。顶了一会儿,二舅说:“别争了,明天去店里,拿两部试试,看看参数,比比价。”二舅那个“较真”的问题,在这一刻有了来历:它是妈妈和女儿顶住以后,被推出来的。二舅以为“看参数、比价钱”是买手机的起点。其实那天晚上,它是收场。

这就是本书判词:

传播学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

按这句判词去读十一个取向,会看到它们大致分成三族。钉特征律的四派,传递与效果、信息论与控制论、媒介环境、扩散与网络,把保真当成渠道和形式的本事,看不见保真是怎么被逼出来的。钉幸福律的三派,使用与满足、符号学与修辞、仪式观,把“需要”和“好听”当成现成的。钉自由律的四派,批判取向、文化研究、平台与计算传播、系统论,把“各说各的”“协商着读”当成结构的产物。

三族各对着一条推动。钉特征律的,看不见各说各的又想和睦时逼出来的核查。钉幸福律的,看不见较真对上各说各的、争不出结果时推出来的温情。钉自由律的,看不见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时推出来的“我家这么做”。这条对应规则是从判词的定义直接来的,本身不算发现。真正可能错的地方,在每一派自己文献里的那些异象,第四编会一派一派地去对。

三族之间为什么谁也说服不了谁,在家族群里也看得到。二舅钉的是较真,他一开口就是“有没有依据”;表姐钉的是做法,她一开口就是“我家这么吃过”;三姨钉的是心意和舒服,她一开口就是“宁可信其有,为大家好”。二舅说表姐“那是个例,不算数”,表姐说二舅“你又没吃过”,三姨说两个人“较那个真干啥”。三个人说的都是实话,可每个人拿来衡量别人的那把尺子,正是自己钉住的那一律。用较真的尺子量做法,做法永远不够格;用做法的尺子量较真,较真永远是空谈;用舒服的尺子量另两样,两样都显得太硬。学派之间也是这样,不是谁笨,是尺子不同,而尺子的来历谁也没去问。

这里有一处要先摆出来。第321号给使用与满足取向记的意义权重,是“自由”放在中心,“幸福”有一点;本书读它,是幸福律为主。这两种读法哪一种更贴原典,书里先两栏并列,留给第14到24章去逐派核对〔待核:第321号意义权重与本书三律读法不一处,并列还是统一,尚待作者裁定〕。

◆四、链条之外的一条预测

一个诊断有没有用,要看它能不能说出原来说不出的事。

反馈的想法早就有了。维纳、施拉姆那一路的反馈环模型说过,效果会回过头来影响下一跳:上一轮说的效果不好,下一轮就多说一点、少说一点,或者干脆不说。本书承认这一点在先,不拿它当新东西。

单律依赖多出的一刀是:效果影响的,不只是下一跳“说多说少、说不说”,而是下一跳“保哪一种值”。

还是三姨那条消息。设想它被转进两个群。一个是三姨的家族群,前三跳里二舅较真,三姨不让,侄女发链接,吵起来了,又散不了,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另一个是小区群,前三跳没人接茬,有人回了个“收到”,有人点了个赞,没吵起来。本书预测:家族群到了第四跳,传下去的已经不是“这两样东西会不会中毒”,而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种顺口的话,或者“我家隔两个钟头再吃”这种做法,也就是从保真转去了保美或保善。小区群到了第四跳,传的还是那句原话,保的还是真不真。

反馈环模型只能预测量的调整,多一点少一点;它预测不出“值的转向”。要预测转向,就得先承认三律是一起在动的,被一条链钉住的那一律,会被另两律推着换掉。这条预测怎样落地,可以先说个大概。每一条回帖,按它保的是哪一种值来记:说内容对不对、给出处的,记保真;说怎么做、做了效果怎样的,记保善;把原话改得更顺口、更好听、更温情的,记保美。只发祝福、表情包、“收到”,而不动原话的,另记一类,叫关系性回应,不算进三保里。每条回帖还要再记一次,看它在人和人之间是较真、各说各的,还是和气。记的人要两个,各记各的,记完对一对,两人对得上的程度够高了,才拿来用。这样,“第四跳保的是哪一种值”就不是凭印象说,而是可以一条一条数出来的。具体的记法,第10章会讲。

所以这条预测,是单律依赖这个诊断自己押下的赌注。要是第四跳保哪一种值,跟前几跳吵没吵起来毫无关系,单律依赖就不成立。

再拿买手机对一遍。要是那天晚上妈妈和女儿根本没争,二舅那句“去店里比比价”就不会在那个时刻冒出来,第二天也许直接网上下单了事。争没争,决定的不是买手机这件事说得多还是少,而是最后落在哪一样上:落在参数上,还是落在“奶奶喜欢就好”上。

◆五、全书怎样会错

一本给出判词的书,要先把自己会怎样错摆出来。本书在每一章末尾都写“怎样会错”,那是小处。这里先写全书的大处,一共七个大局面。只要其中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本书判词就错。这些局面都是粗层级的,不必先知道具体怎样去测,只要说得出来出现了什么,就算数。

第一个局面:把美和善剥掉以后,道理照样传得一样远。比如把“勾三股四弦五”这句顺口话拿掉,也不告诉人木匠量房子用得上,只剩一句干巴巴的结论,可它在人传人的链上走样的早晚,跟原来一样。要是这样,三保互需就不成立。

第二个局面:三种群看不出分别。一个是亲密而常有分歧的家族群,一个是陌生人群,一个是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同一条消息进去,到第四跳,三个群里保住的东西一模一样。要是这样,群的价值相持位就是空话。

第三个局面:推动的方向倒过来。比如争论吵得越凶、又没人能拍板的群,最后流行的版本反而越冷硬,越不温情。

第四个局面:回帖的先后与消息是什么无关。一条道理、一门手艺、一首歌进了同一个群,回帖里温情、做法、核查出现的先后,三样都一样,或者在多数群里正好颠倒。要是这样,本书说的价值轮转次序就不成立。

第五个局面:某一派所钉之律的变化,完全能用个人动机解释。比如群里的人突然都爱较真了,只因为每个人自己想显得有学问,跟群里另两律顶没顶住毫无关系。

第六个局面:逻辑和数学不起作用。同一类群里,有道理有数的消息、有道理没数的、有数没道理的、什么都没有的,传的跳数没有差别,或者只随题材变。

第七个局面:辟谣以后三条龙总是一起消失。话被驳倒了,餐桌上的习惯也跟着没了,三姨的资格也跟着没了,三样同起同落;或者三条推动之后,现实里、话里、人身上的变化没有分别。

七个局面,前两个管“三保”和“群”,中间三个管“推动”和“轮转”,后两个管“逻辑数学”和“三条龙”。这些说法在后面各编里才会一一讲开,这里先把账摆在前面,算是一张欠条。

为什么是“三分之一以上的群”,而不是“出现一次就错”?因为群是活的,总有例外。某一个家族群里,正好有个当医生的外甥,长辈都听他的,那里的争论一开头就以“听他的”收场,什么推动也不走。这种群不算反例,它是另一种情形,叫权威出口开着。一两个群出了岔子,说明本书还有没算到的条件;三分之一以上的群都这样,就说明本书的大框架错了,不是补个条件能救回来的。

还有一点。这七个局面,没有一个是“本书自己说了算”的。每一个都说得出在群里看到了什么:版本是变温情了还是变冷硬了,回帖是先核查还是先说做法,辟谣三个月后,各家的餐桌变没变回去。一个读过高中、每天用家族群的人,翻翻自己的聊天记录,就能对得上一部分。这正是本书想要的:判词要冒风险,风险要摆在明处。

带走的话
各派之别不在守链条的哪一环,而在各钉一律;钉住那一律的来历,就在另两律顶住的矛盾里。

小账
再回到给奶奶买手机。二舅看价钱,妈妈看字大,女儿看会不会用,这是三人各守一环,第321号叫链条依赖。往下多算一步:妈妈要舒服,女儿要好用,顶住了,又不想闹别扭,二舅那句“明天去店里比比价”才冒出来。二舅钉住的较真,原来是另两样顶住以后推出来的。各派各钉一律,钉住的那一律从另两律的矛盾里来,这就是单律依赖。

怎样会错 其一,要是在大量家族群里,第四跳保住哪一种值,与前三跳吵没吵起来、散不散得了都没有关系,单律依赖这个诊断就不成立,退回“链条依赖”。

其二,要是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十一派原典里独立找出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有四派或以上落不到本书判词预测的那条矛盾上,“各钉一律”这句本书判词撤回。这里只计第321号列过不许问的那几派;其余各派的不许问是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不计入这项检验。

其三,上面七个大局面,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本书判词就错。

第二编
SDE定义:信号发生序列
编序

第二编五章,给传播一个SDE的定义:信号发生序列。

第5章讲符号是粒子,逻辑是波,数学是场,并排出定理型、道理型、口诀型、谣言型四格。第6章讲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走在现实、理念、自我三条龙上。第7章讲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复印机和传话游戏不是一回事。第8章讲看、听、摸三种感官,保值成形的难度各不相同。第9章讲三保:知识保真,技术保善,艺术保美。

这一编的五章,前两章讲消息身上带着什么,后三章讲消息每走一步做了什么。读的时候可以盯住一件事:同样一句话,为什么有的两千年不走样,有的两天就变了样。答案不在字本身,在它带着多少道理、多少数,在它要靠哪一种感官重做一遍。

这一编是三保和三条龙的家。传播不总是保真,话被驳倒了,东西会转到饭桌上和人身上。

第 5 章

符号是粒子,逻辑是波,数学是场

小学数学课上学的“勾三股四弦五”,很多人五十岁了还记得。上个月家族群里转的“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到底是哪两种,转了三天就有三个说法。同样是一句话,有的两千年不走样,有的两天就变了样。上一章说,各派各钉一律,把另两律当常量。这一章先不看群,先看消息自己:一句话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决定了它保得住、保不住?

◆一、一条消息身上的三样东西

先看妈妈教女儿揉面。妈妈说:“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先倒一半水,搅成絮,再倒剩下的,揉到不粘手,盖上布醒二十分钟。”

这句话里有三样东西。

一样是字面上那些词:面、水、絮、不粘手、醒。它们是被传下去的那个东西,女儿记在本子上,下回讲给自己的孩子听,传的就是这些。

一样是一跳接一跳的先后:先倒一半,再倒剩下的;揉到不粘手,然后才醒。还有“因为”:为什么要先倒一半?因为一下子倒进去,面会结成疙瘩。这是一条一环扣一环的线。

一样是数和比例:五百克对二百七十克,二十分钟。这些数,妈妈说出来,女儿称出来,邻居照着做也称得出来。几个人可以对着同一个数,一起核对。

本书给这三样东西起三个名字。字面的词,叫符号;一跳接一跳的先后与因果,叫逻辑;大家可以对齐的数与比例,叫数学。这三样合起来,是一条信息的三种样子,SDE体系里把它们合称E2信息,这三种样子叫E2三模态。

为了好记,再给它们各配一个比方。符号像一颗粒子,是一个一个的、可以捡起来递给别人的东西。逻辑像一道波,是一跳传一跳、前一跳推着后一跳往前走的东西。数学像一片场,是铺开在几个人之间、大家可以同时对着看的东西。粒子、波、场,是物理课上的词,这里只借它们的样子:粒子是“一颗”,波是“一路”,场是“一片”。第8章讲感官时还会说“视觉一眼给出整片的场”,那是同一个“一片”从一个人这头看:一眼看全,是一个人同时看到整片;大家对着同一个数,是几个人同时站在同一片里。

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也可以这样看。老板娘只写“今日豆浆甜”,黑板上只有粒子。她要是写“今日豆浆甜,新到的东北黄豆”,就多了一道波,有了一个“因为”,路过的人转告别人时,会顺口带上“说是换了黄豆”。她要是再写“一碗两元,两碗三元”,就多了一片场,街坊们拿着这个数可以互相对:“两碗三块,你买贵了吧?”同一块黑板,带的东西不一样,传出去的样子也不一样。

一句话保没保住,我们平常只看粒子:字还在不在,词换没换。这一章要说的是:粒子保不保得住,不由粒子自己决定,由带着它的波和场决定。

◆二、符号的三层:载体、使用、所指

在说波和场之前,先把粒子本身拆开看一看。第393号专著讲符号的那一编,把一个符号分成三层:载体、使用、所指。

载体,是符号的样子本身:这几个字怎么写,这句歌怎么唱,这个调子是高是低。奶奶哄孙女睡觉,唱那首老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最先传下去的是这几个音、这个调子。孙女长大了再唱给自己的孩子,词改了一两个,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这就算传到了。

使用,是符号拿来干什么、干得好不好:一句话说出来,能不能把事办成。妈妈的揉面口诀,女儿照着做,馒头蒸出来又白又软,一家人爱吃,这就算传到了。女儿的说法跟妈妈不一样也不要紧,她说“水分两回倒”,妈妈说“先倒一半”,只要馒头好吃。

所指,是符号说的那件事、那个道理:话可以换,道理不能变。学生用自己的话把勾股定理讲给同桌,原话一个字也不同,可同桌听懂了“直角三角形两条短边的平方和,等于长边的平方”,这就算传到了。

三层对着第9章要讲的三保:保真落在所指层,原话可换,道理不变;保善落在使用层,做出来好不好用;保美落在载体层,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这里先记住一点:同样叫“传到了”,传到的是哪一层,三种消息不一样。说一句话“没走样”,得先问是在哪一层没走样。

拿三姨那条消息来试一试。它说的是“吃了会不会中毒”,是一件该问对不对的事,本该在所指层上保住:哪两种东西,为什么不行,吃多少才有事。可它在群里一路传下去,真正被递来递去的,是“不能一起吃”这几个字的样子,是载体层。所指层那件事,从头到尾没人说得清。一条本该保道理的消息,传下去的却只是一个说法的外壳,这就埋下了后来它被推着走样的根子。

反过来,勾股定理在课堂上传,学生不必背课本原话,换成自己的话讲,老师照样给分,因为老师看的是所指层。奶奶的摇篮曲,孙女要是把调子唱跑了,奶奶会纠正,词换一个字她倒不在乎,因为她守的是载体层。妈妈教揉面,女儿怎么说都行,馒头蒸坏了才要重来,因为她守的是使用层。

◆三、保得住,要看波和场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勾三股四弦五”记得住,“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记不住,差在哪里?

本书的说法是:保持的效果有两个自变量,一个是信息的逻辑,一个是信息的数学。写成一个式子:保持效果=F(逻辑,数学)。意思是,保持得好不好,是逻辑和数学两样东西一起决定的。

逻辑是波。波的本事是接力。“因为腌过了,所以少放盐”,这句话只要上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个人之间接上了,就能传。下一个人再讲给再下一个,又是两两接上。中间哪一个人讲的时候换了词,“腌过”说成“泡过盐水”,“少放”说成“别放太多”,道理照样接得上。波一跳一跳往下走,每一跳只要两个人对上就行。

数学是场。场的本事是协调。“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要几个人对着同一个数,才算保住。群里妈妈说二百七十,小姑说她听的是二百五,表姐说她家用的是三百,三个数一摆出来,就得有人去对:到底是多少?一片场,要大家同时站在里面才算数。

所以本书把两样东西分开叫:数学结构是协调型信息,逻辑结构是接力型信息。

这两样只在一种情形下分得开,就是群里好几个人一起讨论的时候。要是一对一地转,三姨转给小姑,小姑转给邻居,邻居再转给她妹妹,那一路上数字和因果都是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样都是接力,看不出差别。一进群就不一样了。因果还是两两接上就行,数字却要很多人一起对。人越多,对不上的机会越多。

老师家长群里常见这种事。老师发通知:“明天春游,早上七点四十到校,因为八点车就开,晚了赶不上。”过了一晚,群里有家长问:“是七点半还是七点四十五?”另一个家长说她记得是八点。可是“为什么要早到”,没有一个人记错:车要开,晚了赶不上。因果一个人讲给一个人,接得很稳;那个钟点,要全群几十个家长一起对,越对越乱,最后只好老师再发一遍。

这就给出一条可以去数的预测:群越大,数字、比例这类数学结构保得住的跳数,往下掉得越快;因果、步骤这类逻辑结构保得住的跳数,几乎不变。把同一条消息分两路走,一路是一对一转发,一路是群里大家讨论。两路的数字丢失率之差,会随群的人数变大而拉开;两路的因果丢失率之差,不随人数变。

这条预测是会错的。要是数字和因果随人数的变化一个样,波和场的区分就撤回。

这件事前人也碰到过一部分,本书要把近邻摆出来。研究群体记忆的人说过一种现象,叫协作抑制:几个人一起回忆,往往比各自回忆再加起来记得少〔待核:协作抑制研究对数字与细节丢失的具体结论〕。还有一种叫交互记忆,说的是一家人、一个小组里,各人分管记住一段,合起来才完整。这两样都和“场要大家一起对齐”相近。另有一种模糊痕迹理论,说人记事情,大意先保住,字面和数字先丢。它说中了“数字先丢”,可它不讲群有多大。它的预测是:一对一转和群里讨论,数字与因果丢失的差别都不随群的大小变。本书预测数字那一项随群变大而拉开。两种说法,数一数就分得出来。

◆四、逻辑×数学四格

逻辑有强有弱,数学有强有弱,两两一配,有四格。

数学强(有数、有比例、有节拍) 数学弱
逻辑强(有因果、有步骤、有起承转合) 定理型:勾股定理 道理型:“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
逻辑弱 口诀型:“九九八十一”“勾三股四弦五” 谣言型:“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

定理型,逻辑和数学都强。勾股定理有一套证明,一步推一步,这是波;又有“三四五”这样一组数,谁拿尺子量都对得上,这是场。所以它两千年没走样。学生换着词讲,道理不变;木匠拿着三尺、四尺、五尺的绳子量房角,数也不变。

道理型,逻辑强,数学弱。“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这句话有因为所以,一跳一跳传得下去。可到底隔多久才能跑?有人说半小时,有人说一小时,有人说两小时,越传越乱。它保住的是所指层那个道理,丢的是数。

口诀型,数学强,逻辑弱。“九九八十一”谁都背得出,可要问为什么九个九是八十一,很多背得最熟的人说不上来。口诀靠的是数和节拍,一个字一个字排得齐齐整整,载体层保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反而可以丢。“勾三股四弦五”也是这样,很多人记得这六个字,却不记得它说的是直角三角形。

谣言型,两样都弱。“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吃多少才算、隔多久才行。它没有波托着,也没有场撑着,只剩一颗光秃秃的粒子。这样的粒子最先走样:哪两种,传着传着就换了;吃了怎样,从“中毒”变成“闹肚子”再变成“伤身体”。它也最容易被推到别的值上去,这一点第36章讲谣言时会细说。

按这四格,本书押一个次序:保得住的跳数,定理型最长,道理型和口诀型居中,谣言型最短。道理型保住所指层、丢数字;口诀型保住载体层、丢道理。还押一条更冒险的:逻辑和数学有交互。两样都强的时候,保持的时间比各自单独加强时增加的两份加起来还要长。打个比方,揉面口诀里光有“先倒一半水再倒剩下的”,能多传两代;光有“五百克二百七十克”,也能多传两代;两样都有,不是多传四代,而是更多。

写成一跳一跳的算法是:每一跳保住的机会,等于一个基础值,加上逻辑的一份,加上数学的一份,再加上两者相乘的一份。本书押相乘的那一份大于零。要是只有一样起作用,或者相乘那一份不大于零,或者四格之间看不出差别,这条说法就撤回。

顺口好记能帮人记住,这一面前人早已说过。研究口传传统的鲁宾讲过意义、意象、声律几重约束一起帮人记牢;讲故事语法、讲文本连贯的人说过,前后接得上的故事比东一句西一句的好记;香农讲过冗余能抵抗噪声。这些都和本书相近,本书承认在先。他们讲的多是一个人记东西时受到的约束,或者一条信道上的冗余。本书多出的是:把约束拆成逻辑和数学两个自变量,押两者有交互,而且押它们各自推迟的是群里哪一种争执,下面马上会说到。

三种值也各有最倚重的那一样。保真最倚重逻辑,道理靠因果链一环一环接下去。保善两样都要,揉面要先后,也要水面的比例。保美最倚重数学,奶奶的摇篮曲靠的是节拍和音的高低,一拍一拍排得整整齐齐,词可以改,拍子不能乱。拍子一乱,孩子就不睡了。

这一点让四格和群里的争执接上了。说个大概,细节留到第13章。一条没有“因为所以”的说法,碰上群里各说各的,最先被换成一句温情话,因为它没有道理可以拿出来顶。一条带着数的说法,群里吵到要去查的时候,最快收尾,因为有数可查,一查就到底。一条有理有数的真话,最难让人“怕点破伤和气”,因为把它说出来,靠的是道理和数,不是驳谁的面子。所以本书预测:同一条消息,要是补上“因为”和“吃多少”,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晚几跳才卷进争执。逻辑和数学不改消息从哪里卷进去,只改卷进去的早晚。

还有一层要说清。四格管的是保得住多久,不管保住的是哪一种值。保住的是真、是善还是美,由群来定,后面几编会讲。消息给的是强度,群给的是方向,两样分开算。同一条揉面口诀,放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也好,放在家族群里也好,它抵得住几跳,主要看它带着多少道理、多少数;它最后保住的是道理、是做法、还是一句好听的话,就要看群了。

◆五、谣言为什么要装作有道理、有数

明白了四格,再回头看谣言,会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很多谣言不是光秃秃的。“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转到第三个群,往往变成:“这两种食物相克,一起吃会产生毒素,百分之百伤肝。”你看它多了什么。“相克”“产生毒素”,是一个“因为”,装作有逻辑;“百分之百”,是一个数,装作有数学。

谣言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光秃秃的粒子保不住。它要活下去,就得给自己找一道波、一片场。可它找来的是假的。“相克”这个因为,说不出是怎么克的,接不上下一跳;问一句“怎么个克法”,波就断了。“百分之百”这个数,没有谁能对着它去量;问一句“一百个人里怎么算的”,场就散了。

这正好说明了波和场是保持的本钱。连谣言都知道要模仿它们。真道理带着真的因为和真的数,所以经得起问。假道理带着假的因为和假的数,在没人问的地方能传一阵,一碰上较真的人就露馅。

家族群里,二舅说“没科学依据”,其实问的就是这两样:你的因为在哪里?你的数从哪里来?他未必知道波和场这两个词,可他问的,正是谣言最怕被问的那两样。小区群里有一回转“喝隔夜茶致癌”,有人问“隔多少个钟头算隔夜”,转的人答不上来,那条消息就再没人转了。数一被问,假场就塌了。

这里也给一条预测。同一条谣言做成两个版本:一个光秃秃,一个加上“相克”和“百分之百”。在没有较真的人在场的群里,加了假逻辑假数学的版本,会比光秃秃的版本多传几跳;在有较真的人在场的群里,两个版本的差别会变小,甚至加了的那个死得更快,因为它多给了人两个可以问的地方。要是两个版本在两类群里的跳数差别一样,“谣言模仿波与场”这条读法就错。

带走的话
一句话保不保得住,不看字本身,看它带着多少“因为所以”,带着多少大家能对的数。

小账
再算一遍妈妈教揉面。“面、水、不粘手”是粒子,是被传下去的那几个词;“先倒一半,再倒剩下的,因为一下子倒会结疙瘩”是波,一跳接一跳;“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是场,几个人可以对着同一个数核对。女儿记得最牢的,往往是那个数和那几步;哪天忘了数,只记得“揉到不粘手”,馒头就时好时坏。要是哪天进了家族群,几个阿姨各报一个水量,那片场就得大家一起来对。字保不保得住,不看字自己,看它带着多少道理、多少数。

怎样会错 其一,同一类群里,定理型、道理型、口诀型、谣言型四种消息,保得住的跳数没有差别,或者只随题材变,两个自变量的说法就不成立。

其二,群里讨论和一对一转发相比,数字丢失与因果丢失随人数的变化一个样,波与场的区分撤回。

其三,逻辑与数学两样都强的消息,保持时间并不比各自单独加强时的增加之和更长,交互那一份不成立。

第 6 章

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三界三龙

三姨那条消息,第三天就被说清楚了。侄女贴了辟谣链接,有人又贴了卫健委的说法,群里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是过了三个月,开春以后几家人再聚在一起吃饭,那两样菜在几家的饭桌上还是不同盘。三姨再在群里转点什么,大家都先看一眼,有人还会说:“三姨发的,多半是讲健康的。”话被驳倒了,东西却还在。上一章讲一条消息身上有粒子、波和场。这一章要往外看一步:一条消息传出去,留下的不只是话。

◆一、接力,不是搬运

我们平常说“把消息传给你”,心里想的是快递。一个盒子,从甲手里到乙手里,盒子还是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传播学里最老的那幅画,也是这样画的:有人发,有人收,中间一条管子。

可是回头看三姨的家族群,那半小时里真的有一个“盒子”在走吗?三姨转了一句话。表哥回“收到”,他接住的是“有人发了东西,我回个话”。小姑问“真的吗”,她接住的是一个疑问。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他接住的是一个真不真的问题。三姨回“宁可信其有”,她接住的是自己的话算不算数。每个人接住的东西都不一样。下一个人接的,也不是三姨原来那句,而是上一个人回完之后、群里那一刻的样子。

本书对传播的定义就是从这里来的:传播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一路往下走。每一个特征纠缠,是一个人、一句话、一个群在某一刻缠在一起,三属性一起在动,客体属性是这句话对不对,互动属性是接下来大家怎么做,主体属性是说话的人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这一刻缠出来的结果,成了下一刻的起点。下一刻再缠一次,又出一个结果。这样一个接一个,就是一条信号发生序列。

妈妈教女儿揉面,也是一个接一个。第一回,妈妈的手按着女儿的手,面团在两双手底下,妈妈说“再揉一会儿”,这是一次纠缠。第二回,女儿自己揉,妈妈在旁边看,说“水多了”,女儿撒一把干面,这又是一次。第三回,妈妈不在,女儿揉到一半,想起妈妈那句“不粘手就行”,伸手摸一摸,这还是一次,只是妈妈只剩一句话留在女儿心里。三回里,没有哪一样东西原封不动地从妈妈手里搬到女儿手里。每一回都是那一刻的手、面、话缠在一起,缠出一个结果,再交给下一回。

所以传播不是搬运,是接力。接力跑的时候,棒子是同一根,跑的人一直在换,每个人跑的路也不一样。传播比接力还多一层:连棒子本身,每一棒都会被重新捏一遍。“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传到第二天,已经被捏成了“隔两个钟头再吃”。

那接力里有没有不变的东西?有。消息带着的符号,总要保住点什么。保什么,第9章会讲,有时保真,有时保善,有时保美。这一章要讲的是另一件事:这根接力棒,不止在一条跑道上跑。

◆二、三条跑道,三条龙

一条消息传出去,会在三个地方留下符号。

第一个地方是群里的话。三姨那句原话,二舅的“没科学依据”,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各家说的做法,第三天贴出来的卫健委说法。这些是话、是文本、是道理。它们一句接一句,连成一条链。本书叫它理念之龙。

第二个地方是饭桌、菜篮子和厨房。三姨那几家,饭桌上那两样菜从此不再摆在一个盘里;买菜的时候,有人少买了一样;小姑家的孩子看见奶奶把两样菜分开放,问都没问,下回自己盛菜也分开盛。这些不是话,是行为和物件。可它们也是符号:一个盘子怎么摆,本身就在告诉下一个人“这两样不能放一起”。孩子没听过那条消息,却从饭桌上接住了它。这一条链,本书叫现实之龙。

第三个地方是人身上。三姨从此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她再转什么,大家先看一眼。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说得不伤人,她从此成了“会说话的护士”,下回群里有健康上的争执,大家等她开口。这些是角色、是脸面、是说话算不算数,本书统称资格。它们也一环接一环地传:小姑跟邻居说“这事问三姨”,邻居再跟自家人说“人家家里有个管健康的”,资格就这样传出了家族群。这一条链,本书叫自我之龙。

现实、理念、自我,是三界。每一界里都有一条符号一个接一个发生的链,像一条龙。同一次传播,是这三条龙缠在一起往前游。

为什么叫龙,不叫线?因为线是直的、一根一根分开的;龙是会翻身、会缠绕的,头尾都在动,身子扭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截是哪一条的。三条链在一次传播里正是这样,后面会看到,它们会互相交棒。

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也有三条龙。理念之龙上,是黑板上那几个字,“今日豆浆甜”,明天改成“今日豆浆现磨”,后天又擦了重写。现实之龙上,是街坊们早上拐进铺子的那几步路,端走的那一碗豆浆,还有铺子门口越排越长的那条队。自我之龙上,是老板娘这个人:街坊们说她“写黑板的话靠得住”,或者说她“就会写好听的”。黑板上的字天天擦,那条队和那句评价却是一天天攒下来的。一个老街坊也许从来不看黑板,照样每天来,他接住的是现实之龙和自我之龙,不是理念之龙。

传播学里老一辈的画法,大多只画了理念之龙:话从哪里出发,到哪里落地。有的派也看一眼现实之龙的终点,数一数买豆浆的人多了没有。可是中间那段话怎样一路改写,人身上怎样一点点攒出资格,常常不在画里。第四编拆十一派时,每一派都会问一句:它只看了哪一条龙。

◆三、缠在一起的洪流

三条龙不是各游各的。它们一直在互相递东西。

从理念到现实:话变成了习惯。群里争了三天,话说完了,饭桌上的摆法却变了。理念之龙上的一句话,交到了现实之龙上,成了一个动作。

从现实回到理念:习惯回来当证据。过了几个月,群里又有人转类似的消息,小姑回:“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饭桌上的那个习惯,又回到了话里,当成了理由。这条路很要紧,本书叫它回流,谣言常常就是从这里死灰复燃的。

从理念到自我:话变成了资格。消息本身被驳倒了,可“三姨说的”这四个字留了下来。三姨从此在群里有了一个位置。理念之龙上丢掉的东西,被自我之龙接住了。

从自我回到理念:资格改变下一句话的分量。三姨下回再转一条“空腹不能喝牛奶”,有人信得更快,因为“三姨是管这个的”;也有人先去查,因为“三姨上回那条就不对”。不管哪一种,下一条消息在理念之龙上怎么走,已经被自我之龙上的那个资格先定了一半。

自我之龙上的资格,有时候能把整场争执一下子了结。设想这一回群里有外甥在,他是医生,长辈们都认他。三姨的消息一转进来,外甥说一句“这两样一起吃没事”,二舅不必较真,三姨也不必争,大家回一句“听你的”,事情就结束了。理念之龙上,那句话几乎没有被改写;现实之龙上,饭桌也没有变。这一切不是因为外甥那句话说得多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身上早就有一个被大家认了的资格。这个资格不是这一回长出来的,是多年来一条条消息在自我之龙上攒下的。看一次传播,要是不看自我之龙,就说不清为什么同一句话,外甥说管用,侄女说就要贴链接。

所以一次传播的效果,不是一条链的效果,是三界纠缠的效果。看一条消息“有没有用”,只数群里有几个人信了,就只看了一条龙。

三条龙怎样交棒,跟群里的争执有关系,第13章会细讲,这里先说个轮廓。真假争不出结果、大家只好说句顺口话收场的时候,改写多半落在自我之龙上:大家转去维护体面,“三姨也是为大家好”成了群里的共识,三姨的脸面保住了。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大家改说各家做法的时候,改写多半落在现实之龙上:几家的饭桌真的变了。做法越说越多、又不想吵、有人去查个准的时候,改写回到理念之龙:群里多了一段新的、讲道理的话。

这给出一条可以去看的预测:大家改说做法的那一轮过后一周内,参与讨论的几家里,真的改了饮食做法的,比例明显高于另两种收场之后;说温情话收场之后,转发的那个人在群里被说“为大家好”的次数会上升。要是三种收场之后,饭桌、话、人身上的变化没有分别,三龙接力这个说法就撤回。

◆四、转移,不是消失

只盯着理念之龙看,会犯一个错:把转移当成消失。

辟谣成功了,群里的话说清楚了,看上去这条消息“死了”。可是回到开头那一幕:饭桌上的菜还分着盘,三姨的资格还在。消息在理念之龙上死了,在另两条龙上活着。它没有消失,它搬了家。

本书把其中一种搬家叫资格沉淀:内容消失,来源留下。到后来,群里谁也说不清那两样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记得“三姨说过不能一起吃”。内容被剥掉了,来源沉成了资格。

资格沉淀有方向,而且方向随群变。在家族群里,退不掉,明天还要见面,大家都知道是谁说的,来源越传越具名,到后来只剩“三姨说的”。在陌生人群里,进进出出没人认得谁,来源越传越匿名,到后来只剩“听说”。这和一种常见的说法正好相反。有人研究过一种叫睡眠者效应的现象,说过一阵子以后,人记得内容、忘了来源〔待核:睡眠者效应的经典表述与条件〕;都市传说里,来源总是“朋友的朋友”,越传越模糊。本书预测的是:在家族群里,方向倒过来。具体押一个数:家族群里传到第四跳,说得出具体是谁说的转述过半;退出成本越高的群,具名的比例越高。要是家族群和陌生人群里来源的走向一样,资格沉淀的说法就撤回。

辟谣以后的三条龙,本书也押一个预测。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辟谣三个月后,理念之龙上的话退下去了,现实之龙上的饮食做法、自我之龙上的来源资格还在;而且,曾经在饭桌上落过脚的谣言,过一阵子更容易借着“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样的话回流,重新冒出来。退出成本低的陌生人群里,三条龙一起衰减,话没人转了,也没有谁家的饭桌因此变过,也没有谁因此有了资格。要是辟谣以后,三条龙在各类群里总是一起退下去,三龙纠缠就撤回,退回成一条链。

回流在日常里不难看到。小区群里前年传过“隔夜的菜不能吃”,后来有人贴了说法,讲清楚是怎么放、放多久才有讲究,那一阵就没人再争了。可是不少人家从那以后,剩菜宁可倒掉也不留。今年群里有人问“剩的饺子明天还能吃吗”,马上有人回:“我家剩菜从来不过夜,这几年谁也没闹过肚子。”这句话里没有道理,也没有数,只有一个家里的习惯。可它在群里说出来,就是一条证据,把两年前那句话又带了回来。理念之龙上早已了结的事,从现实之龙上绕了一圈,又回到了理念之龙。辟谣的人只盯着群里的话,看不见这条路。

这件事前人看见过一部分,要摆出来。研究纠错的人讨论过一种现象,叫持续影响效应:错的说法被纠正以后,仍然会影响人后来的推理〔待核:约翰逊与塞弗特、莱万多夫斯基等人研究的具体结论〕。还有研究者讨论过,辟谣能改变人对事实的判断,却未必改得了人的行为〔待核:尼汉与赖夫勒、斯怀尔等人研究的具体对象与结论〕。这些说中了“驳倒了不等于没了”。它们多看的是人脑子里那一层还剩什么;本书多出的是:剩下的东西落在哪一条龙上,是习惯还是资格,随退出成本翻转,而且会回流。

另有两组近邻,离三龙更近。凯尔曼讲社会影响有三个过程,顺从、认同、内化,分别落在行为、关系与信念上,和三条龙很像,本书承认在先。波普尔讲过三个世界,物理的世界、心里的世界、客观知识的世界,那是对世界怎样分层的讲法。本书多出的是:一次传播在三界各跑一条符号链,值在三条龙之间交棒,交到哪里看得见,过几个月还会流回来。

◆五、三姨那条消息的三本账

把三姨那条消息在三条龙上的账,分开记一记。

理念之龙(话与道理) 现实之龙(行为与物件) 自我之龙(角色、脸面、资格)
第一天 “不能一起吃,会中毒”;争执;“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还没有变化 “三姨也是为大家好”
第二天 “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各家说做法;老乡群里转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 有几家开始分盘、隔开吃 表姐成了“会说话的护士”
第三天 卫健委的说法;“转之前先查一下” 分盘的照旧分盘 群里多了一条查证的规矩
三个月后 原话没人再提 饭桌上仍不同盘;买菜少买一样 “三姨说的”;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

这张表从左往右读,是同一天里三条龙各在干什么;从上往下读,是每一条龙自己怎么走。只读第一栏,会说:这条谣言三天就被辟掉了,传播结束。三栏一起读,才看见它在第二天交给了饭桌,在第一天就开始交给了人;三个月后,最左边那一栏空了,右边两栏还满着。

第三天那一格要多说一句。“转之前先查一下”是一句话,落在理念之龙上;可它成了群里的规矩,下回谁不查就转,会有人提醒,这就又落到了每个人的身份上:谁是守规矩的,谁是爱乱转的。一样东西,常常同时落在两条龙上,这正是“缠在一起”的意思。第二天那一格也是这样:表姐那一步,做法落在现实之龙上,几家饭桌变了;她“会说话”的名声落在自我之龙上。同一步,效果跨了两条龙,和上一节说的“改说做法时改写多半落在现实之龙”并不冲突。

拿奶奶的摇篮曲对照一下,会看到三条龙不只在谣言里有。理念之龙上,是那几句词;现实之龙上,是一手拍着、一手摇着,哄到孩子眼皮打架才停;自我之龙上,是“会唱这首歌的人”这个身份,从奶奶传到妈妈,再传到孙女。孙女长大以后,词可能记不全了,可她哄孩子的时候,手上那个拍法、心里那个“我是会哄孩子的人”,都还在。只看词,会说这首歌快失传了;三条龙一起看,它传得好好的。

妈妈教揉面也一样。女儿也许记不住“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这句话,可她手上知道揉到什么时候不粘手,蒸笼一开,全家都知道“这馒头是她蒸的”。话在理念之龙上丢了一截,手艺在现实之龙上接住了,名声在自我之龙上接住了。

带走的话
一条消息被驳倒并没有消失,它搬到了饭桌上的习惯和转发人的名分里,过一阵还会流回来。

小账
三姨那条消息,第三天在群里被说清楚了,这是理念之龙。三个月后,几家饭桌上那两样菜还分着盘,这是现实之龙。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她下回转什么,大家先看一眼,这是自我之龙。只看群里的话,会以为这条消息死了;三条龙一起看,它只是从话里搬到了饭桌上和人身上。传播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一路走在三条龙上。

怎样会错 其一,辟谣以后,三条龙在各类群里总是一起退下去,饭桌上的习惯和转发者的资格跟着话一起消失,三龙纠缠就撤回,退回成一条链。

其二,家族群和陌生人群里,来源的走向一样,都是越传越模糊,或者都是越传越具名,资格沉淀的方向说法就撤回。

其三,三种收场之后,饭桌上、话里、人身上的变化没有分别,三龙接力的说法撤回。

第 7 章

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

腊月那条消息传到小姑手里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转。她先在心里过了一遍:两种食物,哪两种?去年过年好像就是这么一起炒的,也没见谁出事。可是三姨说得那么肯定,还说要转给家人。她想了一会儿,转进了自己的同学群,后面加了一句:“我也不知道真假,大家留个心。”这句话三姨没有写,是小姑自己长出来的。我们平常说“消息传开了”,好像一个东西被原样搬了过去。可是小姑转出去的那一条,已经不是三姨发来的那一条了。上一章说,一次传播是三条龙缠在一起往前走。这一章要问的是:龙往前走的每一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复印机和传话游戏

先拿两样东西来比一比。

一样是复印机。办公室里那台,放进去一张纸,出来一张一样的纸。它不懂纸上写的是什么,也不需要懂。字是倒着的,印出来还是倒着的;有一个错别字,印出来还是那个错别字。复印机做的事,叫保存。保存的意思是:不动它,让它原样留着。

另一样是传话游戏。小时候过年,一屋子孩子排成一排,第一个人在第二个人耳边说一句话,第二个人再说给第三个人,一直传到最后一个,让他大声说出来。大家都知道结果:最后那句话常常变得面目全非,一屋子人笑成一团。

这两样东西,很多人觉得是一回事的好坏两头:复印机是传得好,传话游戏是传得坏。传播学里有不少说法也是这么看的,把传播当成一台不太好用的复印机,走样就是“噪声”,越少走样越好。

这本书不这么看。复印机和传话游戏不是一件事的两头,是两件不同的事。复印机里没有人。传话游戏里,每一个孩子都要先听,再懂,再自己张嘴说出来。他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他自己做出来的。走样不是因为线路太差,是因为每一跳都有一个人在重新做这句话。

你要是留心听过最后那个孩子喊出来的话,会发现一件事:它很少是一串乱码。第一个人说的是“明天下午三点去公园放风筝”,传到最后,也许成了“明天下雨别去公园”。意思全变了,可它还是一句通顺的、像模像样的话。电话线上的杂音不会这样。杂音只会让话断掉、听不清,不会把一句话改成另一句通顺的话。能把一句话改成另一句通顺的话的,只有人。每个孩子没听清的时候,不是空着,而是拿自己懂的东西把它补成一句话再往下传。传话游戏好玩,正是因为每个孩子都在干活。

所以本书的第三层定义是: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 人传人的时候,没有一个东西被原封不动地搬过去。每一跳,接话的人都要把它重新做一遍。做得像,叫保住了;做得不像,叫走样了。可是像与不像,都是做出来的。

有人会说,那复印机呢?群里转发不就是点一下“转发”,原文一字不差吗?没错,按钮那一下是复印。可是按钮之前,转的人读过、想过、掂量过要不要转、转给谁、要不要加一句话。小姑加的那句“我也不知道真假,大家留个心”,就是她重新做这条消息时留下的手印。就算一个字都不加,“转到哪个群”本身也是一次重做:同一句话进了同学群,和留在家族群,已经是两样东西。

◆二、重做的四步

重做一条消息,大致要走四步。这四步的名字听起来有点玄,其实每个人每天都在做。

第一步,叫混沌碰撞。新来的话撞上你心里原有的东西,撞得乱七八糟。小姑读到“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脑子里同时冒出好几样:去年过年的那盘菜、三姨平时爱转养生文章、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相克是谣言”、要是真的出了事怎么办。这些东西没有先后,也没有条理,一下子全涌上来。这一步谁也躲不掉。你读一句话,不可能不让它碰上你已经知道的事。

第二步,叫自组织。乱涌上来的东西,自己慢慢排出个样子。没有人在小姑脑子里发号施令,可是过了一会儿,几样东西各自找到了位置:“去年吃过没事”放在一边,“三姨说得很肯定”放在另一边,“万一是真的”压在上面。这就像一锅刚倒进去的饺子,一开始在水里乱翻,煮一会儿,自己就浮起来、排开了。

第三步,叫涌现。排开以后,冒出来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小姑心里冒出来的是:“这事我拿不准,可以提醒一下,但别说死。”这个念头不在三姨的原话里,也不是她原来就有的想法。是那几样东西碰过、排过之后,第一次出现的。

第四步,才是回写。把涌现出来的东西写下来、说出来、发出去。小姑打出那句“我也不知道真假,大家留个心”,按下发送。

平常人说“传播”,眼睛只盯着第四步:谁发了什么。复印机也只有第四步,所以人很容易拿复印机来想传播。可是在人身上,回写只是四步里的最后一步。前面三步不做,回写什么也写不出来。就算小姑最后决定原封不动地转,这个决定也是碰撞、自组织、涌现之后才有的:她想过之后,觉得什么都不加最稳妥。

连表哥那一声“收到”,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读了,碰了一下:三姨又转养生文章了,不回不太好,回多了又怕被拉进争论。几样东西一排,冒出来的是“回个收到最省事”。这也是涌现,只是涌现出来的东西很小,小到只剩两个字。它不动消息本身,只表示“我看到了,咱们还是一家人”。本书后面把这种回应叫关系性回应,单独记一类。

四步不只在一个人的脑子里走,一个群也会走。把腊月那天晚上的半小时整个拿出来看:头十分钟,收到、真的吗、没科学依据、宁可信其有、辟谣链接,一下子全涌进群里,谁也不接谁的话,这是群的混沌碰撞。又过了十来分钟,声音自己分成了两边:二舅和侄女一边,讲真假;三姨一边,讲宁可信其有;小姑和表哥在中间不吭声。没有人安排,这是群的自组织。再后来,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跟着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句话不在任何一方原来的话里,是两边顶住以后,第一次冒出来的,这是群的涌现。群里安静下来,这句话留在了聊天记录里,第二天三姨还把它转进了老乡群,后面添了半句“家里群都这么说”,这是群的回写。

一个人做一遍,一个群又做一遍。消息每过一个人、每进一个群,都被重新做过。

这四步合起来,用本书的话说,是一条消息里的符号,照着意义三律在人身上重新做了一遍;做的时候守住的是真、善、美里的哪一样,第9章再讲。名字不必记,只记一件事:每个接话的人都是一个小作坊,不是一节管子。

◆三、“传一个相同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说到这里,二舅大概要较真了:“照你这么说,什么都在变,那世上还有没有传得一样的东西?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写着‘今日豆浆甜’,谁看了都知道是甜豆浆,这不是一样吗?”

二舅说得对。确实有传得一样的东西,而且很多。早点铺老板娘写“今日豆浆甜”,路过的人一眼看到,十个人读出来的都是“今天的豆浆是甜的”。回家跟家里人说,也还是这一句。这件事看起来就是保存,好像那块小黑板把一个意思复印进了每个人的脑子。

本书的说法是:这也是再创造,只不过做得很快、很稳,快到你感觉不到自己在做。

看小黑板那一眼,四步一步没少。“今日豆浆甜”五个字撞上你心里的东西:这家铺子、平时的豆浆、你想喝甜的还是咸的。这一撞只有一瞬间。几样东西排开也只要一瞬间,因为它们都很熟,各有固定的位置。涌现出来的意思是“今天甜豆浆”,你点点头,回写就是你走进去说一句“来碗豆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为什么能这么快?因为这里要碰出来的只有一样东西:是甜还是咸。这是一个“对不对”的问题,用本书的术语,是特征律的事。特征律管的是较真,在文本这一层,管的是说得对不对。“今日豆浆甜”五个字,对不对一眼就能定:写的是甜,就是甜,用不着争。没有人跟你各说各的,也没有人顾着谁的脸面。一个人看和一百个人看,碰出来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所以本书说:通常所谓“传输一个相同的东西”,是特征律的快速和稳定完成。 快,是因为碰撞几乎一下子就结束;稳,是因为每个人碰出来的都一样。看起来像保存,底下其实是一次做得飞快的再创造。

这个说法有一个好处:它能说明“相同”什么时候会突然不灵。小黑板要是写成“今日豆浆不咸”,就有人要停一下:不咸是甜,还是什么都不放的淡豆浆?碰撞一下子变慢了,排出来的样子开始因人而异。再写成“今日豆浆,老顾客懂的”,那就十个人十个读法。东西还是那块小黑板,粉笔还是那支粉笔,变的只是这一次再创造做得快不快、稳不稳。复印机的想法解释不了这一点:复印机印“不咸”和印“甜”,一样快,一样稳。

三姨那条消息为什么一进群就散了?因为它看起来像小黑板,其实不是。“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字面上也是一句一眼能读完的话,可是它要碰出来的不是一个能当场对上的东西。哪两种?吃多少?为什么?这些它一样都没给。每个人只好用自己心里的东西去补,补出来的自然各不相同。它是一条需要慢慢做的消息,却装成了一块一眼就能看懂的小黑板。

◆四、婴儿是怎么学会“看一样”的

还可以再往前追一步:看小黑板那一眼之所以快,是不是因为人天生就会“看一样”?

不是。会“看一样”,本身也是长出来的。

家里有过小孩子的人,大概都有这个印象。刚出生的娃娃,眼睛睁着,可是好像不怎么看人。离得远一点的东西,他似乎看不清楚〔待核:新生儿视力与看清距离的具体数据,本书不引数字〕。过了些日子,妈妈俯身凑近,他开始盯着妈妈的脸看了。再过些日子,妈妈走到屋子另一头,他的眼睛会跟着转。再大一点,奶奶拿起一个红色的拨浪鼓,他知道这就是昨天那个拨浪鼓,伸手要。

这一路长下来,娃娃学会的是什么?是把一堆光和影,碰、排、涌现成“妈妈的脸”“那个拨浪鼓”。一开始,这四步做得很慢、很乱,同一张脸今天看和明天看,在他那里也许不是一样东西。一遍一遍地做,做熟了,才快起来、稳起来。到了某一天,妈妈的脸一出现,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看一样”长成了。

所以本书说:婴儿的视觉传播能力是发生的。 大人以为最理所当然的那一下,“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是从小一遍一遍做出来的。小黑板之所以一眼就懂,是因为每个识字的人,都在小时候把“看字”这件事做过成千上万遍。做熟了的再创造,就像保存。

这一点放在家族群里,也看得到。奶奶不认字,群里的文字消息对她来说就不是小黑板,是一团看不懂的东西。孙子给她念一遍,她听懂了,那是另一条路上的再创造。同一条消息,对认字的人是一眼的事,对不认字的人要别人一句一句讲。“相同”不在消息里,在接消息的人做没做熟这件事。

大人也一样,只是不容易察觉。孩子刚上一年级,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一张照片:作业本怎么摆,名字写在哪一格,订正用什么颜色的笔。头一个礼拜,群里总有家长问:“名字是写在左上角还是右上角?”“订正是在原题旁边还是另起一行?”照片明明一样,每个家长看出来的不一样。到了期中,同样的照片一发,没有人再问了,大家一眼就懂。照片没变,变的是家长们把“看老师的照片”这件事做熟了。药盒上写着“一日三次,每次两片,饭后服”,年轻人一眼看完,奶奶要孙子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还要问一句“饭后是吃完马上,还是过一会儿”。这些都是同一个道理:一眼就懂,是练出来的快。

◆五、近邻说过什么,这一刀多在哪里

“传递就是改变”,不是本书第一个说的。

英国心理学家巴特莱特很早就让人一遍一遍复述一个陌生的故事,看故事怎样变〔待核:实验的年代与故事材料,通常记为1932年《记忆》一书中的《幽灵之战》〕。他得出的看法是,人记住一件事不是把它存起来,而是每次回想都重新拼一遍。法国学者斯珀伯说得更直白:文化里的东西,每传一次都被转化一次,很少原样复制。后来梅苏迪等人做的传递链实验,就是让一句话一人传一人,看它往哪里变。这些说法都说中了“复述即重构”,本书承认在先。

本书多出的,在两处。

第一处是“相同”的来历。近邻们大多把“传得一样”当成底线,把变化当成要解释的事。本书反过来:变化是常态,“传得一样”才是要解释的事。它是特征律被快速、稳定地完成时的样子,有条件,会失灵,而且能长出来。小黑板写“甜”与写“不咸”的差别,婴儿从看不清到一眼认出妈妈,都落在这一条上。

第二处是方向。近邻们说人会重构,重构朝哪里走,多半用人心里原有的样子来说明,比如朝自己熟悉的故事套路靠拢。本书在后面几编要说的是:一条消息进了一个群,重构的方向还要看群里哪两条意义规律顶住了。小姑在家族群里不敢说死,在同学群里也许就直说了“这是谣言”。人还是那个人,心里的东西没变,变的是她站在哪个群里。这一刀,要到第12章、第13章才展开,这里只先放下一个记号。

由此可以给出两条预测。都是预测,不是已经做过的研究。

一条是关于“自己的话”。让两组人传同一条讲道理的消息,一组只许一字不差地背着传,一组许用自己的话讲给下一个人。本书预测:传到第五六跳,许用自己话的那一组,道理保住的更多;一字不差那一组,字面保得更像,道理先丢。原因是道理这种东西,要在每一跳被重新做出来才保得住;只背字面,等于跳过了前三步,只剩回写。

另一条是关于“快而稳”。同一个意思,写成一眼能对上的说法(像“今日豆浆甜”)和写成要绕一下的说法(像“今日豆浆不咸”),放进同样的传话链里。本书预测:前者各跳之间的读法几乎一样,后者从第一跳就开始分岔。这一条看起来是常识,可是复印机的想法预测不出:在复印机那里,两句话一样好印。

带走的话
人传人不是复印,每一跳都有人把话重新做一遍;传得一样,只是做得又快又稳。

小账
回到小姑。她转进同学群的那一条,比三姨的原话多了半句“我也不知道真假,大家留个心”。用复印机的眼光看,这叫走样,是噪声。用本章的眼光看,这是小姑做了一遍完整的再创造:原话撞上她去年的那盘菜和她对三姨的了解,几样东西自己排开,冒出一个“提醒但别说死”的念头,最后才打成字发出去。三姨那条消息之所以没能像小黑板一样一眼传开,是因为它要碰出来的东西,没法在一瞬间对上。传播的每一跳都是一个小作坊。传得一样,是作坊做熟了;传得不一样,是作坊在认真干活。

怎样会错 如果在大量的人传人链里,许用自己的话重讲的那一组,道理保住的反而比一字不差背着传的那一组少,而且这个结果在不同的群里都一样,那么“保值是再创造”这一层就站不住,本书得退回“传播是不太好用的复印机”。

如果一眼能对上的说法和要绕一下的说法,在传话链里分岔的早晚没有差别,那么“相同是特征律的快速稳定完成”这一说就是空话,应当撤回。

第 8 章

从模糊到轮廓到成形:三种感官三种难度

周末,妈妈教女儿蒸馒头。面粉倒进盆里,水一点一点加,妈妈说:“揉,揉到不粘手就行。”女儿揉了十分钟,手上还粘着一层面糊。妈妈看不过去,把她的两只手按在面团上,带着她揉了几下:“你感觉一下,是这个劲儿。”女儿说:“哪个劲儿?”同一个下午,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张作业格式的照片,家长们看一眼就明白了;晚上,奶奶哄小孙子睡觉,哼了一遍摇篮曲,女儿在旁边跟着哼了两遍,调子就记住了大半。一张照片,一眼的事;一首歌,几遍的事;一团面,妈妈揉了三十年,女儿还要摸上好些年。上一章说,每一跳都是一次再创造。这一章接着问:为什么有的东西重做起来这么快,有的这么慢?

◆一、保值是一点一点成形的

先把上一章的话往前推一步。再创造不是一下子做成的,它有一个过程:从模糊,到轮廓,到成形。

还拿蒸馒头说。女儿第一次学,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样子:“大概是把面和水揉在一起。”揉过两三回,有了轮廓:“水要慢慢加,揉的时候要往一个方向压,面要揉到光。”轮廓有了,可还不能自己做,因为“光”到什么程度、“压”用多大劲,她还说不准。再揉上十几回,有一天她手一按,心里就知道“够了”,不用再问妈妈。这时候,这门手艺在她身上成形了。

这三步不只在学手艺时有。腊月那条消息在家族群里走了三天,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成形的。头一天晚上,大家只有一个模糊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不能一起吃,说不清。”第二天,各家说出自己的做法,有了轮廓:“隔两个钟头”“少放一样”。第三天,有人贴出卫健委的说法,群里才有了一个成形的东西:一段讲清楚了为什么、说得出处的话。

本书的第三层定义里有一句:保值从模糊到轮廓再到成形渐进完成。 一条消息的值,不是在发出去的那一刻就保住了,而是在一跳一跳的重做里慢慢长出形状来的。长得快的,看起来像复印;长得慢的,看起来像走样。快慢的差别从哪里来?很大一部分,要看这个东西是从哪一种感官进来的。

◆二、视觉:一眼给出整片的场

先说眼睛。

老师发在家长群里的那张照片:作业本摆在桌子正中,名字写在右上角的格子里,订正用红笔写在原题下面。家长们看一眼,全都明白了。这一眼里,所有东西是同时给出来的。名字在哪、本子在哪、红笔在哪,它们之间的位置关系,一下子整片摊在你面前。你不用先看左边再记住,再看右边,再把两边拼起来。它们本来就拼在一起。

本书在第5章说过,数学是特征纠缠的场模态,是多人之间可以对齐的数量与比例结构。眼睛给出来的东西,天然带着这种可以对齐的结构:哪个在左、哪个在右,哪个大、哪个小,隔多远、占几格。而且大家看的是同一张图,你看到的比例和我看到的比例,可以当场指着对一对:“名字是这一格吧?”“对,就这一格。”所以本书说,视觉一眼给出整片的场。

这里的“场”有两个说法,一个是知觉上的“整片同时给出”,一个是第5章数学上的“协调型信息”。两样其实是一回事的两头。整片同时给出,是说各处之间的位置、大小、比例一下子全在面前,不用一跳一跳地接;正因为全在面前,几十个人才能当场指着同一处对一对,各自看到的比例对得齐。协调型信息说的就是这个“对得齐”:许多人不靠传话接力,各自对着同一个结构,就站到了一处。所以知觉上越是整片给出,数学上越容易协调;反过来,要一段一段接的东西,就只能靠接力,那是波。

这是视觉最快的原因。一眼之内,碰撞、自组织、涌现、回写四步全都做完了,而且群里几十个家长做出来的几乎是同一个东西。上一章说的“特征律的快速稳定完成”,最典型的就是视觉。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为什么好使?因为老板娘不是在路口喊“今天豆浆是甜的”,而是写在一块黑板上,让每个路过的人用眼睛去对。

教人看图,也就容易。妈妈给女儿看手机上的菜谱照片,只要用手指一点:“你看,切成这么大块。”一指,一看,就对上了。要是看不懂,再指一次,或者把图放大。看图的难处,多半在“看哪里”,不在“看不看得出”。

还可以拿三姨那条消息试一试。它只有一行字:“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群里头一个问题就是:哪两种?有人猜是这两样,有人猜是那两样,猜出来的不一样,后面的争论就各说各的。假如三姨转的时候配了一张图,两样菜并排摆着,“哪两种”这个问题在第一跳就没了,大家一眼对上。可是图只能把“是什么”摊开,摊不开“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一起吃,吃多少才算,这些是因为所以,是波,照片给不出来。所以本书预测:同一条消息配上图和不配图,在“说的是哪样东西”这一点上,配图的那条分岔晚得多;在“为什么”这一点上,两条分岔得差不多早。眼睛只管场,不管波。

◆三、听觉:按时间一段段给出波

再说耳朵。

奶奶的摇篮曲,不能一眼给你。它是一句接一句唱出来的。“月儿明,风儿静”唱完了,下一句才来。你要听懂第二句,得先记住第一句;要记住整首,得一句一句跟上。耳朵收到的东西,是按时间排成一串的,前一段接后一段,后一段靠着前一段。

这就是第5章说的波:一跳接一跳的接续结构。歌里的词是一句接一句,故事是一段接一段,道理是“因为”接着“所以”。耳朵最擅长收的就是这种东西。所以听觉按时间一段段给出波。

歌里也有场。节拍是数学,音高之间的比例也是数学。可是在耳朵里,场不是一眼摊开的,而是随着时间一拍一拍铺出来的。你得听上两三小节,才知道这是三拍子还是四拍子;你得听完一整句,才知道它最后落在哪个音上。场在听觉里是有的,只是要等波走过一段,才拼得出来。

所以听觉比视觉慢,但还不算难。女儿跟着奶奶哼了两遍,调子就记住了大半。她不用碰面团,也不用看谱子,只要跟上那一串,在心里一句一句接起来。哪里没接上,再听一遍。家族群里,三姨有时候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不少人要从头再听一遍,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语音比文字慢,原因就在这里:文字一眼扫完,语音得一秒一秒地等。

这首摇篮曲在家里传了三代。奶奶年轻时从她的母亲那里学来,唱给自己的孩子听,现在又唱给小孙子,家里的年轻人也跟着会哼了。你要是把三代人唱的都录下来比一比,大概会发现,调子几乎没变,词倒是有几处不一样了:哪一个字奶奶唱得拗口,到了下一代嘴里换成了一个更顺的字。这正是听觉的样子。调子是一串有节拍、有音高比例的东西,波和场缠得紧,一处唱错,后面就接不上,所以保得住;词只是挂在调子上的,换一个顺口的字,调子照样往下走,所以先变。一句话:调子护着,词往顺口里改。

教人听歌,也有它的办法。奶奶会把一句拆开来唱,慢一点,重复一遍;会在拍子上轻轻拍着小孙子的背。拍背就是在把场一下一下地给出来,让节拍跟着身体走。

◆四、触觉:一处处摸,自己拼出波和场

最难的是手。

妈妈说“揉到不粘手”,可“不粘手”是一种手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妈妈没法拍成照片发给女儿,也没法唱给她听。她只能把女儿的手按在面团上:你自己摸。

手摸东西,跟眼睛看东西不一样。眼睛一下子看到整个面团,手一次只能摸到一处。按一下,这里软;挪一挪,那里还有点硬;揉两圈,硬的那块好像散开了。手得一处一处地摸,一下一下地按,把这些零碎的感觉在心里自己拼起来,才知道整个面团揉到了什么程度。

拼什么?拼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波:先揉哪里,后揉哪里,揉到什么时候换个方向,这是一跳接一跳的先后。一样是场:面团各处软硬匀不匀,水和面合起来是什么比例,这是多处要同时对齐的结构。眼睛看图时,场是现成给的;耳朵听歌时,波是现成给的,场等一等也来了;手揉面时,波和场都不是现成的,要自己一点一点摸出来、拼出来。所以本书说,视觉最快,听觉居中,触觉最难。

妈妈其实很清楚这个难处,所以她会想办法把手上的感觉翻译成别的感官能收的东西。她说“面揉到像耳垂那么软”,是把一种手感借另一种手感来比;她说“揉到盆光、面光、手光”,是把手感翻译成眼睛看得见的样子;她说“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是把手上的分寸翻译成一个可以写下来、可以对齐的数。这些翻译都有用,可都只翻译了一部分。耳垂有软有硬,盆光要看是什么盆,面粉吸水也不一样。数是对齐了,揉的劲儿还是要女儿自己摸。

再过二十年,女儿教她自己的孩子揉面,能传下去的是哪些?“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这个数,一字不差,因为写在本子上,谁看都一样。“像耳垂那么软”这句话,大概也还在,因为顺口好记。可是妈妈手上那个劲儿,到了外孙手里,已经隔了两双手。每一双手都是自己摸出来、自己拼出来的。数传得最稳,比方传得居中,劲儿本身传得最难。这三样东西的先后,正好跟视觉、听觉、触觉的先后对上:能翻译成看得见的,最稳;能翻译成说得出的,居中;只能自己摸的,最难。

这就带出一个后果。一个东西越难在接收的人身上成形,它的值就越早离开它本来的样子。眼睛看图,图本身一路保得住,第十个家长看到的还是那张图。耳朵听歌,调子大体保得住,词有时候会唱走。手揉面,手感本身几乎传不下去,女儿揉出来的劲儿和妈妈的劲儿不会一样。那这门手艺靠什么传?靠馒头好不好吃。女儿的手感跟妈妈不一样,可只要蒸出来的馒头暄软、一家人爱吃,就算传到了。用第393号的三层来说,图保在载体层,揉面的值很早就从载体层挪到了使用层:保住的不是那个劲儿,是那个馒头。本书把这一条写成:越难成形的模态,保值层越早离开载体。

这也是一个可以检验的预测。设计起来不难:拿同一类内容,比如包一个饺子,做成三个版本,一个只给看(一组照片),一个只给听(一段口述),一个只给摸(蒙着眼睛手把手教),各自在一串人里传下去。本书预测:看的那一串,饺子的样子保得最久;听的那一串居中;摸的那一串,最早离开“饺子原来的样子”,转而只看“包出来的能不能下锅不破”。

◆五、“师傅说的”从哪里来

手艺传不下手感,还会留下另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家家都有:“我妈说的”“师傅说的”。

女儿问:“为什么要往一个方向揉?”妈妈说:“你奶奶就是这么教我的。”女儿再问:“反着揉会怎样?”妈妈想了想:“没试过,反正你奶奶说要这样。”

为什么到了手艺这里,“谁说的”变得这么要紧?可以借本书第13章要讲的一条推动来看,这里只先说个大概。各家的做法越说越多,又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这时候群里常会有人站出来说:查一查吧,看看到底哪样对。这就是第三条推动,它推出来的是核查。核查要能做,得有东西看得见、对得上。三姨那条消息,可以去查卫健委的说法,白纸黑字,一对就清楚。可是揉面的劲儿查什么?往哪个方向揉才对,谁能拍张照片对一对?查不了。核查推不出来,空出来的位置分两块来补:看得见的结果,由馒头好不好吃来担着;看不见的手法,就由“师傅说的”“奶奶说的”来顶上。第39章的命题七讲的就是这后一块。

这里要把“师傅说的”拆成两种,它们样子差不多,本书分开记。

一种是传授中的资格。妈妈带着女儿揉面,说“再揉五分钟”。女儿照做了,蒸出来的馒头确实好。过几回,女儿自己也知道大概要揉多久了。妈妈的话在这里是一根拐杖:女儿还摸不准的时候先扶着走,摸准了就可以不扶。这根拐杖靠馒头来检验,好吃就留下,不好吃就会被问。这是正常的保善。

另一种是替代真的资格。“面一定要往一个方向揉,你奶奶说的。”往一个方向揉,到底对馒头有没有好处,没人试过,也没人能看见。这句话传下来,靠的不是馒头,是奶奶这个名字。内容说不出为什么,来源却越传越清楚。这就不是拐杖了,是把“对不对”这件事整个交给了一个名字。用本书后面的话说,这是技艺里的保值错位:本该靠试出来保善的东西,被一个来源接过去了。第36章的九格里,它记在“善→真”教条化那一格的旁注上。

同一盆面里,还能看到这两种资格怎样此消彼长。发面这一步,以前也是“你奶奶说的”:发到什么时候算好,奶奶说“闻着有点酸甜就行”,这又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后来有人说了一句“发到原来两倍大”,再后来有人说“手指戳个洞,洞不回缩就好了”。两倍大是眼睛看得见的,戳洞不回缩也是眼睛看得见的。这两句话一流传,家里再说起发面,就很少有人搬出奶奶了,大家直接看盆。可见“谁说的”不是手艺天生离不开的,是在看不见、对不上的地方才顶上去的。哪里一变得看得见,哪里的“谁说的”就退下来。

这两种资格可以分开数。听到“谁说的”的时候,问一句:这句话后来有没有被馒头检验过?被检验过、还在用的,记作传授中的资格;从来没法检验、只靠名字往下传的,记作替代真的资格。

由此有一个对赌。现在家里人学做饭,越来越多是看视频,而且常常是凑近了拍、放慢了放的视频:手怎么压,面怎么翻,一下一下都看得见。本书预测:这类慢动作、近景视频普及以后,传授中的资格不会少,人们还是会说“照我妈那样再揉五分钟”;可替代真的资格会下降,因为原来看不见的东西有一部分变得看得见了,核查有了着落,“奶奶说的”就不再非顶上不可。这是一个预测,不是已经做过的研究。

近邻里,波兰尼讲过默会知识:人会做的,比说得出来的多〔待核:此为意译,不作原句引用〕。柯林斯等人也讨论过手艺怎样靠师徒相传、靠照着示范做。他们说中了手上的东西难以言传,学手艺常常要先服从示范。心理学里还有“微发生学”,研究一个知觉怎样在很短的时间里从模糊变清楚〔待核:微发生学的提出者与年代〕;也有人专门研究手怎样一处处探查一个物体〔待核:触觉探查程序的研究者,通常记为莱德曼与克拉茨基〕。这些都在本章之先,本书承认。本书多出的一刀,是把“从模糊到成形”从一个人的脑子里,接到一跳一跳的人传人序列上,按感官的难度去预测:值在第几跳离开载体,“谁说的”在哪一种手艺里最多,视频来了以后它会怎样变。

带走的话
眼看最快,耳听居中,手摸最难;越难在人身上成形的东西,越早改成只看做出来好不好。

小账
再回到那个周末的下午。老师的照片,家长们一眼就对上了,因为眼睛把整片的场一下子摊开,每个人看的是同一张图。奶奶的摇篮曲,女儿跟两遍就会,因为耳朵收的是一串波,节拍跟着拍背一下一下给出来。妈妈的面团,女儿揉了十分钟还是粘手,因为手要一处处摸,波和场都得自己拼。手感传不下去,馒头好吃就算传到;说不出为什么的那一条,就落成了“你奶奶说的”。三种感官,三种难度,难度不同,保住的东西也不同。

怎样会错 如果同样的内容,分别做成看的、听的、摸的三种,放进同样的人传人链里,结果是三种模态在第几跳离开原样上没有先后,或者摸的反而保得最久,那么“视觉最快、听觉居中、触觉最难”这一说就错了,“越难成形的模态,保值层越早离开载体”也要撤回。

如果慢动作、近景视频在家里普及多年以后,“奶奶说的”“师傅说的”这类说不出为什么、又没法检验的说法,在手艺里一点也没少,那么本章把“师傅说的”拆成两种资格、把后一种归为核查推不出来时的顶替,这一读法就站不住。

第 9 章

三保:知识保真,技术保善,艺术保美

有一天晚上,家族群里前后来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侄女发的:小表弟问她勾股定理,她打了一大段字,用自己的话讲了一遍,最后问:“我这么讲对不对?”第二条是那个刚学会蒸馒头的女儿发的,一张照片,一屉白胖的馒头,配一句“第一次成功”。第三条是奶奶的一段语音,哼的是那首摇篮曲,小孙子在旁边已经睡着了。三条消息底下的回帖很不一样。第一条下面,有人说“讲得对”,有人补了一句“直角三角形才行”。第二条下面,有人问“用的什么面粉”“发了多久”,有人说“看着就好吃”。第三条下面,没有一个人问“对不对”,大家只是说“好听”“想起小时候了”。同样是在群里传东西,大家看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

◆一、传播不总是保真

讲传播的人,心里常常装着一把尺子:传得准不准。话从甲到乙,原样到了,就是传得好;变了,就是传得差。这把尺子量的是“真”:说的跟原来的一不一样,跟事实对不对得上。

拿这把尺子去量那天晚上的三条消息,只有第一条量得上。侄女讲勾股定理,确实要讲对。“直角三角形才行”这一句补得好,少了它,道理就不全了。可是第二条呢?女儿蒸的馒头,跟妈妈蒸的不会一模一样,面粉也许换了牌子,发面的时间也许多了半个钟头。没有人因此说她“传得不准”。大家关心的是馒头好不好,不是像不像。第三条更明显。奶奶哼的调子,跟她年轻时哼的未必一样,跟她的妈妈哼的更不一样。没有人去考证原版,大家只觉得好听,听着心里软。

这把尺子为什么人人手里都有?大概因为最常见的传话场合,正好只用得上它。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领导发一条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开会,带上季度报表。”这条消息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准。九点不能变成十点,季度报表不能变成月报表。没有人会去改得更顺口,也没有人会说“我们部门习惯十点开”。在这种群里待久了,人就容易觉得,传播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把一句话原样送到。

可是家族群不是工作群。这说明,“传得准不准”只是传播的一种尺子,不是唯一的尺子。本书的第四层定义就是从这里来的:

传播是信息序列发生中的符号保持某一个维度:真、善或美,并不总是保真。知识信息保真,技术信息保善,艺术信息保美。

这句话本书简称“三保”。上一章讲过,每一跳都是重做;这一章要说的是,重做的时候,大家心里各自守着一样东西。守住了,就算传到了。守的是哪一样,要看传的是什么。

◆二、知识保真:原话可换,道理不变

先说知识。

侄女给小表弟讲勾股定理,没有照着课本念。课本上怎么写的,她早忘了。她说的是:“你画一个直角三角形,两条短边各自乘自己,加起来,正好等于长边乘自己。比方三和四,三三得九,四四十六,加起来二十五,五五也是二十五。”这些话,课本上一句都没有。可是道理一点没少。小表弟第二天再讲给同桌,又换了一套说法,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这就是知识传播保住的东西。第393号把一个符号分成三层:载体层,是它长什么样,字怎么写、话怎么说;使用层,是它拿来干什么、用得好不好;所指层,是它说的是什么、对不对。知识传播守的是所指层。原话可以换,换成大白话也行,换成方言也行,画个图也行,只要说的那个道理不变,就算传到。反过来,原话一字不差,道理却讲歪了,比方把“直角三角形”丢了,那就是没传到。

做家长的大概都见过反过来的情形。孩子把课本上那行字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可是题目里给一个不是直角的三角形,他照样拿这个去算。原话一个字没丢,道理却没到他身上。这时候老师不会说他“传到了”,只会说他“没懂”。可见知识传播认的不是字,是那个道理有没有在接的人身上重新长出来。上一章说许用自己的话讲的那一组道理保得更多,说的就是这一层:能用自己的话讲出来,说明道理在他身上重做过一遍。

知识保真,保的就是这个“对”。所以它最在乎的是一条消息的客体属性:消息本身对不对,跟事实合不合。第2章说过,一条消息身上同时有三张脸,客体属性、互动属性、主体属性。三张脸都在,可是知识一进群,最先被大家盯住的是客体这张脸。这种盯,用意义三律的话说,是特征律在起作用:在关系层是较真,在文本层是说得对不对。侄女问“我这么讲对不对”,二舅要是在,一定会接一句。

三姨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按它的样子,也是一条知识信号。它说的是一件事实:这样吃会中毒。照理它该保真,该让人问“对不对”。后来它在群里没有保住真,转去保了别的东西。这件事要到后面讲保值错位时才算得清,这里只先记一笔:一条消息本该保哪一种值,和它最后保住了哪一种值,可以不是一回事。

◆三、技术保善:馒头好吃就算传到

再说手艺。

女儿那屉馒头,是妈妈教的。可是教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原封不动传过来的。上一章说过,手感几乎传不下去。妈妈的面粉是街口粮店的散装面,女儿用的是超市的袋装面;妈妈发面靠闻,女儿发面看两倍大。每一处都不一样,可是馒头暄软、好吃,大家都说“成功了”。

这就是技术传播保住的东西:善。本书说的善,不是做好人好事那个意思,是一个很实在的意思:产物善用。做出来的东西好用,而且对用的人好。 馒头好吃,是好用;女儿给爷爷蒸的那一屉少放了一点糖,因为爷爷血糖高,这是对用的人好。两样都做到,这门手艺就传到了。

看病拿药也是这样。外甥给奶奶开了药,说的是“一日三次,饭后服”。小姑转告奶奶的时候,换了个说法:“早上吃完稀饭、中午吃完饭、晚上看完新闻联播之前,各吃一回。”外甥的原话一个字都没留下,可没有人说小姑传错了。奶奶记住了,吃对了,药起了作用,这就是传到。小姑把话改成奶奶一天里的几个钟点,正是在守使用层:药要用得上,要对奶奶这个人好用。她要是一字不差地复述“一日三次,饭后服”,奶奶反倒可能问一句“饭后是多久”。

技术守的是第393号三层里的使用层。做法是什么样子,可以变;道理说得清说不清,也可以先放一放;要紧的是做出来好不好。一个手艺人教徒弟,最后看的从来不是徒弟的动作像不像自己,而是他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

善最在乎的是消息的互动属性:大家拿着它怎么接着做。妈妈的做法传到女儿手里,女儿要在自己家的灶上、用自己家的面去试;表姐在腊月那条消息底下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也是拿自家的做法来接话。每一家试法不同,做出来的也各有各的样子。这种人人各试各的、各家各有做法的样子,用意义三律的话说,是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在文本层是各家做法。为什么善要配自由律,而不是配别的,第11章会专门讲,还会给一个相反的预测。这里只先看现象:馒头那条消息底下,大家问的是“用的什么面粉”“发了多久”,一问就是各家的做法。

◆四、艺术保美: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

最后说歌。

奶奶的摇篮曲传了三代。上一章说过,调子大体没变,词有几处变了,变得更顺口。没有人觉得这是“传错了”。有人甚至觉得,后来改过的那一句比原来的还好听。

艺术传播保住的东西是美。美守在第393号三层里的载体层:这首歌本身怎么唱,这段话本身怎么说。这一点跟知识正好相反。知识可以换原话,只要道理在;艺术换了原话,就不是那首歌了。所以艺术最护着自己的样子。可是它也不是一点不变,它的变有一个方向:朝更好听、更顺口、更温情的方向走。奶奶那一句拗口的词,被换成了一个顺的字,调子还是那个调子。改动是在给载体打磨,不是在丢载体。

美最在乎的是消息的主体属性:唱的人、听的人心里舒不舒服,群里暖不暖。奶奶那段语音底下,没人较真,也没人各说各的,大家说“好听”“想起小时候了”,一群人一起觉得心里软了。这种一群人一起觉得舒服的样子,用意义三律的话说,是幸福律:在关系层是和气,在文本层是好听、顺口、温情。

亲戚聚会给长辈过生日,一桌人唱生日歌,也是这个样子。有人唱快了半拍,有人把一句词唱成了自家孩子小时候唱的版本,没有人停下来纠正。大家要的是一桌人一起唱完,最后一起拍手。要是有人较真,“你那句唱错了”,这首歌反而唱坏了。美守的不是一字不差,是一群人一起的那份舒服。

把三样东西排在一起,就是下面这张表。

传播 所保之值 侧重显影的属性 主律 保值层(第393号三层) 家里的例子
知识传播 真 客体属性 特征律 所指层:原话可换,道理不变 侄女用自己的话给小表弟讲勾股定理
技术传播 善(产物善用) 互动属性 自由律 使用层:做出来好不好 女儿学会蒸馒头,馒头好吃就算传到
艺术传播 美 主体属性 幸福律 载体层: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 奶奶的摇篮曲传了三代

表里有一个词要多说一句:“侧重显影”。不是说知识只有客体属性、手艺只有互动属性、歌只有主体属性。第2章讲过,每一条消息三张脸都在,而且动一张,另两张跟着改。侄女讲勾股定理,也希望小表弟听得舒服,也希望他拿去做题用得上;奶奶的歌,也要词里那份疼爱是真的,也要真能把孩子哄睡。三张脸都在,只是传到下一个人手里时,最被盯住、最要守住的,是其中一张。哪一张被盯住,哪一张就“显影”出来,像照片在药水里慢慢浮现出那个最重的部分。三保就是三属性各自显影时的样子。

这也就带出一件事:三保不是各管各的。知识要保真,得靠顺口好记和用得上来托着;手艺要保善,得靠道理对和一家人的欢喜来托着;歌要保美,得靠那份疼爱是真的、真能哄睡来托着。这叫三保互需,是第13章的事。本章只把三样东西分开摆好,下一编再看它们怎样互相需要、又怎样互相顶住。

◆五、近邻说过什么,这一刀多在哪里

真、善、美三分,古已有之,不是本书的发明。把语言、文本、言说分成三种功能,也有不少人做过。本书一一列出来,说清楚它们说中了什么,界限在哪里。

德国翻译学者莱斯把文本分成三种类型:信息型、表情型、感染型。信息型重在把内容讲对,表情型重在形式本身的美,感染型重在让读者去做点什么。这跟三保有几分像。更早,比勒的工具论说,一句话同时有三种功能:表征事物,表达说话的人,呼吁听话的人。哈贝马斯说,一次言说同时提出三种有效性要求:说的是不是真的,做的是不是正当的,说的人是不是真诚的,分别对着客观世界、社会世界、主观世界。韦伯在《中间考察》里讲过几个价值领域各有各的规矩,彼此之间有张力。莫里斯把符号学分成语形、语义、语用三块。在翻译里,费米尔的目的论说,译文该保什么,由接收一方的目的来定;图里讲翻译规范,说保什么受译入一方的规范约束。这两位说中了一点:保什么,是由接收的一方在重做时改写的。

这些说法,本书都承认在先。它们和本书的界限在于问的问题不同。它们讲的是:一段文本有几种功能,一次言说提几种要求,一种价值领域有什么规矩,一次翻译该保什么。本书问的是:一条消息在一跳接一跳的序列里发生,它保持的是哪一个维度。前者大多是看一段话、一次话、一次翻译;本书看的是一条链,是一条消息在家族群里走了三天。它们大多不讲三样东西互相需要,也不讲三样东西在链上怎样互相推着走。

所以本书在这一章主张的新,只收窄在一处:把真、善、美作为传播所保之值来下定义,是本书首次。 三分本身不新。放到全书看,和三保有关的新也只有三处:三保作为传播的定义;三保互需;以及第13章要讲的三条矛盾推动,由此决定保值层往哪里挪、先挪哪一步。光是分类的话,三保在第42章会降为“转写”,承认前人;本书只为它带出来的动态预测主张新。

这一层定义能带出的预测,先说两条,都是预测和设计,不是已经做过的研究。

一条是“传到了”的判法。找一些普通人,给他们看三组转述:一组是勾股定理被一个人用自己的话讲了一遍,一组是一份馒头做法被另一家改了几处,一组是一首儿歌被另一个人唱改了几个字。请他们判断:“这算不算传到了?”本书预测:判勾股定理时,大家看的是道理对不对,原话换得再多也说“传到了”;判馒头时,大家看的是做出来好不好,做法改得再多也说“传到了”;判儿歌时,大家最在意原样,改了词,只有在改得更顺口时才说“传到了”。三组用的是三把不同的尺子。

另一条是长链里的变法。把这三样东西各自在人传人的链里传上七八跳。本书预测:勾股定理那一条,变得最多的是原话,最稳的是道理;馒头那一条,变得最多的是步骤和用料,最稳的是“做出来暄软好吃”;儿歌那一条,变得最少的是调子,词的变化朝顺口走,不朝“更准确”走。三条链变的地方不一样,稳的地方也不一样。

带走的话
传播不总是保真:道理换了说法也算传到,手艺看做出来好不好,歌要越改越好听。

小账
回到那天晚上的家族群。侄女问“我这么讲对不对”,她守的是真,原话可以全换,道理不能歪。女儿晒馒头,大家问面粉、问发了多久,她守的是善,做法各家不同,馒头好吃就算传到。奶奶哼摇篮曲,没人问对不对,大家说好听,她守的是美,调子护着,词往顺口里改。三条消息,三把尺子。拿一把“准不准”的尺子去量这三条,只能量对一条,另两条会被错当成“传走样了”。三姨那条消息本该守真,后来守了别的,这一笔账,留到后面去算。

怎样会错 如果请普通人判断“这算不算传到了”,他们对道理、手艺、歌用的是同一把尺子,比如三样都只看原话一不一样,那么三保这一层定义就不成立,本书得承认传播就是保真一种。

如果把道理、手艺、歌各自放进长链里传,三条链变的地方和稳的地方没有分别,那么“知识守所指层、技术守使用层、艺术守载体层”这一分法就要撤回,最多保留为一种分类,不再当作传播的定义。

第三编
两重纠缠
编序

第三编四章,讲两重纠缠:三属性纠缠和意义三律纠缠。

第10章讲三属性动一个、另两个跟着改,还给出回帖编码的办法。第11章讲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也就是较真、各说各的、和气,三律互相需要,又常常顶住。第12章讲两重纠缠原来是一副骨架,争不下的时候群里只有四条路,收场的是台阶值。第13章讲三保互需和三条矛盾推动,台阶一个接一个,转成价值轮转。

这一编最要紧,后面七编都要用它的记号。①是较真碰上各说各的,收在美上;②是较真碰上和气,收在善上;③是各说各的碰上和气,收在真上。腊月那三天,正好一样走了一遍。读不通的时候,回去看第13章的小账,它把三天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这一编是台阶值和价值轮转的家。①→②→③的次序也在这里押下,出处是D1意义的次序,交转移表去裁。

第 10 章

三属性纠缠

侄女发出那个辟谣链接以后,群里先静了一会儿。三姨没有回话。过了十来分钟,她发了一句:“我也是看别人转的,为大家好。”二舅没再说“没科学依据”,表哥照旧回了个“收到”。链接只改了一样东西:那条消息对不对。可是跟着变的,还有三姨说话的口气,还有群里接下来谁说、怎么说。一样东西动了,另外两样没有站着不动。这一章就讲这件事。

◆一、一条消息的三张脸,再看一遍

第2章讲过,一条消息身上同时有三张脸。这里先把三张脸放回三姨那条消息上,再往下走。

第一张脸是客体属性:消息本身对不对。“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这句话说的是一件事,这件事在饭桌上真不真,可以去查。

第二张脸是互动属性:大家怎么接着做。有人回“收到”,有人问“真的吗”,有人发链接,三姨第二天把改过措辞的版本转进了老乡群。消息不是摆在那里的,它被人接着、递着、改着。

第三张脸是主体属性:转的人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三姨图的是家里人别吃坏了,也图自己是个“操心的人”;群里的人图的是别为一盘菜伤了和气。

第2章说到这里为止,三张脸是一条消息的三面。这一章要往前走一步:这三面不是并排摆着的三样东西,而是缠在一起的。缠在一起的意思是,你动其中任何一面,另两面都会跟着改;而且改了以后,又会回过头来再改第一面。用本书的话说,这叫三属性纠缠。

打个比方。家里的饭桌有三条腿,你说桌子有三条腿,这是“并排”;可你要是锯短一条腿,桌面就斜了,碗里的汤往一边淌,另外两条腿受的力也变了,这才是“缠在一起”。三属性就像这三条腿,谁也不能单独换。

◆二、动一张脸,另两张跟着改

光说“缠在一起”不够,要能指给人看。下面拿三姨那条消息做三回想象中的小改动,每回只动一张脸,看另两张脸怎么跟着走。

第一回,只动客体属性。 假如三姨转的那条消息多了一句:“卫健委某年某月发过提醒,见链接。”消息说的事情没变,可是它对不对,变得可以一眼核对了。这一下,群里的接法就不一样了。二舅不会再说“没科学依据”,他会点开链接看看是不是真的卫健委;小姑也不必问“真的吗”,她可以自己看。这是互动属性跟着改了。三姨的位置也跟着改了:原来她是“担心的人”,说的话要靠她这份担心撑着;现在她成了“传话的人”,话对不对,有链接替她担着。她的脸面不再押在这条消息上。这是主体属性跟着改了。

第二回,只动互动属性。 把同一条消息原样转到表哥单位那个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消息一个字没改,三姨这个人也没换,可是群里的规矩变了:大家只回“收到”,不问,不驳,不改。这时候,消息对不对,没有人去碰,它的客体属性就没有机会显出来;转发的人图的也不是家里人别吃坏,而是“领导看到了,我交差了”。规矩一换,另两张脸都换了样子。

第三回,只动主体属性。 假如转这条消息的不是三姨,而是家里当医生的外甥,而且长辈们认他。消息还是那句话。可是长辈们读它的时候,读的已经不是“一条网上的说法”,而像是“一句医嘱”;回帖也不再是你一言我一语,而是“听他的”。转的人一换,消息被当成什么、大家怎么接,都跟着换了。

三回改动,各动一张脸,每一回另两张脸都动了。这就是三属性纠缠在一条消息上的样子。

还有一层更容易漏看:改了的那两张脸,会回过头来再改第一张。接着第一回往下想。三姨发现带上链接以后,没人跟她顶,她也不用押上脸面,下一回她转东西,自己就先去找个出处贴上。她这个人变了(主体属性),群里的接法也变了(互动属性),于是她转进来的消息本身也变了样,多了出处,少了“千万”“百分之百”这样的字眼(客体属性)。一圈下来,消息、接法、转的人都换了样子,谁先谁后已经说不清。纠缠就是这个意思:不是甲推乙、乙推丙的一条直线,而是三样东西一起往前滚。

这一点在家里做饭时也看得到。妈妈教女儿揉面,头一回说“水放多少看手感”,女儿揉得一手黏,母女俩都着急。第二回妈妈改口说“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话变准了(客体属性);女儿照着称,不再一遍遍问,母女俩一来一往的样子也变了(互动属性);女儿心里踏实了,觉得自己“能学会”,妈妈也从“急性子的师傅”变回了“耐心的妈妈”(主体属性)。到第三回,女儿自己加了一句“天冷多放一点温水”,又把那句话改了。话、教法、人,三样一起在变。

再换一个地方看。早点铺门口那块小黑板,老板娘写“今日豆浆甜”。哪天她改成“今日豆浆少糖”,这是动了客体属性;可路过的人接法跟着变了,有老人停下来问“少多少”,也有孩子嫌不甜绕过去;老板娘自己也跟着变了,她从“卖豆浆的”多了一分“管街坊血糖的”意思。她只是改了两个字。

这里要防一种误读。三属性纠缠,不是说三样东西“互相影响”这么一句空话。空话谁都会说。本书的意思是:一面变了,另两面朝哪个方向变,是有讲究的,可以事先说出来,也可以事后数出来。上面第一回,客体属性变得可以核对,本书就预测群里问“真的吗”的少了,点链接核对的多了,转发者被称“为大家好”的次数少了。这三样都能数。方向说出来了,错了就能认。

◆三、同一律的两种显影:关系层与文本层

三属性缠在一起,靠的是意义三律。第11章会把三律细讲,这里先讲一件容易混的事:每一律在群里都露出两副面孔,一副在人和人之间,一副在消息的字面上。本书把前一副叫关系层,后一副叫文本层。

一条消息进了群,群里同时发生两件事。一件是人和人之间的事:谁较真,谁让着谁,谁怕伤了谁。一件是字面上的事:这条消息说得对不对,说成了什么做法,改得好不好听。前一件看不见,留在群里;后一件写在字上,可以截图转走。

意义三律 关系层(人和人之间) 文本层(消息的字面)
特征律 较真 说得对不对
自由律 各说各的 各家做法
幸福律 和气 好听、顺口、温情

拿三姨那天晚上的事对一对。二舅说“没科学依据”,这是特征律的关系层,他在较真。侄女贴的辟谣链接,内容是“这两种食物一起吃没问题”,这是特征律的文本层,字面上说的是对不对。三姨说“宁可信其有”,这是自由律的关系层,她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第二天表姐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接着各家说各家怎么做,这是自由律的文本层,字面上变成了一套套做法。有人发抱拳表情,大家都不想吵,这是幸福律的关系层,和气。“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是幸福律的文本层,一句顺口的话。

为什么要把两层分开记,不能混?因为混了就会算错账。举一个最常见的混法:“怕伤和气”和“温情的说法”,听上去都是“温情”,可前者是关系层,是人心里的一份顾忌;后者是文本层,是字面上的一句话。表姐不直说“谣言”,是因为怕伤和气,这份顾忌是幸福律在关系层压着她;可她说出口的“我家现在都分开蒸”,字面上是一个做法,不是一句温情话。要是把她的顾忌和她的话记成同一样东西,就看不见她其实是被幸福律压着、说出了自由律的话。

内容层与关系层的分法,瓦茨拉维克那一派讲人际语用的学者早就说过:每次说话都既有内容,又在定人和人的关系〔待核:瓦茨拉维克等人的原书书名与年份〕。这一点本书承认在先。本书在这上面多出来的有两件。

一件是:矛盾发生在关系层,推出来的值显影在文本层。二舅较真、三姨不让,两个人顶住的是关系层的事;收场的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落在了文本层。顶住的地方和出结果的地方,不在同一层。

另一件是:消息跨群转发时,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在原群。三姨第二天把那句改过的话转到老乡群,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带过去的是字面上那句顺口话;家族群里那份“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的和气,没有跟着过去。老乡群里的人只看到一句好听的话,没有那一桌年夜饭压着,于是他们碰到的不是同样的顾忌。这一条到第12、13章会长出一条只有本书推得出的预测:跨群的消息从哪一步进入,由上一群推出的那一律决定。

奶奶的摇篮曲也有这两层。奶奶抱着孙子哼歌,屋里那份安静、那份疼,是幸福律的关系层;歌的调子和词,一句接一句,哪里拖长、哪里轻下来,是幸福律的文本层。后来妈妈把这首歌录下来,发到家族群,又被表姐转到她们科室的群里。转过去的是调子和词,是文本层;奶奶怀里那份安静没有跟过去。科室群里的人听了,有人说“好听”,也有人问“这是哪里的歌,原词是不是这样”。同一首歌,在奶奶屋里只有和气,到了科室群里却碰上了较真。字面跟着走了,压着它的那份关系没跟着走,接法就变了。

把三属性和两层对起来看,就更清楚了。客体属性多在特征律的文本层露脸,互动属性多在自由律的文本层露脸,主体属性多在幸福律的文本层露脸。三属性和三律怎样一一咬合,是第12章的事;这里只要记住,三属性的纠缠,不是在空中缠,而是落在一条条回帖上缠,一层在人心里,一层在字面上。

◆四、回帖编码:把纠缠数出来

说三属性缠在一起,说三律各有两层,都还只是说法。要让说法变成能检验的东西,得有一个办法,把群里的回帖一条条记下来、数出来。本书的办法叫回帖编码。

规矩很简单。每条回帖看它保的是哪一种值:

有两条细则最要紧。

第一,“温情”一律看改没改字面。把“吃了会中毒”改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字面变了,记保美。只说一句“我是为大家好”,字面没动,记关系性回应。同样带着暖意,记法不同,因为前者会被截图转到别的群,后者留在原地。

第二,一条回帖可以兼两类,取主要的那一类。表姐先说的那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里面有一点“对不对”的意思(言下之意是吃了也没出事),但它主要说的是“我家怎么做”,记保善。

拿那三天的回帖试着记一遍:表哥“收到”,关系性回应;小姑“真的吗”,问的是对不对,记保真;二舅“没科学依据”,保真;侄女的辟谣链接,保真;抱拳表情,关系性回应;“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改了字面,保美;表姐“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和“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保善;各家“隔两个钟头再吃”“少放一样就行”,保善;贴卫健委说法,保真;“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是给群里立规矩,说的是怎样才算对,记保真。

记到三姨那句“宁可信其有”,会卡一下。它不给出处,不说做法,不改字面,也不只是一个表情。它在三保里没有现成的格子,因为它主要是关系层的事:自由律在关系层,“我的说法也算数”。这正好说明,三保编码记的是文本层保哪一种值,要看关系层,还得另记一遍。本书在第13章测后继碰撞时,会把关系层的回帖另分三类:较真、各说各的、和气。所以每一条回帖都要记两次:第一遍记四类之一(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第二遍记关系层三类之一(较真、各说各的、和气)。“宁可信其有”在第一遍里记关系性回应,在第二遍里记“各说各的”。像这样的回帖怎样判,要写进编码手册的判例里〔待核:附录五回帖编码手册对此类回帖的判例,需与附录作者对齐〕。

这套记法不只管家族群。换到老师家长群试一试。老师发了一条:“明天降温,请给孩子加衣服。”一位家长回“收到”,关系性回应;一位家长问“天气预报说几度”,保真;一位家长说“我家孩子穿两层,外面套个马甲就够”,保善;另一位家长把老师的话改成一句顺口的“降温了,宝贝们多穿点哦”,转到年级群里,保美;一串大拇指表情,关系性回应。同一套格子,换了群,换了话题,照样能记下来。记下来以后才比得出差别。本书预测:老师家长群里关系性回应会占大头,保真和保善少,保美更少。理由是那个群里老师说了算,权威出口开着,家长们不大有理由去较真、去各说各的。这一点第11章会接着讲:群是什么样,在消息进群之前就看得出来,不用等回帖。

光一个人记还不算数。本书要求两名编码者各记各的,互相不商量,记完再比。比的时候用一个常用的一致性系数,叫科恩κ,它把两人碰巧记得一样的那部分扣掉,只看真正的一致。κ达到0.7,这套编码才拿去检验预测;达不到,就先回头修编码手册,相关的预测暂时搁着,不拿出来说事。这不是走过场。编码要是两个人记不到一块儿去,后面所有“数出来”的话就都靠不住。

有了编码,三属性纠缠就能做成一个设计。找几个差不多的家族群:亲戚多,退不掉,有一两个爱较真的人,没有一个人说了算。同一条消息做两个版本,一个原样,一个加上出处链接,各发一半的群。本书预测:加出处的群里,保真类回帖的比例上升,“真的吗”类的追问下降;同时,转发者被人说“为大家好”的次数也下降,因为她的脸面不再押在这条消息上。前一项是互动属性跟着客体属性变,后一项是主体属性跟着客体属性变。要是只有保真的比例变了,转发者那边一点没变,那就说明三张脸只是并排,不是纠缠。

最后说一句关系性回应。它不算进三保,可不能扔掉。那天晚上的抱拳表情,字面上什么也没改,却正好落在二舅和三姨顶住之后、那句“吃饭有讲究”出来之前。它像揉面时停下来盖上湿布醒一醒:面没变样,可下一步好揉了。本书把它记成中介,先压低争的劲头,真正的值要看它后面那一条改了字面的回帖。所以编码时,关系性回应要连着前后两条一起看,记下它夹在哪两条之间。一个群里关系性回应多,不等于这个群什么也没传;常常是它把争的劲头压住了,第三样东西才出得来。

带走的话
只动消息的一张脸,另两张就跟着改,还会回头再改它;顶住的是人,换掉的是字面上的话。

小账
回到早点铺。老板娘把“今日豆浆甜”改成“今日豆浆少糖”,只动了客体属性,两个字。可是停下来问“少多少”的老人多了,这是互动属性跟着动;老板娘在街坊眼里多了一分“懂养生”的样子,这是主体属性跟着动。老人问的是关系层的较真,黑板上那两个字是文本层的对不对;有人把黑板拍下来发到小区群,跟着走的只有那两个字,铺子门口那份熟人之间的客气,留在了铺子门口。数一数门口的问话、群里的回帖,三张脸缠在一起的样子,就落成了能记、能比的数。

怎样会错 一、如果在多数群里,只动一张脸,比如只给消息加上出处,另两张脸的回帖记数都看不出变化,三属性就只是看一条消息的三个角度,不是纠缠,本章的说法错。

二、如果跨群转发的时候,原群关系层的东西(谁怕伤了谁、那一桌年夜饭的顾忌)也总跟着字面一起过去,关系层与文本层就分不开,本章“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下”的说法错。

三、如果编码手册修了几轮,两名编码者的κ还是到不了0.7,三保编码就数不出东西,靠它检验的预测都要搁置,三属性纠缠只能停在说法上。

第 11 章

意义三律纠缠

腊月那顿年夜饭,那两样菜还是端上了桌,只是分了两个盘子。二舅夹了一筷子,说:“我今天就一起吃给你们看。”三姨说:“你吃你的,我们不吃。”表姐笑着打圆场:“我家一直是分开蒸的。”奶奶在桌那头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一桌人,四句话,各有各的劲头。这一章要说的是,这几股劲头不是谁的脾气,而是三条规律,它们离不开彼此,又常常顶在一起。

◆一、三条规律,各是什么

本书说的意义三律,是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每一律在群里都有关系层和文本层两副面孔,第10章已经讲过。这里一条一条再落到饭桌上。

特征律,较真,碰出真。 二舅那句“我今天就一起吃给你们看”,是在较真。较真的人要的是“到底是不是这样”,他肯拿自己去碰一碰。特征律在关系层是较真,在文本层是说得对不对。它为什么叫“碰出真”?因为真不是放在那里等人拿的,是两个说法碰一碰,碰出来的。二舅一个人在家里吃,碰不出什么;他在一桌人面前吃,大家看着,过两个钟头他还好好的,这才算碰过了一回。

自由律,各说各的、各家做法。 三姨那句“你吃你的,我们不吃”,是各说各的。她不跟二舅争对错,她要的是自己的说法也算数。到了文本层,自由律就是各家做法:表姐家分开蒸,小姑家干脆不放一样,三姨家隔两个钟头再吃。各家都有一套,谁也不用听谁的。

幸福律,和气、好听。 奶奶那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是和气。她不管谁对谁错,也不管各家怎么做,她要的是这顿饭吃得下去。到了文本层,幸福律就是好听、顺口、温情的说法,像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三律还有一个次序: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排到头又回到特征律。这个次序的出处,是SDE体系里D1意义的次序。第321号给意义定权重,用的是创造、自由、幸福三个词;本书的特征律,对应的就是其中的“创造”,较真碰出真,真是碰出来的,不是现成的。拿这个次序去说群里的话往哪里转,是本书的押注,不是从原理推出来的结论,要交第13章的转移矩阵去裁定。这一章只用得上一件事:三律是三条,不是一条的三种说法。较真的人不一定各说各的,各说各的人不一定在乎和气,在乎和气的人也不一定较真。正因为是三条,它们才有可能互相帮,也有可能互相顶。

孩子写作业的事,也一样分得出三律。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道数学题的讲法,一位家长回:“这一步是不是写错了,应该是除不是乘。”这是较真,特征律。另一位家长说:“我家孩子用画图的办法做出来了,不用列式子。”这是各家做法,自由律。又一位家长说:“老师辛苦了,讲得真清楚。”这是和气,幸福律。三句话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它们各管一摊:第一句管题对不对,第二句管孩子怎么学,第三句管群里的人心里舒不舒服。哪一句都替不了另外两句。

再换个地方看一眼。菜市场里买鱼,问“这鱼今早的还是昨天的”,是较真;摊主说“你要做汤就买这条,红烧买那条”,是各家做法;临走摊主多塞两根葱,说“下回再来”,是和气。一桩小买卖,三律都在。

◆二、三律互相需要

先说三律怎样互相帮。

较真离不开各说各的。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没有人较真。不是那里的人都不在乎真假,而是没人能各说各的,较真就没有对手。真是碰出来的,得先有两个不一样的说法。一个群里人人都只说“收到”,就没有东西可碰。所以特征律要靠自由律给它备好“不一样”。

较真也离不开和气。 要是二舅一较真,三姨就退群,那一碰也碰不成。较真要有人留在桌边听你说完。家族群退不掉,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这份和气反倒让较真有地方落脚。和气撑着,真才碰得下去。

各说各的离不开真。 各家做法再多,底下总得有一点对的东西撑着。表姐家“分开蒸”能在群里站住,是因为她家真这么做了好些年,一家人吃得好好的。一个做法要是一试就出事,它很快就不算“一家的做法”了,算一个错。自由律要特征律替它把底。

各说各的也离不开和气。 一群人能各说各的,前提是说了不伤人。小区群里,有人说自家怎么给楼道消毒,另一个人说自家另有办法,要是一说就吵,下回谁也不说了,各家做法也就攒不起来。

和气离不开真。 假和气撑不久。奶奶那句“吃饭吃饭”能管用,是因为桌上没人真吃出了事。要是那两样菜真有问题,一句“菜都凉了”压不住,和气自己就碎了。

和气也离不开各说各的。 一个群里只准说一种话,人人憋着,看上去安静,其实不舒服。老师家长群里人人回“收到”,没有人吵,可也没有人觉得那是一个“暖”的群。和气要留出各说各的那点余地,才是真的和气。

妈妈教女儿揉面,三律互需一下子全在。妈妈说“揉到不粘手才算好”,这是较真,有一个对不对的标准。她又说“你手劲小,多揉一会儿也行,不用跟我一样”,这是各说各的,给女儿留了自己的做法。母女俩一边揉一边说笑,揉坏了也不骂,这是和气。三样少了哪一样,这门手艺都传不顺:没有标准,女儿不知道揉到哪儿算完;不给余地,女儿学成了一个模子,换个面就不会;没有和气,女儿不想学了。

反过来看,少了一律,另两律也跟着瘦下去。设想一个小区群,物业立了规矩,“只发通知,业主有事私聊”。自由律压下去了,没人在群里各说各的。接着会怎样?较真也没了对手,有人发现通知里停水的日期写错了,也只是私下问一句,不在群里说;和气看上去还在,群里干干净净,可大家对这个群没什么感情,有事宁可去楼下问保安。三律缺了一条,剩下两条不是更强,而是一起变弱。本书预测:立了“只发通知”规矩的群,过一段时间,群里较真类的回帖和带暖意的回帖都会少,而不是只少了各说各的。

三律互需是三律纠缠的正面:两律相互支持时,第三律站得更稳。第9章讲三保互需,说勾股定理能保真,靠顺口好记和用得上托着;这里讲的是同一件事在“律”这一边的样子。三律纠缠还有一个反面:两律顶起来,就把第三律推出来。那天晚上二舅较真、三姨各说各的,顶住了,推出来的是一句顺口的话。这一面到第12、13章讲。正面和反面是同一个纠缠,不是两样东西。

◆三、为什么自由律对应善、幸福律对应美

本书把三律和三保这样对:特征律保真,自由律保善,幸福律保美。头一对没人会觉得奇怪,较真当然是为了真。后两对,有人会问:为什么不反过来?善是“对人好”,和气也是“对人好”,善为什么不归幸福律?美是各人有各人的喜欢,为什么不归自由律?

这个问题要正面答,因为换一种对法,书里后面的预测就全变了。

先看善落在哪里。本书说的善,是产物善用:做出来的东西好用,而且对用的人好。馒头好不好吃,菜做得好不好,要各人去试。试法人人不同,你家灶火旺,我家锅薄,他家孩子不吃碱大的。善落在使用这一层,一用就各家不一样,这正是自由律在文本层的样子:各家做法。所以善归自由律。

再看美落在哪里。一句话好不好听,一首歌顺不顺口,不是一个人试了算,而是一群人一起觉得舒服。奶奶的摇篮曲,奶奶唱着顺,孩子听着睡,妈妈学着哼也不别扭,一屋子人都觉得这调子“对”。美落在载体这一层,就是字句和调子本身,它要的是大家一起舒服,这正是幸福律的样子。所以美归幸福律。

道理说完,要能拿去碰。换一种对法,就会出一条相反的预测,下面两条都能在群里数出来。

第一条,看②之后多出来的是什么。 ②是特征律碰幸福律: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按本书的对法,被推出来的是自由律,自由律保善,所以②之后群里该多出“我试过”“我家这么做”。要是对法反过来,善归幸福律、美归自由律,那么②推出的自由律就成了保美,②之后群里该多出的是改措辞,把话说得更软、更好听。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是做法,不是一句更好听的话。本书押前者。

第二条,看①之后多出来的是什么。 ①是特征律碰自由律:要碰出真,又人人各说各的。按本书的对法,推出来的是幸福律,保美,所以①之后该多出顺口、温情的改写,像“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要是对法反过来,幸福律保善,那么①之后该多出的是各家做法。本书同样押前者。

两条预测都可以用第10章的回帖编码去数:争论之后的那一段时间里,保善的回帖多,还是保美的回帖多。两条都朝本书这边,对法才算站住;两条都朝反面,对法就错了,要换过来,书里一大片预测都得重写。本书把这一处摆在明处,就是因为它是可以被数错的。

这两条怎么数,可以先把设计写下来。找一批退不掉的家族群,群里有爱较真的人,没有人一锤定音。在每个群里找出“有人较真、有人顶回去”的那一段,再看紧接着的那一段时间。为免事后挑着看,那一段多长、从哪一条回帖算起,都在看回帖之前定好。然后请两位不知道本书押注的人,用第10章的编码各记一遍,κ到0.7再算。要是“较真碰和气”之后,保善的回帖比保美的多,“较真碰各说各的”之后,保美的回帖比保善的多,两条都对上了。要是在三分之一以上的群里两条都对反了,就照“怎样会错”那一条撤回。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的地方。②里“怕伤和气”的人,嘴上常常带着软话,“我也不是说你不对啊”“我就是随便说说”。这些软话不能记成保美,它们没有改那条消息的字面,是关系性回应。要看的是软话后面那一句:表姐说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这才是那一段推出来的东西。只数软话,就会把关系层的和气当成文本层的美,第二条预测就数歪了。

还要防一种误会。说善归自由律,不是说善就是“随便”。各家做法再不同,馒头要发起来、菜要熟、孩子吃了不闹肚子,这些底线是真在托着,前面讲过,自由律离不开特征律。说美归幸福律,也不是说美就是“大家都喜欢的俗气”。摇篮曲能传三代,是因为它真能哄睡孩子,美也有善托着。对法讲的是每一种值主要落在哪一律上,不是说它只靠这一律。

◆四、群的三律分布:不从回帖测

讲到这里,会冒出一个麻烦。本书说群里争起来以后,往哪个值走,要看这个群里哪两律最容易顶住。那这个群“哪两律强”,从哪里知道?最省事的办法是看回帖:较真的回帖多,就说这个群特征律强。可这样就绕圈了。拿回帖定群的类型,再拿群的类型去预测回帖,说中了也不算数,等于自己出题自己答。

这就像老师出了一道题,用它来判哪个孩子数学好,又拿同一道题的答对率来证明“数学好的孩子会做这道题”。题还是那道题,说了两遍,什么也没证明。要证明,得先用别的办法知道谁数学好,比如平时的作业、上学期的成绩,再看这道题他们做得怎样。

所以本书立了一条规矩:群的三律分布,不从回帖测,从群的结构测,而且在消息进群之前就测好。回帖只拿来检验预测,不拿来给群定类型。

结构看四样东西。

测什么 看群里的哪样结构 家族群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
特征律的强弱 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学医的、当老师的,不论别人认不认) 有,二舅、表姐 有人懂,但不出声
权威出口 有没有一个人的裁决被大家接受 多半没有 有,领导说了算
自由律的强弱 发言规则:随便说,还是只许回“收到” 随便说 只许回“收到”
幸福律的强弱 线下亲疏:亲属、同事、陌生人(退出成本另记) 亲属,退不掉 同事,退不掉但不讲亲

这四样里,最容易混的是头两样:较真的人在场,和他的话被大家接受,是两回事。表姐是护士,她在场,她会较真,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她能把真假挑起来,却不能一锤定音。家里当医生的外甥要是进了群,而且长辈认他,情形就不一样了:他一句话,大家“听他的”,争论还没转起来就收场了。前一种人让三律动起来,后一种人让三律停下来。所以本书把“较真者在场”算进特征律,把“裁决被接受”另记为权威出口,两样分开测。

发言规则好测。老师家长群里,群主常常说“请家长只回收到,不要刷屏”,这条规矩一立,自由律在这个群里就压到了很低。家族群里没人立这种规矩,谁想说什么说什么。

线下亲疏和退出成本也好测。亲属群退不掉,退了过年见面尴尬;同事群退不掉,可大家不讲亲疏,只讲公事;陌生人群说退就退,退了谁也不认识谁。中国人讲亲疏远近,费孝通说的差序格局,给这一项提供了一把现成的刻度:一个群离“自家人”越近,和气压得越重。这里要分开两样东西。给群定幸福律的强弱,看的是线下亲疏;退出成本另有一个用处,它决定争不下的时候“散伙”这条路走不走得通,是下一章四条出口里的机制条件。同事群退不掉,可不讲亲,幸福律就不算强。

这四样量的是群,不是人。同一个表姐,在家族群里是“会较真、但长辈不一定听”的那个人;到了她们科室的群里,护士长一句话大家都听,表姐只回“收到”。人没换,性子也没换,换的是群的结构:科室群里权威出口开着,发言规则紧,大家是同事,不讲亲。所以给群定三律分布,不能看群里有谁的脾气大,而要看这四样结构。一个人在几个群里说话的样子不一样,正好说明三律分布是群的,不是人的。

有了这四样,消息还没进群,本书就能先说一句:这个群哪两律最容易顶住,有没有出口。比如家族群:较真的人在场,没有人一锤定音,随便说,又退不掉。三律都强,又没有权威出口,这样的群最容易转起来。工作群:权威出口开着,又只许回“收到”,消息进来,多半直接“收到”收场,转不起来。陌生人的团购群:随便说,可说退就退,和气压不住,争起来多半是有人退群,也转不起来。这些都是预测,要拿回帖去对。对不上,就是这把尺子错了,不是回帖错了。

还要补一句:这四样结构不是一测定终身的。它们变得慢,可是会变:外甥进了群,权威出口就开了;群主立了新规矩,发言规则就紧了。所以本书把群的三律分布当作一个慢变量,每一条新消息进群之前,都照这四样重测一遍,再拿去预测这一条的回帖。

带走的话
较真、各说各的、和气是三条规律,彼此离不开又常顶在一起;群里哪两条易顶,先看群的结构。

小账
回到那顿年夜饭。二舅较真,是特征律;三姨“你吃你的,我们不吃”,是自由律;奶奶“菜都凉了”,是幸福律。三律互需:二舅能当众较真,靠的是一家人不会因此散了;三姨能各说各的,靠的是那两样菜确实没吃坏过谁;奶奶的和气能管用,靠的是桌上有人敢说、有人敢不同。三律顶住的时候,表姐出来说了一个做法,这是自由律被推出来,保的是善,不是一句更好听的话。至于这家人哪两律容易顶住,不用等年夜饭,看看这一桌:有爱较真的,没有说了算的,谁都能插嘴,谁也走不了。

怎样会错 一、如果在多数退不掉的家族群里,“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之后,多出来的是改措辞、说软话,而不是“我家这么做”,本章自由律对应善、幸福律对应美的对法就错,要反过来。

二、如果按群结构测出的三律分布,对回帖一点预测力也没有,比如有较真者在场、没有权威出口的家族群,和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回帖里三保的比例看不出差别,那么“从群结构测三律”这把尺子错。

三、如果三律在多数群里各走各的,比如立了“只发通知”规矩、压下了各说各的群里,较真和带暖意的回帖照样不少,三律互需就不成立,三律只是三张分开的标签。

第 12 章

两重纠缠是同一个结构;台阶值

腊月那天晚上,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回“宁可信其有”,两个人顶了快二十分钟。群里没人敢插话。后来有人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又有人发了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群里就安静了。这句话有点怪。它没说那两样菜到底能不能一起吃,也没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更没说二舅对还是三姨对。它说的是一件谁都没在争的事。可偏偏是这句话,把架收住了。为什么收场的不是“少吃点就行”,也不是“查清楚再说”,而是这样一句顺口的话?

◆一、两重纠缠,原来是一副骨架

前两章分开讲了两样东西。第10章讲一条消息身上的三张脸:客体属性、互动属性、主体属性。第11章讲群里的三条意义规律: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这一章要说的是,这两样其实是同一副骨架,一一咬在一起。

客体属性咬着特征律,保的是真。消息本身对不对,就是较真的人要的东西。

互动属性咬着自由律,保的是善。大家接下来怎么做,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做出来好不好用,就是各说各的那份自由落下的地方。

主体属性咬着幸福律,保的是美。转的人图个什么,群里舒不舒服,话说得顺不顺口,就是和气要的东西。

拿揉面来对一对。妈妈说“揉到不粘手就行”,这句话对不对,是客体属性,是特征律的事。女儿回家照着揉,你家多加点水,我家少揉两下,做出来的馒头好不好吃,是互动属性,是自由律的事。一家人围着蒸笼说“今天这锅真暄”,是主体属性,是幸福律的事。三样东西在同一锅面里,扯动一样,另两样跟着动。

咬合以后,第321号讲的第三原理,在这里就成立两遍。第三原理说,两维起了矛盾,会推动第三维。放到群里:两律顶住了,推出第三律;同时,第三律咬着的那一种属性被推到台前,显影出来。二舅的较真和三姨的各说各的顶住了,推出幸福律;这时候被看见的,是主体属性,是一句让人舒服的话。

另两对也一样。较真碰上和气,推出自由律,被看见的是互动属性:大家不再说这条消息对不对,改说自家怎么做。各说各的碰上和气,推出特征律,被看见的是客体属性:做法越说越多,有人去查,消息本身对不对又被摆上了桌。每一回,推出一律,就有一张脸转到正面来。所以一套回帖编码,既是在数三律,也是在数三属性,不必编两套。

第10章说过,同一律在群里有关系层和文本层两副面孔,不能混着记;内容与关系两层的分法,瓦茨拉维克早说过。这里要用上的,是第10章那一句:矛盾发生在关系层,推出来的值显影在文本层。那天晚上,顶住的是两个人的关系,换掉的却是消息本身。

◆二、争不下的时候,群里只有四条路

“两律顶住了,就推出第三律”,这不是从原理直接搬来的。它要靠条件,要一步一步推。

两个人在群里争不下,群面前有四条路。

第一条,接着争。可争是要耐心的,耐心会用完。二舅能顶二十分钟,顶不了两天。

第二条,散伙。退群、拉黑、从此不说话。可家族群退不掉。二舅和三姨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退了群,饭桌上更难看。

第三条,交权威裁决。找一个大家都听的人,让他说了算。可这要求群里真有一个人,他的话大家都认。

第四条,换一个值。

前三条都堵住的时候,剩下的只有第四条。所以条件有两个: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一件是较真的人在不在场。二舅在,表姐是护士也在,他们会把真假挑起来,循环就启动了。另一件是他的裁决有没有人接受。表姐懂行,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二舅较真,三姨偏不服。较真的人在场很常见,裁决被接受很少见。前一件让循环启动,后一件让循环短路。

把这两件事拆开,是为了测量时不搞混。较真的人在不在场,看群里有没有学医的、当老师的,不管别人认不认他。裁决有没有人接受,要另外看:他说一句,长辈是跟着点头,还是回一句“你们年轻人懂什么”。表姐那样的人,在很多家族群里都有,可她多半属于前一种,在场而不算数。

由此有一条预测。哪天群里来了一个大家都认的人,比如当医生的外甥,长辈也认他,那么三条推动都会被短路,争论直接以“听他的”收场,不会再换值。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是权威出口常开的对照组:领导一句话,事情就定了,没有人去找第三样东西。老师家长群也有几分这个样子。两位家长为孩子午饭该不该带水果争起来,班主任出来说一句“学校统一安排,请家长不要自带”,争论当场就停,停在“听老师的”,没有人再说什么温情话,也没有人交流各家做法。权威出口一开,台阶就用不着了。

反过来,权威出口关着、退出成本又低的群,比如一个临时拼单的买菜群,两个人争起来,常见的是一个人默默退了,另一个也不再说话。没有台阶,也用不着台阶。

再看退出成本这一头。陌生人群退出成本低。同样的僵持,在那里多半是有人退群、有人不再出声,没人去换一个值。所以还有一条边界预测:同一条消息,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改写朝第三值走;在退出成本低的群里,只见人走了,不见改写有方向。要是陌生人群里也出现稳定的改写方向,这条机制桥就错了,得另找来由。

四条路是不是就够了?有人会说,还有私聊,还有开玩笑转话题。私聊是把争论搬出群,是散伙的局部样子。开玩笑、转话题,是换一个值刚冒头的样子:先记作关系性回应,再看下一条回帖有没有改动文本。所以本书不另立第五条路。要是将来数出大量回应,既不属于这四条,又不改写文本,也不离群,那这一段就得重写。

还剩一个问题:为什么换的是第三个值,而不是让相持的某一方赢?因为相持的两边,都把对方的值当成可以牺牲的那一项。较真的人不肯让真,要自己说法算数的人不肯让自己的说法,重和气的人不肯让和气。选中谁的值,就等于谁认输。只有不在争议里的那个值,两边都能接住,当个台阶下。

◆三、台阶值:两样都不出场,只剩第三样

本书把这个第三值叫“台阶值”。

台阶值不是妥协。妥协是两边各让一步。那天晚上要是有人说“少吃点就行”,那是妥协:真假的事让了一半,三姨的说法也留了一半。

台阶值不是相对化。相对化是“各说各的都对”,比如“各家有各家的吃法,都没错”。

台阶值也不是整合。整合是两样都要,比如“二舅讲的是科学,三姨讲的是经验,合在一起看最好”。

台阶值是:相持的两个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个值。“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不判真假,不留下任何一方的做法主张,不分谁的说法算数,也不提和气,只剩一句顺口的话。

换一张饭桌再看一次。亲戚聚会,大家说起孩子暑假要不要报补习班。有人搬出一串分数,说不补就跟不上,这是较真;有人说我家从来不补,孩子也挺好,各家有各家的路,这是各说各的。两边越说越硬。要是有人插一句“那就报一门,别报三门”,这是妥协,分数那头让了一点,不补那头也让了一点。要是有人说“补不补都行,看各家情况”,这是相对化。要是有人说“报个班,再留出玩的时间,两头都顾上”,这是整合。可饭桌上真正让话头停下来的,往往是另一句:奶奶给孩子夹了块肉,说“孩子身体好、开开心心最要紧”。分数不在这句话里,谁家做法对也不在这句话里,只剩一份疼爱。那就是台阶。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和稀泥吗?不是。和稀泥是把两边搅在一起,“都有道理,都少说两句”,那是妥协加相对化。台阶值不搅,它把两边都放下,另拿一样东西出来。而且拿哪一样,不是随手抓的:较真对各说各的,拿出来的是好听的话;较真对和气,拿出来的是做法;各说各的对和气,拿出来的是查个准。和稀泥没有方向,台阶值有。

四种收场,放在一起,差别一眼看得出:妥协和整合都还看得见原来的两样东西,相对化把两样东西都说成对的,只有台阶值里,两样东西都不见了。

这里要说老实话。三个值里两个顶住了,第三个是哪一个,是算术,数一数就知道,这不算本书的发现。本书押的是一个经验上的赌注:收场的那句话里,相持的两个值是缺席的,而不是各让一步。这件事可能对,也可能错,要去群里数。

光说“两个值都不在”,还容易被人说成是把定义套上去。所以本书给台阶值另找了三条判据,它们不靠“三个值去掉两个”这种算法,都是可以从聊天记录里直接看出来的。

其一,看中介。台阶值出现之前,往往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一个抱拳表情,一句“好了好了”,先把争的劲儿压下去,然后那句第三值的话才出来。妥协不一样,妥协常常是在吵得正热的时候直接被人抛出来:“行了行了,少吃点不就完了。”

其二,看复发。以台阶值收场的争论,同一个话题一个月内再吵起来的比例,应当低于以妥协收场的。道理很朴素:妥协把两边的值各留了一半,两半都还在,过些日子一碰又响;台阶值把两边都请下了场,没留下能再碰的东西。设想那晚收场的是“少吃点就行”。过了半个月,三姨又转来一篇“相克食物大全”,二舅一看就会说:“少吃也不行,压根没这回事。”上回让出去的那一半,正好成了这回的火头。要是上回收场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回二舅想接话,手里却没有上回的半句可接。

其三,看时序。台阶值出现在争论第一次停顿之后,妥协出现在停顿之前。群里沉默了几分钟,再冒出来的那句,多是台阶;吵着吵着有人插进来劝和的那句,多是妥协。

这三条,任何一条和预测相反,而且大量出现,台阶值就撤回,降为妥协的一种。

◆四、台阶值是一次跨层位移

台阶值还有一处和劝架不一样,这一处最要紧。

劝架是在关系层把人劝停。台阶值不是。那天晚上,二舅和三姨心里的那口气未必消了,关系层的相持还在;可文本层已经先换了值。收场的那句话改写了消息本身:“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变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更要紧的是,这个改写版会被带走。第二天三姨转进老乡群的,就是这个改写版:“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中毒”两个字没跟过去。

这就是本书说的跨层位移:顶住的是关系,挪动的是文本,挪动后的文本还会出群。

有了这一条,台阶值和三个近邻就能正面分开。

寒暄交流,只发祝福、只问候,不改原消息。面子修复,是给人圆场、修关系,也不改原消息。这两样预测:收场话只管关系,原来那条消息该怎么传还怎么传。

武基尼奇讲家庭冲突的收场时,有一类叫“换话题”〔待核:武基尼奇1990年家庭冲突收场类型的具体分类名称与出处〕。换话题预测:话题被放下了,原消息不再流传。

台阶值预测的是第三种样子:原消息没有被放下,它以第三值的面目继续流传;跨群转发的时候,带走的是改写版。

打个比方。妈妈教女儿揉面,母女俩为了水放多少争起来,妈妈说要称,女儿说凭手感。最后奶奶在旁边笑着说了句“你俩揉的,我都爱吃”。母女俩谁也没服谁,可下回女儿跟同学讲起这段,讲的多半就是奶奶这句话。争的那口气留在厨房里,带出门的是那句改过的话。

这可以检验。争论收场后一周内,去看跨群转发的版本,数一数里面含第三值改写版的比例,和原版的比例。本书押改写版高于原版。要是跨群带走的仍然是原版,或者干脆不再流传,台阶值降为换话题。

◆五、和老说法对撞

“得给个台阶下”,是咱们的老话。戈夫曼讲面子功夫,也讲收场时要替人保全面子。福列特讲“整合而不是妥协”,讲第三方案让双方都能接受。这些都说中了一件事:争到最后,得有个台阶。本书不抢这个功。本书多出来的只有一刀:台阶上,两个相持的值都不在。

面子理论和本书在一处可以对赌。面子理论预测,收场的话指向修复关系,也就是和气。本书预测,在较真对和气的相持里,也就是第二天表姐那一回,收场话落在做法上,是善。表姐不说“那是谣言”,也不只说“别伤了和气”。她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收场的是另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这一句只给做法,不判真假,也不提和气,出场的是一家人的做法。要是在这类相持里,收场话多半是“别吵了,和气要紧”,本书就输了这一局。

博尔坦斯基与泰弗诺讲过价值秩序之间的出口,有妥协、相对化、私下了结几种。他们预测,妥协是两种秩序各让一部分。本书预测,收场的话里两种相持的值都缺席,只出现第三值。两种预测指向同一批聊天记录,看谁对。

还有几位也讲第三条路。加尔通讲“超越”,双方都得到新东西。托马斯与基尔曼把冲突的处理分成五类,常译作竞争、合作、妥协、回避、迁就。五类都是按“顾自己多少、顾对方多少”来分的,说的是一个人怎么对待对方的值;台阶值说的是两个值一起下场,换上第三个,不在那两根坐标轴上。列维-斯特劳斯讲神话里的中介项,替两头对立的东西搭桥。关系辩证法讲“重构”,把对立换个框来看。它们的第三条路,常常把双方原来的值保留下来,只是换了个放法。本书押的是原值缺席。

“价值会打架”也不是本书首创。比勒、哈贝马斯讲一句话同时有几种功能、提出几种要求;韦伯讲价值领域之间的张力。本书在这些上面不争先。本书不可还原的只有三样:收场时两个相持值都缺席;三条推动的单向次序;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后两样留给下一章。

最后,台阶值要能数。每一场争论的收场话,按三类编码:妥协(两值各让一步)、整合(两值兼得)、台阶值(两值都不出现)。编码办法照第10章的回帖编码,两个人分头编,一致性够了才用。本书押的是: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台阶值占多数。要是收场话多半是两值各让一步,台阶值撤回。

带走的话
争不下、群又散不了、也没人拍板时,收场的往往是第三样东西,相持的两样都不见了。

小账
再算一遍腊月那晚。二舅的较真是特征律,三姨的“宁可信其有”是自由律,两样顶住了。家族群退不掉,群里也没有一个人说了算,四条路堵了三条。于是有人先发了个抱拳,停了一会儿,有人说“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真假不在,谁算数也不在,只剩一句顺口的话:这是幸福律,是美,是台阶值。关系层的气还没消,文本层已经换了,第二天三姨就把这句话转进了老乡群。

怎样会错 一、在退出成本高、又没人说了算的家族群里,收场的话多半是“少吃点就行”这种两边各让一步的说法,而不是两值都不在的第三值。

二、台阶值收场和妥协收场的争论,一个月内复发得一样多;或者台阶值的话多半是在吵得最热时插进来的,而不是在停顿之后。

三、争论收场一周后,跨群转发的仍然是原版,或者这条消息干脆不再流传。

第 13 章

三保互需与价值轮转

腊月那晚收场的是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照理说,事情到这里就完了。可第二天,表姐在群里冒出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接着就有人说自家怎么做,有人说隔两个钟头再吃。第三天,又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一个台阶刚下完,怎么又踩上了下一个台阶?而且为什么先是做法、后是查证,不是倒过来?

◆一、三保互需:纠缠的正面

先说三种值怎样互相帮忙,再说它们怎样互相推。

勾股定理两千年没走样,这是知识保真。可它能保住,离不开“勾三股四弦五”顺口好记,这是保美;也离不开木匠拿它量房子方正,用得上,这是保善。

妈妈教揉面,馒头好吃就算传到了,这是保善。可这门手艺传得下去,离不开“揉到不粘手”这个道理是对的,这是保真;也离不开一家人围着蒸笼的那份欢喜,这是保美。

奶奶的摇篮曲,调子传了三代,这是保美。它能传下来,离不开歌里那份疼爱是真的,这是保真;也离不开它真能把孩子哄睡着,这是保善。这里要划一条界:“真能哄睡”是给美帮忙,美仍是主值,这是正常的互需;要是哄睡变成了主值,调子唱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孩子睡着就行,那就是保善取代了保美,属于第36章九格里的错位,不再是互需。

三样值,谁也离不开谁。这是纠缠的正面:两律互相撑着的时候,第三律保得更稳。

这一条可以拿来赌。同样内容的知识,一份配上顺口的说法和用得上的场合,一份剥掉美和善,只剩干巴巴的结论。放进人传人的链里,前一份保真的跳数应当明显更长,后一份更早走样。要是剥与不剥,保真的跳数没有差别,三保互需就错。

“顺口帮着记”这一面,鲁宾研究口传传统时早就讲过,声律和意象的约束让口传更稳,本书承认在先。本书多出来的只是一点:这份助力随群的类型变。退出成本高的群里,助力更大。家族群里,一句顺口的“勾三股四弦五”能顶好几回较真;陌生人群里,没人在乎顺不顺口,不对就走人。

三保互需在信息内部也有着落。第5章讲过,逻辑是波,数学是场。三种值各有最倚重的那一样:保真最倚重逻辑,道理靠一环扣一环的因为所以;保善既要逻辑的步骤,也要数学的比例,揉面要先后,也要水面比;保美最倚重数学,摇篮曲靠的是节拍和音高。所以“保美助保真”,说到底是“勾三股四弦五”的节奏给勾股证明托了底;“保善助保真”,是一套步骤让道理一用就验。

◆二、三条矛盾推动:纠缠的反面

两律互相撑,是正面。两律互相顶,是反面。上一章讲过,顶住的时候,在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的群里,出口只剩换一个值,换上的就是台阶值。三对律,三种顶法,就有三条推动。

矛盾 推出 三姨群里的样子 可检验的预测
① 特征律×自由律(要碰出真,又人人各说各的) 幸福律:转向保美,主体属性显影 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说“宁可信其有”,最后有人先发个抱拳,再说“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争得越凶而没有裁决的群,最后流行的版本越顺口、越温情
② 特征律×幸福律(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 自由律:转向保善,互动属性显影 表姐是护士,不直接说“谣言”,先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收场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大家改成交流各家做法 真话和和睦冲突时,“我试过”“我家这么做”式的回帖比例上升
③ 自由律×幸福律(各改各的,又想和睦) 特征律:转向保真,客体属性显影 版本越改越多,谁都不想吵;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慢慢有了“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 亲密而改写分歧多的群,比陌生人群和工作群更早长出核查规矩

表里的每一行,都要那两个条件撑着: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把同一条消息放进临时拼单的买菜群,僵住了就有人退,三条推动一条也不启动;放进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领导一锤定音,也不启动。只有家族群这种退不掉、又没人说了算的地方,推动才一条接一条地转起来。

三条推动,在十一派里没有一派走过。它和第321号说的那条没人走的路,“S与D矛盾推动E”,是同一个形状落在两层上:那一条说的是三维之间,这三条说的是三律之间。第29章再细说。

◆三、一条后继规则:被推出的律,和它去碰的下一律

三条推动是怎么一条接一条的?只要一条规则。

本书押一个次序:特征律,然后自由律,然后幸福律,然后又回到特征律。转成一圈。这个次序的出处是D1意义的次序:创造、自由、幸福,本书的特征律对应其中的“创造”。这是本书和SDE体系接上的地方。要说清楚:这个次序是押注,不是从什么前提推出来的;次序对不对,要交给下面那张转移表来裁。

规则是这样的:被推着显影的那一律,下一步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

这句话里有两样东西,必须分开记,也分开测。

一样叫“被推出的律”:上一步的产物,在关系层抬高了哪一律,哪一律就是被推出的律。

另一样叫“后继碰撞”:被推出的律,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两者顶上,就是下一条推动。

拿三姨群走一圈。

①是较真碰各说各的。它的产物是一句顺口话,“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句话本身不判真假,不说该怎么吃,也不提和气,只剩顺口;可它一出来,大家跟着发抱拳、发“好了好了”,在关系层抬高的是和气,所以被推出的律是幸福律。幸福律在次序里的下一律是特征律。和气碰较真,就是②。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了刚攒起来的那点和气,正是这一碰。

②是较真碰和气。它的产物是各家的做法,“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做法在关系层抬高的是各说各的,所以被推出的律是自由律。自由律的下一律是幸福律。各说各的碰和气,就是③。做法越讲越多,你家隔两个钟头,我家少放一样,谁也不服谁,又谁都不想吵。

③是各说各的碰和气。它的产物是查到的结论,和群里长出的自查规矩。这里要分清:查到结论,不是把判断交给某一个人,那叫权威出口,会短路整个循环。查到的结论是一句新的断言。一句断言邀请大家问的是“对不对”,不是“和不和”,所以它在关系层抬高的是较真,被推出的律是特征律。特征律的下一律是自由律。较真碰各说各的,回到①。卫健委的说法贴出来,过不了几天,就有人说“我看的另一篇不是这么讲的”。

“抬高”说的是“主要是”,不排除别的律同时也往上走一点。所以最后要由数据里的转移比例来裁定。

为了不让人事后编故事,产物的类型要事前定好,看到数据之前就写下来。①的产物记作“安抚语”:改写了文本,使它更顺口、更温情。②的产物记作“做法”:我家怎么做。③的产物记作“断言”:查到的结论。

测量分两个变量,用两个时间窗。产物一出现,往后切两段时间,长短事前定死。

第一窗测“被推出的律”。把这段时间里的关系层回帖分成三类:较真类、各说各的类、和气类。看哪一类的比例上升最多,上升最多的就是被抬高的那一律。

第二窗测“后继碰撞”。看这段时间里,哪两类回帖彼此顶上了。

拿三姨群举个设计上的例子。假定事前定下:安抚语出来后的那一晚算第一窗,第二天白天算第二窗。第一窗里,回帖多是抱拳、“说得好”“一家人和和气气”,这些都归和气类;较真类几乎没有。这一窗记下:和气类上升最多,被推出的律是幸福律。第二窗里,二舅又补一句“这事还是得说清楚”,小姑跟一句“大过年的别较真了”,表姐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较真和和气在这里顶上了,记下:后继碰撞是②。表姐后来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是②的产物,归到下一轮去数。两窗分开数,一窗回答“抬高了谁”,一窗回答“谁碰了谁”,两件事不混在一张表里。

三种产物,各有各的预测。安抚语之后,第一窗和气类上升,第二窗出现较真对和气,是②。做法之后,第一窗各说各的类上升,第二窗出现各说各的对和气,是③。断言之后,第一窗较真类上升,第二窗出现较真对各说各的,是①。

把很多群、很多场争论这样数下来,就得到一张转移表:从①到②、②到③、③到①各有多少回,反过来从①到③、③到②、②到①又各有多少回。本书押的是:顺着走的三格,转移的比例至少是倒着走的三格的两倍。

本书把这个单向的循环叫“价值轮转”。群里的改写,不是朝一个吸引子收拢,也不是在两头之间来回晃,而是一圈一圈地转。

这里有两个近邻可以正面对赌。汤普森、埃利斯与威尔达夫斯基的文化理论讲生活方式之间的迁移,由外来的意外事件触发,没有固定方向;贝尔斯讲小组讨论在任务和情感两头之间来回摆。照它们,转移表应当是对称的,或者只在两头之间来回。照本书,转移表是单向转圈的。

事前还要把赌注说死。三条推动排成一圈,方向只有两种:①→②→③,或①→③→②。其余的排法,都是这两圈换个起点。本书押前一种,裁判只有一个:转移表,看产物实际抬高了哪一律。要是实测是后一种,后继规则撤回。

还有一个反事实的设计。拦住③的产物,不让查到的结论作为新断言再进群。比如群主查到了,不在群里发,私下一个个告诉大家。照本书,循环应当停在③,不再回到①,因为没有新断言去抬高较真。要是照样回到①,后继规则错。索罗金讲文化周期,说一种类型耗尽了就转下一种;照他的说法,拦不拦,循环都照走。这一拦,正好把两种说法分开。

◆四、从哪里进,在哪里停

一条消息进群,从哪一条推动开始?

这有一个进入点公式,三件事排好先后。

第一,看群的价值相持位,决定能不能启动。四条出口里,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这三条,是不是都堵住了。没堵住,就没有进入点。

第二,能启动的话,第一次进群的消息,从“信号主律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那一条进入。知识信号的主律是特征律,碰自由律,从①进。技术信号的主律是自由律,碰幸福律,从③进。艺术信号的主律是幸福律,碰特征律,从②进。

第三,跨群转发的消息,上一群推出的律,盖过信号主律。

逻辑和数学不改进入点,只改进入的早晚。同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要是补上“因为”和“吃多少”,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晚几跳才进入推动。

早晚还分得更细。①最先吞没逻辑弱的消息:各说各的时候,没有因为所以的说法,最先被换成温情话。③在数学强的消息上收尾最快:有数可查,一查就到位,“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对不对,拿秤一称就知道。②在逻辑和数学都强的消息上最难启动:真话有理有数,点破了也不怎么伤和气,用不着绕到做法上去。群给的是方向,消息自带的逻辑和数学给的是强度,抵得住几跳。

不用术语也说得通。一条道理进群,最先遇到的是“人人各有说法”;一门手艺进群,最先遇到的是“各家做法不同,又不想伤和气”;一首歌进群,最先遇到的是“这词唱得对不对,原版是哪样”。

于是同一个家族群里,三种消息的回帖先后应当不一样。三姨那条知识类消息,按“温情、做法、核查”走。妈妈在群里发一段揉面的手艺,按“核查、温情、做法”走:先有人问“水真放这么多?我查查”,查清了,有人夸“还是妈妈的手艺好”,再往后各家晒自己的做法。奶奶的摇篮曲发进群,按“做法、核查、温情”走:先是“这词怎么唱,唱给几岁的孩子”,再是“原版到底是哪一句”,最后是“听着就想奶奶了”。

这一个设计,能同时考三个近邻。同一个亲密群,同一段时间,依次发一条道理、一门手艺、一首歌。礼貌理论只预测措辞变软,不分信号类型;生态吸引因素预测收在哪里,不预测先后;贝尔斯与普尔的序列模型,不让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三种先后要是都出现,三个近邻都给不出;要是三种信号的先后一样,轮转命题撤回。

进入点由信号定,滞留由群定。消息进了循环以后,在哪一条推动上停得最久,只看群的价值相持位,和信号是什么无关。一个有较真的人在场、却没人能终裁、又极看重和气的群,相持位在②。不管进来的是道理、手艺还是歌,“我试过”“我家这么做”的回帖在整个循环里占比最高。一个各说各的、又想和睦的群,相持位在③,什么信号进来都在核查上停得最久。这一格,看信号类型是预测不出来的。要是滞留只随信号变、不随群变,相持位这个概念就撤回。

相持位是慢变量,不是刻在群上的。二舅出门旅游一个月,较真的人不在场;外甥进了群,多了一个能终裁的人;这些都会挪动它。所以每条新消息进群之前,都要重测一次。还要分清,群规模和相持位是两个变量:相持位改的是保住哪一种值,群规模改的是数字能保住多少。同样是相持位在②的群,八个人的和八十个人的,停在做法上的都多,只是人多的群里,“水放多少”那个数更早走样。

最后是跨群。上一章说过,矛盾在关系层,推出的值显影在文本层。消息转到别的群,文本层的面孔跟着走,关系层的面孔留在原群。第二天,三姨把改写版转进老乡群:“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跨群带走的是改写版,不是原版;带过去的是幸福律的文本层,那句顺口的话;带不过去的,是家族群里的那份和气。到了老乡群,这句顺口话碰上的是较真,有人回“这跟能不能一起吃有什么关系”,于是它从②进,而不是从①进。

“每一步耗尽群里一种资源”,是这套说法在群内的日常读法:①耗尽争的耐心,②耗尽直说的余地,③耗尽分岔的容忍。可资源是群里的事,群一换,资源从头算,预测不出这一跳。跨群的进入点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决定,不由信号类型决定,这一格是三律的说法多出来的。要是跨群消息的进入点仍然只随信号类型变,跨群预测撤回,本书退回群内的读法。

◆五、三龙接力:轮转在三界之间交棒

三条推动,不只是同一段话换了说法。值在三条龙之间交棒。

①推向保美,改写落在自我之龙上。真假争不出,大家转去顾体面,“三姨是为大家好”成了群里的共识,三姨的脸面保住了。

②推向保善,改写落在现实之龙上。真话伤和气,大家改说做法,几家人的餐桌真的变了,那两样菜从此不同盘,买菜时少买一样。

③推向保真,改写回到理念之龙上。做法分岔,又想和睦,有人去查,群里多了一段新的、讲道理的话。

换成揉面也是这样。妈妈在群里发了揉面的法子,有人去查“水面比到底多少”,查清了,这是理念之龙上多了一段话。接着大家夸“还是妈妈的手艺”,妈妈成了群里“会做面食的人”,这是自我之龙。再往后各家晒自家的馒头,有人真的照着改了水量,这是现实之龙。三条龙轮流接棒,哪一条也没闲着。

所以每一条推动都有一个看得见的落点:①之后看谁的脸面变了,②之后看谁家的餐桌变了,③之后看群里多了什么话。由此可以预测:②之后一周内,参与讨论的人家里改了吃法的比例,明显高于①之后和③之后;①之后,转发者在群里被说“为大家好”的次数上升。要是三条推动之后,三界的变化没有分别,三龙接力撤回。

带走的话
群里的值会一圈圈转:争真假出温情,温情碰较真出做法,做法碰和气又出查证。

小账
再走一遍三天。头一晚,二舅的较真碰上三姨的各说各的,是①,产物是安抚语“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三姨的脸面保住了。安抚语抬高了和气,和气碰较真,第二天表姐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是②,产物是做法,几家餐桌变了。做法抬高了各说各的,各说各的碰和气,第三天有人查来卫健委的说法,是③,产物是断言,群里多了一段道理。断言抬高了较真,下一回有人拿出另一篇文章,又回到①。美,善,真,一圈。

怎样会错 一、在多数群里,价值轮转倒着转:安抚语之后先来的是核查,做法之后先来的是温情,转移表里倒着走的三格不少于顺着走的三格。

二、同一个群里,道理、手艺、歌三种消息的回帖先后一模一样;或者跨群转发的消息,进入点只随信号类型变,和上一群推出了什么无关。

三、拦住核查结论不让它进群,循环照样回到①;或者三条推动之后,脸面、餐桌、群里的话三处的变化没有分别。

第四编
出生证:十一派并排
编序

第四编十一章,把传播学十一个取向的出生证一张一张并排摆开。每章八节,格式相同,便于对照。

第14章传递与效果,钉特征律,看送达。第15章信息论与控制论,钉特征律,只保载体。第16章使用与满足,钉幸福律,看需要。第17章批判取向,钉自由律,看被安排。第18章文化研究,钉自由律,看协商着读。第19章媒介环境,钉特征律,看形式。第20章符号学与修辞,钉幸福律,看好听。第21章扩散与网络,钉特征律,看一颗不变的粒子。第22章平台与计算传播,钉自由律,又把它外包。第23章仪式观受审。第24章系统论受审,记作不合规则。

读这一编不必一口气读完。可以先读第14章,摸熟八节的格式,再挑自己熟悉的一派读。第23、24章是本书主动请来的反例,最可能推翻判词,请别跳过。读的时候,可以把附录二的十一派总表摊在旁边。

这一编是“各钉一律”逐派落地的家。

第 14 章

传递与效果:钉住特征律的“送达”

早点铺老板娘每天早上在门口立一块小黑板,写“今日豆浆甜”。有人路过看了一眼,进门要了一碗;有人看了,照旧去隔壁买包子。要是请一位传播学家来看这块黑板,他头一个问题多半是:黑板上的话送到了没有?看到的人里,买豆浆的多了几个?这个问题很实在,也很有用,传播学最早的一大片研究就是从它长出来的。这一章要看的,是这个问题把什么当成了不用问的事。

◆一、出生证

传递与效果取向的出生证,照第321号13.2的填法是:人是信息的发出者或接收者,主要差别在于谁发、谁收×消息是可以被装进渠道、从一端运到另一端的东西。

这两个预设是配套的。第321号说得清楚:“一旦把消息想成货物,人就自然分成‘装货的’和‘收货的’;一旦把人分成发和收,消息就必须是能从甲搬到乙的东西。”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日常里最像这张出生证的,是寄快递。寄一箱橘子,橘子从寄件人手里到收件人手里,路上不该变。快递员只管送到,收件人拆箱,看橘子坏没坏、少没少。在传递派眼里,三姨转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就像寄出一箱橘子:三姨是寄件人,群里二十几个人是收件人,那句话是箱子里的橘子。要问的只是:送到了几家,拆开以后几家照着做了。

这幅画有它的来历。传播学里流传很广的一个五问式说法,谁、说什么、通过什么渠道、对谁、有何效果,本身就是按送货的环节排的〔待核:通常归于拉斯韦尔,措辞版本不一〕。早年的许多研究,关心的也正是投出去的话有多大作用:选举时的宣传让多少人改了票,广告让多少人买了货〔待核:早期效果研究的代表项目与年份〕。问题提得直,数字也好算。这是这一派的长处。

◆二、所钉之律:特征律,保真

本书说,传递与效果取向钉住的是特征律,所保之值是真。

特征律在关系层是较真,在文本层是说得对不对。传递派默认:送到的就是原来那句话。话从三姨手里出去时是什么,到二舅手里还是什么;“对不对”在出发时就定好了,路上不动。它要研究的,只是到没到、人变没变。把“话保住了原样”当作不用问的起点,这就是钉住特征律。

拿小黑板来算。传递派要量的,是“甜”这个字有没有让人进门。它不会问,进门的人心里的“甜”和老板娘写的“甜”是不是一回事。有人以为加了糖,有人以为今天的豆子好,有人只是觉得老板娘今天心情好。在它的账上,这些都算同一个“甜”送到了。

这里要和第321号的意义权重并列一下。第321号给这一派记的是“自由◐ 创造○ 幸福○”,理由是“这个取向关心话是否送到、做法是否改变,这里只有一点自由的味道”。两种记法问的不是同一件事。第321号记的是这一派的主张里放了哪一种意义;本书记的是这一派把哪一条意义规律当作不动的起点。“做法是否改变”带一点自由的味道,这不错;可“送到的就是原话”这一条,它从来不问,它就站在这一条上。两栏并列,不互相取代。

◆三、当常量的两律

被这一派当作常量的,是自由律和幸福律。

当作常量,不是说没看见。群里各说各的,大家怕不怕伤和气,这些它都看见了,只是收进了“受众特征”“中介变量”这类名目:年纪多大、念过几年书、跟谁一起看、平时信不信这类消息。这些东西在它的账上,会让效果大一点、小一点,却不会把送的东西变成别的东西。

回到腊月那天晚上。传递派若来记这一晚的账,大概会这样写:消息到达二十几人,回应五条,其中一条反驳,一条附链接,效果不明。二舅和三姨的你来我往,记成“意见分歧”;最后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记成“与主题无关的回帖”。

本书的读法正好反过来。二舅要较真,三姨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这是特征律和自由律顶住了;家族群退不掉,又没有一个人说了算,于是收场的是第三样东西,一句只剩顺口的话:不判真假,不说该怎么吃,也不提和气。那句“与主题无关的回帖”,恰恰是这条消息在这一晚变成的样子。被当成背景的两律,一顶住,就把送的东西换了。

再看一个更小的例子。妈妈在家长群里看到一条“孩子每天要喝八杯水”,转给小姑。小姑在自家群里转的时候,加了一句“喝够了才不上火”。传递派问的是:小姑家的孩子喝水多了没有?它不问,“八杯”到了小姑那里,怎么就带上了“上火”。那一句是小姑家的说法,是自由律在文本层的面孔。它不是噪声,也不是中介变量,它是这条消息的一部分已经换了。

◆四、三龙只看哪一条

本书把一次传播看成三条龙缠在一起:现实之龙走行为和物件,理念之龙走话和道理,自我之龙走角色、脸面和资格。

传递与效果取向看的是理念之龙的起点,和现实之龙的终点。起点是发出的那句话,终点是做法变了没有:买豆浆的多了没有,那两样菜还同不同盘。中间那一大段,话在群里怎么被改写,它不看;自我之龙,谁因此有了分量、谁丢了脸面,它完全不看。

三姨那条消息在三条龙上各留下了东西。理念之龙上,它被侄女的链接驳倒了。现实之龙上,那几家的餐桌从此两样菜不同盘。自我之龙上,三姨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

传递派若只量起点和终点,会得出一个漂亮的结论:话发出去了,几家人的做法改了,效果显著。可这个效果走的不是它想的那条路。话本身已经被驳倒,做法不是那句话“送到”以后照着改的,而是在争论收不了场、大家改讲各家做法时,从现实之龙上长出来的。还有一笔账它根本不记:下个月三姨再转一条,大家都先看一眼。这一眼的“效果”来自自我之龙上沉下来的资格,传递派会把它算到第二条消息的内容头上,说“这条写得好”。

还有一层,传递派的账本上连位置都没有:回流。几个月以后,饭桌上有人说起这件事,小姑也许会说一句:“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现实之龙上的习惯,这时又回到理念之龙上,成了一条“证据”。那条早被驳倒的话,换了个身子又回来了。传递派会把它记成“一条新的谣言又冒头”,另开一笔账;本书说它是同一条消息在三条龙之间走了一圈。

只看理念之龙的起点,会把转移当成消失;只看现实之龙的终点,又会把转移当成送达。传递派两样都占了一点。

◆五、逻辑×数学

本书说,一句话保不保得住,要看它带着多少逻辑、多少数学。逻辑是一跳接一跳的因为所以、先后步骤,是波;数学是大家可以对齐的数和比例,是场。

传递派把这两样都装进了一个黑箱,统称“内容”。它不分“有因为所以”的消息和“没有为什么”的消息,也不分“有数可对”的消息和“只有一句吓人话”的消息。于是它说不出:为什么同样投放,有的效果大,有的效果小。

举两条健康提示,同一天发进同一个家族群。一条是“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有逻辑、没有数,是道理型。另一条是“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没逻辑、也没数,是谣言型。本书押:前一条的道理传得下去,只是“隔多久”越传越乱;后一条最先走样,最容易被推上别的轨道。传递派碰到这种差别,多半会把它记到“受众特征”或“诉求方式”上。说服研究里也确有比较讲理和动情两种诉求的做法〔待核:早年说服研究中诉求类型实验的代表学者与内容〕,可它比的是一跳之内说服了多少人,不是多跳以后保住了什么。

逻辑和数学一旦被当成黑箱,“为什么这条话保得住”就只能回答“因为它送到了”。这正是钉住特征律的人最不容易看见的地方:真不是送出来的,是靠逻辑和数学托着、在一跳一跳里重新做出来的。

◆六、第321号所列不许问,本书归位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第321号13.4为这一派列了两个不太能问的问题,照引原句:“被传递的东西,在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以及“发出者本人是怎样成为发出者的?”依据也照引:“这个取向的基本画面是‘有东西从甲到乙’,要让这个画面成立,东西在运输前后必须是同一个东西。如果承认意义在途中才成形,‘运送’这个词就要换。”

本书归位。 两个问题分开归。

第一问。“运输前后必须是同一个东西”,这一条正是特征律在这一派里的样子。问“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追到底是在问:这份“同一”是从哪里来的?本书的回答是:保真不是渠道自带的,是③推出来的。群里各改各的,又都想和睦,才逼出对“原样”的追问。腊月那条消息走到第三天,做法越说越多,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贴进群里,又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原样是这样被找回来、被定下来的。传递派把③的产物,一条没走样的消息,当成了起点。这一问落在③上,和“钉特征律的对③”这条规则相合。

第二问要照实写:它不落在③上,落在②上。“发出者怎样成为发出者”,本书在第35章(命题三)的读法是:做法型的常发者,像表姐,多是在“真话伤和气”时出来给做法的人,这是②。这一问和规则不合。可以替它找个说法:它问的是“人”那一端的预设从哪里来,不是所钉之律从哪里来。但这个说法是事后找的,本书不拿它开脱。按本编“先提取、后归位”的程序,这一行记作“部分不合”,交给第26章的盲编码者去裁;十一行里若有四行或以上不合,“单律依赖”的判词撤回(门槛见第26章)。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这一派的主要吸收手法是免检。第321号的写法是:“当调查发现大众媒介对人的态度改变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常见的处理是引入‘中介因素’‘选择性接触’之类的变量,把没有效果的情形收进一个有名字的例外里。”〔待核:早年围绕“有限效果”的研究史,细节以教科书为准〕起点,消息是被运送的东西,没有被拿出来检验。

第321号的家里例子很准:妈妈在饭桌上念叨“少看手机”,孩子照看不误。妈妈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话说得不够多”,一种是“孩子叛逆”。两种解释里,“话本身是个可以被送到的东西”这件事,都没有被问。前一种是加大投放,后一种是加一个受众特征。哪一种都是在箱子外面找原因。

它的主路径,第321号标为S→D→E:“先看到‘效果’这个显露(S),再去找效果之间的差异来自哪些变量(D:谁发、发什么、经什么渠道),最后才用‘受众特征’之类去解释这些差异(E)。”后来补进来的意见领袖、两级传播,也是走在这条路的最后一步:在受众这头再加一层人〔待核: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两级传播的提出年份〕。本书在第21章和第35章另有读法:常发的人不是先在的,是长出来的。

这条路没走的,是“S与D矛盾推动E”。同样的话,效果不一样,S和D对不上了,传递派的办法是再加一个变量;本书的办法是回头问,这两样对不上,推动了群里哪一样纠缠变了。

◆八、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

缝隙。 第321号缝隙3:“同样消息,不同效果”时,转去追问纠缠的变化。原话是:“S与D对不上时,S与D的矛盾应当推动对E的重新发现。现有做法多半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本书把这条缝隙归在③。

填补。 效果不同,不是变量没加够,而是消息落进了价值相持位不同的群,在那里被推上了不同的值。

用一个家里的例子走一遍。妈妈说“手机看多了伤眼睛”,这是一条道理,是知识信号,照进入点的规则从①进入。孩子说:“同学都看,也没事。”各说各的,真假争不下。妈妈先说一句“好了好了”,这是关系性回应,不动文本,只压低争的强度。接着她把原话换成:“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妈妈舍不得。”这句话不判真假,也不分谁对,只剩一份温情,是保美,是一级台阶。温情攒了和气,再点破就伤人,到了②,全家改说做法:“咱家吃饭时不看。”效果派会说,“伤眼睛”这句话没送到。本书说:道理没丢在半路,它沿着①②走成了一条餐桌规矩。话丢了,规矩留在现实之龙上。

预测。 同一条健康提示,投放到三类群:亲密难退的家族群、退出容易的陌生人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到第四跳,三类群里保住的值不同,落在三条龙上的东西也不同,而且这种差别主要由群的相持位解释,不由受众个人的年纪、学历、平时信不信解释。家族群里,常见的是“做法变了,说法丢了”,落在现实之龙上;陌生人群里,只见流失,不见改写的方向;工作群里,原话保得最完整,做法变得最少。若家族群里来了一个长辈都认的医生外甥,权威出口开着,三条推动都被短路,争论直接以“听他的”收场。

工作群那一格,最像传递派心里的理想渠道。领导发一条“明天八点到岗”,表哥回“收到”,二十个人回“收到”,第二天八点人都到了,话一个字没改。传递派会说:看,送达了,效果满分。本书说:这个群的发言规则把各说各的关住了,权威出口一直开着,三条推动都启动不了,所以话才保得住原样。原样在这里是群结构给的,不是渠道给的。同一句“明天八点到岗”,要是发进家族群当作约吃饭的时间,马上就有人说“八点太早”“我家孩子要上课”,话就开始改了。

这里顺带分开一个近邻。维纳、施拉姆一路的反馈环模型,早就说过效果会回头影响下一跳,本书不拿这个当新。本书多出的一刀是:效果影响的不只是下一跳说多说少、说不说,而是下一跳保哪一种值。前三跳吵起来又散不了的群,第四跳从保真转向保美或保善;没吵起来的群,第四跳仍然保真。反馈环只预测量的调整,预测不出值的转向。

检验的设计。 征得群成员同意,选若干个家族群、陌生人群和工作群,在同一周放进同一条健康提示,跟踪四跳。回帖照本书的编码办法记成保真、保善、保美和关系性回应,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每家另记一笔:一周后餐桌上的做法变没变,转发者在群里被怎么称呼。三类群的相持位,在放消息之前从群结构测,不从回帖测。

失效条件。 若控制了受众个人特征以后,群类型对第四跳保住的值、对三龙的落点都没有解释力,本章的读法撤回。若第四跳保哪一种值,与前几跳吵没吵起来无关,“效果改的是值”这一刀也撤回。

带走的话
传递派当消息像快递原样送到,其实原样是群逼出来的;效果改的不只是多少,还有保哪种值。

小账
再回到小黑板。老板娘写“今日豆浆甜”,传递派数的是进门的人。本书多数三样东西。一是“甜”在街坊嘴里变成了什么:有人说“她家豆浆不放糖也甜”,有人说“甜得齁”,变往哪边,看这条街上的人怎么顶。二是这块黑板让谁的做法变了:隔壁包子铺第二天也立了一块。三是老板娘的脸面:街坊说起“她写的准”,她下一块黑板写什么,大家都先信三分。传递派只数了第一样的一半。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多数家族群里,同一条健康提示到第四跳仍然原话保住、做法照原话改,看不出改写的方向,本章“保真是③推出来的”读法就错了。

二、若群的相持位对“效果”没有解释力,三类群的差别全都能用个人的年纪、学历和平时信不信说清,本章的填补撤回,传递派的“加变量”胜出。

三、若盲编码者从这一派原典里提取的不许问问题大多落在①上,既不落在③也不落在②,本章的归位就整行不合。

第 15 章

信息论与控制论:钉住特征律的“载体”

奶奶给妈妈打电话报菜谱。信号不好,听筒里沙沙响。奶奶说一句,妈妈问一句“啥?”奶奶就再说一遍:“盐,一小勺,因为肉腌过了,一小勺就够。”同一句话,她说了两遍,“一小勺”还多说了一次。妈妈挂了电话,照着写在小本子上。这件小事,有一门学问给了极精确的说法:沙沙声叫噪声,多说的那一遍叫冗余,电话线能装多少话叫信道容量。这一章要看的是,这套说法精确在哪里,又在人传人的长链上漏掉了什么。

◆一、出生证

信息论与控制论的出生证,第321号没有填,本书补填:信源与信宿×信号与噪声。

这一派来自电信工程。通行的讲法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香农发表了讲通信数学的长文,把通信画成一条直线:信源、发送器、信道、接收器、信宿,信道旁边插进一个噪声源〔待核:香农《通信的数学理论》发表年份与该图各环节的中译名〕。差不多同时,维纳出了《控制论》,讲机器和动物怎样靠反馈来纠正偏差〔待核:维纳《控制论》出版年份与副题〕。第321号在讲“链条依赖”时提到过它们:“来自通信工程的信源、信道、信宿这类讲法,也是一条直链。”

两个预设照样配套。一旦把人当成信源和信宿,两头之间就只剩一根管子,管子里走的就只能是信号;一旦把消息当成信号,凡是途中变了的部分,就只能叫噪声。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它在日常里的样子,就是电话、电报和扫码。电报按字收钱,人人学会了“母病速归”四个字说清一件事;超市收银台扫条形码,一串黑白条纹多一条少一条都不行。这些事上,信息论几乎是完美的。

早点铺的小黑板也可以这样看。有一天夜里下雨,第二天一早,黑板上的粉笔字淋掉了一块,只剩“今日豆□甜”。街坊照样都看懂了,没有一个人读成“豆腐甜”。信息论会说:这是冗余在起作用,汉语里“豆”后面跟“浆”的机会大,丢一个字也猜得出。这个解释是对的。只是它没说,街坊猜得出,还因为大家天天在这条街上喝她家的豆浆。猜的本事一半在字里,一半在这条街上的人和这块黑板的交情里。后一半,就不在信息论的题目里了。

◆二、所钉之律:特征律,只保载体层

本书说,这一派钉住的也是特征律,所保之值是真;但它比上一章的传递派钉得更窄,只保载体层。

第393号把符号分为三层:载体、使用、所指。载体是字、声音、条纹本身;使用是拿它去做事;所指是它说的那件事。信息论要的是符号一个不差地到达:发的是“一小勺”,收的也是“一小勺”,字对字,码对码。所指对不对、用得好不好,不在它的题目里。

这里要分清一件容易混的事。第二编讲过,艺术信号也落在载体层:奶奶的摇篮曲,调子在载体层传三代。同一层,两种保法。摇篮曲在载体层,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这是保美;电报在载体层,一个字也不许改,这是特征律的快速稳定完成。第7章说过,通常所谓“传一个相同的东西”,就是特征律快速稳定地完成,像视觉一眼认出一张脸。信息论把这一种完成,当成了一切传播的样子。

孩子背乘法口诀,是最好的例子。“九九八十一”从爷爷那辈背到孙子这辈,一个字没变。按信息论的账,这是一次满分的传送。可孩子背得出“九九八十一”,不一定知道九个九为什么是八十一;道理可以丢,载体照样在。信息论给这件事打满分,是因为它只量载体。本书第5章把这类话叫口诀型:载体层保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满分说的是载体保住了,不是真保住了。

本书给它的意义权重读法是“创造◐”:它造出了一整套前所未有的量,比特、冗余、容量。第321号没有列这一派,这一栏只是本书的读法。

◆三、当常量的两律

被当作常量的,是自由律和幸福律。而且这一派是明着放的,不是暗着放的。

香农那篇长文开头有一句话,常被引用,意思是:消息常常带着意义,可通信的这些语义方面,和工程问题无关〔待核:此句出自香农1948年长文开篇,中译为本书所拟,须以通行译本逐字校对〕。后来韦弗给这套理论写导读,把通信问题分成三层:技术问题,符号能不能准确送到;语义问题,送到的符号能不能准确表达意思;效果问题,意思能不能照预期影响行为〔待核:韦弗三层问题的原表述与中译〕。信息论只答第一层。

这种明着放,是诚实的,也是它强大的地方。它不假装管意思,所以它管得住的那一块,管得极准。

问题出在拿它去看家族群的时候。各说各的,是自由律;怕伤和气、喜欢顺口,是幸福律。在信息论的框子里,这两样只能变成噪声源的一部分。三姨发“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到了第三家变成“隔两个钟头再吃”,信息论会记一笔“失真”;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在它的账上是整条信号被噪声吞了。可本书说,这两处都不是沙沙声,是两律顶住以后推出来的第三样东西。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是这一派心里最干净的信道:发言规则把自由律关住,权威出口一直开着,几乎没有“噪声”。所以信息论在工作群里最灵,在家族群里最不灵。这不是因为家族群的信号不好,而是因为家族群里两律常常顶住。

◆四、三龙只看哪一条

这一派只看理念之龙的载体层:字符、声音、比特。理念之龙的所指层不看,现实之龙和自我之龙也不看。

控制论多看了一眼。它讲反馈:空调吹凉了屋子,温度计把读数送回来,空调再调。这一眼落在现实之龙上,屋子凉没凉。可它很快又把这一眼换成了信号,读数是多少度。人在屋里觉得舒不舒服、谁按的遥控器、家里谁说了算,这些在自我之龙上的东西,都不在回路里。

拿揉面来看。妈妈教女儿揉面,口里说“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手上做一遍。信息论能记下的,是这两个数送没送到,女儿记没记对。可女儿真学会揉面,是在现实之龙上:面团到了不粘手的时候,她手上有了那个劲。女儿第二年自己蒸馒头,家里人夸一句“比你妈蒸的还暄”,这是在自我之龙上:她有了“会蒸馒头”的名分。三条龙里,信息论只抓住了那两个数。

控制论的反馈,放进家族群里看,还有一处要分清。腊月那晚,二舅和三姨争得正热,有人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争的劲儿就降下来了。按控制论的说法,这像一次负反馈:偏差大了,回路把它拉回来。可负反馈拉回去的地方,是原来定好的那个值,空调定在二十六度,就回到二十六度。家族群那一晚没有回到原处。表情包之后,来的是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不判真假,也不说该怎么吃,既不是二舅的真,也不是三姨的说法,只剩顺口,是第三样。本书把表情包记作关系性回应,它只是中介;真正的收场是换了一个值。负反馈回到原值,台阶值换到第三值,这是两件事。

◆五、逻辑×数学

信息论只看数学。冗余、信道容量、编码,全是数的事。逻辑,一跳接一跳的因为所以、先后步骤,不在它的量里。

这句话要说准。信息论当然有它的逻辑,它的推导严得很;本书说的是,它量的对象里没有逻辑这一项。它算冗余,是按符号的出现概率算的:“一小勺”说两遍,是多给了几个符号;“因为肉腌过了”,在它眼里也只是多了几个符号。可在人传人的链上,这两样多出来的东西,护着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本书第二编说过:数学是场,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同时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逻辑是波,是接力型信息,只要上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两接上就行。在一对一的转发链上,两者都是接力,分不太开;只有在群里多人一起讨论时,两者才分开。

过了大半年,家族群里几个人一起回忆奶奶那道红烧肉。小姑说“我记得是半勺”,表姐说“我们用的是小汤匙”,二舅问“一小勺是几克”,妈妈说“反正不多”。数字几个人对来对去,对不上;“因为肉腌过了”,却人人都记得。大意先保住、数字先丢,这一半,模糊痕迹理论也说得出,本书不拿它当新。本书要说的是另一半:数字丢得多快,跟着一起对的人数走。同一个菜谱,三个人的小群一起回忆,“一小勺”多半对得上;二十几人的群一起回忆,越多人对,越对不上;“因为腌过了”却只要有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听,就接得下去。群越大,数字丢得越快;因果不怎么跟着群大小变。

这正是信息论强大的地方,也是它在人传人链上失灵的地方。它的冗余只按符号数计,说不出多给一个“因为”和多给一个“数”,在大群里会分成两种命运。

拿本书的逻辑×数学四格再对一遍。定理型,有因果又有数,像勾股定理;道理型,有因果没数,像“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口诀型,有数没因果,像“九九八十一”;谣言型,两样都没有,像“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信息论能看见的,只是每一格用了多少符号。照它的账,一句十个字的谣言和一句十个字的口诀,冗余差不多,该一样好传。本书押的是:口诀型在载体层远比谣言型保得住,因为它有数可对;道理型在所指层比谣言型保得住,因为它有因果可接。同样十个字,命运差得远,差在波和场,不在字数。

◆六、不许问(本书暂拟),本书归位

不许问: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 第321号没有列这一派,13.4里没有现成的原句可照引。本书从这一派的原典里暂拟,依据就是上面那一句:通信的语义方面,和工程问题无关〔待核:须以香农原文逐字核对后,才可作为“原典不许问”的正式依据〕。照这一句,这一派里找不到位置回答的问题是:途中变了的那一部分,是不是有意思的改变?它往哪里变?在它的框子里,途中的变化记作噪声,而噪声是随机的,没有方向〔待核:香农模型中噪声作为随机干扰的表述〕。所以这一派不许问的问题是:改写有没有方向?

本书归位。 这个问题要拆成两半来归。

前一半:“原样”这件事从哪里来?信息论把“一个字不差”当作通信的目标,好像这份要求是天生的。本书说,这份要求是③推出来的。各改各的,又想和睦,群里才逼出对原样的追问。红烧肉的做法在家族群里越问越分岔,谁也不想吵,最后有人把步骤打成文字、标上克数,发成群公告,说“以后就照这个”。“照原样来”是在这一刻长出来的。信息论把③的产物,一条被定死的标准文本,当成了一切通信的起点。这一半落在③上,和“钉特征律的对③”的规则相合。

后一半:变往哪里去?这一半不只落在③上。①把话推向温情顺口,②把话推向各家做法,③把话推回查准的结论,方向是三条推动合起来定的。本书照实写明:“改写有方向”这一问,横跨三条推动;归在③的,只是“原样”的来历这一半。这一行是本书暂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等原典校对过,再看它算不算与规则相合。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这一派的吸收手法是改名:把有方向的改写,叫作“噪声”“失真”。第321号缝隙2写得明白:“常见处理是把差异记成‘噪声’或‘失真’。按本书的读法,如果差异有方向,就不是噪声,而是接收者背景在起作用。这条是偏路:D这一维被看见了,但被当成了需要消除的东西。”

改名的检验问题,是第321号第5章那一问: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噪声”在电话线上带来很多预测:信号多强、噪声多大,能传多快不出错,都算得出来。可在家族群里,把“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叫作噪声,带不来任何预测。它说不出下一次争论收场时,会冒出哪一句。

主路径,本书标为S→D→E:先定下发出的那个信号(S),再量途中的差异,误码多少、失真多少(D),最后用信道的性质去解释这些差异(E)。和传递派一样,它没有走“S与D矛盾推动E”:发的和收的对不上了,它的办法是加冗余、换编码,不是回头问群里哪样纠缠变了。

◆八、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

缝隙。 第321号缝隙2:“意思”在途中怎样改,缺少按纠缠来解释的办法。本书把它归在③。

填补。 把冗余拆成两种:逻辑冗余,多说一遍“因为”,多讲一遍先后步骤;数学冗余,多给一个数,多给一个比例。两者抗的不是同一种“噪声”。逻辑冗余护的是接力,数学冗余护的是对齐。在一对一的链上,两种冗余作用差不多;在多人讨论的群里,两种冗余分开走。

预测。 群越大,数学冗余的保护作用下降越快,因为场要多人同时对齐;逻辑冗余的保护作用几乎不随群人数变,因为波只要前后两人接上。说具体一点:同一条消息,一路走一对一的转发链,一路进群里讨论,两条链的数字丢失率之差,随群规模放大;两条链的因果丢失率之差,不随群规模变。信息论的冗余只按符号数计,预测两种冗余一样;模糊痕迹理论预测数字先丢,但两种差都不随群规模变。三方的预测在这里分开了。

近邻也要报。群体记忆研究里,多人一起回忆时,数字和细节往往比一个人单独回忆丢得多,叫协作抑制;一家人各记一段,合起来才完整,叫交互记忆。这两样是本书机制的近邻,本书承认它们在先;本书多出的是:把它们分到场与波两边,并押它们随群规模分化。

检验的设计。 选一段菜谱,做成两个版本:一个多给一遍数字,一个多给一遍“因为”。征得同意后,分别放进三人、八人、二十人的家族群里讨论,同时另走一条一对一的转述链做对照,各走四跳。每跳记两样:数字还对不对,因果还在不在。由不知道分组的人来判读。

失效条件。 若两种冗余随群人数的变化一样,或两条链的数字丢失率之差不随群规模放大,波与场之分撤回,本章退回信息论的冗余读法。

回头查。 这条新路自己也会长出盲区。最容易犯的,是把一切数字的丢失都归给“群大了对不齐”。可数字丢,有时只是因为那个数本来就说不清:“一小勺”到底多大,各家的勺子不一样。这种丢失和群大小无关,要先剔出去。设计里的办法是:版本里的数一律写成克数、毫升这类各家对得齐的单位,再看它随群规模怎样丢。剔不干净,本章的预测就不算数。

带走的话
信息论只量字送没送到;在大群里数字丢得快,“因为”却只要两两接上就保得住。

小账
再算一遍奶奶的电话。信息论说:沙沙声是噪声,多说一遍是冗余,妈妈记对了“一小勺”,通信成功。本书多记三样。妈妈把菜谱发进家族群以后,“一小勺”被五个人对来对去,三天后成了“少放点”;“因为腌过了”一直还在,这是波比场经得起大群。几家人做出来的肉咸淡不一,有人把克数打成群公告,这是③推出的原样。奶奶从此是群里“问菜谱找她”的人,这是自我之龙上沉下来的资格。信息论只算了第一跳。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多数家族群里,群越大,数字和因果丢得一样快,本章“场要对齐、波只要接力”的读法就错了。

二、若群里的改写确实没有方向,同一条消息进三类群,改成什么样只是随机散开,本章说的“噪声大多是值的转向”撤回,信息论的读法在人传人的链上也成立。

三、若群公告这类“照原样来”的规矩,在陌生人群和亲密群里一样常见、一样早出现,“原样的来历在③”这一半归位就错了。

第 16 章

使用与满足:钉住幸福律的“需要”

每天早上六点多,三姨都在家族群里发一张早安图:一朵荷花,配几个字,“心情好,身体好”。没人问她为什么发。真有人问,她多半会说:“图个高兴。”过年那阵子群里吵过一回以后,她的早安图后面又多了一首养生顺口溜。传播学里有一派,对这件事早有现成的答案:三姨有需要,群和手机满足了她的需要。这个答案听上去句句在理。这一章要问的是:那份“需要”,是从哪里来的?

◆一、出生证

使用与满足取向的出生证,照第321号13.2的填法是:受众是主动的,带着自己的需要去选媒介×媒介内容是摆在那里供人挑选的“菜单”。

两个预设是配套的。一旦把受众当成带着需要来的人,媒介就只能是一张摆好的菜单,等人点;一旦把媒介当成菜单,人就得是揣着胃口来的,不然没人点菜。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这一派是在反着上一章来的路上长出来的。传递派问“媒介对人做了什么”,这一派把问题倒过来:“人拿媒介做了什么”〔待核:这一倒转的通行表述及其出处〕。早年有人去访问听广播连续剧的家庭主妇,问她们从里面得到了什么,有人说解闷,有人说学着怎么处理家里的事〔待核:赫佐格对广播连续剧听众的研究,年份与发现的具体内容〕。后来的学者把这一路整理成一套讲法:人有各种社会与心理上的需要,于是对媒介有所期待,于是去选,于是得到满足〔待核:卡茨、布卢姆勒、古雷维奇等人的经典表述与年份〕。

日常里最像这张出生证的,是逛菜市场。你今天想喝汤,就去买排骨;想吃清淡的,就买青菜。菜摆在那里,选的是你。这一派眼里,三姨打开手机,就像拎着篮子进了菜市场:她想被家人需要,就挑健康消息来转;她想图个高兴,就挑早安图来发。

这一派的长处,是把人从“收货的”变回了“点菜的”。人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靶子,这是一大进步。

◆二、所钉之律:幸福律,保美

本书读这一派,钉住的是幸福律,所保之值是美。人去选媒介,图的是舒服、解闷、陪伴、心情好。幸福律在关系层是和气,在文本层是好听、顺口、温情。早安图、养生顺口溜、温情短视频,正是这一律的文本层面孔。

这里和第321号的意义权重有出入,要并列写清。第321号给这一派记的是“自由● 幸福◐ 创造○”,理由是:“使用与满足取向把‘受众可以自己选’放在核心,所以自由记●。”这个理由站得住。“自己选”确实是这一派最响亮的一句话。第321号自己也留了余地:“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换一位读者,可能把幸福也记成●。”

本书的处理是分两栏读:按“选的动作”读,是自由律,第321号说得对;按“选的目的”读,是幸福律,本书这样读。为什么本书以目的为主?因为这一派真正不动的起点,不是“人能选”,而是“人带着需要来”。能选,是它要证明的;需要,是它不去证明的。不去证明的那一样,才是它钉住的那一律。

拿奶奶的摇篮曲试一下。奶奶哄孙子睡觉,唱的还是当年哄自己孩子的那一首。这一派会说:孩子需要安抚,奶奶需要表达疼爱,歌满足了两份需要。说得都对。可它不问的是:这首歌为什么偏偏是这一首?为什么三代人唱下来,调子没走,有几句词却改得更顺口了?“需要安抚”解释得了唱歌,解释不了唱的是哪一首、往哪里改。往哪里改,是幸福律在载体层的活儿,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这一派把幸福律放在了起点,于是它看得见“要好听”,看不见“越改越好听”是怎样一步一步做出来的。这一处出入,列入全书待裁项,书中两栏并列,不强行统一。

◆三、当常量的两律

被这一派当作常量的,是特征律和自由律。内容真不真,它不问;群里各人怎么说,它只记成各人需要不同。

第321号13.8替这一派看过三姨那条消息,照引:“三姨想要被家人需要,所以转健康消息;侄女想要证明自己有见识,所以回‘谣言’。”你看这两句:侄女发辟谣链接,本来是较真,是特征律在关系层的面孔;到了这一派手里,成了侄女的一种“需要”。真假的问题,被换成了谁想要什么的问题。二舅那句“没科学依据”,照这个读法,也只是二舅“想显得有见识”。较真被收进了动机,就不再是一律了。

各说各的,也这样被收进去。表姐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小姑说“我家隔两个钟头再吃”,这一派会读成:每个人的需要不一样,所以各人从同一条消息里取了不同的东西。这个读法把自由律当成了需要的分布:人本来就各有所需,所以说法不同。它看不见,这些各家做法,是在真话伤和气时被推出来的。

把两律当成常量,并不是看漏了,而是把它们换算成了“需要”这一种货币。换算以后,账上就只剩一个东西:需要。

◆四、三龙只看哪一条

这一派只看自我之龙的一端:我需要什么。而且它把这一端当作起点,不当作结果。

理念之龙上的改写它不看。“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变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在它眼里只是大家换了一样东西来满足同一个“图舒服”的需要。现实之龙上的做法它也不看。几家人的餐桌从此两样菜不同盘,这件事落在现实里,跟“需要”扯不上关系,所以在它的账外。

自我之龙它看了,可只看了一端。三姨想被需要,这是一端。另一端是:三姨后来真的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她再转什么,大家都先看一眼。这份资格不是她带来的需要,是群里一来一回沉下来的。第321号13.8问过一句很要紧的话:“三姨想被需要,是不是在这个群里被养成的?也许三年前这个群里她说什么都没人理,直到有一次转的健康消息被谢了,她才越转越勤。”这一句,正是从自我之龙的另一端往回看。使用与满足取向只站在前一端,所以这一句在它那里问不出来。

再看一个例子。表哥每天下班,在沙发上刷半个钟头短视频。问他,他说“放松一下”。这一派记一笔“放松需要”。可表哥是从哪年开始这样刷的?假如去问他,他也许会想起来:是工作群改成只许回“收到”以后。白天一句话也不能多说,晚上就想看点不用回的东西。要是这样,这个“需要”就是在另一个群的规矩里被挤出来的。这只是一种可能,要问了才知道;本书要说的是,这一派连这个问题都不会去问。使用与满足取向看见了表哥这一端,没看见那个群。

◆五、逻辑×数学

这一派不看逻辑,也不看数学。需要被当作先于内容的东西,内容是什么结构,无关紧要:只要满足了需要,有没有因为所以、有没有数和节拍,都一样。

可恰恰在它最爱举的那类内容里,结构的差别最大。养生顺口溜,比如“早吃好,午吃饱,晚吃少”,三句一样长,有节拍、有对仗,是数学结构强、逻辑结构弱的口诀型。一段平实的说明,比如“早餐营养要充足,晚餐不宜过量”,意思差不多,节拍弱得多。两条同时进家族群,本书押:顺口溜在载体层保得更久,一跳一跳传下去,字都不怎么变;平实的那条,几跳之后就散了。

使用与满足取向碰到这种差别,只能说“顺口溜更能满足人的需要”。这句话没错,可也说不出什么:它解释得了顺口溜赢,也解释得了平实的那条赢,那时就说“人有求知的需要”。本书的读法冒了风险:赢的是哪一条,要看结构,也要看群里刚刚吵没吵过。下一节讲后一半。

早点铺的小黑板上也有这件事。第321号替这一派问过:路过的人为什么看黑板?“是想知道今天有没有油条,还是只想看看老板娘又写了什么俏皮话?”这一问已经碰到了结构。想知道有没有油条,看的是一条消息;想看俏皮话,看的是一句顺口的话,有对仗,有节拍。老板娘哪天写了一句“豆浆不甜不要钱”,街坊会念给隔壁听,念上好几天,字都不改。这一派把它记成“娱乐需要”。本书记的是:这一句有场,带着节拍,所以载体保得住;它要是写成“本店豆浆甜度有保证”,就没人念了。需要是一样的,命运不一样,差在结构。

◆六、第321号所列不许问,本书归位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第321号13.4为这一派列的不太能问的问题,照引原句:“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依据也照引:“这个取向的出发点是‘受众主动、带着需要去选’。如果追问需要的来源,答案很可能是‘部分来自媒介本身’,那样‘先有需要、后选媒介’的次序就乱了。”第321号还记了一条学界常见的批评,说需要是从满足倒推出来的,难以独立检验〔待核:此批评的出处与措辞,第321号原文已标〕。

本书归位。 这一问也要拆成两半。

前一半,“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本书说:它是①推出来的。真假争不出,人人又各说各的,家族群退不掉,又没有一个人说了算,群里只好转去“图个舒服”。腊月那晚的“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就是这样来的。“图个舒服”不是三姨揣着来的胃口,是那场争论收不了场时的台阶值。一个群里争论无裁决的次数多了,“图个舒服”的东西就多了,看上去像是大家天生爱看温情的东西。这一半落在①上,和“钉幸福律的对①”的规则相合。

后一半,“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指向的是媒介,不是群里两律的矛盾。照实写:本书在这一章没有回答这一半。媒介对需要的作用,本书在第19章读媒介环境时,读作媒介定了逻辑和数学的上限,群定了轮转在哪里滞留;那是另一章的事,不能拿来替这一章交账。这一行记作“前一半相合、后一半未归”,交第26章的盲编码者去裁。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这一派的主要吸收手法是改名。第321号写道:“出现了‘人们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的现象,便增补一类叫‘习惯性使用’或‘消遣’的需要,把它收进框架。检验问题是:这个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如果只是给已经发生的行为贴上标签,它就只是改名。”

第321号的家里例子,照引:“爷爷每天晚上开着电视睡着。你问为什么,答‘为了陪伴’。第二天电视坏了,爷爷说‘屋里太静’。‘陪伴’这个需要,可以解释这两件事,也可以解释任何别的事,它没有冒一点风险。”

本书在这个例子上再问一句:爷爷是从哪一年开始开着电视睡的?本书押的是:常常是在家里吵过一场、谁也说不服谁、又散不了之后。这是一个可以去问、去查的事,不是本书已经知道的事。押对了,“陪伴”就不是一个先在的需要,而是那场争论的台阶;押错了,比如爷爷开电视睡觉的起点和家里吵没吵过毫不相干,本书这一读法就输一局。

主路径,第321号标为E→S→D,依据照引:“先设定受众带着什么需要(E,需要与个人处境的纠缠),再看到选择了什么(S),最后比较不同人选择的差异(D)。‘需要’被放在最前面。”本书的补法,是把E从起点挪到结果:先看群里两律怎样顶住,再看收场时冒出了什么,最后才看出一份“需要”。

◆八、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

缝隙。 第321号缝隙4:使用与满足里“需要”的来历,原话是:“需要从哪里来,是否被媒介培养,被放在了研究之外。”本书把它归在①。

填补。 把“需要”从起点改为结果,去追它在哪一条推动里被推出来。图个舒服、图个热闹、图个安心,都要问一句:这份舒服,是哪两律顶住以后的台阶?

预测。 同一个家族群,在争论激烈而无裁决的那几周之后,群里“温情改写版”的转发比例上升,“图个舒服”的需要跟着上升。温情改写版,指把一条消息改成顺口、温情的说法再转出去,像第二天三姨把“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转进老乡群。不改写的仪式性祝福,早安图、节日图,不算在内,那是第23章要量的东西。有人裁决的时期,比如长辈都认的医生外甥出来说了一句、大家“听他的”,或者根本没有争论的时期,这个比例不上升。而且上升之前,往往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表情包、“好了好了”,压低争的强度。使用与满足取向把需要当作先在的,预测不出这种随争论起伏的需要;它最多说“人在烦的时候更需要放松”,可它说不出为什么有人裁决的那次争论,同样烦,之后却不见上升。

同样的事,换到老师家长群里看一眼。有一回,家长们为“作业该不该家长签字”争了一晚,老师没表态,谁也没说服谁,第二天就有家长把这场争论改成一句顺口话转出来:“签不签字不要紧,孩子快乐最要紧。”还有人把它转进了别的家长群。另一回,也争,老师出来说了一句“按学校规定,签字”,大家回“收到”,第二天群里没有这样的改写版。按本书,前一次是①推出了保美,后一次是权威出口开着,①被短路。

这一条预测和第20章、第23章的预测靠得很近,要分开计数:本章量的是温情改写版的转发;第20章看顺口的版本胜不胜出;第23章量的是不改写的仪式性祝福,早安图之类的密度。同一张早安图,原样转发归第23章,配上一句改过的顺口话再转,才归本章。本编小结已经说明,十一节的预测只归成三条独立检验,本书不把它们算作三条。

检验的设计。 征得同意,选若干个家族群与老师家长群,回看半年的群记录。先由不知道本书预测的人把每一次争论标出来,分成“有裁决”“无裁决”两类;再数每次争论之后两周内,温情改写版在转发里的比例,与争论之前两周比较;原样转发的祝福图另记一栏,不算进这个比例。回帖照本书的编码办法记,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

失效条件。 若温情改写版转发的比例,与前期争论有无裁决无关,本章的读法撤回,“需要”可以照这一派的说法当作先在的东西。

回头查。 补上这条路以后,它自己也会长出盲区。最容易犯的,是把一切温情转发都说成某一场争论的台阶。可有些舒服另有来处:过年过节,群里本来就多祝福图;家里有人生病,大家本来就多发宽心话。这些和群里吵没吵过无关,要先剔出去。设计里的办法是:节日前后两周、家里有大事的那几周,不算进比较;比较只在平常日子里做。剔掉以后,争论无裁决之后的上升若还在,才算本章的预测站住了。还要防另一头:争论本身若是被一条温情的东西引起来的,先后就倒了。所以标争论的人,要记下每场争论是被哪一条消息引起的。

带走的话
“图个舒服”不是揣着来的需要,常是一场吵不出结果的争论推出来的台阶。

小账
再看三姨的早安图。使用与满足取向说:三姨有图个高兴的需要,早安图满足了它。本书多问三样。三姨早安图后面配的那首改过的顺口溜,是哪一天多起来的?是腊月那场争论收不了场之后,这是①推出的保美。早安图本身天天照发,那是第23章的仪式,不归这里。群里谁回她的早安图?回的多是关系性回应,一个抱拳、一朵花,不动文本。她从此在群里是什么人?是“每天都记着大家”的三姨,这是自我之龙上的名分。需要不是她揣着来的,是这个群一场一场吵出来、又一句一句哄出来的。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多数家族群里,温情改写版转发的多少,跟前期有没有无裁决的争论毫无关系,本章“需要由①推出”的读法就错了。

二、若“需要”的起落完全能用个人动机说清,同一个人换一个群、换一种群结构,图舒服的多少照旧不变,本章的填补撤回。

三、若爷爷、表哥这类“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的起点,大多查不到任何一场争论或任何一个群的规矩变化,本章补的那一句就落空。

第 17 章

批判取向:钉住自由律的“被安排”

三姨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转进群里的第二天,上大学的侄女在群里又说了一句:“这种文章都是营销号写的,先把人吓住,再卖保健品。”没人接她的话。二舅回了个大拇指,表哥照例回“收到”。可是到了晚上,表姐先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小姑说“我家隔两个钟头再吃”,有人说“少放一样就行”。侄女说的是“谁在背后安排”,一家人说的却是“各家怎么做”。这一章拆的就是侄女那句话背后的学派。

◆一、出生证

批判取向的出生证,照第321号13.2的填法是:受众处在权力与经济结构之中,其看法被结构塑造×媒介是生产和传播观念的机构,不是中立管道。

这两个预设是配套的。一旦把媒介看成生产观念的工厂,受众就成了被这家工厂供货的人;一旦认定受众的看法是被塑造的,媒介就必须是一个有立场、有老板的地方,不能只是一根管子。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这一派在传播学里来路不止一条。有从哲学来的,讲“文化工业”把歌曲、电影做成流水线上的货〔待核: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启蒙辩证法》中“文化工业”一章的成书年份与措辞〕;有从经济学来的,数一数报纸电台归谁所有、广告钱从哪里来〔待核:传播政治经济学一支的代表学者与论著〕。第321号把它们合成一栏,还把“受众怎样协商着读”的那一支也放在里面,本书下一章把那一支拆出来单讲。

放到早点铺门口,这一派问的是:那块小黑板上为什么从来不写“价格涨了”?写什么、不写什么,被什么左右?这个问题问得好。黑板确实不是中立的,它是老板娘的。

◆二、所钉之律:自由律,保善

本书说,批判取向钉住的是自由律,所保之值是善。

为什么是自由律?这一派全部的心思,是让人看清自己哪一部分是被安排的,好把这一部分争回来,自己做主。第321号给它的意义权重是“自由◐”,理由也是这一句。各人自主、各说各的、各家有各家的做法,这正是自由律在关系层和文本层的两副面孔。

为什么是善?本书讲的善,是“产物善用”:做出来的东西好用,而且对用的人好。批判取向看一条消息,第一句总是“这对谁好?”营销号的文章对卖保健品的人好,对转发的三姨未必好。它不太问“这话对不对”,也不太问“这话好不好听”,它问的是这条消息落到人身上,到底成全了谁。这是一个关于“善”的问题。

所以,它钉的是自由律,看见的是保善。把这一律当作不动的起点,它就把“人本该自主”当成了天然的东西,问题只剩下这份自主被谁拿走了。

打个家里的比方。妈妈教女儿揉面,女儿揉了几回,自己摸出来“水少放一点更筋道”。这份“我自己的做法”是怎么来的?批判取向会先问:妈妈的那套揉法,是不是从电视里的美食节目学来的?节目背后是谁?这一问不错。可是女儿那份“少放一点水”的主意,它就当成本来就该有的东西,只关心有没有被节目夺走。女儿的主意是在哪一刻、为了什么长出来的,它不问。

◆三、当常量的两律

被它当作背景的,是特征律和幸福律。

特征律在这一派里不另立。一条消息说得对不对,在它看来也是结构的产物:谁有资格判对错,是被安排好的。侄女的辟谣链接,在这个框架里也可以被读成“另一个机构的口径”。

幸福律也不另立。群里的和气、温情、“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类顺口话,在这一派眼里常常是被安排的舒服:让人舒服,人就不追问了。

把这两律当常量,代价是看不见它们之间的那场顶牛。三姨的家族群里,表姐是护士,她知道那条消息不靠谱,这是较真;她又不想让三姨下不来台,这是和气。真话和和气顶住了,表姐既不说“谣言”,也不只劝“别伤和气”,她最后说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批判取向会把这句话读成“表面的和谐”,或者读成“小小的抵抗”。本书读成另一件事:这是两律相持时被推出来的第三样东西,一种做法。

这句话里,真和和气都不出场。它不判三姨的消息对不对,也不是一句“大家别吵了”,它只讲自家的锅台。这就是台阶值:顶住的两样都不出现,只剩第三样。批判取向手里没有“顶住的两样”这个说法,因为两样都被它收进了“结构”这个大口袋。口袋一收,顶牛就看不见了,从顶牛里推出来的做法,也只好另找来历:不是“被安排的顺从”,就是“预留的抵抗”。

◆四、三龙只看两条

三条龙里,批判取向看得最清的是理念之龙:话里藏着什么观念,文章用什么口径讲健康,谁的说法被反复讲。它也看自我之龙:人被塑造成什么样的“消费者”“受众”,脸面和身份怎样被安排。

它不看的,是现实之龙:人们回到家里实际怎么做。

这一漏,漏得要紧。按本书第13章的三龙接力,②推向保善,改写落在现实之龙上:真话伤和气,大家改说做法,几家人的餐桌真的变了。小姑家从此隔两个钟头再吃,表姐家现在都分开蒸,有一家照吃不误,还有一家少放了一样。这些都是餐桌上的事,不在任何一篇文章里。

于是有一个尴尬的局面。批判取向最想找的东西,是“人没有被塑造”的证据;而这份证据最常出现的地方,偏偏是它不看的那条龙。它在理念之龙上找抵抗,找到的多是口号;真正的“各家自己拿主意”,长在锅台边上。

早点铺也是这样。老板娘的小黑板写“今日豆浆甜”,批判取向会问黑板为什么不写涨价。可是熟客们自有办法:有人说“给我少放糖”,有人说“我要一半甜一半淡”,有人干脆自带杯子打淡豆浆回家兑。黑板上的话没变,铺子门口的做法却分出了好几样。这几样做法不在黑板上,在一只只杯子里。只看黑板的人,看不到这些杯子。

◆五、逻辑×数学

批判取向看逻辑。它擅长读一篇文章的论证怎样搭起来、叙事怎样起承转合、哪一步偷换了概念。“两种食物相克,所以会中毒”,它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所以”是借来的。这是它的长处。

它不太看数学,不是说它不数数。政治经济学那一支很会数:谁占了多少份额,广告收入有多少〔待核:该支常用指标〕。可它数的是机构,不是消息里那个让人对齐的“场”。谣言里的“百分之百”,在它眼里是吓人的话术,属于论证的一部分;它不把“百分之百”当作一个让许多人一起对上号的数。

这个分别有用处。本书第5章说,谣言常带假逻辑和假数学,是在模仿波与场来求保持。批判取向拆得了假逻辑,却放过了假数学。“一天一个苹果”“每天八杯水”这样的话,没有什么论证,只有一个人人都能对上的数,传得飞快。批判取向说它“背后有利益”,可能说中了;但它说不出这句话为什么比一篇长文章更难拆,因为它没把数当成场。

逻辑和数学还牵着本章最要紧的那一步。第13章有一条预测:②在逻辑与数学都强的消息上最难启动。道理很家常。如果三姨转的消息写着“因为某种成分会怎样,一次吃多少克以上才有问题”,表姐要点破,只消说“你看,一顿吃不到那么多”,有理有数,说出来也不伤人,用不着绕到“我家这么做”上去。反过来,消息没有因为、没有数,表姐想纠正也无从下手,只能拿自家的锅台当证据。所以“各家做法”最多的地方,常常是逻辑和数学都弱的消息。批判取向把做法读成“被安排”或“抵抗”,就看不见这一层:做法多不多,还看消息本身带了多少波和场。

◆六、第321号所列不许问,本书归位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照引第321号13.4:“如果观众各读各的,结构是怎样起作用的?什么证据出现,就说明某群人没有被塑造?”第321号给的依据是:这个取向认定的起点是“观念被结构安排”,异象一旦出现,常见的处理是把它说成“表面的多样、深层的一致”,或说成“抵抗”也被结构预留了位置。第321号也说明,这一派内部也有人明确地要求经验证据〔待核:具体学者与论著〕,这一判断针对的是主要论述方式,不是全体。

本书归位。 这个问题落在②上:特征律×幸福律,推出自由律。

所钉之律的来历,就是这一派不许问的那件事。它钉的是自由律,是“人本可以自主”;它不许问的,是“什么证据说明人没被塑造”,也就是“这份自主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本书的回答是:在家族群里,自主常常不是先有的,也不是结构预留的,而是真话伤和气时被推出来的。较真的人在场,又没有人能一锤定音,大家又极重和气,真假说不得、和气丢不得,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各说各家怎么做。

换成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就是:受众为什么不直接反抗,而改说“我们家这么做”?这一问,批判取向答不上来,因为在它的框架里,“不直接反抗”只能读成被塑造得还不够彻底。本书读成:这是自由律在群里自发显影的样子。

把这几步按时间排一排,就更清楚。三姨的消息是一条讲道理的消息,是知识信号,按第13章的进入点规则,它从①进来:二舅较真,三姨各说各的,争不下,头一天晚上以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收场。这句话只剩顺口,可大家跟着发抱拳、发“好了好了”,和气攒起来了。和气越厚,第二天谁再点破就越贵。表姐心里有真话,嘴上又不能伤三姨,于是进了②。从②里推出来的,正是各家的做法。所以“我家这么做”不是凭空来的,它前面有一晚上的争,和一句收场的顺口话。

批判取向没看见这一晚上。它从第二天的“做法”看起,或者干脆从营销号那篇文章看起,于是“做法”要么是被文章安排的,要么是对文章的抵抗,二者必居其一。本书多出的是第三种读法:做法是群里两律顶牛以后换出来的台阶。它不服从文章,也不跟文章对着干,它绕过了文章。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照第321号13.4,批判取向的吸收手法是先验为主,辅以改名。先验,是说起点“观念被结构安排”在多数讨论里不写“出现什么就错了”。改名,是把“受众解读不同”改称“协商”“抵抗”。

第321号举过一个家里的例子:住户认定“物业一定不会管”,物业来修了水管,说“这回是碰巧”;物业没来,说“你看”。无论发生什么,都证明原判断。

再看老师家长群。老师发通知,让统一买某一本练习册。家长们没有一个人说“不买”,回的都是“收到”。批判取向会说:看,家长被学校的权威安排了。可是过两天,家长私下互相问:“你家在哪儿买的?”“我家是去书店买的,便宜几块。”“我家用的是表哥家孩子去年那本。”如果把这些也读成“被预留了位置的抵抗”,那么家长买与不买、怎么买,都证明结构在起作用。框架就把所有出路都堵上了。

改名这一手,要用第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来过一遍: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把家长去书店买书叫作“协商”,把小姑隔两个钟头再吃叫作“抵抗”,名字是贴上了,可是它没说哪一种群里协商多、哪一种群里抵抗多,也没说什么时候该协商而没有协商。这样的名字只给已经发生的事贴标签,不冒一点风险。本书的读法冒了风险:它说做法只在较真者在场、又重和气、又没人能终裁的群里大量出现,换一种群就少;说错了,一数就知道。

主路径照第321号13.5,是E→S→D与S→E→D两条:先设定结构与权力的纠缠(E),再说内容怎样显露(S);或者从一篇具体报道(S)出发,指向它背后的结构(E)。两条路都把E放在“结构”上,没有一条把E放在群里那几个人之间。

◆八、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

缝隙。 第321号缝隙5:批判取向的失效条件。看到什么,就说明“这群人没有被塑造”?这是该取向较少写明的一句。

填补。 本书给“没被塑造”一个看得见的标志:群里在真话伤和气时,出现自发的做法交流,而且这些做法彼此分岔。被塑造的结果应当是趋同:大家照着那条消息的口径去做,“千万不能一起吃”就一律不一起吃。没被塑造的样子是分岔:有人照吃,有人隔两个钟头,有人少放一样。分岔本身不说谁对,它只说明各家在自己拿主意。这一标志落在②上。做法分岔到一定程度、大家又想和睦,就会走进③,群里开始有人去查、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那是“没被塑造”的第二个标志,第32章把这条缝隙放在③下面讲另一半。

预测。 同一条带着官方或商业口径的消息进入不同的群。在较真者在场、无人能终裁、和气又重的群(相持位在②)里,回帖会转向各家做法,做法的分岔度高;在没有较真者或权威出口常开的群里,做法应当趋同于口径,或者根本没人谈做法。检验办法:按事前的群结构分组,消息进群后两周内,把讲做法的回帖逐条记下,数一数有几种不同的做法、和原口径差多远。拿三姨的群试数:照吃不误、隔两个钟头、少放一样,三种做法,没有一种是原口径说的“千万不能一起吃”。一个群数出来的东西不算数,要许多群放在一起,按事前分好的组比,才看得出相持位在②的群是不是分得更散。本书押的是:分得更散,而且散的程度和那个群里较真者在不在场挂得上钩;而一旦长辈都认他的话、他一句就能定案,做法就不该再分岔,因为那时群里走的是“交权威裁决”这条出口。

失效条件。 若做法分岔度在“较真对和气”的群与其他群之间没有差别,本节为批判取向补的这条失效条件撤回。

回头查。 这个新标志自己也可能长出先验。最省事的滑法,是把任何分岔都说成“自主”,把任何趋同都说成“被塑造”,那就和“物业一定不会管”一样,怎么都对。防守办法有两条。一是分岔度要和群结构事前挂钩:先按较真者在不在、有没有人能终裁、和气重不重给群分组,再看分岔,不许看了分岔再给群定类型。二是要留一个对照: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权威出口常开,按本书的说法,那里应当很少分岔;如果工作群里的做法也分得一样散,那么分岔说明不了自主,只说明人多嘴杂。

带走的话
各家讲做法、而且做法分岔,正是没被安排的样子,它是真话碰上和气时推出来的。

小账
拿家长群算一遍。老师让统一买练习册,家长全回“收到”,这是关系性回应,不动文本。过两天私下的话里,一位当老师的家长较真,说这本书错题多;大家又不想得罪班主任。真话和和气顶住,说出口的既不是“这本书不好”,也不是“老师辛苦了”,而是“我家是去书店买的”“我家用的是去年那本”。三五种做法,各不相同。批判取向看见的是“家长被安排了”;本书看见的是:安排是真的,自主也是真的,而自主是从真话与和气的顶牛里长出来的,长在各家的书桌上。

怎样会错 其一,若在很多亲密难退、又有较真者在场的家族群里,一条商业口径的消息进来以后,各家做法总是向口径趋同,而不是分岔,本章的读法就错了。

其二,若做法分岔在没有较真者、或者有人一锤定音的群里,出现得和②相持的群一样多,那么“自主是②推出来的”就站不住,批判取向把自主当作起点反而更省事。

第 18 章

文化研究(编码与解码):钉住自由律的“协商着读”

表姐是护士。三姨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她在两个群里都看到了。在医院同事的群里,有人转了同一篇文章,她回了两个字:“谣言。”在家族群里,她隔了一天才开口,说的是:“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同一个人,同一条消息,两种读法。上一章讲的批判取向,会问这篇文章是谁安排的;这一章要拆的学派,会问表姐是怎样读它的。可是它很少问:表姐为什么在两个群里读得不一样?

◆一、出生证

文化研究这一支,出生证是:协商着读的受众×被编码的文本。

两个预设是配套的。说文本是“编码”过的,就是说制作的人把一层意思放了进去,有一种它希望你读出来的读法;既然有这一层,读的人就可以照着读,也可以不照着读。反过来,说受众会“协商着读”,就得先有一个可以跟它协商的东西,那就是编进去的那层意思。拆掉其中一个,另一个就没处落脚。

这一路通常归到霍尔,归到英国伯明翰的当代文化研究中心〔待核:中心的全称与成立年份〕。第321号没有给它单列一栏。13.2的补充里写着:“批判取向里,既有从经济结构讲媒介的,也有从文化与符号讲受众如何‘协商着读’的”,并标了〔待核:文化研究一路的“编码与解码”讲法,是把受众解读写得更活的批判一支,是否并入本栏,各教科书口径不一〕。第321号为了对照先把它们合成一栏,又叮嘱读者“自己做研究时应当拆开填”。本书照这句叮嘱,把它拆出来单列。第321号的意义权重表里它没有自己的一行,本书的总表暂记作“并入批判栏(待拆)”。

放到早点铺门口,它问的是:同一块写着“今日豆浆甜”的小黑板,熟客、路人、隔壁卖豆浆的,各读出了什么?熟客读出“今天去买”,路人读出“这家挺会写”,隔壁读出“又在抢我生意”。

◆二、所钉之律:自由律,保善

本书说,文化研究钉住的也是自由律,所保之值是善。

它最出名的一套说法,是三种解码位置:照着编码者的意思读,叫优势式;大体接受、到了自己身上再打个折扣,叫协商式;反着读,叫对抗式〔待核:霍尔三种解码位置的原文表述、所在文章与年份〕。三种位置都说的是一件事:怎么读,读的人自己有一份主。这就是自由律,各人有各人的读法。

为什么是善?看协商式就明白了。协商式的读者,大道理不去碰,只说“落到我家头上,该怎么办”。这是一个关于用法的问题,不是关于对错,也不是关于好听。三姨的消息,到了小姑那里变成“那我家隔两个钟头再吃”,这就是协商:文章的大意没驳,用到自家锅台上,改了一改。用得上、对自家人好,这是善。

和上一章的批判取向比,两派钉的是同一律,站的位置不同。批判取向站在工厂门口,看观念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文化研究站在客厅里,看观念被人领回家以后,怎样被拆开、改装。它把受众写得更活了,这是它的功劳。可是“活”从哪里来,它和批判取向一样,当作起点。

自由律在群里有两副面孔,本书第11章讲过: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在文本层是“各家做法”。文化研究看见的是关系层那一面:读者各有各的读法,彼此不一样。它少看了文本层那一面:各人的读法一旦说出口、在群里接下去,就变成一条条“我家怎么做”的新文字。按本书的回帖编码,这些新文字记作“保善”。要数协商式解读多不多,数的就是这一类回帖,不是去问读者心里怎么想。

◆三、当常量的两律

被它当作背景的,是特征律和幸福律。

特征律不在它的问题里。文化研究不太问“这篇文章说得对不对”,它问的是“这篇文章被读成了什么”。真假被括起来放在一边,这是它有意的选择,也是它看得清解读的原因。

幸福律也不在它的问题里。读的时候身边坐着谁、怕不怕伤和气、说出来会不会让长辈下不来台,这些被收进“社会位置”“语境”里,当作读者带来的背景。

可是表姐那两句话的差别,恰恰出在这两律上。在同事群里,较真的人一大堆,谁说错了直接指出来,不伤什么和气,表姐说“谣言”是顺理成章的事。在家族群里,较真的人只有她和二舅,长辈又不一定听她的,三姨是转发的人,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真话和和气顶住了,她的读法就不得不换一个样子。文化研究把这两律当作不变的背景,便只能说“表姐的社会位置让她这样读”。可是表姐的社会位置一天之内并没有变。

◆四、三龙只看两条

三条龙里,文化研究看自我之龙:读者是什么身份、站在什么位置、有什么样的阅历。它也看理念之龙:文本里编进了什么,读者又读出了什么。

它不看现实之龙,而且只看一跳。一次解读,就是一个读者面对一个文本,读完了,研究就收尾了。读完以后,这个人转没转、转的时候改没改、改完了家里的饭桌有没有变,都不在这一跳里。

在家族群里,一次读法从来不止一跳。表姐那两句说出去,下面有人接“我家隔两个钟头”,有人接“少放一样就行”。三四跳以后,群里讨论的已经不是那篇文章,而是各家的做法。按第13章的三龙接力,这一段落在现实之龙上:几家人的餐桌真的变了。文化研究只记下了第一跳的“协商式解读”,没记下它在后面几跳里长成了什么。

只看一跳还有一个坏处:它会把读法当作读者带进来的东西,而不是群里一跳接一跳养出来的东西。

自我之龙也是这样。文化研究看的自我,是读者读之前就有的那个身份:护士、年轻人、做饭的人。可是在家族群里,身份是会被一次次读法改写的。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说出去,既没驳倒三姨,也没让二舅失望,几次下来,她在家里成了“会说话的护士”。这一笔落在自我之龙上,和②的改写落在现实之龙上并不冲突:同一步的效果,可以跨到几条龙上。以后再有健康消息,长辈会先看她怎么说。这个新身份不是她带进群的,是她在②里一回回给出做法、给出来的。读法在前,身份在后。只看一跳,就会把顺序看反:以为是身份决定了读法,其实读法也在一点点造出身份。

◆五、逻辑×数学

文化研究看逻辑。编码就是把一层意思按一定的结构放进文本,叙事怎么起头、谁是好人、结尾落在哪里;解码就是读者顺着或者逆着这条结构走。这是一跳接一跳的接力,是波。

它不看数学。一个文本里的数和比例,在读的过程中保没保住,不在它的问题里。可是这件事在家里天天发生。妈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教揉面:“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小姑读成“面多水少”,表姐读成“差不多一斤面半碗水”,三姨读成“水少放点”。三个人都没有对抗,都是协商式,各人按自家的碗和秤改了一改。可是改着改着,“二百七十克”这个数先丢了,“揉到不粘手”这句道理还在。

这个现象,三种解码位置说不出来,因为它只分“照着读、打折扣读、反着读”,不分读的是道理还是数。本书第5章说,数学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逻辑是接力型信息,两两接上就行。在群里协商着读,等于每个人都拿自己的秤去对那个数,对不上的机会就多。所以本书预测:协商式解读在群里,先丢的是数,后丢的是理。检验起来不难:把一段有数有理的菜谱放进几个家族群,过几天看各家转述的版本里,数还剩几个、因为所以还剩几句。若数和理丢得一样快,这一条就错,协商式读法与波场之分无关。一对一私下转给一个人,数丢得应当慢一些,因为那时数也只要两两接上。

◆六、不许问(本书暂拟),本书归位

不许问: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 第321号13.4没有给文化研究单列不许问的问题。能照引的原句有两处。一处在批判取向那一条里,前半句正是为“各读各的”而发:“如果观众各读各的,结构是怎样起作用的?”另一处在“四个取向的分叉”里,说传播学“从‘受众选什么’分出‘受众怎样读’”。从文化研究自己的原典里提取它不许问的问题,本书还没有做完,这一栏须待原典校对。本书暂拟的问题是:协商、对抗的解码位置从哪里来?同一个人换一个群,还是同一种读法吗?〔待核:须从霍尔、莫利原典提取原句〕暂拟的这一行,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这里要说清楚一点。文化研究并不是不讲解码位置的来历,它的回答通常是读者的社会位置:阶层、职业、性别等〔待核:霍尔与莫利对解码位置成因的具体论述〕。本书第42章的近邻表里,也承认莫利的受众研究说中了“解码随社会位置与共同体而变”。所以准确地说,它不许问的不是“有没有来历”,而是“来历会不会不在人身上,而在人所在的那个群里”。

本书归位。 这个问题落在②上:特征律×幸福律,推出自由律。

文化研究钉的是自由律,是“读法由读者做主”。它不许问的,是这份做主从哪里来。本书的回答是:在家族群里,协商式读法是真话伤和气时被推出来的。较真的人在场,读得出这篇文章不对;又极重和气,不能直说;也没有人能一锤定音。剩下的路只有一条:不说文章对不对,只说我家怎么做。这正是协商式读法的样子。

换句话说,这一派不许问的是:解读为什么又被拉回和气?侄女头一天在家族群里发了辟谣链接,这是对抗式解读。可是这条对抗式解读在家族群里转了两跳,就被改成了“我家是这么做的”。从“说它错”到“讲各家做法”,这就是②:真话碰上和气,转向做法。所以,解码位置不是一个人身上的属性,它是②在这个群里的样子。

再细看表姐那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按意思说,它是不同意文章的,文章说不能一起吃,她说自家吃过好几回,言下之意是吃了也没出事,这是对抗。按样子说,它又不像对抗:它不点文章的名,不说三姨转错了,只说自家锅台上的事,这是协商的样子。对抗的意思,穿上了协商的衣服。三种解码位置在这里分不清,正说明它们不是读者心里先有的三个格子,而是群里两律顶牛时,读法被挤成的形状。真话要说,和气要顾,挤出来的就是这种“讲做法的对抗”。在同事群里不用挤,同一个意思就以“谣言”两个字原样出来。到了她收场的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连这层言下之意也收起来了:不判真假,只给做法,这才是台阶值。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吸收手法是改名。解读和编码者的意思对不上,就给这种对不上起一个名字:协商、抵抗。第321号说批判取向“辅以改名(把‘受众解读不同’改称‘协商’‘抵抗’)”,指的主要就是这一支。

改名本身不坏,要看新名字带不带新预测。“协商式解读”这个名字如果只说“有人打折扣读”,那就是给已经发生的事贴标签;如果它能说出“在哪一种群里打折扣的人多”,它就成了一条可错的说法。第27章会专门讲这一手。

主路径照第321号对批判一栏的标法,本书读作E→S→D:先设定读者带着什么社会位置(E,人与处境的纠缠),再看他读出了什么(S),最后比较不同读者读法的差异(D)。这条路的起点是“读者带着位置”,所以每一次读法的差异,都被追回到读者身上,不追到群里。

本书要换的不是路的走法,而是E放在哪里。同样从E起步,文化研究的E是“读者和他的阶层、阅历”的纠缠;本书的E是“这个人在这个群里”的纠缠:群里有谁较真、谁说了算、退不退得掉。E一挪,S和D就跟着挪:同一个人在三个群里的三种读法,不再是“个人立场不稳”的噪声,而是三种纠缠各自显露出来的三个样子。这是第321号缝隙9所说的“联合预设的一种写法”在本章的落地。

◆八、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

缝隙。 第321号缝隙9:一人同时在多个群。第321号的原话是,主要取向大多把“受众”写成一个整体,补上它,“需要把‘人’从预设的单位,改成‘人在某个群里’这一单位”。

填补。 解码位置不是“人”的属性,是“人在某群”的属性。同一个人,在相持位不同的群里,解码位置不同。表姐在同事群里是对抗式,在家族群里是协商式,在单位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大概就是优势式,回一个“收到”了事。

预测。 同一个人对同一条消息,在家族群里多做协商式回应(讲做法),在同学群这类退出成本低、直说不伤和气的群里多做对抗式回应(直说不对),在权威出口常开的工作群里多做优势式回应(照着办、回“收到”)。解码位置随群的相持位变,不随个人立场变。检验办法:找一批同时在三类群里的人,同一条消息进群后,把他们在各群的回帖按三种位置编码,两名编码者独立编,一致性够了再比;比的是同一个人跨群的差别,有没有大过不同人在同一类群里的差别。

家里也有现成的例子。老师在家长群里发:“寒假每天阅读半小时。”妈妈在家长群里回“收到”,这是优势式,照着办。她转头在几个妈妈的小群里说:“我家睡前读二十分钟,再听个故事,也差不多。”这是协商式,大意没驳,按自家情况改了改。晚上跟老同学聊天,她说:“半小时?孩子作业都写不完。”这是对抗式。三个群,三种读法,读的人是同一个妈妈,读的是同一句话。按本书,三种读法分别对着三个群的相持位:家长群里老师说了算,权威出口开着;妈妈小群里各家都想和气,又各有各的难处;老同学之间退得掉、也不怕得罪谁。

失效条件。 若同一个人跨群的解码位置稳定不变,本节读法撤回。

回头查。 这个填补也可能长出新的锁定:把一切差别都推给“群”,人反而不见了。所以检验时要留一手:同一类群里,不同的人之间的差别也要记下来。如果同一个群里,护士和不是护士的人读法差得很远,远远大过同一个人在不同群里的差别,那么社会位置的老读法就不该让位。

带走的话
读法不是人身上固定的格子:同一个人换一个群,就换一种读法。

小账
拿表姐算一遍。同一条消息,三个群,三种读法:同事群里说“谣言”,家族群里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工作群里一个“收到”。文化研究会说,她是一位有专业知识的读者,所以会对抗;可是她在家族群里没有对抗。本书说,表姐身上并没有带着一个固定的解码位置。同事群里没有和气要顾,直说就行;家族群里真话和和气顶住,只好讲做法;工作群里有人说了算,照着办就行。三种读法,是三个群的相持位,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三次显影。

怎样会错 其一,若大批同时在几类群里的人,跨群的读法基本不变,一个人在哪个群都是同一种解码位置,本章的读法就错了,解码位置还是人身上的属性。

其二,若家族群里的对抗式解读,转了几跳以后并不转向做法,而是原样保住或者干脆消失,那么“协商式读法是②推出来的”就站不住。

第 19 章

媒介环境:钉住特征律的“形式”

亲戚聚会上,有人说:“自从有了微信群,家里人更疏远了,见面都低头看手机。”另一位马上说:“我们家倒是更亲近了,以前一年见一回,现在天天在群里说话。”两个人都没说错,说的是同一个微信群。上两章拆的学派,看的是话里装了什么、被谁安排、被怎么读;这一章要拆的学派说,装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用什么装。它看得很准。可是它很难回答亲戚聚会上这两句话:同一个媒介,为什么一家近了,一家远了?

◆一、出生证

媒介环境取向的出生证,照第321号13.2是:人是被媒介形式改变感知与习惯的存在×媒介本身(而非内容)是起作用的东西。

两个预设是配套的。既然起作用的是媒介本身,人就必须是能被形式改造的;既然人的感知和习惯能被形式改造,那么值得研究的就是形式,不是内容。拆开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这一派最出名的一句话是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待核:麦克卢汉《理解媒介》的出版年份与该句的原始语境〕。同一路上的,还有讲媒介偏向时间还是偏向空间的伊尼斯,讲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之别的翁,讲电视怎样改了公共谈话的波兹曼〔待核:伊尼斯、翁、波兹曼的代表著作与年份〕。他们各有各的说法,共同点是:先看媒介,再看人。

放到早点铺门口,第321号是这样问的:用黑板、用微信群接龙、用喇叭喊,三种办法本身,是否让这条街上的人对“早点”的想法不同?黑板写一次挂一天,喇叭喊一声就没了,接龙一条压一条往上翻。这一问很有眼光:话还是那句“今日豆浆甜”,三种装法,街上的人记住它的方式确实不一样。

◆二、所钉之律:特征律,保真(形式)

本书说,媒介环境取向钉住的是特征律,所保之值是真,但保的不是内容的真,是形式的真。

特征律讲的是较真,讲一个东西稳不稳、准不准、能不能一传再传不走样。媒介环境取向的全部主张,就是说每一种媒介形式都带着稳定的效应:口头有口头的样子,文字有文字的样子,印刷有印刷的样子,电子有电子的样子。内容千变万化,形式的效应却一传再传、不走样。它保住的,是这份形式效应的“真”。

第321号给它的意义权重记“创造◐”,理由是它强调新媒介带来新的感知方式。本书的特征律,对应的正是D1意义里的“创造”,两种读法在这里对得上。

为什么不是自由律、幸福律?因为这一派不太问人怎样各用各的,也不太问用的时候舒不舒服。它问的是:不管谁用、用得高兴不高兴,这个形式本身干了什么。好比说起奶奶的摇篮曲,它不问哪一句词改了,也不问孙子爱不爱听,它问的是:这首歌一直是嘴对着耳朵唱的,嘴对耳朵这个形式,让祖孙之间有了什么。这一问很深,问的是一个不变的东西。

◆三、当常量的两律

被它当作背景的,是自由律和幸福律。

自由律被当作常量:各家怎样用这个媒介、用出什么花样,被收进“使用者”“语境”,放在媒介之外。第321号缝隙6说得清楚,同一个媒介在不同场合的差别,常被说成“语境因素”,放在媒介之外。

幸福律也被当作常量:用的时候和气不和气、大家觉得舒服不舒服,同样算语境。

亲戚聚会上那两句话的差别,偏偏出在这两律上。说“更疏远”的那一家,群里有一位说了算的长辈,谁一开口他就一锤定音,大家慢慢只回“收到”,只转点祝福图,见了面也没话可接。说“更亲近”的那一家,没有谁说了算,群里各说各的,又都想和睦,吵着吵着,长出了一套规矩:谁家有事在群里说一声,大事先打电话。同一个微信群,一家停在了“收到”,一家走到了“定规矩”。按本书第12章,前一家是权威出口开着,三条推动都被短路;后一家是权威出口关着、退又退不掉,推动才走得下去。把自由律和幸福律当作背景,就只能说“两家的语境不同”,说不出不同在哪里、为什么一家走得下去、一家走不下去。

◆四、三龙只看哪一条

三条龙里,媒介环境取向看的是现实之龙:媒介是一样实实在在的物件,一块黑板、一台电视、一部手机,它摆在家里,改了家里人的作息和坐法。它把这一条龙当作起点。

理念之龙上的内容,被它降为次要:电视里播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一家人围着它坐。自我之龙被看作被改造的一方:人被媒介改了感知,被改了习惯。

这里有一个漏处。按本书第13章的三龙接力,③推向保真,改写回到理念之龙:做法分岔又想和睦,有人去查,群里出现一段新的、讲道理的文字。媒介形式之所以在一个群里“稳住了”,常常就是因为群里长出了这样一段文字:一条群公告、一张定好的表、一句“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段文字恰恰落在媒介环境取向降为次要的那条龙上。它看见了手机这件物件,看见了人被手机改了习惯,却没看见那张把形式定下来的群公告。

早点铺的小黑板也一样。黑板是一件物件,挂在门口,写一次管一天,这是它的形式。可是黑板上写什么、怎么写,并不是黑板定的。起初老板娘想到什么写什么,今天写“豆浆甜”,明天写“油条脆”。熟客们各问各的:“几点收摊?”“周末开不开?”问的人多了,老板娘又不想一个个解释,就在黑板最底下用白漆描了一行不擦的字:“六点到十点,周一休息。”这一行字是群里的一段新文字,是被问出来的定准。媒介环境取向会说,是黑板这种“写一次管一天”的形式养成了街坊看黑板的习惯;本书补一句:让黑板稳下来的那行白漆字,是各问各的又想和气时被逼出来的。

◆五、逻辑×数学

十一派里,媒介环境取向是离本书最近的一派。它看到了媒介对逻辑和数学的改造。常见的说法是:印刷强化了一行接一行的线性逻辑,电子媒介强化了许多东西同时到场〔待核:麦克卢汉、翁关于印刷与线性、电子与同时性的具体说法〕;口语文化靠节奏、套语、重复来记事〔待核:翁对口语文化记忆方式的原表述〕。用本书的话说,这就是看到了媒介能改变一条信息里波(逻辑)和场(数学)的分量。

它和本书分开的地方,在于把波和场当作媒介的属性。本书第5章说,逻辑是接力型信息,两两接上就行;数学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对齐同一个数。两者只在群内多人讨论时分开;在一对一的转发链上,两者都是接力。这就是说,一条信息里的场保不保得住,不全看装它的媒介,还看它落进了什么样的群:要不要很多人一起去对那个数。

所以本书的分工是:媒介定的是上限,群定的是滞留。语音消息能装下的数学结构有限,一段话说完,“二百七十克”只响一次;一张表格能装下很多数,摆在那里谁都能对。这是媒介定的上限。可是上限之内,数到底能保住几跳,要看群里是多人一起讨论、一起对数,还是有人发、大家回“收到”、没人去对。

媒介还管着另一件事:用哪一种感官。本书第8章说,视觉一眼给出整片的场,听觉按时间一段段给出波,触觉要一处处摸、自己拼出波和场。揉面的要紧处在手上,“揉到不粘手”是一种手感。语音只能把它说成一句话,听的人得自己去摸、自己去拼;后来表姐拍了一段揉面的短视频,手怎么按、面怎么翻,一眼就看见了。媒介环境取向会说,视频这种形式比语音更能传手艺,这话说得对。本书多出的一刀是:视频让手艺变得看得见,③才推得出核查;手艺看不见的时候,核查推不出来,便由“师傅说的”顶替;视频一来,“师傅说的”这份替代真的资格就该少下去。第39章的跨模态命题,就是从这里接着讲。

◆六、第321号所列不许问,本书归位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照引第321号13.4:“同一种媒介,为什么在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家庭里,效果大不一样?”第321号给的依据是:“这个取向的起点是‘媒介形式本身起作用’。同一块黑板,放在早点铺和放在教室,作用不同,这是日常经验。如果承认这一点,起作用的就不只是媒介,而是媒介与使用它的人和场合的纠缠。这会动摇‘媒介本身’的中心地位。”第321号还提到,常见的批评把它叫“媒介决定论”〔待核:该批评在学界的分量与具体对象〕。

本书归位。 这个问题落在③上:自由律×幸福律,推出特征律。

这一派钉的是特征律,是“形式效应稳定不变”。它不许问的,是这份稳定从哪里来。本书的回答是:形式的稳定效应,常常是③推出来的。群里各改各的,又都想和睦,改法越分越多,谁也不服谁,又谁也不想吵,最后只好去定一个准:把步骤写下来,把分量标出来,发成群公告。从这一刻起,这个群用微信的方式才算稳住了。同一个微信群,在各说各的又想和睦的家里长出核查和定型的规矩,在只许回“收到”的单位里长不出来,因为那里有人说了算,用不着谁去定准。

看一个家里的例子。妈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教揉面:“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醒半个钟头。”揉面是手艺,是技术信号,按第13章的进入点规则,它从③进来。小姑照着学,问“是不是这样”;表姐说“我家水多放一点更软”;三姨说“醒一个钟头才好”。做法越问越分岔,大家又不想为一盆面争起来。过了几天,表姐把步骤打成文字,标上克数,发到群里,群主把它设成了群公告。后来再有人问,大家就说“看公告”。

这件事里,“形式的稳定”是被逼出来的。语音这个形式没有变,微信这个媒介也没有变;变的是群里长出了一条“看公告”的规矩。媒介环境取向会说,这是文字形式压过了口语形式;本书说,文字是被做法分岔又想和睦的局面请出来的。没有这个局面,语音就一直是语音,各家照各家的揉。

而且这份稳定也不是终点。群公告是一段查准了的文字,是一个新的断言;按第13章的后继规则,断言在关系层抬高的是较真,这是被推出的律,它接着去碰次序里的下一律。过了些日子,二舅在公告下面问:“二百七十克是哪种面粉?高筋的吸水多。”小姑又说:“我家那种面就得多放水。”较真碰上各说各的,又回到了①。媒介环境取向把稳定当作形式自带的、一劳永逸的东西;本书说它只是价值轮转里的一站,停一停,还要往下转。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照第321号13.4,这一派的吸收手法是改名与先验混用。遇到不合的事例,说它是“旧媒介尚未被新媒介完全取代的过渡”〔待核:这一类处理在该取向中的出现程度〕;对“媒介即讯息”这类提法,通常作为洞见接受,而不要求写出“看到什么就错了”〔待核:对该提法的解释各家不同〕。

亲戚聚会上那句“更疏远了”,第321号也拿来当过例子:要让这句话经得起,就得先写清楚,什么情形下微信群让人更疏远?没有这一句,它就是先验。拿“过渡期”来补,也只是改名:说“更亲近”的那一家还在过渡期,等他们用久了也会疏远。这个说法什么都能解释,没冒一点风险。

再举一句常听到的话:“一键转发太方便了,所以老人才爱转谣言。”第321号13.8也记过媒介环境取向对三姨那条消息的看法:转发的成本接近零,所以这类消息才会这样多。这话有一半对,转发确实便宜。可是它要经得起,就得写出一句:同样一键转发,什么样的群里谣言不多?第321号替它挡住的问题正是这一句:“同样是一键转发,为什么二叔的群里没有这种消息?”本书的回答是去看两个群的相持位: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一个人说了算,退不退得掉。一键转发是上限,群是滞留。

主路径照第321号13.5,是D→E→S:从媒介形式的差异出发(口头、文字、印刷、电子,D),说它怎样重新排布人的感知和习惯(E),再去解释社会形态的显露(S)。这条路的起点是“形式的差异”,所以同一形式之下的差异,没有位置放,只能推给语境。

◆八、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

缝隙。 第321号缝隙6:媒介环境取向的“同媒介不同效果”,属于偏路,是被免检的例外。

填补。 媒介定的是逻辑×数学的上限,能承载多少波与场;群定的是价值轮转在哪里滞留。同一媒介落进三律分布不同的群,效果就不同。

预测。 同一媒介(微信群)里,语音消息(波强、场弱)与图片表格(场强)在三类群里的保持跳数分化。家族群里大家一起讨论、一起对数,场最容易散,表格里的数传几跳就被改成“差不多”,语音里的因为所以反而保得更久。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没人讨论,表格发下来原样转发、原样执行,场保得最久;语音反而容易被当成没听清,再要一遍文字。媒介环境取向只预测媒介的统一效应,比如“表格比语音更精确”,预测不出这一交叉。检验办法:把同一段内容做成语音和表格两版,放进家族群、陌生人群和工作群,记录每一跳转述里因果和数字各还剩多少。

失效条件。 若同一媒介内两种形式的保持跳数在三类群里不分化,本节读法撤回。

回头查。 这个填补也可能长出自己的锁定:把一切都推给“群”,媒介被说得一点作用也没有。本书不这样说。媒介定上限这一半,本书照收:语音装不下一张表的数,这是真的,群再怎样也改不了。所以检验时要留一组对照:同一类群里,换不同的媒介,保持跳数也应当有差别。若换了媒介毫无差别,那是本书把媒介说轻了。

带走的话
媒介定一条消息能装多少理和数,群定它停在哪里;形式的稳定是被逼出来的。

小账
拿妈妈的揉面再算一遍。语音里有数也有理,“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在家族群里,几跳以后,数先变成了“面多水少”,理还在。做法分岔,又不想吵,于是有人把它打成文字、标上克数,设成群公告,数回来了,这是③。同一段语音发到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大家回了“收到”,没人讨论,也没人去定准。媒介是同一个,形式是同一个,一个群长出了公告,一个群什么也没长。起作用的不只是媒介,是媒介落进的那个群。

怎样会错 其一,若同一种媒介在亲密难退的家族群、陌生人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效果大体一样,形式的效应不随群结构变,本章的读法就错了,媒介环境取向的“媒介本身”站得住。

其二,若群公告、定好的表这类“定型”的东西,在各说各的又想和睦的群里,并不比别的群出现得更早更多,那么“形式的稳定是③推出来的”就要撤回。

第 20 章

符号学与修辞:钉住幸福律的“好听”

上一章看的是媒介的形式,语音还是文字,群公告还是随口一说。这一章往里再走一步,看话本身长什么样。腊月那天晚上收场的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一个懂修辞的人看了会点头:前一句像老辈人的口头禅,后一句像过年的祝福,五个字对五个字,尾字押着韵,念起来顺口,难怪它把架收住了。这个判断说得很准。可是同一句话,换个晚上发,换个群发,还会这么灵吗?它赢,是因为它好听,还是因为它出场的那个时候,群里正好需要一句好听的话?

◆一、出生证:修辞者×文本

符号学与修辞,是两条很老的路合在一起。修辞这一条,从古希腊就有,讲的是一个人怎样把话说得让人信、让人动心、让人记得住。符号学这一条年轻些,从索绪尔、皮尔斯那里来,讲一个符号怎样表意,一张广告、一个杂志封面、一句口号,背后藏着几层意思。后来的学者拿这套办法读广告、读新闻图片、读流行歌词,读得很细。这两条路在传播学的教科书里常常放在一起讲〔待核:教科书把二者并列的通行方式与章节名〕,本书也把它们当一个取向。

第321号第13章只填了四个取向的出生证,这一派没有填,本书补上。主体预设是“修辞者”:会说话、懂得怎样措辞的人,也包括能把文本里的门道读出来的人。客体预设是“文本”:一段话自成一体,它的意思和力量都藏在措辞、图像、版式里,拿出来就能分析。

这两样是配套的。一旦认定力量藏在文本里,人就分成两种,一种是写的,一种是被打动的;一旦认定有人会写,文本就得是一件做好了的作品,可以单独摆在桌上看。拆掉一个,另一个站不住。

拿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说。老板娘头一天写的是“今日豆浆甜”。过了些日子,她改成“豆浆现磨,甜到心里”。修辞学会告诉你第二句好在哪里:“现磨”给了一个理由,“甜到心里”把嘴里的甜挪到了心里,四字对四字,念起来有拍子。这番分析一点不错,也真有用,开店的人听了能少走弯路。本书不跟它争这一段。本书要问的是:黑板放在门口,路过的人看一眼,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句,再到小区群里说一句,传到第四个人嘴里,那句“甜到心里”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它凭什么还在?

◆二、所钉之律与所保之值:幸福律·保美

修辞学问的是:说得好不好,动不动人,顺不顺口。用本书的话说,它看的是幸福律在文本层的那副面孔:好听、顺口、温情。它保的值是美。

有人会说,修辞学也讲道理,讲论证,讲证据,怎么只算美?这里要分清。修辞学当然讲论证,可它衡量一段论证的尺子,是能不能打动眼前的人。道理在这里是说服的一种手段,跟语气、比喻、节奏摆在一起,看哪一样更管用。尺子落在“听的人舒不舒服、服不服气”上,这把尺子在本书属于幸福律。符号学的尺子略有不同,它更关心一个符号怎样表意,可它最后也落在载体上:措辞、图像、颜色、版式。按第393号的符号三层,载体、使用、所指,这一派看得最细的,是载体层。艺术传播的保值正好也落在载体层,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所以本书把它归在幸福一族,和使用与满足、仪式观排在一起。

第321号的意义权重没有给这一派打分。本书的读法是“幸福◐”:幸福有一点在中心,因为它看的是好听,但它不说好听为了谁、在什么时候需要。

拿奶奶的摇篮曲试一下。一个懂修辞、懂符号学的人,可以把这首歌为什么好听讲得很透:哪一句押了韵,哪一处拖了长音,哪一个字用的是孩子一听就懂的叠字。奶奶唱了一辈子,自己说不出这些,听了会笑着说“是这么回事”。这正是这一派的本事:它把一首歌之所以是一首歌,摆到了明处。

◆三、当常量的两律:特征律与自由律

钉住了幸福律,另两律就成了背景。

特征律在关系层是较真。修辞学的办法是把真假放到一边:一句话真不真,是别的学问的事;修辞只管它说得好不好。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修辞学把听的人收进一个整体,叫“受众”,受众有性格、有偏好,可这些性格偏好是定好了的,不是群里正在吵出来的。

这样一放,就出来一个默认:一句好听的话,放到哪里都好听。

可是试一试就知道不是这样。“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放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没人会发它,发了也显得古怪;放在一个陌生人的养生群里,大家会觉得这是废话,有人还会回一句“说重点”;只有放在那天晚上的家族群里,二舅和三姨刚顶过一场,谁也退不出去,谁也说了不算,它才像一级台阶,让大家顺着下来。同一句话,同一个措辞,三个地方三种命。

修辞学当然也讲“看场合说话”,古人叫“得体”。可在它那里,场合是说话人要事先估量的条件,是背景;在本书这里,场合是两律正在顶着的那个局面,是发动机。背景不会推着话往哪里变,发动机会。

◆四、三龙只看哪一条

修辞学看的是理念之龙,而且主要看理念之龙的载体层:措辞、修辞格、句式。

它不看现实之龙。那句好听的话出来以后,各家的餐桌变了没有?两样菜还同不同盘?修辞学不问,因为这已经出了文本。可现实之龙上的事,常常比群里的话走得更远。妈妈教女儿揉面,嘴里说的是“揉到不粘手就行”,这句话谈不上修辞;真正传下去的,是女儿手上那股劲,和蒸笼里那一锅馒头。要是只看嘴上那句话好不好听,这门手艺到底传没传到,就无从说起。

它也不怎么看自我之龙。这里要说句公道话。修辞学从古希腊起就讲过说服的三条路,讲理、动情、凭说话人的人品,第三条讲的就是说话的人在听的人眼里有没有分量〔待核:三种说服方式的通行译名〕。这说中了资格的一半。可它讲的是在一篇话里,说话人怎样显得可信;本书讲的是转了几跳以后,内容丢了,来源留下,“三姨说的”成了一种资格。前者在一个文本之内,后者在一串传递之后。修辞学有“人品”这个词,却没有“资格沉淀”这件事。

按本书的读法,①推出保美以后,改写落到自我之龙上。那天晚上,“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一出来,群里很快有了另一种默契:三姨是为大家好。三姨的脸面保住了,下一回她再转健康消息,大家先看一眼,不急着驳。这一笔账,记在三姨身上,不记在那句话里。修辞学盯着那句话,看见了好听,没看见好听背后那张被保住的脸。

◆五、逻辑与数学

在十一派里,修辞学和符号学是把文本内部看得最细的。逻辑它看:论证怎么起头,怎么转,怎么收。数学它也看:节奏、对仗、押韵、字数的整齐,这些都是一群人能一起对齐的拍子和比例,按本书的说法属于场。保美最倚重数学,摇篮曲靠的是节拍与音高的比例,修辞学恰恰在这里最内行。

它的局限只有一个:它只在一个文本里面看,不在一条多跳的链上看。本书说的保持效果=F(逻辑,数学),说的是一句话能抵得住几跳,不是它单看漂不漂亮。

拿“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放进第5章的四格里。逻辑几乎没有,“有讲究”讲究什么,没说,也没有因为所以;数学有一点,五字对五字,有拍子,尾字押韵,好念。它偏向口诀型。口诀型的特点是载体层保得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这句话的载体会传得很远,可它已经不带那条消息原来要讲的知识了:“中毒”没了,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也没了。修辞学会说这是一句好句子;本书说这是保值错位走了一步:一条知识信号,本该保真,被推上了保美的轨道。

再看源头那句“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转给家人看看”。它也很讲修辞:“千万”是强调,“中毒”吓人,“转给家人”是号召。这是惊悚型的保美,多半是从公众号、营销号进群时带来的样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是抚慰型的保美,是群里吵过一场之后推出来的。两句话修辞学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它说不出为什么吓人的那句是进群的样子,温情的那句是出群的样子。前一句是入口,后一句是台阶,中间隔着一场争不下的架。

◆六、不许问的问题:本书暂拟,本书归位

本编的规矩是先提取,后归位。先照原典写出这一派自己不许问的问题,再看它落在哪一条推动上。

本书暂拟不许问。 第321号第13章没有列这一派,没有现成的句子可引。须从修辞学与符号学的原典里提取原句〔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原句找到以前,本书不替它编一句引文。下面这一问是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不作引文,这一行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为什么好听的版本胜出?”

在修辞学的框架里,这一问不太能问。好听是技巧的结果,胜出是好听的证明。问它为什么胜出,框架里只有一个答案:因为它好听。答案绕回了问题,这就是这个问题找不到位置的样子。

本书归位。 好听的版本胜出,是①推出来的。那天晚上,二舅要真,三姨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特征律碰上自由律,顶住了。群退不掉,明天还要吃年夜饭,散伙这条路堵着;接着争,争的耐心早耗光了;交权威裁决,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认,外甥那天不在群里。四条出口堵了三条,剩下的只有换一个值。较真的人不肯让真,三姨不肯让自己的说法,谁的值被选上都等于谁认输。不在争议里的那个值是美,于是一句顺口温情的话出场。好听不是它赢的原因,是它被选上的条件:那一刻要的正是一句谁都不在争的、好听的话。

所以,没有①,好听不一定胜。有人能裁决,好听派不上用场;群能随便退,好听没人等着听。

还有一层,修辞学更看不见:好听不是终点。在修辞学里,一句话说得动人,事情就办成了,文章可以收尾。在价值轮转里,好听只是一级台阶,台阶下面还有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是①的产物,按事前编码属于“安抚语”。安抚语一出来,群里的和气在关系层被抬高了,这是被推出的律。和气越重,点破越贵。第二天表姐想说一句真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刚收住的架又被她挑起来。她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这一句只给做法,不判真假。较真碰上了和气,这就是②,群里转去讲各家做法。你看,那句好听的话没有让事情结束,它让下一步的真话更难开口了。修辞学把好听当作说服的成功;本书把它当作轮转里的一站,而且这一站会改掉下一站的样子。

这一行的对应,钉幸福律的对①,是从本书判词推来的,本身不算发现。可错之处在后头:原句从原典提取出来以后,若它落不到①上,本书照实写出,记进全编的失效条件,不改原句去凑规则。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这一派的吸收手法,本书读作先验,起点是“文本自足”。一句话赢了,说它修辞好;一句话输了,说它修辞还不够好,或者说受众没读懂。不管发生什么,起点都不受损。

拿小黑板算一遍。老板娘把“今日豆浆甜”改成“豆浆现磨,甜到心里”,那个月豆浆卖得多了,修辞学说:句子改得好。要是卖得少了呢?它会说:句子还可以更好,或者这条街的人不吃这一套。两头都对,就是没给自己留一个出口:出现什么情形,就说明“文本自足”这个起点错了?这和第321号说的那户住户一样,物业来修水管说碰巧,没来说“你看”。

主路径本书标作S→E→D。它从一个显露出来的文本出发(S),往里找文本背后的意义纠缠(E):文化、神话、受众心理、说话人的身份;再去比较不同读者读出来的差异(D)。第321号13.5说,传播学里没有一个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放到这一派身上就是:同一句好听的话,在甲群收住了架,在乙群没人理,显露和差异对不上了。这时候该问的是群里的纠缠变了什么,而不是再去找这句话哪里还不够好听。

◆八、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

缝隙。 第321号缝隙7:“不传”和“不回”的研究。修辞学只分析说出来的话,沉默不是文本,它没法分析。

填补。 沉默记作关系性回应。那天晚上,二舅和三姨顶完,群里先静了一阵,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按回帖编码,这个表情不动文本,不计入三保,另记关系性回应。它在①里作中介,先把争的劲头压下来;真正的值,要看下一条改写文本的回帖。下一条就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好听的话不是凭空出来的,它前面有一段沉默、一个表情在垫着。这正是台阶值的第一条判据:第三值出场以前,往往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妥协则常在争得正热时直接提出来。

修辞学看不见这一段,因为它只看最后那句话写得好不好。本书把那段没说话的时候也记上账。

预测。 这是一个设计,不是已经做完的实验。同一条消息,做成两版:一版顺口温情,一版平实直白,内容一样,同时放进几类群。本书预测:在退出成本高、较真的人在场、又没人能裁决的家族群里,争过一场以后,顺口版胜出;在有人能裁决的群里,比如当医生的外甥在,长辈也认他,两版的流行度没有差别,因为争论直接以“听他的”收场,用不着台阶;在退出成本低的陌生人群里,两版都只见流失,不见哪一版胜出,要说有胜的,也是吓人的那种。修辞学预测顺口版处处占优。两种预测在后两类群里正面分开。

再加一条小预测:顺口版胜出以前,多半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顺口版出现的时间,多在争论第一次停下来之后,而不是争得最热的时候。

失效条件。 若顺口版在有裁决的群和无裁决的群里同样占优,本节读法撤回,修辞学的“好听处处胜”成立。若顺口版大多在争论正热时直接出现,前面没有关系性回应垫着,“沉默是中介”的填补撤回,缝隙7另找填法。

检验办法。 在征得同意的前提下,找几个家族群、陌生人群、有权威在场的群,记录两版的转发与改写。回帖按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编码,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一致性达到科恩κ0.7再用。只比较行为记录,不判断任何人的动机。

带走的话
好听的话能赢,不只因为它好听,是那一刻群里正需要一句谁都不在争的话。

小账
还是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修辞学替它算的是一笔文本账:五字对五字,一句像口头禅,一句像祝福,有拍子,押着韵,所以好。本书替它算的是一笔群账:二舅的真和三姨的说法顶住了,群退不掉,没人说了算,一个抱拳表情先把劲压下去,这时候要一句谁都不在争的话,美就被推了出来。文本账算的是它为什么好听,群账算的是它为什么在那一刻赢。两笔账都对,只是前一笔把后一笔当成了不用算的常数。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大量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争论无裁决之后流行起来的,反而是更冷、更硬、更不好听的版本,①推向保美的读法就错,这一派的归位跟着错。

二、若同一句顺口话,在有裁决、无裁决、易退出三类群里胜出的比例都差不多,好听的版本胜出就跟群没有关系,修辞学的“文本自足”在这一点上赢。

三、若从修辞学与符号学原典独立提取出的“不许问”,多数落不到①上,这一行归位不成立,计入全编的失效条件。

第 21 章

扩散与网络:钉住特征律的“一颗不变的粒子”

上一章看的是一句话本身好不好听。这一章换个看法,不看话长什么样,只看它走了多远。三姨那条消息,头一天在家族群,第二天到了老乡群,第三天小区群里也有人转。要是在纸上画出来,就是一张网:三姨是一个点,表哥是一个点,二舅是一个点,谁转给了谁,就连一条线。线越画越多,消息就算“扩散”开了。这张图很清楚。可是画图的时候,有一件事被悄悄定下了:沿着每一条线走的,都是同一条消息。真是同一条吗?

◆一、出生证:网络节点×一颗不变的粒子

扩散研究有好几条来路。一条从农村推广来,研究一种新稻种、一种新农具,怎样从头几户人家传到全村;后来罗杰斯把这类研究总起来,写成一本讲创新扩散的书,画出那条先慢、后快、再慢的S形曲线,又把采纳的人分成几拨,最早试的、跟着试的、多数人、晚到的、最后才动的〔待核:罗杰斯《创新的扩散》初版年份与各类采纳者的通行译名〕。另一条从社会网络来,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样连成网,消息顺着哪些线走得快。格兰诺维特讲过“弱关系”的力量:不太熟的人,反倒常常带来新消息〔待核:格兰诺维特原文的表述与年份〕。再一条借了传染病的算法,把一条消息当成一种病毒,算它感染了多少人。

第321号第13章没有填这一派的出生证,本书补上。主体预设是“网络节点”:人是网上的一个点,要紧的是他连着谁、连着多少。客体预设是“一颗不变的粒子”:一项创新、一条消息、一种做法,从这个点到那个点,它自己不变。

这两样配套。一旦把人当成点,在点与点之间走的就得是一样不变的东西,不然线就不知道连的是什么;一旦认定走的是同一样东西,人就只剩下“接没接到、转没转出”这一项可以记。

拿早点铺的小黑板说。老板娘写了“豆浆现磨”,一个邻居看到了,告诉了楼上;楼上又告诉了自己的妹妹。扩散研究会画出一条线:黑板→邻居→楼上→妹妹,问它走了三步用了几天,覆盖了多少户。它不问到了妹妹那里,“豆浆现磨”还是不是“豆浆现磨”。

◆二、所钉之律与所保之值:特征律·保真

扩散研究钉住的是特征律,保的是真。它要的是一个能数的东西:同一颗粒子,传了多远,传得多快,有多少人接住。为了能数,粒子必须是同一颗。这就是特征律在文本层的那副面孔:说的是不是原来那件事。

第321号的意义权重没有给这一派打分。本书的读法是“创造◐”。意义权重里的“创造”,对应的是意义三律里的特征律:一个东西被认准了,才能被创造、被推广。扩散研究有一点在这里,因为它认准了一颗粒子;可它只认准,不问这颗粒子是怎样被认准的。

这一派的眼光很好用。卖菜的阿姨想知道一种新菜多久能在小区里卖开,看扩散曲线就有个大概;疾控的人想知道一条防病提示该先给谁,看网络图就知道从哪几个人下手最快。本书不跟它争这些。本书只指出一件事:它把“同一颗”当作起点,可在人传人的群里,“同一颗”常常是走到后来才有的。

◆三、当常量的两律:自由律与幸福律

钉住了特征律,另两律成了背景。

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扩散研究也看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先试,有的人后试,可这种不一样是人的性格,像身高一样定好了,不是群里吵出来的。幸福律在关系层是和气。扩散研究也看关系,分强关系、弱关系,亲人算强,点头之交算弱,森托拉还说过,有些事要被好几个亲近的人反复劝,才学得会〔待核:森托拉“复杂传染”的原表述〕。可这些关系是网的结构参数,是线的粗细,不是两律在那里顶着。

这一放,就有了一个默认:线粗,就传得快;线细,就传得慢;传过去的东西不变。

拿家族群试一试。三姨和二舅是亲兄妹,线最粗,按网络图,三姨的消息到二舅那里最快、最稳。可二舅接到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说“没科学依据”。线粗,不等于东西原样到了;线越粗,较真的人越敢顶,三姨越不肯认输,两个人越退不出去。粗线上走的,往往不是一颗安安稳稳的粒子,而是一场争不下的架。

细线那头也一样。菜市场卖菜的阿姨跟你只是点头之交,她随口说一句“这两样别一起买回去炒”,你听了也就听了,不信可以不理,下回换一家摊子买菜就是。线细,退出成本低,这句话在你这里既不吵,也不改,多半就停住了。同一句话要是到了家族群,退不掉,有人较真,有人不服,它就会被推着改。网络研究把线的粗细当作快慢的参数;本书把它读成退出成本,退出成本定的是推动能不能启动,不只是传得快慢。

◆四、三龙只看哪一条

扩散研究看现实之龙,看的是采纳:这户人家用没用新稻种,那位老人买没买新药,这个人转没转这条消息。它还看那张网,网是它自己画的第四条线。

理念之龙上的改写,它当作同一颗粒子。三姨的原话是“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头天晚上在家族群里收场时,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三姨转进老乡群的,是改写版“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同一天家族群里,又成了“隔两个钟头再吃”。扩散研究会把这几句记成同一条消息的几次转发,每次都算数。可这几句保的不是同一种东西:头一句要的是真,中间两句只剩顺口,最后一句已经在讲做法了。

现实之龙它是看的,可它把采纳当成终点。采纳了,这颗粒子就算到站。本书说现实之龙上的东西还会回头。侄女的辟谣链接贴出来以后,群里的话说清楚了,那几家的餐桌上,两样菜却从此不再同盘。过了几个月,小姑在群里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现实之龙上的习惯,又回到理念之龙上当了证据。扩散曲线画到采纳就停了,画不出这条回流的路,也就说不出谣言为什么会死灰复燃。

自我之龙被简化成节点。一个点只有连接多少,没有脸面。可是在家族群里,三姨转了这一回,就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这是资格沉淀:内容丢了,来源留下。到第四跳,有人转述时已经说不清是哪两样菜,只说“三姨说过有两样不能一起吃”。网络图上,这一跳还是那颗粒子在走;按本书,粒子早没了,走着的是三姨这个名字。

◆五、逻辑与数学

扩散研究不看逻辑,也不看数学。粒子没有内部结构,一颗种子、一条谣言、一则菜谱,进了模型都是一个点亮的符号。

这里正好碰上本书第5章的说法:符号是粒子,逻辑是波,数学是场。扩散研究说中了第一句,它把传的东西当作粒子,这一点和本书一样。它漏掉的是后两句:粒子保不保得住,不由粒子自己定,由带着它的波和场定。

拿四格对一下。勾股定理是定理型,有证明又有“三四五”,两千年没走样,在网上走多少跳都还是它。“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是道理型,道理一路传下去,具体隔多久越传越乱。“九九八十一”是口诀型,字句记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是谣言型,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吃多少,最先走样。四条消息放进同一张网,按扩散模型,网一样,走法就一样;按本书,同一张网上,四条消息走到第四跳时保住的东西各不相同。前一种看法里,“走多远”和“走样没有”是两件事;本书说它们是一件事:没有波和场托着的粒子,走不远就不是它了。

奶奶的菜谱也是这样。过年时几个亲戚在家族群里一起回忆奶奶腌菜的方子,奶奶当年说的是“盐一小勺,因为腌过了”。小姑记得是“一小勺”,三姨说“小半勺”,表哥说“少放点就行”,几个人的数字对不上;“因为腌过了”这个理由,大家倒都记得。数字是场,要几个人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大家一起讨论时,人一多就散了;理由是波,上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两接上就行。网络图上这是同一颗粒子在几个人之间走;实际上,它的数一进讨论就丢了。

◆六、不许问的问题:本书暂拟,本书归位

本书暂拟不许问。 第321号第13章没有列这一派,没有现成的句子可引。须从扩散研究与网络研究的原典里提取原句〔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原句找到以前,本书不替它编一句引文。下面这一问是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不作引文,这一行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粒子在途中为什么又被改回原样?”

在扩散研究的框架里,这一问找不到位置。主流模型默认粒子不变(罗杰斯的“再发明”是例外,见第七节),问“为什么又变回原样”,等于先承认它变过;承认它变过,网上那条线连的是什么就说不清了。

本书归位。 改回原样,是③推出来的。回到前言那三天。头一天晚上,“不能一起吃”被改成了一句顺口话,“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又被改成各家各户的做法,隔两个钟头的、少放一样的、一直分开蒸的,做法越说越多,各家都不一样。各说各的碰上又想和睦,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这就是③。出口只剩去查个准。第三天有人贴了卫健委的说法,又加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到这一步,群里的话才重新回到“这两样菜到底能不能一起吃”这件事本身。

换一种信号看,更清楚。妈妈把自己揉面的方子发进小区群:“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这是一门手艺,技术信号的主律是自由律,在次序里碰它的下一律幸福律,所以从③进入。群里头几条回帖果然不是夸,也不是讲各家做法,而是问:“是二百七还是二百五?”“中筋还是高筋?”“原方子是哪里来的?”大家先要把原样对准。手艺一进群,最先被逼出来的就是“原样”。扩散研究会说,这条方子在小区里扩散得很快;本书说,它之所以能像一颗不变的粒子那样往下走,是因为一进门就被③核了一遍。不变是核出来的,不是自带的。

所以,扩散研究当作起点的“同一颗粒子”,在人传人的群里是轮转里的一站,是③的产物。它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是一圈走下来,被逼出来的。按后继规则,③的产物是一个“断言”,查到的结论;断言邀请的是“对不对”,较真在关系层又被抬高,成了被推出的律,它去碰次序里的下一律各说各的,回到①。这颗被改回原样的粒子,也不会一直不变。

钉特征律的对③,这条对应由本书判词推来,本身不算发现。可错之处在原句:原句从原典提取出来,若落不到③上,照实写出,记进全编的失效条件。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本书把这一派的吸收手法读作免检。扩散曲线之外总有不合的事:有的创新传着传着被人改了用法,有的消息转了很多遍却没人照做。常见的处理,是把这些收进曲线之外的例外,给一个名字,起点不动。扩散研究自己也看见过“改”:罗杰斯讲过采纳的人会把一项创新改成适合自己的样子,叫“再发明”〔待核:“再发明”一说进入罗杰斯书中的版次与原表述〕。这是一个很好的异象,本书照实承认:说扩散研究“默认粒子不变”,说的是它的主流模型,罗杰斯的“再发明”是例外。可这个例外被当成粒子的一种变体,收在曲线旁边,没有被拿来问:要是粒子在路上总在被改,“一颗不变的粒子”这个起点还站不站得住?

主路径本书标作S→D→E。它先看到一个显露(S):采纳的人数,曲线的形状;再去找差异(D):谁先谁后,走了哪些线;最后用网络结构和人的特征去解释(E)。第321号13.5说,传播学没有一个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放在这里就是:同一颗粒子,同样的网,有的地方原样传下去,有的地方变成了做法,有的地方只剩一个名字。显露和差异对不上了,该问的是群里的纠缠变了什么,而不是给网再加一层参数。

◆八、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

缝隙。 第321号缝隙1:“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扩散研究在开头就把人放在网上,谁是中心、谁在边上,是画网时就定好的。

这里要说明一处。上一节的“不许问”归在③,这一节填的缝隙归在②。两件事问的不是同一样东西:“不许问”问的是传的那个东西凭什么不变,这是保真的来历,在③;缝隙1问的是常传东西的那个人凭什么常传,这是角色的来历,在②。一派可以在两处都留下缝,本书照实分开记,不合成一处。

填补。 常发的人,不是网络中心的那个点,而是在②里出来给做法的人。②是较真碰上和气:真话要说,又怕伤人。这时候群里最需要一个人出来说“我家是这么做的”,既不判真假,也不只劝和气。谁一次次出来接这一句,谁就慢慢成了群里常说话的人。角色不是网上先画好的,是在一场场②里长出来的。第321号命题三讲“角色是长出来的”,本书在这里给它指一个出处。

常发者要分两型。一型是转进型,像三姨,她常把外面的消息转进来,转多了,名字留下了,这是资格沉淀;一型是做法型,像表姐,她是在一次次争起来时出来给做法,慢慢成了常发的人。本书第35章的命题三只押做法型,这里说的“长出来”,也只说做法型。

近邻要摆出来。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讲两级传播:媒介的消息先到意见领袖,再由意见领袖转给身边的人〔待核:两级传播的原始研究与代表著作〕。这说中了“有些人转得多”。可意见领袖是先在的角色,研究者去找他;本书说常发者是长出来的,要看他是在哪一种局面里长出来的。

拿家族群看。表哥是群里认识人最多的,几个群他都在,按网络图他是中心。可他每次只回一个“收到”。表姐是护士,较真的事她懂,又不愿在长辈面前直说“谣言”,每回争起来,她就出来说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只给做法,不判真假。过了半年,群里转消息最多、大家最等着听她说话的,是表姐,不是表哥。

预测。 这是一个设计。在几个家族群里,先从群的结构测出相持位,再记半年。本书预测:一个人在“较真对和气”的局面里出来给做法的次数,比他的网络中心度更能预测他半年后的转发量。扩散研究预测中心度占优。

失效条件。 若网络中心度对半年后转发量的预测力,不低于“在②里给做法”的次数,本节读法撤回,常发者回到网络中心去解释。若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同样有人靠给做法长成常发者,说明这件事跟②无关,填补也要撤回,因为那种群里权威出口常开,②起不来。

检验办法。 在征得同意的前提下,记录群内转发和回帖。回帖按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编码,“给做法”即保善类回帖,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一致性达到科恩κ0.7再用。只比较行为记录,不判断谁的动机。

带走的话
网上走的常不是一颗不变的粒子;“原样”是转了一圈后被核出来的。

小账
还是三姨那条消息。扩散研究替它画了一张网:三姨在中间,二十几条线,三天进了三个群,算扩散得不错。本书再看一遍那些线上走的东西:头一天是一句吓人的话,晚上成了一句顺口话,第二天成了各家的做法,第三天才有人把它查回到“到底能不能一起吃”。网上走的不是一颗粒子,是一圈价值轮转;被扩散研究当作起点的“原样”,是第三天才被逼出来的。网是真的,线也是真的,只是线上走的东西,一直在换。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大量家族群里,同一条消息走了多跳,保住的值始终不变,既不转向温情,也不转向做法,“同一颗粒子”就不是轮转里的一站,而是真的起点,扩散研究在这一点上赢。

二、若定理型、道理型、口诀型、谣言型四种消息,放进同一张网,走到第四跳保住的东西没有差别,粒子不靠波和场托着,本章第五节的读法错。

三、若常发者多半就是网络中心的人,跟他在②里给不给做法无关,角色长出来的读法在这一派身上撤回。

第 22 章

平台与计算传播:钉住自由律,又把它外包

同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家里有两个人是从两条路上碰到的。小姑是晚上刷短视频刷到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对着镜头说“千万别一起吃”,她看完顺手一点,转进了家族群,一个字没加。妈妈是三姨私下转给她的,她没马上转,搁了两天,那两天里她自己炒了一回那两样菜,家里人吃了也没事。两天后她才在群里回了一句:“我们家一直这么吃,也没事。”同一条消息,一个从机器那里来,一个从亲人那里来;一个转得快,一个转得慢;一个光秃秃,一个带着一句做法。差在哪里?

◆一、出生证:用户画像×被推荐的内容

平台与计算传播,是这二三十年才长起来的一支〔待核:本派在传播学中的通行名称、起始年代与代表文献〕。它有两样看家的东西。一样是推荐:平台根据你看过什么、停了多久、点没点赞,猜你还想看什么,把它排到你眼前。“看过这个的人也看了那个”,就是这类算法最朴素的样子。另一样是计算:研究者拿到成千上万人的点击和转发记录,用电脑去算一条消息怎样在人群里走,哪些内容走得远,哪些人转得多。

第321号第13章没有填这一派的出生证,本书补上。主体预设是“用户画像”:人是一串可以被记录、被打标签的偏好,喜欢做饭,常看养生,晚上十点后活跃。客体预设是“被推荐的内容”:一条条打好标签的视频和文章,等着被配给合适的人。

两样配套。一旦把内容当成要配出去的东西,人就得是一个能被配上的画像;一旦把人写成画像,内容就得是一样样贴了标签、能拿来比相似的东西。

拿菜市场比一比。常去的那家摊子,卖菜阿姨认得你,看你来了就说:“你上回买的那种小青菜,今天到了。”这也是推荐,是人做的推荐。她记得你,说了一句话,你可以回她:“上回那个有点老。”下回她就换一种推。手机上的“猜你喜欢”做的也是这件事,做得更快、更多、更准,可它没有那一句来回的话。你不点,它就记一笔;你点了,它也记一笔。

◆二、所钉之律与所保之值:自由律·保善,又把它外包

这一派钉住的是自由律,保的是善。

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在文本层是各家做法。平台给出的许诺正落在这里: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各取所需,千人千面。它要的是“适合他的”,给做饭的人推菜谱,给带孩子的人推育儿,给关心身体的人推养生。按本书的说法,善是产物善用,做出来的东西好用,而且对用的人好。“推给你的正是你用得上的”,这是一句保善的话。

第321号的意义权重没有给这一派打分。本书的读法是“自由◐”:自由有一点在中心,因为它承认人人不同;可它承认的方式很特别。

特别在“外包”两个字。家族群里的自由律,是人自己在群里说出来的:你家怎么做,我家怎么做。平台上的自由律,是机器替你说出来的:你过去点了什么,你就是什么样的人,下一条就推什么。选的动作还在,选的人换了。

这一派是真有用的。妈妈想学一道新菜,以前要打电话问奶奶,现在手机里一搜,十几个做法排着队等她挑,还能看见别人做出来什么样。本书不跟它争这一段。本书只问一件事:当“各家做法”不再是在群里一句句说出来的,而是被机器一条条配好的,原来在群里推出“各家做法”的那一步,还走不走?

◆三、当常量的两律:特征律与幸福律

钉住了自由律,另两律成了背景。

特征律在关系层是较真。在这一派的基本画面里,排序要算的是你会不会点、会不会看完,内容真不真不是排序本身那一项;真假多半另交给审核、辟谣这些放在排序之外的工序去管〔待核:主要平台对排序目标与内容审核关系的公开表述〕。这是本书对这一派基本画面的读法,不是对每一家平台的断定。

幸福律在关系层是和气。一条信息流里没有群,没有饭桌,没有明天还要一起吃的年夜饭。你不喜欢,往上一划就过去了,没人跟你顶,也没人等你的回话。退出成本几乎是零。

这一放,有一个后果。本书说三条推动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走得通:顶住了,退不掉,又没人说了算,才只好换一个值。信息流里没有顶住这件事,也没有退不掉这件事,所以三条推动在信息流里起不来。小姑在短视频里看到那段话,没有二舅在旁边说“没科学依据”,也没有三姨在旁边说“宁可信其有”,她心里没有一场争不下的架,就一点,转走了。三条推动是等这条消息进了家族群,才开始转的。

◆四、三龙只看哪一条

这一派看的是现实之龙,但只看它在屏幕上留下的痕迹:点击、停留、点赞、转发。这些都是行为,属于现实之龙;可它们是手指在屏幕上的行为,不是餐桌上的行为。小姑看完那段视频,第二天是不是真的不再把两样菜一起炒,平台记不到。它记得住她停了几秒,记不住她家锅里放了什么。

自我之龙被画像代替了。在家族群里,一个人的分量是一回回长出来的:三姨转多了健康消息,成了“管健康的人”;表姐每次出来说做法,成了“会说话的护士”。这些资格是群里的人给的,给了也可以收回。画像也是一种标签,可它是机器根据行为打上的,不是身边的人认出来的。小姑在平台上是“养生兴趣用户”,在家族群里是那个总问“真的吗”的人。前一个标签决定她刷到什么,后一个标签决定她转出去以后,大家怎么接。

资格沉淀在这里也换了方向。三姨私下转给妈妈的那条,到第四跳,大家记得的是“三姨说的”,来源越传越具名。小姑从短视频转来的那条,过几天再有人提起,多半说的是“网上说的”“有个医生说的”,那个医生是谁,没人说得上来。从信息流进来的消息,来源走的更像陌生人群那条路,越传越匿名。这是本书据资格沉淀命题做的推想,要和别的命题一起检验,这里不作定论。

理念之龙上的改写,这一派不太看。计算转发时,它常常按同一条内容来数:同一个视频被转了多少次。小姑把视频转进群,三姨又配了一句“看看,医生都这么说”,到了老乡群又有人截了一张图,加了个大红字。按内容编号数,这些都是同一条;按本书,每一回都换了点东西。这一点和上一章的扩散研究是一样的,都把路上走的当作一颗不变的粒子。

◆五、逻辑与数学

这一派只看数学。人被写成一串数,内容也被写成一串数,推荐就是在一堆数里找最像的那几个。行为数据、相似度、排序,是它的全部家当。

逻辑被相似度代替了。“因为你看了这个,所以给你推那个”,听起来像一句因为所以,其实不是:它说的不是两条内容之间有什么道理,只是两条内容常被同一类人看。家族群里,妈妈说“我们家一直这么吃,也没事”,这里头有一段因为所以:吃过,没出事,所以不怕。这是波,一跳接一跳。推荐的“因为所以”没有这一跳,只有像不像。

数学在这里也换了用法。本书说数学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要大家核对的是同一个数。推荐算法也在对齐,可它不是让一群人彼此对齐,而是让每个人分别去对齐机器里的一串数。小区群里十个人可以对着同一张菜谱争“二百七还是二百五”;信息流里十个人刷到的是十张不同的菜谱,谁也没法跟谁对。场还在,可它不再是人和人之间的场了。

奶奶的摇篮曲也能说明这一点。从前一家人唱的是同一个调,奶奶唱给妈妈,妈妈唱给孩子,哪一句拖长、哪一处换气,三代人对的是同一个拍子。现在孩子哭了,各家打开手机,放的是各自被推荐的那首哄睡曲。每一首都好听,可一家人之间再没有一个共同的调可以对,也就没有人会说“奶奶不是这么唱的”。

这就留下一个可以看的地方:从信息流里带进群的东西,常常是逻辑和数学都弱的那一类,或者是带着假逻辑、假数学的惊悚型,“千万”“百分之百”“医生都说”。它在信息流里不用经受任何一个人的接力,也不用跟任何一个人对数,一路无阻地到了小姑手里。

◆六、不许问的问题:本书暂拟,本书归位

本书暂拟不许问。 第321号第13章没有列这一派,没有现成的句子可引。须从平台研究与计算传播的原典里提取原句〔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原句找到以前,本书不替它编一句引文。下面这一问是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不作引文,这一行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算法替人选了以后,‘我试过’式的回应还长得出来吗?”

在这一派的框架里,这一问不好安放。“我试过”在它那里只是一条评论,一个数据点,可以统计它出现了多少次,却不好问它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会不会长不出来。因为在它的画面里,人的偏好是现成的,是从过去的行为里读出来的;问偏好从哪里来,等于问数据从哪里来,框架里没有这一层。

本书归位。 “我试过”“我家这么做”,是②推出来的。表姐是护士,她知道那条消息不对,可在长辈面前直说“谣言”,怕伤了三姨的脸,也怕刚收住的和气又被挑起来。较真碰上了和气,她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这一句只给做法,不判真假。群里接着有人说自家怎么做的,有人说隔两个钟头,有人说少放一样。各家做法,就是这样一句句被推出来的。

所以,自由律在群里不是起点,是②的产物。平台把它当成了起点:每个人本来就有自己的偏好,照着配就是。这一步跳过了推出它的那场相持。跳过以后会怎样?本书的猜想是:机器替人把“各家做法”配好了,②推出的做法就被替换了,“我试过”换成了“有人试过”。四条出口一条没少,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都还在;②也照样换到做法上去。变的是推出来的那句做法:本该在②里从自家灶台边长出来的“我家这么做”,被一条配好的“网上有人这么做”顶了位置。这是一条要检验的猜想,不是已经看到的事。

拿揉面想一想。小区群里有人问馒头为什么总是发不起来。从前,妈妈会回一句:“我家冬天水要温一点,面多醒半个钟头。”这句话是她在自家灶台边试出来的,也是在群里掂量过才说的,既不说别人做错了,又把自己的做法摆了出来。现在,她多半会转一个做馒头的视频过去。视频里的做法也许更标准,可它是机器配好的,不是从这个群里推出来的。“我家”两个字没了。群里接下来的回帖,是各家接着讲自己怎么做,还是都去看视频、回一个“学到了”?本书押后一种会多起来,要数出来才算。

钉自由律的对②,这条对应由本书判词推来,本身不算发现。可错之处在原句:原句从原典提取出来,若落不到②上,照实写出,记进全编的失效条件。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本书把这一派的吸收手法读作先验,起点是“数据说话”。推了你不点,说明你的兴趣变了,模型再学一学;推了你点了,说明推得准。点与不点,都成了模型的养料,没有一种结果会让人回头问:“行为痕迹就是偏好”这个起点,什么时候是错的?

这跟孩子写作业有点像。孩子一道题做对了,老师说“这类题会了,再练几道巩固”;做错了,老师说“这类题不会,再练几道”。做对做错,下一步都是同类题。题本身没错,可是“他到底是不会,还是那天没睡好”这件事,永远问不出来。

主路径本书标作S→D→E。它先看显露出来的行为(S):点了什么、停了多久;再比不同用户之间的差异(D);最后用画像、用藏在数据里的几个因子去解释(E)。第321号13.5说,传播学没有一个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放在这里就是:同一条被推到眼前的视频,有人一字不加转进群,有人隔两天带着一句做法转进群。显露一样,差异对不上了,该问的是这个人当时身在什么样的纠缠里,而不是再往画像上加一个标签。

◆八、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

缝隙。 第321号缝隙8:传播的“慢”与“间隔”。家里的老人看到一条消息,隔三天才转,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常被压成一个时间戳。

填补。 间隔是②里掂量的时间。妈妈那两天在想什么?她在想这话要不要说,怎么说才不伤三姨,要不要先自己试一回。点不点破,怎么点破,这就是②。间隔不是一段空白,是一段有内容的掂量;掂量出来的,常常就是一句“我家这么做”。

平台把间隔压短了。推送即刻到,转发一点就走,从看到转出可以不到一分钟。本书说,压短的不只是时间,还有掂量的那一段。

预测。 这是一个设计。同一条消息,同一批人,看他们从两条路上拿到它:一条是平台推到个人信息流里,一条是亲友私下转来。本书预测:从信息流拿到的人,转进家族群时更少附带“我家这么做”这类做法;从亲友那里拿到的人,更多附带。同一条路上,拿到和转出之间隔得越久,附带做法的比例越高。为免把人的性格当成原因,要比较同一个人在两条路上的转法,不只比较两拨不同的人。

失效条件。 若附带做法的比例跟拿到消息的渠道无关,也跟间隔长短无关,本节读法撤回,间隔仍只是一个时间戳。若从信息流来的消息,进群以后照样很快引出“我家这么做”式的做法,跟从亲友来的没有差别,说明②推出的做法并没有因为外包而被替换,第六节的猜想撤回。

检验办法。 在征得同意的前提下,请几个家族群的成员记下每条转发的来路和拿到的时间。回帖按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编码,“附带做法”记保善,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一致性达到科恩κ0.7再用。只比较行为记录,不判断谁的动机,也不评价哪一家平台。

带走的话
机器替人配好了做法,那段掂量的间隔被压短,“我试过”就容易换成“有人试过”。

小账
再算一遍小姑和妈妈。小姑从信息流拿到消息,没有人跟她顶,她心里也没有架要收,一分钟里转进了群,什么都没加,这一回的自由是机器替她选的。妈妈从三姨那里拿到,搁了两天,那两天她要掂量怎么说不伤人,还自己炒了一回,最后转出一句“我们家一直这么吃,也没事”,这一回的自由是她在②里自己推出来的。平台看两个人,都是“转发一次”;本书看两个人,一个带出了做法,一个没带。差的那一句,就是被外包掉的那一段间隔。

怎样会错 一、若从信息流来的消息和从亲友来的消息,进了家族群以后,引出的“我家这么做”式做法一样多,“有人试过”并没有顶掉“我试过”,自由律被外包以后②推出的做法照旧,本章的读法错。

二、若拿到消息与转出之间隔得长短,跟附带做法的多少没有关系,间隔就不是②里掂量的时间,缝隙8的填补撤回。

三、若从平台研究原典独立提取出的“不许问”,多数落不到②上,这一行归位不成立,计入全编的失效条件。

第 23 章

反例受审之一:仪式观

腊月那场争论过去一周,三姨的家族群里出了一件小事。没人再提那两样菜,可每天早上七点前后,群里多了好几张“早安”图:一朵荷花,一杯热茶,底下一行金字“早上好,愿家人平安”。以前一周一两张,这一周天天有。表哥照样回“收到”,小姑回一个太阳。没有人在这些图里学到任何新东西,可是谁也不觉得它们多余。

传播学里有一派,专门讲这种“没有新东西、却谁也离不开”的传播。它说:传播不是把消息运过去,而是一家人、一群人借着这些话,一遍遍确认“我们是一伙的”。这一派叫仪式观。它是本书判词最难过的一关,所以本章不叫“解构”,叫“受审”。

◆一、出生证:共同体成员×共享的仪式

把传播分成“传递”和“仪式”两种看法,通常归于美国学者凯瑞〔待核:凯瑞提出传递观与仪式观的原文篇目、年份与措辞〕。传递观就是第14章那一派:话从甲手里送到乙手里,送到了就算成。仪式观换了一个画面:话不是货,是一家人围坐的那张桌子。

仪式观的出生证,按第321号的填法写,是“共同体成员×共享的仪式”。两个预设配套。一旦把人当成“这一家、这一群里的一员”,消息就不必有新内容,它的用处是让成员到场;一旦把消息当成仪式,人就必须是已经在这个圈子里的人,外人看不懂,也用不着懂。

日常里这种事到处都是。年夜饭上,二舅端起杯子说“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这句话一年一个样,谁也不会问“真的吗”。早点铺的老板娘除了写“今日豆浆甜”,每逢初一十五还会在小黑板角上写一句“早上好”。路过的人看一眼,脚步不停,可要是哪天黑板上什么也没写,熟客会问一句:“老板娘今天没事吧?”这一句问话说明,那句“早上好”传的不是信息,是“这条街照常”。

仪式观把这件事看得很准。传递观看不见这一层:在它的账上,一句天天一样的“早上好”,信息量是零。

◆二、所钉之律:幸福律,保美

仪式观钉住的是幸福律,保的是美。

幸福律在关系层是“和气”,在文本层是“好听、顺口、温情”。早安图正好两层都占:它不改别人的话,也不跟谁争,图本身花团锦簇,字句顺口,一天一张。仪式观说,传播的本分就是这个:让大家舒服地待在一起。

本书承认,这一派说中的东西是真的。三保里的保美,最纯的样子就在仪式里。奶奶的摇篮曲每天晚上唱一遍,调子不变,歌词也不求新,它保住的是那份熟悉;家族群的早安图天天发,保住的是“我们还在一个群里”。

仪式观多走了一步:它把幸福律当成传播的起点。在它的画面里,共同体先在那里,仪式是共同体的呼吸,自然而然发生。本书要审的就是这“自然而然”四个字。

◆三、当常量的两律:特征律与自由律

仪式观把另外两律放在背景里,当常量。

特征律被当成不相干。早安图上常配一行小字,“早起一杯温水,排毒养颜”。这是一条知识信号,按理该保真。可在仪式观看来,没人在乎它对不对,就像没人去核对年夜饭上的“身体健康”。真假被请出了门外。

自由律被当成已经解决。仪式要求大家做一样的事:都说“过年好”,都发红包,都回一个笑脸。各说各的、各家做法,在仪式里是要被收起来的东西。仪式观默认这一步已经做完了:大家已经愿意一样了。

这两个默认,正是本书要追问的地方。真假为什么可以不管?各说各的为什么肯收起来?要是有一天,二舅较起真来,说“早起喝温水排毒,没科学依据”,早安图还发得下去吗?仪式观的画面里,这种时刻是“仪式出了故障”;本书的画面里,这种时刻是仪式的来路。

不妨把这一幕往下推。二舅那句话一出,三姨回“喝点温水总没坏处”,小姑问“到底排不排毒”,侄女又要去找链接。真假碰上了各说各的,这就是①。群退不掉,后天还要一起去给奶奶过生日,也没有谁说了算。按本书的推法,收场的不会是“谁对”,而是一句谁都接得住的话,比如有人发一张新的早安图,配一句“不管喝啥,开心最重要”。早安图在这里不是故障之后的修复,而是这一场小争论的台阶。仪式观看见的,是第二天照常发的早安图;本书要数的,是那张图前面那十几条回帖。

◆四、三龙只看哪一条:自我之龙

三条龙里,仪式观看的是自我之龙:角色、脸面、“我们是一家人”。

别的学派也看自我之龙。使用与满足看“我需要什么”,批判取向看“我被塑造成了什么”,文化研究看“我是怎样一个读者”。可它们都只看这条龙的一端,一个人的那一端。仪式观是十一派里唯一把自我之龙当成传播本身的:传播就是共同体在确认自己。

它也看得见现实之龙上的动作,年夜饭、红包、拜年,但它把这些动作读成自我之龙的表演,读成“我们”的样子。理念之龙上那句话说得对不对,它不看。

这样看,会漏掉一件事。腊月那条消息被驳倒以后,三姨在群里成了“管健康的人”,这是自我之龙上的变化;几家人的餐桌上两样菜不再同盘,这是现实之龙上的变化。两样变化都从理念之龙上的一场争论转过来。仪式观看见了“三姨是为大家好”这句群里的共识,却看不见这份共识是从一场吵不出结果的争论里接过来的。它看见了龙身,没看见龙是从哪一条龙那里接的棒。

◆五、逻辑×数学:只看数学

按第5章的说法,逻辑是波,一跳接一跳的“因为所以”;数学是场,大家可以对齐的数、比例和节拍。

仪式观看的是场。仪式靠节奏活着:每天早上七点,每年腊月二十三,每逢初一十五,摇篮曲的四四拍。它不需要“因为所以”,没人问“为什么要发早安图”,问了反倒破坏仪式。

这和本书的四格对得上。早安图是典型的口诀型:数学结构强(定时、定式、定格式),逻辑结构弱(没有理由,也不要理由)。口诀型的特点是载体层保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早安图上那朵荷花、那行金字,十年不变;可要问“为什么早上要发”,谁也说不上来。保美最倚重数学,仪式观只看数学,这一派和它所钉的那一律是配套的。

配套也带来盲区。本书押:三保互需。摇篮曲能传三代,离不开歌里那份疼爱是真的,也离不开它真能把孩子哄睡。一个只剩节拍、没有真也没有用的仪式,按本书的读法,应当比有真、有用托着的仪式更早散掉。仪式观只看场,预测不出这一层。

早点铺的小黑板就能看出这层差别。老板娘有一阵子每天写“早上好”,写了两个月,熟客渐渐不看了。后来她改了写法,“早上好,今天降温,豆浆多加一勺糖”。还是一句问候,节奏照旧,可里面多了一点真(今天确实降温),多了一点用(冷天喝甜的暖和)。熟客又开始停下来看,有人还拍下来发到小区群里。按本书的预测,这种带着真和善的问候,在小区群里转的次数,应当多过光秃秃的“早上好”。这是一个小账,不是研究结果;要验,得在许多铺子、许多群里数。仪式观对这种差别没有说法,因为在它那里,问候的用处只是到场,加不加那一句天气都一样。

◆六、不许问的问题,受审

第四编的规矩是先提取、后归位:先照原典写出这一派自己不许问的问题,再看它落在哪一条推动上。第321号13.4只列了四个取向,没有仪式观。仪式观自己不许问什么,本书拿不到原句〔待核:须从凯瑞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下面是本书暂拟的一句,待原典校对,不作引文,这一行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共享的仪式从哪里来?

在仪式观里,这个问题找不到位置。共同体在先,仪式在先,它们是起点。追问仪式的来历,就等于承认仪式是别的什么东西推出来的,起点就不再是起点。

本书的归位是:共享的仪式从①推出来。①是特征律碰上自由律:要碰出真,又人人各说各的。家族群退不掉,又没有一个人说了算,争不出结果,只好换一个值,换到幸福律上。腊月那晚收场的“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就是一级台阶:不判真假,不留谁的做法,只剩一句顺口话。接下来那一周早安图变多,是同一件事在关系层的延续:吵不出真假的群,转去维护“我们还是一家人”。仪式不是共同体的起点,是轮转在保美这一站停得比较久的一段。

为什么说这是本书判词的最强反例?因为本书判词说:各派所钉之律都有来历,来历在另两律的矛盾里。仪式观最容易举出反证:有的家族群几年没吵过架,每天只有早安图。这样的群里,看不出谁较过真,也看不出谁各说各的。要是这种群很多,仪式就是一个自己站得住的起点,判词在这里就破了。

这种群是什么样子,可以先想一想。比如奶奶那一辈几个老姐妹建的群,七八个人,个个七十出头,不会打字,只会转图。群里没有学医的、没有当老师的,没有一个较真的人在场。按本书第11章的测法,这个群的特征律本来就弱。本书对它的预测是:这种群里,①很难启动,早安图的密度应当平平稳稳,不随什么起伏。可这样一来,“早安图多”就和“①推出来”没有关系了。本书在这里要老实:这种群若是常见,而且它们的仪式一样密、一样久,那仪式在它们那里就不是被推出来的,是自己长着的。判词能做的,只是把话收窄到“有较真者在场的群”。收窄本身就是一次退让,要记账。

本书还要先给自己堵一个后门。有人会说:新建一个家族群,头一天就有“欢迎欢迎”、发红包,这个仪式没经过任何争论。本书可以辩解说,这些拜年话是从别的群、从年夜饭桌上带进来的,跨群的消息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决定进入点。这个辩解有一部分道理,可它也很危险:要是每一个找不到①的仪式,都说成“从别处带来的”,本书就在给自己免检。所以本章立一条限:只有能追到具体前一个群、前一场争论的仪式,才算“带进来的”;追不到的,一律记作反例。

还有一个范围要说清。奶奶对着孙子唱摇篮曲,是一对一的仪式,没有群,也没有两律相持。本书的三条推动只在群里押注,摇篮曲这种仪式不在本章受审之列。这一收窄照实写出:仪式观讲的是一切传播,本书只在群里与它对质。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按第321号13.5的标法,仪式观的主路径记作E→S→D:先设定共同体的纠缠(E,我们是一家人),再看仪式怎样显露(S,早安图、拜年话),最后才看不同群、不同家的仪式有什么差异(D)。纠缠放在最前面,所以它的来历不进账。

吸收手法,本书记“待审”。原因是:仪式观在家族群这个场合里,还没有遇到过足够多的异象,本书不预先判它会用哪一种手法。可以先写下要盯住的信号。假如本书预测的局面出现了,仪式密度真的跟着争论起落,仪式观可能有三种回应。一种是说“争论之后的仪式是仪式的修复”,把来历收进“修复”这个新名字,这是改名;一种是说“那是例外,主要的仪式与争论无关”,这是免检;一种是说“共同体需要仪式,人人都知道”,这是先验。三种回应要分开看:新名字有没有带来新预测,被说成例外的群占多大比例,起点有没有写明失效条件。这是第321号的三个检验问题,放在这里照用。

家里也常听到这三句话连着说。吵完那一周早安图多了,表哥说:“这叫和好,一家人吵完了总要和好。”这是给它起名字。小姑说:“咱家平时也天天发,这几天多是碰巧。”这是说成例外。三姨说:“一家人嘛,谁不发早安图。”这是说成人人都知道。三句话都不错,可连起来以后,“早安图是不是那场争论推出来的”这个问题,就再也进不了讨论。本书审仪式观,审的不是它的好眼光,是这三步会不会被连着用。

◆八、缝隙、填补、预测与失效条件

第321号的九条缝隙里,没有一条是专门对仪式观的,因为它没有列这一派。本书补的缝隙就是上面那个问题:仪式的来历。填补的办法,是把仪式从起点改成结果,去追它在哪一条推动里被推出来。

由此给两条预测。

其一,起伏。家族群里早安图、节日祝福的密度,在争论无裁决的那几周之后上升;在有人裁决的时期,或者没有争论的时期,保持平稳。“有人裁决”是指外甥那样的人在场,长辈认他,争论以“听他的”收场。这里数的是不改写别人文本的仪式性祝福,和第16章所量的“温情改写版转发”是两样东西,不混在一起数。

其二,对质。仪式观也能给一个预测:仪式的多少,跟着共同体的亲疏走,亲戚群多,同事群少。本书的预测换一个变量:亲疏一样的两个家族群,前一个月里吵过一场又没吵出结果的那个,早安图更多。两边可以在同一批群里比:把亲疏拉平,只看争论有无裁决。仪式观说没有差别,本书说有。

拿两个群来想。三姨的娘家群,二舅在,侄女在,腊月吵过一场,没吵出结果。三姨的婆家群,人数差不多,一样是亲戚,一样退不掉,同一条消息也转进去过,可那边有个当医生的外甥,长辈认他,他说一句“没这回事”,群里就过去了。按仪式观,两个群一样亲,早安图应当一样多。按本书,娘家群接下来那几周的早安图应当明显多过婆家群,因为娘家群的争论没有裁决,婆家群的有。

检验的设计是这样的:征得同意,记录若干家族群半年里的回帖,按回帖编码办法标出每一段争论,看它怎样收场;再按周数早安图和祝福图,看两条曲线的先后。这里要守住编码手册的一条规矩:只发祝福、只发图而不动别人文本的回帖,记作关系性回应,不计入三保。所以本章说的“仪式密度”,数的是关系性回应里祝福类的那一部分;早安图自己作为一张被转来转去的图,走的是另一条保美的链,不和群内争论混记。

失效条件写在这里,下一节再说大局面。若仪式密度与前期争论有无裁决无关;而且长期既不需要保真、也不出现①的仪式群,在样本群里超过三分之一,本书判词在仪式群失效。那时本书要承认,仪式观是一个独立的起点,幸福律在那里不是被推出来的,“单律依赖”的判词收窄,不再说十一派全都如此。

带走的话
早安图若只在吵过没吵出结果之后变多,仪式就是台阶;要是不吵也一样多,本书得认账。

小账
回到腊月。那一晚,二舅较真,三姨不肯认自己的话不算数,群里退不掉,也没有人说了算,收场的是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周,早安图从一周两张变成一天两张。仪式观看到后半截:一家人在用早安图互相确认。本书把前半截也算进来:这些早安图,是一场吵不出结果的争论在关系层的余温。要是三姨的群从来没吵过,早安图照样这么多,本书就得认账。

怎样会错 一、在三分之一以上的家族群样本里,早安图、节日祝福的密度与前期争论有无裁决全无关系,只跟亲疏走,本章的归位就错,仪式观胜出。

二、几年不吵架、只有早安图的家族群在样本里很常见,而且追不到任何前一个群、前一场争论,判词在仪式群失效,单律依赖收窄。

三、本书若在受审中一再把找不到来历的仪式说成“别处带来的”,而说不出是哪一个群、哪一场争论,那就是本书自己在免检,本章作废重写。

第 24 章

反例受审之二:系统论

三姨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后来也被人转进了小区业主群。那里的回帖和家族群完全两样。第一条是“求出处”,第二条是“这是谣言,已举报”,第三条是一张群规截图:“禁止发布未经核实的养生信息。”再往下,话题转到了明天停水。没有人问转的人是谁,也没有人怕伤谁的和气。每一条回帖,都只是接着上一条往下说。

传播学里有一派,就是这样看传播的:话接着话,一条接一条,人站在外面。这一派叫系统论。它把“人”从传播里拿掉,于是本书讲的“两律相持”好像无处落脚。它是本书判词的第二个强反例。本章接着受审。

◆一、出生证:无主体×沟通接续沟通

系统论在社会学里的代表人物是德国学者卢曼〔待核:卢曼的社会系统理论与“沟通”概念的出处与年份〕。按通行的介绍,他说社会不是由人组成的,而是由一次一次的沟通组成;人的念头、心情在社会之外,是社会的“环境”〔待核:卢曼“人不是社会的组成部分”一说的准确措辞〕。

照第321号的填法,这一派的出生证可以写成“无主体×沟通接续沟通”。两个预设配套。一旦说传播是话接话,人就可以不出场,因为能接下一句的只是上一句;一旦把人拿掉,消息就只能靠别的消息接住,不能靠谁的心意接住。

小区团购接龙最像这个画面。“明早鸡蛋,3号楼302,两板”,下一条“3号楼501,一板”,再下一条“5号楼,一板,放门口”。接龙的人彼此多半不认识,也用不着认识。这一行能写成什么样,全看上一行是怎么写的:上一行写了楼号,下一行也写楼号;上一行写了“放门口”,后面就都写“放门口”。系统论说,传播就是这个:沟通只认沟通。

这一派的好处是看得冷静。传递观总要问“谁发的、谁收的”,系统论把这两个位置都拆了:在一条接龙里,每个人既是接的人,也是被接的人。第321号的第1条缝隙说,“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十一派里,系统论是最早不预设这一条的一派。

◆二、所钉之律:不合规则

先把结论写在前面:这一栏,本书记“不合规则”。本书起初把系统论读作钉住自由律,保善,而且是“互动自足”的保善:沟通只管接得下去。下面先把这个读法摆出来,再说它为什么套不上规则。

这个读法需要解释一下。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在文本层是“各家做法”。系统论里没有人,也就没有“各人”,那自由律落在哪里?落在“怎么接”上。每一条话后面,可以这样接,也可以那样接,可以接,也可以不接。接龙里有人写“放门口”,后面的人可以照写,也可以改成“我自己来拿”。系统论关心的,就是这一串开着口子的接法,怎样一条条接下去而不断。

善落在使用层: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用。系统论的“好用”就是接得下去。一条接龙接到最后一单都没乱,就是好沟通;接到一半有人发了一张表情包,后面的人不知道怎么接,接龙就断了,就是坏沟通。它保的是互动本身的好用,不管好用给谁。

老师家长群里也有这种接龙。老师发通知:“今晚数学作业两页,请家长签字,收到请回复。”下面一串“收到”,一条接一条,整整齐齐。接到第二十几条,一位家长写的不是“收到”,而是“我家孩子昨晚写到十一点,我们是这么安排的:先写语文,数学留到第二天早上”。系统论看到的是:接续在这里换了一种样子,后面几位家长跟着说起各家的安排。本书看到的是另一件事:这位家长想说“作业太多了”,这是一句真话;可当着老师和全班家长说,老师脸上挂不住,自家孩子还在人家班上。真话碰上和气,他改说做法。这就是②。接法变了,不是因为上一条“收到”变了,是因为说话的人在乎。

问题就出在这里。本书的规则是:一派钉住一律,这一律的来历在另两律的矛盾里。这条规则离不开人:钉住的律要有人在关系层守着,来历里的矛盾要有人在乎。系统论把人取消了,“各说各的”没有了“各人”,它守的那份“接得下去”,说不清还算不算自由律;它的来历该在哪两律的矛盾里,也就无从问起。老师家长群那一幕,本书读得出②,是因为把那位家长请了回来;照系统论自己的画面,那里没有谁在乎。所以本书不硬把它塞进自由一族,所钉之律一栏照实记“不合规则”。这一行计入第26章“十一行里四行不符即撤回”的门槛,已经算掉一行;第25章的总表、第26章的清单都照此记。

◆三、当常量的两律:特征律与幸福律

另外两律,系统论当作常量。

特征律被收进了系统内部。小区群回“这是谣言”,在系统论看来,不是哪一个较真的人在较真,而是这个群的沟通在用“真与假”来分一分〔待核:卢曼关于各功能系统以二元代码运作的说法,是否适用于此类小群〕。真假成了系统的一种分法,不再是谁的执着。

幸福律被放到了环境里。和气在人的心里,人在系统外面,所以怕不怕伤和气,不进系统论的账。三姨转进小区群时心里怎么想,被回“已举报”时脸上挂不挂得住,都是系统的环境,不是系统本身。

这两个安排,在小区群里看起来都很合适。小区群确实很少有人怕伤和气。可本书要问的正是:这个“很少”,是因为沟通本来如此,还是因为小区群退出成本低、没有人在乎?换到家族群,同一条消息,回帖会不会还是这样接?

还可以看三姨在小区群里后来怎样了。被回了“已举报”,她没有争,也没有解释,第二天悄悄把小区群设成了免打扰,以后再没在那里转过养生消息。按本书第12章的四条出口,这是散伙:退出成本低,僵持就以离开收场,不必换一个值。小区群里的回帖之所以那么干脆,一个原因可能就是这条出口一直开着。系统论看见的是一串干脆的接续;本书要问的是,这份干脆是不是退出成本低换来的。

◆四、三龙只看哪一条:理念之龙

三条龙里,系统论只看理念之龙:话接着话,文本接着文本。它把自我之龙取消了,把现实之龙当作环境。

取消自我之龙,是这一派最狠的一刀。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表姐成了“会说话的护士”,这些角色和脸面,在系统论里只能以另一种样子回来:成为沟通里的一个称呼、一个可以被点名的位置〔待核:卢曼的“人格”作为沟通中的地址这一说法〕。“三姨说的”在它那里是一句话里的一个记号,不是一个有脸面、怕丢脸的人。

这一刀照出了一件真事。资格沉淀确实发生在话里:内容消失、来源留下,“三姨说的”成了一句能被转下去的话。可是本书说,资格沉淀之所以往具名的方向走,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是因为家族群里的人退不掉、躲不开彼此的脸面。系统论只看话,说得出“三姨说的”这四个字被接下去了,说不出它为什么在家族群里被接下去,在小区群里却变成“听说”。

现实之龙也一样。几家人的餐桌上两样菜不再同盘,在系统论那里是环境里的事。可几个月后小姑在群里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句话正是从现实之龙回流到理念之龙的。系统论能记下这句话,却看不见它是从谁家的餐桌上回来的。

妈妈教女儿揉面也是这样。女儿学会以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馒头的照片,配一句“照妈妈说的,揉到不粘手”。系统论能读出这句话接住了上一句“馒头怎么做”。可这句话能说出来,是因为厨房里真揉过一回,手上真有过那种不粘的感觉。话后面站着一盆面、一双手。这些都在现实之龙上。系统论把它们统统放进环境,于是只剩下一句话接一句话。

◆五、逻辑×数学:只看逻辑

系统论看的是逻辑,不看数学。

接续就是波。一条接一条,上一句给下一句留个口子,下一句接住再给下一句留口子。这正是第5章讲的接力型信息:只要前后两个人接上就行。接龙也好,小区群里“求出处”“已举报”“群规截图”一路下来也好,都是一跳接一跳。

数学是场,是协调型信息:大家要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要多人核对同一个数。本书押过一条预测:群越大,数字丢得越快,因果几乎不受群人数影响。系统论只看接续,在它的账上,一条话接一条话,数字和因果都是被接下去的内容,没有分别。所以它预测不出这一分化。

拿接龙来想。团购接龙里,每一行都有数(两板、一板),可这些数不需要多人对齐,各写各的就行。要是群主改成“统一每户一板半,凑满三十板发车”,接龙就开始乱:有人写一板,有人写两板,有人问“一板半是多少个”。数要大家对齐的那一刻,场才出现,接续就不够用了。这一刻正是系统论的盲区。

本书在这里给系统论一条可以对质的预测。同一张菜谱,“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因为面要软一点”,分两条路走:一条是一对一往下转,甲转乙、乙转丙;一条是在一个二三十人的群里一起讨论着做。一对一那条,数和理由都是接力,丢得差不多慢;群里那条,数要多人对齐,丢得快,理由照样两两接上。群越大,两条路上数字丢失率的差就越大,理由丢失率的差不怎么变。系统论把这些都看成接续,预测不出这种随群规模拉开的差。若实测两种差一样随规模变,或都不变,本书波与场之分撤回,系统论在这一点上不输。

◆六、不许问的问题,受审

照第四编的程序,先提取、后归位。第321号13.4没有列系统论,本书拿不到这一派自己不许问的原句〔待核:须从卢曼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本书暂拟一句,待原典校对,不作引文,这一行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取消主体以后,真话伤和气的②还在不在?

在系统论里,这个问题找不到位置。②是特征律碰上幸福律: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怕”是人的事,系统论已经把人请到了环境里。

本书的归位是:这个问题落在②上。要说清,这只是暂拟的问题落在哪里,不等于系统论合了规则;所钉之律一栏仍记“不合规则”。理由分两头说。若②还在,就得有人在乎和气,自我之龙就没被真正取消;系统论能取消它,是因为它挑的场合本来就没人在乎。若②不在,系统论就应当预测:同一条消息,在家族群和陌生人群里,接续的方式一样。

拿腊月那一晚对一下。二舅说“没科学依据”。这一句话进了小区群,下一条接的是“已举报”;进了家族群,第二天表姐接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上一条话一字不差,下一条却接成了两样。按系统论“沟通只认沟通”的说法,上一条相同,接法的差别就得从别的沟通里找来由,比如两个群过去的接法不同。这个解释说得通,可它要一直往前追,追到最后,总会追到一个问题:这个家族群当初为什么养成了“说做法、不说谣言”的接法?本书的回答是,因为这个群里一直有人怕伤和气,一次次的②把这种接法养了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说系统论是强反例。本书判词要“两律相持”,相持要有在乎的人。系统论不要人,也能把接续讲得很好。要是它那一套在家族群里照样够用,本书那台三条推动的发动机就是多余的零件。

本书还要先防一手。系统论可以说:家族群和小区群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各有各的期待,接法不同不奇怪。这样一说,“两类群接续不同”就被它收进去了。所以光比两类群还不够,要在同一个群里比。

◆七、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按第321号13.5的标法,系统论的主路径是E→D→S:先看纠缠(沟通网络本身),再看差异序列(一条接一条怎样接),最后看显露出的结构(群规、默契)。这是六条路径里少见的一条。

这里有一件值得记下的事。第321号13.8补路径时,给传播学补的正是E→D→S:先看三姨与这个群的纠缠,再看三年里的回应序列,最后看今天这条转发。系统论早就走在这条路上了。可见走一条少见的路,不等于走了那条没人走的路。本书说的那条没人走的路,不是六条路径里的哪一条,而是“两维矛盾推动第三维”。系统论走了少见的路径,仍然没有走过三条矛盾推动。

吸收手法,本书记“待审”。要盯住的信号是:若同一个群里,接续方式随着人的处境变了,系统论多半会把这种变化叫作“环境的扰动”〔待核:卢曼“扰动”一类概念的准确所指〕。这个名字有没有带来新预测,是检验它是改名还是真修正的关键。若“扰动”能事先说出接续往哪个方向变,就是真修正;若只能事后贴上去,就是改名。

◆八、缝隙、填补、预测与失效条件

系统论最接近填上第321号第1条缝隙:它不预设谁发谁收。可它不问常发的人是怎么长出来的。本书的填补是:常发的人,是在②里出来给做法的人。小区群里没有②,也就长不出这样的常发者,那里常发的是群主和物业;家族群里常发的,是每次吵起来都出来说“我家是这样做的”那一位,也就是做法型的常发者。

预测有两条。

其一,跨群。家族群与陌生人群对同一条消息的接续方式不同:前者多“我家这么做”,后者多“已举报”“求出处”。在家族群里,没人回“已举报”;在小区群里,没人回“我家这么吃过”。

其二,同群。这一条专为堵上一节那一手。同一个家族群,沟通的历史不变,只看线下见面临不临近。年夜饭前一两周,大家马上要坐到一张桌上,退出成本最高;节后各回各地,退出成本低一些。本书预测:年夜饭前那几周,“我家这么做”式的回帖占比更高;节后,直说“谣言”的比例回升。系统论的期待结构没有变,它若要解释这一起落,只能借用环境里的“见不见面”,那就等于把自我之龙请了回来。

检验的设计是:征得同意,取若干家族群一年的记录,按回帖编码办法标出保真、保善、保美与关系性回应,再把年夜饭、生日聚会这类线下见面的日子标在时间轴上,看“我家这么做”类回帖的比例是不是跟着见面日子起伏。

这个设计自己也有漏洞,要先写出来。年夜饭前,群里本来就热闹,祝福多、红包多、谁家几点到的安排也多,“我家怎么做”的话自然跟着多起来,未必和怕伤和气有关。为了不把热闹算成和气,比例只在争论段里算:先找出有人较真、有人不服的那几段回帖,只看这几段怎样收场。较真的话一出,下一两条是直说“谣言”还是改说“我家这么做”,这个比值才拿来比。另一个漏洞是,节前节后进群的消息不一样,节前多是年货和菜谱,节后多是返程和上班。所以还要比同一类消息:只取健康类、饮食类这些知识信号,在节前与节后各取若干条来对。

失效条件:若两类群的接续方式没有差别,系统论在这一点上胜出,本书承认自我之龙可以在传播分析中略去;若同一家族群的接续方式不随线下见面临近而变,本书的“在乎和气”这个机制也要撤回。

带走的话
系统论把人拿掉也讲得通接龙;可同一句话在家族群和小区群被接成两样,说明有人在乎。

小账
同一句“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在小区群,回帖是“求出处”“已举报”“群规截图”,一条接一条,没有人出场,系统论讲得清清楚楚。在家族群,表姐不说“谣言”,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因为她怕二舅下不来台,又不想让三姨难堪,当晚还要一起吃年夜饭。这一句的接法,是从话外面来的。系统论把话外面都叫环境;本书说,那个环境里有一条龙在推。

怎样会错 一、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里,家族群与陌生人群对同一类消息的接续方式没有差别,系统论胜出,本书的②在这些群里不成立。

二、同一家族群的回帖方式不随线下见面的远近起落,只随群里上一条话怎么说而变,“在乎和气”这个机制撤回,自我之龙可以略去。

三、若系统论的“扰动”一类说法,能在事前说中家族群接续往“做法”方向变,本书对它的这一刀就是多余的,降为对系统论的转写。

第五编
锁定与吸收
编序

第五编四章,讲锁定与吸收:十一派怎样护住自己的起点。

第25章把十一张出生证并排,数出三族,三族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第26章列出不许问的问题清单,定下四行不符即撤回判词的门槛。第27章讲免检与改名,拿孩子考砸了的两句话作例。第28章讲先验与混合用法,拿“物业一定不会管”作例,给出识别三问。

这一编也是本书先拿尺子量自己的地方。台阶值、资格沉淀这些本书自己起的名字,同样要回答一句:新名字带来了什么新预测?答不上,就算改名,照样降格。这把尺子先量了别人,也量本书自己。第26章还自己数过哪几行最悬:系统论已算一行不符,仪式观、批判、效果三行最可能落空。把握不大,照实写出。

这一编是撤回门槛的家。本书判词能不能过第一关,看第26章那张清单。

第 25 章

十一张出生证并排,数一数有几元

年夜饭桌上,有人又提起三姨那条消息。一桌十一个亲戚,每人说了一句。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侄女说“网上早辟谣了”,外甥说“查一下指南就知道”;三姨说“宁可信其有”,表姐说“我家这么吃过”,小姑说“各家情况不一样”;奶奶说“吃饭就吃饭,别吵”,另外几位长辈有的说“图个心安嘛”,有的说“过年说点高兴的”……十一句话,听着十一样。可吃到一半,表哥小声说了一句:“其实就三种说法。”

第四编把传播学的十一个取向一派一派拆完了。现在把十一张出生证摆在一张桌上,数一数:这门学科到底有几元?

◆一、十一张出生证摆在一起

第321号的读法是:每个学派都有一张出生证,写着它的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即互动的“人”这一端被当成什么,“对象”这一端被当成什么。两个预设是配套的,拆开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第321号只给传播学填了四张,本书在第四编补成十一张。摆在一起是这样:

取向 出生证:主体预设×客体预设 所钉之律·所保之值 主路径
传递与效果 发者收者×可运送的货 特征律·保真 S→D→E
信息论与控制论 信源信宿×信号与噪声 特征律·保真(载体) S→D→E
媒介环境 被媒介改变的人×媒介形式本身 特征律·保真(形式) D→E→S
扩散与网络 网络节点×一颗不变的粒子 特征律·保真 S→D→E
使用与满足 带着需要的主动受众×供挑选的菜单 幸福律·保美 E→S→D
符号学与修辞 修辞者×文本 幸福律·保美 S→E→D
仪式观(受审) 共同体成员×共享的仪式 幸福律·保美 E→S→D
批判 被结构塑造的受众×生产观念的机构 自由律·保善 E→S→D 与 S→E→D
文化研究 协商着读的受众×编码的文本 自由律·保善 E→S→D
平台与计算 用户画像×被推荐的内容 自由律·保善(外包) S→D→E
系统论(受审) 无主体×沟通接续沟通 不合规则(本书曾读作自由律·保善,互动自足) E→D→S

先说清这张表的来历。十一行里,传递与效果、使用与满足、批判、媒介环境四行的出生证,照第321号13.2填;文化研究一行,第321号原本并在批判栏里,标了〔待核〕,本书拆出来单列;其余六行是本书补填的。补填的出生证只写通行的常识,它们是读法,不是定论。系统论一行,所钉之律一栏记“不合规则”:第24章审下来,它取消了主体,“钉哪一律、来历在哪两律的矛盾里”这条规则套不上它,本书不硬把它塞进哪一族。读者若觉得哪一行填得不对,可以改,改完再照本章的办法数一遍;本章的结论押在“改了几行以后元数变不变”上,而不是押在某一行的措辞上。

这张表的顺序和第四编不同。第四编按学科史上出现的大致先后排,这里按所钉之律排。一换顺序,表就自己分成了三块。

先看出生证一栏的前半。十一张出生证,主体预设没有两张相同:发者收者、信源信宿、被改变的人、节点、主动受众、修辞者、成员、被塑造的人、协商的读者、画像、无主体。只看这一栏,传播学是十一元的,而且十一元互不相让。这正是第321号说的“怎么都行”的来路:十一个人上桌,十一种说法,谁也不必理谁。

◆二、三种数法

“几元”怎么数,要先说清楚。第321号给了一个定义: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路径依赖是什么?是一个学派从某个起点出发,沿着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起点不拿出来检验。所以数“元”,数的是互不检验的起点有几个。

照这个定义,至少有三种数法。

第一种,数出生证,得十一。可是出生证不等于起点。效果研究的“发者收者”和扩散研究的“网络节点”,名字不同,护着的却是同一件事:消息是一个不变的东西,从这里到那里。两张出生证,一个没被检验的起点。

第二种,数主路径,得五。十一派用到了S→D→E、E→S→D、S→E→D、D→E→S、E→D→S五条,六条路径里只有D→S→E没人当作主路径。可路径是走法,不是起点。批判取向一派就走了两条路,难道它算两元?效果研究和平台研究都走S→D→E,一个钉特征律,一个钉自由律,护着的起点完全不同,难道它们算一元?路径数得出“走法有几种”,数不出“起点有几个”。

第三种,数所钉之律,得三。这是本书的数法。本书判词说: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一律就是一个不许拿出来检验的起点:钉特征律的,不许问“保真从哪里来”;钉幸福律的,不许问“需要和好听从哪里来”;钉自由律的,不许问“自主和各家做法从哪里来”。这三个问题彼此不同,这三个起点也互相不检验。所以照第321号的定义,传播学是三元的。

家里有现成的例子。给奶奶买手机,二舅看价钱,三姨也看价钱,妈妈看字大不大,小姑也看字大不大,女儿看奶奶会不会用。五个人,三种看法。三姨和二舅吵起来,吵的是“三百块的还是五百块的”,吵完能定下来,因为两人认的是同一把尺子;二舅和妈妈吵起来,一个说贵,一个说字小,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两人手里是两把尺子。数尺子,不数人。

为什么不数路径,也可以用揉面来想。妈妈教女儿揉面,先放水后放面,还是先放面后放水,两家做法不同,可都是奔着“馒头好吃”去的,护着的是同一个起点。另一家人揉面不为吃,为的是过年蒸花馍摆在供桌上好看,做法可能和前一家一模一样,护着的却是另一个起点。走法相同不等于起点相同,走法不同也不等于起点不同。

◆三、三族:四、三、三,外加一行不合规则

按所钉之律归,十派成了三族,系统论单记一行。

族 成员 当作现成的东西 看不见的推动
特征族(四派) 传递与效果、信息论与控制论、媒介环境、扩散与网络 没走样的消息、稳定的形式 ③ 各说各的又想和睦,逼出核查
幸福族(三派) 使用与满足、符号学与修辞、仪式观 需要、好听、共同体 ① 要碰出真又各说各的,转去好听
自由族(三派) 批判、文化研究、平台与计算 自主、抵抗、选择 ② 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改说做法
不合规则(一行) 系统论 接续 套不上规则

读这张表,要记住一句:表里“看不见的推动”一栏,是由本书判词的定义推出来的,钉特征律的对③,钉幸福律的对①,钉自由律的对②。这条对应本身不算发现。可错的地方在别处:每一派自己文献里的异象,是否集中出现在本书预测的那类群里。系统论那一行记“不合规则”,不是给它留情面,而是照实记账:在第26章十一行“四行不符即撤回”的门槛里,它已经算掉一行。

同族之内,各派并非一样。媒介环境看的是现实之龙上的媒介物件,效果研究看的是理念之龙的起点和现实之龙的终点;修辞只在一个文本里看好听,仪式观把整个自我之龙当成传播本身。按第321号的说法,这些是同一条路径依赖内部的分叉:承认原来的起点,在一块没解释的地方另立一个名字。所以本书的读法是“三族十枝,外加一行不合规则”:三个起点,十种看法,还有一派暂时归不进去。

三族各像家里的一样东西。特征族像复印机:它最关心的是印出来和原件一样不一样,一个字都不能错,错了就叫“失真”。幸福族像奶奶的摇篮曲:它不问歌词对不对,只问孩子睡没睡着、一家人听着舒不舒服。自由族像各家揉面:同一个方子,各家揉出各家的馒头,它关心的是谁能自己做主、做出来对谁好。复印机、摇篮曲、揉面,三样都是传播,三样都传得下去,可拿复印机的尺子去量摇篮曲,摇篮曲处处“失真”;拿摇篮曲的尺子去量复印机,复印机冷冰冰没有一点用处。

这里有两处要照实写出。

其一,第321号的意义权重有两处和本书不合。使用与满足,第321号记“自由●”,理由是受众可以自己选;本书读成幸福律,理由是选的目的是舒服。传递与效果,第321号记“自由◐”,本书读成特征律。按本书的体例,两种读法并列,不强求统一。好在换一种归法,元数不变:要是照第321号把使用与满足归进自由族,幸福族成了两派,自由族成了四派,族还是三个。

其二,系统论已经记作不合规则,仪式观还在受审。系统论这一行,第24章押的是:家族群和陌生人群的接续方式若没有差别,它在那一点上胜出,那时自由律就不需要谁在乎和气,它便是一个不由矛盾推出的起点。仪式观若在受审中胜出,即家族群里大量的仪式找不到①的来历,幸福律在那里也是一个自己长着的起点。两种情形都不会让元数变少,只会变多:三族之外,多出一个或两个起点。到那时,本书要说传播学是“三族加一”,甚至“三族加二”,本书判词跟着收窄。

◆四、三族之间,为什么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321号说,并排的路径互相不检验起点,所以并排之后没有谁能说服谁。本书要再往里说一层:为什么偏偏说服不了。

看三族各自不许问的那个问题,落在哪一条推动上。特征族不许问的“保真从哪里来”,落在③上,③是自由律碰幸福律。幸福族不许问的“需要从哪里来”,落在①上,①是特征律碰自由律。自由族不许问的“各家做法从哪里来”,落在②上,②是特征律碰幸福律。

这样排开就看出来了:每一族的来历,都在另外两族所钉的那两律的相持里。特征族的起点,是自由族和幸福族顶住以后推出来的;幸福族的起点,是特征族和自由族顶住以后推出来的;自由族的起点,是特征族和幸福族顶住以后推出来的。

这就有了一个结构上的麻烦。两族坐下来争论,桌上只有两律。按本书第12章的说法,两律相持,群里有四条出口: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学界里,接着争就是几十年的论战;散伙就是各办各的刊物、各开各的会,第321号说的锁定,正是这个样子;交权威裁决,要有一个大家都服的人,学界没有。剩下的只有换一个值。按台阶值的读法,两族之争的收场,应当是第三族的说法冒出来:两律都不出场,只剩第三律。

腊月那一晚就是一场小型的三族之争。二舅是特征族,要的是“对不对”;三姨是自由族,要的是“我的说法也算数”。两人顶住,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接着有人说:“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句话不判真假,也不替哪一方保留做法,只剩顺口,这是幸福族的话。二舅没赢,三姨也没赢,第三族把话收了。

另外两对也一样。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这是特征族的话;可群里刚刚和好,又怕伤和气,这是幸福族的话。两样顶住,收场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只给做法,不判真假,这是自由族的话。再往后,各家的做法越说越多,这是自由族;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这是幸福族。两样顶住,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这是特征族的话。三场小争论,每一场都是两族相持,第三族收场。没有哪一场是一方把另一方说服了的。

由此给一条读学术史的预测:传播学里两族之间的大争论,多半不是以一方说服另一方收场,而是以第三族的一个新说法出现、争论慢慢没人提了收场〔待核:须逐场核对学界争论的起止与收场说法,本书未做此项核对〕。还有一条对照:同族两派之间的争论,比如效果研究和扩散研究争“效果有多大”,靠数据就能收场,因为两边认的是同一把尺子;跨族之争,数据收不了场。设计是:从传播学刊物里挑出若干场有名的争论,由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编码,记下每场是同族之争还是跨族之争,收场时是“数据定了”“各说各的”还是“出现了一个两边都没提过的说法”。

这个设计最怕事后找补。一场争论过去几十年,回头看,总能找到某个“第三种说法”,硬说它就是台阶。所以编码要事前定规矩:先只看争论双方各钉哪一律,按本书的规则写下“该由哪一族收场”,封存;再请另一组编码者去读收场时期的文献,记下实际冒出来的是哪一族的说法。两组的结果对上的多,本章的读法站得住;对上的少,就照实认账。

◆五、几元:三元,是一圈

回到表哥那句话:“其实就三种说法。”他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这三种说法不是三块互不相干的地。特征族护着的“没走样的消息”,是③的产物;幸福族护着的“需要与好听”,是①的产物;自由族护着的“各家做法与自主”,是②的产物。①推出幸福律,②推出自由律,③推出特征律,三条推动首尾相接,就是本书讲的价值轮转。三族各自站在这一圈的一站上,把自己那一站的产物当成了起点。

所以本章的回答是:传播学看着是十一元,数起点是三元,三元连起来是一圈。不是一元,因为三族各自看清的那一段都是真的,不能互相取消;也不是互不相干的三元,因为每一元都是另两元相持的产物。效果研究看清了核查之后那条没走样的消息;使用与满足看清了争不出结果以后那份“图个舒服”;批判和文化研究看清了真话伤和气时那一串各家做法。三家都没看错,只是三家都把一站当成了一圈的起点。

拿那三天走一遍就清楚了。第一天晚上,群里收在“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幸福族最爱这一段:你看,传播就是图个舒服、图个顺口。第二天,表姐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各家讲起做法,自由族最爱这一段:你看,人人都在自己做主,并没有被一条谣言牵着走。第三天,有人贴出卫健委的说法,还定下“转之前先查一下”,特征族最爱这一段:你看,消息终于送准了,效果出来了。三族各截了一天,各写了一本书。没有一族问过:这一天为什么接在那一天后面。

三龙也是一样的情形。第四编十一章拆下来,十一派里没有一派同时看三条龙。特征族多看理念之龙的起点和现实之龙上的采纳,幸福族多看自我之龙,自由族多看理念之龙和自我之龙。把三族合起来,三条龙才都有人看;可合起来看的人,又得先承认三族是一圈,否则只是把三本书钉在一起。

按第321号的规矩,补完了还要回头查。本书自己的出生证,可以写成“人在某个群里×一串特征纠缠”。它钉住的是什么?最可能的答案是:它钉住了“轮转”本身,把单向的①→②→③当成了不许问的东西。这个次序本来就是本书的押注,不是推出来的,裁判只有转移矩阵。所以本书把这一条的失效条件放在最前面:若实测的转移在多数群里是①→③→②,后继规则撤回,“一圈”就退回成“三元并排”。

带走的话
十一派看着十一元,数互不检验的起点只有三元,三元首尾相接成一圈。

小账
年夜饭桌上,十一个人十一句话。按出生证数,是十一元;按谁跟谁吵得起来数,是三元:较真的那几句,各说各的那几句,和气的那几句。再看这三种话怎样收场:较真碰上各说各的,收在和气上;和气攒多了,较真的人改说做法;做法说多了,又有人去查个准。三种说法转成了一圈。一门学科的学派,和一桌亲戚的说法,数法是一样的。

怎样会错 一、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各派原典提取“不许问”,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规则预测的那条推动上(系统论记作不合规则,已算一行),三族的划分不成立,元数退回第321号的数法。

二、同族两派之间的争论,和跨族之争一样难收场、一样靠不了数据,“同一把尺子”的说法错,三族不是三个起点。

三、跨族的大争论多数是以一方说服另一方收场,而不是以第三族的新说法收场,本章对“谁也说服不了谁”的解释撤回。

第 26 章

不许问的问题清单

侄女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回做数学作业,先翻到书后面看了答案,再回头去“做”题。那天的作业全对。妈妈看了一眼草稿纸,说:“你这不是做出来的,是对出来的。”侄女不服:“答案又没错。”妈妈说:“答案没错,可你会不会,这张纸说明不了。”上一章把十一张出生证并排,数出了三族。这一章要把十一派各自“不许问”的问题列成一张清单,再一行一行看它落在哪条推动上。难处就在妈妈那句话里:如果先看了答案再去找问题,清单再整齐,也说明不了什么。

◆一、“不许问”是什么意思

先把这个词说清楚。“不许问”不是谁下了禁令。第321号讲得明白:在某个学派的框架里,有的问题找不到可以回答它的位置。问了,这一派就得换掉自己的起点。

拿家里的事说。全家给奶奶挑手机,二舅只看价钱。你问二舅:“字太小,奶奶看不清怎么办?”二舅不是不让你问,他是接不住。因为在他那里,“好手机”就是“便宜又能打电话”,字大不大,不在他算账的那张纸上。要接住这个问题,他得先承认“好手机”还有别的算法。所以,一个学派不许问的问题,正好指着它站的地方。

本书判词说得更进一步: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效果研究钉住特征律,把“话送没送到、走没走样”当起点,它不许问的就是“话凭什么没走样”;本书说,没走样是③推出来的,是群里各改各的、又想和睦,才逼出有人去查原样。使用与满足钉住幸福律,把“图个舒服”当起点,它不许问的就是“需要从哪里来”;本书说,需要是①推出来的,是真假争不出、又各说各的,群里才转去图个舒服。批判取向钉住自由律,把“被安排、要争回自主”当起点,它不许问的就是“没被安排的样子长什么样”;本书说,那个样子是②推出来的,是真话伤和气时,人们改讲各家做法。

这条对应有一个固定的口诀:钉特征律的对③,钉幸福律的对①,钉自由律的对②。系统论是例外:第24章审下来,它取消了主体,口诀套不上,记作“不合规则”。

这里要老老实实说一句:这条口诀是从本书判词的定义里推出来的,不是什么发现。三律里钉住一律,剩下两律的矛盾只有一种,“对哪一条”是算术。所以,光把十一派按口诀排进三条推动,什么也证明不了,就像侄女先看答案再写过程,写得再顺也不算会。

那这一章要检验什么?检验的是:不知道口诀的人,从各派自己的书里找出来的“不许问”,会不会自己落到口诀说的那条推动上。这一步才可能错。

◆二、十一行的清单

下面这张表有两栏,一栏叫“第321号所列不许问”,一栏叫“本书归位”。两栏分开写,不许拿后一栏去改前一栏。

取向 所钉之律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本书归位 口诀预测
传递与效果 特征律 照引第321号13.4:“被传递的东西,在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另有一问:“发出者本人是怎样成为发出者的?” 消息凭什么没走样? ③
信息论与控制论 特征律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改写为什么有方向? ③
使用与满足 幸福律 照引第321号13.4:“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 需要从哪里来? ①
批判 自由律 照引第321号13.4:“如果观众各读各的,结构是怎样起作用的?什么证据出现,就说明某群人没有被塑造?” 受众为何不直接反抗,而改说“我们家这么做”? ②
文化研究 自由律 第321号未单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协商、对抗的解码位置从哪里来?〔待核:霍尔与莫利的相关讨论〕 解读为什么又被拉回和气? ②
媒介环境 特征律 照引第321号13.4:“同一种媒介,为什么在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家庭里,效果大不一样?” 同媒介为何不同效果? ③
符号学与修辞 幸福律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为何好听的版本胜出? ①
扩散与网络 特征律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粒子在途中为何又被改回原样? ③
平台与计算 自由律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算法替人选了以后,“我试过”式的回应会不会被“有人试过”替换? ②
仪式观 幸福律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 共享的仪式从哪里来? ①
系统论 不合规则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 取消主体后,真话伤和气的②还在不在? 无(记一行不符)

这张表摆出来,先要把它的毛病说在前头。

第一个毛病:这一栏现在有原话的只有四行,效果、使用与满足、批判、媒介环境,而且这四句也不是从各派原典里抄的,是第321号第13章的作者按自己的读法写的。第321号自己说了:“以下全部是本书的建模判断。”所以这一栏不叫“原典不许问”,只叫“第321号所列不许问”。另外七行,第321号没有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暂拟的那几句,是写书的人知道口诀以后写的,正是侄女先看了答案的那种写法,不进盲编码检验。

第二个毛病:效果那一行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问意义在运送前有没有,要回答它,得看话在群里怎样被改、又怎样被拉回原样,这在③上。第二个问题问发出者怎样成了发出者,按本书第三个命题,做法型的常发者是在②里出来给做法的人,这在②上。一行里两句话,落在两条推动上。第14章已把这一行记作“部分不合”。

第三个毛病:系统论那一行,所钉之律记“不合规则”,口诀给不出预测。它不等编码者打钩,先算一行不符。这样一来,四行的门槛里,已经用掉了一行。

这三个毛病不遮。下面讲的检验办法,就是为了把它们挑出来。

毛病说完,这张表还是可以竖着读一遍,看三族各自漏掉了什么。

钉特征律的四派,口诀都对③。它们把“没走样”当起点。早点铺老板娘的小黑板上写“今日豆浆甜”,效果派问看到的人买了没有,信息论问字写清楚没有,扩散派问一条街上传开没有,媒介环境派问黑板这种东西本身起了什么作用。四问都默认“豆浆甜”这三个字在街坊嘴里一直是“豆浆甜”。可是街坊们一个说“今天放糖多了”,一个说“是换了豆子”,各说各的,又不想在铺子门口争,最后有人去问老板娘本人。“原样”是这样被问出来的。

钉幸福律的三派,口诀都对①。它们把“舒服”“好听”“共同体的温暖”当起点。爷爷开着电视睡着,说“为了陪伴”,使用与满足就把“陪伴”当成爷爷本来就有的需要。本书要问的是:那份“陪伴”是哪一回、在哪两样东西顶住以后才长出来的。

钉自由律的三派,口诀都对②。它们把“各人自主”当起点,或者当成被结构拿走、要争回来的东西。表姐在护士同事群里直说“谣言”,在家族群里只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同一个人,换个群就换了说法。本书要问的是:这一换,是她自主选的,还是真话和和气在那个群里顶住,把她推出来的。

三族各漏一条推动,正好三条漏全;系统论不在三族里,不参与这一笔。这一点由口诀定义而来,不算发现;可它告诉读者,清单一旦对上,漏掉的东西不是零零碎碎的,是整整齐齐的三块。

◆三、先提取,后归位

为什么一定要先提取、后归位?还是拿写作业来说。先自己做题,再对答案,对上了才说明会;先看答案再写,写得再像也不作数。传播学这张清单也一样:先由不知道口诀的人从原典里把“不许问”找出来,再交给另一拨不知道口诀的人去归位。两拨人都蒙着眼,口诀才有机会被打脸。

具体做法分三步。

第一步,提取。请几位读过传播学、但没读过本书的人,每人负责几派,从各派公认的代表作里找出这一派“接不住”的问题。要求只有一条:写出原句或贴近原句的转述,注明出处。他们不知道每派被本书算作钉哪一律,也不知道口诀。提取的问题,每派最多两句;事前规定,第一句算主问题,第二句另记。效果那一行就照这个规矩办:主问题算数,第二问单独记下,看它落在哪里。第321号所列的四句,写的人不知道本书的口诀,可以和提取出来的句子一起交去归位;本书暂拟的那几句一律不用,那几行要等蒙眼提取出原句再上。

第二步,归位。另请两位编码者,同样不知道口诀,也不知道每一行是哪一派。交给他们的是一张纸,纸上用大白话写三条推动:①要碰出真,又人人各说各的;②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③各改各的,又想和睦。外加一格“哪一条都不是”。编码者要回答的只是一件事: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去看群里哪两样东西顶住了?两人各自打钩,一致性系数(科恩κ)到0.7才用;不到,先改说明,再做一遍。

第三步,对账。把编码者的钩和口诀预测摆在一起。一行算“相符”,要两位编码者都落在口诀预测的那一条上。

为什么这样设计?因为每一步都堵住一条偷看答案的路。提取的人不知道口诀,就不会顺着口诀去挑问题;归位的人不知道是哪一派,就不会凭名气去猜;多给一格“哪一条都不是”,就不会被硬塞进三选一。

拿一行走一遍。假设编码者拿到的纸上只有一句:“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他不知道这是哪一派。他要想的是:要回答“需要从哪里来”,得去看群里什么东西顶住了?他可能这样想:一个人本来不需要天天看养生顺口溜,后来怎么需要了?也许是家里为一件事吵过,吵不出对错,又不能不来往,大家就转去说些好听的、舒服的,慢慢就离不开了。这样想,他会把钩打在①上。他也可能这样想:需要是被广告和节目一点点养出来的,跟群里谁和谁顶住没有关系。这样想,他会打在“哪一条都不是”上。哪一种想法多,不由写书的人说了算。

所以第二步交给编码者的说明,只能讲三条推动是什么样子,不能讲“需要通常从哪里来”。说明里多给一句提示,就等于把答案页拆开了一角。说明写好以后,先拿几条和传播学无关的家常问题试一试,比如“为什么家里吃饭不许看手机这条规矩,是去年才有的”,看两位编码者能不能各自独立地打钩、打得一样。试通了,再上真题。

◆四、四行不符就撤回

门槛定在哪里?本书事前定死:十一行里若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口诀预测的那条推动上,撤回“单律依赖”这一本书判词,十一派退回第321号的出生证,只并排、不归族。系统论记作不合规则,已经算一行不符,所以剩下十行里只容再有两行不符。

为什么是四行?可以算一算。假设口诀全是瞎说,编码者三条里随便落一条,每行碰巧相符的机会是三分之一。剩下十行里碰巧对上八行或更多,概率不到百分之一。要是算上“哪一条都不是”那一格,碰巧的机会更小。所以,最多容三行不符,这个门槛不是放水;反过来,十一行全对才算数,又太苛,因为“不许问”本来就有提取得准不准的问题,难免有一两行提歪。三行的余地,一行已经给了系统论,剩下两行留给提取误差。

还要防一件事:不能事后改门槛。门槛写在这里,写在检验之前。将来对出来是四行不符,就照写“判词撤回”,不许改口说“其实第四行也勉强算对”。这跟家里立规矩一样:说好了作业写完才能看电视,写到一半就不能改成“写了一半也算”。

撤回了,本书还剩什么?要分清两样东西。一样是对学派的读法,也就是“各派各钉一律,不许问的就是所钉之律的来历”。清单这一关打倒的是它。另一样是对群的读法,也就是三条矛盾推动、台阶值、价值轮转、资格沉淀。这些说法有自己的预测,在家族群、陌生人群、工作群里各自去验,不靠学派清单撑着。清单不过关,第四编的十一份解构要退回出生证并排,第八编的命题照旧各验各的。这就像家里那份折起答案页的作业:错了四道,说明这一章没学会,不说明前面几章也没学会。

可也不能反过来,拿“命题还在”来给判词撑腰。判词撤回就是撤回,书里凡是写“某派钉住某律”的地方,都要改成“本书曾这样读,未过清单检验”。

还有一层。就算十一行都对上了,也只是说判词没被这一关打倒,不等于判词对了。各派的异象是不是集中出现在本书预测的那类群里,还要第八编的命题一条一条去验。清单这一关只是门口的第一道。

◆五、哪几行最可能不符

一本书要先说清自己最可能在哪里摔跤。按现有的材料,下面几行最悬。

先说已经落地的一行。系统论取消了主体,只讲沟通接着沟通。第24章审下来,口诀套不上它,记作不合规则,算一行不符。从它的原典里提取的问题,很可能是“沟通怎样接下去”一类,跟谁在乎和气没有关系;就算编码者勉强打在②上,这一行也不改记。账已经记下,不许事后找补。

剩下的里头,仪式观最悬。本书从一开始就把它当作最可能推翻本书判词的一行。理由很直白:仪式观说传播是维系共同体,不是运送信息。家族群里每天一张“早安”图,看起来根本不需要谁较真,也就不需要①。如果从仪式观原典里提取出来的“不许问”,是“仪式本身为什么要每天重复”这一类,编码者很可能打在“哪一条都不是”上。本书押的是:早安图的密度在吵过一场、没吵出结果之后上升。可在清单这一关,押什么不管用,看的是编码者的钩。

批判第二悬。第321号给它拟的不许问是“什么证据出现,就说明某群人没有被塑造”。这是一个问失效条件的问题。本书说答案在②里:住户群里没人直接骂物业,大家改说“我家是自己找师傅修的,多少钱”,做法各不相同,这就是没被塑造的样子。可这一步是本书的眼光,不是编码者一眼看得出的。蒙着眼的人读到“没被塑造的证据”,未必想到“怕伤和气”。

效果那一行第三悬,悬在第二问。主问题落在③的机会不小;但要是提取的人把“发出者怎样成为发出者”当成主问题写在前面,它就落在②上,这一行就不符。事前定规矩“第一句算主问题”,正是为了不让写书的人事后挑。

文化研究和媒介环境是中等的悬。文化研究的问题如果提取成“解码位置从哪里来”,编码者可能想到读者的出身和阶层,而不是群里的和气;媒介环境的“同一种媒介为什么在不同家庭效果不一样”,答案可以落在三条推动的任何一条上,也可以落在“各家本来就不同”上,口诀押的③并不显眼。

另外四行,信息论、修辞、扩散、平台,现在连原句都没有。它们的暂拟问题是照着口诀写的,不进检验。真去提取以后,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这样数下来,已经记下一行不符,最悬的又有三行,暂时没底的还有四行。最悬的三行只要全落空,就凑满四行。也就是说,本书判词跨过这一关的把握,并不大。本书照实写在这里。把握不大的地方写出来,比把握不大却装作十拿九稳要好。

带走的话
先蒙眼提取各派不许问、再蒙眼归位,十一行有四行不符,判词就撤回。

小账
回到侄女那份全对的作业。妈妈后来想了个法子:把书后面的答案页折起来夹住,让侄女先做,做完再拆开对。头一回,错了四道。妈妈没骂她,说:“错了四道,你知道自己哪里不会了,这比全对有用。”这一章的清单也是这样:先把口诀折起来,让不知道口诀的人先提取、先归位,再拆开对。对上了八行以上,判词过了第一关;错了四行,判词撤回。错了也有用,它会告诉本书,哪一派的起点不是另两律顶出来的,而是真有它自己的来路。

怎样会错 其一,蒙眼提取、蒙眼归位以后,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口诀预测的那条推动上(系统论记作不合规则,已算一行),“单律依赖”这一本书判词撤回,十一派只按第321号的出生证并排。

其二,编码者大量打在“哪一条都不是”上,比如过半的行都不能归入三条推动的任何一条,说明“不许问的问题来自两律矛盾”这个说法本身站不住,不只是归错了位。

其三,两位编码者对同一行的归位长期对不上,改了说明也到不了0.7,说明三条推动在原典问题上分不开,清单这一关无法检验,判词在这一关只能记作“未验”,不能记作“通过”。

第 27 章

免检与改名

孩子期中考试数学考砸了。晚饭桌上,家长先说:“这次是意外,题出偏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他这是粗心,会做的都做错了。”最后说:“孩子聪明,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三句话说完,饭照吃,事就算过去了。第321号拿这三句话讲过学派怎样保护自己的起点。上一章列的是各派不许问的问题;这一章看前两句话,也就是“意外”和“粗心”,看它们在传播学里是什么样子,又怎样把不许问的问题一直挡在门外。

◆一、什么叫“吸收”

一个学派遇到不合的事,按理有两条路。一条是回头检查自己的起点,看是不是起点错了;另一条是不动起点,想法子把不合的事收进来。第321号把后一条路叫“吸收”,并且分出三种手法:免检、改名、先验。

孩子考砸这件事,就是一次异象。家长心里的起点是“孩子会了”。考砸了,本该回头问一句“他是不是其实没学会”。可是三句话一句接一句,把这个问题挡在了外面。第一句“这次是意外”,把考砸算成例外,起点不用查,这是免检。第二句“他这是粗心”,给考砸起了个名字,有了名字,好像就解释了,这是改名。第三句“孩子聪明大家都知道”,把起点说成不用证明的事,这是先验,下一章再讲。

免检和改名常常一前一后,可它们不是一回事。免检说的是“这一回不算”,把异象请出门外;改名说的是“这一回算,它叫某某”,把异象请进门,给它安一张床,不让它乱走。前者让起点不必回答,后者让起点好像已经回答过了。所以改名比免检更难察觉:免检的例外攒多了,人还会起疑;改名以后,异象有了名字、有了一章、有了一批论文,看上去倒像学派的成绩。

吸收不是撒谎。家长说的可能都是真心话,题也可能真出偏了。吸收的毛病不在于说了假话,而在于说完以后,什么新东西也没冒出来,起点一根毫毛也没动。

这一章的检验问题只有一个,第321号第5章给的:新名字带来了什么新预测?带来了,就是真修正;没带来,就只是改名。这个问题也要拿来问本书自己。

◆二、免检:把不合的事装进一个有名字的例外

先讲免检。

早点铺老板娘门口的小黑板,有一天写了“今日豆浆甜”。按效果派的画面,话送到了,看到的人应该多买豆浆。结果那天豆浆没多卖。老板娘的男人说:“下雨了,人少。”第二天不下雨,也没多卖。他又说:“老顾客本来就喝豆浆,写不写都一样。”第三天还没多卖,他说:“隔壁新开了一家,有人去那边了。”三天三个理由,个个说得通,可“写了就该多卖”这个起点,从没被拿出来问过。

传播学里有一段常被讲起的历史,跟这个很像。早年有人以为大众媒介对人的态度影响很大,后来的调查发现,影响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待核:有限效果研究史的具体研究、年代与代表学者,以教科书为准〕。常见的处理是加进“中介因素”“选择性接触”这类变量:人只看自己本来同意的东西,所以没改变;身边有人在中间转述,所以效果打了折扣。加了这些变量,没效果的情形就有了一个有名字的地方住。第321号说得很准:起点,也就是“消息是被运送的东西”,没有被拿出来检验。

扩散研究也有类似的做法。扩散派画一条曲线,一样新东西在人群里先慢、后快、再慢,传开了。总有些人、有些地方不在曲线上,传不开,或者传着传着变了样。这些被放在曲线之外,记作例外〔待核:扩散研究对“例外”的通行处理方式〕。例外越多,曲线越要加注脚,可主流模型默认“传的是同一颗粒子”,这个起点不动。罗杰斯讲过“再发明”,承认新东西在使用的人手里会被改,这是例外。

“选择性接触”这个说法,在老师家长群里很好懂。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孩子每天睡够九小时”的提醒,有的家长点开细看,有的家长看一眼标题就划过去了,因为自家孩子十点睡是老规矩,觉得没问题。效果派会说:这些家长只接触自己本来同意的东西,所以提醒没效果。这话不错,可它到此为止。它不问:同一个家长,为什么在家长群里划过去,回到家族群里却会跟着妈妈争“到底几点睡才算够”?要回答这一句,就得去看群,看群里谁和谁顶住了。选择性接触把这一问挡在了外面。

免检有一个看得见的记号:例外越攒越多,名字越起越细,起点却总也不动。

本书怎么看这些例外?本书不说它们是假的,而是问:它们集中在哪里。效果派钉住特征律,它不许问的是“消息凭什么没走样”。按本书的读法,没走样是③推出来的;没推出来的时候,消息会被①②推上保美或保善的轨道。所以,“没效果”的那些例外,有一部分不是没效果,是效果落到了别处。妈妈说“手机看多了伤眼睛”,孩子没少看,效果派记一笔“没效果”。可全家后来立了一条“吃饭时不看”的规矩。话没送到,规矩留在了现实之龙上。

这就给出一条免检推不出的预测:那些被记成“有限效果”的情形,应当集中出现在退出成本高的亲密群里,而且在那里,说法丢了,做法变了。陌生人群里,没效果就是没效果,三条龙一起淡下去。要是“没效果”的例外均匀地撒在各类群里,跟群是不是亲密、退不退得掉都没关系,本书这一读法就错了。

回到三姨那条消息,看免检在家族群里会怎样记账。侄女发了辟谣链接,群里的话说清楚了。效果派若去数,会记一笔“辟谣有效”:没人再转了。过了三个月再去看,几家的餐桌上那两样菜还是不同盘,三姨再转什么,大家都先看一眼。这时效果派又会记一笔“态度改了,行为没改”,把它放进一个有名字的例外里。两笔账,一笔记有效,一笔记例外,“消息是被运送的东西”还是没动。本书的账是另一种记法:理念之龙上被驳倒的东西,落到了现实之龙(餐桌)和自我之龙(三姨的资格)上,不是例外,是转移。

还有一个更粗的查法,第321号也给过:被说成例外的数据,占总数多大比例?豆浆三天都没多卖,三天都是“例外”,那“例外”就不再是例外了,是常态。一个学派的例外占到一半,它的起点就该拿出来查。

◆三、改名:给异象起一个名字,当作解释

再讲改名。

第321号举过爷爷的例子:爷爷每天晚上开着电视睡着,问他为什么,说“为了陪伴”。第二天电视坏了,爷爷说“屋里太静”。“陪伴”这个需要,可以解释这两件事,也可以解释别的任何事。它没冒一点风险。

使用与满足派把人想成带着需要去挑媒介。后来发现,很多人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天天开着。框架就增补一类需要,叫“习惯性使用”或“消遣”。名字一起,不需要的“需要”也成了需要。这就是改名:异象没被解释,只是被起了名字收编了。

信息论的改名是“噪声”。传话游戏人人玩过,第一个人说“明天下午三点在门口集合”,到第八个人成了“明天下午在门口等”。信息论把中间的变化记作噪声。噪声没有方向,像收音机里的沙沙声,只能想办法压低,不必问它往哪里去。可是人传人的变化,往往不是沙沙声。本书第15章举过奶奶的菜谱:“盐一小勺,因为腌过了。”放进家族群里几个人一起讨论,小姑说半勺,表姐说小汤匙,“一小勺”常变成“少放点”,“因为腌过了”却还在。丢的是数,留的是理由。这不是随便丢,是有方向地丢。把它叫“噪声”,方向就看不见了。

批判取向和文化研究的改名,是“协商”和“抵抗”。同一部电视剧,有人照着编剧的意思看,有人看出了反着的意思。本来这是一个异象:如果观念都被结构安排好了,为什么大家读出来不一样?给“读出来不一样”起名叫“协商式解读”“对抗式解读”,异象就有了一个格子住〔待核:霍尔三种解码位置的表述与来历〕。第321号的判断是:批判取向在这里先验为主,辅以改名,把“受众解读不同”改称“协商”“抵抗”。

三派三个名字,噪声、习惯性使用、协商与抵抗,做法是一样的:遇到起点解释不了的事,不回头查起点,往框架里添一个词。

为什么改名这么顺手?第321号讲锁定时说过一句实在话:一个取向选定了重点以后,研究设计、词汇、收数据的办法都围着它转,别的东西不是没人看见,而是不容易在本派的刊物上做成一篇像样的论文。改名正合这个局面。起一个新名字,可以编一张新量表,发一批新论文,还不用动老前辈的起点。家里也一样:说孩子“粗心”,不用改补习班,不用换辅导书,也不用跟孩子坐下来一道一道看错题。名字省事,所以人人爱用。

还要看清改名挡住了什么。改名挡住的,恰好是这一派所钉那一律的来历。使用与满足钉住幸福律,起一个“习惯性使用”,就不必问舒服是从哪里来的;信息论钉住特征律,起一个“噪声”,就不必问原样是怎样被保住、又怎样被改走的;批判与文化研究钉住自由律,起一个“协商”“抵抗”,就不必问各人的自主是在哪两样东西顶住以后长出来的。三个名字,各堵一条推动:习惯性使用堵①,噪声堵③,协商与抵抗堵②。这和上一章的口诀对得上;也正因为对得上,它是定义带出来的,要靠下一节的预测来验,不能当成证据。

◆四、检验问题: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

改名本身不是罪过。科学里很多好东西,起头都是给一个异象起名字。要分清真修正和改名,只有一个问题:新名字带来了原来推不出的预测没有?

拿孩子的“粗心”来试。如果真是粗心,错的题应当散在各类题里,会做的题也错,不会做的题也错,而且换一张卷子再考,错的地方不一样。如果是没学会,错的题应当集中在某一类上,比如分数应用题,换卷子再考,还是错在那一类。所以“粗心”这个名字,只要家长肯说一句“粗心的话,错题应该是散的”,它就带了一条预测,可以拿错题本去对。不肯说这一句,“粗心”就只是一个名字。

拿“习惯性使用”来试。说爷爷开电视是“习惯性使用”,能推出什么?要是推得出“家里换了作息,习惯会在几周里跟着变”,或者“同样习惯的人,电视坏了反应相同”,那就有了预测。要是只能事后说“这是习惯”,那就是改名。本书在第16章给出另一种读法:“陪伴”是①推出来的,常常是家里吵过一场、谁也说不服谁之后,才开始开着电视睡。这就带了一条预测:争论激烈而没有裁决的那段日子之后,图个舒服的使用会上升;没吵过的日子不上升。这条预测可能错。

拿“噪声”来试。说传话里的变化是噪声,能推出什么?能推出多说几遍、多加冗余,变化会变少。这是一条真预测,在电报和电话上很管用。可它推不出“数先丢、理由后丢”,也推不出群越大数丢得越快。本书把冗余拆成两种,逻辑的冗余和数学的冗余,押群越大,数字的保持跳数下降越快,因果的保持跳数几乎不变。这条预测,“噪声”推不出来。

拿“协商与抵抗”来试。说表姐在家族群里的话是“协商式解读”,能推出什么?如果解码位置是人的属性,表姐在哪个群都该一样。可是表姐在护士同事群里直说“谣言”,在家族群里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本书说,解码位置是“人在某群”的属性,随群的价值相持位变:在较真对和气的群里,她转去讲做法。这一条,“协商”这个名字推不出来,因为它把位置钉在了人身上。

四个名字试下来,可以看出给一个名字配上预测,用不着多大学问,只要回答三件事。第一,这个名字说的东西要是真有,换一个场合,什么会跟着变?第二,变的方向是哪边?第三,看到什么,就说明这个名字没用?“粗心”回答了这三件事:换一张卷子,错题位置会变;变成散的;看到错题总在一类上,“粗心”就没用。家里谁都会这样问。学派不这样问,不是不会,是起点没让它这样问。

这里要公道。上面说“推不出”,是说各派通行的讲法推不出,不是说各派没有一个学者想到过。有没有人早就沿着这几个名字做出了新预测,要逐篇核对原著〔待核:有限效果、习惯性使用、协商式解读三处后续研究中有无带出新预测的论著〕。若有,那一处就是真修正,本书要承认,不能一概叫改名。

◆五、这把尺子也量本书

检验问题不能只拿去量别人。本书也起了不少新名字:台阶值、价值轮转、价值相持位、资格沉淀、保值错位。它们是不是也只是改名?

先量台阶值。家里本来就有一句话,“给个台阶下”。台阶值要是只把这句话换成三个字,那就是改名。先说不算新的:台阶落在哪一值,由哪两律相持决定,较真对各说各的落在顺口上,较真对和气落在做法上,这是三条推动的定义带出来的,本书不把它算作新处。本书说它多出的是两样。其一,收场的话里,相持的两值都不出现,不是各让一步。其二,有三条可以数的判据:中介,第三值出来之前常先有表情包、“好了好了”;复发,以台阶值收场的争论,一个月内再翻出来的比例低于以妥协收场的;时序,台阶值出现在争论第一次停顿之后,妥协出现在停顿之前。这些,“给个台阶下”这句老话推不出来。推得出来,台阶值就降为转写。

再量资格沉淀。说“三姨说的”成了资格,这本身也可以只是个名字。它带来的预测是方向:家族群里,来源越传越具名,到第四跳,具名的转述过半;陌生人群里,来源越传越匿名,成了“听说”。这个方向,跟都市传说的“朋友的朋友”相反。要是两类群来源走向一样,资格沉淀就只是改名,应当撤回。

再量价值轮转。说群里的争论“转了一圈”,谁都会说;说事情总在几种状态之间来回,前人也说过,有的说在任务和情感两头来回摆,有的说由外头的意外事件推着换。价值轮转要是只把“转”说成“轮转”,就是改名。它多出来的是两样:一是方向,只押①→②→③,不押倒过来的①→③→②,从①到②、②到③、③到①的转移,至少是反向的两倍;二是能拦住,要是群主把查到的结论私下一个一个告诉大家,不在群里发,轮转应当停在③,不回到①。这两样,“转了一圈”推不出来。

本书第42章立了一条降格规则:哪一条命题被近邻的已有研究完整预测,就降为“转写”,撤回“新命题”的名号。这条规则,就是把本章这把尺子拿来量自己。

带走的话
免检把异象请出门,改名给它安张床;分辨真修正,只问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

小账
回到孩子考砸的饭桌。“这次是意外”是免检,“他这是粗心”是改名。要让这两句话不只是挡箭牌,只需各补一句:“意外的话,下回不该再这样”,“粗心的话,错题应当是散的”。补了这一句,下一次考试、那本错题本,就能回答孩子到底会不会。三姨群里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也一样:本书管它叫台阶值,就得补一句“这样收场的争论,一个月里很少再翻出来”。补不上这一句,台阶值也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怎样会错 其一,被效果派记成“有限效果”、被扩散派放在曲线外的那些例外,均匀地散在各类群里,跟群的退出成本和亲密程度无关,本书“免检藏着所钉之律的来历”这一读法撤回。

其二,逐篇核对后发现,噪声、习惯性使用、协商与抵抗三个名字,在各派后续研究里已经带出了本书说它们推不出的那些预测,那么对相应学派“改名”的判断撤回,改记为真修正。

其三,本书自己的台阶值、资格沉淀等名字,它们的预测被近邻研究完整说中,或所附的判据在大量群里与预测相反,这些名字照第42章的降格规则降为转写。

第 28 章

先验与混合用法

小区楼上的水管漏了,楼下天花板渗水。住户群里有人先说了一句:“物业一定不会管。”第二天物业来人修了。那人说:“这回是碰巧,正好有人投诉到街道了。”又过了一阵,另一栋楼也漏了,物业拖了三天没来。那人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物业来了,是碰巧;物业没来,是“你看”。不管发生什么,“物业一定不会管”这句话都不倒。上一章讲了孩子考砸时的前两句话,“意外”和“粗心”;这一章讲第三句,“孩子聪明大家都知道”,也就是先验,再看三种手法连起来用时,起点怎样被护得严严实实。

◆一、先验:起点不给自己留出口

免检和改名,都是遇到了不合的事才出手。先验不一样,它连不合的事都不必等。它把起点说成本来如此、人人都知道,从一开始就不写“看到什么就算我错了”。

“物业一定不会管”就是这样一句话。它没有说物业几天内不来才算不管,没有说修好几回才算管了。没写这一句,任何结果都能被它收下。第321号说得很准:这类判断很难被打破,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它没给自己留出口。

先验不等于起点。起点谁都得有。妈妈教女儿揉面,起点是“揉到不粘手就行了”。这也是一句不加证明的话,可它留着出口:揉完一摸,还粘手,就再揉;蒸出来的馒头发硬发死,就知道这句话在这家的面粉上不够用,得改成“揉到不粘手,再醒一刻钟”。一句话有没有出口,看它肯不肯说出“什么情形下我不对”。揉面这句肯说,“物业一定不会管”这句不肯说。

先验和所钉之律是什么关系?前两章说过,各派不许问的,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先验把这个来历直接说成“本来如此”。免检是把问题挡在门外,改名是把问题换个名字关在屋里,先验是说“根本没有这个问题”。所以三种手法里,先验锁得最紧。

先验为什么招人喜欢?因为它省力,也因为它常常带着一份体面。住户群里说“物业一定不会管”的那位,未必真跟物业有仇。他这样说,邻居们会点头,大家有了一句共同的话,心里踏实。说这句话的人,也成了群里“看得清楚的人”。要他改口说“物业这回管了”,不光是承认看走了眼,还要丢掉这份体面。学派也是这样。一个起点讲了几十年,进了教科书,成了几代学者的口头禅,要它写一句“看到什么就算我错”,等于要它冒一回丢脸的险。不写,最安全。

可安全是有代价的。一句话什么结果都能收下,它也就什么都没告诉你。住户想知道的是:下回漏水,要不要等物业,还是直接找师傅?“物业一定不会管”答不了这一问,因为它在“来了”和“没来”两头都说自己对。

◆二、批判取向的“结构塑造”

第321号把批判取向的吸收手法记作“先验为主,辅以改名”。它的起点是:观念被结构安排,受众的看法被权力和经济塑造。

这个起点有它的好眼光。早点铺的小黑板上从来不写“今日涨价”,只写“今日豆浆甜”。写什么、不写什么,不是随手的,背后有老板娘的算盘,也有一条街上谁也不愿在门口写坏消息的默契。批判取向教人去看这一层,这一层确实常被忽略。

问题出在异象来了以后。同一部电视剧,有人读出编剧要的意思,有人读出相反的意思。按起点,大家应当读得差不多。常见的处理有两种:一种说这是“表面的多样、深层的一致”,读法再不同,底下还是同一套观念;另一种说这是“抵抗”,而抵抗本身也是结构预留了位置的。第一种说法让异象不算数,第二种说法让异象也成了起点的证据。两种合起来,跟住户群里那句“碰巧”“你看”一模一样。

放到三姨那条消息上看。批判取向会问:这类健康消息在微信里大量流通,背后是谁在生产“健康焦虑”,谁因此得益?这一问有用。可第321号也指出它挡住了一个问题:如果三姨其实很清楚这条消息不可靠,结构还起作用吗?三姨也许并不全信,她转,是想找个话头跟家里人说说话。要是这样,消息在她手里就不是一份被塑造的焦虑,而是一个开口的由头。批判取向的先验,让这一问很难进门:三姨信,是被塑造了;三姨不信还转,是被塑造得更深了。两头都收下。

公道起见,要说清楚:批判取向内部也有人明确要求经验证据〔待核:批判取向内部主张经验检验的具体学者与论著〕。第321号也强调,这是对它主要论述方式的判断,不是对全体的判断。本书照这个分寸说。

本书能为它补什么?给“没被塑造”一个看得见的样子。还是住户群:漏水的事一出来,群里没人直接骂物业,大家改说“我家上回是自己找的师傅,一百五”“我家是先拿盆接着,等物业”“我家直接打了热线”。做法一家一个样,彼此不一样。本书第17章说,这一串做法是②推出来的:较真的人在场,想说物业不管用,可住户之间天天见面,不想把话说难听,于是改讲各家怎么做。这就是自由律在群里自己长出来的样子,不是结构预留的抵抗。

由此可以写出批判取向原本没写的一句失效条件:一条官方或商业口径的消息进了群,要是群里出现较真者在场、和气又重的局面,回帖会转向各家做法,而且做法彼此分岔;被结构塑造的群,做法应当朝口径收拢。要是做法分岔的程度,在“较真对和气”的群和别的群之间没有差别,本书补的这句失效条件就撤回。

◆三、媒介环境的“过渡期”

第321号把媒介环境取向的手法记作“改名与先验混用”。

它的起点是:媒介的形式本身起作用,口头、文字、印刷、电子,各自改变人的感知和习惯。这个起点也有好眼光。奶奶的摇篮曲是唱出来的,一句接一句,按时间往下走;要是写在纸上,同一首歌就成了可以从中间看起、可以回头翻的东西。形式确实不一样。

异象是什么?同一种媒介,在不同的家庭里,效果大不一样。有人说:“自从有了微信群,家里人更疏远了。”另一家反过来说:“有了微信群,我们家更亲了。”媒介环境取向遇到这类不合的事例,常见的一种处理是说:这是旧媒介还没被新媒介完全取代的“过渡期”〔待核:“过渡期”一类处理在该取向中的出现程度〕。过渡期是一个名字,这是改名;过渡期什么时候结束、结束时该看到什么,往往不写,这是先验。对“媒介即讯息”这样的提法,通常当作洞见接受,而不要求写出“看到什么就错了”〔待核:对该提法的解释各家不同〕。

第321号给过一个很朴素的要求:要让“微信群让家里更疏远”这句话经得起,就得先写清楚,什么情形下,微信群让人更疏远?没有这一句,它就是先验。

本书的补法是:媒介定的是一条消息能带多少逻辑、多少数学,也就是波和场的上限;群定的是轮转在哪里停得最久。第19章举过一个例子。同一个微信家族群,妈妈发了一段语音教揉面,“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小姑照着学,问“是不是这样”;表姐说她家水多放一点;三姨说醒一个钟头才好。做法越问越分岔,大家又不想为一盆面争起来,过了几天,表姐把步骤打成文字、标上克数,群主设成了群公告。形式的稳定,是做法分岔又想和睦时被逼出来的,是③推出来的,不是微信这个媒介自带的。同样是微信,到了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大家不会为一盆面争,也就逼不出这条群公告。

这样一补,“同媒介不同效果”就不必等“过渡期”结束,现在就能查:同在微信上,语音消息和图片表格在三类群里的保持跳数应当分化,家族群里语音保持更久,工作群里表格保持更久。要是不分化,本书这一补法撤回。

◆四、平台的“数据说话”

平台与计算传播是最年轻的一派,它的先验穿着新衣服,叫“数据说话”。

妈妈用买菜软件。有一回给女儿做葱油饼,买了一大把葱。此后一个月,软件首页天天推葱,推葱油饼的面粉,推一种叫“葱油汁”的调料。数据说:这位用户爱葱。可妈妈那一个月根本没想再做葱油饼。数据记下的是她点了什么、停了多久、买了什么,记不下她为什么买那一回。

“数据说话”的意思是:用户的偏好,看行为数据就知道了,不必再问别的。这句话不写出口。数据和用户的想法对不上的时候,常见的处理是再加一层数据、再细分一层画像,而不是回头问“偏好是不是从数据里就看得出来”〔待核:平台与计算传播研究对“数据即偏好”这一假定的通行讨论〕。

妈妈后来跟表姐说起这事,表姐笑:“你点一下‘不感兴趣’就好了。”妈妈点了,首页换成了推韭菜。数据又说话了:这位用户不爱葱,爱韭菜。每一回对不上,数据都给自己找了下一句话,可“偏好就在点击里”这个起点,一回也没被拿出来问。这跟住户群里那句“你看”是一个路数,只是说话的从邻居换成了软件。

本书在第22章说,平台钉住自由律,又把它外包了。“各人自己选”本来是群里②推出来的:真话伤和气,人们改说各家做法,做法一家一个样。算法替人选了以后,四条出口都还在,变的是②推出的做法:“我试过”被换成了“有人试过”。“数据说话”这个先验,正好让“选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问不出口。

补法还是写一条它推不出、又可能错的预测:同一条消息,经算法推荐进了个人信息流的人,转进家族群时,更少附带“我家这么做”;经亲友转来的人,隔了一两天才转,更多附带。表哥从短视频刷到“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一字不加就转进群;妈妈是三姨私下转给她的,隔了两天,加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要是附带做法的比例与来源渠道、间隔长短都无关,这一读法撤回。

顺带说一句符号学与修辞。本书第20章把它的手法也记作先验,叫“文本自足”:好听的说法好,是因为文本本身写得好,不必问它在什么群里、经过了什么争论才胜出。那一章的补法是:好听的版本胜出,是①推出来的;有人裁决的群里,顺口版和平实版流行得差不多。

◆五、三步连用与识别三问

第321号提醒过一件事:读传播学文献,常见一篇文章同时用上几种手法。先把不合的数据说成“例外”(免检),再给例外起一个名字(改名),最后宣布这个名字所指的机制“人人都知道”(先验)。三步连着走,起点就被保护得很严。

拿住户群走一遍。物业来修了水管。第一步:“这回是碰巧。”这是免检。邻居追问:“上个月三号楼漏水也是第二天就修了。”第二步:“那是物业怕投诉,做做样子。”这是改名,“做做样子”一起,物业每次来修,都有了一个现成的格子。邻居再追问:“那它总是这样做做样子,跟管了有什么两样?”第三步:“物业是什么德性,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先验,问题到这里就问不下去了。三句话一句接一句,“物业到底管不管”永远进不了讨论。

孩子考砸的饭桌是同一个样子:意外,粗心,聪明大家都知道。三句话连起来,“他其实没学会”这个问题就进不了门。

为什么次序总是这样,先免检,再改名,最后先验?因为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省事,也更难驳。说“碰巧”,还得每回都说一遍,碰巧多了,自己都不好意思;起个“做做样子”,以后每回都能套上,不用再想;最后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连套都不用套了。一步比一步把问题推得更远。

反过来,要拆这条链,每一步都只差一句话。在免检那一步,问一句:“碰巧有几回了?”在改名那一步,问一句:“做做样子的话,没人投诉时它来不来?”在先验那一步,问一句:“大家清楚的,是哪一件事?看到什么就算不清楚了?”三句问话,都是家常话,用不着学问。难的不是问,是问的人在群里得罪不得罪人。住户群退得掉,天天见面的邻居却躲不开,这句话常常就没人问了。

怎样识别?第321号第5章给了三个问题,人人都能问:

第一问:新名字有没有新预测?“做做样子”要是能推出“只在有人投诉以后才来,没人投诉就不来”,这就是一条预测,可以拿报修单去对。推不出,就只是名字。

第二问:起点有没有写明失效条件?“物业一定不会管”要是改成“报修以后三天内不来人,算不管;一年里过半的报修都这样,我这话才算对”,它就有了出口。

第三问:被说成例外的数据,占总数多大比例?一年里十次报修,八次都修了,八次都是“碰巧”,那“碰巧”就成了常态,起点该拿出来查。

这三问不是拿来驳倒别人的,是拿来问自己的。本书也有起点:三条矛盾推动、台阶值、价值轮转。本书每一章末尾都写了“怎样会错”,第八编的每个命题都写了撤回日期,统一是“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这是第二问的回答。本书的新名字都配了预测,上一章拿台阶值、资格沉淀、价值轮转一个个量过,这是第一问的回答。第三问,本书要在实测以后才答得出。比如本书在第23章说,几年不吵架、每天只有早安图的家族群应当很少;要是这种群在样本里很常见,又追不到任何前一个群、前一场争论,本书就得照第23章写下的失效条件认错,承认仪式观是一个独立的起点,把单律依赖的判断收窄,不能把它们说成“还没轮到”“还在过渡期”。

还有一层要说透。三步连用之所以护得住,是因为它护的不是某一句话,是那一派所钉的那一律。批判取向用“结构塑造”护住自由律被拿走的画面,媒介环境用“过渡期”护住形式本身起作用的画面,平台用“数据说话”护住选择看数据就知道的画面。护住了,那一律的来历就不必交代。本书的说法是:来历在另两律的矛盾里。可这也只是本书的说法,它要靠上面那些预测去验,验不过,本书一样要认。

带走的话
先验不给自己留出口;免检、改名、先验连着用,起点就问不进去了。

小账
回到住户群。那句“物业一定不会管”,只要补上三样东西,就从先验变成了一句可以查的话:给“不管”一个尺子,报修三天不来算不管;给“碰巧”一个上限,碰巧过了一半就不叫碰巧;给“做做样子”一条预测,没人投诉就不来。补完这三样,住户群里的账就能算清楚:去翻一年的报修单,就知道物业管不管。群里那些“我家自己找的师傅,一百五”,也有了着落:它们不是被谁安排出来的,是住户之间不想把话说难听,改讲各家做法时长出来的。

怎样会错 其一,在“较真对和气”的群里,做法的分岔程度与别的群没有差别,或者被结构塑造的群里做法同样分岔,本书为批判取向补的失效条件撤回,“结构塑造”在这一点上照旧不可检。

其二,同在微信上,语音与图表在三类群里的保持跳数不分化,经算法推荐与经亲友转来的人在附带“我家这么做”上也没有差别,本书对媒介环境“过渡期”与平台“数据说话”的补法撤回。

其三,用识别三问去量本书自己,本书所说的例外在样本群里占到三分之一以上,而本书仍不认错,那么本书自己就犯了本章所说的三步连用,读者应当照本章的办法记它一笔。

第六编
SDE路径图
编序

第六编三章,画SDE路径图。

第29章把十一派放到六条路径上,两条挤,三条稀,一条空,三条矛盾推动就是那条没人走的路。第30章用三个方程读一条消息:三姨第二天的措辞,爷爷和侄女的转法,“只有三姨发的才回”的默契。第31章审“影响力”“病毒式”“信息茧房”这些热词,看哪些是改名,哪些带来了新预测。

这一编字母多一点,可每一个方程后面都跟着一句家常话:今天这锅馒头的样子,下一回怎么揉,家里为什么认定妈妈的馒头最好吃。读不懂方程,就先读那句家常话,再回头看方程,多半就对上了。第31章同样拿这把尺子量本书自己的词,台阶值、价值轮转要是说不出新预测,也只算改名。热词说完什么也预测不出,本书的话每一句都可能错,所以每一句都能拿去对。

这一编是“三条矛盾推动”在路径图上的家。

第 29 章

十一派×六路径

腊月那条消息过去半个月,年夜饭桌上又有人提起它。二舅说:“那条消息本身就站不住,没有一句说清楚为什么。”侄女说:“是我发了链接以后,大家才慢慢变的。”小姑说:“咱家这个群就这样,三姨发什么,大家都给个面子。”三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却各从一头说起:二舅从消息的样子说起,侄女从一步步的变化说起,小姑从这一家人怎样缠在一起说起。从哪一头起、往哪一头走,就是一条路径。传播学的十一派,也各有各的起头。

◆一、三个字母,六条路

前言说过,S是结构,D是差异,E是纠缠。放到一条消息上,可以说得再白一点。

S是显露出来的样子。三姨转的那段话写成什么样,第二天在老乡群里又写成什么样,群里最后留下哪一句,都是S。看得见、截得了图的,大多是S。

D是差异,是一步一步的变化和次序。谁先回、谁后回,隔了几个钟头,第二跳少了哪个字、多了哪句话,三天里先吵架、再讲做法、再去查,这些都是D。D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串前后。

E是纠缠,是人和人、人和群、人和自己的背景缠在一起的那一团。三姨是长辈,二舅爱较真,家族群退不掉,群里没有一个人说了算,这些合起来是E。E截不了图,可它决定截图上会出现什么。

三个字母排先后,一共六种排法:S→D→E、S→E→D、D→S→E、D→E→S、E→S→D、E→D→S。一条路径,就是一种讲道理的先后:先抓住哪一维,再用哪一维去解释,最后把哪一维当作背景。

拿妈妈教女儿揉面来试一下。馒头蒸出来塌了,有三种起头。

从S起头:先看馒头的样子,塌了、发黄,再去找是哪一步出了差别,最后才说“咱家这面粉跟别家不一样”。

从D起头:先把女儿今天的手法和妈妈的手法一步步对一遍,水是一次倒的还是分三次倒的,揉了多久,醒了多久;再看这些差别显成了什么样的馒头;最后才问这一家人手上的劲道。

从E起头:先说“你手热,面怕热”“咱家人爱吃硬一点的”,从人和面缠在一起的那一团讲起;再看蒸出了什么;再比较哪里不一样。

三种起头都讲得通。可是起头一定,后面能看见的东西也就定了一半。从S起头的人,很少回头问“咱家人爱吃硬的”是怎么来的;从E起头的人,很少一步步去对手法。

所以标一派的路径,不是给它打分。路径没有对错,只有先后;先后不同,看得清的地方就不同,看不见的地方也不同。标路径,是为了知道每一派站在哪里看,背对着的是哪一面。

第321号给传播学的四个取向标过路径,并且说明这是建模判断,不是统计。本书把取向扩到十一个,另外七个取向的路径,是本书照同一个办法补标的,也是读法,不是定论。

◆二、十一派各走哪一条

先说最挤的一条,S→D→E。

传递与效果取向走这一条。第321号的依据是:它先看到“效果”这个显露(S),再去找效果之间的差异来自哪些变量(D:谁发、发什么、经什么渠道),最后才用“受众特征”之类去解释这些差异(E)。放到早点铺:小黑板写了“今日豆浆甜”,先数豆浆多卖了几碗,再比较写在左边和写在右边哪个卖得多,最后说“来吃早点的多是老人,老人爱甜”。

信息论与控制论,本书也读作S→D→E。它先定下发出去的那一串符号(S),再看途中多了什么、少了什么(D,记作噪声),最后才把信道、冗余这些条件算进来(E)。奶奶在电话里报菜谱,它关心的是第四个亲戚听到的字,和原来差了几个。

扩散与网络,本书读作S→D→E。先定一颗不变的粒子(S),一条消息、一样新东西;再看它传了多远、多快,谁先接、谁后接(D);最后用网络结构、关系强弱来解释(E)。

平台与计算传播,本书读作S→D→E。先有被推荐的内容和一条条点击记录(S),再比较不同的人点了什么、停了多久(D),最后把差别归到用户画像(E)。

第二挤的是E→S→D。

使用与满足取向走这一条。第321号的依据是:先设定受众带着什么需要(E),再看他选了什么(S),最后比较不同人选择的差别(D)。“需要”被放在最前面。爷爷开着电视睡着,先说“他需要陪伴”,再说“所以他开电视”,再说“奶奶就不这样”。

批判取向的主路径也是E→S→D:先设定结构和权力的纠缠(E),再说媒介内容怎样显露(S)。第321号同时记了它的另一种写法S→E→D:从某一条具体报道(S)出发,指向它背后的结构(E)。

文化研究,本书读作E→S→D。先设定读的人处在什么社会位置(E),再看他读出了什么(S),再比较几种读法的差别(D)。

仪式观,本书读作E→S→D。先设定一个“我们”(E),一家人、一个村子;再看大家共享的仪式(S),每天早上的“早安”图、过年的拜年话;最后看仪式的节奏和变化(D)。

剩下的几条路都很稀。

符号学与修辞,本书读作S→E→D。它从一段文本出发(S),看这段话怎样和听的人、场合缠上(E),最后比较不同说法的效果差(D)。“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修辞学先看这句话本身顺口、上下对得齐,再看它在年夜饭前说出来格外妥帖,最后才比较它和“少吃点就行”哪个更管用。(“少吃点就行”是各让一步的妥协,不是台阶值。)

媒介环境取向走D→E→S。第321号的依据是:它从媒介形式的差异出发(口头、文字、印刷、电子,D),说它怎样重新排布人的感知和习惯(E),再去解释社会形态的显露(S)。早点铺用黑板、用群接龙、用喇叭喊,三种办法本身先不一样;再说街坊因此换了什么习惯;最后说这条街的早点生意变成了什么样。

系统论,本书读作E→D→S。它先设定一个沟通接着沟通的系统(E),不从哪一个人起头;再看每一次接续时选了什么、没选什么(D);最后看系统的结构怎样显露(S)。

把十一派排成一张表:

路径 走它的取向 数目
S→D→E 传递与效果、信息论与控制论、扩散与网络、平台与计算 4
E→S→D 使用与满足、批判(主路径)、文化研究、仪式观 4
S→E→D 符号学与修辞(另有批判的一种写法) 1
D→E→S 媒介环境 1
E→D→S 系统论 1
D→S→E 无 0

◆三、数一数:两条挤,三条稀,一条空

S→D→E为什么挤?因为它最顺手。先有一个看得见的结果,再一个个加变量去解释,最后剩下解释不了的,放进“受众特征”。第321号说,“加变量”这条路更顺手。顺手的路,走的人就多。

E→S→D为什么也挤?因为它把人放在最前面。人带着需要、处在结构里、属于一个共同体,这些先说定了,后面看到什么都可以往回接。它的好处是有人味,难处是起头那个E不大被追问:需要从哪里来,“我们”从哪里来。

D→S→E为什么空着?从差异起头,就是先看“隔三天才转”“第二跳少了一个数字”“吵完以后先有人发了个表情”这样一串前后,再看它显成了什么版本,最后才问是什么样的群把它推成这样。这条路难走,是因为D在多数取向里不是起点,而是麻烦。信息论把它记成噪声,要消掉;效果研究把它记成误差,要控制住。第321号把“改写有方向”列为偏路:D这一维被看见了,可是被当成了要消除的东西。一样东西一旦被当成麻烦,就没人从它起头了。

不妨替这条空路走几步,看看它能看见什么。小姑看到三姨那条消息,没有马上回,隔了三天,才在自己的姐妹群里转了一遍,前面加了一句“我家一直分开做,各家看着办”。从D起头,先记下这一串:隔了三天;换了一个群;加了一句做法;去掉了“会中毒”三个字。再看它显成了什么样的版本:一条不吓人、带着自家做法的消息。最后才问:这三天里,小姑在掂量什么?是什么样的纠缠,让她既没有照转,也没有不转?第321号把“间隔与慢”列为缝隙,说隔三天才转的这三天,是D这一维里很具体的一段,却常被压成一个时间戳。从D起头的路一走,这三天就不再是空白,而成了要讲的东西。可是要讲清这三天,光有一串前后还不够,还得知道是哪两样东西在小姑心里顶着。这一点,下一节再说。

E→D→S只有系统论一家,是少见的路,这一点要照实说。第321号在四个取向里找少有人走的路,选的正是E→D→S:先看三姨和这个群的纠缠,再看三年里她的转发和大家的回应排成的一列,最后看“转健康消息”的习惯怎样显露出来。十一派里,系统论走了这条路,可是它把“人”取消了。第321号那条E→D→S里有三姨,系统论那条里没有。所以这条路算是有人走过,只是走的人把三姨留在了门外。

还可以把路径和第25章的三族对一对。钉特征律的四派里,三派从S起头(效果、信息论、扩散),一派从D起头(媒介环境)。钉幸福律的三派里,两派从E起头(使用与满足、仪式观),一派从S起头(修辞)。钉自由律的三派里,批判、文化研究从E起头,平台从S起头;记作不合规则的系统论也从E起头。大致的样子是:钉特征律的多从S起头,先看“话送到没有”;钉幸福律的多从E起头,先看“人要什么”。可这只是大致,路径和所钉之律不是一一对上的。两样记号记的是两件事:所钉之律说的是“这一派把哪样当作不动的起点”,路径说的是“这一派讲道理的先后”。一派可以钉同一律、走不同的路,也可以走同一条路、钉不同的律。平台与效果研究走的是同一条S→D→E,一个钉自由律,一个钉特征律。

◆四、六条路都是“一样接一样”

把六条路摆在一起看,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一维接一维,顺着走。先抓一维,用第二维解释,第三维当背景。哪一条都是一条直线,只是起头不同。

可是腊月那天晚上,群里发生的不是一样接一样。二舅要真,三姨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两样顶住了,谁也不让。顶住以后,收场的是第三样东西,一句只剩顺口的话:“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不是从真走到各说各的,再走到顺口;这是真和各说各的同时在场、互相顶着,才把顺口推了出来。

第321号在路径图后面写了一句:没有哪个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意思是:显露出来的东西和差异序列对不上的时候,往里找出新的纠缠。放到传播学里,就是“同样的消息,效果不一样”时,去追问纠缠怎样变了,而不是再加一个变量。

举个例子。同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在家族群里吵了三天,绕了一圈;在小区群里,有人回“求出处”,没人接话,第二天就沉下去了;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大家回“收到”,就完了。消息是同一条,S一样;一路的变化完全不同,D不一样。两样对不上。走S→D→E的人会说:加个变量吧,家族群里老人多,小区群里年轻人多。本书说:先别加变量,先去看三个群各自是怎样缠在一起的。家族群退不掉、没人说了算,较真的人又在场;小区群退得掉;工作群里有一个人说了算。这就是群的价值相持位,它是E。S和D对不上,逼着人去找E,这一步,就是“S与D矛盾推动E”。

往E里一看,又看见同一个形状。在家族群这个E里,两条意义规律顶住,推出第三条:特征律对自由律,推出幸福律(①);特征律对幸福律,推出自由律(②);自由律对幸福律,推出特征律(③)。三条矛盾推动,每一条都是两样顶住、推出第三样。它不是第七条路,它和六条路不是一类东西。路是一样接一样,推动是两样顶出第三样。

所以说,三条矛盾推动就是传播学里这条没人走的路。它在两层上出现:在研究者那一层,是S与D对不上,推着人去找E;在群里那一层,是两律相持,推出第三律。两层都是“顶住了,才有第三样”。

回到小姑那三天。从D起头的空路,把三天记成了一段要讲的东西;三条矛盾推动告诉我们这三天里是什么在顶着。小姑心里有一样是真:她其实也拿不准这条消息对不对。还有一样是和气:三姨是长辈,当面说“这是谣言”,过年见了面不好看。两样都不肯放,她就搁着。搁了三天,落下的是一句做法:“我家一直分开做,各家看着办。”这正是②:真话和和气顶住,推出各家做法。本书把第321号的九条缝隙按三条推动归位时,“间隔与慢”归在②下面,说隔三天才转,是在掂量点不点破,说的就是这件事。所以那条空着的D→S→E,并不是走不通;它一走,就会撞上矛盾推动。路是顺着走的,可走到要紧的地方,总要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是哪两样在顶着?

◆五、为什么十一派都走不到这里

第4章说过,各派各钉一律,把另两律当常量。钉住一律,就只剩一个会动的东西。一个会动的东西,只能一样接一样往下推;要有“顶住”,至少得有两个同时在动。

第321号举过一家人给老人买手机的例子:二舅只看价钱,妈妈只看字大不大,女儿只看老人会不会用。三个人各盯一环,各自说得通。可是真到了手机店,价钱和字大顶住了:便宜的字小,字大的贵。这时候一家人往往不是在价钱和字大之间各让一步,而是换了第三样:“先挑个爷爷用得来的。”会不会用,原来只是女儿那一环,现在被前两样顶了出来。只盯一环的人,看不见这一下。

十一派也是这样。效果研究盯住“送到没有”,看不见各说各的和怕伤和气是怎样顶着的;使用与满足盯住“图个舒服”,看不见舒服是真假争不出时被推出来的;批判取向盯住“被安排”,看不见“我家这么做”是真话伤和气时长出来的。各派的路都画得很清楚,可每条路上只有一个会动的东西。这是第4章本书判词的另一种说法:单律依赖,所以只能走顺路。

拿第二天表姐那句话再看一遍。表姐是护士,她知道那条消息站不住,可她不想当着长辈的面说“谣言”,于是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这句话只给做法,不判真假。走S→D→E的人会这样记:这条回帖是一个结果,它和侄女的辟谣链接不一样,差在发的人是护士还是学生,最后归到“发言者身份”这个变量。记下来也不算错,可它漏掉了一件事:表姐这句话,是真话和和气顶住以后才出来的。要是群里没人在乎和气,她会直说;要是群里没人在乎真假,她不必开口。两样都在、都不肯让,她才落到“做法”上。这一下,只记表姐是谁,是记不出来的;要同时看见两样在动,才看得见。

这不是说十一派没用。顺着走的路,每一条都把一段看得特别清楚。效果研究数得清送到了多少,媒介环境看得出黑板和喇叭不一样,系统论看得出一句话总要有下一句接着。本书要补的,只是在它们中间加一种动法:两样顶住时,看第三样怎样出来。

带走的话
十一派各走一条顺路,一样接一样;没人走的,是两样顶住、推出第三样的那条路。

小账
回到早点铺的小黑板,“今日豆浆甜”。走S→D→E的问:多卖了几碗,差在哪,来的是谁。走E→S→D的问:街坊要什么,所以看了黑板,各人看法又有什么不同。走D→E→S的问:黑板和喇叭有什么不一样,街坊因此养成了什么习惯。三种问法都顺着走。可是有一天,常来的老顾客说“太甜了”,老板娘既不想得罪他,也不想说他嘴刁,两样顶住。第二天黑板上写的是:“甜的咸的,自己挑。”既不说谁对,也不说“别伤和气”,落在一个做法上。这一句是顶出来的,不是顺着走出来的,正是②的样子。

怎样会错 一、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编码者,照原典独立给十一派标主路径;若D→S→E在三派以上被标为主路径,或S→D→E、E→S→D两条加起来不到十一派的一半,本章“两条挤、一条空”的数法就错,须照新的标法重数。

二、若在十一派里找到一派,它在“同样消息、不同效果”时照例去追问群的纠缠怎样变了,并且用两样相持来预测改写朝哪一个第三值走,那么“没有一派走过这条路”就错,本书的三条矛盾推动要在第42章降为“转写”。

第 30 章

三方程读一条消息

第二天上午,三姨在老乡群里又转了一遍。这回她没写“吃了会中毒”,写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同一条消息,一夜之间换了一副样子。上一章说,十一派各走一条顺路,从一头起,往另一头推。可是一条消息在群里长成什么样、它下一步往哪里变、这个群慢慢养成什么脾气,这三样是同时在算的,谁也不是起点。第321号用三个方程把这三样写了出来。

◆一、三个方程,三句家常话

三个方程是:

S=F(D,E)

D=G(S,E)

E=H(S,D)

F、G、H不是要你代数字去算的公式,它们只说一件事:“取决于”。翻成家常话,就是三句:

消息显成什么样,取决于它一路怎么变过来,经了谁的手。

消息下一步怎么变,取决于它现在是什么样,落在了谁手里。

群里慢慢养成什么默契,取决于一条条消息长什么样,又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三句话放在一起看,每一维都是另两维算出来的。S不是起点,它是D和E的结果;D不是起点,它是S和E的结果;E也不是起点,它是S和D的结果。上一章的路径是“先抓一维”,这一章的方程是“三维互相算”。路径是一个人讲道理的先后,方程是一个群里事情本身的样子。

亲戚聚会排座位,就是三个方程同时在算的样子。一桌人最后怎么坐(S),取决于谁先进门、谁让了谁(D),也取决于这一家人的亲疏长幼(E)。下一回谁先让座(D),取决于上回大家怎么坐的(S),也取决于这回来的是谁(E)。这一家“爷爷坐上首、小辈靠门边”的老规矩(E),又是一回回聚会坐出来、让出来的(S和D)。你说不出哪一样是头一样。硬要挑一样做起点,比如只看“规矩”,就会以为座次是规矩定死的;只看“谁先进门”,就会以为座次全凭运气。三样一起看,才看得出这一桌人是怎样一年年坐成今天这样的。

第321号说过一句很要紧的话:读者不必问哪个方程“更对”,只需问,我读到的这一段传播学论述,主要在用哪一个方程,其余两个被放在哪里。这一章再往前走一步:把三个方程放进价值轮转,看每个方程主要落在一圈里的哪一步。这是本书的读法,第321号原文没有这一层。

◆二、S=F(D,E):三姨第二天的措辞

先算第一个。三姨第二天的措辞是S。它取决于什么?

D是头一天晚上那一串前后。三姨转发;表哥回“收到”;小姑问“真的吗”;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回“宁可信其有”;侄女发来辟谣链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有人说“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群里安静了。

E是这一家人缠在一起的样子。三姨是长辈;二舅爱较真,又在场;家族群退不掉,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群里没有一个人说了算,外甥那天也不在群里说话。

把D和E放在一起,第二天的S就不奇怪了。“会中毒”三个字没了,因为昨晚为这三个字吵过,再写一遍等于再吵一遍。“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留下了,因为那是昨晚收场的话,大家都接住了;它不判真假,也不说该分开还是一起吃,只剩顺口。“家里群都这么说”加上了,因为要给这句话找一个谁也不好驳的来路。原消息里那两样东西到底能不能一起吃,在这一版里已经不提了。

两样少了哪一样,S都会不一样。假如D不同:那天晚上外甥在群里说了一句“我是医生,听我的,没事”,长辈们也认他,争论就以“听他的”收场,第二天三姨多半不会再转,就算转,写的也是“外甥说了没事”。假如E不同:三姨要是在一个退得掉的陌生人群里碰上同样的反驳,她多半不再吭声,或者原样再转一次,不会费心去改出一句顺口的话。

S=F(D,E)在轮转里落在哪一步?落在每一步“推出来”的那一刻。三条矛盾推动各有一个产物:①的产物是安抚语,②的产物是做法,③的产物是断言。三样产物都是改写了的文本,都是S。一次相持收场,就是一次S的运算。“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是①这一次运算的结果,是台阶值落在文本上的样子。

这个方程还管着跨群的那一格。消息跨群时,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在原群。三姨带进老乡群的,是被①改过的文本,不是家族群里的和气。老乡群的人没见过昨晚的争吵,他们拿到的只是一个算好了的S。本书的预测是:争论收场后一周内,跨群转发的版本里,含第三值改写版的比例高于原版。要是跨群带走的仍是原版,或者干脆不再流传,台阶值就要降为“换话题”。

S也不只在群里。三条龙上各有各的S。理念之龙上的S,是群里那段话;现实之龙上的S,是餐桌上的样子;自我之龙上的S,是一个人在群里的脸面。第二天晚饭,小姑家的那两样菜分了两个盘子端上来。这个S同样取决于D和E:头天晚上群里吵过,第二天表姐说了做法,这是D;小姑家里婆婆信这些、小姑又不想为一盘菜跟婆婆争,这是E。群里的话可能过两天就没人提了,可盘子分开端,是在另一条龙上算出来的S,它不跟着群里的话一起消失。只盯着群里那段文字的人,看见的只是三个S里的一个。

◆三、D=G(S,E):爷爷与侄女的转法

再算第二个。老乡群里那条“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爷爷看到了,侄女也看到了。S是同一个。下一步怎么变?

爷爷把它转进了老伙计群。群里是几十年的老同事,退了休天天一起下棋,退出成本很高;其中一位说话爱较真,可大家都给他面子,也都给彼此面子。他看了,没说“谣言”两个字,只回:“我家老伴一直把这两样搭着做,几十年了。”接着别人也说起自家怎么做。

侄女把它转进了大学同学群,前面加了一句“家里长辈群又在传这个”。同学群里没人在乎三姨的面子,退群也不费事。有人回“求出处”,有人回“早辟谣了”,一两句就沉下去了。

同一个S,落进两个E,下一步的D完全不同。这就是第321号说的:同一句话,爷爷转与侄女转,下一步的改法不同。

本书再往细里读一层。爷爷那边为什么落到做法上?这条消息在家族群里已经被①改成了只剩顺口的文本,它进老伙计群时,带着的是幸福律的文本层。被推出的律是幸福律;后继碰撞是它去碰次序里的下一律,特征律。在老伙计群里,它碰上的正是那位老伙计的较真。较真碰和气,是②,于是推出做法。这是进入点公式里的第三条:跨群转发的消息,上一群推出的律覆盖信号主律。侄女那边为什么什么都没长出来?因为同学群退出成本低,四条出口里“散伙”一直开着,相持起不来,三条推动不启动,只见流失,不见改写的方向。

D=G(S,E)在轮转里落在哪一步?落在步与步之间的交棒。一步收场,下一步往哪里去,正是这个方程在算。后继规则说:被推出的律,是上一步产物在关系层抬高的那一律;它接着去碰自己在次序里的下一律,这叫后继碰撞。这个次序是本书的押注,由转移表来裁。产物是S,关系层和群的相持位是E,下一步的碰撞是D。安抚语出来以后,下一时间窗里和气类的回帖上升,再下一窗出现较真对和气;做法出来以后,各说各的类上升,再下一窗出现各说各的对和气;断言出来以后,较真类上升,再下一窗出现较真对各说各的。产物类型事前编码,回帖分两个时间窗去数,这个方程就成了一张可以数的转移表。

进入点公式也是这个方程的一种写法。进入点=f(群的价值相持位,信号主律,上一群推出的律),相持位是E,信号主律和上一群推出的律都写在S上,进入点是D的第一步。

既然D要靠S来算,就可以动一动S,看D跟不跟着变。第13章有一个反事实的设计,正好落在这个方程上。③收场时,查到的结论本来要作为一条新的断言再发进群里,引来各说各的,回到①。假如群主不在群里发,而是私下一个个告诉大家,这个S就没有进群。按D=G(S,E),下一步就少了一样输入,循环应当停在③,不回到①。要是照样回到①,那就说明下一步怎么变并不取决于上一步的产物,后继规则错了。一个方程能不能当真,要看动了它右边的东西,左边是不是跟着动。

这个方程也解释了家里常见的一种事:同一个人,收到的版本不同,转法也不同。三姨要是收到的是一条带“因为”、带“吃多少”的消息,她转的时候往往原样照转,群里也吵不大起来;收到的是一条什么理由都没有的吓人话,她就容易添一句“宁可信其有”。人还是那个人,E没变,S变了,D就变了。

这里S里变的,是逻辑和数学。带“因为”的,是有了波;带“吃多少”的,是有了场。前面几编说过,逻辑和数学不改进入点,只改进入的早晚:同一条消息补上“因为”和“吃多少”,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晚几跳才进入三条推动。放进方程里读,就是S的内部结构也是G的一个输入。同样落进三姨的家族群,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和一条“这两样一起吃,因为某某成分会怎样,一顿超过多少才有事”,下一步的D不一样:前一条当晚就吵起来,后一条可能隔几天、转了几手,才有人开始各说各的。要是两条在同一个群里吵起来的早晚没有分别,那就说明G只认群、不认消息的结构,第41章那条“保持强度=F(逻辑,数学)”在这个群里也站不住。

◆四、E=H(S,D):“只有三姨发的才回”

最后算第三个。三个月以后,这个家族群里出现了一种默契:谁发什么都当没看见,只有三姨发的才回。这是第321号举的例子。同一段时间里,群里还多了一句不成文的规矩:“转之前先查一下。”表姐从第二天那句做法起,就成了大家口里“会说话的护士”,到这时已经叫开了。

这三样都是E:一个是资格,一个是规矩,一个是角色。它们不是建群那天就有的,是一条条消息(S)和一回回谁回了、怎么回、隔多久回(D)慢慢养出来的。

三样各有来路。三姨的资格,是资格沉淀:那条消息的内容在理念之龙上被驳倒了,来源却留在自我之龙上,成了“三姨说的”。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正是这个方向。三姨是转进型的常发者,资格是一回回转进来沉下去的。表姐是做法型的常发者,她的角色是在②里长出来的:每回真话伤和气,都是她出来给做法,次数多了,大家就认她。那句规矩,是③的产物:各家做法越说越多,谁也不服谁,又不想吵,有人去查,查完顺手立了个规矩。

E=H(S,D)在轮转里落在哪一步?它主要落在一圈之后,也落在③上。③推出的不只是一个查到的结论(S),还有一条群规矩(E)。规矩一立,群就不是原来那个群了。资格与角色也是这样,要绕过几圈才看得出来。

这里有一处要说清楚。本书说,群的价值相持位要在消息进群之前、从群的结构去测,回帖只用来检验,不用来给群定类型。这和E=H(S,D)并不打架。E是慢的。一条消息在群里走三天,这三天里相持位可以当作定了的;可是几个月里,一条条消息走过去,群的结构会被慢慢改掉。所以每一条新消息进群之前,都要重新测一次相持位,不能拿建群那天的测量一直用下去。

E一旦被养出来,还会反过来喂S。这是谣言死灰复燃的那条通道。几个月后,群里又有人转了一条差不多的消息,侄女又发了辟谣链接。这回小姑回了一句:“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句话是一个新的S,它的料从哪里来?从现实之龙上的习惯(盘子分开端)和自我之龙上的资格(三姨说的)来。理念之龙上丢掉的东西,被另两条龙接住,过一阵又回到理念之龙上当证据。E=H(S,D)养出了这个E,这个E又进了下一轮的S=F(D,E)。本书的预测是: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辟谣三个月后,饮食做法和来源资格仍在,曾在现实之龙上落脚的谣言复发率更高;退出成本低的陌生人群里,三条龙一起淡掉,来源也越传越模糊,只剩一句“听说”。

这个方程给出一条可以落地的预测,和第35章“角色是长出来的”同向:一个新建的家族群,头几周里回帖并不偏向谁;经过几轮“吵、温情、做法、核查”以后,回帖才集中到少数几个来源上,集中到的,多是轮转里被反复提起的那几个人。要是一个新群建群头一周,回帖就已经和三个月后一样集中,那么这个群里的E不是被S和D养出来的,本章的读法在这类群里就错了。

◆五、三个方程一起转

把三个方程放回那一圈里,可以排成一张表:

轮转里的一步 主要在算哪个方程 三姨群里的样子
消息进群,碰上相持 D=G(S,E),进入点 一条道理碰上各说各的,从①进
①收场 S=F(D,E) “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①交给② D=G(S,E),后继规则 温情攒起和气,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
②收场 S=F(D,E) “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各家说做法
②交给③ D=G(S,E),后继规则 做法分岔,大家又想和睦
③收场 S=F(D,E),并带出E=H(S,D) 贴出卫健委的说法;“转之前先查一下”
一圈之后 E=H(S,D) 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只有她发的才回

读这张表,有一条简单的线:收场处算S,交棒处算D,一圈之后算E。三个方程又是连着的。①算出来的S,是下一次交棒时D的输入;一回回的S和D攒起来,成了下一阶段的E;这个E又成了下一条消息进群时的背景,参与算它的S。一圈一圈,三个方程互相喂。价值轮转,就是三个方程一起转。

用这把尺子回头看十一派,就知道它们各自只解了一个方程。效果研究算的是S=F(D,E):效果是S,变量是D,受众特征是E,可它把E当成不动的背景,不问E从哪里来。使用与满足从“需要”这个E出发去看S,可它不问E=H(S,D):需要是不是被一条条消息养出来的。批判取向也从E出发,结构塑造内容,可它很少让E被S和D反过来改写。三个方程分开解,每一派都解得通;联起来解,才看得见轮转。

上一章说的那条没人走的路,在这里也看得清。同一条消息,S一样;在家族群和同学群里,D完全不同。两样对不上,方程就逼着E不一样。要解这个方程组,就得去找E,找群的价值相持位。“S与D矛盾推动E”,在方程里就是这一步。

读者可以拿自己家的群试一下,只问三句。第一句问S:上周群里最热的那条消息,最后留下来的是哪一版?第二句问D:它是经过哪几步、在谁手里变成这一版的,每一步之前它长什么样?第三句问E:这件事过后,群里有没有多出一条规矩、一个被大家认的人、一种“谁发的才回”的默契?三句都答得上来,这条消息的一圈就看全了。只答得上第一句,看见的是一张截图;答得上前两句,看见的是一段录像;三句都答上,看见的才是这个群。

带走的话
消息的样子、下一步的变法、群的默契三样互相算:收场处算S,交棒处算D,一圈之后算E。

小账
拿妈妈教揉面再算一遍。今天这锅馒头的样子是S,它取决于今天揉面的先后(D)和这一家人的手感、口味(E):水分三次倒、揉到不粘手,再加上家里人爱吃硬一点的,蒸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下一回怎么揉是D,它取决于今天的馒头(S)和下一回谁来揉(E):馒头偏硬,女儿揉时会多放一口水,妈妈揉时会照旧。家里认定“妈妈的馒头最好吃”是E,它是一锅锅馒头和一回回揉法攒出来的,不是生来就有的。三样互相算,馒头才一代代传下去。

怎样会错 一、若大量观察到,一场争论不论吵没吵、怎样收场,带到下一个群的都是原版,那么“收场处算S”的读法就错,台阶值照第12章的规矩降为“换话题”。

二、若下一步的改法只跟着转发的人走,不管他收到的是哪一版(D不随S变);或者只跟着版本走,不管落进哪个群(D不随E变),那么“交棒处算D”的读法就错,后继规则照第13章的规矩撤回。

三、若多数家族群的默契、规矩和角色在建群头一周就已定型,以后不随一条条消息变,那么“一圈之后算E”的读法就错,相持位可以一次测定、长期使用。

第 31 章

热词审查

侄女放寒假回家,饭桌上跟三姨说:“三姨,你这是活在信息茧房里。”三姨问:“啥茧房?”表哥在一旁接话:“现在都讲破圈、讲触达。你那条消息,算是病毒式传播了。”一桌人都笑了。这些词很新,一说出来,好像什么都解释了;可细想一下,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三姨那条消息为什么在家族群里绕了一圈,在同学群里两句就沉了,这几个词一个也答不上来。这一章拿六个热词来审:影响力、病毒式、触达、信息茧房、回音室、破圈。

◆一、审什么:一个新词,是不是一个新关系

先把尺子摆出来。上一章说,一条消息有三样东西互相算:它显成什么样(S),它一步步怎么变(D),它落在怎样缠在一起的一群人里(E)。本书审一个新词,只问一件事:它是不是给S、D、E之间的一种新关系起了名字。

起了名字的,叫新概念。新概念说的是“哪两样怎样算出第三样”,所以它敢事先说一件会被事实否定的事。没起出关系、只是给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贴个标签的,叫改名。第27章讲过改名:孩子考砸了,家长说“他这是粗心”。“粗心”贴在考砸了这个结果上(S),把原因归到孩子身上(E),中间怎么学、怎么考的那一串(D)不见了。它也不冒任何风险:下回考好了,是粗心改了;下回又考砸了,还是粗心。

第28章给过识别的三问:新名字有没有新预测?起点有没有写明失效条件?被说成例外的事,占了多大比例?审热词,用前两问就够。第一问:这个词说的是哪一维、哪一种关系?第二问:它敢不敢预先说一件“要是看到这样,我就错了”的事?

菜市场里就有这两种说法。隔壁卖菜的说早点铺:“她家人气旺。”这是改名:来的人多,就叫人气旺;来的人少,就说人气还没起来。说了等于没说。老板娘自己说的是另一句:“下雨天黑板上写‘热豆浆’,来的人就多;写‘甜豆浆’,没什么用。”这一句起了关系:天气是这条街上大家缠在一起的处境(E),黑板上写什么是S,两样合起来,算出了买豆浆的人一早上怎样一拨拨来(D)。它也敢错:下个雨天她照写“热豆浆”,人要是不多,她就得改说法。老板娘没学过传播学,可她这句话是一个概念,隔壁那句不是。

还要先说一句。这六个词,有的出自学者的书,有的出自广告和营销行当,有的是网上自己长出来的。它们在学术书里的原始用法,往往比日常用法讲究得多。本章不审原始的学术版本,只审它们在饭桌、群聊和行业里被用的样子;凡说到出处,一律标〔待核〕。

◆二、“影响力”与“触达”:只数了一个S

先说“影响力”。家里人常说:“三姨在群里有影响力,她发的大家都回。”这句话里,大家都回,是一个看得见的结果,是S;“有影响力”把这个结果归到三姨这个人身上,当成她随身带着的一样东西,是E。中间那一串D,她的消息怎样一回回被吵、被改、被查,大家怎样慢慢只回她的,没有了。

第321号在命题一里已经点过这个词。它说,“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这个命题不只是改名,因为它规定了要测量的东西:位置,而不是“影响力”这类笼统概念。上一章又看到,“只有三姨发的才回”是E=H(S,D)的产物,是资格沉淀:内容在理念之龙上被驳倒了,来源留在自我之龙上。三姨的“影响力”不是她生来带着的,是这个群里一圈圈轮转养出来的。

这样一改,就能说出一件可能错的事。三姨把同一条消息转进老乡群,那里她不是“管健康的人”,回帖应当少得多。要是她在哪个群里回帖都一样多,那影响力就真是她随身带着的,本书的读法错。“影响力”这个词本身说不出这件事,它只能事后说:回得多,是影响力大;回得少,是影响力不够。审查结果:日常用法是改名;把它拆成“人在某群的位置”和“资格沉淀”,才有了预测。

再说“触达”。“这条消息触达了二十几个人”,意思是二十几个人的手机上出现了它。这是一个数,数的是理念之龙的起点:送到了多少。它没有说任何关系,所以谈不上是概念,也谈不上是改名,它只是一个计数。

计数本身不碍事,碍事的是把它当成效果。第321号算过一笔小账:爸爸在家庭群里发了个红包,只有两个人领了。传递取向会说触达率不高。可是没领的几个人里,一个在开会,一个不愿意让爸爸觉得自己缺钱,一个在赌气。三种“没领”,三种意思。把它们都记成“没触达”,就是把三件事当成了一件。本书把不回、不领记作关系性回应:它在①里当中介,先压低争的强度,真正的值要看下一条改写文本的回帖。表哥那句“收到”,不是没触达,是一种回应。审查结果:“触达”是计数词,可以用;一旦说“触达多就是有效”,没回的人就被免检了。

◆三、“病毒式”与“破圈”:把D想成搬运

“病毒式传播”是一个比方。病毒靠接触一传十、十传百,每一份都是原样的复制。这个比方里藏着一个预设:传来传去的是同一个东西,变的只是传了几跳、传得多快。用本书的话说,它把S当成不动的,只数D的多少。这正是扩散与网络取向主流模型的看法:默认粒子不变(罗杰斯讲的“再发明”是例外)。

可是三姨那条消息不是这样走的。在家族群里,它每一步都被改:头一晚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成了“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第三天成了卫健委的说法。第7章说过,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在亲密的群里,一条消息不是在复制自己,是在被一步步重写。

那么“病毒式”在哪里说得对?在陌生人渠道里。本书说,惊悚型的保美,多是信号从公众号、营销号进群时带来的入口形态;在退出成本低的陌生人渠道里,没人费心去改它,吓人的那一版原样往下传,这时候它确实像病毒。进了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惊悚版会被①改成抚慰版。这给出一条对立的预测:同一条吓人话,在陌生人群里越转越接近原样;在家族群里,转到第几跳以后就换成了温情的说法。要是在家族群里它也一路原样复制,本书在这一格就错了。

审查结果:日常说“病毒式”,多是事后说“这条火了”,是改名。拿传染病的模型去算消息扩散,在学术上有专门的一路〔待核:传染病模型用于信息扩散研究的代表论著〕,它能预测传多远、传多快,这是真预测,可它只管D的数量,不管S在路上保住了哪一种值。

“破圈”是这几年网上的热词〔待核:“破圈”一词流行的时间与出处〕,说的是一条消息从一个圈子传进了另一个圈子。日常用法几乎都是事后的:火出了原来的圈子,就叫破圈了。它说的是跨群这一段D,却没说跨过去以后会怎样。

本书在跨群这一格上恰好有话说。消息跨群时,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在原群;跨群转发的消息,从哪一条推动进入新群,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决定。三姨那条消息“破圈”进了老乡群,又被爷爷带进了老伙计群。它带过去的是被①改过的温情文本,不带家族群里的和气;在老伙计群里碰上老校医的较真,从②进入,大家讲起各家做法。所以“破圈”可以说得更细:破了圈的消息,长的是上一个圈子改出来的样子;它在新圈子里先引出哪一类回帖,可以事先猜。要是破了圈的消息,在新圈子里先引出的回帖类型和上一个圈子推出了什么毫无关系,跨群预测撤回。审查结果:“破圈”作为热词是改名,接上跨群规则才有预测。

◆四、“信息茧房”与“回音室”:说中了E,可E不动

“信息茧房”〔待核:一般认为中文用语来自桑斯坦著作的中译本,原文用词与语境待核〕说的是:一个人只看自己爱看的,平台又只推他爱看的,久而久之,他像蚕一样被自己吐的丝裹在里面,看到的东西越来越窄。

这个词起了一种关系。人的偏好(E)决定每一回点什么(D),点出来的东西(S)又反过来把偏好喂得更窄(E)。这是一个E=H(S,D)的环,而且只朝一个方向转:越来越窄。它敢预测一件事:同一个人,过一段时间,看到的东西种类变少。所以它不是单纯的改名,是一个概念。这种收窄在实际中有多强,研究的结论并不一致〔待核:关于信息茧房实证强弱的研究综述〕,本书不替哪一边下结论。

本书多出的一刀在茧外面。茧是一个人的,可三姨刷到的那条消息不会一直待在茧里,它被转进了家族群。家族群的E和茧不一样:有较真的人在场,退不掉,没人说了算。消息一进来,就碰上相持,开始轮转。第22章说,平台把“选”外包给了算法;第44章还要接着讲算法外包了自由律。这里先记一条预测:同一条消息,经算法推荐刷到、再转进家族群的人,转发时更少附带“我家这么做”;经亲友私下转来的人,隔了一两天再转,更多附带。茧房预测的是一个人看见什么,本书预测的是他把看见的东西带进群以后说什么。家里就有现成的一对:表哥从短视频里刷到“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一个字不加就转进了群;妈妈是三姨私下转给她的,隔了两天才转,还添了一句“我们家一直分开蒸”。同一条消息,一个从茧里直接出来,一个在人手里掂量过。

“信息茧房”也有被用滥的时候。一个人信了,说他在茧里;不信,说他没进茧;改了主意,说他破了茧。什么都能装进去,它就成了先验。用这个词的人得先写一句:看到什么,就说明这个人不在茧里。

“回音室”〔待核:该词在传播研究中的出处与早期用法〕说的是:一群想法相近的人凑在一起,同一种声音来回反弹,越来越响,越来越一边倒。这个词也起了关系:群的同质(E)让一种说法(S)越传越大。它敢预测:同质的群里,观点越来越极端,越来越一致。所以它也是概念。

可是家族群偏偏不像回音室。群里有二舅这样较真的,有三姨这样坚持自己说法的,有表姐这样怕伤和气的。三样都在,就不是回声,是轮转:吵不出真假,换温情;温情怕伤,换做法;做法分岔,去查。回音室预测第四跳是原版的放大,朝群里的共识收敛;本书预测第四跳是第三值的改写版,而且接着往下转,不朝共识停下。

那回音室在本书里落在哪里?落在相持起不来的群里。一个群里没有较真的人,也没有人各说各的,大家本来就一个看法,那就没有两律相持,三条推动不启动,消息只是一遍遍被附和。所以回音室不是另一套规律,是本书里“相持起不来”的那一种群。预测:有较真者在场、又退不掉的亲密群里,同一条消息四跳以后的版本和原版不一样,而且朝第三值走;只有较真者不在场的同质群里,四跳以后才是原版的放大。

审查结果:“信息茧房”和“回音室”都是概念,都说中了E。它们漏的是:E里头还有两律在顶着。茧房只会变窄,回音室只会变响,E在它们那里是静的,只朝一个方向长。本书里的E会被一圈圈轮转改写,长出规矩、资格和角色。

◆五、拿同一把尺子量本书自己的词

审别人的词,也得审自己的。本书也起了不少新名字,它们要过同一道关。

台阶值,说的是S=F(D,E)的一种关系:当D里出现两律相持,E又是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收场的那句话(S)里,相持的两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值。它敢预测:收场之前常先有关系性回应压低争的强度;以台阶值收场的争论,一个月内复发得比妥协收场的少;跨群带走的是改写版。要是收场话多是两值各让一步,台阶值降为妥协的一种。

价值轮转,说的是D=G(S,E)的一种关系:上一步的产物在关系层抬高哪一律(被推出的律),下一步就由这一律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后继碰撞)。次序①→②→③→①是本书的押注,出处是D1意义的次序,交转移矩阵去裁定。要是实测是①→③→②,后继规则撤回。

资格沉淀,说的是E=H(S,D)在自我之龙上的一种关系,而且带着方向: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要是两类群来源的走向一样,资格沉淀撤回。

价值相持位,说的是E在消息进群之前就测得出来,它管循环能不能启动、在哪一步滞留最久。要是滞留只随信号类型变、不随群变,这个概念撤回。

四个词各有一条“要是看到这样,我就错了”。还有一条更硬的规矩:哪一条被近邻的已有研究完整预测了,就降为“转写”,在第42章写明,撤回它的新名号。新词能不能留下,不看它好不好听,看它敢不敢押、押输了认不认。

热词为什么传得这么快?用本书自己的办法也能读一读。一个热词,原本多是一条知识信号,本该保真,说的是一种关系。可它一出了原来的书和行当,就变得顺口、好用,饭桌上说出来显得懂行,大家接得住,谁也不必较真。它的载体层保得极牢,四个字人人会说;它的所指层,到底说的是哪两样怎样算出第三样,最先丢掉。这正是保值错位九格里“真→美”的那一格:道理变成了顺口的话。侄女说三姨“活在信息茧房里”,三姨听不懂,侄女自己也说不清茧是怎么结起来的,可是这四个字在饭桌上一说,大家就笑了,话题就过去了。这一笑,倒有几分台阶值的样子。本书的新词也躲不开这条路。“台阶值”三个字一旦好记好用,也会被人拿去随口说,把两值缺席、三条判据都丢在半路上。防它的办法只有一个:每用一次,都把它押的那件事一起说出来。

把六个热词收成一张表:

热词 说的是哪一维、哪种关系 审查结果 本书补的一刀
影响力 把S(回得多)归到人身上,当固定的E 改名 拆成“人在某群的位置”与资格沉淀;同一人换群,回帖应当不同
触达 只数S的起点:送到多少 计数词;当效果用即免检 不回、不领记作关系性回应,在①里当中介
病毒式 S不动,只数D的多少 日常用法是改名;扩散模型只管D的量 陌生人渠道里原样复制,家族群里惊悚版被改成抚慰版
破圈 跨群的一段D,不说跨过去以后怎样 改名 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下;进入点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定
信息茧房 E=H(S,D)的环,只朝变窄转 概念,有预测;用滥即先验 出了茧进家族群,碰上相持就轮转;算法来的转发少带做法
回音室 群的E让一种S越来越响 概念,有预测 回音室是相持起不来的群;有较真者在场的亲密群里,第四跳是第三值

带走的话
审一个新词只问两件事:它给S、D、E之间的新关系起了名字没有,敢不敢押一件会错的事。

小账
拿三姨那条消息再算一遍。用热词说:三姨有影响力,消息触达了二十几个人,在家族群里病毒式传播,后来破圈进了老乡群;三姨活在信息茧房里,家族群是个回音室。六个词说完,什么也预测不出来,而且最后一句就不对:家族群要真是回音室,那条消息该越传越吓人,可它越传越温情,后来还查出了卫健委的说法。用本书的话说:一条道理碰上各说各的,从①进;收场的是一句温情话,被带进老乡群,在老伙计群里从②进;家族群里绕完一圈,长出了“转之前先查一下”,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后一种说法每一句都可能错,所以每一句都能拿去对。

怎样会错 一、本章判为改名的几个词(影响力、破圈、病毒式的日常用法),要是在行业里早已有成套的、写明了失效条件的预测,而且与本书的预测相同,本章的审查结果就错,本书相关的几条预测照第42章降为“转写”。

二、要是在有较真者在场、又退不掉的家族群里,多数消息四跳以后是原版的放大,朝群里的共识收敛,那么本章对回音室的读法就错,价值轮转在这类群里也要撤回。

第七编
缝隙清单
编序

第七编只有一章,是全书的缝隙清单。

第32章把第321号列出的九条缝隙,一条一条归到三条推动上:归①的两条,归②的三条,归③的四条,每一条配一个家里的例子,最后排成一张归位表。归了位,就知道每条缝隙该去哪一段日子里找答案。

这一章篇幅不长,却是一座桥。前面六编拆学派,是为了找到这九条缝;后面一编补缝,每一个命题都要先说清楚自己填的是哪一条。读第八编的时候,可以随时翻回这张归位表。三姨那张没人回的早安图,就是一条缝。三姨在家族群里说话小心、在广场舞群里随便,也是一条缝:人要换成“人在某群”。同一张图,两个群,一冷一热,没归位以前只是一句“群里有冷有热”。

这一编是九条缝隙归位表的家,也是第八编十个命题的出发点。

第 32 章

九条缝隙按三条推动归位

腊月那条消息走完一圈以后,三姨在群里又转了一条早安图。没人回。过了两个钟头,表哥发了一个“收到”,小姑发了一朵花。三姨在另一个广场舞群里转了同一张图,十几个人点了赞。同一张图,两个群,一个冷、一个热;同一个三姨,在家族群里说话小心,在广场舞群里说话随便。这些小事,传播学的各派都看见过,却都没有好好记账。第321号把它们列成九条缝隙。本章要做的,是把这九条缝隙一条一条拿出来,看它们各自该归到三条推动里的哪一条。

◆一、缝隙是什么,归位又是什么

先把两个词说清楚。

缝隙,照第321号的说法,是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它分两种。一种叫缺式:这条路根本没人走,像家里谁也没想过去问“这道菜是谁定下来年年做的”。另一种叫偏路:路有人走,可走偏了,看见了一样东西,却把它当成要扫掉的灰,像把孩子饭后的嘟囔当成“闹脾气”,不去听他嘟囔的是什么。

两种缝隙补法不同。缺式要新开一条路,得先想出一个原来没人问的问题,再去找能回答它的记录;偏路不用新开路,只要把原来扫掉的那堆“灰”捡回来,重新看一遍。孩子的嘟囔不用另找材料,录下来听就行;可“这道菜是谁定下来年年做的”,就得去问奶奶、翻老照片、对一对几家人的说法。九条缝隙里,缺式五条,偏路四条。偏路的那四条,材料往往就在群聊记录里,只是一直被当作噪声、缺失或一个时间戳;缺式的那五条,要先换一个记账单位,比如把“受众”换成“人在某群”,把“发者”换成“慢慢长成的常发者”。

归位,是本书多加的一步。前面几编已经讲过,群里有三条矛盾推动:①特征律碰自由律,推出保美;②特征律碰幸福律,推出保善;③自由律碰幸福律,推出保真。归位就是问:这条缝隙要补上,得靠哪一条推动?换句话说,这块空地上该长的那棵苗,是哪两样东西顶住以后挤出来的?

这里有一处要分清。第26章讲过“不许问的问题”的归位:一派不许问的,是它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所以钉特征律的对③,钉幸福律的对①,钉自由律的对②。缝隙的归位不照这条规则走。缝隙是“这一块还没人补”,它归哪条推动,看的是补它要用哪一条推动的产物,不看它挂在哪一派名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事:一条缝隙出在钉特征律的那一派身上,补它的却是②。下文第四节会碰上两处这样的例子,照实写出来,不硬掰成一样。

归位为什么有用?因为归了位,补缝隙的人就知道该到哪里去找。补①里的缝隙,要去看争得最凶又没人能裁决的那几天;补②里的缝隙,要去看有人想说真话又不敢说的时候;补③里的缝隙,要去看各家做法说得最乱、大家又都不想吵的时候。这就像妈妈找东西:先想清楚是放在厨房、卧室还是阳台,比满屋子乱翻要快得多。

◆二、归①的两条:需要的来历,不传不回

①是较真碰上各说各的。真假争不出来,群又散不了,收场的是一句顺口温情的话。归到这里的缝隙有两条。

第4条:使用与满足里“需要”的来历(缺式)。 使用与满足派说,人带着需要去选媒介。可需要从哪里来,它不问。本书说,有一类需要正是①推出来的。

拿奶奶举例。奶奶每天早上在群里发一张早安图,牡丹花,配一行字“早上好,平安是福”。你问她为什么发,她说“图个心里舒服”。照使用与满足派的说法,这是奶奶有“情感需要”。可是你回头翻一翻群的记录,也许会看到,奶奶开始天天发早安图,是在一场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争论之后。那年为了老房子要不要翻修,群里吵了半个月,没人能拍板,也没人肯退群。吵到最后,奶奶发了第一张早安图。从那以后,这样的图越发越多。

这时候“图个舒服”就不是先在那儿的需要,而是争论没有裁决时被推出来的台阶值。补这条缝隙,要做的是把需要从起点改成结果,去追它是在哪几次争论之后涨上来的。第38章会专门讲这一条。

第7条:不传、不回(偏路)。 群里有人看了不回,多数取向记成“没效果”或“数据缺失”。第321号举过爸爸发红包、只有两个人领的例子:没领的人里,一个在开会,一个不愿让爸爸觉得自己缺钱,一个在赌气。三种“没领”,三种意思。

本书把这条归到①,是看它在争论里的位置。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说“宁可信其有”,两个人顶住了。这时候群里其余十几个人都不说话。这片沉默不是“没效果”,它是一种很重的回应:大家用不说话保住了体面,不站队,也不让争的火再旺下去。按回帖编码,沉默和表情包、“收到”一样,记作关系性回应。它不动文本,却压低了争的强度,给下一条改写腾出地方。紧跟着出现的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才是真正的保美。

所以补第7条,不是把沉默从数据里删掉,而是给沉默记一个位置:它常常是台阶值出场之前的那一段静。第38章的命题六顺带补这一条。

◆三、归②的三条:发与收、间隔、一人多群

②是较真碰上和气。想说真话,又怕伤人,收场的是各家的做法。归到这里的有三条。

第1条:“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缺式)。 几乎每一派一开头就定好了谁发、谁收。可在天天往来的家族群里,今天收的人明天就发,“常发的人”是慢慢长出来的。

表姐就是一个例子。她刚进群的时候很少说话。腊月那回,头一晚群里吵完“能不能一起吃”,大家都怕再提。第二天她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后一句不判真假,也不只劝和,它给的是一个做法。从那以后,群里一有吃喝上的事,大家就等她开口;表姐慢慢成了“会说话的护士”。她不是一进群就是“发者”,她是在真话伤和气的那几回里,出来给做法,才长成了常发的人。补这条缝隙,要去看②。第33章和第35章分两半来补:一半讲转不转看位置,一半讲角色怎样长出来。

第8条:传播的“慢”与“间隔”(偏路)。 老人看到一条消息,隔三天才转。这三天在多数研究里只是一个时间戳。

本书说,这三天常常是在掂量。三姨看到一条“隔夜菜不能吃”的消息,第一天没转,她想起表姐上回说过“我家剩菜放冰箱,第二天热透了再吃”。转出去,等于当着全家人跟表姐唱反调;不转,又觉得是为大家好。她在真话和和气之间来回掂量,掂量完了,转出去的已经是改过的版本:“隔夜菜最好热透再吃。”间隔的长短,和她要不要点破、怎样点破连在一起。补这条缝隙,就是把间隔当作内容来记:隔得越久的那几次,转出去的版本越接近一个做法。第44章讲推荐算法把间隔压没了,正是接着这一条往下走。

第9条:一人同时在多个群(缺式)。 小姑在家族群里说话小心,在同学群里说话随便,在广场舞群里只发表情。主要取向把“受众”写成一个整体,对同一个人在不同群里的不同样子,没有现成办法。

本书把这条归到②,是因为“说话小心不小心”说到底,是真话和和气在每个群里的分量不一样。家族群退不掉,亲,点破最贵,小姑就讲做法:“我一般是分开吃的。”同学群里点破不太伤人,她就直说:“这个是谣言。”广场舞群不熟,她干脆不说。同一个人,同一条消息,三种回法。补这条缝隙,要把“人”这个单位换成“人在某个群里”。第18章讲文化研究时已经用过这一刀,第33章还会再用。

◆四、归③的四条:改写的方向,同消息不同效果,批判的失效条件,同媒介不同效果

③是各说各的碰上和气。做法越说越多,谁也不服谁,又谁都不想吵,收场的是去查个准。归到这里的缝隙最多,有四条。

第2条:“意思”在途中怎样改(偏路)。 传话游戏人人玩过,头一个人说的和最后一个人说的不一样。常见的处理是记成“噪声”。第15章讲过,信息论那一派把途中的变化当成要消掉的东西。

本书把这条归到③,理由是:“改写有没有方向”这个问题本身,是在③里才被问出来的。群里各家做法说乱了,又不想吵,就有人站出来问:“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这一问,才让大家回头去看一路上是怎么改的。没有这一问,改写就只是“传走样了”,没人去追方向。第34章会把这条补全:改写的方向不是背景,也不是噪声,而是两律相持推出的台阶值。

第3条:“同样消息,不同效果”(缺式)。 同一条消息,在甲群热、在乙群冷。常见做法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第321号说,这里该走的路是:显露出来的东西和差异对不上时,去追问纠缠变了什么。

本书说,变的是群的价值相持位。早点铺老板娘在小黑板上写“今日豆浆甜”,同样这句话,拍了照转进小区群,有人回“去晚了就没了”,转进老师家长群,没人回,转进家族群,二舅问“放了多少糖”。效果不同,是因为三个群里哪两律最容易顶住不一样。补这条缝隙,要去看消息落进的那个群: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人能拍板,退不退得掉。第36章的命题四先从谣言这个特例补它:缝隙在③被看见,错位却在①②里造成,说的是同一条缝的两头。第40章的命题八再把它当一本总账来算,多代传递链实验就是冲着这一条去的。

第5条:批判取向的失效条件(缺式)。 批判取向说受众的看法被结构塑造。可看到什么,才算“这群人没有被塑造”?它很少写明。

本书给出一个看得见的标志:一个亲密而改写分歧多的群,自己长出了核查规矩。腊月那回第三天,有人查了卫健委的说法,又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条规矩没有人从外面安排,是群里做法说乱了、又不想吵,自己挤出来的。这正是③的产物。

这里要照实写一处出入。第17章读批判取向,归的是②:它不许问“受众为何不直接反抗,而改说‘我们家这么做’”,这是它所钉自由律的来历。可补它的失效条件,主要用的是③:“没被塑造”的头一个标志,要看群里是不是自己长出了查证的规矩。②也留下一个标志,排第二:受众不直接反抗,却改说“我们家这么做”,各家做法自己冒了出来。这两个标志不矛盾。改说做法是②,做法分岔以后长出核查是③,前一步是后一步的来路。所以这条缝隙以③为主,批判取向的②作为第二标志。一派的不许问归②、它的缝隙却主要归③,这一点读者要记住,不要以为每一派只对着一条推动。第37章的命题五会细讲核查规则怎样自发生成。

第6条:媒介环境取向的“同媒介不同效果”(偏路)。 同一种媒介,在不同场合效果不同,常被说成“语境因素”,放在媒介之外。

还是那块小黑板。放在早点铺门口,大家看了就进去买;放在教室后面,写了“值日表”,没人看。媒介是同一种,落进的群不一样。本书说,媒介定的是一条消息最多能带多少逻辑和数学:小黑板写得下“豆浆两块”,写不下一大段道理。可这条消息最后保住的是哪一种值、在哪一步停下来,要看它落进的群。补这条缝隙,要把“语境”从媒介外面请回来,当成群的相持位来测。第39章的命题七挂在这一条上,把“场合”换成“模态”:同是教人,看图、听歌、揉面,保住的层不一样。

同样要照实写一处出入。第1条缝隙“发与收是结果”,第21章把它放在钉特征律的扩散那一派身上来补,按不许问的规则,那一派该对③。可补它要看的是②:常发的人是在真话伤和气时给做法的人。缝隙出在哪一派身上,和补它要用哪一条推动,是两回事。

◆五、一张归位表

归完了位,再回头看腊月那三天,会发现九条缝隙不是散放着的,它们沿着那一圈排开。

头一天晚上,二舅和三姨顶住,群里一片安静,这是第7条;安静之后有人发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此后一阵子大家爱转顺口温情的话,这是第4条。这两条都落在①那一段。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憋了半天才开口,这是第8条;她给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从此成了大家等着开口的人,这是第1条;同一天小姑在同学群里直说那是谣言,在家族群里却只说“我一般分开吃”,这是第9条。这三条都落在②那一段。第三天,做法说乱了,有人问“原话到底怎么说的”,这是第2条;有人去查,群里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是第5条;同一条消息,在家族群里绕了一整圈,在老乡群里只有两三个人回了个大拇指,这是第3条;三姨用的是同一个手机、同一个微信,两个群效果却天差地别,这是第6条。这四条都落在③那一段。

所以九条缝隙不是九个零碎的漏洞,而是同一圈轮转里九个没人记账的地方。各派各钉一律,各自只盯着这一圈里的一段,别的段上发生的事,在它眼里不是没看见,就是被当成了灰。这和第4章的判词是一回事:一派看不见的,正是另两律顶住时发生的那些事。

把上面九条排成一张表,补的人可以按图去找。

归属 第321号缝隙 缺式或偏路 家里的例子 由哪个命题补(章)
① 特征×自由→保美 4 需要的来历 缺式 吵完翻修以后,奶奶天天发早安图 命题六(第38章)
7 不传、不回 偏路 二舅和三姨顶住时,全群不说话 第20章起头;命题六兼补(第38章)
② 特征×幸福→保善 1 发与收是结果 缺式 表姐从少说话长成“会说话的护士” 命题一前半(第33章)、命题三(第35章)
8 间隔与慢 偏路 三姨隔三天才转,转出去已是做法 命题三连带(第35章);第44章接着
9 一人多群 缺式 小姑在三个群里三种回法 命题一连带(第33章)
③ 自由×幸福→保真 2 改写有方向 偏路 “原话到底怎么说的”这一问 命题二(第34章)、命题九(第41章)
3 同样消息,不同效果 缺式 “今日豆浆甜”在三个群里三种回应 命题四(第36章)、命题十(第41章)
5 批判的失效条件 缺式 群里自己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主标志,③);改说“我们家这么做”(第二标志,②) 命题五(第37章)
6 同媒介不同效果 偏路 小黑板在早点铺和在教室 第19章起头;命题七(第39章)

表里没有命题八。它不另补新缝,是一本总账:以缝隙3为主,兼对缝隙2和缝隙9,在第40章用多代传递链实验把前面几个命题放到同一张桌子上算。第5条那一格要多看一眼:它以③为主,批判取向自己的②只作第二标志,这一点和第四节说的一致。

数一数,①两条,②三条,③四条。这个数不说明什么规律,九条缝隙是第321号按它自己的读法列的,不是从群里抽样数出来的。可这张表有一个用处:它把“哪里还没补”变成了“到哪里去补”。归①的去看争得凶又没人裁决的时候,归②的去看想说真话又不敢的时候,归③的去看做法说乱了又不想吵的时候。

还有一个用处:它让归位本身可以被检验。归位是本书的读法,读法可能错。办法是请几位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只给他们九条缝隙和三条推动各自的家常说法,让他们自己去归。九条里若有四条以上归得和这张表不一样,这张表就要重排,第八编里依赖它的几章也要跟着改。

带走的话
九条缝隙不是零碎漏洞,是同一圈轮转里没人记账的九处,归了位才知道该去哪儿找。

小账
拿三姨那张早安图再算一遍。家族群里没人回,这是第7条:沉默不是没效果,是吵完以后的体面,归①。广场舞群里十几个赞,家族群里只有一个“收到”,这是第3条:同一张图落进相持位不同的群,归③。三姨在家族群里说话小心、在广场舞群里随便,这是第9条:人要换成“人在某群”,归②。一张图,三条缝隙,三条推动。没归位以前,这三件事只是“群里有冷有热”;归了位,就知道各自该去哪一段日子里找答案。

怎样会错 一、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编码者,拿家常说法把九条缝隙独立归到三条推动;九条里四条以上和本章的归位不同,归位表撤回重排。

二、照本章的归位去补,补出来的东西却不落在那条推动的产物上。比如归③的四条,补到最后都和核查、查准没有关系,而只和争得凶不凶有关,那就说明③在这里归错了。

三、在大量群里看到,奶奶那类“图个舒服”的转发,和前面有没有吵过、吵完有没有人裁决毫无关系,第4条就不该归①。

第八编
填补与十个命题
编序

第八编十章,补缝,立十个可以检验的命题。每章九节,从填哪条缝隙写到撤回日期。

第33章,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第34章,改写的方向由两律矛盾决定。第35章,角色是长出来的。第36章,谣言是保值错位。第37章,核查规则自发生成。第38章,需要的来历。第39章,跨模态保值。第40章,多代传递链实验,是全书的总检验。第41章,命题九和十:一句话抵得住几跳,辟谣以后残留去了哪里。第42章把近邻一一请出来,定下降格规则。

这一编是全书最冒风险的地方。每个命题都写了新预测、失效条件、检验办法和降格去向。想挑本书的错,从这里下手最快;想自己动手试,第40章的传递链实验是总入口。降格规则也在这里:哪一刀被近邻完整说过,就不再叫新命题,只算转写。

这一编是十个命题和统一撤回日期的家: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第 33 章

命题一: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

入冬那几天,家族群里先后有三个人转了同一条消息:“天冷了,早上起床先喝一杯温水。”三姨转的那次,群里回了十几条,有人说“我天天喝”,有人说“我家是喝蜂蜜水”,有人问“凉白开行不行”。当医生的外甥转的那次,只回了五六条,都是“收到”“听你的”,没有一个人改说法。侄女转的那次,二舅回了一句“这个有什么科学依据”,侄女贴了出处,二舅又问“多少毫升算一杯”,两个人来回了好几轮。话是同一句,字都没改。热闹不热闹,回成什么样,跟着转的人走。

◆一、填哪条缝隙

这一章填第321号第1条缝隙的前一半,连带第9条。

第1条说:“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几乎每一派一开头就把人分成发的和收的,然后去问“发了什么”“收到没有”。可上面那三次转发,发的东西一模一样,结果却不一样。不一样的是谁发的,发的人在这个群里站在哪里。第321号的命题一已经抓住这一点:一条消息转不转、回不回,主要看转的人在群里的位置,不看内容长短、情绪强弱。本章沿用这个命题,并把“位置”说得更细。

第9条说:一个人同时在好几个群里,在每个群里的样子不一样。三姨在家族群里转这条消息,回了十几条;她在广场舞群里转同一条,只有几个点赞。同一个人,同一句话,两个群,两种结果。这说明“位置”不是人身上带着走的东西,而是“人在某群”才有的东西。

命题的名字说“不看内容”,意思是“主要不看内容”,不是“完全不看”。同一个人转一条笑话和转一条讣告,回帖当然不一样。命题押的是:在家族群这类天天往来的小群里,内容造成的差别,比位置造成的差别小。这是一个可以输的赌注,输了就认。

第1条的后一半,也就是常发的人是怎样一步步长出来的,留给第35章。本章只管一件事:在一个时刻、一个群里,位置怎样决定一条消息的命运。

◆二、归哪条推动

本章归②:特征律碰幸福律,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

为什么归这里?因为“位置”说到底,是回帖的人和转发的人之间,真话和和气各有多重。三姨转的消息,大家回的时候心里有一杆秤:她是长辈,亲,又退不掉,直说“这没依据”太伤人。于是大家不判真假,只讲做法:“我家是喝蜂蜜水。”这就是②,真话碰上和气,推出保善。侄女转的消息,二舅回的时候没有这杆秤压着:小辈的话,点破不伤人,较真就直接出场。外甥转的消息,又是另一回事:长辈认他是医生,他的话一出来就算裁决,没人争,也就没人改。

老师家长群里也是这样。班主任在群里转一条“降温了,请给孩子带件外套”,家长们齐刷刷回“收到”,没人改一个字。这是只许回“收到”的样子,也是权威出口常开的样子:班主任的话就是裁决。同一条提醒,若是家委会的一位妈妈转的,回帖就不一样了:“我家孩子不爱穿,塞书包里了”“带个马甲就行,外套太厚”。这位妈妈和大家一样是家长,不能拍板,可大家又不好驳她,驳了以后碰面尴尬。真话碰上和气,回帖朝做法走。

所以位置不是一个笼统的“说话分量”。它决定的是:别人回这个人的话时,站在哪一种两律张力里。张力在②,回帖就朝做法走;没有和气压着,较真就先出场;有人一开口就算数,三条推动都被短路。

这里要说清楚位置不管什么。按第13章的进入点公式,一条消息从哪一条推动进入,由信号主律定:知识信号从①进入,技术信号从③进入,艺术信号从②进入,跨群时由上一群推出的律覆盖。位置不改进入点。位置改的是三件事:循环能不能启动,回帖有多少,回帖里各类所占的比例。前两件在第321号的命题一里已有,第三件是本书多出的一刀。

◆三、新路径

第321号说,这个命题的路是:不先预设谁是发者,而是先看纠缠,再看消息怎样显露。用SDE的记号写,是E→D→S:先看纠缠(E,这个人在这个群里的位置),再看转与回的先后、谁接谁的话(D),最后才看这条消息显露成什么样(S,热闹还是冷清,留下的是做法还是“收到”)。这条路在传播学里少有人当主路径走。多数研究从S起头:先看到“这条消息火了”,再去找原因。从S起头的好处是材料现成,火了的消息人人看得见;坏处是冷清的那几次没人记,外甥那次一句改写也没有的转发,就这样从账上漏掉了。从E起头,就得先去测人,再等消息来,慢,可冷的热的都在账上。

本书在这条路上多加了一个量尺。第321号的“位置”包括两样:他与多数人有多熟,他平日说话有多少分量。本书把“分量”拆开,因为它里面藏着两样不同的东西。较真的人在场,和他的裁决被人接受,是两回事。侄女会较真,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外甥会较真,长辈也认他。前一种人让循环启动,后一种人让循环短路。拆开以后,位置有四项,每一项都在消息进群之前测:

一是他是不是会较真的人,比如学医的、当老师的、上大学学这一行的,不论别人认不认;二是他的裁决被不被大家接受,事先问群里的人“家里健康上的事,你一般听谁的”;三是他和群里多数人亲不亲,按亲属远近来记,直系、旁系、姻亲、朋友;四是他在这个群里退不退得掉,退了要付多大代价。

这四项都从群的结构和事前的问卷来测,不从这条消息的回帖来测。这一点很要紧,否则就成了先看热闹,再倒推位置。

◆四、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传递与效果那一派很难解释一件事:同一条消息,在甲手里没人理,在乙手里全群响应。它只能说“发者的可信度不同”,再加一个变量。可“可信度”越高,回得越热闹吗?外甥最可信,回帖却最冷清,而且一句改写也没有。本书的解释是:可信到裁决被接受,权威出口就开了,争不起来,也就不用换值,三条推动全被短路。冷清不是没效果,是一次就收场了。

两级传播说,媒介的消息经意见领袖转给别人。这里的意见领袖是先在的角色,研究者先找出谁是意见领袖,再看他转了什么。本书说,在家族群里,同一个人会不会成为“大家等着他开口”的人,看他站在哪一种张力里。三姨被等着回,不是因为她懂,而是因为大家回她的时候都得斟酌,斟酌出来的是各家做法,一来二去话就多了。

扩散与网络那一派看节点的连接多少,连接越多,传得越广。本书给出一条它推不出的对立预测:在家族群里,连接最多的人,未必是他转的消息引出改写最多的人。一个人人都认识、人人都听的长辈,他转的东西也许大家都看了,却没有人改;改写最多的,是那些人人都亲、却没人把他的话当裁决的人。网络位置量的是能到多少人,本书的位置量的是到了以后会被怎样接。

使用与满足那一派会说:大家回三姨回得多,是因为大家有“维系亲情”的需要。这话不错,可它说不出为什么同样是亲人,回外甥就只回“收到”,回侄女就要较真。需要是一样的,回法却分了三种。本书说,分开它们的不是需要,而是位置把回帖的人放进了哪一种张力。需要在这里不是起点,而是张力的一种读法:大家觉得“得回三姨几句”,正是因为点破她太贵、不回她又失礼,只好讲点做法。

还有一处异象,是各派都记过、却没地方放的:同一个人,换了群就像换了一个人。效果研究把它记成“情境变量”,文化研究把它记成“解码位置不同”。本书把它放回位置上:人没换,他在两个群里站的地方换了。

◆五、新预测

预测一,沿用第321号:按位置分组算出的转发率之差,大于按内容分组算出的转发率之差。让同一个人在两个亲疏不同的群里转同一条消息,转发率不同;让两个位置不同的人在同一个群里转同一条消息,也不同;而同一个人转两条内容差别很大的消息,转发率之差应当小于前两种差。

预测二,本书多出的一刀:位置预测回帖的构成,不只是回帖的多少。一条消息若由裁决被接受的人转出,回帖里关系性回应(“收到”“听你的”、表情)的比例最高,改写文本的回帖最少;由亲而不被当作裁决的人转出,回帖里保善类(“我家这么做”“我试过”)的比例最高;由会较真、却不被长辈当作裁决的人转出,回帖里较真类(问依据、问多少)的比例最高;由疏而退得掉的人转出,回帖最少,多半没人接。

预测二里四种人的说法,是按四项位置的组合来分的,不是按人。同一个人在不同群里可以落进不同的一种;一个群里也可以有好几个人落进同一种。分组时只看事先测好的四项,不看这个人平常给人什么印象。

预测三,接第9条:同一个人跨群时,他转出的消息引出的回帖构成,跟着他在各群里的位置变,不跟着他这个人走。三姨在家族群里转,引出做法;在广场舞群里,她是领舞的,大家都听她的,同一条消息引出的就该是“收到”和点赞。

预测四,位置变了,回法跟着变。侄女今年还在上学,长辈不太听她的;等她毕业进了医院,长辈开始说“问问她”,她的裁决就被接受了。本书预测:她转出的同类消息,回帖构成会从较真类为主,转向关系性回应为主,改写变少。消息没变,人也还是那个人,变的只是四项位置里的一项。这是一个不用人为干预、日子自己会给出的对照。

◆六、失效条件

第一,若位置相近的人转出的内容不同的消息,转发率之差反而大于位置不同的人转出的同一条消息,命题一错。这是第321号原有的失效条件。

第二,若裁决被接受的人转出的消息,引出的改写回帖和别人转出的一样多,或者由亲而不被当作裁决的人转出的消息,保善类回帖的比例并不更高,预测二错,位置归②的说法撤回,退回第321号的原版。

第三,若同一个人跨群时回帖构成稳定不变,只随这个人的性格、年纪、学历走,预测三错。

◆七、检验办法

以若干个家族群和班级家长群为对象,设计上不少于三十个,在征得全体成员同意的前提下,记录一段时间内的转发和回帖。

先测位置。消息进群以前,用问卷和亲属关系图,给每个成员记上四项:会不会较真、裁决被不被接受、和多数人亲不亲、退不退得掉。测位置的人和后面编码回帖的人分开,互不知情。

再做对照。只用事实无误、无害的内容,比如“冬天早上喝一杯温水”这类,不在群里投放谣言。请两类成员在不同的星期转同一条消息,形成“内容相同、位置不同”的对照;再请同一个成员在不同的星期转两条内容差别很大的消息,形成“位置相同、内容不同”的对照。两种对照都要有,防止内容被整个放过不看。

转发率这样算:一条消息进群以后七天内,被群里成员转进别的群的次数,加上本群里接着它的回帖条数,两样分开记,不合成一个数。被转走的多,说明它出了群;回帖多,说明它在群里被接住了。两样可能分开走:按本章的读法,外甥转的消息可能常被转走、在本群里却少有回帖,三姨转的消息可能正相反;这是要测的,不是已知的。

最后编码。回帖照第10章的办法,分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四类,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于检验。比较的只是行为记录,不对任何人的动机下判断。

还有两条规矩。一条是记录只留编号,不留姓名和头像,长辈的话不拿出群外去评;谁中途想退出研究,他的记录全部删掉。另一条是要有疏的那一种人做对照。家族群里人人都亲,疏的人不好找,可以借老乡群、小区群里的远亲和邻居:老乡群里一位多年没见面的老乡,转同一句“喝一杯温水”,按预测应当几乎没人接。没有这一格,就看不出“亲”这一项到底起了多大作用。

◆八、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九、回头查新锁定

第321号提醒过:命题一容易变成“位置决定论”,把内容整个放过不看。本书的版本有同样的危险,还多了两个。三个危险各有一种表现,也各有一个防守办法。

第一个,内容被放过。防守办法是把内容的作用说清楚,不让它整个出局。位置管循环能不能启动、回帖朝哪一类走;内容里的逻辑和数学管这条消息抵得住几跳,这是第41章的命题九。“喝一杯温水”有一个“一杯”,有一个“早上”,比“天冷了多喝水”多一点数学,二者在同一个人手里,后者应当更早走样。位置和内容各管一段,任何一段被另一段吃掉,都要记账。

第二个,“位置”变成万能的解释。今天说三姨的位置是亲,明天说她的位置是领舞,什么结果都能找到一个位置来配。防守办法是四项先测、事后不许补项。哪一项没有事先测,那一项就不许用来解释结果。

第三个,把位置当成不动的。本章说的位置是一个时刻的样子,可第35章会说,角色是长出来的。表姐去年还是个少说话的人,今年已经是大家等着开口的人了。所以位置要定期重测,比如每三个月一次;用去年的位置去解释今年的回帖,算违规。

还要查一处:本章把命题归在②,是因为位置最常起作用的地方,是回帖的人在真话和和气之间斟酌。可预测二里,侄女那一种走的是较真,外甥那一种走的是短路,并不都在②里。若实测下来,位置造成的差别大多出在“较真类回帖多不多”上,而不在“保善类回帖多不多”上,那么本命题该改归别处,第32章的归位表也要跟着改。归位是读法,读法要服从记录。

带走的话
同一句话热不热、回成什么样,主要看转的人在这个群里站在哪里,不主要看内容。

小账
再看入冬那三次转发。同一句“早上起床先喝一杯温水”,三姨转,回帖朝做法走,因为大家回她时真话碰上了和气;侄女转,二舅较真,因为点破小辈的话不伤人;外甥转,大家回“收到”,因为他的话一出来就算数。三次的内容一字不差,差的是三个人在群里的位置。要是明年侄女当了医生,她再转这句话,二舅大概不会再问“多少毫升算一杯”,而是回一句“听你的”。位置定的不是这句话对不对,而是别人接它的时候站在哪一种张力里。

怎样会错 一、在多数群里,内容的差别比转发人位置的差别更能说明一条消息热不热、回成什么样。

二、裁决被接受的人在场,群里照样吵、照样改,三条推动没有被短路。

三、同一个人走到哪个群,回他话的样子都一样,位置只是个人性格换了一个名字。

第 34 章

命题二:改写的方向由两律矛盾决定(台阶值)

“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那条消息,后来不只在三姨的家族群里走过。表姐把它转进了婆家群,小姑把它转进了娘家那边表亲的群。过了几天,三个群里各传出一个新版本。三姨的群里传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婆家群里传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表亲群里传的是“查过了,卫健委说可以一起吃,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原话是同一句,三个群的人也差不多:都是做饭的、都上了年纪、都爱看养生文章。人差不多,改出来的方向却三样。往哪里改,看来不是跟着人走的。

◆一、填哪条缝隙

这一章填第321号第2条缝隙:“意思”在途中怎样改,缺少按纠缠来解释的办法。这是一条偏路。传话游戏人人玩过,头一个人说的和最后一个人说的不一样。常见的处理是把这种不一样记成“噪声”或“失真”:看见了变化,却把它当成要扫掉的灰。

过年亲戚聚会,孩子们玩传话,第一个说“奶奶的饺子是韭菜馅的”,传到最后成了“奶奶包饺子最好吃”。大人们笑一阵,说“传走样了”。可走样走到哪里去了?它没变成别的馅,也没变成一句不相干的话,它变成了一句夸奶奶的话。一桌子亲戚在场,谁也不想让奶奶的饺子被说错,这一变是有去处的。

第321号的命题二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它说,改写不是随机的噪声,而是朝着转述者所在群体的共同背景偏移。做饭的人转一段菜谱,越转越像自家灶台上的事;不做饭的人转同一段,越转越像饭馆里的事。这一步把接收者的背景写进了改写,让“往哪个方向偏”第一次成了可以猜的东西。

本书在这里不是沿用,而是取代。原因就在开头那三个群:三群人背景差不多,改写的方向却三样。背景能说明改写的话里用什么词、举什么例子,说不明改写落在哪一种值上。本书的命题二说:改写的方向,由群里哪两律相持决定;收场时出现的,是相持两值都不在场的第三值,也就是台阶值。

◆二、归哪条推动

本章在第32章的归位表里归③:自由律碰幸福律,各说各的,又想和睦,推出保真。

归③的理由,是“改写有没有方向”这个问题本身,是在③里被问出来的。做法说乱了,又谁都不想吵,就有人站出来问:“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这一问,让大家回头去看一路上是怎么改的。第15章讲信息论那一派时说过,它不许问“改写为什么有方向”,而这个问题的来历就在③。

可命题二要回答的,比③大。它说的是三条推动各推出什么:①较真碰上各说各的,推出温情顺口的说法;②较真碰上和气,推出各家做法;③各说各的碰上和气,推出查证与结论。所以这一章的位置有点特别:问题从③里来,答案覆盖三条推动。读者可以把它看成三条推动的总说明,后面的命题三、命题五、命题六分别把②、③、①单拿出来细讲。

为什么推出的是第三值,而不是相持的一方?第12章讲过:相持的双方都把对方的值当成可以牺牲的那一项。二舅不肯让真,三姨不肯认自己的话不算数,谁的值被选中都等于谁认输。只有不在争议里的第三值,双方都接得住,当个台阶下。三个值去掉相持的两个只剩一个,“推向哪一个”是算术,本书不把它算作发现。本书押的是一个经验赌注:收场的那句话里,相持的两值都缺席,而不是各让一步。

拿揉面来比。妈妈说面要多揉一会儿,女儿说网上说揉五分钟就够。各让一步是“那就揉八分钟”,这叫妥协,两边的说法都还留着一半。台阶值是另一种收场:妈妈说“来,你摸摸,摸着不粘手就行了”。这句话不判谁对,也不定几分钟,它换成了第三样东西。

家族群里那一晚也是这样。要是收场的是“少吃点就行”,那是妥协,不是台阶值:三姨的“不能吃”留了一半,二舅的“没依据”也留了一半,过些日子换个由头,两人还会接着顶。实际收场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句话不判真假,“中毒”两个字没了;它也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谁的做法主张都没留下;它也不提和气。它只剩一样东西:顺口。两人都不用认输,也都没有赢,那一页就翻过去了。本书押的正是这个差别:妥协收场的争论容易复发,台阶值收场的不容易。这不是好听的说法,是能数的。

◆三、新路径

第321号在13.5里说过:没有哪个传播学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放到这里,就是:显露出来的版本(S)和改写的先后(D)对不上背景的解释时,不是再加一个变量,而是回头去找纠缠(E)变了什么。

开头那三个群,就是S和D对不上背景的样子。三群人背景相近,按背景,三个最后版本该差不多;实际上一个成了温情话,一个成了做法,一个成了查证。这时候往里找,找到的不是人的背景,而是群的价值相持位:哪两律最容易顶住,有没有出口。

本书把这条路写成一句家常话:两律矛盾推动第三律。这正是第321号三原理里“两维矛盾推动第三维”在传播学里的样子。在十一派里,没有一派走过这条路。钉特征律的四派等着话送到,钉幸福律的三派等着人舒服,钉自由律的四派等着人被安排或自己抵抗;没有一派去看两样东西顶住了以后,挤出来的是第三样什么。

◆四、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信息论那一派把途中的变化叫“噪声”。噪声没有方向。可人人玩过传话游戏,都知道变化常常有方向:越传越顺口,越传越像自己熟悉的事。巴特莱特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用民间故事做过多人复述〔待核:巴特莱特《记忆》的出版年与实验细节〕,看到故事越传越像复述者自己文化里的样子;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讲谣言的削平、锐化、同化〔待核:二人《谣言心理学》的出版年〕。这些研究看见了方向,把方向放在人脑里的图式和熟悉的东西上。第321号的命题二也走这一路,把方向放在背景上。

这一路能解释“同一类人改出同一类话”,却解释不了开头那件事:同一类人在三个群里改出三种话。本书的解释是:背景决定改写用什么词,相持位决定改写落在哪一种值上。婆家群里人人做饭,改出来的做法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要是一个不做饭的群里出现同样的相持,做法也会出来,只是换成“在外面吃别点这两样”。两种话的用词不同,落的值都是善。

还有一处异象,是吸引子理论遇到的。斯珀伯等人说,改写会朝认知上的稳定点收敛,这个稳定点和群关系不大。本书说,同一条消息在相持位不同的群里,收敛到不同的点。家族群里惊悚的原话“吃了会中毒”被改成了顺口的“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陌生人渠道里惊悚的原话却常常不变。吸引子若只在人脑里,就不该随群翻转。

嘉岛等人的接地研究走得更近一步,他们说多人传递时,符合群里共有看法的内容更容易留下。这已经把群请进来了,本书承认在先。可它预测改写朝群里的共识收敛,越传越像大家原本就同意的那句话。本书预测的不是共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并不是群里任何人原本的看法,二舅不这么想,三姨也不这么想。它是两样东西顶住以后挤出来的第三样,挤出来以后还会接着往下轮转,不在那里停住。

◆五、新预测

预测一,主预测。同一条谣言进入三类相持位不同的群,第四跳的改写方向分别朝三处走。相持位在①的群(有较真的人在场,没人能终裁,发言随便,退不掉)朝温情顺口走;相持位在②的群(有较真的人在场,没人能终裁,极重和气)朝做法走;相持位在③的群(较真的人弱,人人各说各的,又极想和睦)朝查证走。相持位在消息进群以前就从群结构测好,测法照第11章。

这里说的第四跳,看的是消息停得最久的地方。按第13章,进入点由信号定,知识信号都从①进入;滞留由群定。三类群都从①进入,走着走着,在各自的相持位上停下来,到第四跳前后,停下来的那一处最显眼。

预测二,两个对照组。陌生人群退出成本低,同样的相持以退群、沉默收场,只见流失,不见方向;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权威出口常开,消息以“听领导的”收场,几乎没有改写。若这两类群里也出现稳定的方向,第12章的机制桥就错。

预测三,和背景说的对立预测。让背景相同的人分进相持位不同的群,改写方向应当随群变;让背景不同的人分进相持位相同的群,改写方向应当大体不变,变的只是用词。第321号原版和巴特莱特一路预测的正好相反:方向跟着人走。

预测四,台阶值的三条判据,不靠三元构造也能测。其一,中介:第三值出现之前,往往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比如抱拳、“好了好了”;妥协则常在争得正热时直接提出。其二,复发:以台阶值收场的争论,同一话题一个月内复发的比例,低于以妥协收场的争论。其三,时序:台阶值出现在争论的第一次停顿之后,妥协出现在停顿之前。

预测五,跨层位移。台阶值不只是把架劝停,它改写了消息本身,而且改写版会被带走。争论收场后一周内,从这个群转进别的群的版本里,含第三值改写版的比例高于原版。寒暄与面子修复预测收场话只修关系、不动原话;“换话题”预测原话被放下、不再流传;本书预测原话以第三值的面目继续流传。

预测六,换一条消息,群还是那个群,停下来的地方不变。三姨的群下个月又来了一条“空腹不能吃柿子”,再下个月来了一首老歌、一个腌咸菜的法子。三条信号类型不同,进入点不同,相持位是慢变量,每条新消息进群前都要重测一次;只要重测下来没变,按本书的读法,三条消息最后都该在同一处停得最久:这个群的相持位在哪,就在哪。若停留处只随消息变、不随群变,相持位这个说法撤回。

◆六、失效条件

第一,若改写方向只跟着转述者的背景走,背景相同的人进了相持位不同的群,改出来的仍是一个方向,命题二错,退回第321号的原版。

第二,若收场的话大多是两值各让一步,比如“少吃点就行”“偶尔吃一次没关系”,而不是两值都缺席,台阶值撤回,降为妥协的一种。

第三,若三条判据里任一条与预测相反、且大量出现,比如台阶值收场的争论复发得比妥协还多,台阶值同样撤回。

第四,若收场后跨群带走的仍是原版,或这条消息干脆不再流传,台阶值降为“换话题”。

◆七、检验办法

分两种做。

一种是田野记录。不往任何群里放谣言,只跟踪已经在群里流传的那些。事先征得全体成员同意,先从群结构测好相持位: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有没有一个人的裁决被大家接受,发言规则松还是紧,退出成本高还是低。测相持位的人和编码改写版本的人分开,互不知情。消息进群以后,按跳记下每一个版本,第四跳的版本交给不知道分组的编码者,按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编码,两人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

另一种是传话链设计。选一段真实无害、又有点出人意料的生活说法,比如一条讲剩饭怎样存放的小常识,事先说明这是研究材料,结束后讲清楚。找背景不同的两类人,比如天天做饭的与不做饭的,再把他们分进按相持位搭起来的小组:有的组里放一个爱较真、但大家说好不必听他的人,有的组约定不许直说别人错,有的组只许回“收到”。每条链传四到八轮。这样,背景和相持位就分开了,可以看方向到底跟着哪一样走。

收场话术另做一张编码表:妥协(两值各让一步)、整合(两值都要)、台阶值(两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值),再加关系性回应。编码表要在看数据之前定好,不许看完再改。复发看一个月,跨群转发看一周。

“方向”怎样算,也要先说定。不是看第四跳的版本和原话差多少字,而是看它保的是哪一种值。每类群收齐若干条链的第四跳版本,数一数保美、保善、保真各占几成,三类群的分布摆在一起比。预测一说的是:每类群里占最多的那一种值,正好是它的相持位推出的那一种。同时还要比版本的相似度:同一类群里的各条链,彼此的版本应当比跨类群的更像;而背景相同、群不同的两条链,应当不如群相同、背景不同的两条链像。

◆八、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九、回头查新锁定

第321号提醒过:命题二容易把“背景”说成万能的解释。本书把背景换成了相持位,同样的危险跟着换了过来。

第一个危险,相持位变成万能的解释。改成温情,就说这个群相持位在①;改成做法,就说在②;什么结果都能事后配一个相持位。防守办法只有一条:相持位在消息进群以前测,四项定好,事后不许补项、不许改档。

第二个危险,台阶值被事后认出来。任何收场话都能找出它“不含”的那两样。防守办法是产物按类型事前编码:①的产物是安抚语,改写文本让它顺口温情;②的产物是做法,我家怎么做;③的产物是断言,查到的结论。一句话该归哪一类,看它本身,不看它出现在哪里。妥协也要事先定义:话里同时留着两边各一部分,记妥协。

第三个危险,把算术当发现。三个值去掉两个只剩一个,这一点谁都推得出来。本书只为三样东西主张新:收场时两个相持值都缺席;三条推动按①→②→③的单向次序走;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前一样在本章检验,后两样在第13章与第40章检验。

第四个危险,把背景整个扔掉。背景并非不起作用,它决定用词,可能也影响走得快慢。检验时背景要作为对照一直记着。若背景对方向的解释力和相持位一样大,本命题不撤回,但要在第42章降为与第321号原版并列的读法,不再说“取代”。

带走的话
改写往哪里走,看群里哪两律顶住;收场的那句话里,相持的两值都不出现。

小账
再算一遍开头那三个群。三群人都做饭、都上了年纪,按背景,改出来该差不多。可三姨的群里二舅较真、谁也拍不了板、发言随便,较真碰上各说各的,收场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婆家群里规矩多、极重和气,较真碰上和气,收场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表亲群里没人爱较真,人人各说各的,又都想和睦,收场是去查、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方向不是跟着人走的,是跟着群里哪两样东西顶住走的。顶住的那两样,在收场的话里都不见了。

怎样会错 一、在多数群里,改写的方向都跟着转述者的背景走,换了群也不变。

二、家族群里的争论,多数以“各让一步”收场,收场话里两边的说法都还在。

三、收场以后被带进下一个群的,总是原话,改写版走不出原群。

第 35 章

命题三:角色是长出来的

家族群刚建起来那个月,谁都说话。拜年的、晒孩子的、发菜谱的,一天几十条。过了小半年,群里的话慢慢只剩几个人在说。三姨还在转消息,表姐成了那个一有争论就出来说“我家是这么做的”的人,表哥照旧只回“收到”。没有人选过谁当什么。可是一年以后,再有人问“这个能不能吃”,大家先看的就是表姐。上一章说,改写的方向由两律矛盾决定,一级台阶接一级台阶。这一章问的是另一件事:说话的那个人,是怎样被一级一级的台阶推上来的?

◆一、填哪条缝隙

命题三:在持续往来、退不掉的小群里,“常发的人”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常发者,多数是在“较真对和气”的僵持里出来给做法的人;角色一旦稳定,群里的话题就收窄。

这个命题填的是第321号的第一条缝隙:“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传播学的大多数取向,一开头就把人分好了:谁是发者,谁是收者,谁是意见领袖,谁是普通受众。分好了再去量:发者说了什么,收者收到多少。可是家族群不是这样过日子的。今天三姨发,明天表姐发,后天小姑问一句“真的吗”,她也就成了发的人。谁常发、谁常看,是往来里慢慢稳定下来的。

第321号在13.7里已经提出过命题三,说法是“角色是长出来的”:新建的亲友群,头一个星期发言的人分散,之后几周发言集中到少数几个人,话题种类同时减少。本书照用这个说法,并且在它上面多加一刀。第321号说了角色会长出来,没说长出来的是谁。本书要押的是:长出来的那个人,是在哪一种僵持里被推出来的。常发者有两型:转进型,像三姨,常把消息转进群;做法型,像表姐,常在争论里给做法。命题三只押做法型。

◆二、归哪条推动

本书把这条缝隙归到第二条矛盾推动上:特征律×幸福律,推出自由律,转向保善,互动属性显影。

回到腊月那条消息。头一天晚上,二舅和三姨顶住了,有人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又发了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群里安静了。这是第一级台阶,它攒起了和气。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她是护士,知道这两样菜一起吃没事。可是昨晚刚刚和气下来,直说“这是谣言”,等于又打三姨一次脸。真话和和气顶住了。表姐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后一句没有判真假,也没有只劝和气,她给了一个做法。

这一句话做了两件事。在理念之龙上,它把一条道理换成了一个做法,消息从保真走到了保善。在自我之龙上,它让表姐成了“会说话的护士”。说真话的人很多,会在不伤和气的时候把真话说成做法的人不多。群里的人记住的,是后一种。

为什么偏偏是②长出角色,①和③不大长?看三条推动的产物就明白了。①的产物是安抚语,“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谁说都一样,说完大家记住的是这句话顺口,不大记得是谁发的。③的产物是断言,“卫健委是这么说的”,分量挂在群外的出处上,功劳记给了卫健委,不记给贴链接的人。只有②的产物天生带着人:做法总是“我家这么做”“我试过”。一个“我”字,把话和说话的人缝在了一起。大家照着做了一回,下次再碰到同样的事,想起的就是那个“我”。

所以本书说,常发者多是在②里长出来的。第321号缝隙清单里,有三条被本书归到②:发与收是结果、间隔与慢、一人多群。这三条说的其实是同一个人。表姐隔了一夜才开口,是在掂量点不点破;表姐在同事群里说话和在家族群里说话不一样,是因为两边的和气压力不同;表姐后来成了常发的人,是因为她一次次在这种掂量里给出了做法。

一人多群这一条,可以说得再细一点。表姐在医院的科室群里,几乎只回“收到”。那里有护士长,有排班表,谁说了算一清二楚,权威出口常开,用不着谁出来给做法。同样一个人,同样懂护理,在科室群里是表哥那样的“收到”,在家族群里是常发者。差别不在她身上,在两个群的相持位上。这正是本书要把“人”换成“人在某个群里”的理由。

◆三、新路径

第321号给命题三写的路径是 E→D→S:先看纠缠,再看差异一步步积累,最后看角色显露出来。本书照这条路走,只是把 E 说得更具体:这里的纠缠,是群里较真与和气的相持;差异,是每一次相持里谁出来给了做法、谁没出来;显露出来的,是一个稳定的“常发者”角色,以及跟着收窄的话题。

为什么这条路少有人走?因为多数取向是从 S 起步的:先把“谁是发者”当成摆在那里的结构,再去看他发出的话引起了什么差异,最后看它落进了什么关系。这样走,角色永远是起点,不会是终点。就像去早点铺,只问“老板娘写了什么”,不问“为什么大家信她写的”。要把角色当终点,就得倒过来,从群里的相持起步。

这样一来,角色就不是一个人带进群里的东西,而是群的价值相持位一次次推出来的东西。拿揉面打个比方。妈妈教女儿揉面,女儿揉了几次,手上有了数,“会揉面”就长在她手上了。可是这个“会”不是她生来就有的,是一盆一盆面揉出来的。群里的常发者也是这样。表姐不是因为是护士才成了常发者,她是在一次次“真话说不出口”的时候,把话说成了做法,才长成了常发者。

小区群里也有这样的人。有一回群里有人说,早上喝甜豆浆,孩子血糖要出问题;马上有人回,不放糖孩子一口都不喝。两边说得都有点冲,可大家天天在楼下碰面,谁也不想把话说死。早点铺老板娘在群里回了一句:“我家小黑板上写着呢,甜的淡的各一锅,给孩子的少放半勺糖。”没人再争了。此后小区群里再有人问早饭怎么吃,有人就会说“问问老板娘”。老板娘并不比别人更懂血糖,她只是在一次较真对和气的僵持里,拿出了一个做法。下一回、再下一回,她又这样做了。角色就是这样一回一回攒出来的。

这里要分清两样东西。一样是“权威出口”:群里有一个人的裁决被大家接受,比如当医生的外甥,长辈认他,他说一句“没事”,争论就收场。另一样是“常发者”:他的话被接着做,但他不裁决。外甥一开口,三条推动都被短路,群里不再需要做法,直接“听他的”。所以本书押一个看起来有点反常的结果:在有权威出口的群里,常发者反而长得慢。外甥越被认,表姐越没机会出来给做法。

◆四、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这条新路径能解释两个学派各自碰到过的异象。

第一个是扩散与网络取向。它把人看成网络上的节点,常发的人就是连线最多的那个点。可是在家族群里,最常被大家接着说的人,往往不是认识人最多的那位长辈,而是每回吵起来都出来说“我家是这样做的”的人。网络中心度说不出这个差别。本书的解释是:中心度量的是谁和谁连着,量不到谁在较真对和气时出来给了做法。前者是位置,后者是来历。

第二个是两级传播。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讲意见领袖,说媒介的话先到一些人手里,再由他们转给别人。这个说法说中了一件事:群里确实有些人的话更有分量。可是在他们那里,意见领袖是先在的角色,研究者先找到这些人,再看他们怎样转话〔待核:两级传播研究识别意见领袖的具体做法〕。本书多出的一刀是:在退不掉的小群里,这个角色是长出来的,而且是在②里长出来的。两级传播能解释“为什么表姐的话有人听”,解释不了“表姐是从哪一天开始有人听的”。

还有一个第321号自己举过的例子。它在13.8里说,新建的家族群头几周谁都在发,之后应当是三姨和少数几个人把话说完。这里要照实说一句:三姨也常发,可她和表姐不是一型常发者。三姨是转进型,常常是把消息转进群的人,她的话是一条消息的入口;她后来成了“管健康的人”,那是资格沉淀,落在自我之龙上,是第36章要讲的事。表姐是做法型,是在争论里给做法的人,她的话是一场僵持的出口。命题三只押做法型。两型人都可以叫常发者,来历不同,所以要分开记。

◆五、新预测

由这条路径推出四条预测,外加一条对照。

其一,谁会长成常发者。在新建的家族群里,记下每个人在“较真对和气”的局面里出来给做法的次数。本书预测:这个次数,比网络中心度、比入群时的年龄与辈分、比本人的职业,更能预测这个人半年以后的发言量和被回应量。

其二,两类常发者走向不同。转进型的常发者,像三姨,发言量随一次次辟谣起伏:被驳一次,少转几天,过一阵又多起来。做法型的常发者,像表姐,发言量在稳定之后不大随辟谣起伏。原因在于,前者的分量挂在消息上,后者的分量挂在做法上,做法不会被一个辟谣链接驳倒。

其三,角色稳定之后话题收窄,而且往做法那边收。第321号已经押了话题会收窄,本书多押一句:收窄后留下来的话题,偏向那个常发者最常给做法的那一类。表姐成了常发者以后,群里关于吃什么、怎么吃、孩子发烧怎么办的话越来越多,关于别的事的话越来越少。

其四,间隔会变短。第321号的第八条缝隙说,老人看到一条消息隔三天才转,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常被压缩成一个时间戳。本书把间隔读作在掂量点不点破。由此推出:一个人在长成常发者以前,碰到较真对和气的局面,从争论停下到他开口给做法,隔得比较久;长成以后,隔得越来越短。道理很简单:头几回,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会不会被接住,要掂量;接住了几回,大家等着他开口,点破的价钱降了,掂量的时间也就短了。表姐头一回隔了一夜,到第二年,群里一吵起来,她半个钟头就出来了。

还有一条对照预测。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权威出口常开,较真对和气的僵持很少出现,所以常发者不是长出来的,是任命的:领导发,大家回。这类群里,发言集中在一开始就集中,后来也不会更集中。

◆六、失效条件

下面任一局面大量出现,命题三就错。

一是新建的群发言始终分散,几个月后仍是轮流说话,没有集中到少数人。这一条第321号已经写过。

二是发言确实集中了,可是集中到的人和他在②里给做法的次数无关。比如常发者都是入群时就辈分最高、认识人最多的人,网络中心度对他半年后发言量的预测力,不低于“②中给做法”的次数。这时候“长出来”只是第321号原来那一半说法成立,本书多加的那一刀撤回。

三是有权威出口的群里,常发者长得和没有权威出口的群一样快,甚至更快。这说明常发者的来历和②无关。

四是角色稳定以后话题并不收窄,或者收窄了,留下的话题和常发者给做法的那类无关。

五是间隔不变短。一个人长成常发者前后,从争论停下到他开口给做法,隔的时间没有差别,甚至越来越长。这说明“掂量点不点破”这层读法不对,间隔另有来由。

这五条的分量不一样。第一条错了,第321号的原命题就站不住;第二、三条错了,本书多加的那一刀撤回,退回第321号的原说法;第四、五条错了,只撤回相应的那一条预测。

◆七、检验办法

检验分两步,都只看行为记录,不判断任何人的动机。

第一步,找一批新建不久的家族群和亲友群,在征得全体成员同意以后,按周记下三样东西:每人的发言条数,每条发言被回应的条数,每周出现的话题类别数。同时记下一批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作对照。

第二步,用本书的回帖编码办法,把群里的争论段落挑出来,标出哪些是“较真对和气”的局面(第一窗里较真类与和气类回帖彼此顶上),再标出在这种局面里,谁的发言被编成“保善”,也就是给了做法。两名编码者各自编,科恩κ到0.7才用;达不到,先修编码手册,这一条暂缓。

话题类别也要事前定好,不许看了结果再分。可以粗分成几类:吃喝与身体、孩子与学习、红白喜事、转来的新闻、问候与祝福。每周数一数,这一周里出现过几类、每一类各有多少条。话题收窄,就是类别数往下走,而且某一两类的占比往上走。

然后比较:半年以后谁是常发者,是“②中给做法的次数”猜得准,还是网络中心度、辈分、职业猜得准。再把有外甥这类被认的医生在场的群,和没有的群分开,看常发者长出来的快慢。

这里还有一个现成的小设计。同一个人,比如表姐,同时在家族群和同事群里。记下她在两个群里各自给做法的次数和各自的发言量。本书预测:哪个群里她更常在②里给做法,她在哪个群里就更像常发者。这条接上了第321号的第九条缝隙“一人多群”:人不是一个整体,是“人在某个群里”。

◆八、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支持”指的是:第五节的其一在至少一批独立的群样本里成立,也就是“②中给做法的次数”比网络中心度更能预测半年后的发言量。只看到发言集中、看不到它与②有关,算作第321号原命题的支持,不算本命题的支持。

◆九、回头查新锁定

补了一条路,要回头查它会不会长出自己的锁。

第321号自己提醒过,命题三容易把“稳定”当成一定会发生。本书多加了一刀,又多了一个锁的危险:容易把所有常发者都说成“在②里长出来的”,碰到三姨这样的转进型,就硬说她其实也给过做法。防守的办法是事前分类:转进型与做法型,在看半年后的结果以前就按发言内容分好,不许事后挪动。

第二个危险是把②说成角色唯一的来路。群里还有别的长法:有人因为红包发得多,有人因为每天早上发问候。本书不说这些人不是常发者,只说在争论里被大家接着说的那一类,多数来自②。所以检验时要把“被回应量”和“发言量”分开记:每天发早安的人发言量高,被回应量不一定高。

第三个危险是把角色看成长成了就不再变。角色长在自我之龙上,自我之龙也会转。表姐要是有一回给的做法让人吃坏了肚子,她的分量会掉下来。所以要记下常发者“退下来”的群,不只记“长上去”的群。

第四个危险是把“常发者”和“资格”混成一件事。表姐的分量是她自己一回回给做法攒的,大家看她说什么;三姨“管健康”的名头,是一条消息被驳倒以后留下来的,大家看她转了什么,先看一眼再说。前者让她的话更容易被照着做,后者有时让她的话更容易被先查一查。两样都落在自我之龙上,可是方向不一样。检验时只要看下一条回帖是“照做”还是“先查”,就能把它们分开。

带走的话
常发的人不是选出来的,多是在真话怕伤和气时一次次出来给做法,被推上来的。

小账
还是那个家族群。建群第一个月,十几个人轮流说话。腊月那回,二舅和三姨顶住,台阶是一句顺口话“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表姐把真话说成一个做法:“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往后半年,每逢有人问“这能不能吃”,较真的人和怕伤和气的人又顶上,出来给做法的多半还是表姐。到第二年,群里关于吃的话多了,别的话少了,大家有事先看表姐。没有人选她,是一次次②把她推了上来。外甥要是常在群里,表姐就没这么多出场的机会。

怎样会错 一是在大量新建的亲友群里,常发者都是一开始辈分最高或认识人最多的人,和他们在“较真对和气”时给不给做法无关。

二是有被认的医生在场的群,和没有的群,常发者长出来一样快。

三是角色稳定以后,群里的话题照旧宽阔,或者收窄的方向和常发者无关。

第 36 章

命题四:谣言是保值错位

三姨那条消息,是从一个公众号上转来的。原文的标题很吓人:“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进了家族群,头一天晚上它变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它变成了“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三个月以后,有人在饭桌上提起,说的已经不是哪两样菜,而是“三姨说过的,那两样别一块儿吃”。话的内容越来越模糊,说话的人却越来越清楚。上一章讲常发者怎样长出来,这一章讲一条谣言在长路上丢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一、填哪条缝隙

命题四:谣言不是假信息的扩散,而是保值错位:一条本该保真的知识信号,被两律矛盾推上了保美或保善的轨道,真丢了,来源却沉淀成了资格。错位走哪一格、来源怎样沉淀,由群的价值相持位决定,不由转发者个人的动机决定。

第321号的九条缝隙里,没有单列谣言一条。本书把这个命题算作对第三条缝隙“同样消息,不同效果”的一个特例的填补。同一条消息,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几乎没人接,在陌生人群里一路吓人地转下去,在家族群里变成了一句温情话和一个偏方。效果不同,常见的做法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比如受众的文化程度、对健康的焦虑。本书说:不是变量没加够,是同一条信号在三类群里被推上了三条不同的轨道。

这里照实交代一处安排。第32章把缝隙三归在第三条推动下,因为“转去追问”这一步,也就是有人去查、发现它原来是错的,要等③来完成。本命题讲的是错位怎样发生,那是①和②的事。缝隙在③被看见,错位在①②里造成,两处说的是同一条缝的两头。

◆二、归哪条推动

本命题归第一条和第二条推动。

①是特征律×自由律:二舅要真,三姨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争不下,推出幸福律,转向保美。“吃了会中毒”被改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一条知识信号换上了一副顺口、温情的面孔。②是特征律×幸福律:表姐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推出自由律,转向保善。知识信号换上了做法的面孔:“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隔两个钟头再吃”。

两条推动走完,消息还在群里流传,可是它保的已经不是真了。这就是保值错位:本该保X,实际保Y。三种值,三乘三,一共九格。

本该保\实际保 真 善 美
真(知识信号) 正常:知识传播 偏方化:道理变成“我家这么做” 谣言型:道理变成顺口的吓人话或安心话
善(技术信号) 教条化:手艺变成死背的条文 正常:技术传播 炫技化:做法变成好看的表演
美(艺术信号) 考据化:歌变成“原版是哪年谁唱的”之争 功用化:摇篮曲变成“催眠方法” 正常:艺术传播

对角线三格是正常传播,其余六格是六种错位。谣言只占其中两格:“真→美”和“真→善”。别的四格也是错位,但不叫谣言。奶奶的摇篮曲被小区群里的人当成“三分钟哄睡法”转来转去,那是功用化;妈妈揉面的手艺被写成“必须揉够二十分钟”的条文、谁也不敢改,那是教条化。它们都没说假话,只是保错了值。手艺里还有一种情形:看不见的手法由“师傅说的”顶替,这份替代真的资格,记在“善→真”教条化这一格的旁边,第39章细讲。

“真→善”这一格,老师家长群里常见。老师转来一段讲孩子用眼的道理,说的是光线、距离和为什么。有家长问能不能做到,有家长说自家孩子做不到,大家又都不想在老师面前把话说僵。接下来群里的回帖就成了:“我家每天晚饭后带孩子下楼走两圈”“我家书桌换了个方向”。道理的“为什么”不见了,只剩各家的做法。做法本身也许不坏,可是它已经不再是那段道理。下一位家长照着做,问他为什么,他只会说:“群里都这么做。”这就是偏方化。

“真→美”这一格又分两型。一型是惊悚型:吓人、顺口,“千万不能”“吃了会中毒”。一型是抚慰型:温情、顺口,“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惊悚型多是信号从公众号、营销号进群时带来的入口形态;抚慰型是①在亲密群里推出来的。三姨那条消息进群时是惊悚型,一晚上就被家族群改成了抚慰型。

◆三、新路径

这个命题的新路径是:信号进群以后,被两律相持一级一级推离本该保的值,每推一步,理念之龙上丢一点,另两条龙上接一点。

先看理念之龙。“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本来就是谣言型的信息: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吃多少才算,逻辑和数学两样都弱。这样的话最先走样。走了几跳,哪两种食物、为什么不能一起吃,都模糊了。

再看自我之龙。内容丢了,来源却没丢,反而越来越清楚。头一天大家说的是“群里那条消息”,三个月后说的是“三姨说过的”。本书把这叫资格沉淀:内容消失,来源留下。理念之龙丢掉的东西,被自我之龙接住了。

再看现实之龙。那几家的餐桌上,两样菜从此不再同盘。这是②留下的做法,落在行为和物件上。

所以,一条谣言在长路上不是“越传越假”这么简单。它是真的那一面一点点退场,美的、善的那一面接上来,最后剩下的,一半在饭桌上,一半在人身上。辟谣链接驳倒的,只是理念之龙上的那一句话。

接住的东西还会回流。几个月后,群里又有人转来一条差不多的消息,这回没人较真了,小姑先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现实之龙上的习惯,回到理念之龙上当了证据。这是谣言死灰复燃的一条通道。它不靠新的营销号,靠的是自家的饭桌。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类消息最容易错位?第5章讲过逻辑×数学四格。“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落在谣言型那一格:没有因为所以,也没有吃多少才算。它在理念之龙上本来就站不稳,一碰上两律相持,最先被换掉。假如同一条消息写成“这两样一起吃,因为某某成分会结合,一顿吃过多少才有影响”,有了波,也有了场,它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晚几跳才被推上别的轨道。谣言常带“相克”这样的假逻辑、“百分之百”这样的假数学,正是在模仿这两样东西来求保持。

◆四、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传递与效果取向和扩散与网络取向,都把谣言看成假信息在网络里的扩散:一颗错的粒子,从一个节点跳到另一个节点。这样看,有两件事解释不了。一件是,谣言为什么常常越传越软。照扩散研究主流模型的说法,一颗粒子传来传去还是那颗粒子(罗杰斯讲的“再发明”是例外);可是家族群里,“会中毒”传成了“开心最长寿”。另一件是,辟谣以后,谣言为什么还活着。粒子被驳倒了,按理应该停下来,可它还在饭桌上,还在“三姨说过的”里头。本书的解释是:粒子没停,它换了龙。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讲过谣言在复述里削平、锐化、同化,巴特莱特讲复述朝听者熟悉的图式靠拢。他们说中了谣言一路在变形。可是变形往哪边走?在他们那里,方向要么跟着个人记忆走,要么跟着文化图式走。本书多出的一刀是:方向由群里哪两律相持决定,在消息进群以前,从群的结构就能猜。

纳普把谣言分成愿望型、恐惧型、离间型。这是一个好分类,可它是静态的:一条谣言属于哪一型,就是哪一型。本书说,型会变,而且变的方向可以猜:惊悚变抚慰,只在退不掉的亲密群里发生;在陌生人渠道里,惊悚型保持不变。

还有两个方向相反的近邻。一个是睡眠者效应:时间久了,人记住了内容,忘了来源。资格沉淀正好倒过来:内容忘了,来源记住了。另一个是都市传说里的“朋友的朋友”:来源越传越模糊、越匿名。家族群里正好相反,越传越具名。本书不说那两个近邻错了,它们说的是陌生人渠道里的事。本书押的是:来源往哪边走,随群的退出成本翻转。

纠错研究里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异象。约翰逊与塞弗特、莱万多夫斯基等人讲持续影响效应:错误信息被纠正以后,仍然影响人的推理。尼汉与赖夫勒、斯怀尔等人的研究则说,纠错能改变人对事实的判断,却常常改不了行为〔待核:这一结论的具体研究与作者归属〕。这两件事放在“假信息扩散”的框子里,都像是纠错不够彻底。本书的读法是:纠错只打在理念之龙上,错位早已把东西挪到了另两条龙上。人对那句话的判断改了,饭桌上的习惯和“三姨说的”这份资格没动。所以不是纠错不够,是纠错打错了龙。

◆五、新预测

由此推出五条预测。

其一,惊悚变抚慰只在亲密群里发生。同一条惊悚型的消息,分别进家族群和陌生人群。家族群里,几跳之后流行的版本是抚慰型的;陌生人群里,流行的仍是惊悚型的。这和希思等人的情绪选择正面对撞。他们预测恐惧、厌恶的版本胜出。本书预测,这只在陌生人渠道里成立;在退出成本高的亲密群里,惊悚版会被①改写成温情版。

其二,资格沉淀有方向、有速率。家族群里,转到第四跳,来源具名的转述过半,“三姨说的”多过“听说”;陌生人群里,来源越传越匿名,“听说”“有人说”越来越多。具名率随退出成本单调上升:陌生人群最低,小区群居中,家族群最高。资格沉淀的速率可以数:转到第几跳时,转述里只剩来源、不剩内容。

其三,情绪不变,只改群,沉淀速率就变。这是和情绪选择最硬的一次对撞。把同一条消息、同样的情绪强度,放进自由度与亲密度不同的群里。情绪选择预测,情绪一样,命运就差不多。本书预测,资格沉淀的速率随群变:越亲密、越退不掉,来源越早具名。

其四,群类型的效应不能被个人动机吃掉。迪丰佐与博尔迪亚讲人传谣言有三种动机:求事实、增关系、增自我。这三种动机都在个人身上。本书预测:把转发者的三种动机都量出来、控制住,群类型对“走哪一格错位”“来源往哪边沉淀”仍然有解释力。

其五,六种错位的频率由群的三律分布决定。家族群里“真→美”“真→善”最多;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善→真”的教条化最多,因为那里一门手艺下来就成了必须照办的条文;兴趣群里“美→真”的考据化最多,一首老歌发进去,大家先争原唱是谁。

还有一条由权威出口推出的对照。家族群里要是有外甥这样被长辈认的医生,他在群里说一句“这两样一起吃没事”,争论直接以“听他的”收场,①和②都被短路,消息来不及被推上别的轨道。本书由此预测:有被认的权威在场的家族群,“真→美”“真→善”两格的错位,比没有权威在场的家族群少;可是来源沉淀会换一个方向,大家记住的不再是“三姨说的”,而是“外甥说没事”。错位少了,资格沉淀还在,只是沉淀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六、失效条件

下面任一局面大量出现,命题四就错。

一是惊悚型消息在家族群里和在陌生人群里一样,几跳之后照样是惊悚型胜出。这说明①的改写不存在,情绪选择在亲密群里也成立。

二是家族群和陌生人群的来源走向一样:要么都越传越具名,要么都越传越匿名。资格沉淀的方向命题撤回。

三是控制住个人的三种动机以后,群类型对错位格和来源走向不再有解释力。也就是说,谁走哪一格,全看转的人图什么,和群里两律怎样相持无关。

四是六格错位的频率和群类型无关,各类群里都差不多。这时九格只保留为分类,不再算规律。

◆七、检验办法

检验要守一条底线:不在任何群里放真的健康谣言。可以有两种做法。

一种是回溯。在征得全体成员同意以后,从已有的家族群、小区群、陌生人拼菜群的聊天记录里,找出曾经流传过、后来被辟谣的消息,按跳数整理它的各个版本。

另一种是传递链设计。用无害的消息做种子,比如“两种水果一起吃更解渴”,事先告诉参与者这是实验材料、结束后统一说明。种子按三个因素各做两档:关心程度(涉不涉及家里的孩子老人)、顺口程度(有没有对仗押韵)、真假(说的是不是对的),两乘两乘两共八种,再分别放进三类群:亲密难退的家族群、陌生易退的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

每一跳都编两样码。一样是本书的回帖编码: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一样是九格编码:这一版本本该保什么,实际保什么;“真→美”的再分惊悚与抚慰。另外记下每个转述版本里的来源说法:具名、匿名还是没提。两名编码者各自编,科恩κ到0.7才用。

数跳数可以这样数。三姨从公众号转进家族群,算第零跳;三姨第二天把改写版转进老乡群,算第一跳;老乡群里有人跟老伴在饭桌上说起,算第二跳;老伴再告诉楼下邻居,算第三跳;邻居在小区群里提一句,算第四跳。第四跳的这一句里,要是说“我听三姨说的”,记具名;说“听人讲”,记匿名;只说“那两样别一块儿吃”,记没提。线下的几跳要靠参与者事后自己回报,所以回报的格式也要事先定好,只问说了什么、跟谁说的,不问为什么说。

转发者的三种动机,用事先的问卷单独量,不从回帖里倒推。群的类型也事先从结构定:退出成本、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被认的权威,不从回帖定。这样,预测和数据之间才不绕圈子。

◆八、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支持”指的是:第五节其二、其三两条至少在一批独立的样本里成立。只看到惊悚变抚慰,看不到资格沉淀的方向随群翻转,只算半个支持,命题降为“惊悚变抚慰在亲密群里发生”这一条较小的说法。

◆九、回头查新锁定

补上这条路以后,最大的危险是把什么都叫错位。一首歌被人争原唱,一门手艺被写成条文,听起来都是“保错了值”,一旦什么都能装进九格,九格就什么也没说。防守的办法是只拿频率说话:九格作为分类,承认在先,本书在第42章把它降为转写;本书只为“哪一格在哪类群里更多”“第几跳进哪一格”这样的动态预测主张新。

第二个危险是把错位说成道德问题。三姨不是坏人,她转那条消息,是怕家里人吃坏身子;把消息改成“开心最长寿”的人,是想给大家一个台阶下。错位是群里两律相持推出来的,不是哪个人存心造假。写检验报告时,只记版本和跳数,不记谁对谁错。

第三个危险是忘了入口。惊悚型多是从营销号带进来的,进群那一刻已经是错位的样子。要是只看群里的改写,就会把入口的错位也算到群的头上。所以每条消息都要记它进群时的样子,群里的改写从这一刻算起。

第四个危险是把资格沉淀看成坏事。来源留下,有时是保护:大家记住“三姨说的”,下回她转什么,都先看一眼。这一眼,就是核查规则长出来的一个起点,第37章再讲。

带走的话
谣言不只是假话扩散,是本该保真的话被推去保美保善,真丢了,来源成了资格。

小账
还是三姨那条消息。从公众号进群时,它是“吃了会中毒”,惊悚型,本该保真,已经错了一半。头一晚,①把它改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真→美,抚慰型。第二天,②把它改成“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真→善,偏方。侄女的链接驳倒了理念之龙上那句话。三个月后,饭桌上两样菜还是不同盘,大家嘴里只剩“三姨说过的”。同一条消息要是发在陌生人拼菜群里,大概仍是那句吓人话,再过几天,就成了“听说有人吃出了事”。

怎样会错 一是在大量家族群里,惊悚型谣言几跳之后仍是惊悚型胜出,不见改写成温情话。

二是来源的走向不随群变:家族群和陌生人群都越传越匿名,或都越传越具名。

三是谣言走哪一格错位,全能用转发者个人的动机解释,和群的类型无关。

第 37 章

命题五:核查规则自发生成

第三天,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贴进了家族群,又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当时没人接这句话。过了一个月,小姑想转一条“隔夜茶不能喝”,发之前先在群里问:“这个有人查过没有?”又过了两个月,三姨转消息时,后面跟了一个出处。没有谁开过会,没有群主发公告,可是这个群有了一条规矩。上一章讲谣言在长路上丢了什么;这一章讲,一个群是怎样自己长出“先查一下”的。

◆一、填哪条缝隙

命题五:核查规则是群自己长出来的。它最先出现在亲密而改写分歧多、又退不掉的群里;陌生人群和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同样的消息走同样多跳,长不出这条规矩。

这里说的核查规则,要和“有人查了一次”分开。查一次是一件事;规则是一种做法被群里反复引用,变成大家默认的样子。本书用三条来认:一是它由群里的人自己提出,不是群主或领导下的通知;二是它被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地提起,比如“查过没有”“出处呢”;三是它有行为上的落点,比如转发时附上出处,或者有人转了没出处的消息,下面有人追问。

这个命题填的是第321号的第五条缝隙:批判取向的失效条件。批判取向说受众被结构塑造,被生产观念的机构安排着看、安排着想。第321号指出,这一派较少写明“看到什么,就说明这群人没有被塑造”。本书给出一个可以看见的局面:一个亲密而分歧多的群,在没有任何人安排的情况下,自己长出了核查规则。

它也顺带碰到第六条缝隙:同媒介不同效果。同样是微信群,同样能转、能贴链接,有的群长出了“先查一下”,有的群一直没有。媒介是同一个,差别在群里。

◆二、归哪条推动

本命题归第三条矛盾推动:自由律×幸福律,推出特征律,转向保真,客体属性显影。

回到第二天。表姐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又补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接着做法就多起来了。有人说隔两个钟头再吃,有人说少放一样就行,有人说自家老人一直分开吃,也挺好。做法越说越多,各家都不一样,这是自由律;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这是幸福律。两样顶住了。

这时候群里有四条出口。接着争:争什么呢,各家的做法都是自家的事,争不出名堂。散伙:退不掉,过年还要坐一桌。交权威裁决:群里没有一个人的话大家都认。三条都堵住,剩下的就是换一个值。做法和和气都不出场,出场的是第三样:这件事本身到底对不对。于是有人去查。

查回来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一个结论,卫健委怎么说;一样是一个做法上的规矩,“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前者是一个新的断言,后者是群里长出来的自查规矩。

这里要分清自查规矩和权威出口。权威出口是把判断交给一个人:外甥说没事,大家就听他的,下回有事再问外甥。自查规矩是把判断交给一个大家都能再查一遍的东西:谁都可以去看那篇说法,谁都可以下回自己先查。前者收场的话是“听他的”,后者收场的话是“查到了这一句”。两者在群里的样子很像,都是争论停了;分开记的办法也简单:看下一回有消息进群时,大家是去问那个人,还是去找出处。

还有一处容易混。“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听上去也是一个做法,像是②里“我家这么做”的那一类,为什么记作保真?看它管的是什么。“我家隔两个钟头再吃”管的是饭怎么吃,好不好要各家去试,这是保善;“先查一下”管的是这句话对不对,查的结果大家对得上,不用各家去试,这是保真。一句话是不是做法,不看它的句式,看它让下一个人去做什么:去试,还是去对。

◆三、新路径

这个命题的新路径,是从“各说各的又想和睦”这个相持出发,推出保真,并且让保真在群里落成一条规矩。

拿揉面打个比方。妈妈教女儿揉面,奶奶也教,小姑也教。妈妈说揉到不粘手,小姑说揉够一刻钟,奶奶说按下去能弹回来。三种做法都对,可是女儿揉出来的面一回软一回硬。一家人谁也不想说谁教错了。后来女儿买了一个秤,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先称准了再揉。秤不是谁规定的,是三种做法分岔、又不想伤和气时,被逼出来的。有了秤,家里再说揉面,大家先问一句:“水称了没有?”这就是一条核查规则在厨房里长出来的样子。

在三条龙上看,③推着改写回到理念之龙:群里多了一段新的、讲道理的文字。①之后要看谁的脸面变了,②之后要看谁家的餐桌变了,③之后要看群里多了什么话。“先查一下”就是群里多出来的那句话。

这条路并不到此为止。查到的结论是一个新的断言,它邀请的是“对不对”,于是抬高了较真。卫健委那篇说法里要是写着“适量”,就会有人问:适量是多少?我家老人吃得多,算不算适量?较真碰上各说各的,又回到①。核查规则是轮转里的一站,不是终点。

◆四、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先看批判取向。它碰到的异象是对抗式解读:受众并不总照着被安排的意思去读,有时反着读,有时绕着读。在批判取向里,这被当作结构里留下的缝,或者被说成抵抗。可是抵抗从哪里来,结构塑造得这样严,为什么还会有人自己去查?本书的解释是:在退不掉的亲密群里,各说各的又想和睦,这个相持本身就会推出保真。人去查,不一定是在反抗谁,是群里的两样东西顶住了,只剩这一条路。

再看几个讲“规范从哪里来”的近邻。哈贝马斯讲共识破裂时转入商谈;科塞讲冲突能生出规范;特纳与基利安讲集体行为里涌现出新规范;柴谷讲危机中人们集体求证。这些说法都说中了一件事:核查和规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在争执和不确定里长出来的。可是它们预测这件事主要发生在公共领域、发生在陌生人的危机里〔待核:四家各自对发生场合的原有表述,此处按第42章近邻表的概括〕。本书押的方向相反:核查规则先在亲密而分歧多的家族群里长出来,陌生人群反而长不出。陌生人群里,各说各的一顶住,大家退群、沉默,没人非得把事情弄准。

科尔曼讲网络闭合,奥斯特罗姆讲自治规则:闭合的、反复往来的群会长出规范。本书承认这一点在先,多出的一刀是规范的种类。同样闭合的两个群,相持在③的长出核查规范,相持在②的长出“交流做法”的规范。一个群里大家说“先查一下”,另一个群里大家说“各家说说自己怎么做的”。闭合说不出这两者的差别,相持位说得出。

媒介环境取向也有一个对得上的异象,就是第六条缝隙。它说媒介的形式改变人,可同一个微信,在表姐的科室群里是领导下通知、大家回“收到”,在家族群里慢慢长出了“先查一下”,在拼菜群里只剩接龙和退群。形式一样,效果三样。这一派常把差别放进“语境”,搁在媒介之外。本书说,差别不在媒介之外的一团语境里,而在一个可以事先测的东西里:群的相持位。“先查一下”这条规矩,是各说各的又想和睦时被逼出来的,不是微信自带的。

马尔霍特拉与皮尔斯、帕斯奎托等人研究家族群里的纠错,看到亲友纠错时很讲礼貌,常借亲身经历绕开直说。这一面是②,他们已大半说中,本书承认在先。本书多出的是:这一转向之后接着就是③,做法越讲越分岔,逼出核查。

◆五、新预测

由此推出五条预测。

其一,三类群的先后。同一批消息,进入三类群:亲密而改写分歧多的家族群,陌生易退的群(比如临时凑起来的拼菜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本书预测,核查规则最先在家族群里出现;拼菜群里,争起来的人多半退群或不再说话,长不出规则;工作群里,有领导的一句话,用不着规则。

其二,规则前面有做法分岔。在家族群里,核查规则第一次出现之前的那段时间窗里,“各家做法”类的回帖先上升,接着出现各说各的对和气的僵持,然后才有人去查。要是规则直接出现在第一级台阶之后,跳过了做法分岔,这条路径就不对。

其三,滞留。一个各说各的、又想和睦的群,相持位在③。这样的群,不论进来的是道理、手艺还是歌,都在核查上停得最久:一首歌进来,大家查原唱;一门手艺进来,大家查分量;一条道理进来,大家查出处。这一格只有相持位预测得出,信号类型预测不出。

其四,有数的消息收得快。③在数学强的消息上最快收尾。“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这样的消息,有数可查,一查就对得上;“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没有数,查起来要绕好几圈。所以同一个群里,带数字的消息长出核查以后,收场比不带数字的快。

其五,有权威在场,规则长得慢。家族群里要是有外甥这样被长辈认的医生,每回有消息,大家就问他,问完就算。本书预测,这样的群长出自查规矩,比没有权威在场的同类家族群晚,甚至一直长不出。外甥越常在群里,“先查一下”越少见,“问问外甥”越多见。

还可以加一条一人多群的小预测。小姑在家族群里学会了转之前先问“查过没有”,到了拼菜群里,她转消息并不先问。规则长在群里,不长在人身上。要是一个人在一个群里学会了核查,就在他所有的群里都核查,那么规则是个人习惯,不是群长出来的东西,本命题要收窄。

◆六、失效条件

下面任一局面大量出现,命题五就错。

一是陌生人群或工作群里,核查规则长得和家族群一样早,甚至更早。这时本书的方向押反了,柴谷、特纳与基利安那一边的预测更对。

二是家族群里的核查规则,多数是群主或长辈一句话定下来的,不是群里自己长出来的。这说明规则来自权威出口,不来自③。

三是核查规则出现以前,没有做法分岔这一段,它直接接在第一级台阶或者某一次大吵之后。这说明它和自由律×幸福律的相持无关。

四是同样闭合的群,不论相持在②还是③,长出来的规范都一样。相持位决定规范种类这一刀撤回。

◆七、检验办法

找三类群各若干个:家族群,临时的拼菜群或买菜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在征得全体成员同意以后,跟踪半年,只记行为,不记谁对谁错。

群的类型在开始之前就从结构定:退出成本高不高,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有没有一个人的裁决被大家接受,发言规则松还是紧。这些都不从回帖去倒推。

每条回帖按本书的编码办法编: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另外专门标出“核查规则事件”:有人提出“先查一下”一类的话;有人转发时附上出处;有人追问“出处呢”。三样分开记。规则算“长出来”,要满足第一节说的三条:自己提出,反复提起,有行为落点。两名编码者各自编,科恩κ到0.7才用。

为了看第五节其二说的先后,每一场争论都按时间切成几个窗。比如以争论第一次停顿为界,前面一窗,后面每隔一天一窗。每一窗里数三类关系层回帖:较真的、各说各的、和气的;再数文本层的做法类回帖。本书预测的样子是:做法类回帖先在某一窗里冒上来,下一窗里各说各的类和和气类彼此顶上,再下一窗里出现第一次查证。要是查证出现在做法冒上来之前,或者两者毫无先后,就记下来,算作失效条件三的一个样本。

另做一个反事实的小设计。在几个家族群里,和群主事先商量好:有人查到了结论,不在群里发,由群主私下一个个告诉大家。本书预测,这样一来,结论不作为新断言回到群里,循环停在③,不回到①;群里也更难长出“先查一下”,因为没人在群里看见查的这一步。要是结论私下传了,群里照样回到较真对各说各的,或者照样长出规则,本书关于③的读法就要改。

◆八、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支持”指的是:第五节其一至少在一批独立样本里成立,也就是家族群先于拼菜群和工作群长出核查规则。只看到“闭合的群会长出规范”,看不到规范种类随相持位变、看不到三类群的先后,算作科尔曼和奥斯特罗姆的支持,不算本命题的支持。

◆九、回头查新锁定

补上这条路,第一个危险是把核查规则写成理性的胜利,好像群里终于“想明白了”,事情到此为止。本书自己的轮转说的不是这样。查到的结论是新断言,会引来新的较真和各说各的。所以检验时,规则长出来以后还要接着看一段时间窗,看较真类回帖是不是上升,看下一轮①有没有起来。

第二个危险是亲密决定论,好像只要群够亲密,就一定长出核查。命题要的是两个条件一起在:亲密难退,加上改写分歧多。一个亲密而大家说法都一样的群,没有做法分岔,③推不起来。所以样本里要有“亲密而少分歧”的家族群作对照。

第三个危险是把权威算成自发。“问问外甥”和“先查一下”在群里都让争论停下,编码时容易混。办法是看引用的对象:引一个人的话,记权威出口;引一个谁都能再看的出处,记自查规矩。

第四个危险是规则自己走样。“查过没有”说多了,可能成了口头禅:大家照样转,下面照样有人回一句“查了吗”,可没人真去查。这时候它不再动文本,只是一个客气的姿态,要改记成关系性回应。核查规则也会保值错位,从保真滑到一句顺口的话上去。

第五个危险是忘了看不见的东西查不了。“先查一下”在一条有出处的消息上管用,在一门手艺上常常不管用:揉面揉到什么程度算好,网上查不出来。手艺进群,③推不出核查,常由“师傅说的”顶上。所以本命题只押在看得见、查得到的信号上,手艺那一边交给第39章的跨模态保值去管,不在这里硬算。

带走的话
“先查一下”不是谁规定的,是做法说乱了、又谁都不想吵时,群里自己逼出来的规矩。

小账
腊月那条消息走到第三天,各家的做法已经说出了五六种,谁也不服谁,又谁都不想吵。退不掉,也没有一个人说了算,剩下的只有去查。查回来一个结论,还多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几个月后,小姑转之前先问,三姨转时附上出处。同一条消息在拼菜群里,争两句就有人退了群,在单位群里,领导回一句“别传谣”就完了,这两个群都没长出这条规矩。规矩没人定,是家族群里的做法分岔和一桌年夜饭一起逼出来的。

怎样会错 一是在大量样本里,陌生人群和工作群长出核查规则,和家族群一样早或者更早。

二是家族群里的核查规则,多半是长辈或群主一句话定下的,而不是群里自己长出来的。

三是核查规则出现之前,总看不到做法分岔与想和睦的相持这一段。

第 38 章

命题六:需要的来历

腊月那场争论过去两个星期,三姨的家族群变了样。早上是早安图,中午是“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晚上是一段配着钢琴曲的小视频,讲“家人在,就是福”。小姑说:“现在就爱看这些,看着舒服。”表哥照例回“收到”。没有人再提那两种食物。小姑这份“爱看”,是她本来就有的,还是那场争论之后才长出来的?

◆一、填哪条缝隙

第321号列了九条缝隙,第4条说的是使用与满足取向里的“需要”。这一派的出发点很好懂:人不是被动地挨着媒介灌,人是带着自己的需要去挑。想解闷的挑电视剧,想知道新闻的挑新闻,想有人陪的开着电视睡觉。人先有需要,再去选媒介,选了就得到满足。

这个出发点有一个不能碰的地方。第321号把它写成一句话:“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这一问一碰,“先有需要、后选媒介”的次序就乱了。所以需要从哪里来,被放在了研究之外。

本章填的就是这条缝。顺带还填一条邻近的缝,第7条:“不传”和“不回”。群里有人看了不回,多数取向记作没效果。本章要说,在需要长出来之前,常常先有一段沉默;这段沉默不是空白,它是需要长出来那一步里的中介。

两条缝在第32章里都归到同一处:①。下面先说为什么。

◆二、归哪条推动

①是特征律碰自由律:一边要碰出真,一边人人各说各的。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说“宁可信其有”。两样顶住了。

顶住以后,群有四条出口: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接着争,争到大家没了耐心;散伙,家族群退不掉,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交权威裁决,群里没有一个人说了算,表姐是护士,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三条都堵住,只剩最后一条:换一个值。真和各说各的都不能出场,谁的值被选中都等于谁认输,剩下的就是幸福律:好听、顺口、温情。先有人发了个抱拳,又有人说“好了好了”,接着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就出来了。它不判真假,也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谁的说法算数它都不管,只剩一句顺口话。

本章的命题是:小姑那份“看着舒服”的需要,就是这一步推出来的东西落在人身上的样子。

台阶值落在文本上,是一句顺口温情的话;落在人身上,是一份“想看点舒服东西”的心思。前者走在理念之龙上,后者走在自我之龙上:我是一个“不想吵、只想看点暖心东西”的人。使用与满足取向看见的是后一半,把它当成了起点。本书说,它是①的产物,是台阶值在人身上的沉淀。

这一步不只发生在家族群里。小区群里有人问“楼下的水能不能直接喝”。一位退休的化学老师说要看检测报告,几户人家说“我们喝了好几年,没事”。物业不出声,没人说了算;邻居天天在电梯里碰面,也退不掉。争了一晚上,有人发了一句“远亲不如近邻,大家都好好的”,后面跟了一串抱拳。接下来那个月,小区群里的节日祝福和“邻里一家亲”的小视频明显多起来。没有人宣布过“我们需要温情”,这份需要是那一晚之后才有的。

所以命题六只有一句:需要不是传播的起点,而是两律相持、出口堵住之后被推出来的值;“图个舒服”的需要,来自①。

◆三、新路径

第321号读使用与满足取向的路径,是E→S→D:先设定受众带着什么需要(E,需要与个人处境的纠缠),再看他选了什么(S),最后比较不同人选的差别(D)。需要排在最前头,后面的都从它出来。

本书走的路反过来。先看群里出现了什么:一个要碰出来的准话(S,“到底能不能一起吃”),和一群各说各的差别(D,“我家吃过”“我看到文章说不能”)。S与D对不上,又分不开,谁也让不得。照第321号第三原理的写法,这条新路记作:S与D的矛盾推动E。被推出来的E,就是“图个舒服”这份需要与人在群里的处境结成的新纠缠。

两条路的差别,用一件家里的事就能看出来。

孩子写作业,小姑说这道题该这样做,妈妈说老师不是这么教的。一个讲对不对,一个讲各有各的做法。孩子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吵完那晚,孩子写完作业不再问题目,而是去翻漫画书,说“看这个开心”。

照E→S→D的读法:孩子有娱乐的需要,所以选了漫画。

照新路径的读法:先有一场对不上又分不开的争,后有一份“看这个开心”的需要。这份需要是那场争的台阶。孩子不是生来就在那个晚上需要漫画。

第321号那句不许问的话里,其实藏着两个候选答案:需要是人自带的,或者需要是媒介培养出来的。本书给的是第三个答案:需要是群里两律顶住以后推出来的。三个答案各有各的预测。若是人自带的,换了群也不变;若是媒介培养的,刷得越久越多,跟群里吵没吵过无关;若是群里推出来的,它跟着前一段的争起伏,争而无裁决之后多,有裁决之后不多。三条预测彼此不同,所以可以放在一起比。

新路径不否认人有需要。它只把需要的位置挪了:从起点挪到结果,从不许问挪到可以追问。

◆四、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一个取向的异象,就是在它自己的框架里反复冒出来、又说不圆的东西。使用与满足取向有两个出名的。

第一个是“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照理说,人是带着需要来挑的;可很多人刷完说自己并不想刷,刷完也没觉得满足。这一派常见的处理是改名:增补一类叫“习惯性使用”或“消遣”的需要,把这种行为收进来。第321号问过:这个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如果只是给已经发生的事贴个标签,它就只是改名。

第二个是“倒推”。学界有一种常见批评,说需要是从满足倒推出来的,难以独立检验〔待核:此批评的出处与措辞,第321号亦标待核〕。第321号举过爷爷的例子:爷爷每天开着电视睡着,问他为什么,答“为了陪伴”;电视坏了,他说“屋里太静”。“陪伴”什么都能解释,所以它没冒一点风险。

本书对这两个异象给同一个解释。

“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是台阶值被反复用到以后的样子。一次争不出结果,换一句温情话收场;第二次争不出,又换;换多了,“看点舒服的”就成了人在群里的一种姿态,最后成了手机上的一种习惯。表哥就是这样。他白天在单位群里回“收到”,晚上躺下刷一个钟头的暖心小视频,问他图什么,他说“也不图什么,习惯了”。照改名的办法,这记作“习惯性使用”,事情就结了。照本章的办法,要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家里那几回吵完、谁也没说服谁、大家都靠一句“算了算了”收场之后?若是,“习惯”就有了来历,也有了一个能错的预测:家里争得少的那几年,他刷得也该少。

人说“我不需要”,是对的,他确实没有一个先在的需要;他天天刷,也是真的,因为那个台阶他站惯了。

“倒推”的毛病,在于需要只从满足里看。本书给需要找了一个满足之外的来历:前一段有没有争、争有没有裁决、群退不退得掉。这三样都在需要出现之前,都可以单独查。爷爷那份“陪伴”,本书再问一句:他是哪一年开始开着电视睡的?如果常常是在家里吵过一场、谁也说不服谁之后,“陪伴”就不再什么都能解释,它冒了一个风险:它只该在那一类日子之后多起来。

这个解释带着条件:“习惯性使用”这类异象,须在相应的群类型里集中出现,也就是集中在退出成本高、没有权威出口、争论又多的群和家里;若它均匀散在各类群里,本书的读法就错。

◆五、新预测

命题六给出四条预测。每一条,使用与满足取向在不改起点的情况下都推不出来。

预测一:需要随前一段的争起伏。 同一个家族群,争论激烈而无裁决的那几周之后,群里转发养生顺口溜、祝福图、温情短视频的比例上升;有人裁决、或没有争论的时期,这个比例不上升。争得越凶而越没有结果,后面温情类转发上升得越多。

预测二:沉默在前,温情在后。 在①里,台阶值出来之前,先有一段关系性回应与沉默:表情包、“好了好了”、看了不回的人变多。改写成温情话的那一条,多出现在争论第一次停顿之后,而不是争得正热的时候。这一条填的是缝隙7:不回的人,是在用沉默压低争的强度,给下一句台阶腾地方。

预测三:出口不同,需要不长。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同样的争一出来,就以“听领导的”收场,权威出口短路了①,“图个舒服”的需要不上升。陌生人群里,同样的争以退群和沉默收场,散伙的出口开着,也不上升。只有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又关着的群,才在争后长出这份需要。

预测四:需要有去处。 温情攒起来,在关系层抬高了和气。下一时间窗里,和气类回帖上升;再下一窗,较真碰上和气,进入②:想说真话的人怕伤和气,改说做法:“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所以“图个舒服”不是终点,它是②的地基。使用与满足取向把需要当作链条的头,预测不出它后面还接着一步。

还有一个人人见过的现象,可以拿来先试一试这几条预测。同一个小姑,在家族群里爱看暖心视频,在她单位那个只许回“收到”的群里,从来不转这些;在她的高中同学群里,大家说话随便,谁不爱听就不回,也很少有人转。照使用与满足的读法,小姑的需要是她自己的,应当走到哪个群都带着。照本章的读法,需要跟着群走:哪个群里有争不出结果、又散不了的局面,哪个群里才长出“看着舒服”的心思。这正是第321号缝隙9说的“一人多群”,在需要这件事上的样子。

四条合起来,说的是同一件事:需要有来历,也有去处,来历和去处都能在群的记录里找到。

◆六、失效条件

命题六在下面几种局面里错。

若“图个舒服”类转发的比例,与前一段有没有争、争有没有裁决都无关,命题六撤回。

若温情改写普遍出现在争得最热、还没有停顿的时候,台阶值的中介判据在这里不成立,命题六降为“争完了想放松”的个人心理说法。

若工作群、陌生人群在争后,“图个舒服”类转发上升得和家族群一样多,退出成本与权威出口这两个条件就不起作用,命题六要另找来由。

若温情之后,下一步出现的不是较真碰和气,而是又一轮各说各的,后继碰撞在这里不成立,预测四撤回。

还有一条最根本:若同一个人“想看舒服东西”的程度,换了群、换了前一段的争,都不跟着变,只随他自己的性格和年龄变,那需要就真是先在的,使用与满足取向的起点站得住,本章的读法错。

这几条也可以用一个反着的情形来试。老师家长群里,两位家长争孩子该不该写到晚上十点,班主任出来说一句“按学校规定九点前写完”,大家回“好的老师”。这里权威出口开着,照预测三,争后不该冒出一串暖心视频;若冒出来的和家族群一样多,本章就要认错。

◆七、检验办法

检验分三步,难处在第三步:需要要在满足之外单独量。

第一步,事先给群定位。在看任何回帖之前,从群的结构测出它的价值相持位:群里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有没有一个人的裁决被大家接受,发言规则松还是紧,退出成本高还是低。家族群、陌生人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各取一批。

第二步,在征得群成员同意的前提下,取几个月的群记录,找出每一段争论,标两样:争得凶不凶,有没有裁决。再标争后几周里各类转发的比例。回帖照第10章的编码办法记: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于检验。

第三步,另用一条独立的量法测需要本身。比如每两周问群成员一句:“这两周,你在群里最想看到什么?”只记他自己说的,不看他实际转了什么。这样就有了三样分开的记录:前一段的争(来历),自报的想看(需要),实际的转发(满足)。三样分开记,就不会从满足倒推需要。

拿腊月那一段试着标一遍。头天晚上,二舅和三姨一来一回,记作较真对各说各的;侄女的辟谣链接没被长辈接受,记作无裁决。接着是一段没人说话,再是一个抱拳表情,两样记作关系性回应。然后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它改写了原来那句话,记作保美。往后两周,早安图、顺口溜、暖心视频一条条记下来,算出它们在全部转发里占多少。小姑那句“现在就爱看这些”,不记在转发里,记在第三步的自报里。这样一段,原因、需要、满足三样各在各的格子里。

对照有两种。一是同一个群的不同时期:争而无裁决的时期,对有裁决或无争论的时期。二是不同的群:家族群,对工作群、陌生人群。预测一到三,在两种对照里都应成立。预测四另按第13章的两个时间窗来测:第一窗看哪一类关系层回帖上升最多,第二窗看哪两类回帖彼此顶上。

◆八、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这里的“支持”,指第七节的检验在三类群里都做过,且四条预测里至少有三条在方向上成立。若到期只在一类群里做过,命题六不算得到支持,照撤回处理,并在附录四的撤回赌注里注明降格去向:降为“争后想放松”的日常描述,不再称为命题。

◆九、回头查新锁定

第321号要求,补了一条新路,要回头查它会不会长出自己的锁。命题六有两处容易锁住。

第一处,“台阶万能”。把需要从起点挪到结果以后,最容易犯的错,是把什么需要都说成台阶。饿了想吃饭,冷了想添衣,这些需要不是哪场争推出来的。命题六只管一类需要:在群里、在媒介上的“图个舒服”。防守办法是先写明管哪一类,不许事后扩大;再在每次检验里同时记下前面没有争论、却也出现大量温情转发的群,照实计数。这一类若很多,命题六收窄。第23章说过,有的家族群几年没吵过架,每天只有早安图;这样的群正是要照实去数的那一类。按本书,它们应当少见;若多见,命题六与仪式观那一章一起收窄,承认“图个舒服”在一部分群里是独立的起点。

第二处,“来历倒推”。使用与满足取向被批评从满足倒推需要;命题六也可能犯同样的毛病,从温情转发倒推前面一定有过一场争。防守办法是守住时间次序:争论先标,温情后数,两样由不同的编码者做,标争论的人不看后面几周的转发。

还要查一处出入。第321号的意义权重给使用与满足记的是“自由●”,本书读作幸福律为主。本章按“选的目的”读幸福律,按“选的动作”读自由律。这处出入列在待裁项里,本章不替它定案;若读者按自由律来读,命题六的四条预测不变,变的只是本章对这一派钉住哪一律的说法。

带走的话
“图个舒服”的需要不是传播的起点,常是争不出结果、群又散不了之后被推出来的。

小账
回到小姑那句“现在就爱看这些,看着舒服”。照使用与满足的读法,小姑有一份放松的需要,群里的暖心视频满足了它,账到这里就结了。照本章的读法,账要往前翻两个星期:二舅和三姨顶住,群退不掉,没人说了算,有人先发了个抱拳,再来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小姑那份“爱看”,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账还要往后翻一页:暖心的东西看多了,和气重了,下一回表姐想说真话,就只好不谈真假,只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

怎样会错 若在多数家族群里,“图个舒服”的需要与前一段争不争、有没有裁决毫无关系,命题六就错。

若工作群、陌生人群和家族群在争后长出这份需要的幅度差不多,命题六就错。

若需要只跟着人走、不跟着群走,换了群、换了前一段的争都不变,使用与满足取向的起点站得住,本章错。

第 39 章

命题七:跨模态保值

女儿出嫁后头一回自己蒸馒头,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馒头塌了。妈妈回:“面没揉到。”女儿问:“到底揉到什么样才算到?”妈妈打了一行字:“揉到不粘手。”女儿说:“我觉得已经不粘了。”妈妈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奶奶说的,揉到面光、盆光、手光。”同一天,早点铺老板娘在小区群里发了一张小黑板的照片,有人问“今天豆浆到底甜不甜”,老板娘回“看黑板”,问题就没了。一张照片,一眼就核完;一团面,隔着手机怎么也核不完。核不完的那一截,最后由谁来顶?

◆一、填哪条缝隙

第321号缝隙6说的是媒介环境取向的“同媒介不同效果”:同一个媒介在不同场合效果不一样,常被说成“语境因素”,放在媒介之外。第19章已经从一面填过它:同一个微信群,落在不同的群里,滞留在不同的地方。

本章从另一面填。同一个微信群,同一个家族,同样是“教一件事”,教的是看的东西、听的东西还是摸的东西,结果大不一样。小黑板一拍就准;摇篮曲发一段录音,大致也能对上;揉面的手感,照片拍不出,录音录不下,文字写不全。媒介是同一个,差别出在感官上。

这一条在第321号的九条里没有现成的位置。本书把它挂在缝隙6上,理由是:它说的仍是“同一媒介不同效果”,只是把“场合”换成了“模态”。

◆二、归哪条推动

本章的命题接进③。

③是自由律碰幸福律:各家做法越说越多,大家又不想吵。出口只剩一条,换成第三值:特征律,去查个准。查准,要有东西可查。

一门手艺进群,照进入点的规则,是从③进来的:技术信号的主律是自由律,它先碰的是幸福律。女儿一问“到底揉到什么样”,二舅家说揉十分钟,表姐家说揉到起筋,各家做法分了岔,谁也不想为一团面吵架。③要推出核查。

问题就在这里。核查要看得见。视觉的信号,一眼给出整片的场,拍张照片就能比:小黑板写的是“甜”还是“咸”,大家看的是同一块板。听觉的信号,按时间一段段给出波,放一段原唱,能对出哪一句唱走了样,只是要多听几遍。触觉的信号最难,手要一处处摸,自己拼出波和场;摸到的那份软硬,没法摆在群里让大家一起看。

第8章讲过,眼睛看时轮廓和成形几乎同时到;耳朵要等一段段的波过去,才拼得出整首;手要按一下、捏一下、掂一下,一处处试。早点铺老板娘那块黑板,大家看的是同一块;奶奶那首歌,大家听的是同一段录音时才算同一首;妈妈那团面,女儿手里那团和妈妈手里那团,从来不是同一团。核查要的,是大家对着同一个东西。模态越难成形,越难有“同一个东西”。

看不见,③就推不出核查。可是③的出口还堵着,相持还在,总得有个东西顶上去。顶上去的,是一个名字:“你奶奶说的。”“师傅说的。”名字可以摆在群里,大家都认得。

为什么顶上来的是名字,而不是一句温情话,或者再讲一种做法?因为③要推出的是特征律,群里此刻要的是“对不对”。温情话回答的是“和不和”,做法回答的是“怎么做”,都填不上这个空。名字能填:它用“谁说的”来回答“对不对”。它站在真的位置上,手里拿的却不是真。所以说它是错位,不是第三值本身。

所以命题七是:③要推出核查,核查要看得见;越难成形的模态,越推不出核查,便越早由“师傅说的”顶替;保值层随之越早离开载体。

“离开载体”的意思是:群里保住的,不再是那团面摸上去是什么样(载体层),而是馒头好不好吃(使用层),或者干脆只剩是谁说的(资格)。

◆三、新路径

媒介环境取向的路,第321号记作D→E→S:先看媒介形式的差别(D),再看人被它怎样改变(E),最后看出现了什么效果(S)。形式在最前头。

默会知识的说法走的也是一条单向的路:手艺本来就难说出来,所以只好照着师傅做。难说,是起点。

本书的路不从形式出发,也不从“难说”出发。它仍是三条推动那一条十一派都没走过的路:两维对不上、又分不开,推动第三维。各家做法的分岔,与群里要的和气,顶住了;顶住推出的,本该是一次核查。本章只在这条路上加了一道闸:模态。看得见的,闸开着,核查推得出来;摸出来的,闸关着,推出来的不是核查,而是一份资格。

这样,“难说”就不再是起点,而是一个结果:它是③在触觉的闸前被挡住以后,群里留下的样子。

再用一件家里的事比一比。奶奶的摇篮曲,小姑和表姐各记得一个版本,在群里争第三句是哪几个字、末尾那个调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落。两人都不想吵,有人翻出一段多年前给奶奶录的录音,放出来一听,事情就定了。这是听觉的闸开着。要是那段录音没有,大家就只好说“奶奶就是这么唱的”,资格顶上来。摇篮曲在听觉上居中:有录音时推得出核查,没有录音时由资格顶替。揉面在触觉上,连这样一段录音都难有。

◆四、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默会知识的说法,常被概括成一句:我们知道的比能说出来的多〔待核:波兰尼原句与通行译文〕。学徒制的老说法,是照着示范学,就等于服从师傅。这两种读法说中了很多事,可是各留着一个说不圆的地方。

第一个说不圆的地方:同一门手艺,同一个师傅,有的徒弟一辈子张口“师傅说的”,有的徒弟过几年能自己讲出道理,“为什么揉到这时候就够了”。手艺一样难说,结果不一样。“难说”解释不了这个分岔。

第二个说不圆的地方:“师傅说的”有时是好事,有时是坏事。妈妈站在女儿身边,抓着她的手按一下面,说“就这个软度,我说的,你记住”,这时候一句“我说的”是在帮手艺传下去。女儿在群里追问发酵到底要多久,有人回一句“我妈说的,就得两个钟头”,大家就不再问了,这时候一句“我妈说的”是在把追问截住。服从权威的读法,把两种都算成服从;默会知识的读法,把两种都算成说不出。

本书的解释是:两句“师傅说的”是两种资格,在三条推动里站在两个位置上。

一种是传授中的资格。它在使用层上,跟着手把手的示范走,帮的是保善:馒头蒸得好,资格就算没白用。它是正常的技术传播。

一种是替代真的资格。它出现在③要推出核查、却推不出的那一刻,顶的是本该由查准来填的空。它让追问停下,让各家做法暂时对齐,可是保住的不是那份手感,而是一个名字。它挨着九格里“善→真”的教条化那一格:手艺变成了一句带名字的条文。这是技艺里的保值错位。

这里也要把近邻摆出来。研究知觉怎样从模糊到清晰的微发生学,和研究手怎样一处处去按、去摸的触觉探查研究〔待核:通行中文名称与代表学者〕,早就说过触觉要一点点试出来。本书承认在先。本书多出的只有一处:把这件发生在一个人手上的事,接到一条人传人的长链上,预测保值层在第几跳离开载体,并预测由谁来顶替。

第一个异象也就有了解释。常说“师傅说的”的徒弟,是③在他那里一次次被资格顶替;能自己讲出道理的徒弟,是在某个地方找到了看得见的东西,比如一杆秤、一块表、一面镜子,把一部分手感变成了可查的数,③在这一部分推出了核查。分岔不在手艺难不难,在核查推不推得出来。

◆五、新预测

预测一:三种模态,三种核查。 同一个亲密而分歧多的家族群里,围绕看的东西(一张照片、一块小黑板)、听的东西(一首歌、一段口令)、摸的东西(揉面、包饺子的手劲)各起一段分歧。核查以“证据”出现的比例,视觉最高、听觉居中、触觉最低;以“名字”出现的比例,反过来。

预测二:保值层离开载体的早晚。 在多跳的转述里,视觉信号保在载体层的跳数最长,听觉居中,触觉最短。触觉的手艺在头几跳里就丢了“摸上去什么样”,只剩“馒头好吃”,或只剩“谁说的”。

拿揉面走一遍。妈妈手把手教给女儿,第一跳,手感还在,女儿摸过那个软度。女儿在群里讲给表姐,第二跳,只剩“揉到不粘手”和“我妈说的”。表姐转给她单位的同事,第三跳,常常只剩“她家馒头好吃,她妈教的”。到这里,“摸上去什么样”已经丢了,留下的是使用层和资格。同样三跳,早点铺那张黑板照片转到第三个人手里,上面写的还是“今日豆浆甜”。奶奶的摇篮曲在中间:有录音跟着转,第三跳还是原来的调;只凭嘴哼着转,第三跳调子就松了,留下的是“哄孩子挺管用”和“奶奶教的”。

预测三:一门手艺里,有数的部分查得出,摸的部分靠名字。 揉面的方子里,“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醒面一个钟头”这类有数的部分,分歧起来有人去称、去看表,核查推得出;“揉到不粘手”“揉到起筋”这类摸出来的部分,分歧起来多由“我妈说的”收场。包饺子也一样。“一斤面配多少水”“馅里放几勺盐”,有人会去称、去数;“褶子捏到什么程度不漏”,就只剩“奶奶一直这么捏”。同一门手艺,一半落在数上,一半落在手上,两半的收场法不同。逻辑×数学在这里搭了一把手:数学是可以对齐的东西,给了触觉一块能看的地方。

预测四:慢动作视频的对赌。 慢动作的揉面视频在一个群里用开以后,替代真的资格下降,传授中的资格不降。视频让一部分手上的动作和面团表面的变化看得见了,③在这一部分推得出核查,不再需要名字去顶;可是手把手教的时候,那句“就这个软度,我说的”照样有用,它本来就不是在替代真。服从权威的读法预测两种一起下降,视频取代了师傅;默会知识的读法预测两种都不怎么变,视频传不了手感。本书押的是一降一不降。

预测五:群不同,顶替的程度不同。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权威出口常开,各家做法一分岔就交给领导定,“领导说的”顶得最快,教条化在这里最多。陌生人群里,做法分岔了就各走各的,资格也不长。替代真的资格,在亲密而分歧多、又没人说了算的群里,是③推不出核查时的顶替;在工作群里,是权威出口本来就开着。两者要分开记。

◆六、失效条件

若三种模态在同一类群里,核查以证据出现的比例没有差别,命题七撤回。

若触觉手艺保在载体层的跳数并不比视觉信号短,或只随手艺本身难不难变、不随模态变,“保值层越早离开载体”的说法撤回。

若慢动作视频用开以后,两种资格一起下降,本书输给服从权威的读法;若两种都不变,本书输给默会知识的读法。只有一降一不降,命题七才站得住。

若“师傅说的”在编码上分不出两种,两名编码者对哪一句是传授、哪一句是替代真达不到一致,命题七退回为一句描述:难摸的手艺多靠名字。

◆七、检验办法

检验有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群记录。征得同意后,从一批家族群里找出三类分歧:看的、听的、摸的。每一段分歧标出收场的那几条回帖,记它是证据(照片、录音、称出来的数、看表的时间)、名字(“谁谁说的”),还是别的。再把摸的那一类按“有数的部分”和“摸的部分”分开数。回帖编码照第10章,资格类回帖另加一层:传授中,还是替代真。

两种资格的分法要事先写进编码手册。传授中的资格,判据是它出现在示范的现场或紧跟着示范,后面接着的是“你试试”“再按一下”;替代真的资格,判据是它出现在追问之后,后面接着的是追问停下。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

第二部分是一个设计。找两批情况相近的家庭,都在群里教同一门面食。一批只发文字步骤和照片,一批另发一段慢动作的揉面视频。之后几周,看各自群里“谁谁说的”出现了多少,各属哪一种。每一组都要事先测好群的价值相持位,两批家庭在较真者在不在场、有没有人说了算、退出成本高低上要配平。不然,下降的可能是群,不是资格。

这样比,比等着慢动作视频在社会上慢慢普及更快,也更好控制。

还可以加一组:发视频,但视频里的人不说话、不报名字。若替代真的资格下降,是因为视频让东西看得见,这一组应当照样下降;若只在有名有姓的人出镜时下降,那是换了一个师傅,不是核查推出来了。

拿开头那段试标一遍。女儿那句“到底揉到什么样才算到”,记作追问;二舅家、表姐家各报一种揉法,记作各家做法分岔;妈妈的“揉到不粘手”记作做法,“你奶奶说的,揉到面光、盆光、手光”紧跟在追问之后,后面女儿没有再问,记作替代真的资格。老板娘那句“看黑板”,后面接的是一张照片,记作证据。两段分歧,一段以名字收场,一段以证据收场,正好落在预测一的两头。

◆八、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支持”指:预测一与预测四在第七节的检验里方向成立。预测四是对赌,输了就照第六节写的认输,写明输给了哪一种读法,降格去向在附录四注明。

◆九、回头查新锁定

命题七自己也会长锁,至少三处。

第一处,“模态决定论”。说多了,容易把一切都推给感官:手艺传不好,是因为触觉难。本章押的不是触觉难,而是触觉难时③推不出核查。防守办法是在每次检验里都放进同一模态内有数、无数的对照,看差别是不是落在“看不看得见”上,而不只是落在“哪种感官”上。

第二处,“视频即解放”。慢动作视频看起来让手艺变得看得见,可视频里那个人也可能成为新的师傅。群里有人说“视频里那个老师傅就是这么揉的”,这仍是一个名字顶替了核查。本书事先写明:凡用视频里的人的名字或身份截住追问的,一律记作替代真的资格,不许事后改记为证据。若替代真的资格只是从“我妈说的”搬到了“视频里那人说的”,预测四算输。

第三处,“名字都是坏的”。命题七把一种资格叫错位,读者容易听成名字都不该有。传授中的资格是正常的保善,妈妈那句“就这个软度,我说的”,是手艺得以传下去的一部分,本章不主张拿掉它。

带走的话
核查要看得见;越难成形的手艺越查不出,就越早由“师傅说的”顶上去。

小账
回到那锅塌了的馒头。女儿问“揉到什么样才算到”,各家说法分了岔,又没人想吵,③开了头,要推出一次核查。手感拍不出来,核查推不出,于是“你奶奶说的”顶了上去,群里安静了,馒头还是没学会。下个月,表姐录了一段慢动作的揉面视频发进群,女儿看着视频里面团表面一点点变光,说“原来是这个样子”。这一次,顶上去的是看得见的东西,不是名字。可等她下回回娘家,妈妈抓着她的手按一下面,说“就这个软度,我说的”,那句“我说的”还会在。

怎样会错 若看的、听的、摸的三类分歧,收场时用证据还是用名字没有差别,命题七错。

若慢动作视频普及以后,“师傅说的”两种资格一起降,或一起不降,命题七错。

若触觉手艺在多数群里并不比视觉信号更早离开载体,命题七错。

第 40 章

命题八:多代传递链实验

过年亲戚聚会,孩子们玩传话游戏。表哥在第一个孩子耳边说:“奶奶说明天包饺子,韭菜馅的。”传到第八个孩子,他大声说:“奶奶说明天不包了,吃面条。”一屋子人笑成一团。侄女笑完说了一句:“要是让单位同事来传,或者让一群不认识的人来传,结果会一样吗?”大家都说,那谁知道。本书说,可以知道,而且应当事先就说出来:三屋子人,八代传下去,各会传成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偏,偏多远。说错了,本书认错。

◆一、填哪条缝隙

前面七个命题,各补一条缝。命题八不另补新缝,它把第321号缝隙3“同样消息,不同效果”当作一本总账来算,顺带把缝隙2“改写有方向”与缝隙9“一人多群”一起拿上来对。

缝隙3说的是:同一条消息,在这里有效果,在那里没效果;常见的做法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本书前面几编的回答是:效果不同,是消息落进了价值相持位不同的群,被推上了不同的值。这个回答,一章一章地讲,每章都有自己的预测;可是分开讲的预测,也可能各自成立、合在一起却对不上。总要有一次检验,把它们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命题八就是这张桌子:同一信号在三类群里收敛到不同的值,偏移方向与群的价值相持位一致;保住的强度由信号的逻辑与数学决定。 这一句,就是全书总命题的实验版本。

◆二、归哪条推动

命题八不归某一条推动,三条一起归。

本书的总命题由两个因素合成。一个是方向:群的价值相持位驱动改写往哪里走,①推向保美,②推向保善,③推向保真,一步接一步,单向轮转。另一个是强度:信息的逻辑(波)与数学(场)决定一条消息抵得住几跳。前一个因素来自群,后一个因素来自信息。

所以这场实验有两根轴。群这根轴,管的是三条推动能不能启动、按什么次序走、停在哪里;信息这根轴,管的是进入推动的早晚和保得多久。两根轴分开放,才看得出方向和强度是不是两回事。若两根轴搅在一起,比如逻辑强的消息不只是走得晚,而是走向了别的值,那本书的合成说法就错了一半。

◆三、新路径

传递链的办法不是本书发明的。巴特莱特让人一个接一个复述一个陌生的故事,故事越传越像复述者自己熟悉的样子〔待核:巴特莱特实验的材料与年份〕。后来梅苏迪等人把这个办法做成了系统的传递链实验,用来看文化里什么样的内容更容易传下去〔待核:梅苏迪传递链实验的代表研究〕。斯珀伯的文化吸引子说,改写不是噪声,而是朝某些认知上稳定的点收敛。

这条路走得很好,可它的出发点是内容和个人的心:什么样的故事好记,什么样的人怎么记。群,在它那里,多半是背景。斯珀伯与克莱迪埃尔也承认,吸引子会受生态与社会因素影响〔待核:二人相关论述的出处〕;但这些因素是补充,不是方向的来源。

本书的路,是先把群放在最前头。消息进群之前,先从群的结构测出它的相持位;然后看两律怎样顶住,三条推动怎样一步接一步推出第三值。这仍是第321号所说“S与D矛盾推动E”的路,只是这一回要在八代链上一代一代地走给人看。

本书不跟吸引子的语言吵架,反而借它来记账。每条链传到第八代,记两样:收敛点(最后保住的是哪一种值、哪一层)与收敛速率(第几代就稳下来了)。保值错位,用这套语言说,就是吸引子在群的相持位这个参数下的偏移量。同一条信号,若吸引子只由认知定,三类群的收敛点应当重合;本书押它们不重合,而且偏向哪边,事前就能说。

◆四、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传递链与吸引子的研究里,有几件事一直说得不太圆。

一件是“同一传说,各地不同”。民俗学里早有冯·西多所说的“地方型”:同一个故事落到不同地方,长出不同的样子〔待核:冯·西多“地方型”的出处与原义〕。吸引子理论可以说,这是各地的生态因素不同。可是哪种生态往哪边偏,事前很难说。

一件是巴特莱特的“同化”。故事朝复述者熟悉的方向变,这说中了;可熟悉的东西有很多,故事挑哪一样去同化,要等变完了才看得出。

还有一件,就是效果研究里那句老话:同样的消息,不同的效果。

本书对这几件给同一种解释:方向不是复述者心里那份熟悉单独定的,而是复述者所在的群里,哪两律最容易顶住、四条出口堵了哪几条。一个地方的“地方型”,有一部分是那个地方的人常在什么样的群里说话。同化挑哪一样去同化,有一部分是群里先顶住的是哪两样。

这个解释能错,就错在一处:若把同一批人放进不同的群,偏移不跟着群变,只跟着人变,那方向还是在人心里,不在群里。命题八的设计,就是冲着这一处去的。

◆五、新预测

先把实验的格子摆出来。三类群结构:亲密难退的家族群,陌生易退的生人群,只许回“收到”、有一个人说了算的工作群。三类信号:一条道理,一门手艺,一首歌。逻辑与数学两档:强档(有因为所以、有数有比例、有节拍),弱档(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多少)。三乘三乘二,十八格。每格若干条链,每条链传八代。

预测分五条。

预测一:收敛点随群走。 同一信号,八代之后,在三类群里收敛到不同的值。家族群里,弱档的道理多半落到“真→美”的抚慰型或“真→善”的偏方;工作群里,手艺多半落到“善→真”的教条化,变成一句不能动的条文;生人群里,没有稳定的落点,只有流失,内容越传越短,直到没人再传。

预测二:家族群里,次序随信号走。 在家族群那一行,三种信号的回帖先后是三种不同的排列:道理是温情→做法→核查,手艺是核查→温情→做法,歌是做法→核查→温情。这是进入点的规则:信号的主律先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生人群里三条推动不启动,排不出次序;工作群里三条推动被权威出口短路,争一起就以“听他的”收场。

预测三:代与代之间,轮转接着走。 传递链有一个别的办法给不了的好处:每一代都换一个新群。照跨群的规则,第二代起,消息从哪一条推动进入,不再由信号类型定,而由上一代那个群推出的律定。在家族群那一行,若某一代把道理改成了温情话,下一代多从②进入,改说做法;再下一代多从③进入,去查个准。代与代之间推出的值,应按美→善→真的次序转,而不是倒着转。

这一条,在日常里也看得到影子。三姨那条消息,在自家群里被改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表哥把这句转进了他岳父家的群。岳父家的群里有个较真的人,看到这句温情话,没法跟它争真假,却也不好直说它空,于是有人回:“我家倒是一直分开吃,习惯了。”做法出来了。这条做法再被转进第三个群,各家做法一比,分了岔,又没人想吵,就有人去查。实验里的八代,是把这种一个群接一个群的转法,放到可以一格一格数的地方。

预测四:强档晚进、保久,不改方向。 逻辑与数学都强的信号,进入三条推动要晚几代,保在原来那一层的代数更长;可是一旦进入,偏向哪边,与弱档相同。强度归信息,方向归群,两者不互换。拿饭后跑步那句话说:“隔半个钟头再动”这个数,在家族群里传几代以后还是会被改,可它被改的时候,走的仍是先温情、后做法的路:先成了“吃完饭陪爸妈坐一会儿,比啥都强”,再成了“我家吃完饭都先坐一会儿”。这和弱档那句“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被改去的方向一样,只是晚了几代。

预测五:来源的走向随群翻转。 家族群那一行,第四代以后,转述里带着具名来源的比例过半,“三姨说的”“我妈说的”;生人群那一行,来源越传越模糊,“听说”“网上说”。

把前三条摆成一张表,就是本书押在这场实验上的样子:

群结构\信号 道理 手艺 歌
亲密难退的家族群 先温情,后做法,再核查;弱档多落在抚慰型或偏方 先核查,后温情,再做法;手感部分常由名字顶替 先做法,后核查,再温情;越传越顺口
陌生易退的生人群 不启动,只流失;惊悚型保持惊悚 不启动,各走各的 不启动,越传越短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 以“听他的”收场 多落在教条化 以“听他的”收场,少有人改

吸引子理论在控制住个人认知之后,预测这一张表的三行没有系统差别。本书押三行彼此不同,且不同的方向就是表里写的方向。

◆六、失效条件

这是全书的总检验,失效条件也是全书级的。

若偏移只随信号内容变、不随群结构变,也就是三行收敛到同一个点,本书主命题撤回。这一条,是所有失效条件里分量最重的一条。

若生人群那一行同样出现稳定的改写方向,退出成本这座机制桥就错,三条推动须另找来由。

若家族群那一行里,三种信号的回帖先后一样,轮转次序不成立;若代与代之间推出的值多是倒着转(美→真→善),后继碰撞撤回。

若逻辑与数学的强弱不只改早晚,还改方向,两因素合成的说法撤回,本书须承认方向与强度搅在一起。

若具名来源在家族群与生人群里走向相同,资格沉淀的方向撤回。

照全书的规矩,这些局面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链上出现,就算出现。

◆七、检验办法

这场实验最难的一处,是把“群”和“人”分开。家族群里的人,与生人群里的人,本来就不是同一批人;若结果不同,别人可以说,那是人不同,不是群不同。

本书的办法,是让同一个人走进三类群。每位参加者在三条不同的链里各当一代:一次在自己的家族群里,一次在一群生人里,一次在一个只许回“收到”、有人说了算的小组里。三次传的信号不一样,哪一次传哪一种,打乱排定。这样,个人的记性、口味、熟悉的东西,在三类群里都一样,剩下的差别才能算到群头上。这也正是第321号缝隙9“一人多群”的用处:把“人”换成“人在某个群里”。

每一代的流程照同一张单子走。一,消息由上一代交来的那段话进群,第一代用事先写好的材料。二,群里照平常的样子说一段时间,不限说什么,不许查资料的规定也不加,查不查由群自己定。三,时间到了,随机抽一个人,凭记忆写下“我要转给下一个群的话”。这段话就是交给下一代的东西。四,八代传完,这条链结束。

每一代记下这些东西:交出去的那段话;群里每条回帖的编码,照第10章记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收场的那句话是妥协、整合还是台阶值;转述里来源是具名、匿名还是没有;保住的是载体层、使用层还是所指层。编码者不知道这条链在哪一格,也不知道本书押的是什么;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

群的大小也要事先定下,三类群用同样的人数,比如每群五到八人,免得人多人少把场与波的差别搅进来;第5章讲过,群越大,数字越难对齐。每格多少条链,按事先算好的样本量定,写进登记里,不许中途加减。

材料要事先定好两档。道理的强档,像“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隔半个钟头再动”;弱档,像“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手艺的强档,是带分量、带先后、带理由的揉面方子;弱档,是“揉好了就行”。歌的强档,是一首节拍整齐、起承转合清楚的新童谣;弱档,是一段没有固定节拍的顺口话。两档在题材上配平,只在逻辑与数学上不同。

还有三件事,要在开始之前就做好。

第一,所有预测连同阈值,开始前公开登记,写明哪一种结果算支持、哪一种算失败。看到数据以后,不许再加变量。

第二,群的相持位要在实验之前从结构测出来:较真的人在不在场,有没有人说了算,发言规则松紧,退出成本高低。不许用实验里的回帖反过来给群定类型。

第三,材料里那些像谣言的话,结束后要给每位参加者讲清楚它对不对,附上可靠的说法。实验不能在任何一个家族群里留下一条真的谣言。

◆八、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命题八是总检验,它的撤回不止撤回它自己。若到期未见支持,第六节列的那几条,按各自对应的命题一并降格,去向写进附录四;本书判词“各钉一律”也照第4章的全书级失效条件重新清点。

◆九、回头查新锁定

一场总检验,最容易长出三把锁。

第一把锁,“实验室的群不是真群”。生人群和工作群是搭起来的,家族群虽然是真的,进了实验,说话也会客气几分。若结果只在实验里成立,在平常的群里看不到,命题八就只证明了实验里的事。防守办法是另做一路平常群的记录,不加任何干预,只按同样的编码去数;两路的方向一致才算数。

第二把锁,“免检回来了”。第27章批评过各派的免检:效果不如预期,就加一个中介变量。总检验的结果若一半对一半不对,本书也会想说“家族群还要再分两种”“歌还要再分快歌慢歌”。这正是本书批评过的那一招。防守办法只有一条:公开登记以外的分组,一律不进结论,只写在“下一次要查什么”里;不对的格子照实写成不对。

第三把锁,“借来的语言把人带走”。本章借吸引子的语言记账,借多了,命题八可能整个变成吸引子理论的一个补充:群只是又一个生态因素。若斯珀伯与克莱迪埃尔讲的那些生态因素,已经能把十八格的偏移方向全部事先说中,命题八就该照第42章的降格规则降为“转写”,并撤回“新命题”的名号。本书多出的一刀,只在“方向由哪两律相持事前决定,并按单向次序转”;这一刀若没有多出来,就不该说它多出来。

还要承认一件事:这场实验一做,前面许多命题就绑在了一起。它若失败,倒下的不是一章,而是一片。本书宁可这样,也不把一个大命题拆成十一个小命题,好让它们各自躲在各自的例外里。

带走的话
同一句话放进三类群各传八代,往哪里偏由群定,抵得住多久由逻辑和数学定。

小账
回到亲戚聚会那场传话游戏。“奶奶说明天包饺子,韭菜馅的”,在孩子们那一屋传成了“不包了,吃面条”。照本章的押法,若把这句话交给三屋子人各传八代:一屋是自家亲戚,传着传着会多出一句“奶奶包的最好吃”,再多出“我家是先拌馅再和面”,再有人去问一句奶奶到底包不包,来源一路都写着“奶奶说的”;一屋是生人,传不了几代就剩“明天吃饭”,谁说的也没了;一屋是单位同事,领导说一句“就按奶奶说的”,后面八代一字不改。三屋子的结果若一样,本书就输了。

怎样会错 若同一批人在三类群里传同一种信号,八代之后收敛到同一个点,本书的主命题错。

若生人群里也出现稳定的改写方向,或家族群里的轮转多是倒着转,本书讲的推动和次序错。

若逻辑与数学的强弱改的不只是早晚和长短,还改了方向,本书把方向和强度分开的说法错。

第 41 章

命题九与十:抵得住几跳,残留去了哪里

奶奶的摇篮曲传了三代,调子一个音没走。三姨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三天就变了三回样子。侄女的辟谣链接早就赢了,群里再没人提这件事;可过了三个月,表姐家做饭,那两样菜还是分两个盘子端上桌,三姨再转什么,大家照样先看一眼。上一章的传递链实验里,“逻辑数学两档”只是一个分组的办法。这一章把它单拿出来,做成命题九:一句话抵得住几跳,看它带着多少逻辑、多少数学。再把辟谣之后的三个月拿出来,做成命题十:话被驳倒了,它去了哪里。两个命题都来自王德生的口述,一个管保持的强度,一个管残留的去向。

◆一、命题九:一句话抵得住几跳

填哪条缝隙。 第321号缝隙2说,“意思”在途中怎样改,缺少按纠缠来解释的办法。命题二已经补了一半:改写往哪里走,由群里哪两律相持来定。可还有另一半没补:同一个群里,有的话传八跳还在,有的话两跳就散了。方向是群给的,强度是谁给的?这一半,第321号也没有答案。

归哪条推动。 命题九不单归一条推动。它不改进入点,只改三条推动来得早还是晚。三种结构各对一条:逻辑弱的消息最先被①吞没,没有“因为所以”的说法,在各说各的时候最先被换成一句温情话;数学强的消息在③上收尾最快,有数可查,查一次就到位;逻辑和数学都强的消息,②最难启动,真话有理有数,点破了也不伤和气。所以同一条消息补上“因为”和“吃多少”,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晚几跳才进入三条推动。

三种情形在家里都见得到。三姨那条“不能一起吃”没有为什么,二舅一较真,三姨一句“宁可信其有”,争不出来,很快就有人发“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是①先把逻辑弱的话吞了。老师家长群里转“每天读书二十分钟”,有家长问“到底是二十还是三十”,班主任把通知截图一贴,一步就收了尾,这是③在数学强的消息上收得快。表姐在群里说“这药饭后吃,因为空腹伤胃,一天两次,一次一片”,有理有数,说出来不像在驳谁,没人觉得丢了面子,②根本起不来。这里特意不拿外甥当例子:长辈认他,他一开口就是权威出口,三条推动都被短路,分不清是消息的结构在起作用,还是他的身份在起作用。

新路径。 扩散与网络一派走的是S→D→E:先有一颗不变的粒子,再看它怎样在网里传开。命题九换一条路:被保住的粒子不是起点,是结果。逻辑是波,是一跳接一跳的接续;数学是场,是多人之间可以对齐的数与比例。符号保不保得住,不由符号自己决定,由带着它的波和场一起决定。用第30章的三方程说,这是“S=F(D,E)”在保持这件事上的一个读法。保持效果=F(逻辑,数学)。

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信息论讲冗余,多说一遍就更不容易错,这是对的。可它按符号的个数算冗余,说不出为什么有的话丢了数字留下道理,有的话丢了道理留下数字。“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道理一直传得下去,要隔多久却越传越乱,有人说半小时,有人说两个钟头。“九九八十一”人人背得出,为什么是八十一,很多人讲不清。这两件事,在冗余的账上是一样的,在本书的账上是两格:道理型保住所指层、丢了数字;口诀型保住载体层、丢了道理。扩散派的异象也在这里:同一张网、同样的转发次数,有的消息越传越走样,有的不走样。粒子不变的前提解释不了,波和场的强弱解释得了。

◆二、命题九的赌注

新预测。 同一个题材做成四种说法,放进同一类群。拿第1章那条消息的题材来设计,下面四句只是实验材料,不是健康建议。谣言型:“这两样不能一起吃。”道理型:“这两样都不好消化,一起吃容易胀,所以分开吃。”口诀型:“两样菜,隔两钟。”定理型:“这两样都不好消化,一起吃容易胀,所以隔两个钟头再吃,一次各吃小半碗。”本书预测,保持的跳数是定理型最长,道理型和口诀型居中,谣言型最短。道理型往下传,“胀”和“分开吃”还在,“两个钟头”先没了;口诀型往下传,“两钟”还在,“为什么要隔”先没了。

还可以写得更细一点。每传一跳,这句话被保住的机会,等于一个基线,加上逻辑带来的一份,加上数学带来的一份,再加上两样一起带来的一份。本书押最后这一份大于零:逻辑和数学一起有,比各加各的还要多。勾股定理就是这样,光有证明,木匠记不住;光有“三四五”,学生会背不会用;两样合在一起,两千年没走样。摇篮曲也是这样。“月儿明,风儿静”有节拍、有音高的比例,这是数学;一段哄、一段睡、一段梦,先后接着,这是逻辑。两样都有,奶奶唱给妈妈,妈妈唱给孩子,三代都在。

群的价值相持位在这里只算一个偏移的量,它改的是保住的是哪一种值,不改保住了多少跳。同一句定理型的“隔两个钟头,各吃小半碗”,在家族群里传八跳,保住的可能是“我家就这么吃”的做法;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传八跳,保住的可能是一条照抄的条文。跳数差不多,保住的值不一样。

另有一条分开的预测,管的是群的人数,不是群的相持位。同一条消息分两条链走:一条是一个人转给一个人,一条是放进群里大家一起讨论。在一对一的链上,数学和逻辑都是接力,上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就行。在群里,数学要多人对同一个数,人越多越难对齐;逻辑仍只要两两接上。所以群越大,数字丢得越快,因果几乎不受影响。小区群团购面粉时有人转妈妈的配方,“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十几个人一起说,很快有人说二百五,有人说三百;“因为面要醒一醒,所以别急着上锅”,却一直对得上。模糊痕迹理论也说大意先保住、数字先丢,可它不讲群规模,它预测两条链上的差不随人数变;本书预测数字的差随人数放大,因果的差不变。

失效条件。 四格的保持跳数没有差别,或只随题材变;只有一个自变量起作用,另一个没用;两样一起带来的那一份不大于零;数字和因果随群人数的变化一样。任何一种在多数样本群里出现,命题九就错,波与场之分撤回。这里要防一个混淆:题材本身也会让人记得牢,讲孩子的事比讲菜价的事更有人传。所以四格必须同一个题材,换题材的比较不算数。

检验办法。 先编码,后发消息。逻辑强弱看有没有“因为所以”、有没有先后步骤;数学强弱看有没有数、有没有比例、有没有节拍。两名编码者各编一遍,一致性系数到0.7才用。发出以后,每一跳记三件事:原话还在不在(载体层),道理还在不在(所指层),数还对不对。同一类群里,四格各放若干条,看哪一格先散。最好接上第40章的传递链:三类群结构,每链传八代,四格消息轮着放,让同一批人先后传不同格的消息,人的记性就不会冒充消息的结构。群人数那一条另做:同一条带数带理的消息,分别走一对一转发和三人、八人、二十人的群内讨论,每一跳分开记“数对不对”和“因果在不在”,看两条线随人数怎样分开。

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回头查新锁定。 命题九最容易长出的锁定是“结构决定论”:一切保持都算到消息头上,群又被当成了常量。防守办法有两条。一条是把群的相持位当偏移量单列出来,记下“同一格消息在不同群里保住的是不是同一种值”。另一条是逻辑和数学的强弱一律在发消息之前编码,不许看了传播结果再回头定这条消息算哪一格。

◆三、命题十:辟谣赢了,消息去了哪里

填哪条缝隙。 第321号缝隙3说,“同样消息,不同效果”时,现有做法多半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辟谣是这条缝隙最常见的样子:同一条辟谣,在陌生人群里一发,谣言就没了;在家族群里一发,群里不再提了,可事情没有完。效果研究看群里还有没有人说,说没了就记“辟谣成功”。这一记,就把辟谣之后的三个月整个漏了。

归哪条推动。 归③,以及③之后的三龙接力。辟谣是③推出的产物,各家做法分岔、又想和睦,有人去查,查出一个结论贴进群里。③的落点在理念之龙:群里多了一段讲道理的新话。可在③之前,①和②已经把这条消息的一部分送到了别的龙上。①推向保美,落在自我之龙:争不出真假,大家说“三姨是为大家好”,三姨的脸面保住了,她也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②推向保善,落在现实之龙:真话伤和气,大家改说做法,几家人的餐桌真的变了。辟谣只追得上理念之龙,追不上另两条。还要算上轮转:③推出的结论本身是一个新的断言,它邀请的是“对不对”,下一步会碰上各说各的,回到①。侄女贴了链接,小姑问“这个网站靠得住吗”,表姐说“我们医院也有人这么说”,又是一圈的起头。所以辟谣在群里也不是终点,只是理念之龙上的一棒。

新路径。 旧路是S→D→E的一条直线:话被驳倒,传播结束。命题十走的路是:理念之龙上被驳倒的说法,和现实之龙上还在照做的做法对不上,这个对不上推着自我之龙上的资格重新排。话没了,做法还在,来源就被单独记下来,“三姨说的”。好比早点铺小黑板上那句“今日豆浆甜”,粉笔字擦了,熟客照样早上来买一碗,还记得这家的豆浆是老板娘说过甜的。字没了,买豆浆的脚步和老板娘的名声还在。资格沉淀就是理念之龙丢掉的东西被自我之龙接住。接住的东西还会回流:几个月后,现实之龙上的习惯回到理念之龙当证据,小姑在群里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谣言换个说法又回来了。这是死灰复燃的通道。

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效果研究很早就碰到“有限效果”:说了半天,人照样做原来的事。持续影响效应说,纠错以后,错误信息仍会影响人的推理。尼汉、赖夫勒、斯怀尔等人说,纠错能改人对事实的判断,却常常改不了行为。第321号缝隙7讲“不传”和“不回”,在这里也露了头:辟谣贴出来以后,三姨一句话没回,好几家人也没回。这份沉默被记成“没有反应”,可沉默的人里,有人第二天照样分盘,有人从此只信三姨转的。这些都是一个异象:理念上改了,别处没改。本书的解释是:它们只看理念之龙,残留其实落在另两条龙上,而且落在哪一条,由群的退出成本来定。

◆四、命题十的赌注

新预测。 同一条谣言在家族群里被驳倒以后,跟三个月。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群里的话消退,各家的餐桌和转发者的资格两样留着;其中在现实之龙上落过脚的谣言,三个月里复发得更多。退出成本低的陌生人群里,三条龙一起衰减,话没了,做法也没了,谁转的也没人记得。道理不难想:陌生人群里争不下就退群,用不着谁出来保全脸面,①起不来,自我之龙上就没东西;大家也不一起吃饭,没人为了不伤和气去改自家的做法,②起不来,现实之龙上也没东西。只剩理念之龙一条,辟谣一来,就全没了。再细一点:②之后一周,参与讨论的家庭里改变饮食做法的比例,高于①之后和③之后;①之后,三姨在群里被说“为大家好”的次数上升。持续影响效应只说错误信息还在起作用;本书多说两件事,它留在哪一条龙上随群类型变,以及它从哪条路回来。

还可以加一个设计。辟谣时只贴结论,现实之龙上的习惯没人接手;辟谣时同时给一个新的做法,“分不分盘都行,炒熟就好”,等于在现实之龙上也交了一棒。本书预测后一种辟谣在家族群里复发少。这一条从回流通道推出来,没有就要改。

失效条件。 辟谣以后,三条龙在多数群里总是同步衰减;或者三条推动之后,三界的变化没有分别;或者在现实之龙上落过脚的谣言,复发并不更多。任何一种大量出现,三龙纠缠撤回为一条链,命题十撤回。

检验办法。 三条龙各用各的账本。理念之龙记群聊:这件事还有没有人提,换了什么说法。现实之龙记餐桌:请自愿的家庭隔一段时间拍一下晚饭,或记买菜单,看两样菜同不同盘。自我之龙记来源:三姨再转消息时,回帖里有没有“三姨说的”“三姨懂这个”,大家是不是先看她一眼再回。家族群和陌生人群各选若干个,辟谣以后第一周、第一个月、第三个月各记一次。所有记录都要本人知情同意。陌生人群也要记同样三本账,否则“家族群里残留多”就没有对照。比如小区群里有人转“某某菜和某某菜相克”,有人贴了辟谣,三个月后去问几户邻居,记不记得这件事、做饭改没改、还记不记得是谁转的。本书押:多半三样都忘了。

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回头查新锁定。 命题十最容易长出的锁定是“三龙万能”:什么东西消失了,都说它“转移到另一条龙上去了”,于是怎样都对。防守办法是三条:每条龙的落点事前写死,现实之龙只数餐桌和买菜,自我之龙只数具名和称呼,不许事后另找;陌生人群里三龙同步衰减,本书自己预测在先,看到了不算反例;看到家族群里也同步衰减,就照实记成反例。

◆五、两个命题合在一起

命题九管强度,命题十管去向,两件事可以接起来算。一条消息逻辑弱、数学弱,按命题九,它最早进入三条推动,在①和②上走的跳数最多;按三龙接力,①的落点在自我之龙,②的落点在现实之龙。所以越是谣言型的消息,被驳倒时,已经在另两条龙上留下的东西越多。反过来,一条定理型的消息,即使说错了,它晚进推动,多半在理念之龙上就被③查出来、改过来,餐桌和资格上留得少。

这样合出来的一条预测是:同一题材的错误说法,谣言型和定理型各放进若干个家族群,各自被驳倒三个月后,谣言型在餐桌和来源资格上的残留多,复发也多。这条是从两个命题合推出来的,比各自那一条多绕了一步,所以要单独测;它错了,先查是哪一步接不上,不直接拿来否定命题九或命题十。

这也给辟谣的人一个日常的提醒。辟谣只补理念之龙,最好赶在①和②之前;等到餐桌改了、来源具了名,再贴链接,话是赢了,事情还在别处。

带走的话
一句话抵得住几跳,看它带多少逻辑和数学;辟谣赢了,残留会落到餐桌和来源上。

小账
拿妈妈教揉面算一遍。妈妈说:“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因为面要醒,所以盖上布等一刻钟。”这句话有数有理,女儿转给表姐,表姐转给小姑,几跳下来都还对得上,这是命题九。后来小姑转来营销号的一句“揉面加碱伤胃”,没有为什么,也没说加多少。表姐去查了,在群里说这话不对,群里不再提。可小姑家从此不加碱,馒头有点发黄也照吃;亲戚们说起做面食,还有人说“小姑讲过,碱少放”。话没了,做法留在了小姑家的蒸笼里,来源留在了小姑身上,这是命题十。

怎样会错 一、在同一类群里,有因为所以、有数有比例的消息,并不比没有的传得更远;或者一样东西有用,另一样没用。

二、家族群里辟谣以后,饮食做法和来源资格总是跟着群里的话一起消失,和陌生人群没有分别。

三、在现实之龙上落过脚的谣言,复发并不比没落脚的多,“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种回流说法很少出现。

第 42 章

近邻自报与降格规则

妈妈教女儿揉面,第一句话常常是:“这是你奶奶教我的。”她不说这手艺是自己发明的,只说哪一步是自己摸出来的:“奶奶揉十分钟,我发现夏天八分钟就够。”一本讲道理的书也该这样。前面九章立了十个命题,这一章把书里用到的每一个近邻都请出来,先说它已经说中了什么,再说本书多出的那一刀是什么。哪一刀被近邻完整说过了,就不再叫新命题,改叫“转写”。

◆一、降格规则

规则只有一句:哪一条命题被近邻的已有研究完整预测,就降为“转写”,在本章写明,并撤回它的“新命题”名号。

“完整预测”怎么算?看两件事。一是近邻说过同样的现象;二是在同一个局面里,近邻给出的预测和本书一样。只满足第一件,本书还可以说多出一刀,但这一刀必须是一条近邻会预测成另一样的预测;说不出这样一条,就降格。

还有两样东西,本书先自己降掉。一样是算术:三种值里两种相持,剩下的第三种是哪一个,是数出来的,不是发现。另一样是定义:钉特征律的派对着③,钉幸福律的派对着①,钉自由律的派对着②,这条对应是本书判词定义出来的,也不算发现。台阶落在哪一个值,由哪两律相持来定,这也是算术,不算本书的新处。本书可错的地方只在三处:收场时两个相持值都不出现;三条推动的单向次序;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

降格不是丢脸。拿资格沉淀试一下:它说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三姨说的”。布迪厄讲名望可以积累,这一半他说过。要是哪天测出来,陌生人群里也越传越具名,方向和家族群一样,那本书多出的“方向随群翻转”就没了,资格沉淀就只是象征资本在家族群里的一个例子,降为转写。规矩是事先写好的,到时候照办,不用争。

下面按四块来列:先是四样分类,再是台阶值,再是轮转,最后是改写、核查、谣言与资格。每一组只写两句:近邻说中了什么,本书多出的一刀是什么。

◆二、四样分类降为转写

三保、九格、三龙、波场,作为分类,全部降为转写。分类是把东西分成几堆,分几堆的办法前人早有;本书只为它们的动态预测主张新:哪一种值在第几跳被保住,残留落在哪一条龙,数字与因果随群规模怎样分开。

三保。 近邻有莱斯的三种文本类型(信息型、表情型、感染型),比勒的工具论(表征、表达、呼吁),雅各布森的诗性功能,莫里斯的语形、语义、语用,哈贝马斯的三种世界与三种有效性要求,韦伯的三大价值领域与《中间考察》。说中的:一段话有三种功能,提三种要求,价值领域之间有张力。第9章说“把真善美当作传播所保之值来下定义是本书首次”,这里要说清楚:这只是说法上的首次,作为分类,它是上面这些的转写。本书多出的一刀不在分法,在三保互需的动态:剥掉美和善以后,保真下降的速率随群类型变,退出成本高的群里下降更快。勾股定理去掉“勾三股四弦五”、去掉量房子,只剩一句干巴巴的结论,在家族群里比在陌生人群里更早走样,这是本书押的,前人没押。费米尔的目的论、图里的翻译规范说中了“保什么由接收一方决定”;本书多出的是三条矛盾推动,预先说改写朝哪一种值走。

九格。 近邻有莱斯与诺德的功能转换(译文可以从信息型改成感染型),博尔坦斯基与泰弗诺的价值秩序转移,沃尔泽的跨领域支配,纳普的谣言类型(愿望型、恐惧型、离间型)。说中的:一样东西可以被挪到另一种价值的轨道上,谣言有抚慰与惊吓之分。九格作为一张三乘三的表,是转写。多出的一刀有三条:错位在单跳里不发生,只在多跳的两律夹击下发生;六种错位各自多少,由群类型预先定,不靠谁去论证;惊悚型改成抚慰型,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发生,陌生人渠道里惊悚型不变。同一条“吃了会中毒”,在营销号底下一直吓人,进了家族群才变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三龙。 近邻有凯尔曼的社会影响三过程(顺从、认同、内化),波普尔的三个世界。说中的:影响分别落在行为、关系与信念上;世界可以分成物、心、知识三层。三龙作为分法,是转写。多出的一刀:一次传播在三界各跑一条链,值在三条龙之间交棒,辟谣后残留落在哪一条随退出成本翻转,并且会回流复发。表姐家的两个盘子、三姨“管健康”的名头,是家族群里才有的;小区群里同一条谣言驳倒了,就真没了。

波与场。 近邻有鲁宾的多重约束(意义、意象、声律)与《口传传统中的记忆》,“押韵即有理”效应,曼德勒的故事语法,金奇的文本连贯,香农的冗余,模糊痕迹理论,群体记忆里的协作抑制与交互记忆。说中的:声律和结构让口传更稳,连贯的文本更好记,冗余抗噪声,大意比字面和数字留得久,多人一起回忆反而会少记。“保美助保真”的一半,鲁宾在先,本书照实承认。逻辑与数学之分作为分类,是转写。多出的一刀:两者有交互,一起有比各加各的保得更久;群越大数字丢得越快,因果不受影响;两者分别推迟哪一条推动。瓦茨拉维克说每次传播都有内容层与关系层,这一分法也是转写;本书多出的是矛盾在关系层发生、推出的值在文本层显影,跨群时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在原群。

◆三、台阶值与收场的近邻

腊月那晚,“没科学依据”对“宁可信其有”,先有人发了个抱拳,收场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讲收场的近邻最多,因为人人都见过吵架怎样停下。它们大多说中了“得有个台阶”,分歧在台阶是什么、两边原来的值还在不在。

布朗与莱文森的面子理论、利奇的礼貌原则。 说中的:怕伤面子就绕开直说。多出的一刀:礼貌理论预测越亲密越直说,本书预测亲密而真话伤和气时,“我试过”式的回应反而上升,话题从真假转到做法,不只是措辞变软。

福列特的“整合而非妥协”、戈夫曼的面子功夫、汉语的“给台阶下”。 说中的:要有个台阶,收场要保全面子。台阶是哪一个第三值,看两边顶住的是哪两样,这一点本书不算新。多出的一刀只有一处:两个相持值都不出现。面子理论预测收场话指向修复和气;本书预测较真对和气时,收场话落在做法上,“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和气与真假都不出场。

加尔通的“超越”、托马斯-基尔曼的五种类型、列维-斯特劳斯的中介项、关系辩证法的“重构”。 说中的:冲突有第三条路。多出的一刀:它们的第三条路常常保留双方原来的值,本书押原值缺席。

博尔坦斯基与泰弗诺的出口类型(妥协、相对化、私下了结)。 说中的:两种价值秩序相持会找出口。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妥协是两边各让一部分,本书预测收场的话里两个相持值都缺席。若收场话多是各让一步,台阶值撤回,降为妥协的一种。

武基尼奇的家庭冲突收场类型。 说中的:屈服、妥协、僵持或换话题、退出、第三方介入。本书的四条出口与它重叠,承认在先。多出的一刀:“换话题”换到哪一个值,由相持的两律决定;它预测话题被放下,本书预测原消息以第三值的面目继续流传,跨群带走的是改写版。寒暄和面子修复也在这里分开:它们预测收场话不改原消息,只发祝福。

费斯廷格的社会现实、柯林斯的争论终结。 说中的:事实不明时社会现实接管,争论靠社会手段结束。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结束后转向权威与多数;本书预测亲密群里转向温情顺口的版本,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才转向权威。

黄光国的人情与面子模型、费孝通的差序格局。 说中的:中国人按亲疏讲人情,真话看对谁说。这是②在中国家族群里现成的解释。多出的一刀:真话伤和气后转向做法,接着必有③;差序格局正好给相持位一把亲疏的尺子。

马尔霍特拉与皮尔斯、帕斯奎托等的家族群纠错研究〔待核:两项研究的发表年份与刊名〕。 说中的:亲友纠错时讲礼貌、借亲身经历绕开直说,强关系纠错更有效。②的现象他们已大半说中,承认在先。多出的一刀:这一转向后面必接③,做法分岔逼出核查;同一个群里道理、手艺、歌的先后不同。

赫希曼的退出、呼吁与忠诚。 说中的:退不掉就发声。多出的一刀:发声朝哪一个第三值走。退出成本一样、两律张力不同的两个群,改写方向不同。

诺依曼的沉默螺旋。 说中的:怕孤立就不说话。多出的一刀:她讲少数怕孤立;本书讲没有裁决时多数也沉默,那是①的体面,沉默之后版本变温情,不是向多数意见靠拢。

多伊奇与杰拉德的规范性影响、贾尼斯的群体思维。 说中的:抱得紧的群里怕失和,有话不直说。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不直说之后是沉默或从众;本书预测不直说之后转向做法(②),再转向核查(③),不停在从众上。

谢里夫的“超级目标”。 说中的:给吵架的两边一个都想要的第三个目标,冲突就能收场。多出的一刀:超级目标是从外面放进来的,两边都得好处,原来要的东西也都还在;台阶值是群里自己长出来的,两边原值都缺席,而且改写了原消息、被带出群去。“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不是谁布置的共同任务,三姨转进老乡群的正是这一句的改写版。

黑格尔的正反合。 说中的:两项对立,推出第三项。多出的一刀:正反合是形式在先的讲法,“合”里正反两项都被保留、被提升;本书押的是“合”里两个原值都缺席,而且次序单向,拦住一步就停在那一步。

汉语的“打圆场”与“和稀泥”。 说中的:吵到一半总有人出来把话岔开,或者各打五十大板。多出的一刀:打圆场多是关系性回应,一个抱拳、一句“好了好了”,不动原消息;和稀泥是“都有道理”,两边的值各留一半,是相对化或妥协。台阶值是这之后的那句话:两边的值都不在,原消息被改写,还能带出群去。三样在群里常常前后挨着出现,编码时要分开记。

齐尔曼的心境管理、柯林斯的互动仪式链、德瓦尔的冲突后和解。 说中的:吵完了人想看点舒服的,也要靠一点仪式和好。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冲突后温情上升;本书多出的是温情以改写原消息的形式出现,并跨群带走,而且只在①(较真对各说各的)之后出现,②之后出现的是做法。第38章小姑那份“看着舒服”,是在这里交账。

德塞托的“战术”。 说中的:日常的做法在结构的缝里自行其是。“我家这么做”这一招,他先说中了。多出的一刀:战术在什么条件下出现(较真对和气),以及它之后必接核查。

波默兰茨的“讲我这边”、赫里蒂奇的认识论地位。 说中的:不直接下判断,只讲自己这边看到的,是一种绕开直说的说法;谁有资格知道什么,决定谁能怎样开口〔待核:两人原作与通行中文译名〕。表姐那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就是“讲我这边”。多出的一刀:会话分析看的是一来一回里的这一招;本书预测这一招在较真对和气相持时成批出现,把话题从真假推到做法,接着逼出核查。资格也不只是先在的地位,它会在群里长出来、沉淀下来,见第35章、第36章。

◆四、轮转与循环的近邻

温情之后讲做法,做法之后去查,查完又有人各说各的。说“会转圈”的近邻不少,本书只能在两处多出一刀:转的方向,和从哪一格进来。

孔多塞循环、石头剪刀布式的循环。 说中的:三方两两相克会转圈。转圈本身在先。多出的一刀:转的方向由“上一步产物抬高哪一律”定,拦住一步就能停住。

五行的相生相克。 说中的:五样东西有方向地一环扣一环。多出的一刀:五行是讲天地万物的次序,不讲怎样拦住它;本书的轮转只管一场群内的争论,拦住一步,它就停在那一步。

赫希曼《转变参与》。 说中的:私人与公共参与之间,由上一阶段的失望推动循环。多出的一刀:他是一个人一生的尺度、两相、由失望推动;本书是一场群内争论的尺度、三相、由产物抬高某律推动,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

索罗金的文化周期与内在变迁原理。 说中的:三种文化类型因内在耗竭而轮替。多出的一刀:他预测一相耗尽就转,本书预测两相相持才转第三相。拦住③的产物不让它再进群,他预测照转,本书预测停在③。

施瓦茨价值环。 说中的:相邻的价值相容,对面的价值冲突。多出的一刀:他给一张不动的图;本书给冲突以后往哪一个第三值走、按什么次序走。

汤普森、埃利斯与威尔达夫斯基的文化理论动态学。 说中的:生活方式之间会迁移。多出的一刀:他们的迁移由外部意外推动,没有固定方向;本书的轮转由群内两律相持推动,没有外部事件也会出现,正向三格的转移至少是反向三格的两倍。

帕森斯与贝尔斯的相位运动、贝尔斯的互动过程、塔克曼的阶段论、普尔的序列模型。 说中的:群体在几相之间运动,或按阶段发展。多出的一刀:他们的相位不随信号类型变;本书押同一个群里,一条道理、一门手艺、一首歌的回帖先后各不相同。

道格拉斯的网格—群体理论。 说中的:群的结构决定世界观。多出的一刀:她给静态类型;本书给轮转次序与进入点。

克雷格的传播理论七传统元模型。 说中的:各传统各把一些东西当作不成问题。多出的一刀:各派所钉之律的来历在群内两律矛盾里,同一派的异象集中出在特定群类型里。

维纳、施拉姆的反馈环。 说中的:效果会影响下一跳。这一点本书不再以为新。多出的一刀:效果改的不是下一跳说多说少,而是下一跳保哪一种值。

◆五、改写、核查、谣言与资格的近邻

传话游戏人人玩过,传到最后一个人,话全变了样。讲“话会变”的近邻最多,本书在这里多出的刀,几乎都是同一把:变的方向由群定,而且在消息进群前就能猜。

斯珀伯的文化吸引子、博伊德与里彻森的内容偏向、梅苏迪的传递链实验。 说中的:改写不是噪声,朝认知上稳定的点收敛。多出的一刀:同一条消息在三类群里收敛到不同的点,方向由群的两律张力定,个人认知偏好不变时仍然如此。斯珀伯与克莱迪埃尔的生态吸引因素、冯·西多的“地方型”说中了吸引子与地方、生态有关,承认在先;多出的是方向在消息进群前就能从群结构猜到。

巴特莱特、柴谷、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 说中的:复述就是重构,传着传着会削平、锐化、同化。多出的一刀:变形往哪里走,由哪两律的矛盾定。巴特莱特预测朝人的图式同化,本书预测朝群的第三值走。

嘉岛的接地模型、刻板印象一致性偏向。 说中的:多人传递时,合乎群内共识的内容留下。多出的一刀:改写朝两律相持之外的第三值走,按次序轮转,不在共识上停下。

哈贝马斯的商谈、科塞的冲突生规范、特纳与基利安的涌现规范论、柴谷的集体求证。 说中的:共识破了转入讨论,冲突会生出规范。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核查规范在公共领域和陌生人危机里长出;本书预测先在亲密而分歧多的群里长出,陌生人群反而不出。

科尔曼的网络闭合、奥斯特罗姆的自治规则。 说中的:闭合、反复往来的群会长出规范。多出的一刀:同样闭合,③相持的群长出核查的规矩,②相持的群长出交流做法的规矩。

塞西尔·夏普的民歌三原则、卡普费雷。 说中的:民歌经社群挑选越改越合口;谣言是最古老的媒介。多出的一刀:艺术信号从②进入,先引出“怎么唱”,再引出考据,最后才回到好听。

希思等的情绪选择、押韵即有理效应。 说中的:情绪强、顺口的版本传得开。多出的一刀:情绪强度不变,只改群的两律张力,资格沉淀的快慢也会变;亲密群里惊悚版会被改成温情版。

迪丰佐与博尔迪亚的谣言三动机、查德威克说的闭群不纠正亲友。 说中的:求事实、增关系、增自我,怕伤和气就不纠正。多出的一刀:群的两律矛盾推动第三律,群类型的效应不能被个人动机完全解释;能解释,命题四撤回。

森托拉的复杂传染、格兰诺维特的强弱关系。 说中的:要多次接触的行为靠强关系传开。多出的一刀:他们讲传了多少,本书讲保住的是哪一种值。

罗杰斯的“再发明”。 说中的:新东西在扩散中会被采纳的人改造。主流扩散模型默认粒子不变,罗杰斯的“再发明”是例外,本书承认在先。多出的一刀:改造往哪个方向走,由群的相持位定,进群前就能猜。

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的两级传播。 说中的:意见领袖把媒介的话转给别人。多出的一刀:意见领袖是先在的角色;本书预测常发者是在②里给做法的人,是长出来的。

莫利的《全国新闻》受众研究、费什的“解释共同体”。 说中的:解读随社会位置和共同体变。多出的一刀:变的方向由群的相持位事前决定。

贝尔的听众设计、马威克与博伊德的语境坍缩、戈夫曼的前台后台。 说中的:同一个人对不同的听众换说法;几拨听众挤到一处,话就难说。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换说法跟着听众身份变;本书预测把听众身份控制住,换说法仍跟着群的相持位变。

布迪厄的象征资本。 说中的:名望可以积累、转换。多出的一刀:资格沉淀的方向,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速率可测。

网络闭合与八卦声誉的研究。 说中的:熟人群里大家本来就互相认识,来源自然具名,名声靠闲话传开。这是资格沉淀最平凡的一个解释,必须先排除。多出的一刀:把成员彼此认识的程度控制住以后,具名率仍随退出成本一路上升,才算资格沉淀;不然,资格沉淀降为转写。

睡眠者效应、启发式与系统式加工模型、精细加工可能性模型、都市传说的“朋友的朋友”。 说中的:内容留下、来源被忘;不上心时看来源;来源越传越模糊。多出的一刀:家族群里方向相反,内容丢了、来源留下,且随群翻转,不只看个人想得深不深。

持续影响效应(约翰逊与塞弗特、莱万多夫斯基等),尼汉与赖夫勒、斯怀尔等。 说中的:纠错后错误信息还影响推理;信念改了行为不改。多出的一刀:残留落在习惯还是资格,随退出成本翻转,并会回流复发。

波兰尼、柯林斯、学徒制研究。 说中的:手艺难言传,照示范学。多出的一刀:“师傅说的”拆成传授中的资格与替代真的资格;慢动作视频普及后,前者不降,后者下降。

微发生学、触觉探查程序。 说中的:知觉从模糊到清楚,触觉一处一处摸。多出的一刀:接到人传人的长链上,越难成形的模态,保值层越早离开载体。

卢曼、拉图尔、会话分析。 说中的:沟通接着沟通,转化中保住常量,下一轮确认上一轮。多出的一刀:它们只管接续,不管三律互相推动。

带走的话
前人说中的照实认账、降为转写;本书只为近邻会预测成另一样的那一刀主张新。

小账
拿奶奶的摇篮曲算一遍。说它调子好听、越传越合口,夏普说过;说它有节拍所以记得牢,鲁宾说过;说它在家里、在心里、在嘴上各有一份,凯尔曼和波普尔的分法都摆得下。这些本书都认账,叫转写。就像妈妈说“奶奶揉十分钟”,这一句不算她的。本书只押一件他们没押的事:这首歌进了家族群,先有人问“怎么唱、唱给谁”,再有人争“原版是哪样”,最后才回到“这样唱好听”。先后若不是这样,这一刀也收回。

怎样会错 一、请不知道本书的人去读这些近邻的原著,发现本书“多出的一刀”里,有一半以上他们早已预测过,却没被降格。

二、本书的十个命题里,过半在检验中给出的结果,和某一个近邻的预测分不开。那时整本书退为一部转写之作。

三、本章列出的“多出的一刀”,到2031年底仍没有一条被人按书里的设计测过,或测了都不支持。那时它们一律按各自命题的撤回日期降格。

第九编
AI时代
编序

第九编八章,讲AI来了以后,消息怎样传。

第43章讲没有“谁”的一句话,照样走完三天。第44章讲推荐算法外包了自由律,“我试过”换成了“有人试过”。第45章讲人和AI一起写的消息,资格最后只认一张脸。第46章讲AI内容擅长保美、保善,保真还得靠人。第47章讲辟谣机器人管得住理念之龙,管不住另两条。第48章讲社区怎样给人、给AI授予资格。第49章在一个家族群里放进AI助手做实验。第50章讲这本书自己也是一条消息。

读这一编,可以一直问一句:AI改的是三条推动里的哪一段,是改了方向,还是只改了落点?本书押后者。押错了,每章末尾都写着怎样认输。小姑家孩子半夜咳嗽,群里冒出医生、长辈和AI三个候选人,她最后打给了外甥,这一个电话就是资格账本上的一笔。

这一编是“资格又长回人身上”这一说法的家。

第 43 章

没有“谁”的一句话

今年开春,三姨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这回不是转来的公众号文章,是一张截图:她在手机上问了AI助手一句“这两种食物能不能一起吃”,AI回了一大段,她截下来发进群里。二舅照例问了一句:“谁说的?”三姨回:“AI说的。”二舅愣了一下,没再往下问。过去他一问“谁说的”,总能问到一个号、一个专家、一个“听说”,这回问到的是一台机器。一句话没有了“谁”,它还怎么传,传的时候保住什么,最后又记在谁的账上?

◆一、五问里的第一问空了

传播学有一个老说法,五个问题排成一条链:谁,说了什么,通过什么渠道,对谁,有什么效果〔待核:通常归于拉斯韦尔,第321号原文亦标待核,措辞版本不一〕。第321号把传播学的毛病叫“链条依赖”:各派都把传播画成这样一条链,只是各自挑一环当起点。第4章说过,本书把它升级成“单律依赖”:链条之所以画得出来,是因为各派各钉一律,把另两律当常量。

这条链的第一环是“谁”。过去的消息再乱,总有一个起头的人。哪怕是“听说”,也是听某个人说的;哪怕是营销号,后面也有一个人在写。传递与效果一派要问“发者可不可信”,扩散一派要问“从哪个节点出发”,都要先有这个“谁”。

现在这一环空了一半。AI写出来的那段话,不是哪一个人想好了要说给三姨听的。你去问它,它会回答;换个人问,它回答的话又不完全一样。这段话有出处,却没有一个可以追到的主人。二舅那句“谁说的”,平时是一把好用的刀,这回砍了个空。

日常里人人都用过这把刀。老家来电话,说村口谁家的狗咬了人,你第一句话是“谁说的”;孩子回家说老师讲了明天不上课,你也先问“哪个老师说的”。问出一个人来,就能顺着这个人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他平时靠不靠谱,他和这事有没有关系,他说错了要不要担着。“谁”不只是一个名字,是一个可以掂量、可以追究的人。AI给的出处,能查到是哪一家的产品,却掂量不出一个人来。

可是群里并没有乱。二舅虽然没再追,第二天表姐照样出来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第三天照样有人去查卫健委的说法。这一圈和前言里那三天几乎一模一样。这说明一件事:在家族群里,消息怎么走,本来就不太靠第一环。

第321号缝隙1说过:“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今天的收者明天就是发者,角色是在往来中慢慢长出来的。AI把第一环抽空,等于做了一个现成的实验:把“发者”这个预设拿掉,看看还剩下什么。剩下的,正是本书一直在讲的东西:群的价值相持位,和信息自己带着的逻辑与数学。

◆二、没有主人的消息,照样要保住点什么

本书的第一个说法是:传播一路往下走,总要保住点什么,保真、保善或保美。保哪一样,看两件事。一看信号是什么:讲道理的知识信号要保真,教手艺的技术信号要保善,唱歌的艺术信号要保美。二看它进了什么样的群:群的价值相持位决定循环能不能启动、在哪一条推动上停得最久。

这两件事里,哪一件需要知道发者是谁?一件也不需要。

信号类型看的是消息本身。三姨那张截图,讲的是“能不能一起吃、为什么”,是知识信号,主律是特征律,本该保真。这一点不因为它是AI写的就变。群的价值相持位是在消息进群之前从群结构测出来的:较真的人在不在场,有没有一个说话者的裁决被群接受,发言规则松不松,退出成本高不高。这四样也和发者无关。所以本书对一条“没有谁”的消息,照样能事先说出它从哪里进、往哪里转:知识信号从①进,较真碰上各说各的;争不出结果、群又退不掉,就转向一句顺口温情的话;温情攒起和气,又碰上想说真话的人,转向做法;做法分岔,又想和睦,转向去查。

换一条信号试试。妈妈也学会了问AI,她问的是“馒头怎么发得更暄软”,AI给了几步,她转进群里。这是技术信号,主律是自由律,本书说它从③进:各家做法本来就不一样,又不想伤和气,于是先有人问“这几步对不对”“水温到底多少度”。群里的回帖先是核查,然后才是一句温情话,再往后是各家交流做法。道理类的截图和手艺类的截图,都是AI写的,进群以后的先后却不一样。能把这两样分开的,是信号类型,不是发者;因为发者是同一个,都是“AI”。这正好是一个现成的对照:发者不变,只换信号,先后就变了。若两张截图的回帖先后一样,那就说明本书的进入点规则错了,不能怪到AI头上。

这就是为什么二舅砍空了,群里也没乱。一句话失去了“谁”,只是失去了链条的第一环;轮转靠的不是链条,是群里两律顶住以后被推出来的第三样。

不过,没有主人,有一样东西确实变了,那就是信息的逻辑和数学。第5章讲过四格:定理型有道理也有数,道理型有道理没数,口诀型有数没道理,谣言型两样都没有。三姨以前转的那条“千万不能一起吃”,是标准的谣言型。这回AI的截图不一样,它常常写得有头有尾:“因为某某成分会怎样,所以建议间隔多久”,还带着几个数。看上去,它从谣言型跳到了定理型。

本书不替AI担保这些因为所以和数是不是对的。那是保真的事,要靠后面的核查。本书只说这件事在传播上意味着什么:信息的逻辑和数学决定保持的强度,也就是抵得住几跳。所以本书预测,同一个题目,一条写得有因有数的AI截图,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比一句光秃秃的“不能一起吃”晚几跳才进入三条推动。第5章还说过,谣言常带假逻辑、假数学,是在模仿波和场来让自己保得住。如果AI写出来的因为所以和数本身就不对,那它模仿得就更像了:这是一条穿着定理型衣服的谣言型消息,它会保得更久,错得也更久。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逻辑和数学管的是保得多牢,不管保的是哪一种值。哪一种值,仍然由群的相持位和信号类型来定。一条穿得很体面的错话,进了家族群,照样会被①推向一句温情话,被②推向各家做法;只是推得晚一些,推之前它在群里多站了几跳。

◆三、同一个问题,问两遍不一样

三姨的截图发出去不到一个钟头,小姑也去问了。她用的是另一个AI,问法也不一样:“这两样菜一起炒有没有害?”她也截了图,发进群里。两张截图摆在一起,意思差不多,措辞却不同:一张说“建议间隔两小时”,一张说“适量食用一般无碍”。

过去不会有这种事。一条公众号文章转来转去,原文就那么一篇,改写都是人改的:三姨删了半句,老乡群里有人加了一句。人改的地方,本书都能拿来编码,看它是保真、保善还是保美。现在不同了,消息在进群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两个版本,而且这两个版本谁也没改过谁,是各自从机器里出来的。

这件事其实不新。第7章说过,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奶奶的摇篮曲每唱一遍都不完全一样,妈妈每次揉面说的话也不完全一样,“传一个相同的东西”本来就是特征律的快速稳定完成,不是传播的常态。AI只是把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它每回一次话,都是一次新的写,没有一个“原版”躺在哪里等人去核对。

两张截图并排,群里会怎样?本书的读法是:版本一分岔,最先被抬起来的是较真。大家看见“两小时”和“一般无碍”对不上,第一句话往往是“到底哪个对”。这句话问的是对不对,是特征律在关系层的样子。所以本书预测,同一个题目,一次进来两张措辞不同的AI截图,比只进来一张,较真类回帖出现得更早、更多;循环照样从①进,只是启动得更快。

这条预测也给AI时代留了一个小小的好处。过去的谣言常常只有一个版本,吓人、顺口,没人去比。现在大家随手一问就是一个新版本,版本一多,“哪个对”就藏不住。AI让第一环空了,也让“对不上”变得更常见;对不上,正是较真的起点。至于较真之后能不能真的查出个准,那要看群走不走得到③,不看AI。

◆四、“AI说的”:一个新的权威出口?

回到二舅愣住的那一下。他为什么没往下问?

第12章讲过两律相持时的四条出口: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前三条都堵住,才只剩换一个值,才有台阶值,才有轮转。家族群散不了伙,所以“散伙”这条一向堵着;至于“交权威裁决”,要看群里有没有一个说话者的裁决被群接受。这个说话者可以是人,也可以是机器。本书一再提醒,要分清两个变量:较真的人在场,和他的裁决被接受。表姐是护士,她在场,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外甥是医生,长辈认他,他一开口,三条推动都被短路,争论直接以“听他的”收场。

“AI说的”这四个字,就是在申请做这样一个出口。

在有的家族群里,它真的成了出口。长辈说:“人家AI都查过了,你还较什么真。”大家就不吵了。这时候三条推动全被短路,和外甥开口是一个样子。在另一些家族群里,它没成出口。二舅说:“机器说的也不一定对。”侄女说:“AI也会瞎编。”这时候“AI说的”只是又一个“听说”,较真照样碰上各说各的,循环照样启动。

老师家长群里也能看到这一幕。孩子的作业题家长们吵不明白,过去是等老师在群里说一句,大家就不吵了,老师的话是那个群的权威出口。现在常见的是,有个家长把题目丢给AI,截图发出来:“AI是这么算的。”有的群就此安静,有的群反而吵得更凶:“AI算的跟课本不一样。”同一句“AI说的”,在一个群里关上了争论,在另一个群里点着了争论。

哪一种群会把“AI说的”当权威出口?本书的回答是:从群结构去测,不从回帖去测。看群里平日有没有人用AI查东西而且查得让大家服气;看长辈对“网上查的”一向是什么态度;看有没有一个人的裁决本来就常被接受。权威出口本来就是群结构里的一个变量:一个说话者(人或机器)的裁决被群接受,AI只是给这个变量添了一个新的候选人。

由此有一条预测。在把“AI说的”当权威出口的群里,同一条知识类消息的争论更短,多以“AI都说了”收场,后面不出现做法的交流,也不出现自发的核查规矩;在不把它当出口的群里,“AI说的”消息照样走完①②③。这和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是一组对照:工作群的权威出口常开,那里本来就长不出核查规矩。

这条预测有一个不太好听的推论。核查规矩是③推出来的,是一个群自己长出来的本事。一个群越早、越稳地把裁决交给“AI说的”,它就越少走到③,也就越长不出“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条规矩。权威出口开得越大,群自己的较真本事越少。这不是说AI不好,是说出口开在哪里,循环就停在哪里。

◆五、资格沉淀落到谁身上

前言里有一件事:侄女的辟谣链接最后赢了,可是三姨从此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她再转什么,大家都先看一眼。本书把这叫资格沉淀:内容消失,来源留下。资格沉淀有方向,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三姨说的”),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听说”)。

现在来源成了“AI说的”。资格沉淀会落到谁身上?

有两个候选。一个是AI,一个是那个去问AI、又把截图发出来的人。

先看家族群。家族群里没有人和AI一起吃年夜饭,大家和三姨一起吃。第321号的命题一说,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一条消息在群里会不会被转、被不被当回事,主要看转发者在群里的位置。截图是三姨发的,问题是三姨问的,挑哪一句截下来、截到哪里为止,也是三姨定的。所以本书预测:家族群里,“AI说的”走不了几跳,就会变成“三姨问过AI的”,再变成“三姨说的”。第四跳以后,来源具名为转发者本人的转述过半,和没有AI时一样。AI在家族群里只是一个过路的出处,资格最后还是沉到人身上。

再看陌生人群。小区群、团购群里,没人认识三姨,没有人替她的脸面操心。那里本来就越传越匿名,“某某专家说”传成“听说”。本书预测,在这类群里,“AI说的”和“听说”是同一类东西,它是匿名化的一种新说法:不指向任何一个可以找、可以问、可以怪的人。

这件事怎样去数,可以先写一个设计。挑几十个家族群和几十个小区群,等群里出现一条以AI截图起头的知识类消息,就顺着它往下记:每一次有人在群里或别的群里重提这件事,来源是怎么写的。写“AI说的”,记一类;写“三姨问的AI”,记一类;写“三姨说的”,记一类;写“听说”“网上说”,再记一类。每一跳记一次,记到第六跳为止。两名编码者分开记,一致性系数(科恩κ)到0.7才算数。本书押的是:家族群里,前两类的份额一跳比一跳少,第三类一跳比一跳多;小区群里,第一类和第四类合起来占大头,第三类几乎没有。

还可以和外甥对照一下。外甥说的话,资格是他带进群的:他是医生,长辈本来就认他。三姨的资格不是带进来的,是一跳一跳沉下来的。AI截图在家族群里走的是三姨这条路,不是外甥那条路:出处本身不带资格,资格是群里的人一点点记到三姨名下的。

这两条合在一起,正好是资格沉淀方向在AI时代的样子:家族群里具名,陌生人群里匿名,方向随退出成本翻转。若是到了AI时代,两类群的来源走向变成一样,比如家族群里也停在“AI说的”,再不落到三姨身上,那资格沉淀方向的命题就要在AI消息上撤回。

还有一层要看。资格沉淀在三条龙里是自我之龙接住了理念之龙丢掉的东西。话被驳倒了,资格留下了。AI能不能被一条自我之龙接住?它没有脸面,不用年年回家,也不会因为说错了话被亲戚念叨。它有一个名字,却没有一个可以丢的脸。所以在家族群里,自我之龙上的那份账,只能记在一个有脸面的人名下。这也解释了三姨为什么愿意截图:她把话说出口的风险分给了机器,可是群里给的那份“管健康”的资格,最后还是归她。一个群里能被授予“说话算数”的,到底是人,还是也可以是一台机器,那是第48章的事。

带走的话
一句话没了“谁”,群照样转完三天;转着转着,资格又落回转发的那个人身上。

小账
拿开头那张截图再算一遍。二舅问“谁说的”,三姨说“AI说的”,第一环空了,可是群里的三天照样走完: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收了第一晚的场,表姐的“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收了第二天的场,第三天有人去查。消息怎么转,看的是群和信号,不看发者。那段话写得有因有数,所以它在群里多站了几跳才开始被改。小姑那张措辞不同的截图,让“到底哪个对”来得更早。长辈里有人说“AI都说了”,可二舅不认,这个出口没开成。半年以后,亲戚们说起这件事,说的是“三姨查过的”,没人记得是哪个AI。没有“谁”的一句话,在家族群里走着走着,又长出了一个“谁”。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多数家族群里,AI生成的消息与有具名发者的同类消息相比,进入点、轮转次序或第四跳保住的值明显不同,而群结构相同,说明发者这一环在轮转里起作用,本章“不靠第一环”的读法错。

二、若家族群里“AI说的”传到第四跳以后,来源仍停在“AI说的”,没有落到转发者本人名下,且与陌生人群的走向一样,资格沉淀方向的命题在AI消息上撤回。

三、若“AI说的”被当作权威出口的群,与不被当作出口的群,争论长短、是否长出核查规矩都没有差别,“AI作为权威出口的候选人”这一读法撤回。

第 44 章

推荐算法:外包了自由律

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在我们家其实是两条路进的群。表哥是在短视频里刷到的,刷到就转,一个字没加,跟他平时回“收到”一样省事。妈妈是三姨私下转给她的,她搁了两天,才发进群里,后面跟了一句:“我们家一直这么吃,也没事。”同一条消息,同一个群,一条进来时光秃秃的,一条进来时带着自家的餐桌。差别不在消息,在它是怎么到手的:一条是机器挑给表哥的,一条是人递给妈妈的。第22章用小姑和妈妈拆过平台一派;这一章不再拆学派,只算推荐算法进了家族群以后,②这一步的账。

◆一、自由律本来在群里做什么

先把自由律说清楚。意义三律里,自由律在关系层的样子是“各说各的”,在文本层的样子是“各家做法”。它管的是善,是技术信号要保住的那一样: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用,对用的人好不好。妈妈教女儿揉面,馒头好吃就算传到了;至于水多一点还是少一点、揉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各家有各家的做法,这就是自由律。

本书还有一个说法:在家族群里,自由律常常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它是被推出来的。三条矛盾推动里的第二条是:特征律碰上幸福律,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表姐是护士,她知道那条消息不靠谱,可她要是直说“谣言”,三姨脸上挂不住,年夜饭上大家都别扭。于是她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收场的是后一句:她没判真假,也没光劝和,她讲了一个做法。这就是②推出来的保善,各家的做法一下子多了起来,互动属性显影了。

这里要看清一个细节。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背后站着的是她自家的餐桌。她家灶上真是这么蒸的,这是现实之龙上的事:行为和物件。她说出来,是把现实之龙上的一段,搬到理念之龙上来。②之所以能收住真话伤和气的僵局,靠的正是这一点:做法不用争对错,因为它是“我试过的”。

“挑”本身也是自由律的一部分。去菜市场买菜,同一个摊子,妈妈挑带泥的土豆,说放得住;小姑挑光溜的,说好削皮。挑什么,是各家做法的头一步,挑的理由,是各家试出来的经验。一家人不同的挑法摆在一起,就是“各说各的”在菜篮子里的样子。

第22章拆平台与计算传播一派时说过,这一派钉住自由律,又把“选”交给了算法。本章要算的,是这一交出去,②还剩下什么。

◆二、算法替人选了,“我试过”还长不长得出来

“外包”这个词,家里人都懂。以前过年包饺子,全家人围着桌子,谁擀皮、谁调馅、馅里放多少韭菜,一边包一边争;现在超市买速冻饺子,馅是工厂配的,没人争了,也没人会了。

推荐算法对自由律做的,就像速冻饺子对包饺子做的。本来,一个人看什么、转什么、跟着说什么,是他自己挑的;挑的依据,是他自家的经验、他在群里的位置、他愿不愿意伤和气。现在,看什么由算法先挑好了,挑的依据是他过去点过什么、看了多久。他得到的是“适合他的”,可是这份“适合”,不是他自己试出来的。

这就碰到第22章留下的那个问题:算法替人选了以后,“我试过”式的回应还长得出来吗?本书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②这条推动本身还在。只要群里有较真的人,又怕伤和气,又散不了伙,真话伤和气的僵局就会出现。算法管不到年夜饭,管不到三姨的脸面。所以四条出口还是那四条: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本书不另立第五条。

第二层,②推出来的那样东西变了。过去,僵住的时候,人从自家餐桌上拿出一个做法;现在,僵住的时候,人从手机里拿出一个视频。表哥刷到过十几个“我家怎么吃”的短视频,群里真话不好说、和气又不能伤的时候,他就转一个进来:“你看人家这么做的。”这也是一个做法,也落在保善上,可它不是“我试过”,是“有人试过”。它站在别人的餐桌上,不站在自家的餐桌上。

两层合起来,本书的说法是:②推出的做法被替换了,“我试过”换成了“有人试过”;四条出口不变。算法没有给②堵上一条路,也没有新开一条路,它换掉的是②交出来的那样东西。

揉面这件事上也看得到。从前女儿学揉面,是站在妈妈身边看,妈妈说“再揉一会儿,揉到不粘手”,女儿上手一摸,粘,再揉;第二回不粘了,妈妈点头。这一来一回,是自由律在两个人中间走:妈妈有妈妈的手感,女儿慢慢有了自己的手感。现在女儿刷到的揉面视频,一个比一个好看,有的说揉十分钟,有的说揉二十分钟,有的说根本不用揉、放冰箱一夜就行。她挑了一个看着最省事的照做,蒸出来塌了,又刷一个。做法一点也不少,比妈妈那时候多得多;少的是那句“我试过,这样行”。她每次试,都是在试别人的做法,还没攒出一个自己的做法,下一个视频就来了。

所以“我试过”不是长不出来,是被“有人试过”挤占了位置。本书预测:同一类家族群里,成员手机上刷短视频越多的群,②之后的回帖中,“我家这么做”“我试过”这一类的比例越低,转来的“别人怎么做”的视频越多。这不是说视频没用。第39章的命题七讲过,手艺难成形、看不见,③推不出核查,便由“师傅说的”顶替;慢动作视频普及以后,替代真的那一种“师傅说的”应当下降。视频让手艺看得见,这是它对保真的好处。本章说的是另一件事:看得见的做法多了,自家试过的做法少了。前者帮的是③,后者伤的是②,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

两样都编作保善,但可以在保善一类里再加记一笔:这个做法是不是说话人自家的。这一笔是本章为检验这条预测加的设计,不改回帖编码的四类。

◆三、间隔被压缩了

回到表哥和妈妈。表哥刷到就转,妈妈搁了两天。

这是第321号的缝隙8:传播的“慢”与“间隔”。第22章和第32章已经把它归到②下面:隔几天才转,是在掂量点不点破。这里只看AI时代把这段间隔压成了什么样。

妈妈这两天在掂量什么?她知道三姨是好心,也知道自家一直这么吃没出过事。直接转,怕群里有人当真;不转,三姨私下发给她的,回头问起来不好看;转了说一句“谣言”,三姨脸上挂不住。掂量来掂量去,她找到了一个说法:“我们家一直这么吃,也没事。”这句话就是在这两天里长出来的。间隔不是空白,是②在一个人心里先走了一遍。

奶奶那一辈更慢。她听邻居说了一个偏方,不会马上去说,先自己试一回,看看灵不灵,过些天和老姐妹聊天,才顺口带一句:“我试过,还行。”从听到到说出口,中间隔着一回试。这个间隔里装的,正是现实之龙上的那一段:一锅汤、一顿饭、一个晚上睡得好不好。间隔越长,能装进去的试就越多;间隔越短,能装进去的就只剩一个念头。

推荐算法把这两天压没了。消息推到眼前的那一刻,转发按钮就在手边;看完一个,下一个已经接着播了。表哥不是不会掂量,是没给他掂量的时间。他转的时候,②还没在他心里开始,消息就已经进了群。

第22章已经押过:从信息流拿到消息的人,转进家族群时更少附带“我家这么做”,间隔越短附带越少。这里只多算一步:来源渠道(算法还是亲友)和间隔长短,本书押两者都起作用,而间隔是来源渠道起作用的一条通道:同是算法来的,搁了一天再转的人,附带做法的比例应当高于刷到就转的人。

这条预测还有一个反面。间隔压短了,较真也来不及。二舅过去看到消息,会先去翻两本书,第二天才回“没科学依据”;现在他也是刷到一条辟谣视频,顺手就转进来。两条视频在群里顶住,你一条我一条,比过去吵得快,也比过去散得快。快的是理念之龙上的你来我往,慢下来的那一段,本来是长“我家这么做”的地方。

◆四、算法只看数学,不看餐桌

为什么算法替人选,选出来的“适合”和自己试出来的不一样?这要回到第5章的波与场。

第22章拆过,平台一派只看数学。这里只补一笔家族群里的账:算法也在做对齐,可它对齐的不是群里几个人手上的面和水,而是千万个人手指头停在屏幕上的秒数。

这些秒数,是现实之龙上的痕迹,是人做过的事,没错。可它们是看的痕迹,不是做的痕迹。表哥在一条“隔两小时再吃”的视频上停了四十秒,算法记下了;它不知道表哥那天晚上吃没吃,吃了怎样。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背后是她家灶上一回回真这么蒸过,这才是自由律在群里要保的那个善:做出来的东西好用,对用的人好。

早点铺老板娘的小黑板可以拿来比一比。她每天早上在门口写“今日豆浆甜”还是“今日豆浆淡”,靠的也是“数”:昨天甜豆浆卖了几碗,淡的剩了几碗。这一点和算法一样。不一样的是,她认得来吃早点的人。楼上的老张血糖高,她会多备一锅淡的;隔壁小学的孩子爱甜,周一开学她就写“甜”。她的数是从一张张熟脸上数出来的,数完了还要拿这张脸去掂量。算法的数也来自人,可它数完就用,不掂量;它不知道老张为什么只喝淡的,只知道“这一类用户”点淡的多。

所以算法外包的不是整个自由律,是自由律里“挑”的那一半;“试”的那一半它拿不走,也做不了。问题是,挑的那一半被拿走以后,试的那一半常常也就不做了:既然手机里已经有一百个人试过,自己何必再试。这就是速冻饺子的故事。工厂没有不许你自己包,可买的人多了,会包的人就少了。

还有一条龙要看。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各”字指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表姐说她家的,妈妈说我们家的。表哥转进来的视频,“各”字落不到他身上。群里掂量一句话,掂量的是说话的这个人;视频里那个人,群里没人掂量得了。所以它只带着“有人试过”的热闹,不带着谁的分量。

◆五、轮转会不会因此变样

把这几样放在一起,就能问一个更大的问题:算法进了家族群,价值轮转还转不转?

本书的回答是:还转,方向不变,但落点变了。

方向不变,是因为方向由群的相持位定,相持位是从群结构测出来的:较真的人在不在场,权威出口开没开,发言规则松不松,退出成本高不高。算法没改这四样。二舅还在,三姨还在,年夜饭还得一起吃。所以一条知识类消息进来,照样是①先来,然后②,然后③,次序是①→②→③,不会倒过来。

拿小区群来对照,更看得清。小区群退出成本低,二舅那样的较真碰上三姨那样的不服,多半是有人退群、有人不说话,三条推动根本不启动。同一条算法推来的视频,在小区群里只见流失,不见改写方向;在家族群里,它照样被推着走①②③。算法在两个群里是同一个算法,推来的是同一条视频,结果不同,差别出在群上。这也是本书一直押的:方向的来源是群,不是渠道。

落点变了,是因为三龙接力里,②的落点本来在现实之龙上。本书说过:②之后看谁家餐桌变了。一周之内,参与讨论的家庭里,改变饮食做法的比例,应当显著高于①之后与③之后。这条预测靠的正是“我家这么做”:人说出自家的做法,别人照着试,餐桌就变了。现在,②里的做法换成了转来的视频,做法越转越多,可每一个都站在别人的餐桌上。

于是本书预测:在刷短视频多的家族群里,②这一步走得更快,做法分岔得更快,③也可能来得更早,因为分岔越多,越容易让人想去查个准;可是②之后一周内,参与讨论的家庭里真正改变饮食做法的比例,低于刷短视频少的同类家族群。话在理念之龙上转得更快了,现实之龙那一段被跳了过去。这条预测和平台一派的说法正好分开:平台一派会说,做法内容推得越多、越精准,人越会照着做;本书说,推来的做法多了,自家试的反而少了。

这里还有一层,留着日后检验。辟谣之后,三龙里现实之龙上的习惯,几个月后常常回到理念之龙上当证据。小姑会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是谣言死灰复燃的通道。如果算法让②的落点离开了自家餐桌,这条通道就该变窄:没有真改过的习惯,就没有“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可说。本书由此推出一条有点意外的预测:同一条谣言,在刷短视频多的家族群里,被辟谣三个月后的复发率,反而低于刷短视频少的同类群。算法把做法外包了,也把谣言回流的那条路堵窄了。这条推论要是错了,错的是前面那一串,不只是这一条。

这几条怎样去测,可以先写一个设计。找两组家族群,退出成本、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被认的权威都差不多,只在一样上不同:群里成员每天刷短视频的时间。等群里出现一条知识类的饮食谣言,记三样东西。第一样,回帖的先后,看是不是①→②→③。第二样,②之后的保善类回帖里,自家做法与转来的做法各占多少。第三样,一周以后,问参与讨论的几家人,餐桌上有没有真的改。三个月后再看这条谣言有没有回来。刷短视频的多少只能挑,不能派,所以这是一个对照设计,不是实验;要更硬一点,可以只比同一个群在春节前后刷得多与刷得少的两段时间。两名编码者分开编,一致性系数(科恩κ)到0.7才算数。

带走的话
算法拿走的是“挑”的那一半,“我试过”被“有人试过”挤掉,方向不变,落点离开了餐桌。

小账
再算一遍表哥和妈妈。表哥是算法递的,刷到就转,一个字没加;他后来又转了三个“别人怎么吃”的视频,自家餐桌一样没动。妈妈是三姨递的,搁了两天,加了一句“我们家一直这么吃”;第二天,小姑照她说的试了,告诉群里“真没事”。两个人都在做保善的事,都让各家做法多了起来。可一个的做法站在屏幕上,一个的做法站在餐桌上。算法外包的,是挑的那一半;人要是连试的那一半也一起交了出去,②就只剩下热闹。

怎样会错 一、若附带“我家这么做”的比例,与来源渠道(算法还是亲友)和到手到转发的间隔长短都无关,本章关于间隔与②的读法撤回。

二、若刷短视频多的家族群,②之后一周内改变饮食做法的家庭比例,不低于甚至高于刷短视频少的同类群,“算法让②离开现实之龙”的读法错。

三、若算法进入后,多数家族群里的回帖先后不再是①→②→③,而是倒着转,说明算法改的不只是落点,还有方向,本章“方向不变”的判断错。

第 45 章

人—AI复合传播者

侄女学乖了。上回她在群里发辟谣链接,长辈们嫌字多,没人点开。这回她换了个办法:把卫健委的说法丢给AI,让它改成几句顺口的话,又加了一句“祝全家身体健康”,自己再改了两个字,发进群里。小姑第一个回:“这孩子写得真好,一看就懂。”侄女盯着这句话,犹豫要不要说一句“是AI帮我写的”。她最后没说。这条消息是谁写的?是侄女,是AI,还是两个一起?群里记的那份账,又记在了谁名下?

◆一、一条消息,两只手

先看这条消息是怎么来的。

卫健委的那段话,是道理,是知识信号,本该保真。侄女想做的,就是让它在家族群里保住真。可她知道,光有真不够:上回的链接就是太干,长辈不爱看。第9章和第13章讲过三保互需:保真离不开保美和保善。勾股定理能传两千年,靠的不只是证明,还靠“勾三股四弦五”顺口好记,靠木匠拿它量房子用得上。侄女要的,正是给这段道理配上顺口的说法和一句贴心的话。

这一步,她交给了AI。AI把几百字的说法改成了四五句,每句差不多长,读起来有节奏;它还在后面加了一句“平时注意荤素搭配就好”,这是一个做法。侄女自己改了两个字,又加上那句“祝全家身体健康”。

所以这条消息里有两只手。一只手是侄女的:她挑了要说的道理,她决定什么时候发、发在哪个群,她在群里有一个位置,是“上大学的侄女”,她明天也要回家吃饭。另一只手是AI的:它给了顺口的句子,给了一个做法。用本书的话说,人给了位置,AI给了措辞;人站在群里,AI站在群外。

本书把这样写出来的消息的发者,叫人—AI复合传播者。这个名字只说一件事:一条消息的发者,不再只是一个人。它不是说AI和人一样,也不是说人被AI替代了。它说的是:从这条消息进群的那一刻起,群里看到的是一个人的名字,背后是两只手的活。

复合传播者不只出在辟谣的一边。三姨后来也学会了。她再转那类消息,会先让AI“帮我说得好听点”。原来那句“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出来以后成了一段有头有尾的话:“某某与某某同食,可能产生不利成分,建议间隔食用,为了家人健康,请转给关心的人。”这段话多了“可能产生”的因为所以,多了“间隔”这样像是有数的说法。第5章讲过,谣言常带假逻辑和假数学,是在模仿波和场来求保持。复合传播者让这种模仿更容易,也更像。侄女用两只手给真话配了美,三姨用两只手给错话配了逻辑的样子。两只手本身不分对错,它帮哪一边,哪一边就保得更久。

日常里这样的事其实早就有。过年写春联,字是爷爷写的,词是从对联书上抄的;孩子写作文,题目是自己的,开头那句是妈妈帮着改的。没人会说那副春联不是爷爷写的。复合传播者不是AI带来的新东西,AI只是让那只“帮着改”的手,从家里人换成了机器,而且帮得更多、更快。

◆二、资格算在谁名下

小姑那句“这孩子写得真好”,夸的是谁?

按本书的说法,这是一次资格沉淀的开头。资格沉淀是:内容消失,来源留下;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三姨从此成了“管健康的人”,就是资格在家族群里沉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侄女这条消息,会沉出什么样的资格?本书的预测是:在家族群里,资格整份记在侄女名下,AI那一份隐而不见。“侄女说的”“那孩子讲得清楚”,过几个月,大家记住的不是那几句话,而是“侄女会讲道理”。即使侄女后来说了一句“是AI帮我写的”,本书也押群里记的仍是侄女,最多变成“侄女会用AI”,资格仍然落在她身上。

为什么?第43章算过一遍:家族群里,没有人和AI一起吃年夜饭。资格是一份记在自我之龙上的账,自我之龙上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说话算不算数。AI没有一张可以丢的脸,群里没法把账记在它身上。资格要的是一个日后可以找、可以问、可以怪的人。侄女正是这样一个人:她说错了,明年过年还得面对二舅。

陌生人群就不一样。同一段话,要是侄女把它发到小区群里,小区群里没人认得她,也没人替她的脸面操心。本书预测:在那里,这段话要是被看出是AI写的,资格就走“AI说的”那条路,和“听说”一样匿名化;要是没被看出来,资格也只沉到一个模糊的“有个人发的”。两类群的走向,仍旧随退出成本翻转。

表姐的例子可以再对照一下。本书讲过,②里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让她在家里成了“会说话的护士”。假如那句话是她让AI帮着想的,措辞更软、更周到,她得到的资格会不会少一点?本书押不会。因为那句话在群里管用,靠的不是措辞,是“我家”两个字:她家真是这么蒸的,她是护士,她和三姨是一家人。AI能把话说软,说不出“我家”。资格认的正是AI给不了的那一半。

这里有一个对侄女不太公平的地方。她在家族群里拿到的“会讲道理”的资格,有一半是AI挣的。这份不公平,本书不评好坏,只把它当作一个可以数的东西:复合消息带来的资格,比同一个人亲手写的同类消息,来得更快。本书预测:家族群里,一个人开始用AI帮着写以后,他的话被别人当作出处引用的次数,比他自己写时上升得快;而说不说是AI帮写的,只改变资格的名目(“会讲道理”还是“会用AI”),不改变资格记在谁名下。

说与不说,也可以做成一个对照。同一类家族群里,挑一些常用AI帮着写的晚辈,一半在消息后面注一句“AI帮我整理的”,一半不注。半年后看两件事:别人引用他们的话时,来源写成什么;他们在群里说话,被当作出处的次数。本书押:注与不注,来源都写成那个晚辈的名字,被引用的次数也差不多;差别只在名目上,注了的人更常被叫作“会用AI的”。若注了以后,来源大量改写成“AI说的”,资格从人身上挪走了,本节的读法就要收窄。

◆三、AI落在哪一条龙上

前言讲过,一次传播是三条龙缠在一起。现实之龙走的是行为和物件,理念之龙走的是话和道理,自我之龙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资格。复合传播者有两只手,两只手各落在哪一条龙上?

先看理念之龙。这是AI最拿手的地方。它写出来的就是话:顺口的话、有步骤的话、带数的话。侄女那条消息的措辞,大半是它给的。所以在理念之龙上,AI的份额很大,甚至比人还大。

再看现实之龙。现实之龙上的符号是行为和物件:餐桌上两样菜同不同盘,买菜时少不少买一样。这条龙上,AI一步也走不了。它没有餐桌,也不买菜。那句“平时注意荤素搭配就好”是AI加的,可是它要落到现实之龙上,得有一家人真的照着做了。做的人是小姑,是三姨,不是AI。

最后看自我之龙。上一节算过了:资格记在侄女名下,脸面是侄女的。AI在这条龙上也站不住。

拿奶奶的摇篮曲再看一遍。表姐生了孩子,侄女想把奶奶那首摇篮曲录下来,又嫌老词有几句听不清,就让AI照着原来的调子补了两句新词。新词顺口,押韵,放进群里,大家都说好听。这是理念之龙上的事,AI帮了大忙。可是这首歌要真传下去,得有人在夜里抱着孩子,一边拍一边唱,唱到孩子睡着。那一拍一拍是现实之龙;唱的人是“会唱奶奶那首歌的表姐”,这是自我之龙。词是两只手写的,调子是奶奶的,唱的还得是人。

所以本书的读法是:复合传播者里,AI落在理念之龙上,人落在现实之龙和自我之龙上。这和第22章读平台一派的结果正好互补:那里算法看的是现实之龙上的痕迹,把自我之龙换成画像;这里AI写的是理念之龙上的话,现实和自我两条龙还得人来走。

由这个读法推出一条预测。三龙接力里,三条推动各有落点:①之后看谁的脸面变了,②之后看谁家餐桌变了,③之后看群里多了什么话。AI写的话只能直接加快③的那一段,因为③的落点就在理念之龙上:查到了结论,写成一段新的、讲道理的文字,这正是AI能帮着写的。①和②的落点在自我之龙和现实之龙上,AI帮不了直接的忙。本书预测:在用AI帮着写消息的人多的家族群里,③那一步从“有人去查”到“群里出现一段写清楚的结论”的时间更短;而②之后一周内改变饮食做法的家庭比例,和用AI少的同类家族群没有差别。若②之后的餐桌改变也明显随用AI多少而变,说明AI的手伸进了现实之龙,本章的读法要重写。

◆四、AI为什么当不了相持的一方

有人会问:既然AI在理念之龙上那么能干,它能不能自己在群里当一方,替二舅较真,或者替三姨顶着“宁可信其有”?

本书说不能,理由不在AI聪不聪明,在退出成本。

三条矛盾推动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走得通。二舅和三姨之所以争不出结果又散不了,是因为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较真的人不肯让真,三姨也不肯认自己的话不算数,谁让了谁就算输,这一个“输”字,是记在自我之龙上的。只有怕输的人,才会相持;只有相持,才有台阶值。

AI不怕输。它说错了,不会被亲戚念叨;它让了步,也不会丢脸。它没有年夜饭要吃,也就没有退出成本。所以AI在群里,可以帮着说一句台阶话,却当不了相持的一方。台阶值是两边都不肯让、只好换第三样;AI本来就没什么不肯让的。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是个现成的对照。那里也常有AI写的通知,措辞周到,一条接一条。可是没有人和通知相持:领导发了,大家回“收到”,权威出口常开,三条推动根本不启动。AI写得再好,那里也不长台阶值。台阶值要长出来,得先有两个散不了、又都不肯让的人。

这条读法可以拿复合传播者来检验。侄女那条消息,表面是AI的措辞,可它在群里引出的争论,相持的仍是人:二舅看了说“这下说得对”,三姨看了不太高兴,觉得被小辈驳了面子。争论在侄女和三姨之间,不在AI和三姨之间。本书预测:家族群里,凡是由复合消息引起的争论,相持的双方都是群里的人,回帖里指名道姓的对象是发消息的人,几乎没有人去和“AI”争。若是群里大量出现冲着“AI”本身的你来我往,而且这种争论也按台阶值收场,说明AI可以当相持的一方,本节的读法错。

至于台阶话能不能交给AI来说,比如群里吵起来,有人让AI写一句收场的话发进来,那是第49章要做的实验。这里只说一句:话可以是AI写的,说出这句话的仍是一个有脸面的人;台阶要有人给,也要有人下。

◆五、复合消息保住了什么

回到侄女的消息。它到底保住了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它保住的值,由信号类型和群的相持位来定,不由谁写的来定。卫健委的说法是知识信号,主律是特征律,本该保真。它进的是一个有较真者、退不掉、又极重和气的家族群。所以它保不保得住真,要看它在群里走的这几跳里,能不能抵得住①②的推力。

侄女让AI加的顺口句子和那句“荤素搭配”,正是在给真配上美和善。三保互需的预测是:同样内容的知识,配上顺口的说法和用得上的场合,保真的跳数明显更长。这条预测本来就有,复合传播者没改它,只是让它更容易做到了。本书由此押一条更细的预测: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一段辟谣的话,配上顺口说法和一个做法以后,保真的跳数比光秃秃的链接更长;而这些说法是人写的还是AI写的,对保真跳数没有影响。影响保真跳数的是美和善在不在,不是谁的手。

还可以用第5章的波与场再看一眼。卫健委那段话里,因为所以是有的,这是逻辑,是波;可是没有好记的数,也没有节奏。AI改出来的四五句,每句差不多长,读起来有拍子,这是数学结构在载体层上的样子,是场的一种。本书说保美最倚重数学,摇篮曲靠的就是节拍和音高比例。所以侄女那条消息,正好是人带来了逻辑,机器添上了一点数学。第41章的命题九押逻辑和数学有交互:两样都强时,保持的跳数长于各自单独增强之和。复合消息给了一个日常的机会去看这个交互:同一个题目做成四种版本:只有一句结论;加上因为所以;加上节奏和好记的数;两样都加。四种版本放进同类家族群,看哪一种走得最远。本书押两样都加的那一种,远得不止是两种单加之和。

这条预测有一个好处,它把两件常被混在一起的事分开了。一件是“这话保得住保不住”,看的是话里的逻辑、数学、美和善;一件是“这话记在谁的账上”,看的是群和人。复合传播者让第一件事更容易,让第二件事更模糊;可是在家族群里,第二件事最后还是落回一个有脸面的人身上。

放到陌生人群里,账要另算。小区群退出成本低,侄女那段顺口的辟谣进去,没有二舅和三姨顶着,也就没有①②的推力;它保不保得住真,主要看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转,三条推动不启动。所以三保互需给的那份助力,在小区群里应当小一些。第13章说过,这一助力随群类型变,退出成本高的群里助力更大。复合消息不改这条,只是让每个群都更容易拿到这份助力。

设计可以这样写。找一批家族群,同一条谣言出现后,请群里的晚辈分三种做法辟谣:发原始链接;自己改写成顺口的几句再发;让AI改写、自己略改再发。三种做法各发在不同的群里,群的退出成本、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被认的权威尽量配平。记两样东西:一是保真跳数,到第几跳还有人在转述里说对了那个道理;二是第四跳以后,转述里提到的来源是谁。本书押:后两种做法的保真跳数都长于第一种,而后两种之间没有差别;三种做法的来源都落在那个晚辈名下。

带走的话
一条消息两只手写,AI给措辞、落在理念之龙,资格和相持还落在群里那个有脸面的人身上。

小账
再算一遍侄女。她要保真,自己给不了足够的美,就让AI帮着给,AI还顺手给了一个做法。消息进了群,保真的跳数比上回链接长了,这是三保互需在起作用,跟是谁的手无关。小姑夸“这孩子写得真好”,过几个月家里人说“侄女会讲道理”,资格整份记在她身上,AI那一份谁也没提。消息在理念之龙上走得更顺了,可小姑家的餐桌改不改,三姨的脸面挂不挂得住,还是人的事。两只手写的一句话,在家族群里最后只认一张脸。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多数家族群里,复合消息的资格沉淀不落在发消息的人名下,而停在“AI说的”,且与陌生人群的走向一样,本章“资格只认一张脸”的读法错。

二、若同一段辟谣的话,人写的顺口版与AI写的顺口版,保真跳数有系统的差别,说明保持强度还看谁的手,不只看美和善在不在,本章第五节的读法撤回。

三、若家族群里大量出现冲着“AI”本身的相持,并以台阶值收场,说明没有退出成本的一方也能相持,三条推动的机制桥要重写。

第 46 章

AI生成内容保哪一种值

今年春天,三姨学会了用手机里的AI。她没再转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而是去问AI:“这两样东西能不能一起吃?”AI回了一大段,分了三条,每条前面一个小圆点,结尾还有一句“饮食均衡,身体才会更健康”。三姨觉得这段话说得真好,截了图发进家族群。表哥回“收到”,小姑说“说得有道理”,二舅这回没说话。这一章要问的是:这段话进了群,它保住的是哪一种值?

◆一、AI的话先长出一张什么脸

先看三姨截的那张图。它有几个一眼就看得出的地方:句子顺,没有错别字,读起来不磕巴;分了一二三,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清清楚楚;结尾一句温和的话,谁读了都不会不舒服。

用本书的话说,这段话的文本层先长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好听、顺口、温情,这是幸福律在文本层的面孔,对应保美。一样是步骤,先做这个再做那个,这是保善常用的样子:讲的是怎么做,做了好不好。

这不是这一段话碰巧这样。你让AI写一段春节祝福,它写得比群里大多数人顺口;你让它写揉面的步骤,它会写成“第一步和面,第二步揉到表面光滑,第三步醒面”,一条一条摆好。顺口和分步骤,是它张口就有的本事。你让它写一首哄孩子睡觉的歌,它也写得出来,四句一段,句句押韵。可这首歌没有被哪个奶奶唱过,也没有哪个孩子听着它睡着过。它顺口,是写出来就顺口,不是一代一代唱顺的。奶奶的摇篮曲顺口,是三代人一边唱一边改,改到最好听的那一版留下来。同样是顺口,来路不一样。

为什么是这两样?本书不去猜机器内部怎样运转,只看它交出来的东西落在哪一层。第393号把符号分成载体、使用、所指三层。顺口落在载体层:话本身好不好听。步骤落在使用层:照着做行不行。这两层,AI交出来的东西一眼看去都很像样。所指层就不一样了:这段话说的事,到底对不对,图上看不出来。

拿逻辑和数学再看一遍。三姨那张图里有“因为”,有“所以”,还有“建议间隔一段时间”。看上去它不再是谣言型那一格了,它有了逻辑的样子。有时候AI还会给数,“每天不超过多少克”。看上去连数学也有了。按本书第5章的四格,它像是从谣言型一下跳到了定理型。

可是这里要分清两件事。一句话带着因果和数字,和这些因果和数字在群里被保住,是两回事。第5章讲过:数学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核对同一个数才算保住;逻辑是接力型信息,上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两接上就行。三姨截图里的那个数,群里没有一个人去对过。它进群的时候是一个数,可还不是一个被对齐了的数。它只是被接力了一次。

所以,AI的话在文本层长出的第一张脸,是保美和保善的脸。它身上的逻辑和数学,进群那一刻还只是样子,没有经过群里的人一起对齐。

◆二、保真为什么不在AI这一边

有人会问:AI说的不就是查过的吗?它比三姨懂得多,比二舅说得全,怎么就不算保真?

本书讲的保真,不是一句话本身对不对,而是一条信号在一跳一跳里,它的所指层有没有被守住。第13章讲过三条矛盾推动。保真是③推出来的:版本越改越多,各说各的,又谁都不想吵,于是有人去查,查完贴进群,群里慢慢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客体属性是在这个时候显影的。

这里有一个要紧的地方:查,是群里的一个动作。侄女发辟谣链接,有人去翻卫健委的说法,有人回一句“我问了学医的同学”,这些都是动作,发生在群里,大家看得见。看得见,才会有人跟着学,下一回自己也去查。规矩是从这些看得见的动作里长出来的。

AI的那段话不一样。它像是查过的样子,可查的动作没有在群里发生。三姨问的那一下,群里的人没看见;AI怎样得出那几条,三姨也没看见。截图进群时,群里看到的是一个结论,没看到一次查。于是③在这里少了一半:结论有了,长规矩的那个动作缺了。

再看孩子写作业。一道勾股定理的题,孩子自己想明白了,第二天用自己的话讲给同桌听,“三和四平方加起来,等于五的平方,所以这个角是直角”。话换了,道理没变,这是保真:所指层守住了。另一个孩子把题拍给AI,抄下一段工工整整的解答,也讲给同桌听。他讲得比第一个孩子还顺。可同桌问一句“为什么要平方”,他答不上来。第一个孩子的真,是他自己走过一遍的;第二个孩子的真,是递到他手里的。两段话在同桌耳朵里都对,再往下传一跳,就看得出差别了:第一个孩子的同桌能讲给第三个人听,第二个孩子的同桌多半只记得“三四五”。

揉面也是这样。妈妈教女儿揉面,女儿第一次就做出了好吃的馒头,可那是妈妈在旁边一直替她看着火候。馒头是好的,女儿下回一个人做,未必做得出来。群里拿到一段“查好了”的话,也是这样。这一回它也许是对的,可群里没有因此多会一样东西。

本书不说AI的话总是错的。那不是本书能判断的事,也不需要判断。本书只说一件事:AI给的话,即使所指层是对的,它的对也不是在群里保出来的。保真要靠人在群里走一遍③。本书押的预测是:一个群如果习惯了贴AI的回答,而从来没有人在群里查过一回,它长出核查规矩的时间,不会比没有AI的群更早;在亲密而分歧多的家族群里,这一点最容易看出来。

◆三、AI的温情话怎样进群

还要看一处细节。三姨那张截图结尾的“饮食均衡,身体才会更健康”,是一句温情话。它很像前言里那天晚上收场的“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可那句话是群里吵了半天、谁也说不服谁,才换出来的台阶值:不判真假,也不替哪一方的做法说话,只剩顺口。这一句是AI一开口就带着的,前面没有人吵过。

用本书的话说,①的产物是安抚语:把文本改得顺口、温情。AI把这件产物先做好了,再交给三姨。于是这条消息进群时,已经带着幸福律的文本层。

进入点公式的第三条说:跨群转发的消息,上一群推出的律覆盖信号主律。这条规则原本是给人群之间写的。本书在这里做一个设计:把“问AI”这一下当作消息先进了一个“上一群”,看进入点公式在这里还灵不灵。这是本章对公式的延伸,不是公式原有的内容。照公式算,三姨这条消息的主律原本是特征律,该从①进;可它带着幸福律的文本层来,上一处推出的律是幸福律。后继碰撞是被推出的律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幸福律碰特征律,于是从②进。

②是什么样子?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这段话说得这么周到,三姨又是一片好心,二舅要是跳出来说“没科学依据”,就显得很不近人情。所以这回他没说话。表姐要是想说点什么,也多半不会说“这不对”,而会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

预测:同一个家族群里,以AI截图形式进群的健康类消息,头一批回帖里“我试过”“我家这么做”式回应的比例,高于以营销号原文进群的同类消息;后者头一批回帖里“没科学依据”“真的吗”式较真回应更多。若两者没有差别,把AI当作“上一群”的读法撤回,进入点公式只管人群之间。

这条预测里还藏着一个分别。第36章讲过保美有两型:抚慰型和惊悚型。营销号进群带的多是惊悚型,“千万不能”“吃了会中毒”。AI给的多是抚慰型,“适量”“均衡”“更健康”。〔待核:AI生成内容的语气是否普遍偏温和稳妥,本书未见系统统计,此处只作为日常观察,用作预测的前提〕。如果这个前提站得住,AI进群的消息,就跳过了惊悚型被①改写成抚慰型的那一步。这一步本来是亲密群自己做的,现在有人替它做好了。

◆四、AI内容的保值错位九格

第36章讲过保值错位九格:本该保什么,实际保了什么,三乘三共九格,对角线三格是正常传播。把AI生成的内容放进这九格里,可以看出它最容易落在哪几格。

本该保\实际保 真 善 美
真(道理) 正常 道理被写成“三步做法” 道理被写成顺口温情的话
善(手艺) 手艺被写成死条文“揉十五分钟” 正常 做法被写成好看的图文
美(歌) 摇篮曲被讲成“出处是哪年” 摇篮曲被写成“助眠方法” 正常

一格一格说。

“真→善”:你问AI一件道理,它常常回你一份做法。问“为什么饭后别马上跑步”,回来的可能是“饭后休息一段时间再运动,可以先散步”。道理的“为什么”被做法的“怎么做”替下来了。这一格叫偏方化。

“真→美”:你问一件道理,它回你一段顺口的话,结尾一句温情。三姨那张截图就在这一格,是抚慰型。

“善→真”:手艺本来要靠手去试。妈妈教揉面,说的是“揉到不粘手”,女儿得自己摸。AI写揉面,常写成“揉十五分钟”(这里的“十五分钟”只是举例,不是引某一次AI的回答)。时间是死的,面是活的,各家的面粉、天气、手劲都不同。手艺被写成条文,这一格叫教条化。

“善→美”:做法被写成一份好看的图文,配图齐整,排版漂亮,转的人多,照着做的人少。这一格叫炫技化。

“美→真”:奶奶的摇篮曲,有人去问AI“这首歌的出处是哪里”。AI给你一个说法,有年份、有地名。歌本来是唱给孩子听的,现在成了一场“原版到底是哪样”的考据。考据化这一格,最容易引出新的错:AI给的出处,群里多半没人去对。

“美→善”:你让AI找几首哄孩子睡觉的歌,它回你“五首助眠儿歌,第三首效果最好”。歌成了方法,这一格叫功用化。

本书押的是:AI生成的内容,错位主要落在三格。“真→美”“真→善”“美→善”三格出现得最多,因为它们都往AI张口就有的保美、保善那边走。“善→真”的教条化也会常见,因为AI喜欢把手艺写成可以照抄的条文。而“美→真”考据化一格,是AI进群后最容易引出新一轮争论的一格:它带来了具体的年份和地名,又没人对过,二舅这类较真的人最容易在这里碰上。

这是预测,不是统计。检验的设计是这样的:从若干个家族群、兴趣群、工作群里,收集一段时间内被贴进群的AI回答截图,按回帖编码办法给每一条标“本该保”和“实际保”,看九格的频率。若AI内容在九格里的分布与人写的转发消息没有差别,本节的主张撤回,只保留九格作为分类。

◆五、美和善能托住真,对还得人来对

上面说的都是AI怎样把信号推离本该保的值。反过来也要问一句:AI张口就有的顺口和步骤,能不能帮着保真?

第9章和第13章讲过三保互需。勾股定理两千年不走样,离不开“勾三股四弦五”顺口好记,也离不开木匠拿它量房子用得上。真要靠美和善托着。照这个道理,一句对的话,要是被AI写得顺口、又配上用得上的做法,它在人传人的链里应该走得更远。

看一个老师家长群的例子。班主任要提醒家长:孩子发烧时,退烧药两次之间要隔够时间,不能看温度一高就再喂。〔待核:具体药物的间隔时间以药品说明书和医生意见为准,本书不写具体数字〕。她自己写了一句“退烧药别吃太勤”,家长回了一排“收到”。第二回她让AI改写了一下,成了三行:先看说明书上的间隔,再记下上一次喂药的时间,到点之前先用物理降温。最后一句是“别急,孩子会好起来的”。

这三行有步骤,有一句温情话。家长转进自家的家族群,奶奶看了说“这个说得明白”。这时候,美和善确实在托着真:顺口让人愿意转,步骤让人一用就验,下一次孩子发烧,妈妈真的去翻了说明书。

可是托住真,有一个前提:被托着的那个真,是有人在群里对过的。班主任那三行能托住,是因为“看说明书上的间隔”这件事,每个家长都能自己去对一下,对完了是同一个数。说明书就是那个大家对齐的地方。数学的场在这里成了:多人核对同一个数,才算保住。

要是三姨的那张截图,美和善托着的是一句没人对过的话,那它托得越好,走得越远,错得也越远。三保互需不挑好坏,它只管托。所以本书在这里押一条分开的预测:同样是AI写得顺口、有步骤的消息,带着一个群里人人能自己对一下的出处(说明书、包装上的字、学校的通知原文)的那一种,在家族群里第四跳时所指层保住的比例,高于没有这种出处的那一种;而两种消息被转发的次数,差别不大。转得一样多,保得不一样真。若两者第四跳保住的比例也一样,这一条撤回。

这条预测说的是:AI可以替群做好保美、保善两样活,保真那一样,它最多递过来一个可以对的地方。对,还是人在对。

人怎样对?还是要走一遍③。

回到三姨的群。设想第三天,侄女没有发辟谣链接,而是在群里说:“我也问了AI,它说的跟三姨那个不一样。”两张截图摆在一起,各说各的。大家又都不想吵。这就是③:自由律碰幸福律。照第13章的推动表,这时候群里要推出的是特征律,有人得去查个准。

可是查什么?查的对象换了。以前查的是“这条消息对不对”,现在查的是“两个AI谁说得对”。这一查,往往就要查到AI以外去:卫健委的说法,医院的科普,学医的外甥。外甥这时候在群里出现,长辈认他,那就成了权威出口,争论以“听他的”收场;长辈不认他,他的话也只是又一张截图。

本书在这里押一条预测:在亲密而改写分歧多的群里,会先长出一条新规矩,“AI说的也要查一下”,或者“截图要说是问的哪个”。它会比在陌生人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更早出现,道理和第37章讲核查规则自发生成一样:退不掉、又各说各的、又想和睦的群,才逼得出规矩。

还有一处可以看。AI的话进群,留下来的来源,往往不是“AI说的”,而是“三姨问的AI说的”。第36章讲过资格沉淀:家族群里来源越传越具名。AI的话进了家族群,也照这个方向走,名字落在贴截图的人身上。这件事第48章还会细讲。

带走的话
AI的话张口就带着顺口和步骤,保住的是美和善;真要在群里走一遍查,对还得人来对。

小账
三姨问AI,AI回了三条加一句温情话,截图进群。按本书的账:这段话在文本层先保住了美和善,顺口,有步骤;它的真没有在群里保过,因为查的动作没在群里发生。它带着安抚语进群,所以从②进入,二舅不好开口,表姐改说做法。等到两张不同的AI截图摆在一起,③才真正开始,群里有人去查,规矩才有机会长出来。AI替群做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是人。

怎样会错 一、在多个家族群里,以AI截图进群的消息,头一批回帖与营销号原文进群的同类消息没有差别,较真回应一样多,做法式回应一样少。那么“AI的温情话让消息从②进入”就错了。

二、AI生成内容在保值错位九格里的分布,与人写的转发消息一样,没有向“真→美”“真→善”“美→善”三格集中。那么“AI擅长保美、保善”的读法错。

三、习惯贴AI回答、从不在群里自己查的群,长出核查规矩的时间反而更早,而且这一点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那么“保真要靠人在群里走一遍③”就错。

第 47 章

AI时代的三龙

侄女放暑假回家,给家族群加了一个辟谣机器人。从那以后,三姨每转一条健康消息,不出一分钟,机器人就回一句:“经核查,此说法缺乏依据。”头几回,群里有人发了个笑脸。过了一个月,三姨转得少了。又过了一个月,大家发现,过年那桌菜里,那两样东西还是没放在一个盘子里;三姨在群里说话也少了,有事改成私下打电话。机器人每一回都说对了。可这一回传播,真的被它管住了吗?

◆一、理念之龙被AI加速

先把三条龙再摆一遍。第6章讲过:同一次传播,是三条符号发生链缠在一起。现实之龙走的是行为和物件,餐桌上两样菜同不同盘,买菜时少买哪一样。理念之龙走的是话、文本和道理,群里那条消息和它的一个个改写版。自我之龙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资格,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表姐成了“会说话的护士”。

AI进来以后,最先变快的是理念之龙。

以前三姨那条消息,从“吃了会中毒”到“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用了一个晚上;从温情话到各家的做法,用了一天;从做法到查准,又是一天。每一步都要等人打字、等人想、等人吃完饭再看手机。三天,一圈。

现在一条消息进群,AI可以一秒钟写出一个改写版,再一秒钟写出一个辟谣版,再一秒钟把辟谣版写得顺口好记。三姨问AI一次,侄女问AI一次,二舅也学会了问AI,三张截图前后脚贴进群。二舅以前说“没科学依据”,只有这一句,说完就没词了;现在他贴一张AI的截图,上面有三条理由,还有一句“建议咨询专业医生”。三姨也不示弱,再去问一回,换个问法,拿回来一张口气软得多的截图。两个人还是在争,只是争的不再是自己的话,而是两张截图。理念之龙上,版本的数目一下多了,跳与跳之间的间隔一下短了。

第44章讲过推荐算法压缩了间隔。这里是另一种压缩:不是消息到得快,是改写来得快。以前一个改写版要一个人想半天,现在一个改写版不用任何人想。

理念之龙变快,带来一个看得见的后果:群里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像样。辟谣机器人一回一句,句句有出处;三姨的转发也越来越像样,因为她转之前先让AI润色过。理念之龙上的符号,一条比一条整齐。

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也是这样。老板娘以前每天早上拿粉笔写“今日豆浆甜”,字歪歪扭扭,有时候忘了写。现在她让AI写了一段,打印出来贴上:“今日现磨豆浆,微甜口,老人孩子都爱喝。”句子好看多了,一个错字也没有。理念之龙上,这块黑板升级了。可是豆浆甜不甜,还是要她早上四点起来磨,糖放多少,还是她自己手里有数;街坊认不认这家的豆浆,还是看喝了多少年。

把三龙接力放进AI时代再看一遍。第13章说:①推向保美,落在自我之龙;②推向保善,落在现实之龙;③推向保真,回到理念之龙。AI在这三步里,能伸手的是哪几步?①的产物是安抚语,AI张口就有,第46章讲过;③的产物是断言,AI也给得出,至少给得出断言的样子。这两步的产物都是话,都在理念之龙上交货。只有②不一样:②的落点是餐桌,是各家真的怎么做。AI能写出“我家现在都分开蒸”这句话,可它没有家,也没有饭桌。

理念之龙确实快了。本书要问的是:另两条龙也跟着变快了吗?

◆二、现实之龙还要人来走

现实之龙的符号是行为和物件。一盘菜,一次买菜,一回揉面。它们有一个共同点:要有一个人,用一双手,在一个地方,做一次。

AI可以写出揉面的步骤,写得比妈妈说的还清楚。可是女儿要会揉面,还得自己把手伸进面里,揉到不粘手,蒸出一笼馒头,一家人吃了说好。第8章讲过,触觉最难:要一处处摸,自己拼出波和场。这一步,不管话写得多快,都快不了。

三姨那条消息在现实之龙上落下的,是餐桌上的一个习惯:那两样菜不再同盘。这个习惯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谁被说服了,而是第13章讲的②:真话伤和气,大家改说做法,“我家现在都分开蒸”“我家隔两个钟头”。说着说着,几家人的餐桌真的变了。

辟谣机器人在理念之龙上说“缺乏依据”,说得很快。可餐桌上的习惯,要改回来,得有人在买菜的时候把两样一起放进篮子,在做饭的时候把两样放进一个盘子,吃完了没事,下回再这样做,做上好几回。这是一个慢东西。它不听群里那句话的,它听自己家饭桌上的那几顿饭。

奶奶的摇篮曲也是一样。AI可以把歌词打出来,配上简谱,甚至唱给你听。可是这首歌在现实之龙上落下的,是一个动作:晚上关了灯,奶奶拍着孩子的背,一拍一拍跟着调子。孩子听惯了这个拍子,换一个人、换一个声音,就不肯睡。这一拍一拍,是奶奶的手和孩子的背之间的事,手机里放出来的那一版,进不去。

所以本书在这里押一条预测:一个家族群里加了辟谣机器人以后,群里转发的健康谣言变少(理念之龙消退得更快),但参与过那次讨论的家庭,三个月后改回原来饮食做法的比例,与没有机器人的同类家族群相比没有明显差别。机器人加快的是理念之龙,现实之龙还按人的步子走。

还有一处要看:回流。第13章讲过,现实之龙上的习惯,几个月后会回到理念之龙当证据。小姑会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句话一出来,谣言就有了一条死灰复燃的路。辟谣机器人碰到这句话,它能回什么?它能说“这不能证明那个说法”,说得也对。可是“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是一件事实,不是一个说法;它说的是现实之龙上的事,机器人能驳的只是理念之龙上的那一半。

预测:有辟谣机器人的家族群里,谣言复发时,以“我家一直这么做”式的亲身经历开头的比例,高于没有机器人的群。理念之龙上的路被堵得越严,回流越要从现实之龙上绕过来。

◆三、自我之龙还要人来走

再看自我之龙。它的符号是角色、脸面和资格。

三姨转了那条消息,这件事在自我之龙上留下了什么?第13章的三龙接力说:①推向保美,改写落到自我之龙。争不出真假,大家转去维护体面,“三姨是为大家好”成了群里的共识,三姨的脸面保住了。

辟谣机器人进群以后,这一步变了样。以前二舅说“没科学依据”,是一个人对一个人,三姨还可以回一句“宁可信其有”;两人争不下,有人发个抱拳,再有人说一句温情话,三姨就有台阶下。现在机器人一分钟就回一句“缺乏依据”,没有表情,没有称呼,也不等第二句。它不和三姨争,它只是每回都说。

三姨的脸面落到哪里去了?本书说不准一定是哪一种,但至少有两条路可以分开看。

一条路是三姨在群里的资格被撤了一些。以前她是“管健康的人”,现在大家看见机器人一回回点她,再看她转的东西时,先看一眼机器人怎么说。这是资格被撤回的样子,第48章细讲。

另一条路是三姨的脸面被别人接住了。小姑在下面说一句“三姨也是好心”,表哥发一句“三姨辛苦了”。机器人越是冷,群里的人越要往三姨身上补一点暖。这是①的样子:争不出来,大家转去护体面。只不过以前是在二舅和三姨之间护,现在是在机器人和三姨之间护。

表姐的资格也会跟着变。以前群里有人问健康事,表姐是第一个被想到的,她是护士,说话又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现在有了机器人,大家要查对不对,先看机器人;可要问“那该怎么吃”,还是来问表姐。机器人接走了表姐身上“说对不对”的那一份,没接走“说怎么做”的那一份。表姐在自我之龙上的位置,从“会说话的护士”收窄成了“会教做法的护士”。这也是一个可以数的变化:数一数机器人进群前后,群里“@表姐”的话里,问“对不对”的和问“怎么做”的各占多少。

这两条路,在不同的群里走得不一样。本书押的是:在亲密、难退的家族群里,第二条路更常见,机器人每点一次三姨,群里替她说好话的回帖就跟着出现;在陌生人群里,第一条路更常见,被机器人点过几回的人,就没人再理他转的东西。这是预测,还要去数。

还有一样,开头那个故事里已经露出来了:三姨有事改成私下打电话。第12章讲过,私聊是散伙的局部形式,把争论搬出群。机器人管住了群里的话,三姨的那份关心没有消失,它搬去了电话里。电话里说的话,机器人看不见,侄女也看不见。自我之龙上,三姨还是那个“管健康的人”,只是她管健康的地方换了。

◆四、辟谣机器人是二舅,还是外甥

要弄清辟谣机器人到底能管住什么,得先弄清它在群里是一个什么角色。本书在第11章、第12章分过两个变量:较真的人在场,和他的裁决被接受。前者会把真假挑起来,启动循环;后者是权威出口,会把循环短路。权威出口说的是一个说话者(人或机器)的裁决被群接受,所以机器也有资格来申请这个位置。

二舅是前一种。他在场,他较真,可长辈不一定听他的。外甥是后一种:他是医生,长辈认他,他一开口,争论就以“听他的”收场。

辟谣机器人是哪一种?要看群里认不认它。

在一个长辈不认它的群里,机器人就像多了一个二舅,而且是一个不会累、不会让、一分钟就回话的二舅。较真更强了,循环启动得更快:特征律一挑起来,各说各的就顶上,①就来了;①推出温情话,二舅不好开口,可机器人照样开口,于是②也来得更快。本书预测:在这样的群里,三条推动不但没停,反而转得更勤,温情话、做法、核查三类回帖都比加机器人之前多。

在一个长辈认它的群里,机器人就像外甥。它一回话,大家就说“机器都说了”,争论收场。这时候①②③三条推动都被短路,理念之龙上的争论没了。可是短路的只是理念之龙。餐桌上的习惯还在,那是现实之龙;三姨的资格也还在变,那是自我之龙。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就是权威出口常开的对照:群里一片“收到”,话是管住了,各人回到自己座位上怎么做,群里看不到。

机器人当外甥,和真外甥当外甥,还有一处不同。外甥说话算数,是因为他在自我之龙上有一个位置:他是谁家的孩子,在哪个医院上班,过年要回来吃饭,说错了话是要丢脸的。长辈认他,认的不只是他的话,也是他这个人。机器人在自我之龙上没有这样一个位置,它说错了也没有脸可丢。长辈认它,认的只是它一回回说对了。这样的认,来得快,去得也可能快。哪一天它说错一回,被人截图传开,群里的认可能一下子就没了。这件事第48章会接着讲。

所以辟谣机器人能不能管住另两条龙,答案分成两半。被认的时候,它管住了理念之龙,另两条龙它管不着。不被认的时候,它连理念之龙也没管住,只是让三条推动转得更快。

本书押一条最容易看清的预测:同样加了辟谣机器人的家族群,长辈认它的那一类,群里健康谣言的回帖数下降最多;长辈不认它的那一类,回帖数不降反升,而且温情类回帖的比例上升。若两类群没有分别,“机器人是二舅还是外甥要看群认不认”的读法撤回。

◆五、一个跟踪三个月的设计

这一章的几条预测,可以放进同一个设计里去看。

找两批家族群,条件尽量相近:都是亲属群,人数差不多,都有一两个爱转健康消息的长辈。一批加辟谣机器人,一批不加。从某一条健康谣言进群那天算起,跟踪三个月,三条龙分开记。

理念之龙记群里的话:这条谣言和它的改写版,三个月里出现了几回,每回的回帖按回帖编码办法分类。现实之龙记餐桌:请参与讨论的几户人家,每个月说一说那两样东西还同不同盘,买菜时还少不少买。自我之龙记资格:转发者在群里被称“为大家好”的次数,被人“@”来问健康事的次数,被人转述时带不带名字。

本书的预测合起来是三句话。一句:有机器人的群,理念之龙消退得更快。二句:两批群的现实之龙消退得一样慢,有机器人的群里,回流时更多从“我家一直这么做”开头。三句:有机器人的群,自我之龙的走向随群认不认机器人而分开。

设计里还可以加一个对照:机器人不在群里回,改成私下回。三姨转了一条,机器人只给三姨一个人发一句“这个说法缺乏依据”,群里别人看不见。第13章讲过一个反事实干预:拦住③的产物,不让它作为新断言进群,循环应当停在③。私下回的机器人正好是这样一个拦截。本书预测:私下回的那一批群里,机器人的结论不进群,循环更容易停在核查这一步,不再回到①,较真对各说各的那一类争论比公开回的那一批少;群里替三姨说好话的回帖也少,因为没有人当众点她,自我之龙上不必护体面;可三姨自己转得少了多少,要看她认不认这个机器人。公开回和私下回两种机器人放在一起比,就能分开看:理念之龙上的辟谣,有多少是靠当众说出来才起作用的。

这个设计也接着第41章的命题十。那里押的是:辟谣后,高退出成本群里理念之龙消退,现实与自我两龙留存。这里多出的一刀是:AI只能加快三条龙里的一条,它加快得越多,三条龙之间的落差越大。以前三龙一起慢,落差小;现在一条快两条慢,落差拉开。话已经被驳倒了,饭桌还没动;群里已经没人转了,那个人的名声还在。

这一落差有一个日常的样子。你在群里看见一切都很干净,没有谣言,没有争吵;可你一回家吃饭,饭桌上的规矩一样没变;你去问三姨,三姨还是那个三姨。只看理念之龙,会以为辟谣成功了;看三条龙,才知道它只是搬了家。

带走的话
AI只加快了理念之龙,餐桌习惯和人的脸面还按人的步子走,三条龙的落差拉开了。

小账
侄女给家族群加了辟谣机器人。三个月后:群里的谣言少了,这是理念之龙,AI让它变快了。过年那桌菜,两样东西还是分开放,这是现实之龙,要人一顿一顿地吃,快不了。三姨在群里话少了,改成打电话,这是自我之龙,她的那份关心和那份资格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方。机器人说对了每一句话,管住的是三条龙里的一条。

怎样会错 一、加了辟谣机器人的家族群,三个月后餐桌上的饮食做法改回来的比例,明显高于没有机器人的同类群,而且这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那么“现实之龙还要人来走”就错,AI管得住现实之龙。

二、辟谣机器人进群后,三条龙总是一起衰减,转发者的资格和餐桌习惯随群里的话一起消失。那么“AI拉大三龙落差”就错,三龙在AI时代退回一条链。

三、长辈认机器人的群与长辈不认的群,回帖的变化没有分别。那么“机器人是二舅还是外甥要看群认不认”撤回。

第 48 章

社区授予资格

小姑家孩子半夜咳嗽,她在家族群里问了一句:“孩子咳得厉害,要不要去医院?”下面先有人回:“问问外甥。”又有人回:“三姨懂这个。”过了一会儿,侄女回:“我问了AI,它说先观察,发烧再去。”小姑最后听了谁的?她给外甥打了个电话。同一个问题,群里冒出三个“说话算数”的候选人:一个医生,一个爱转健康消息的长辈,一个AI。这一章要问:说话算数,是谁给的?怎样给的?给了以后还能不能收回来?

◆一、资格是给出来的

“说话算数”这件事,在家里人人都懂,可很少有人把它拆开来看。

第108号胡志英《语言符号的智慧》讲“资格授予”,给了四个特征:被授予、有条件、可撤回、可清点。这四个词,正好可以拿来拆家族群里的“说话算数”。下面是本书照这四个词在传播里的用法。〔待核:第108号对四个特征的原文界定与书中例子,以原书为准;本章只借用这四个词,不转述原书的论证〕

被授予。资格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三姨在群里说“我对健康这块比较懂”,这句话本身不给她资格。她的资格,是群里的人一回回“问问三姨”问出来的。外甥也一样:他是医生,这是一个事实;可他在家族群里说话算数,是长辈认他。长辈要是不认,他说十句也只是又一个较真的人,和二舅没两样。资格在别人手里,不在自己嘴里。

早点铺老板娘在小区群里也有一份资格。她门口小黑板上写“今日豆浆甜”,街坊信,因为喝了好几年,没有哪天写甜的那天是不甜的。她要是哪天在小区群里说“明天停水”,大家也会信几分,可总要再去看一眼物业的通知。她的资格是一碗一碗豆浆攒出来的,攒在豆浆上,不在停水上。

有条件。资格只在某些事上、某个群里算数。外甥在“孩子咳嗽要不要去医院”上算数,在“年夜饭怎么做”上不算数,那一项是妈妈的。表姐在“怎么吃”上算数,她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大家愿意照着做;可她说某个药好不好,长辈还是要再问外甥。同一个人,到了小区群,可能谁也不认识他,那里他什么资格都没有。资格总是挂在一类事和一个群上。

这里要和另一种“算数”分开。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主任发一句话,大家都回“收到”。主任说话算数,可那不是群里一回回问出来的,是上面任命的。他换了岗位,这份算数跟着岗位走,不跟着他走。本书说的资格授予,是社区自己给的那一种:没有人任命三姨,是大家问出来的。工作群里,权威出口常开,就是因为那里的算数是任命的,不必等社区去给。

可撤回。给出去的资格还能收回来。三姨转错几回,群里的人再看她转的东西,先看一眼下面有没有人辟谣。这是撤了一半:她还有资格,可不是原来那么足了。撤回很少是谁宣布的,它是一点点变出来的:以前大家一看三姨转的就照做,现在大家一看就等等。

撤回了的资格,也能再给回来。三姨后来有一回转了一条“天热了,剩菜要放冰箱”,侄女查了说这条是对的,群里有人回“三姨这回转得好”。这一句,又给她记上了一笔。资格不是一次给定、一次收走的,它一笔一笔地加,一笔一笔地减。

可清点。资格是能数出来的。数什么?数群里“问问三姨”出现了几回,数三姨说的话被人直接照做了几回,数别人转述时带不带她的名字。这几样东西,群里的聊天记录里都有,不用去猜谁心里怎么想。

这四个特征合起来,说的是一件事:资格不长在一个人身上,它长在一个人和一个社区之间。用三龙的话说,它是自我之龙上的符号。自我之龙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资格,资格授予就是自我之龙上最要紧的一种动作。

◆二、资格沉淀与资格授予

本书前面讲过另一个和资格有关的词:资格沉淀。第36章说,谣言走到底,内容消失、来源留下,最后只剩“三姨说的”。家族群里来源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来源越传越匿名。

资格沉淀和资格授予,是两件事,不能混。

资格沉淀是传播的副产物。一条消息在群里传,传到后来内容没人记得了,只记得是谁说的。这件事没人刻意去做,它是理念之龙丢掉的东西被自我之龙接住了。

资格授予是社区的动作。群里的人一回回去问某一个人,照某一个人说的去做,这是在给他资格。它是有人在做的事,虽然做的人自己未必觉得。

两件事的关系是这样的:沉淀给出候选人,授予决定认不认。“三姨说的”沉淀下来了,三姨成了一个候选人;可群里是从此“问问三姨”,还是从此“三姨转的先等等”,要看授予往哪边走。沉淀管的是名字留不留下来,授予管的是这个名字下一回还算不算数。

拿可清点来分开数,就能看清这两件事。数“三姨说的”在转述里出现了几回,这是沉淀;数“问问三姨”在提问里出现了几回,这是授予。本书押一条预测:辟谣以后,家族群里“三姨说的”这一类转述照样留着,甚至还会多;而“问问三姨”这一类提问会少下去。沉淀不退,授予在退。名字还在,算数的分量轻了。

这条预测和第47章接得上。辟谣机器人在理念之龙上驳倒了那条消息,三姨的名字留在了自我之龙上,这是沉淀;可她这个名字在健康事上还算不算数,是授予,机器人的每一句“缺乏依据”,都在这上面撤掉一点点。若辟谣后“三姨说的”和“问问三姨”总是一起涨一起落,沉淀和授予就分不开,本节撤回,两者合为一件事来记。

还有一层:资格沉淀了,未必授予的是原来那一种资格。三姨转了一回健康消息,大家记住了她,可大家给她的,也许不是“懂健康”的资格,而是“关心大家”的资格。这一点第三节接着讲。

◆三、资格按保哪一种值来分

有条件这一项,在本书里可以说得再细一点。资格挂在一类事上;本书说,这一类事,可以按它保哪一种值来分。

保真的资格:说对不对算数。外甥是这一种。长辈问他“这个药能不能吃”,他说能就能,说不能就不能。

保善的资格:说怎么做算数。表姐是这一种,妈妈在揉面上也是这一种。“揉到不粘手”,女儿照着做,馒头好吃,妈妈的资格又给足了一回。

保美的资格:说出来的话让大家舒服,这在群里也算数。那天晚上发“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的人,就是这一种。群里一吵起来,大家会等他说一句;他一说,大家就有了台阶下。

奶奶在摇篮曲上也有一份保美的资格。家里添了孩子,新当妈妈的问一句“奶奶,以前哄我睡觉唱的是哪首”,奶奶一开口,大家就跟着学。没有人去问这首歌词对不对、出处在哪里,问的是“怎么唱才对味”。奶奶唱的那一版,就是对味的那一版。

三种资格可以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也可以分开。三姨那回转发,在保真上的资格被撤了一些,在保美上的资格反而多了:“三姨是为大家好。”第13章讲过,①推向保美,改写落到自我之龙。现在看得更细一点:①落到自我之龙上,落下的是一份保美的资格。

本书押一条预测:同一个人,在一次辟谣以后,三种资格的变化方向不一样。被辟谣的转发者,问她“对不对”的提问减少,请她说话、感谢她的回帖却可能增多。若三种资格总是一起涨落,按值分资格的读法撤回。

◆四、社区怎样给AI授予资格

现在回到开头那一幕。侄女说:“我问了AI,它说先观察,发烧再去。”AI在这个群里有没有资格?有的话,是哪一种?

拿四个特征一样一样看。

被授予。AI自己说“我是你的智能助手,可以为你解答问题”,这句话不给它资格,跟三姨说“我比较懂”一样。它的资格,要看群里有没有人一回回说“问问AI”,有没有人照AI说的去做。

有条件。AI的资格也挂在一类事上。本书照第46章的读法押一条预测:在家族群里,AI最先被授予的是保美和保善的资格,保真的资格最晚、最难。大家先认它会写祝福,“让AI写一段,比你写得好”;再认它会写步骤,“五百克面配多少水,问问AI”。这一类事有一个共同点:做完了一看就知道行不行。祝福好不好听,读一遍就知道;面揉得好不好,蒸一笼就知道。至于“孩子咳嗽要不要去医院”,小姑还是给外甥打了电话。这件事做错了代价大,大家不肯把它交给一个没有脸面的说话者。

老师家长群里有一个更细的样子。班主任现在常让AI帮着写通知,写得整齐,家长回一排“收到”。家长认的是谁?认的是班主任,不是AI。通知里哪一句要是写错了,家长会在群里问“老师,是不是写错了”,不会说“AI写错了”。在这个群里,AI没有被授予任何资格,它的话全都挂在班主任的名下,由班主任的资格托着。这和家族群不同:家族群里侄女是把AI的话当作AI的话贴进来的,“我问了AI”;老师是把AI的话当作自己的话发出来的。前一种,AI才有机会被单独授予资格;后一种,它没有这个机会。

可撤回。人的资格撤回得慢,是因为人有脸面,有关系。三姨转错一回,大家不当面说她,还要替她说一句“也是好心”,这是幸福律在关系层护着她。外甥看错一回,长辈会说“医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下回照样问他。AI没有这层护着的东西。它说错一回,被人截图,转进群里,“你看AI也会胡说”,没人替它说好话。本书押一条预测:家族群里,一次明显出错之后,AI在那一类事上的资格被撤回的比例,高于人在同样出错之后被撤回的比例。若两者一样,或人撤回得更快,这一条撤回。

可清点。AI的资格也能数:数“问问AI”“AI说的”在群里出现了几回,数AI的回答截图之后有几个人照着做了。

还有一处值得看:AI的资格挂在谁名下。第45章讲过人与AI一起写一条消息时,资格算在谁名下。这里换一个角度看授予。家族群里,大家很少说“AI说的”,更常说“侄女问的那个AI说的”。资格先挂在引进它的人身上,再挂到AI身上。这和资格沉淀的方向是一致的:家族群里来源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不一样,那里没人知道是谁问的,就只剩“AI说的”,甚至只剩“网上说的”。

预测:家族群里提到AI回答的话,带着提问人名字的比例,高于陌生人群里同类的话;而且家族群里这个比例随时间上升,陌生人群里随时间下降。若两类群的走向一样,本节关于AI资格具名化的说法撤回。

还有一种时候最能看出资格是怎样分的:AI和人说得不一样。侄女贴出AI的回答“先观察”,外甥在电话里说“咳成这样,明天带来看看”。群里信谁?照有条件这一项,答案要看是哪一类事。在“要不要去医院”这种保真、代价又大的事上,本书预测家族群里多数人跟外甥;在“咳嗽时煮点什么给孩子喝”这种保善的事上,AI的说法和表姐的说法会并排留着,各家挑着用。预测:AI与家里的医生说法相左时,跟医生的比例在保真类问题上明显高于保善类问题。若两类问题上跟医生的比例一样,按值分资格的读法在AI这一边撤回。

◆五、资格的账本

把这一章合起来看,资格在群里像一本账。每一回“问问谁”,是记一笔授予;每一回照着做,又记一笔;每一回出了错被人提起,是划掉一笔。这本账可以数,所以本书的几条预测都能去查。

怎样数,可以照回帖编码办法来做。从一个群一段时间的聊天记录里,挑出三类话:提问时点名的(“问问谁”“谁懂这个”),转述时带名字的(“谁说的”),照做后回报的(“照谁说的做了,挺好”“照谁说的做了,不对”)。第一类记授予,第二类记沉淀,第三类记加分或撤回。每一条再标一个值:问的是对不对、怎么做,还是请人说句话。两名编码者各自独立去标,一致性系数(科恩κ)达到0.7才拿来检验;达不到,先改编码手册。这样,本章的几条预测就从说法变成了数。

这本账有一个日常的用处。家族群里常有人抱怨:“我说的话没人听,三姨转个什么大家都信。”照这本账看,三姨的资格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一回回转、群里一回回问,攒出来的。你要是想让自己的话算数,不是去说“我更懂”,而是在某一类事上,让大家一回回来问你、照你说的做了觉得好。

对AI也是一样。一个社区要不要认一个AI,不是看它自己说自己多能干,也不是看别人怎么夸它,而是看这个社区自己的账本:在哪一类事上,问过它几回,照着做了几回,错过几回,错了以后还问不问。

这本账和第11章、第12章讲的权威出口也接得上。权威出口是一个说话者(人或机器)的裁决被群接受。这个说话者是怎么来的?不是天生的,是账上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外甥在看病这一类事上,被问的次数多了,照做的次数多了,错的次数少,攒到某一天,他一开口,争论就以“听他的”收场。这时候他就成了这一类事上的权威出口,①②③三条推动在这一类事上被短路。反过来,一个人账上被划掉的笔数多了,他的裁决不再被接受,权威出口就关上,循环又转得起来。所以,权威出口开不开,不是群的一个死条件,它是资格授予这本账在某一类事上记到了哪里。本书押一条预测:家族群里,一个人在某类事上的提问点名数持续上升之后,那一类事上的争论以“听他的”收场的比例跟着上升,而别的类事不变。

这本账还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它是社区记的,不是被记的那一方记的。三姨不知道自己在群里的账上有多少,AI更不知道。社区在给资格,也在收资格,这是社区自己的一种能力。第321号讲社会科学以互动属性为中心;资格授予正是互动属性在自我之龙上留下的东西:不在三姨身上,不在那条消息里,而在三姨和群之间。

带走的话
说话算数是社区一笔一笔给的,挂在一类事上,能撤回也能数,人和AI都记在这本账上。

小账
小姑家孩子半夜咳嗽,群里冒出三个候选人。外甥有保真的资格,是长辈一回回认出来的,有条件:只在看病上算数。三姨的名字是沉淀下来的,可她在健康事上的资格已经被撤了一些,剩下的更多是“关心大家”的那一份。AI的资格刚刚开始被授予,先在写祝福、写步骤这些一试就知道的事上,挂在侄女的名下。小姑最后打给了外甥。这一个电话,就是这本账上的一笔。

怎样会错 一、辟谣以后,转发者的名字在转述里出现的次数和别人来问她的次数,总是一起涨一起落,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分不开。那么资格沉淀与资格授予是同一件事,本章把它们分开记就错了。

二、家族群里,AI最先被授予的是保真的资格,长辈先问它“能不能吃”“要不要去医院”,后问它写祝福、写步骤。那么“AI先得保美、保善资格”的读法错。

三、AI一次出错之后,资格被撤回的比例与人一样,甚至更慢。那么“人的资格有脸面护着、AI没有”的说法撤回。

第 49 章

一个家族群的AI实验

过完年,上大学的侄女在家族群里拉进来一个AI助手,说:“以后有啥不懂的,直接问它。”第三天,小姑就问了:“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是真的吗?”AI回了三段话,有道理,有出处,最后还加了一句“如有不适请就医”。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二舅发了个大拇指,三姨发了一句:“机器懂什么过日子。”这个群从此多了一个不吃年夜饭的成员。它进来以后,三条推动还照原来那样转吗?那句收场的台阶话,能不能交给它来说?

◆一、群里多了一个不吃年夜饭的成员

上一章讲了社区怎样给一个人、一个AI授予“说话算数”的资格。这一章把这件事放回一个具体的家族群里,看它会把群里的什么东西改掉。

先别急着看AI说了什么,先看群变成了什么样。第11章说过,一个群的三律分布不从回帖测,从群的结构测。要看四样东西: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有没有权威出口,发言规则松还是紧,退出成本高还是低。消息还没进群,这四样就摆在那里了,本书把它叫群的价值相持位。

AI进群,四样里至少动了两样。

第一样,较真的人在场。以前群里较真的只有二舅,偶尔加上发辟谣链接的侄女。二舅不是每条消息都看,侄女在学校忙,常常隔一天才冒出来。AI不一样,谁问它,它都马上答,而且答的都是“对不对”。从结构上看,群里多了一个永远在场的较真者。

第二样,权威出口。这一样要分开看,第12章特意把它和“较真的人在场”分成两个变量。较真的人在场,会把真假挑起来;他的裁决被大家接受,才是权威出口开着。表姐是护士,她在场,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外甥是医生,长辈认他,他一开口,争论就以“听他的”收场。AI进群以后,它是像表姐,还是像外甥?这要看群里的人认不认它。开头那一幕里,二舅的大拇指算半个认,三姨那句“机器懂什么过日子”是不认。同一个群里,认的程度可以不一样。

另外两样基本没动。发言规则还是随便说。退出成本也还是高:二舅和三姨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AI进不进群,这件事都不变。要紧的是AI自己的退出成本是零。它不怕得罪谁,也没有一张要顾的脸。群里多了一个成员,这个成员却不在“退不掉”的那张网里。

所以,这个实验真正改动的,是相持位里那两个最敏感的变量:较真者变得更多,权威出口变得不确定。下面三条推动怎样变,都从这两处推出来。

◆二、三条推动怎样变

先分两种群来看。一种群认AI,问它就算数;一种群不认它,它说它的,大家吵大家的。

认AI的群:三条推动被短路。 外甥在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认AI的群就是什么样子。三姨转了消息,小姑问“真的吗”,有人马上说“问问AI”,AI答了,大家说“那就听它的”。真假没有争起来,各说各的也没机会冒头。第12章讲的四条出口里,交权威裁决这一条开着,后面的换一个值就用不上了。①不启动,②③也跟着不启动。这个群的样子会越来越像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话说清了,群里也安静了。

这不一定是坏事。可是要看到它的代价。①不启动,就没有那句顺口温情的收场话,三姨的脸面也没有机会在自我之龙上被保住。“三姨是为大家好”这句话不会出现,取代它的是“AI说三姨转的不对”。②不启动,表姐就用不着出来讲“我家这么吃过”,那个“会说话的护士”的角色长不出来。③不启动,“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也长不出来,因为根本用不着查,问一下就行。

不认AI的群:①来得更勤。 如果群里多数人不认AI,它就和二舅是一类人:一个较真的声音,在场,但说了不算。三姨不服,“宁可信其有”;AI又说“目前没有可靠证据”。真和各说各的顶住了,而且顶得比以前更频繁,因为以前二舅不是每条都管,AI每条都管。本书据此预测:不认AI的家族群里,①启动的次数会比没有AI时多,那种“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式的收场话也跟着多。较真者多了,台阶反而用得更多,这一点很多人会觉得意外。

②那一步会变薄。 往下走到②。温情攒起了和气,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于是改讲做法。到了这一步,有人会问AI:“那到底该怎么吃?”AI很擅长给步骤,第46章讲过,它保善保得好。它给出的做法清楚、整齐,问十家人给的都差不多。问题就出在这里:②的产物本来是“各家的做法”,五家人五个说法,这些分岔正是逼出③的东西。AI给的做法越统一,分岔就越少。

③可能来得更晚,也可能被外包。 第13章说,③是“各改各的,又想和睦”,做法越讲越多,谁也不服谁,有人只好去查个准。如果做法本来就没分岔,③就没有东西可推。本书预测:在常用AI给做法的家族群里,“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条规矩出现得比没有AI的群晚。另一种情形是,③照样出现了,可长出来的规矩变了样,从“转之前先查一下”变成“转之前先问问AI”。规矩长出来了,查的那一步却交了出去。这两种情形可以分开记,看哪一种多。

把三条推动连起来看,AI在价值轮转上动了两处:①变勤,③变晚或被外包。转得快不快,要看群认不认它。

进入点不变,滞留会变。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免得把账记混。第13章说,进入点由信号定,滞留由群定。AI进群,三姨那条消息还是知识信号,还是从①进入,这一点不因AI而变;AI只能让它进得早一点或晚一点。变的是滞留,因为滞留看的是相持位,而AI正好改了相持位。拿不认AI的群来说:较真的声音一直在场,却没有谁的裁决被大家接受,家里又极重和气。照第13章的读法,这样的群相持位落在②,消息进了循环以后,在②上停得最久,“我家这么做”“我试过”式的回帖在整个循环里占比最高。这和上面说的“②变薄”并不打架:变薄的是那些常去问AI要做法的群,不认AI的群不去问它,做法照旧由各家自己讲,讲得反而更多。所以实验里要把“认不认AI”和“问不问AI要做法”分成两个变量来记。

◆三、台阶值能不能交给AI说

现在回到那个最要紧的问题。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AI会不会说?

会说。只要有人对它讲“群里吵起来了,帮我说句缓和的话”,它几秒钟就能写出十句,每一句都顺口,不判真假,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也不分谁的说法算数。从字面上看,这就是台阶值。

可台阶值不只是字面。第12章给了三条不靠字面的判据,拿来一条一条对。

第一条是中介。台阶值出现之前,往往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比如一个抱拳的表情、一句“好了好了”,先把争的劲压下去,然后才有人改写那条消息。AI被人叫来说话,常常跳过这一步,争得正热的时候就把台阶话递过来了。

第二条是时序。台阶值出现在争论的第一次停顿之后,妥协出现在停顿之前。这一条和上一条连着。人说台阶话,是等大家都吵累了,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人开口。AI没有“吵累了”的感觉,叫它它就答。所以它说出的台阶话,从时间上看,更像妥协出场的时候。

第三条是复发。台阶值收场的争论,同一话题一个月内复发得少;妥协收场的,两边各留着一半,过些日子常常又吵起来。本书据前两条推出一个预测:AI在争论正热时说出的台阶话,一个月内的复发率高于家里人在停顿之后说出的台阶话,接近妥协收场的复发率。话一样,出场的时候不一样,收场的效果就不一样。

还有一处,是三龙。台阶话是谁说的,在自我之龙上留下的东西不一样。家里人说出那一句,说的人就攒下一点脸面:“还是你会说话。”收场之后,下一次争起来,大家会等这个人开口。台阶话由AI说出,这份脸面落不到任何一个家里人身上。资格沉淀也换了地方,日后有人提起,说的是“那回AI说的”,而不是“那回表姐说的”。

最后是跨群。第12章说,台阶值是一次跨层位移:关系层的相持还在,文本层已经换了值,而且这个改写版会被带到下一个群。第二天三姨转进老乡群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带过去的是一句家里人说的话;如果这句话是AI写的,带过去的就是一句没有“谁”的话,第43章讲过这种话会怎样走。本书预测:AI代说的台阶话被带出原群的比例,低于家里人说的台阶话。因为它在原群里没有让谁长出脸面,也就没有人愿意替它署名往外转。

所以,这一问的答案分两层。话,AI说得出;台阶,它不一定给得了。台阶值是一次收场,靠的不光是那句话,还有说话的时机,还有说话人在群里攒下的那张脸。

◆四、换一种消息试试:揉面和摇篮曲

前面说的都是三姨那条消息,它是知识信号,主律是特征律,碰自由律,从①进入。AI进群以后,另外两种信号会怎样,也值得先想一想,因为实验里要三种一起发。

先说手艺。妈妈在群里问:“上回蒸的馒头发不起来,是不是水放多了?”这是技术信号,主律是自由律,碰幸福律,从③进入:各家做法不一样,又不想伤和气,最先冒出来的是“到底该放多少水”的核查。以前这一步要等表姐翻出自己记的方子,或者小姑去网上搜。现在有人一问,AI就给出“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还附上发面的温度和时间。

这一步有一个好处,第5章讲过:数学结构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群里转述的人越多,数字对不上的机会越多。AI在群里,就像墙上挂了一张大家都能看的秤。谁记错了,翻回去看一眼就对上了。本书据此预测:有AI的家族群里,手艺消息里的数字,随群里讨论人数增多而丢失的速度,比没有AI的群慢;而“因为面要醒透所以多等一会儿”这一类因果,有没有AI差别不大,因为因果本来是两两接力就能接上的。如果实测是因果丢得慢了、数字反而没变,这一条预测就错,也说明AI改的不是场,而是波。

可是另一头也要看。妈妈揉面这门手艺,第8章说过是触觉的,最难成形。“揉到不粘手”要靠手摸,AI的那张秤管不到手上的感觉。于是可能出现一种新的错位:女儿照着AI给的数,水一克不差,馒头还是不好,她却说“AI说的就是这样”。这是九格里的“善→真”,手艺变成了死背的条文,第36章把这一格叫作教条化。本书押:在常问AI要手艺数据的群里,教条化的回帖会多起来,而“我手上试过”式的回帖会少。

再说歌。奶奶的摇篮曲,侄女录了一段发到群里,说:“奶奶唱的和网上的不一样。”这是艺术信号,主律是幸福律,碰特征律,从②进入:先有人说怎么唱、唱给谁,再有人问原版是哪样。AI进群以后,有人一问“原版到底是哪样”,AI可能给出一个整理好的“标准词”。这一下,考据来得太快了。本书预测:有AI的群里,摇篮曲这类消息更容易走进“美→真”的考据化,大家争的是“哪一句才对”,而不是“这样唱孩子睡得香不香”。奶奶那一版里多出来的一个拖腔,可能就在“对不上标准”里被丢掉。

三种消息放在一起看,AI进群的效果不是一个方向的。对道理,它让①来得更勤;对手艺,它让数字更稳、手感更容易被当成条文;对歌,它让考据提前到场。这三条都是押注,实验里一起测。

◆五、实验怎样做

上面都是推出来的预测,没有一条已经做过。下面写一个可以照着做的设计。

群怎样找。 找三十个以上的家族群,每个群要全体成员同意参加。不同意的群不进实验,也不能悄悄把AI放进去。AI进群时要自报身份,说清楚自己是机器,不冒充任何一个家里人。老人看不清字、不想参加的,可以随时退出实验,群照常用。

分三种做法。 第一种,不放AI,照常过日子,当对照。第二种,放AI,谁问它都马上答,在群里公开答。第三种,放AI,但让它只在争论出现第一次停顿以后才开口;或者只在私聊里回答提问的人,不在群里发。第三种里的“只私聊”,对应第13章讲的那个反事实干预:拦住③的产物,不让查到的结论作为新断言再进群。本书预测,只私聊的群里,循环停在③,不回到①;如果照样回到①,第13章的后继规则(③的产物抬高特征律、再去碰自由律)有错。

消息怎样发。 每个群在同一段时间里,依次发三条消息:一条道理(比如“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这类饮食说法),一门手艺(比如一张蒸馒头的方子),一首歌(比如一段家里老人唱的摇篮曲)。三条消息都由群里本来就常转东西的人发,不由研究的人发,免得群里多出一个陌生面孔。本书预测,三条消息的回帖先后在三种做法下都保持各自的排列:道理是温情→做法→核查,手艺是核查→温情→做法,歌是做法→核查→温情;AI只改各步来得早晚和停多久,不改排列。如果放了AI以后三种排列变成了一样,那就说明AI改的不只是相持位,进入点公式要重写。

先测结构。 实验开始前,按第11章的办法给每个群测相持位: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有没有被认的权威,发言规则,退出成本。另加一项:群里有多少人说“AI说的可以信”。这一项在实验前问一次,三个月后再问一次。

再记回帖。 用第10章的回帖编码,每条回帖记两次:先记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四类之一,再记关系层的较真、各说各的、和气三类之一。比如三姨那句“宁可信其有”,第一遍记关系性回应,第二遍记各说各的。两名编码者各自独立记,科恩κ达到0.7才用。收场的话分三类记:妥协、整合、台阶值。另外记三样东西:争论收场后一个月内同一话题有没有复发;来源具名的情况,是“三姨说的”“表姐说的”,还是“AI说的”;参加讨论的家庭,一周内有没有自己说改了做法。最后一项落在现实之龙上,只记各家自己愿意说的,不上门查。

要比的几件事。 认AI的群和不认AI的群,①的次数差多少。常问AI要做法的群,③出现得早还是晚。AI马上答和停顿后答,台阶话的复发率差多少。AI说的台阶话和家里人说的,跨群带走的比例差多少。三个月后,“AI说的”在来源里占多少,有没有挤掉“三姨说的”。

不做的事。 这个实验有几件事不能做。不评判任何一个家里人转得对不对,三姨在实验里和在前言里一样,不被评判,被研究的只是群的结构和回帖的类型。不让AI替任何人说话,不让它模仿二舅或表姐的口气。不收集私聊的内容,只记私聊发生过没有。不把哪一家的饭桌拿出来比。实验结束后,群里的AI要拿走还是留下,由这个群自己商量,研究的人不出主意。做到这几条,才能说测到的是AI改了群,而不是研究的人改了群。

还有一点要先说清楚:这个实验里,AI只是群里的一个成员,不是研究的工具。研究的人不通过它去问话、去引导,它答什么,全凭群里有人问什么。要是有人想借它在群里“教育”长辈,这一条就破了,那个群的数据要剔除。

带走的话
AI进群改的是较真者和权威出口;台阶话它写得出,可给不了说话的时机和那张脸。

小账
把开头那一幕再算一遍。小姑问了一句“真的吗”,AI答得有理有据。二舅认,三姨不认,这个群对AI是半认半不认。于是本书押:真和各说各的会比以前更常顶住,①来得更勤;表姐那一步,有人会去问AI要做法,各家的说法变得整齐,③要晚些才来,来了也可能是“先问问AI”。至于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AI写得出,可它要是在大家吵得正热时递过来,这场争论一个月内多半还会翻出来。三姨的脸面,也落不到谁的名下。

怎样会错 一、如果多数被测的家族群里,AI进群以后,不管认不认它,①启动的次数和没放AI时一样,那么“AI改的是相持位”这一读法就错了。

二、如果AI马上说出的台阶话,与家里人在停顿以后说的台阶话,复发率、跨群带走的比例都没有差别,那么“台阶值靠时机与脸面,不只靠字面”这一说法撤回,台阶值退回为一种措辞。

三、如果让AI只在私聊里回答,循环照样从③回到①,并且这种局面在三分之一以上的实验群里出现,那么第13章的后继规则有错,要回去重看。

第 50 章

三位一体出版单元:一次关于传播的实验

表姐买了这本书,读到第12章,把“台阶值”三个字截了图,发进家族群,配了一句:“原来那天晚上是这么回事。”三姨回了个笑脸。二舅问:“这书有科学依据吗?”侄女说,书后面带着一个智能体,可以直接问它。小姑真去问了,问的是:“我们家群不是这样转的,怎么办?”这本书讲的是消息怎样在群里走,它自己也成了一条在群里走的消息。它会被改成什么样?

◆一、一本书也是一条消息

前面几章讲的都是别人的消息:三姨转的饮食说法,妈妈的揉面方子,奶奶的摇篮曲,AI写出来的一段话。这一章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这本书自己。

照本书的定义,传播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一路往下走,走的路上总要保住点什么。一本书从印出来那天起,也走进了这条路。有人读完讲给家里人听,有人截一句话发进群,有人在读书会上和别人争一个说法。每一步都是一个新的特征纠缠,每一步都有三属性:书里那句话说得对不对,是客体属性;读的人接着做了什么,是互动属性;读的人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是主体属性。

拿书里一句话来试。表姐截图发进群的那一句,是“台阶值是:顶住的两样都不出现,只剩第三样”。它的客体属性,是这句话说得对不对,二舅那句“有科学依据吗”问的就是这个。它的互动属性,是群里的人接着怎么做:有人回想那天晚上,有人说下回吵架留心看看。它的主体属性,是表姐发它图什么:她想替那天晚上的收场说一句公道话,也想让三姨别再为那件事心里不舒服。三张脸同时在,动一张,另两张跟着改。要是二舅追问下去,表姐为了不伤三姨,可能就改口说“书上也就是这么一说”,客体属性那张脸就松了。

所以这本书逃不出它自己讲的那一套。它在读者手里,也会碰上三条推动,也会被改写,也可能保值错位。一本讲传播的书,最好的检验场就是它自己的传播。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做成三样东西,合起来叫三位一体出版单元:一是书,就是你手里这本,供阅读;二是学习包,供照着做;三是智能体,供对话。三样分开说,各自走的是三龙里不同的一条。书走理念之龙,它是话和道理。学习包走现实之龙,它让读者动手,去给自己家群里的回帖编码,去填一张学派工作表〔待核:学习包的具体内容以出版时为准,本章按附录一、三、五设想〕。智能体走的是一条特别的路,它在理念之龙上和读者一句接一句地说话,又在自我之龙上替这本书占了一个“说话的位置”。下面一样一样看。

◆二、和书的智能体说话:一条一对一的链

小姑问智能体:“我们家群不是这样转的,怎么办?”智能体回了一段话。小姑又问了一句,它又回了一段。这就是一条信号发生序列,和家族群里的那一串回帖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只有两个人。

这条链有两个特点,都能从前面的道理推出来。

第一个特点:退出成本几乎是零。小姑不想聊了,把页面一关就走,不得罪谁,明天也不用和智能体一起吃年夜饭。第13章讲机制桥时说过,三条推动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走得通;退出成本低的地方,两律一顶住,就以离开和沉默收场,循环不启动。所以本书押:读者和智能体一对一的对话里,三条推动大多不启动。小姑说“我家不是这样”,智能体说“书里是这么写的”,这是真和各说各的顶住了。顶住以后,最常见的收场不是换一个值,而是小姑关了页面。

这个预测对这本书不太客气,可它是从书里推出来的,就得写下来。它说明一件事:光有一个会说话的智能体,一本书转不起来。要转起来,得有一个退不掉的群。

第二个特点:逻辑和数学都是接力。第5章说,数学结构是协调型信息,逻辑结构是接力型信息,两者只在群里多人讨论时才分开;在一对一的链上,两者都是接力。智能体告诉小姑“科恩κ要到0.7”,这个数只要从它那里传给小姑就算接上了,不用和别人对。所以在一对一的对话里,书里的数字和书里的因果,丢得差不多一样快。等小姑把这段话转进家族群,几个人开始讨论,数字才会比因果先丢。

还有一处要防。智能体很容易被当成权威出口。小姑问一句,它答一句,答得有条有理,小姑就说“那就听它的”。第12章说,权威出口一开,三条推动都被短路。对一本书来说,这意味着读者不再自己去想,书里的话变成了“智能体说的”〔待核:本书智能体的正式名字,以出版时为准〕。第48章讲过第108号胡志英《语言符号的智慧》里的资格授予:资格是被授予的、有条件的、可撤回的、可清点的。照这四条,本书给智能体定两条规矩。其一,它每说一个书里的说法,都标出在第几章,让读者能翻回去对,这是可清点。其二,它每说一个书里的说法,都带上那一章的“怎样会错”,告诉读者什么局面出现这个说法就该撤回,这是可撤回。一个只会说“书里是这样”的智能体,是在替书收资格;一个总提醒“书里也说了怎样会错”的智能体,是把资格交回给读者和群。

智能体自己也在改写。 智能体不光是传话的,它自己也在改写。第46章讲过,AI生成的内容擅长保美和保善:它把话说得顺口,把做法排成步骤;保真却要靠人的③,要有人去查、去对。书的智能体也是AI,这个脾气它也有。

设想小姑问它:“台阶值到底是什么意思?”它可以有两种答法。一种答法很顺:“就是吵架的时候,有人给大家一个台阶下,大家就不吵了。”读起来舒服,小姑一下就懂了,可书里最要紧的东西没了:不是随便给个台阶,而是相持的两样都不出现、只剩第三样;而且只在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的群里才这样。这一种答法,把书从保真推向了保美。

另一种答法也很顺:“下次群里吵起来,你可以试试说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就把一条讲“收场怎样发生”的道理,改成了一个教人怎么做的步骤,把书从保真推向了保善。

两种答法都不是胡说,它们都是书里的东西,只是丢了一半。这正是一条信号在一对一的链上最常见的走样:每一跳只丢一点,丢的总是条件和“怎样会错”。

本书据此押一条可以测的预测。把智能体的回答也拿来做回帖编码,像记家族群的回帖那样,记成保真、保善、保美三类。不加前面那两条规矩的智能体,回答里保美、保善两类的比例高于保真;加上“标章号、带上怎样会错”两条规矩以后,保真类的比例上升。要是加不加规矩,三类的比例都一样,就说明那两条规矩只是装饰,要另想办法。

还有一层,智能体和读者说了一长串话以后,读者再回到书里,常常带着智能体那个顺口的版本。这就像三姨的消息从家族群转进老乡群时,带走的是改写版。本书押:先问过智能体、再读那一章的读者,复述时用智能体措辞的比例高于用书里原话的比例。这条预测不说哪种措辞好,只看书被谁改了。

◆三、学习包:把书接到现实之龙上

只读不做,一本书只在理念之龙上走。读者记住几句话,过些日子,话淡了,书也就淡了。第6章讲过,只看理念之龙,会把“转移”误认作“消失”。一本书要是只在理念之龙上走,它的消失就是真消失。

学习包要做的,是把书接到现实之龙上。读者照着回帖编码手册,把自己家群里上一回争论的回帖一条一条记下来:哪条是保真,哪条是保善,哪条是保美,哪条只是表情包。记完一数,自己家群里转的是哪一圈,就清楚了。这是动手,不是动嘴;动了手,书就在现实里留下了一样东西:一张填过的表。

拿表姐来说。她翻出腊月那天晚上的聊天记录,从三姨转发那一条开始,往下一条一条记。手册要求每条记两次:先记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四类之一,再记关系层的较真、各说各的、和气三类之一。表哥的“收到”,记关系性回应。小姑的“真的吗”,记保真,因为她问的是对不对。二舅的“没科学依据”,记保真,第二遍记较真。三姨的“宁可信其有”,这一条要想一想:它不说对不对,也不说怎么做,说的是“我的说法也算数”;它没动文本,第一遍记关系性回应,第二遍记各说各的。那个抱拳表情,记关系性回应。“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改写了消息本身,记保美。记到第二天自己那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她停了一下;再往下是她补的“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只给做法、不判真假,记保善。记完一数,一天半里,保真四条,保美一条,保善七条,关系性回应九条〔示例:此处数目为设想的填写示例,不是实测〕。她这才看出来,那一圈在她自己家群里,是在做法上停得最久。

一个人记,难免记偏。所以手册要求两个人各记一遍,再对。表姐可以拉上侄女,两人各记各的,对不上的几条拿出来商量,商量不出就照手册的判例办。这一步看着麻烦,可正是它把一本书的道理,变成了读者手里能数的东西。

这张表还有一个用处:它让读者自己去碰书。书里押“家族群里,知识类消息的回帖按温情、做法、核查的先后出现”。读者翻自己家的群,可能对得上,也可能对不上。对不上的,正是书最需要的东西。学习包里应当留一个地方,让读者把对不上的记录写下来,交回来。

学习包还有一层,落在群上。一个人在家里一个人填表,退出成本还是低,填一半不想填了就放下。读书会不一样。几个人约好每周一起对表,谁没填,下一回见面要说一声;这就有了退出成本。所以本书押:同样拿到学习包,在读书会里用的人,三个月后还能说出“台阶值要两个条件”的比例,高于一个人自己用的人。这两个条件,是第12章讲的退出成本高和权威出口关着。

◆四、这本书自己保哪一种值

问到这里,就可以问那个问题了:这本书自己保的是哪一种值?

它是一本讲道理的书,是知识信号,本该保真。保真,指的是读者读完,原话可以换,道理不变。表姐给三姨讲的时候,不用说“相持两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值”,她可以说“吵到后来,那句收场话既不说谁对,也不说谁有理,说的是第三样”。话换了,道理没变,这就保住了。

可第9章讲过三保互需:保真离不开保美和保善。这本书一路用三姨、二舅、表姐、奶奶的摇篮曲、妈妈揉面,用大白话、短句子,这是保美,让道理顺口、好记、读着不累。学习包让道理一用就验,这是保善。三样合起来,书里的道理才有可能走得远。

三保互需是正面,保值错位是反面。这本书最可能出的错位有两种,都在九格里。

一种是“真→美”。读者只记住了“给个台阶”这几个顺口的字,两个条件丢了,三条判据丢了,“怎样会错”也丢了。“台阶值”成了一句好听的话,到处都能说,什么都能解释。照第5章的四格,“台阶值”三个字有了载体层,却没带上逻辑也没带上数学,最先走样的正是这一种。

另一种是“真→善”,偏方化。读者把书里的道理当成一个招数:“群里一吵,我就发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就把一条讲“收场是怎样发生的”道理,改成了一条“怎样让人闭嘴”的做法。书里押的是台阶值在什么条件下出现,没教人去造台阶。一个人拿着这句话去压别人,恰好是把关系层的相持硬按下去,复发会更多。

本书据此押两条。其一,书里带数字、带条件的说法,比如“κ达到0.7才用”“三分之一以上的群出现就撤回”“两个条件”,在读书会里讨论的人越多,数字丢得越快,条件这种因果丢得不快。其二,没有学习包、只读书的读者,三个月后,“台阶值”这个词留下来的比例最高,它的两个条件留下来的比例最低;用学习包的读者,两者的差距小一些。

◆五、一次关于传播的实验

把上面这些合起来,三位一体出版单元本身就是一次实验。它不需要另找一个家族群,读者的群就是实验场。

进入点。 这本书是知识信号,主律是特征律,碰自由律,从①进入。本书押:读者群里讨论这本书时,回帖的先后是温情、做法、核查。先是“说得真好,我家就是这样”这一类顺口的认同(保美);再是“我在家里群里试着记了一回”这一类做法(保善);最后才有人翻回书里查:“书上说要退出成本高,我们这个群退得掉,不该算。”如果读者群里的先后是反过来的,先核查、后做法、最后温情,那么这本书的轮转命题在它自己身上就不成立。

跨群。 这本书在读者之间,常常不是从书店直接进群,而是先在一个群里被说过一轮,再被带进下一个群。第13章说,跨群转发的消息,上一群推出的律覆盖信号主律。拿表姐来说:她先在护士同事的读书会里读这本书,大家争了一回,最后以一句“反正书里的例子都挺暖的”收场,这是①收场,被推出的律是幸福律,书在那个群里被改成了一个温情版。等她把书带进家族群,带进去的就是这个温情版的文本层,不带同事群里的和气。照进入点公式,它在家族群里碰上的是二舅的较真,于是从②进入,而不是从①:大家先讲的不是“这书说得暖不暖”,而是“那我们家下回怎么办”。本书押:经别的群转进来的这本书,在新群里的进入点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决定;直接从书店买来、第一次进群的,才从①进入。如果两种来路的进入点一样,跨群预测在本书身上撤回。

资格沉淀。 第36章讲过,家族群里来源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本书押:在退不掉的学员群、读书会里,书里的说法被转述到第四次,多半带着来源:“王德生那本书里说的”;在网上的公开评论区里,转到第四次,多半成了“听说有本书讲过”。如果两处的来源走向一样,资格沉淀命题在本书身上撤回。

怎样记。 只在读者自己同意的读书会和学员群里记,回帖照第10章编码,两人独立记,科恩κ达到0.7才用。智能体的对话记录,只在读者勾选同意以后,去掉姓名留下文字,用来数“读者关页面收场”的比例,和“智能体被当成权威出口”的比例。

这次实验的结果,不论对不对得上,都要写回书里。对得上的,留着;对不上的,写进下一版的“怎样会错”,或者照第42章的降格规则,把那条说法降下来。一本书被读者改写,又把改写收回来,再出一版,这也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

带走的话
一本讲传播的书自己也是一条消息;只读会走样,动手编码、进读书会,它才转得一整圈。

小账
表姐截了“台阶值”三个字发进群,是保美,书在载体层上被转了一回。二舅问“有科学依据吗”,书碰上了较真,从①进入。小姑去问智能体,问到一半关了页面,这是一对一链上退出成本太低,循环没启动。要是表姐把这一家人拉进一个读书会,每周对一张表,这本书才有机会在她们手里转一整圈:先说得好听,再拿去试,最后翻回书里查条件。查出对不上的,写回来,这本书就又保住了一回真。

怎样会错 一、如果读者群里讨论本书时,回帖先后与温情、做法、核查的次序无关,或者在多数读书会里倒着出现,那么本书的轮转命题在它自己的传播上不成立。

二、如果只读书的读者和用学习包、进读书会的读者,三个月后记住的条件一样多,那么“三保互需”与“退出成本决定循环能否启动”在本书身上都要撤回。

三、如果读者和智能体一对一的对话里,三条推动照样经常走完一整圈,那么“退出成本低则循环不启动”这条机制桥要重写。

第十编
读大事件
编序

第十编六章,用本书的办法读传播史上的大事。

第51章讲读法,用的是第321号的判词三:事件由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和当下的意义需要合出来。第52章读文字、印刷、电报,看奶奶饼干盒里的三样东西。第53章读广播与电视,看除夕夜的客厅。第54章读互联网与社交平台,家族群就此诞生。第55章读短视频与生成式AI。第56章读三场学界争论,看各是哪一律对哪一律。

读这一编,可以拿自己家的事来对:奶奶五斗柜里的手抄菜谱,除夕夜一屋子人跟着电视倒数,侄女给奶奶建的那个群。大事件离家里并不远,三条推动在灶台边转了几千年,只是换了媒介,换了退出成本。读完这六章,再回头看那条消息,会觉得它并不孤单。

这一编是“读大事件”的家。读法不是检验,只给每件事配上一条可以对的预测。

第 51 章

读法:怎样用本书读一件传播大事

奶奶八十大寿那年,家里建了这个家族群。过了几年,有一回吃饭,说起群是怎么建起来的,一桌人说出了四个版本。二舅说,是为了通知奶奶住院的事,打电话一家一家打不过来。表姐说,是为了各家互相问问孩子上学怎么安排。三姨说,是为了过年热闹,大家能一起抢红包。侄女说,是她拉的群,因为她要回学校了,想让奶奶能看到她发的照片。四个人都在场,四个版本都不假。那么,“家族群诞生”这件事,到底是一件什么事?

◆一、事件不是一块放在那里的石头

先把这桌饭上的事看清楚。

建群那天,确实发生了一件事:有人点了“发起群聊”,把二十几个人拉了进去。这一下是一块石头,放在那里,谁也搬不动。可是今天桌上的人说起“家族群是怎么来的”,说的已经不是那一下点击,而是那一下点击“是什么事”。说到这一层,就有了四个版本。

四个版本是怎么来的?各人记下的,是各人那几年在群里做的事。二舅那几年在群里主要是发通知、对时间,他记下的家族群,是一件“话传得准了”的事。表姐那几年在群里主要是跟各家交流做法,她记下的,是一件“各家能互相学”的事。三姨记下的,是一件“热闹了、和气了”的事。各人的记录,都是各人的实践留下的。

光有记录还不够。为什么那天吃饭偏偏说起这件事?因为那天桌上正在商量要不要把侄女推荐的AI助手拉进群,就是第49章讲的那件事。有人担心,有人赞成。担心的人想起建群是为了“传得准”,就说:“它要是乱说怎么办?”赞成的人想起建群是为了“热闹”,就说:“多一个能聊的,挺好。”今天要拿这件旧事来派什么用场,决定了从四个版本里先拿出哪一个来说。

所以,桌上那个“家族群诞生”,是两样东西合出来的:一样是过去各人留下的记录,一样是今天这桌人的需要。

这就是第十编要用的读法。它不是本书新立的,是第321号的判词三:

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

第321号用它来读一门学科里的奖和大事件:一项奖、一件事,今天读成什么样,由这两样合出来。读出来的结果,第321号分成四类:A加固、B改写、C同台、D纯理论〔待核:四类的判法与原文措辞,以第321号原文校对;下面的白话解释是本书暂拟〕。照字面说,A加固,是这件事让某一派原来的说法更站得住;B改写,是这件事逼着某一派改了说法;C同台,是几派各拿一份记录同时上台,谁也替不了谁;D纯理论,是只有推演,找不到实践记录可对。拿桌上那件事来试:四个人各拿一本账,谁也替不了谁,像是C同台;要是哪天翻出建群那天的聊天记录,真是为了通知奶奶住院,二舅那本账就被加固了,像是A。

叫法也在这里交代清楚,免得混。前言和第4章那句“传播学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是本书自己的判词,下文写作“本书判词”;第十编用的这一条,写作“第321号的判词三”。两样不是一回事:本书判词说的是各派从哪里出发,判词三说的是一件事怎样被读出来。

一件传播大事,比如文字、印刷、电报、广播、电视、互联网、短视频、生成式AI,放在今天来读,读出来的那个“事件”,由两个自变量决定。第一个是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传播学各派当年怎样研究它、记下了什么、没记下什么。第二个是当下的意义需要: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读它,想拿它来回答什么问题。

这和第5章那个式子是同一个写法:保持效果=F(逻辑,数学)。那里说,一句话保不保得住,不由这句话自己定,由带着它的波和场定。这里说,一件大事读成什么样,不由那件事自己定,由带着它的记录和需要定。

◆二、第一个自变量: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

为什么说“学派的实践记录”,而不是“史料”?

因为第四编已经照本书判词拆过了:传播学各派,各钉一律。钉特征律的,只看话送没送到、载体稳不稳、形式是什么;钉幸福律的,只看人图什么、什么好听;钉自由律的,只看谁在安排、人怎样协商着读。一派去研究一件大事,留下的记录就是按它所钉的那一律记的。这不是谁偏心,是它的框架里,别的问题找不到地方放,第321号把这叫“不许问”。

拿家里的事来比。二舅记家族群,只记“传得准不准”,他那本账上没有“热闹不热闹”这一栏。不是他不知道群里热闹,是他记账的那个本子上没这一格。三姨的本子上,又没有“准不准”这一格。

所以,过去学派留下的关于一件大事的记录,是单律的。读的时候,先要把每一份记录标出来:它是哪一派留下的,那一派钉的是哪一律,它当常量的是哪两律。标出来以后,就能看见每份记录缺了什么,缺的正是它当常量的那两律。

还有一层容易漏掉:记录本身也是传下来的。二舅那本“传得准”的账,不是建群那天写好的,是这些年他在饭桌上一回一回讲出来的。每讲一回,都是一次特征纠缠,都会被桌上的人接着改。头几年他说“建群以后,通知一次就到”,后来有人插一句“那回寿宴改期不也传错了”,他再讲时就成了“大事上,群里还是靠得住”。账本在传,账本也在被改。学派的记录也一样:一派的说法从原典到教科书,再到课堂上的一句话,走过了很多跳,保住的是哪一种值,要单独看。读的时候,能找到原典的就用原典,只找得到转述的,要写明是转述。

这里要守一条规矩:本书不编史料。各派当年对某件大事到底说了什么,下面几章引到时,拿不准的一律标〔待核〕。读法管的是怎样读记录,不替记录造内容。

◆三、第二个自变量:当下的意义需要

再看第二个自变量。今天为什么要读一件旧事?

吃饭那天,读“家族群诞生”是因为要不要拉AI进群。换一天,比如家里有人吵了一架、有人退了群,大家再说起建群那年,拿出来的就是另一个版本:“当初建群就是为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同一件旧事,需要一变,先说哪一段就变了。

本书不把“需要”当成个人想法。第38章讲需要的来历时说过,需要是两律相持时被推出来的。那天桌上正顶着:二舅怕AI乱说,这是较真;侄女说各人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这是各说各的。真和各说各的顶住了,谁也说不服谁,奶奶的寿宴照片还挂在墙上,谁也不会因为这个离席。这是①。照第13章,①推出的是幸福律。果然,最后收场的是三姨那一本账:“当初建群,不就是图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一个能聊的,也没什么。”这句话不判AI可靠不可靠,也不分谁说了算,说的是第三样:热闹。桌上一笑,话题就过去了。

你看,那天被翻出来、最后站住的,不是二舅的版本,也不是侄女的版本,是三姨的版本。不是因为三姨记得最准,是因为桌上那两律顶住以后,需要的是一个和气的台阶。旧事被派了这个用场,“家族群诞生”那天就被读成了一件“为了热闹”的事。今天我们读传播史,也是一样:我们这一代人在群里、在平台上,正被哪两律顶着,决定了我们要从传播史里找什么。

换一天,需要换了,站住的版本也换。要是哪天群里传了一条假的寿宴改期通知,几家人白跑了一趟,桌上顶住的就是“要说清楚”对“别伤了谁”,这是②;照第13章,②的产物是做法。那天被翻出来的,多半是表姐那一本:“当初建群,就是为了各家把事情安排好。以后改时间,发群里,再挨家打个电话。”同一件旧事,又被读成了一件“为了安排事情”的事。

这样说,不是说读史可以随便读。两个自变量是一起起作用的。需要决定先看哪一份记录,记录决定能看到什么。二舅再想证明“建群是为了传得准”,也编不出一条当年的通知来;他只能在当年的聊天记录里找。记录挡住了需要的随意,需要照亮了记录里的某一段。缺了哪一个,读出来的都不是事件。只有记录,是一堆账本;只有需要,是一句口号。

这也给读者提了个醒:本书自己对传播大事的读法,也是这样来的。本书的需要,是要看清AI时代一句没有“谁”的话怎样走。用这个需要去读印刷、读电报,读出来的东西一定带着这个需要的印子。下面几章会尽量把这个印子标出来,让读者知道哪一段是记录说的,哪一段是今天的需要照亮的。

两种读偏。 两个自变量缺一个,就会读偏,家里两种偏都常见。

一种是只翻账本。有人把当年的聊天记录全导出来,一条一条排好,说:“事实就在这里。”可是几千条记录,从哪一条读起,读到哪一条算完,他自己也说不清。最后读出来的,常常是他翻得最顺手的那一段。他以为自己没有需要,其实需要躲在“翻得顺手”里。

另一种是只喊口号。有人一开口就是“建群就是为了一家人团结”,谁拿出一条当年的通知来,他也不看。这样的读法,换哪件事都能套上,所以说了等于没说。

本书的读法,是把这两样都摆到桌面上:账本是哪几本,各钉哪一律;需要是什么,是哪两律顶出来的。都写出来,别人就能来查。

◆四、读法的三问与一张表

有了第321号的判词三,读一件传播大事就有了固定的步骤。第十编后面五章,每章都照这几步走。

第一步,摆记录。把各派关于这件事的主要说法并排摆出来,每一条标上它出自哪一派、那一派钉哪一律。拿不准的标〔待核〕。

第二步,写需要。用一两句话写明,今天读这件事是为了回答什么问题,这个问题是被哪两律相持推出来的。

第三步,问三问。这是第十编每一章都要问的:

一问,这次媒介转折,改的是哪一律?是让较真更容易了(特征律),还是让各说各的更容易了(自由律),还是让和气、好听更容易了(幸福律)?也可以问,它改的是群的哪一样结构:较真者在不在场、权威出口开不开、发言规则松不松、退出成本高不高。

二问,它改的是哪一条龙?是让话和道理走得更远(理念之龙),是让行为和物件变了(现实之龙),还是让角色、脸面、资格换了主人(自我之龙)?

三问,它改的是逻辑还是数学?是让一跳接一跳的因果更容易接力(波),还是让多人对齐同一个数更容易(场)?

拿家里的事试一遍。家族群这件“大事”,改的是哪一律?它把一家二十几口人放进了一个退不掉的地方,退出成本高了,较真的人和重和气的人第一次天天碰面,三条推动在一个小群里转了起来。改的是哪一条龙?理念之龙上,话传得快了;自我之龙上,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侄女成了“发辟谣链接的人”,这些角色是在群里长出来的。改的是逻辑还是数学?奶奶住院那回,几点去医院、几号床、带什么,这些数一发到群里,大家对的是同一条消息,数学结构比一家一家打电话时稳了。

再拿一件更小的事试一遍。早点铺老板娘以前在门口小黑板上写“今日豆浆甜”,后来她建了个老顾客群,改在群里发。这也算一次小小的媒介转折。改的是哪一律?小黑板前,路过的人看一眼就走,没人跟黑板较真;进了群,有人回“昨天的就不甜”,较真的人第一次能当场说话,特征律被抬高了,退出成本却还很低,不想看可以不看。改的是哪一条龙?理念之龙上,一句话变成了能被回帖的话;现实之龙上,有人看了群才决定拐不拐过去买;自我之龙上,老板娘从“写黑板的人”变成了“群主”,说话多了一层分量。改的是逻辑还是数学?“今天加了两勺糖”这种数,一发群里,大家对的是同一条,场稳了;“因为今天黄豆新,所以更香”这种因果,黑板上和群里都是一跳接一跳,变化不大。三问问完,这件小事读出来的样子,就比“老板娘开始用微信了”多了几刀。

第四步,写怎样会错。读出来的东西要能被没读过的记录推翻。比如本书读家族群,说它主要改的是退出成本。那么,要是翻出当年的聊天记录,发现建群以后头一年群里几乎没有争论,三条推动根本没转,这个读法就要改。

第五步,回头查。读完以后问一句:我们的读法自己是不是也钉了一律?要是读了五件大事,每件都读成“改了特征律”,那多半不是五件事都这样,是我们的本子上只有这一格。

这几步可以压成一张表,下面几章都填它:

栏目 填什么 家族群诞生的填法
记录 各派说法,标所钉之律 二舅:传得准(特征律);表姐:互相学(自由律);三姨:热闹(幸福律)
需要 今天读它为回答什么,被哪两律推出 要不要拉AI进群;较真对各说各的
改哪一律 律或群结构 退出成本高,较真与和气天天碰面
改哪条龙 理念、现实、自我 理念之龙变快;自我之龙长出角色
逻辑或数学 波或场 数字对齐变稳(场)
怎样会错 什么记录出现就改 头一年群里没有争论

◆五、读大事件不是检验

最后要说清一件事,免得读者误会。

用本书的工具去读一件已经发生的大事,读得通,不等于本书对了。事后去读,什么都容易读通。二舅要是事先就认定“建群是为了传得准”,他回头翻记录,总能翻到几条通知来证明。第13章特意把后继规则的产物类型事前编码,就是为了防这种事后叙事。读大事件,天生就是事后的。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陷阱:读的人自己就在一个群里。本书的作者和读者,都在家族群、工作群、读书会里,带着这些群里正顶着的两律来读史。读者要是发现自己读每一件事都读出“又是谁在安排”,或者都读出“大家图个热闹”,不妨先回头看看自己最常待的那个群,正被哪两律顶着。

所以,第十编的几章,是示范,不是检验。它们示范的是:用三问去读一件大事,能不能比各派原有的记录多看出一刀。本书的检验,仍然在第八编的十个命题里,都写成了预测和设计,有撤回的日期。

那么,读大事件这件事本身,能不能也给出一个可错的说法?可以给一个粗的。本书押:同一件传播大事,不同年代的人写它,重心会随当时的意义需要换,换的方向可以从当时人们正被哪两律顶着来猜;而各派留下的记录,变得慢得多。拿家里的事说,家里人每隔几年说起建群那年,先说的那一段会跟着当时家里正顶着的事变;而当年的聊天记录,一个字也不会变。如果一件大事的写法几十年来重心不随需要变,或者乱变、猜不出方向,判词三的第二个自变量就站不住。

带走的话
一件传播大事读成什么样,由过去学派的记录和今天的意义需要合出来,缺一个就读偏。

小账
再回到那桌饭。四个人说了四个版本,是四本单律的账:二舅记准,表姐记做法,三姨记热闹,侄女记照片。那天要不要拉AI进群,是今天的需要:二舅的较真顶上侄女的各说各的,桌上要一个台阶,站住的就是三姨那本“热闹”的账。可是三姨也只能说当年真有的热闹,编不出没有的;二舅也只能翻当年真有的通知。把四本账并排摆好,标上各钉哪一律,再问三问:家族群改了退出成本,改了自我之龙,让数字更好对齐。读出来的这件“家族群诞生”,就是记录和需要合出来的那一件。它比任何一个人那天说的版本都多一点,也比任何一个版本都更容易被一条旧记录推翻。

怎样会错 一、如果用三问读出来的结果,与各派原有的记录一一重合,没有多看出任何一刀,那么本书对判词三的这套用法只是给旧读法换了个名字,应照第42章的降格规则降为转写。

二、如果同一件传播大事,不同年代的写法重心不随当时的意义需要变,或者变得毫无方向,那么“当下的意义需要”这个自变量撤回。

三、如果读完第十编的几件大事,每一件都被读成改了同一律、同一条龙,那么本书的读法自己钉了一律,要回到第四编,用拆别人的刀来拆自己。

第 52 章

文字、印刷、电报

奶奶的五斗柜里,有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一本手抄的菜谱,纸都黄了,“发面:面一斤,水六两,老面一块”;一本翻卷了角的老黄历;还有一张电报纸,上面只有四个字,“父病速归”。这是奶奶年轻时收到的,她说那天夜里就去买了火车票。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正好是传播史上三次大转折留在一个家里的样子:文字、印刷、电报。上一章说,读一件传播大事,要问它改的是哪一律、哪条龙、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这一章就拿这个饼干盒来试。

◆一、嗓子的年代:三条龙缠得最紧

先想一想,没有文字的时候,一条消息怎么走。

妈妈教女儿揉面,是站在面盆边上教的。她说“揉到不粘手”,同时手按在面上,女儿看得见她的手,摸得着那团面,也知道这话是妈妈说的。话、手、人,三样东西同时在场。用本书的说法,理念之龙(话和道理)、现实之龙(行为和物件)、自我之龙(谁说的、说话算不算数)在同一个灶台边上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奶奶的摇篮曲也是这样。调子是从嗓子里出来的,嗓子停了,调子就没了。下一回再唱,是再唱一遍,不是把上一回的拿出来。第7章说过,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在嗓子的年代,这句话最好懂:每一次传,都得重新发生一次。

嗓子的年代有一个好处,也有一个难处。

好处是三条龙互相托着。话说错了,手上的面会告诉你;手上的劲不对,妈妈当场看得见。理念之龙上的错,有现实之龙帮着纠。说话的人就在眼前,自我之龙上也不用另找“谁说的”。

难处是数学最难保。“面一斤,水六两”这种数,要几个人对着同一个数核对才算保住。嗓子里出来的数,说完就散,你记六两,她记七两,没有一处可以回头去对。逻辑倒还好一些,“先放老面再加水,因为老面要先化开”,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两接上就行。所以口传的手艺,步骤常常传得下来,分量常常传成了“适量”“差不多”。这正是第5章那张四格表里道理型的样子:有因为所以,没有准数。

记住这个底子,再看文字来了以后变了什么。

◆二、文字:理念之龙离开了嗓子

文字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话离开说话的人。

奶奶那本菜谱,是她的婆婆口述、她记下来的。婆婆早不在了,菜谱还在。理念之龙第一次可以不靠嗓子走,也不靠说话的人在场走。这一下,三条龙松开了一道缝:话可以自己跑,跑到没见过这只手、没见过这个人的地方去。

问第一个问题:改的是哪一律?

本书的读法是:文字最先改的是特征律。特征律在文本层是“说得对不对”,在关系层是“较真”。嗓子的年代,较真很难,因为你说我记错了,我说你记错了,没有第三处可查。有了文字,就有了“白纸黑字”。家里分家、借钱、写欠条,为什么要落在纸上?因为纸可以回头查。较真第一次有了一个站得住的地方。

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是一个很小的例子。老板娘早上写“今日豆浆甜”,写完就去后厨忙了。她不在跟前,这句话照样对着每一个进门的人说话。有个老顾客喝了一口,说“不甜啊”,他不用跟谁吵,抬手指一指黑板就行。话一落在板上,较真就有了地方可指。可是黑板也能擦,下午老板娘擦掉重写,早上那句话就没了。小黑板是半张纸:它让话离开了嗓子,却还没让话离开这一天。

问第二个问题:改的是哪一边,逻辑还是数学?

这里有一件事,本书拿不准,摆出来:常听人说,最早的文字多半用来记账、记物、记数,而不是记故事和道理〔待核:两河流域早期泥板以账目为主的说法,须查考古学文献〕。如果这个说法站得住,那文字先救的是数学这一边。这也合本书的道理:数学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对着同一个数才算保住;嗓子里的数说完就散,最需要一张可以大家一起看的纸。逻辑是接力型信息,嗓子两两接着也还能走,它对文字的需要没有那么急。

奶奶的菜谱可以作证。上面写得最清楚的是分量:一斤、六两、一块。步骤反倒写得简单,“揉匀,醒一夜”。为什么揉匀、醒多久算一夜,本子上没有,那是婆婆站在灶台边上说的,没记下来。文字留住了场,波的一部分还留在嗓子里。

问第三个问题:改的是哪一条龙?

最明显的是理念之龙,它变长了、变远了。可是另外两条龙也跟着改了。现实之龙上,多了一样新物件:纸、本子、碑。自我之龙上,多了一样新资格:会写字的人。在很多家里,那个会记账、会写信的人,说话就比别人多一分算数。菜谱是婆婆的,可是“这是奶奶本子上写的”,到今天还是家里吵发面吵不出结果时的一句收场话。

这里要小心。有人担心文字会伤记性,说人有了字就不再用心记〔待核:通常引柏拉图《斐德若篇》中苏格拉底的话,须核原文与译文措辞〕。用本书的话说,这个担心看到的是:理念之龙一旦能自己走,嗓子那一段的再创造就少做了。少做不等于不做。女儿照着本子做馒头,照样要把“揉匀”揉出来。纸上给的是轮廓,成形还是要靠手。第8章说过,触觉的手艺最难成形,本子替不了手。

◆三、印刷:同一页,千家对齐

文字让话离开了嗓子,可是抄书很慢,每抄一遍都可能抄错。奶奶的菜谱要是让三个人各抄一本,三本里的“六两”说不定会有一本成了“八两”。手抄本还是一条接力的链,链越长,错越多。

印刷改的就是这一点:同一块版,印一千张,一千张一个样。

中国人很早就有雕版印刷,北宋又有毕昇的活字〔待核:沈括《梦溪笔谈》所记毕昇活字的年代与细节〕;欧洲十五世纪中叶有了金属活字印刷机,通常归于古腾堡〔待核:年份与归属的通行说法〕。史家怎么分功劳,不是本书的事。本书只问那三个问题。

先问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印刷最大的改变,是让数学结构可以大规模对齐。

什么叫对齐?去家长群里看一眼就知道。老师说:“翻到课本第三十七页,第二题。”全班四十个家庭,四十本书,翻开都是同一页、同一题。没有印刷,这句话说不出来。页码、题号、表格、历书上的日子,全是印刷给出来的场:成千上万的人,各在各家,对着同一个数。

奶奶那本老黄历也是这样。哪天立春,哪天宜嫁娶,全村人翻的是同一个印本,日子就对得上。场的意思,是一片人可以同时对着看。印刷把这片场从一个灶台边,铺到了一个县、一个国。

再问哪一律。印刷当然接着加强了特征律的文本层:同一个版本,谁说错了,翻开一对就知道。家长群里吵“课本上到底是怎么写的”,往往一张截图就收场。这是③推动收尾最快的样子:有数可查,核查一步到位。第13章说过,③在数学强的消息上收尾最快,印刷正是给全社会的消息配上了页码和版本。

可是印刷还抬高了另一律。书多了,人人可以自己读,不必只听一个人讲。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读的人一多,说法也就多了。有史家说,印刷让更多的人自己去读同一部经书,读出来的意思反而更分岔〔待核:印刷与欧洲宗教改革的关系,学界说法不一〕。用本书的话说:印刷让特征律的文本层更稳,同时让自由律的关系层更高。同一页纸,大家对得上字,对不上意思。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局面:字对齐了,人却散开了。本书的轮转次序在这里给出一个读法:较真和各说各的同时变强,正是①的样子。按①,接下来该推出的是保美,改写往顺口、好听的方向走。这个读法本书拿不准,只能写成一条要去查的预测:印刷普及以后,最流行的那一批印本里,歌谣、劝善文、顺口的格言是不是比以前多。这要请懂书籍史的人去数,本书不替他们下结论〔待核:须有书籍史的统计〕。

最后问哪一条龙。印刷让理念之龙第一次可以复制,而不只是传递。自我之龙也跟着变了:印在书上的名字,比抄在本上的名字更算数,“书上说的”成了一种资格。现实之龙上,一家人的书架、孩子的书包、村口的告示,全是新的物件。

有学者把印刷的这种效应叫“固定性”,意思是文本被固定下来、可以累积〔待核:爱森斯坦《作为变革动因的印刷机》中的概念与中译名〕。本书承认这一点在先。本书多出的一刀是:固定的只是文本层;关系层没有被固定,反倒更活了。

◆四、电报:间隔被压短,因为所以被砍掉

再看饼干盒里那张电报纸:父病速归。

四个字,没有一个“因为”。病了多久,什么病,严不严重,要不要带钱,全没有。奶奶说,那时候电报按字算钱,多一个字多一份钱,谁也舍不得写“因为”。

这张纸把电报这次转折的样子全写在脸上了。

先问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电报砍掉的是逻辑,留下的是数。老人们常讲,那时候发电报,日子、车次、钱数一个不能少,客气话一个不能多。“十五日到,车次某某,接站”,有数,没有为什么。连字本身都变成了数:中文电报要先把每个字换成一组数码,到了那头再换回来〔待核:中文电码的编制与使用细节〕。一条消息在线路上走的时候,是一串纯粹的数。

所以电报是一条偏科的通道:场留得住,波被砍了。照第5章的四格表,它把很多本来是道理型的消息,压成了口诀型甚至谣言型。“父病速归”保得住,是因为它短、有一个确定的动作;可它丢掉的那些因为所以,要奶奶在火车上自己去补,越补越怕。

再问哪一律。电报最大的改变,是把间隔压短了。

第321号列过一条缝隙,叫“间隔与慢”;本书第七编把它归在②里:隔三天才转,是在掂量点不点破。写信的年代,一封信走十天半月,坏消息常常是绕着说的,“家中一切尚好,唯父亲近日身体欠安”,先报平安,再说病。这是幸福律在关系层(和气)压着特征律(说真话)时的样子:真话要说,又怕吓着人,就在措辞上绕。信里有时间绕,电报没有。

电报的四个字,是把真话直接推到人面前,幸福律的文本层(好听、顺口、温情)被价钱砍得一字不剩。用本书的话说:电报压短了②需要的那段掂量的时间,也砍掉了幸福律在文本层的那一层软垫。

最后问哪一条龙。电报改的是现实之龙。一封信,读完了可以放一放;一张电报,读完了就得动。买票、请假、借钱、上车,消息一到,直接变成行为。奶奶那天夜里买火车票,是理念之龙上四个字,在现实之龙上跑出了几百里路。有学者说,电报第一次让消息走得比人和货物快,传播和运输从此分了家〔待核:凯瑞论电报一文的原意与出处〕。本书多出的一刀是:分家的是理念之龙和现实之龙的速度,可它们的纠缠反而更紧了,消息一到,身子就得跟着走。

◆五、三次转折并排看

把三次转折放在一张表里:

转折 改的是哪一律 改的是哪条龙 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 饼干盒里的证物
文字 特征律有了站脚处(白纸黑字可查) 理念之龙离开嗓子;自我之龙多了“会写字的人” 先救数学(账、分量),逻辑一部分留在嗓子里 菜谱上写清了分量,没写为什么
印刷 特征律文本层更稳,自由律关系层更高 理念之龙可以复制;“书上说的”成资格 数学大规模对齐(页码、历书、表格) 全村翻同一本黄历
电报 压短②要的间隔,砍掉幸福律文本层 现实之龙被直接拉动 留数、砍逻辑 四个字,没有“因为”

这张表要横着读,也要竖着读。横着读,是每一次转折的三个答案。竖着读,能看出一条线:三次转折都在帮数学,一次比一次帮得狠。文字让数可以记,印刷让数可以对齐,电报让消息本身变成了数。逻辑那一边,一次也没被这样帮过。它还得靠人:靠灶台边上的一句“因为”,靠信纸上绕着说的那几行。

照本书的道理,这条线有一个后果。数学强、逻辑弱的消息,是口诀型;数学弱、逻辑也弱的,是谣言型。一个只帮数学的通道,造出来的多半是口诀型的消息:好记、好对、好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也许能说明,为什么后来的谣言那么爱装作有数,“百分之百”“三天见效”。它们是在模仿这几百年里最被帮着的那一样东西。

为什么要这样读历史?上一章讲的第321号的判词三说,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文字、印刷、电报这三件事,过去读得最用心的是媒介环境那一派。他们留下的记录,是“媒介的形式改变了人”,这是他们钉住特征律、只看形式时看得见的那一段(见第19章)。本书当下的需要,是读懂三姨那个家族群。所以本书从同一堆史料里拣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每一次转折,在律、龙、逻辑数学三处各动了哪里。这不是说媒介环境派错了,是说同一件事,被两种需要读出了两张脸。读者也可以带着自己的需要来读,只要把自己的读法写成可以错的预测。

这条线也照到了今天的家族群里。三姨转来的消息,常常是一张图,上面印着大字和数字;侄女回的辟谣链接,常常是一大段讲道理的文字。前一种是几百年来被帮惯了的样子,转起来最省力;后一种要人一句一句跟着走,长辈常常看到一半就放下了。谁在群里更容易被接住,从饼干盒里就能猜出一半。

下面是三条预测,都是可以去做的设计,不是已有的发现。

其一,菜谱设计。找一批三代同堂、有手抄菜谱本的家庭,和一批只有口传、没有本子的家庭,请三代人各自说一道家常面食的做法。本书预测:有本子的家里,三代人说的分量更一致;没有本子的家里,步骤大体还在,分量各说各的。这是“文字先救数学”的检验。

其二,课本截图设计。在家长群里,比较两类争论:一类争“课本上怎么写的”,一类争“老师课上怎么说的”。本书预测:前一类多半一张截图收场,收场前很少出现温情话和“我家孩子是这么做的”;后一类要先走过温情和做法,才走到核查。这是“印刷让③收尾更快”的检验。

其三,按字计价设计。找同一批老人当年就同一件事写的信和发的电报,或者早年按条收费的短信,和不收费以后的聊天记录。本书预测:越按字算钱的通道,“因为、所以、怕你担心”这类词越少,日子、车次、钱数越全。这是“压缩先砍逻辑”的检验。

带走的话
文字、印刷、电报改的律各不相同,却一次比一次狠地帮数学,逻辑那一边一直靠嗓子和手扛着。

小账
再打开奶奶的饼干盒。菜谱本告诉我们,文字让话离开了嗓子,先留住的是“一斤六两”这样的数。老黄历告诉我们,印刷让全村对着同一个日子过,字对齐了,人的说法却多了。电报纸告诉我们,间隔一压短,“因为”先被砍掉,温情的软垫也被砍掉,四个字直接把人推上了火车。三次转折,改的律各不相同,可都在帮数学那一边。逻辑那一边,一直是嗓子和手在扛着。

怎样会错 一、若有手抄菜谱的家庭和只有口传的家庭,三代之间分量的一致程度没有差别,“文字先救数学”就错。

二、若按字计价的通道里,因果词并不比不计价的通道少,数字也并不更全,“压缩先砍逻辑”就错。

三、若可查标准文本的争论,与只凭口头说法的争论,收场时走过的路一样长,“印刷让③收尾更快”就错。

第 53 章

广播与电视

除夕夜,奶奶家的客厅挤满了人。电视开着,春晚演到一个小品。二舅说:“这个没意思,年年一个套路。”三姨说:“我觉得挺好笑的。”表哥低头看手机,小姑问:“这演员是不是去年那个?”奶奶摆摆手:“都别说了,一起看。”快到十二点,主持人开始倒数,一屋子人跟着喊“十、九、八……”,喊完了互相拜年。上一章讲的三样东西,菜谱、黄历、电报,都是一个人拿在手里看的。电视不一样,它是一屋子人一起看的,千家万户同一个时刻一起看的。这一章问:声音和画面一次给到千家万户,改的是哪一律、哪条龙、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

◆一、广播:一个声音同时进了千家万户

先说收音机。

奶奶年轻的时候,家里有一台收音机,放在柜子上,盖着一块绣花的布。中午听评书,晚上听新闻,早上听报时。她说,那时候全村人对表,都是听收音机里的报时〔待核:各地广播报时的具体格式与年代〕。

报时这件小事,正好把广播的本事说透了。

第8章说过,听觉是按时间一段段给出的,是波。一句话要从头听到尾,一首歌要一拍一拍唱下来。收音机里的评书最像波:“上回书说到……”,一环扣一环,起承转合,最后“且听下回分解”。这是逻辑,是接力型的信息,今天接着昨天,明天接着今天。

可是报时不是这样。报时说的是一个数,而且是千家万户在同一秒听到同一个数。这就是场:一片人对着同一个数,同时对齐。在广播以前,一个村子要对齐时间,得靠庙里的钟、靠太阳;广播来了以后,一个国家可以在同一秒对齐。

所以广播做了一件很妙的事:它用波的通道,给出了场的效果。声音本来是一段一段走的,可是因为大家同时听,它就成了一片。天气预报也是这样,“明天最低气温零下三度”,千家万户同一刻听见,第二天早上同一刻多穿一件衣服。

问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广播两边都帮了。评书、新闻、讲座帮的是逻辑,因为广播一句接一句,不能跳着听,人只好跟着因果走。报时、天气、价格帮的是数学,靠的是同时。这一点和电报不一样:电报只帮数学、砍了逻辑;广播的嗓子又把“因为所以”请了回来。

再问哪一律。广播最先改的是幸福律的文本层:好听、顺口、温情。广播里的嗓子是挑过的,字正腔圆,不急不慢。广播里的歌,一首唱红,全国都会唱。奶奶说,她会的很多歌,不是谁教的,是收音机里一遍遍放会的。她那首摇篮曲是她妈妈唱给她的;可她唱给孙子的歌里,有一半是从收音机里学来的。保美的通道,第一次不靠一个嗓子传一个嗓子,而是一个嗓子同时传给千万个耳朵。

广播还对齐了一样很少有人注意的东西:字音。奶奶说一口家乡话,可她的孙辈很多是跟着收音机、电视里的播音员学的标准音。一个字该怎么念,以前是一村一个念法,后来渐渐有了一个大家都对得上的念法。这是场落在载体层上:不是道理对齐,也不是数目对齐,是嗓音对齐。保美的那一层,载体层,被一个声音铺平了一大片。

这里也有代价。一首歌在村子里一个嗓子传一个嗓子的时候,每传一次都会改一点,往这个村子觉得好听的方向改。塞西尔·夏普讲民歌的延续、变异、选择〔待核:三条名目的中译措辞〕,说的就是这种改法(第42章的近邻表里列过)。收音机放的是同一个版本,千万个人跟着学,改的余地就小了。场越强,各地的变异越少。这是一条可以去查的推测:广播普及以后,同一首地方小调在各村的唱法,是不是比以前更接近〔待核:须有民歌采录的前后对照〕。

◆二、电视:一眼给出整片的场

收音机之后是电视。电视把画面也送进了家门。

第8章说,视觉一眼给出整片的场。一张脸、一间屋、一场雪,看一眼就全有了,不用像听歌那样等它一拍一拍地来。第7章还说过,人们平常所谓“传一个相同的东西”,是特征律的快速、稳定完成,视觉传播就是这样。

电视正是把这种“快速、稳定完成”送到了千家万户。新闻里放出一段洪水的画面,全国人看见的是同一条河、同一座桥。不用解释,不用讲道理,一看就“知道了”。老人常说“眼见为实”,电视让千万人在同一晚“眼见”了同一件事。

问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电视给了场,而且给得最足:画面是一整片,节目是准点的,倒计时是全国一起数的。可是逻辑在电视里吃了亏。画面是一闪而过的,不能翻回去看上一页,也不能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一个道理要讲三分钟,电视里常常只给三十秒。有学者担心电视让公共讨论变得像娱乐,论证被画面挤掉〔待核:波兹曼《娱乐至死》的原意与中译〕。用本书的话说,这个担心看到的是:电视把场推到了最强,把波压短了。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电视广告。很多人到今天还能把二三十年前的广告词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带着调子,带着节拍。可是你要问他那个东西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好,他多半说不上来。这正是四格表里的口诀型:数学强(节拍、重复、准点播出),逻辑弱(没有为什么)。载体层保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电视造口诀型消息的本事,比印刷和电报都大。

电视也帮了手艺一把,只是帮得有限。妈妈年轻时跟着电视里的做菜节目学过几道菜。收音机里讲做菜,“油热了下葱花”,油多热算热,听不出来;电视一放,锅里冒什么样的烟、葱花下去什么颜色,一眼就看见了。视觉替听觉把轮廓给足了。可是揉面那一下的劲道,电视还是给不了。妈妈说,看了十遍节目,馒头还是蒸得硬,最后是去邻居家看人家揉了一回,伸手摸了摸那团面,才明白“不粘手”是个什么手感。第8章说触觉最难成形,电视把视觉和听觉的场送到了千家万户,触觉那一段,还是要人站到人跟前。第39章说的“师傅说的”,在电视年代并没有消失,只是挪了个地方。

◆三、“电视上说的”:一个全国的权威出口

再看那条龙。

在三姨的家族群里,争论能转起来,要两个条件: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第12章讲过,权威出口不是有没有较真的人,而是有没有一个说话者的裁决被群接受。家族群里表姐是护士,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外甥是医生,长辈认他,他一开口,三条推动就被短路,争论以“听他的”收场。

广播和电视的年代,家家户户都有一个这样的外甥,就是“电视上说的”。

奶奶那一辈人说起当年家里的争论,常常是这样收场的:“报纸上登了。”“新闻里说了。”“电视上专家讲了。”一句话,全家都不再争。这不是因为大家都较真,恰恰相反,是因为有一个人人都认的声音,替大家把真假裁了。

问哪条龙。这一处改的是自我之龙。自我之龙上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说话算不算数。广电把“说话算数”这份资格,集中到了少数几个声音上:播音员、主持人、上了电视的专家。家里谁要是能说一句“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他的话就比别人多一分分量。资格沉淀在这里不落在“三姨说的”,而落在“电视说的”。

用本书的话说:广电年代是一个权威出口常开的年代。权威出口开着,三条推动就常被短路。所以那个年代的家里,关于健康、关于吃什么的争论,更多以“听电视的”收场,而不是以台阶值收场。

想一个九十年代的饭桌。小姑问:“喝醋能软化血管,是真的吗?”二舅刚要说“没科学依据”,爷爷放下筷子:“电视上那个专家讲过。”这一句一出,二舅也不说了。争论没有走过温情,没有走过做法,也没有人去查,它直接停在了一个声音上。

这样收场省事,可是有一个代价。权威出口开着的时候,群里自己长不出核查的规矩,因为用不着;大家学会的不是“转之前先查一下”,而是“看是谁说的”。等到哪一天,那个声音说错了,家里也没有一套自己纠错的办法。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后果:既然“电视上说的”就算数,就会有东西来冒充这个声音。穿白大褂在镜头前讲养生的人,未必是医生;可他借的是屏幕给的那份资格。这和谣言装作有逻辑、装作有数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它模仿的不是波和场,而是自我之龙上的那份“说话算数”。

这个读法有一个近邻要先摆出来。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讲过两级传播:媒介的信息,先到意见领袖,再由他们讲给身边的人〔待核:《人际影响》一书的年代与主要结论〕。家里也有这样的人,比如爷爷每天看完报,晚饭时讲给大家听。本书承认这一点在先。本书多出的一刀是:爷爷这个角色,不是先在的,是长出来的。哪一家里,爷爷讲的新闻常常被小姑问“真的吗”,又常常是爷爷出来说“我们家这么办”,他就越来越成为讲新闻的人。这是第35章命题三的样子:做法型的常发者,是在②里出来给做法的人。命题三只押这一型;像三姨那样靠转进来攒下资格的转进型,不在这一条里。

◆四、围着电视的幸福律

还剩一律、一条龙要说。

电视改得最深的,也许不是屏幕上的东西,是屏幕前的那一屋子人。

奶奶家的沙发是朝着电视摆的,晚饭是跟着七点的新闻吃的,一家人说话常常是“等广告的时候再说”。这是现实之龙:行为和物件。一台电视,把客厅的家具、一家人的作息都重新排了一遍。

理念之龙在这里有一个怪样子。电视里的话是单向的:屏幕说,屋里的人听,谁也不能对着屏幕回一句让全国听见。可是屋里的人并没有不说话。电视里一句话,客厅里十句话:“这个人瘦了。”“这事我们厂也有。”“他说的那个菜,咱家也这么做。”观众不能改写屏幕上的文本,就在客厅里用嗓子改写。上一章说文字让理念之龙离开了嗓子;广电又把嗓子请回来了,只不过请回到了一屋子人中间。屏幕给的是同一个版本,客厅里长出来的是一家一个版本。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个节目,在不同的家里留下的印象常常大不一样:节目是同一个场,客厅是不同的群。

这一屋子人在一起,守的是幸福律的关系层:和气。除夕夜奶奶说“都别说了,一起看”,就是在守这一律。春晚这样的节目,全家人一年一次一起看,看什么倒在其次,一起看本身就是那份和气〔待核:春节联欢晚会开办年代〕。有学者把这种全社会同时收看的大节目叫“媒介事件”〔待核:戴扬与卡茨《媒介事件》的概念与中译〕;本书在这里只看它在一家人身上落下的那一律。

可是和气一守,矛盾就来了。电视只有一台,频道只能看一个。二舅要看球,三姨要看连续剧,孩子要看动画片。各看各的,在关系层就是自由律:各说各的。各说各的,又想和睦,这是③:自由律×幸福律。

按本书的道理,③推出的是特征律,往保真走,群里长出核查和规矩。家里真是这样吗?很多人家里,遥控器之争最后收场的,不是谁让了谁,也不是“好好好,都看都看”,而是一张节目表:“七点新闻,七点半天气,八点连续剧,周六上午归孩子。”很多家还专门买一份印着节目表的小报,吵起来就翻一翻,“几点播,查一下”。

你看这张节目表:它既不判谁更该看,也不劝大家别伤和气,它给出的是一样第三的东西,几个准点、几个频道,有数可查。相持的两样,各看各的和一家和气,都没出场,只剩一个可以对的数。这是一级台阶,落在保真上。爷爷开着电视睡着,说“为了陪伴”,第16章押过,那可能是另一级台阶,落在保美上;这一条还要去查。

◆五、三个问题的答案

把这一章的三个问题,放在一张表里:

转折 改的是哪一律 改的是哪条龙 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 客厅里的样子
广播 幸福律文本层(好听的嗓子、全国会唱的歌) 自我之龙:“广播里说的”成资格 两边都帮:评书帮逻辑,报时靠同时帮数学 全村听报时对表
电视 特征律被视觉快速完成;权威出口常开;幸福律关系层在客厅里被守住 自我之龙:“电视上说的”;现实之龙:沙发、作息、遥控器 场推到最强,逻辑被压短 一家人围着看,争频道争出一张节目表

竖着读这张表,能看出广电和上一章的三次转折不一样的地方。文字、印刷、电报,是把消息交到一个人手里;广播电视,是把消息同时交给一屋子人。一屋子人在一起,三律就同时在场了:有较真的(二舅),有各说各的(三姨),有守和气的(奶奶)。三条推动本来该在客厅里转起来。可是那个年代,屏幕本身就是一个人人都认的权威出口,很多争论还没转就被它裁了。客厅里转得起来的,多是电视管不着的那些事:看哪个台,几点吃饭,谁拿遥控器。

第51章讲的第321号的判词三,在这里也照得见。过去最用心读广播的,是传递与效果那一派。广播剧《世界大战》引起听众恐慌的故事,长期被当作“媒介威力很大”的证据;后来也有人说当年的恐慌被报纸夸大了〔待核:1938年广播剧恐慌的规模与后来的再考〕。同一件事,被两种需要读出了两张脸:一种需要是证明媒介能直接打中人,一种需要是查清楚当晚到底有多少人真的跑出了家门。本书的需要是第三种:看那一晚,客厅里的人是怎样被一个声音裁了真假的。

下面是三条预测,都是设计,不是发现。

其一,口述设计。请两批老人回忆一件家里关于吃什么、怎么治病的争论:一批讲广电年代的,一批讲有了家族群以后的。本书预测:前一批的争论,以“电视上说了”“报纸上登了”收场的比例高;后一批以台阶值收场(顺口温情的话、各家做法、查准的规矩)的比例高。

其二,一台电视设计。比较家里只有一台电视的家庭,和每人一块屏幕的家庭。本书预测:一台电视的家里,争频道更常以一张时间表收场,还会有人去查节目表;每人一块屏幕的家里,争频道以各回各屋收场。后者是四条出口里的散伙:退出成本一低,③就不启动。

其三,广告词设计。请人回忆二三十年前的电视广告。本书预测:能背出广告词与调子的人,远多于能说出那件东西好在哪里、为什么好的人;越是有节拍、有数字的广告词,越背得全。

带走的话
广播电视把场推到最强、把逻辑压短,“电视上说的”成了开在每家客厅里的权威出口。

小账
再回到除夕夜的客厅。倒计时那十秒,千家万户对着同一个数,这是电视给的场。二舅说小品没意思,三姨说好笑,奶奶一句“一起看”,守住的是幸福律的和气。小姑要是问一句“电视上说的那个养生法是真的吗”,多半不用吵,“电视上专家讲的”就收场了,那是权威出口。只有遥控器的事,电视管不着,一家人吵来吵去,最后吵出一张节目表。广电改的,是场更强、逻辑更短,是权威出口开在了每一家的客厅里。

怎样会错 一、若广电年代家里的争论,以“电视上说了”收场的比例,并不比有了家族群以后高,“广电让权威出口常开”就错。

二、若只有一台电视的家庭和每人一块屏幕的家庭,争频道的收场方式没有差别,客厅里的③读法就错。

三、若人们对老广告的记忆,道理和词句记得一样牢,“电视把场推强、把逻辑压短”就错。

第 54 章

互联网与社交平台

那年春节,侄女给奶奶换了一部智能手机,装上微信,又顺手建了一个群,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奶奶对着手机按住说话:“喂,听得见吗?”一屋子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下,大家都笑。三姨当晚就往群里转了第一篇文章,标题是红色的大字。表哥回了个“收到”。几年以后,就是这个群,有了前言里那条走了三天的消息。上一章说,广电年代家家都有一块屏幕,屏幕替大家裁了真假。这一章问:当每个人都能往群里发东西,当亿万个小群同时开张,改的是哪一律、哪条龙、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

◆一、受众成了发出者

先说最常被人提起的一句话:互联网让受众成了发出者。

这句话说的是实情。广电年代,能对千家万户说话的,是少数几个声音。三姨那时候也会说话,可她的话最远只到饭桌和楼道口。有了网,三姨也能发,也能转,她转的东西能在一个晚上走过几十个群。拉斯韦尔那条链上的第一环,“谁”,本来只有少数人站得上去,现在人人都能站〔待核:五问的原话措辞,见第4章〕。

中国接入国际互联网,通常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事〔待核:接入年份与标志事件〕。早些年上网的人多是年轻人,在论坛里发帖、回帖,一层楼一层楼往下盖。后来有了即时通讯的群,再后来有了手机上的群聊〔待核:主要即时通讯软件与群聊功能的上线年代〕。父母一辈大批用上智能手机、进了家族群,又是更晚几年的事〔待核:须查网民年龄结构的统计〕。年份交给懂行的人去核,本书只问那三个问题。

可是在问之前,要先把“受众成了发出者”这句话放到第51章讲的第321号的判词三下面照一照。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受众成了发出者”是谁的读法?是传递与效果那一派的读法。他们的链条从“谁”开始,所以他们最先看到的,是“谁”变多了。扩散与网络那一派又加了一句“去中心化”,他们看的是节点和连线,所以最先看到的是连线变密了。这两句都没错,只是它们读出来的,是各自那一律看得见的那一段。

“受众成了发出者”这句话,还漏掉了一样东西。表哥回的那个“收到”,也是一次发出。广电年代,屏幕前的人回什么,屏幕听不见,也没有人记;到了群里,一个“收到”、一个抱拳的表情,都和三姨的文章排在同一列,人人看得见。第10章把这类回帖叫关系性回应:它不动文本,可它压低争的强度,给下一句改写让出地方。以前的受众也会回应,只是回应散在客厅里;现在每一个回应都成了群里的一条消息,会被下一个人接着回。所以不只是“谁”变多了,“回”也变成了“发”。一条链变成了一张网,网上每一个结,都是一次接续。

再说转发的人。三姨为什么转?只看内容,会以为是那条消息吓人、有用。第33章的命题一说,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三姨在这个群里站在什么位置,她就处在哪一种两律相持里。同一篇文章,三姨在家族群里转,在单位群里一个字不提,因为单位群只许回“收到”,她在那里没有位置可站。“受众成了发出者”是一句对“谁”的描写;位置这一刀,问的是“谁”站在哪里。

本书当下的需要,是读懂三姨那个群。从这个需要出发,最要紧的不是“发的人多了”,而是另一件事:三律第一次在亿万个小群里同时在场,而且没有一个声音能替它们裁决。

◆二、退得掉的大网,退不掉的小群

互联网刚来的时候,人们最常去的地方,是陌生人的地方:论坛、聊天室、大群。

在陌生人的论坛里吵架,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说“这两种东西不能一起吃”,另一个人说“没科学依据”,吵两句,一方不回了,或者干脆不来了。换个帖子,换个论坛,谁也不认识谁,明天也不用一起吃年夜饭。第12、13章讲过机制桥:三条推动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走得通。陌生人的地方,退出成本低,两律一顶住,常见的收场是四条出口里的散伙:不说了,退了,拉黑了。这时候只见消息流失,不见改写方向。

家族群不一样。

家族群是网上的,可它连着的是网下的一家人。你在群里跟三姨吵翻了,过年还要坐一张桌子;你退了群,奶奶会打电话来问“你怎么不在群里了”。退出成本,一下子回到了和饭桌一样高。

再看权威出口。广电年代,客厅里有一块屏幕,“电视上说的”人人都认。到了家族群里,这块屏幕碎了。三姨转来的是一个公众号的文章,侄女回的是另一个网站的辟谣,二舅贴的是一段视频里的专家,三家各有出处,谁也不比谁更算数。外甥是医生,长辈认他,可他不常在群里说话;他一说话,争论就停,他不说,就没有人能替大家裁。

所以互联网带来的,是一个很少见的组合:退出成本像饭桌一样高,权威出口却比广电年代关得更严。这两个条件,正是第12章说的三条推动能启动的条件。前三条出口里,散伙和交权威裁决在家族群里被堵住,接着争也争不出结果,剩下的只有换一个值。

这就是本书对互联网这次转折的第一个回答:它改的不只是哪一律,它改的是三律相持的出口。它关上了一个全国的权威出口,又在网上重建了亿万个退不掉的小群。

◆三、三条推动第一次在亿万小群里同时运转

上一章的客厅里,三律也是同时在场的:有较真的二舅,有各说各的三姨,有守和气的奶奶。可是客厅里转得起来的,多是电视管不着的小事;真假的事,常常被一句“电视上说了”裁掉。

家族群里,这一句不灵了。于是前言里那三天,才真正转了一整圈。

头一天晚上,二舅“没科学依据”,三姨“宁可信其有”,较真碰上各说各的,这是①,先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收场的是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不判真假,也不说该怎么吃,落在保美。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较真碰上和气,这是②,她先说了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收场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只给做法,落在保善。第三天,做法越说越多,各说各的又想和睦,这是③,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群里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落在保真。

这一圈,不是互联网发明的。灶台边、饭桌上、亲戚聚会时,它一直都在转。互联网做的,是三件以前没有过的事。

第一,它让这一圈在亿万个小群里同时转。以前一个家族一年聚几次,一次争一个话题;现在一个家族群一天几十条消息,每一条都可能起一圈。三条推动从偶尔发生,变成了天天发生。

第二,它让一条消息在一个晚上走过很多个群。三姨在家族群里,也在老乡群、广场舞群、小区群里。第321号列过一条缝隙叫“一人多群”。前言里那条消息,第二天在老乡群里换了措辞:在家族群里被①改成了顺口话,进了老乡群,三姨转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带过去的是改写版的文本,不带家族群的和气。按本书的进入点公式,它在老乡群里碰上的是较真,从②进入,而不是从①。以前一条消息从一个家走到另一个家,要等走亲戚;现在一个晚上,跨群的位移就做完了好几次。

第三,它把这一圈记了下来。广电年代,客厅里的话说完就散,和嗓子的年代一样。家族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包、每一次撤回,都留在聊天记录里,可以往上翻。理念之龙第一次有了一个随身的记性。这件事对本书特别要紧:第10章的回帖编码,要有一条条回帖可数;第13章的转移矩阵,要有前后两个时间窗可比。没有聊天记录,本书的预测只能是空话。互联网让三条推动第一次可以被一条一条数出来。

记性还带来一个副作用:③的产物可以被钉住。前言里第三天那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后来被侄女设成了群公告,置顶在最上面。嗓子年代的规矩,要靠长辈一遍遍念叨;客厅里的节目表,要靠一张小报压在茶几上;家族群的规矩,一置顶就天天挂在每个人眼前。按第13章的后继规则,③的产物是一个新的断言,被推出的律是特征律,它在关系层抬高较真;后继碰撞是较真去碰各说各的,回到①。置顶的公告,等于让这个断言一直留在群里。本书由此推出一条小预测:设了“先查再转”公告的家族群,此后关于转发规矩本身的争论(“这个也要查吗”“官网就一定对吗”)反而会多起来。这正是③回到①的样子,不是规矩失灵。当然,数之前要先得到群里每个人的同意,名字要隐去,这是做这件事的底线。

◆四、三个问题的答案

现在可以回答那三个问题了。

问哪一律。自由律在关系层被抬到了最高:人人能说,各说各的,而且说的东西都留在群里,抹不掉。特征律也在场:侄女的链接、二舅的视频,较真的人比以前好找证据;可是证据太多,谁的证据都不能一锤定音,权威出口反而关严了。幸福律被家族群的退出成本托着:大家不能散,只能和气。三律都在,又没有裁判,这是本书见过的最适合三条推动转起来的环境。

问哪条龙。理念之龙有了记性,这是上一节说的。自我之龙第一次被摆到了明处:头像、昵称、群主、谁发的消息谁回得多,人人看得见。资格沉淀在家族群里因此走得更快、更具名。“三姨说的”以前是饭桌上的一句话,现在是群里一个带头像的名字,谁转的、转了几次,往上一翻就有。本书在第36章押的那个方向,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才看得清。现实之龙呢?它还在网下。餐桌上两样菜还同不同盘,群里看不见。平台上看得见的,只是现实之龙留在网上的一点痕迹:点了什么,看了多久,转了几次。第22章说平台与计算那一派看的是现实痕迹,就是这个意思。痕迹不是龙本身,它只是龙尾巴扫过的地方。

问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这一处最有意思。

网上有两种东西争着被转。一种是三姨转来的图:大字,红色,“百分之百”“千万不能”。一种是侄女发的链接:一大段文字,有为什么,有出处,要一句一句往下读。前一种是口诀型的样子,后一种是道理型的样子。第52章说过,几百年的媒介转折一直在帮数学那一边;第53章说,电视把场推到了最强。家族群接过来的,正是这一路被帮惯了的长辈的眼睛:图一眼就看完了,长文看一半就放下了。

家族群里还有第三种东西:语音。奶奶不会打字,她发语音,一条六十秒,从“我跟你们说”讲到“你们自己注意”。语音是嗓子,是波:一句接一句,有因为所以,不能跳着听。第19章预测过,同一个微信群里,语音和图片表格在不同的群里保持得不一样久:家族群里语音更久,工作群里表格更久。在互联网这次转折里,这条预测有了更大的意思。几百年来媒介一路帮数学,到了家族群,嗓子又回来了,而且回到了逻辑最需要的地方:一家人之间,两两接着的那条接力链。

还有一样新东西,是网上的数字:点赞数、转发数、阅读量,“阅读十万加”〔待核:公众号阅读数的显示规则与年代〕。这些数也是场,千万人对着同一个数,一看就对齐了。可它是一片奇怪的场:它数的不是消息里的东西,是消息外面的人。“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可以去称,“十万人看过”称不出这两样菜到底能不能一起吃。它借的是数学的样子,管的却是自我之龙上的资格:这么多人看过,总该有点道理。这和谣言里的“百分之百”是一路的,都是在模仿场来求保持。

把三问放进一张表:

网上的地方 改的是哪一律 改的是哪条龙 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
陌生人论坛、大群 自由律抬高,退出成本低,两律一顶住多以散伙收场 理念之龙变长,自我之龙多是匿名 长帖接力帮逻辑,楼层回帖也是一跳接一跳
家族群 三律同时在场,权威出口关严,三条推动天天转 理念之龙有了记性;自我之龙摆到明处,资格具名沉淀;现实之龙留在网下 图片大字(口诀型)好转,长文链接(道理型)难转
平台计数 不改群里的律,给消息披上“很多人看过”的资格 只记现实之龙的痕迹 一片数人的场,不数事

◆五、三条预测

下面三条,都是可以去做的设计,不是已有的发现。

其一,大群小群设计。把同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的消息,分别放进几个家族群和几个陌生人大群(事先取得同意),各跟一周。本书预测:家族群里,第四跳的版本朝某一个第三值改写,方向可以从群的相持位事先猜到;陌生人大群里,消息多半没人接,或者吵两句就没人说话了,只见流失,不见改写的方向。若陌生人大群里也出现了同样稳定的改写方向,第12、13章的机制桥就错,互联网这一章的读法也跟着错。

其二,十万加设计。同一篇文章做两张截图,一张带“阅读十万加”,一张不带,分别发进条件相近的家族群。本书预测:带数字的那张,第一跳的较真回帖更少,来源说成“网上都这么说”“这么多人看过”的更多;可是它走到核查的那一步,并不比不带数字的更快,因为这个数没法拿来查消息本身。若带数字的那张像带了真数学一样,核查收尾明显更快,本书“数人的场”这个读法就错。

其三,广电与家族群对照设计。请同一批长辈,回忆广电年代家里的一次健康争论,再从他们现在的家族群里找一次相近话题的争论(取得同意,隐去姓名),两相对照。本书预测:广电年代的那次,多以“电视上说了”收场;家族群里的那次,多以台阶值收场,而且三条推动走完一圈的比例明显高。若两次的收场方式没有差别,“互联网关上了全国的权威出口”这句话就错。

带走的话
互联网改的是三律相持的出口:关上全国的权威出口,又在亿万退不掉的小群里让三条推动天天转。

小账
再回到那个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奶奶的第一声“听得见吗”,是受众成了发出者;可这件事本身不新,新的是她发进的这个群退不掉,而群里又没有一块人人都认的屏幕。三姨的图、侄女的链接、二舅的视频,三家各有出处,谁也裁不了谁,大家又不能散,只好一级一级找台阶:先是一句顺口话,再是各家做法,再是查个准。这一圈在灶台边转了几千年,现在在亿万个小群里同时转,而且第一次被记了下来。互联网改的,是三律相持的出口;改的龙,是让理念之龙有了记性、让自我之龙摆到了明处;改的那一边,是给数学之外又添了一片只数人、不数事的场。

怎样会错 一、若陌生人大群与家族群里,同一条消息的改写方向一样稳定,“退出成本决定三条推动能否启动”这一读法就错。

二、若家族群里的争论,与广电年代家里的争论,以权威裁决收场的比例差不多,“互联网关上了全国的权威出口”就错。

三、若带“很多人看过”字样的消息,在核查上的收尾和带真数字的消息一样快,“数人的场不等于数事的场”就错。

第 55 章

短视频与生成式AI

表哥晚饭后刷手机,刷到一条一分钟的短视频。画面上两样菜并排放着,中间画了一个红叉,配乐一声比一声紧,字幕跳出来:“百分之百中毒!看到的赶紧转给家人!”表哥一个字没加,直接转进了家族群。过了两天,小姑又往群里贴了一段话,说是“问AI问出来的”,开头是“温馨提示”,下面一二三四列得整整齐齐,读着很顺,可谁也说不出这话是谁说的。同一件老事,换了两种新样子进群。这一章要问:短视频和生成式AI这两次转折,到底改了什么?

◆一、读法:这次转折改的是什么

第十编的读法,第51章已经立好: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读一次媒介转折,不是数它新在哪里,而是问三件事:它改的是哪一律,改的是哪一条龙,改的是逻辑那一边还是数学那一边。

先说“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短视频一出来,扩散与网络那一派数的是播放量、转发量,看一颗粒子走了多远;平台与计算传播那一派数的是停留、点击、完播,看算法替人选得准不准。这些记录都是真的,可它们都只记了一条龙上的痕迹。再说“当下的意义需要”。家里人今天要的,不是知道这条视频播了多少遍,而是知道该信谁、该怎么吃、群里还吵不吵。记录和需要对不上的地方,就是这一章要下刀的地方。

拿第54章的结论接着往下算。互联网让受众成了发出者,家族群诞生,三条推动第一次在亿万小群里同时运转。到了短视频和生成式AI,群还是那个群,二舅还在,表姐还在,退出成本一点没降。变的是消息进群时的样子:一种是做好了的惊吓,一种是没有主人的顺话。下面分开说。

◆二、短视频:惊悚型保美上了流水线

第36章讲过,保美分两型。抚慰型是温情、图个安心,多半是①在亲密群里推出来的;惊悚型是吓人、顺口,多半是信号从公众号、营销号进群时带来的入口形态。短视频没有发明惊悚型,它做的是把惊悚型放上流水线。

为什么说是流水线?看那条一分钟的视频身上带了什么。画面一眼给出两样菜和一个红叉,这是视觉的场,第8章说过,视觉最快,一眼就成形。配乐一声紧过一声,有节拍,这是听觉的波,也带着数学,节拍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对齐的比例。字幕上有“百分之百”,有“三个信号”,有倒计时,这是假数学。旁白说“因为两样东西会相克”,这是假逻辑。第5章说谣言常常装作有逻辑、装作有数,是在模仿波和场来求保持。从前营销号写一篇吓人的文章,要靠一个人的笔头去模仿;现在一个剪辑模板,把画面、节拍、数字、红叉一次配齐,谁都能做,做起来几乎不费工夫。

所以这次转折头一样改的,是幸福律的文本层。幸福律在文本层是“好听、顺口、温情”,短视频把其中“顺口”那一半做到了极致,把“温情”那一半换成了“抓人”。改的龙是理念之龙,可它还顺手拉上了现实之龙:画面里那两盘菜,是实打实的物件,比一句话更像证据。改的是数学那一边:节拍、数字、倒计时都强了,逻辑那一边反而更弱,一分钟里放不下“为什么”。

这里有一件容易看漏的事。三姨从前转一段文字,可以顺手改两个字;表哥转一条视频,改不了视频本身。视频的载体层锁死了。那群里的改写去了哪里?去了配文和回帖。小姑在视频下面回一句“吓死人,以后分开吃”,这是改写落在了做法上;表姐回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还是那句老话。也就是说,三条推动照样在走,只是走的地方从消息本身挪到了消息的旁边。

拿那条视频在家族群里走一遍。视频进群的当晚,奶奶看了心里发慌,打电话问三姨是不是真的。二舅在群里回:“又是这种视频,没科学依据。”三姨回:“宁可信其有,又不费事。”两个人顶住了,这是①。顶了一阵,有人发了个抱拳,接着妈妈在视频下面打了一行字:“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你看这行字,它不判那条视频真假,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不分二舅和三姨谁对,也不提和气,它把视频带来的那份惊吓,换成了一句顺口的话。没人说三姨错,她的脸面也就保住了。视频还是那条视频,红叉还在,配乐还在;可群里流传开的,已经是那行字。后来三姨把视频转到老乡群,下面带的配文正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惊悚型进了门,被①改写成了抚慰型,改写落在了配文上。

由此有一条预测。同一条吓人的视频进入两类群:在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视频本身改不动,但三周以内,群里流行的配文和转述会从惊悚转向抚慰(“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一类),或转向做法;在陌生人群里,配文和转述停在惊悚型,甚至越加越吓人。这条预测是第36章和希思等人“情绪选择”那场对撞在短视频上的翻版:希思一派预测恐惧、厌恶的版本处处胜出,本书预测只在陌生人渠道里胜出。短视频把惊悚型的供应量大大抬高,正好是一次加压的检验。要是供应一多,家族群里的配文也普遍停在惊悚型,不再被①改写成抚慰型,那么本书关于抚慰型与惊悚型的分法,就要承认被供应量压垮了。

再补一句间隔。第44章讲过,推荐算法把间隔压缩了,而间隔正是②里“掂量点不点破”的时间。短视频把这件事推到了头:刷到即转,不用打一个字。表哥转那条视频,从看到到转出去,可能不到一分钟;妈妈那条是三姨私下转给她的,她隔了两天,才加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前一种转法,②来不及启动;后一种,②已经走完了一步。

◆三、没有“谁”的一句话

再看小姑贴的那段“温馨提示”。

第43章说过,生成式AI让链条第一环失效:谁说的?没有谁。这里从事件的角度再读一遍。这次转折改的,是理念之龙上一样过去从不缺的东西:来源。从前一句话再没头没尾,背后总有一个人,哪怕是“听说”。现在,一段话可以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过。

没有人说过,它保哪一种值?看它的样子。那段话一二三四,步骤齐全,“因为……所以……”接得很顺,这是逻辑的样子;“建议间隔两小时”,带着一个数,这是数学的样子。可是那个“两小时”从哪里来,那几个“因为”有没有人核过,读的人看不出来。第46章说,AI擅长保美(顺口)与保善(步骤),保真要靠人的③。放到逻辑×数学的四格里看,从前谣言的假逻辑、假数学,要靠人去编,编得很粗,“相克”两个字就算一个因为;现在,像样的因为所以、像样的数,几乎不要成本。短视频把假数学上了流水线,生成式AI把假逻辑上了流水线。

这就引出一个可以押的问题:这样一段话,看着像定理型,有因为、有数,它在人传人的链上到底能保几跳?本书押:它保得住的是一二三四的格式和那个“两小时”,也就是载体层;那几个“因为”会先丢。转到第三四跳,群里留下的多半是“AI说隔两小时”,为什么隔两小时,没人说得上来。也就是说,它走的路更像口诀型,而不是定理型。理由在第5章:逻辑要真有一跳接一跳的接续,下一个人才接得上;样子上的因为所以,下一个人讲不出来,就接不上。检验办法也简单:把同一段AI生成的话和一段由人写的、因果真能讲通的话,各放进几条家族群的转述链,数一数第四跳时各自还剩几个“因为”。要是两者剩下的一样多,那就说明逻辑只要有个样子就够了,本书“波要真接得上”的说法要收回。

那资格落在谁身上?第48章讲资格授予,第36章讲资格沉淀:内容消失、来源留下,家族群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越传越匿名。AI那段话进了家族群,来源本来是空的。本书预测,这个空位不会一直空着。在家族群里,它很快被贴回一个人身上:不是“AI说的”,而是“小姑说的”,因为是小姑贴进来的,小姑在群里有脸面,有座位。在陌生人群里,它会落成“AI说的”“网上说的”,越传越匿名。也就是说,资格沉淀的方向不因为来源是AI而改变,只是换了一个起点。这条预测是可以数的:同一段AI生成的话,在家族群和陌生人群里各转四跳,记下每一跳的转述里来源怎么写。要是家族群里也一路写成“AI说的”,没有落回到转发的人身上,那么资格沉淀“随退出成本翻转”的说法,在AI内容上就不成立。

换一个群看同一件事。老师家长群里,孩子换季爱咳嗽,一位家长贴了一段AI写的“咳嗽护理五步”,第一步多喝温水,第二步屋里加湿,后面几步也排得整整齐齐。另一位家长问:“这是哪位医生说的?”贴的家长答:“我问AI问的。”群里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老师回了一句:“孩子咳得厉害还是要去医院看。”这个群里权威出口开着,老师的话大家认,争论没起来,那段“五步”也就停在了那里。可要是同一段话进了家族群,情形就不同:它是小姑贴的,大家看的不是“AI说的”,而是“她家孩子就是这么好的”。一段没有主人的话,在权威出口开着的群里被晾着,在退不掉、又没人说了算的群里,被很快认领。

这里还有一条龙要看。小姑贴了那段话以后,家里人开始问她:“你再问问AI,那个还能不能吃?”小姑成了群里“会问AI的人”。这是自我之龙上长出来的一个新角色,和三姨“管健康的人”是同一类东西。AI本身不坐在群里,它说的话却给群里的某个人加了座位。辟谣机器人能不能管住这条龙,第47章问过;这里只记一个落点:AI的话进了亲密群,资格不落在AI身上,落在递话的人身上。

◆四、台阶值会不会被算法预制

最后一个问题,最要紧。

台阶值是本书的主名:两律相持,收场的那句话里,相持的两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值。腊月那天晚上的“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是群里有人在第一次停顿之后,自己说出来的。现在,手机输入法会推荐回复,表情包库里有现成的“和为贵”,有人吵到一半,私下去问AI:“家里人为这事吵起来了,我该怎么劝?”AI给出一句很得体的话,他复制进群。收场的话可以买到现成的了。

预制的台阶,还是不是台阶值?本书的回答分两层,两层都可以检验。

第一层,看它落在哪一个第三值上。第12章讲过,相持的两律定了,剩下的第三值也就定了。①是较真对各说各的,第三值是幸福律,一句顺口的话正好接得住;②是较真对和气,第三值是自由律,接得住的是做法,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③是各说各的对和气,第三值是特征律,接得住的是查准的结论。可是现成的劝和句子,绝大多数是和气类的:“家和万事兴”“都是为大家好”“别吵了别吵了”。它们在①里是台阶;放到②里,它们恰恰是相持的一方,是“怕伤和气”那一边在说话。较真的人听了只会觉得“又拿和气压我”。想一个②的场面。侄女在群里说,那条视频她查过,纯属瞎编;可三姨刚为这条视频挨过二舅一顿说,侄女这话一出,三姨的脸更挂不住了。真话要说,又怕伤和气,这是较真对和气。这时有人复制来一句“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侄女心里不服:“我说的是对不对,谁跟你说和不和了?”三姨心里也不舒服:这句话像是在替她圆场,可越圆越显得她转错了。架是停了,可两个人都憋着。要是那时候说话的是表姐,她说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真假不判,和气也不提,落在做法上,两个人都有台阶下。前一种收场,过些日子换一条视频就会再吵;后一种,这一页多半就翻过去了。

所以本书预测:在②的相持里,用了预制劝和句收场的争论,一个月内同一话题复发的比例,高于由群里有人自己说出做法来收场的争论。第12章说过,复发率是台阶值的三条判据之一,这里正好拿来用。

第二层,看它改没改消息本身。第12章讲过,台阶值是一次跨层位移:关系层的相持还在,文本层先换了值,改写过的版本会被带到下一个群。现成的劝和句大多只修关系,不碰原消息。“别吵了,和为贵”跟那两样菜没有关系,它被转走时,原来那条吓人的视频还在群里,原封不动。按第10章的编码规矩,这类回帖不改字面,记“关系性回应”,不记保美。由此有第二条预测:用预制劝和句收场以后一周内,跨群转出去的仍以原版为主;由群里有人自己改写收场的,跨群转出去的含改写版的比例更高。要是两种收场方式在跨群转发上没有差别,那就说明台阶值本来就只是一句好话,不是什么跨层位移,本书要把它降为“换话题”的一种。

这两层合起来,给出一个不太舒服的推断:算法给的台阶越方便,群里自己长出台阶的机会越少。台阶值本来是群在前三条出口都堵住时,自己憋出来的一句话;现在第四条出口有人提前铺好了,可铺的多半是同一种砖。一个家族群里,要是吵架总靠复制来的“和为贵”收场,本书预测它会在②上反复复发,做法类的回帖长不起来,③也就推不出来,“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会来得更晚。这不是说AI有坏心,而是说一句不知道群里哪两律在相持的话,只能押中三分之一的局面。

反过来也有一个设计。要是有一种助手,能先看群里顶住的是哪两样,再给出落在第三值上的话,比如在②的相持里不劝和,而是提一句“各家是怎么做的,说来听听”,那么本书预测,它带来的收场,复发率应当接近群里自己说出台阶的那一类。第49章会把这件事放进一个家族群的AI实验里去做。

◆五、这次转折改了什么:一张账

把两次转折并排记下来。

转折 改的是哪一律 改的是哪条龙 逻辑还是数学 本书押的预测
短视频 幸福律的文本层:惊悚型保美上了流水线;另外压缩了②的间隔 理念之龙加速,并用画面拉上现实之龙的物件 数学一边加强(画面、节拍、数字),逻辑一边变弱 家族群里配文由惊悚转抚慰或做法,陌生人群里停在惊悚
生成式AI 不直接改哪一律,改的是来源:链条第一环空了 理念之龙上的“谁”空了,自我之龙上长出“会问AI的人” 逻辑一边的样子变得几乎不要成本 家族群里来源落回转发人,陌生人群里落成“AI说的”
预制台阶 用幸福律的关系层冒充第三值 只修关系,不改理念之龙上的原消息 不涉及 ②里复发率更高,跨群仍带原版

这张账要倒过来读才见分量。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记的是播放量、完播率、生成量,全在一条龙上;当下的意义需要,问的却是信谁、怎么吃、还吵不吵,分在三条龙上。这两次转折看着是技术的事,按本书的读法,它们改的是消息进群时的入口形态和来源,群里的三条推动、四条出口、退出成本一样没改。所以本书敢押:转折再大,只要家族群还退不掉,价值轮转的方向不会倒过来。

带走的话
短视频把惊悚型上了流水线,AI让来源空了位;群里的推动没改,预制的劝和句给不了台阶值。

小账
再看表哥那条视频。它进群时是惊悚型的,画面、节拍、“百分之百”都是流水线配好的;视频本身改不动,可当晚群里的配文就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三姨的脸面保住了,转进老乡群的也是这句改写过的话。小姑贴的那段“温馨提示”,没有人说过,到第三跳已经成了“小姑说的”。有人吵起来时复制了一句“和为贵”,架停了,那条视频却原样被转了出去,一个月后群里又为它吵了一回。三件事各落在一条龙上,各押着一条可以数的预测。

怎样会错 一、如果惊悚型短视频大量进群以后,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配文和转述也普遍停在惊悚型,不再被改写成抚慰型或做法,本章关于“流水线只改入口、不改群内推动”的读法错。

二、如果AI生成的话在家族群里转了几跳,来源一路写作“AI说的”,没有落回转发的人身上,资格沉淀“随退出成本翻转”的说法在AI内容上撤回。

三、如果用预制劝和句收场的争论,复发率和跨群转发的版本,与群里自己说出台阶的争论没有差别,本章关于“台阶值不能被算法预制”的说法错。

第 56 章

三场学界争论

侄女放寒假回家,年夜饭桌上说起她这学期上的传播学课。她说老师讲了三场吵了几十年的架:媒介的效果到底大不大,技术是不是决定一切,算法是不是把人关进了茧房。二舅听了说:“这有什么好吵的,拿数据出来看看不就完了。”三姨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嘛。”表姐笑着说:“吵归吵,日子照样过。”侄女愣了一下,说:“舅,你们三个人刚才那几句话,跟我们老师讲的那三派人,说得差不多。”这一章就拿这三场架,做全书最后一次练习。

◆一、读法:学界的争论也是一次相持

第十编每章问三件事:这次转折改的是哪一律,哪一条龙,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读一场学界争论,要换一个问法:吵架的两边,各钉的是哪一律?顶住的是哪两律?它最后收在了四条出口的哪一条上?

第321号的判词三说,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一场争论也是一件事。“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是两边各自做过的研究、写下的书;“当下的意义需要”,是今天的人为什么又把这场架翻出来。三场争论,今天都被AI重新点着了:AI写的话会不会很有效果,这是效果之争;AI会不会改变人类,这是技术决定论之争;推荐算法会不会让人越看越窄,这是茧房之争。

先说一件要紧的事。三条推动,本书只在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的群里押。学界是不是这样的群?一半是。一个学者很难退出自己的学科,这一点像家族群;可是他可以去另一本刊物发文章,带学生另立一摊,这又是散伙。学界也有权威出口,但很少有一个人的裁决被两边都接受。所以学界的争论,三条推动常常只走一级:推出一个第三样东西,然后就停下,不再往下一圈轮转;停的样子是散伙,也就是第4章讲的锁定:各派在各自的刊物里,越写越顺。下面读三场争论,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对学术史的裁定;凡年份、书名、原话,书里都标了〔待核〕。

◆二、效果强弱之争:较真对和气

先说最老的一场。

通行的教科书讲法是这样的:早年有一种看法,认为大众媒介像子弹、像打针,打到谁谁就中,后人管它叫“魔弹论”〔待核:“魔弹论”“皮下注射论”多被认为是后人追加的标签,早年是否真有人这样主张,学界有争议〕。后来拉扎斯菲尔德等人做选举调查,发现媒介很难直接改人的主意,人们更多是听身边熟人的〔待核:伊利县选举研究的年份与《人民的选择》的出版信息〕;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由此讲出两级传播,意见领袖把媒介的话转给身边的人〔待核:《人际影响》的年份〕。克拉珀把这一路结论总结成“有限效果”〔待核:克拉珀《大众传播的效果》的年份与原表述〕。再往后,又有人说效果其实很强,只是不在改主意,而在定议题、在让人不敢开口〔待核:议程设置研究与诺依曼“回归强大效果”的出处〕。强、弱、又强,吵了几十年。

用本书的格子读。效果派钉的是特征律:话送到了没有,送到的是不是原话,人信没信。这是第14章说的“送达”。有限效果那一路发现的东西,是两样被当成常量的律冒了出来:人们听熟人的,熟人之间要和气,这是幸福律;人们挑着看、各信各的,这是自由律。本书取熟人这一条来读,因为它最像家族群。所以这场架,在本书看来,主要是较真对和气:媒介要把一句真话送到,熟人圈子却有自己的和气要顾。

较真对和气,是②。②推出的是自由律,在文本层是各家做法;三龙接力里,②的落点在现实之龙上,要看谁家的餐桌变了。由此本书给这场老架一个新读法:效果强弱之争,争的不是一个量,而是量在哪一条龙上。两边量的多半是理念之龙上的东西,态度变没变,投票意向变没变。可是在退不掉的熟人圈子里,②推出来的效果,不落在“改主意”上,落在“改做法”上。

换一个小一点的场面。社区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少盐少油”的倡议,贴了一张图,写着每人每天吃盐多少克。过了一个月去问,大家对“少吃盐”这件事的看法,跟一个月前差不多:本来就觉得该少吃,现在还是觉得该少吃。按理念之龙去量,这次宣传几乎没有效果。可是那张图被妈妈转进了家族群,二舅说“这个数字靠不住”,三姨说“我们家口重惯了”,两个人顶了几句;表姐不好直说谁对,只说:“我家现在炒菜最后才放盐,放得少,也不觉得淡。”接下来几家人都在说自家怎么放盐。又过一个月,几家的盐罐子换了小勺。态度没动,做法动了。

还拿三姨那条消息算。辟谣链接发出去以后,问三姨“你还信不信”,她说“说不准”,态度几乎没动,效果看着很弱。可一个月后去看几家人的餐桌,那两样菜真的不同盘了,这个效果不弱。第14章说过,家族群里效果常常是“做法变了而说法丢了”。本书的预测是:同一次宣传,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测在现实之龙上的效果大于测在理念之龙上的效果;在陌生人群里,两者都小。若在多数家族群里,做法的变化总是不大于态度的变化,这一读法撤回。

这一读法和尼汉与赖夫勒、斯怀尔等人讲的“纠错改信念不改行为”正好是镜子的两面:他们看到信念改了、行为没改;本书预测的是另一种分离,在亲密群里,说法没改、做法先改了。两种分离哪一种出现,本书押由退出成本决定。这里本书不主张发现了“分离”这件事,只主张分离的方向随群翻转。

今天这场老架又被翻出来,是因为AI。有人担心AI写的话太会说服人,效果会强得吓人;有人说人们没那么好骗。这是当下的意义需要。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回也该先问量在哪一条龙上:一段AI写的“温馨提示”进了家族群,二舅不信,三姨半信,可要是一个月后几家的做法跟着变了,效果就不弱,只是不在嘴上。只去问“你信不信AI”,量到的永远是理念之龙那一截。

◆三、技术决定论之争:较真对各说各的

第二场,说的是媒介本身。

麦克卢汉一句“媒介即讯息”,几十年来被人反复引用〔待核:《理解媒介》的出版年份〕。意思大致是:真正改变人的,不是媒介里装的内容,而是媒介这种形式本身。批评的一方说,这是技术决定论:同一种技术,放到不同的社会里,被人用成完全不同的样子;起作用的是人怎么用,不是技术自己〔待核:雷蒙德·威廉斯对技术决定论的批评,常引《电视:技术与文化形式》,年份待核〕。

用本书的格子读。媒介环境派钉的是特征律,保的是形式:口头、文字、印刷、电子,各有稳定的效应,这是第19章说的。批评的一方钉的是什么?“各家用法不同”,这是自由律的文本层,各家做法。所以这场架是较真对各说各的,是①。

①推出的是幸福律,在文本层是好听、顺口、温情。这里有一件有意思的事,不妨拿来押一押。这场争论吵了几十年,裁决没有出来,留下来的最响的东西是什么?是一句话:“媒介即讯息”。这句话短,顺口,像口诀,人人会说,可要问它到底说了什么、看到什么就算它错,十个人有十种讲法。第321号读媒介环境取向时也说过,这类提法通常作为洞见接受,而不要求写出看到什么就错了。放到第5章的四格里,它是口诀型:载体层保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按本书的读法,这正是①在学界的样子:争不出真假,又各说各的,留下来的是一句好听的话。

家长群里也见得到这种东西。“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在老师家长群里转了多少年,谁都会说。可要问什么是起跑线、怎样才算输、看到什么情形就说明这话不对,家长们各有各的讲法,有人说是报班,有人说是早睡,有人说是多陪孩子玩。话一个字没变,背后的道理早就散了。这句话能活这么久,靠的不是它对,是它顺口,谁也不必为它跟谁吵翻。

这一条可以做成一个设计。挑几本不同年代的传播学教科书,看它们讲这场争论时,用的是证据,还是口号;口号的字句是不是越传越短、越传越顺口,而背后的论证越写越少。本书预测:讲技术决定论之争的段落里,口号的保持远远好过论证的保持;讲效果之争的段落里,留下来的更多是研究和做法。要是两场争论在教科书里留下的东西没有分别,本书对这两场架的归位就错了一处。

对这场架,本书自己的填补在第19章已经写过:媒介定的是逻辑×数学的上限,能承载多少波和场;群定的是轮转在哪里滞留。同一个微信群,奶奶发语音讲红烧肉,做法越问越分岔,最后有人把步骤打成文字、标上分量,成了群公告。语音和文字是媒介的事,可是从语音走到群公告这一步,是群里各说各的又想和睦,逼出来的。媒介给了一个可能,群决定这个可能什么时候兑现。说得再白一点:媒介像灶台,火力大小是灶台定的;可这顿饭做成什么样,是一家人边做边商量出来的。

◆四、算法茧房之争:各说各的对和气

第三场最新,也最热。

桑斯坦讲“信息茧房”,帕里泽讲“过滤气泡”,大意是:人们只看自己爱看的,算法又专挑人爱看的推,越推越窄,最后各人关在各人的茧里〔待核:桑斯坦《信息乌托邦》与帕里泽《过滤气泡》的出版年份与原表述〕。另一方面,后来有不少实测研究报告,多数人接触到的东西,比茧房的说法设想的要杂,茧房即便有,也没有那么厚〔待核:相关实测研究的出处与结论强弱〕。

用本书的格子读,这一场和前两场不一样,因为茧房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两律缠在一起的。“各人只看各人的”,是各说各的;“算法挑你看着舒服的”,是和气,是幸福律。茧房之争的起头,是各说各的对和气,是③。第22章读平台与计算传播,说它钉住自由律,又把它外包;茧房的担心,正是外包以后,各说各的被算法做得又舒服又顺眼。

③推出的是特征律,在文本层是说得对不对,落到群里就是去查个准。看这场争论后来的样子:吵到一定时候,双方都开始要数据,量一量人们到底看了什么、看得有多杂。一场担忧变成了一场测量。按本书的读法,这正是③:各说各的又不想吵翻,就去查。家族群里那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在学界的样子就是一批测量研究。

再往下推一步。第13章的后继规则说:③的产物是断言,断言邀请的是对不对,在关系层抬高的是较真,被推出的律是特征律;后继碰撞是特征律去碰次序里的下一律,较真碰各说各的,回到①。放到茧房之争里,测量结果一出来,接着出现的应当是这样的话:“你测的是这个平台,不是那个”“你测的是看了什么,不是信了什么”,也就是新的较真碰上新的各说各的。家族群里早就演过这一出。那天有人贴了卫健委的说法,群里安静了一阵。没过两天,二舅说:“这是哪年的说法?新的研究出来没有?”三姨说:“我们老家那边的菜跟这里不一样。”一个查准的结论刚落地,又引来了新的较真和新的各说各的。查,不是终点,是下一圈的起点。

本书预测,茧房之争接下来不会以“数据说了算”收场,而会在测量结论出来以后,分成几种各说各的读法,重新吵一轮。要是测量结论出来以后,争论就此平息,不再分叉,那么后继规则在学界争论上不成立;本书只在群里押它,到学界就要收窄。

这里要说清一条边界。茧房讲的是一个人的信息流,本书讲的是一个群里的回帖。两件事不同,本书不替茧房之争下结论。本书多出的一刀只有一处:第22章那条预测,算法推来的消息进了家族群,转发时更少带上“我家这么做”。算法让一个人的信息流窄不窄,可以另说;本书押的是,②推出的做法被替换了,“我试过”换成了“有人试过”,四条出口一条没变。表哥刷到的视频一字不加转进群,带的是视频里别人的做法;妈妈从三姨那里收到的,隔了两天才加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带的是自家的做法。差的就是这一处替换。

◆五、三场争论并排

把三场架放在一张表里。

争论 顶住的两律 相持的位置 推出的值 本书的读法
效果强弱之争 特征律(送达)对幸福律(熟人的和气) ② 较真对和气 善:做法 效果不在改主意,在改做法,落在现实之龙
技术决定论之争 特征律(形式)对自由律(各家用法) ① 较真对各说各的 美:顺口的话 留下来的是口号,“媒介即讯息”是口诀型
算法茧房之争 自由律(各看各的)对幸福律(看着舒服) ③ 各说各的对和气 真:去测量 担忧变成测量,测完应当再分叉,回到①

三场架,恰好各占一条推动。这一点本书不当成证据,它可能是读的人挑的。要检验,办法和第26章一样: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读两边的代表作,独立写出每一边钉住的是什么、最怕被问什么,再看落在哪一条推动上。三场里若有两场落不到本书的位置,这一章的读法撤回。

还要回答侄女那句话。二舅说“拿数据出来看看”,是特征律;三姨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是自由律;表姐说“吵归吵,日子照样过”,是幸福律。年夜饭桌上三句话,一人一律。学界吵几十年的架,和家族群里吵一个晚上的架,用的是同一副骨架。差别在退出成本:饭桌退不掉,所以三个人吵完,总会有人说出一句第三样东西,换个台阶下;学界退得掉,所以三派吵完,常常各回各的刊物,锁定在各自的那一律上。

由此还有一条小预测。同一场争论,两边若共用一个场子,比如同一门课、同一本教科书、同一个常年见面的学会,退出成本就高一些,争论更容易走到第三样东西上;两边若各有各的刊物、各带各的学生,争论更容易收在散伙上,各说各话几十年。这和家族群与陌生人群的差别是同一件事,只是换到了学界。检验办法是挑几场争论,记下两边有没有共用的场子,再看争论后来是出了新的第三样东西,还是各自锁定。要是共用场子与否和收场方式无关,本书的机制桥在学界不成立,学界的争论要另找来由。

这也是这本书想留给学界的一个小建议。一场争论要往前走,不一定要等哪一边赢,也可以问一句:我们两边顶住的,是哪两律?那个谁都没在争的第三样,是什么?效果之争的第三样,是做法;技术决定论之争的第三样,是一句话能不能讲出它怎样会错;茧房之争的第三样,是测量之后的那一轮分叉。说得出第三样,架就能往下走一级台阶。

带走的话
学界的架和饭桌上的架是同一副骨架,差在退出成本;说得出第三样,架就往下走一级。

小账
回到年夜饭桌。二舅要数据,三姨要各说各的,表姐要日子照样过。侄女讲的三场架,在桌上一人占了一律。那天晚上的话题,最后收在小姑一句“侄女,你给我们讲讲那个茧房,我刷视频是不是也刷进去了”,大家笑了,侄女掏出手机,翻她和表哥的推荐页给大家比。三场学界的架,在一张饭桌上走到了“查一查”。

怎样会错 一、如果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编码者读三场争论两边的代表作,三场里有两场落不到本书给的那条推动上,本章的归位读法撤回。

二、如果在多数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一次宣传带来的做法变化总是不大于态度变化,“效果之争争的是哪一条龙”这一读法错。

三、如果茧房之争在测量结论出来以后就此平息,没有分成新的几种读法再吵一轮,后继规则在学界争论上不成立,本书收回把三条推动用到学界的做法,只在群里押它。

结语

回到那条消息

腊月那天晚上,三姨转了一条消息:“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转给家人看看。”

这本书从这条消息开始,现在回到这条消息。

◆一、再看那三天

五十六章读下来,再看这三天,能看出的东西多了一些。

头一天晚上,二舅较真,三姨各说各的。群退不掉,群里也没有一个人说了算,四条路堵了三条。先有人发了个抱拳,停了一会儿,才有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真假不在,谁的说法算数也不在,只剩一句顺口的话。这是①,保的是美。三姨的脸面保住了。第二天她把这句话转进了老乡群,带出去的是改写版,不是原话。

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她先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收场的是另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不判真假,不提和气,只给一个做法。这是②,保的是善。做法一多,几家的餐桌就变了。

第三天,做法越说越多,谁也不服谁,又谁都不想吵。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贴进群里,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是③,保的是真。几个月以后,小姑转消息之前先问一句“有人查过没有”,三姨转的时候后面跟了出处。规矩没人定,是这个群自己长出来的。

话最后说清楚了。可是三个月以后,那两样菜在几家饭桌上还是不同盘,三姨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话在理念之龙上被驳倒,东西转到了现实之龙和自我之龙上。

前言里那三个问题,到这里有了本书的回答。传的是什么?是值,有时是真,有时是善,有时是美。为什么越传越变?因为群里有两样东西顶住了,只好换第三样。往哪里变?本书押:先到美,再到善,再到真。

同一条消息,走进别的群,走法就不一样。表姐把它转进婆家群,那里规矩多、极重和气,收场的是做法;小姑把它转进表亲群,那里没人爱较真,人人各说各的,又都想和睦,收场的是去查。三个群,三个版本,原话是同一句。方向不是跟着人走的,是跟着群里哪两样东西顶住走的。

到了开春,三姨不再转公众号文章了,她去问手机里的AI,截了图发进群。二舅问“谁说的”,三姨说“AI说的”。链条的第一环空了,可群里的三天照样走完。半年以后,亲戚们说起这件事,说的是“三姨查过的”,没人记得是哪个AI。没有“谁”的一句话,走着走着,又长出了一个“谁”。

◆二、对账:站得住的

书写完了,该对账。下面把主要的说法一条一条摆出来,分三种:站得住的,收窄了的,最弱的。

先说清楚“站得住”是什么意思。本书的检验一条都还没做,所以“站得住”不是说已经证实。它只是说:这一条在全书的例子里一路说得通,跟近邻对撞过还剩下自己的一刀,而且写明了怎样会错。离“对”还远。

三保。知识保真,技术保善,艺术保美。侄女讲勾股定理,问的是“对不对”;女儿晒馒头,大家问“用的什么面粉”;奶奶哼摇篮曲,大家说“好听”。三把尺子分得开,全书没有一处要把它们捏回一把。

保值是再创造。小姑转进同学群时多加的半句“我也不知道真假,大家留个心”,用复印机的眼光看是走样,用本书的眼光看,是她认真做了一遍。妈妈的面团、奶奶的摇篮曲、老师的作业照片,难易不同,都是重做,不是搬运。

三律互相需要。二舅能当众较真,靠的是一家人不会因此散了;三姨能各说各的,靠的是那两样菜确实没吃坏过谁;奶奶一句“菜都凉了”能管用,靠的是桌上有人敢说、有人敢不同。三条离不开彼此,才会顶住;顶住了,才有台阶。

三张脸缠在一起。侄女的链接只改了一样东西,那条消息对不对;可跟着变的,还有三姨说话的口气,还有群里接下来谁说、怎么说。动一张脸,另两张没有站着不动。

逻辑与数学。勾股定理两样都有,所以最稳;“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两样都没有,所以最先走样;谣言装作有“相克”、有“百分之百”,是在模仿这两样。“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有道理没有数,道理传得下去,隔多久越传越乱;“九九八十一”有数没有道理,口诀记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这一条有四格,有赌注,输了也知道降到哪里。

三条龙。话被驳倒了,东西没有消失。辟谣机器人那一章又对了一遍:机器人每句话都说对了,管住的只是三条龙里的一条。

台阶值的那一刀。收场的话里,相持的两样都不出现。这一刀,全书从头到尾没有改口。

◆三、对账:收窄了的

有几条,写着写着自己收窄了。收窄不丢人,收窄是讲道理的样子。

台阶值收窄到只剩一刀。“得给个台阶下”是老话;戈夫曼讲面子功夫,福列特讲整合而不是妥协,博尔坦斯基与泰弗诺讲价值秩序之间的出口,武基尼奇讲家里吵架怎样收场。四条出口和前人重叠,本书承认在先。台阶是哪一个,由哪两样顶住来定,这一点本书也不算新。本书只留下一处:两个相持的值都缺席。第42章就照这个规矩一条一条降格,书里有四样分类,也降成了转写。

两个反例受审,收窄了判词。系统论审下来,口诀套不上它,记作“不合规则”,判词在它那里不成立,已经算一行不符。仪式观还在审:早安图的多少,到底跟前一场没吵出结果的争论有没有关系,要等数。

角色只押一型。常发者有两型,三姨那样的转进型,表姐那样的做法型;命题三只押做法型。

推荐算法的说法也收窄了。不说“②没有出口了”,只说②推出的做法被换掉了,“我试过”换成了“有人试过”。

路径图也收窄了说法。E→D→S这条路,书里说的是“少见”,不说“没人走”。相持位也不当成一个群的脾气一成不变,它是慢变量,每条新消息进群之前要重测;群的大小另算一个变量,它改的是数字保不保得住,不改保哪一种值。

资格也分开记了两本账。三姨的名字是沉淀下来的,外甥的“说话算数”是长辈一回回认出来的、有条件的、可以撤回的。两本账要是在多数群里总是一起涨一起落,分开记就错了。

读大事件不算检验。第十编读文字、印刷、电报,读广播电视,读互联网和短视频,读三场学界争论,都只是读法,不是证据。

◆四、对账:最弱的地方

最弱处有三个,照实写在这里。

第一,次序是押注,不是推出来的。①→②→③,美、善、真这个转法,出处是SDE体系里D1意义的次序:创造、自由、幸福,本书的特征律对应其中的“创造”。这是本书和SDE体系接上的地方。可是接上不等于推出。哪一天在多数群里看到的是①→③→②,后继规则整条撤回,价值轮转跟着撤回,没有退路。倒着转是什么样子,说得出来:头一晚吵完,先来的不是一句顺口话,而是有人去查;查完以后,先来的不是“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而是一句温情话。这种事在多数群里出现,本书就输了这一局。

第二,四派的“不许问”还是本书暂拟。信息论、修辞、扩散、平台这四派,现在连原句都没有,书里的句子是照着口诀拟的,不进检验。真去原典里提取以后,它们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再加上系统论已经算一行不符,仪式观、批判、效果三行又最悬,第26章算过:最悬的三行只要全落空,就凑满四行。判词过这一关的把握不大。

第三,台阶值有很近的邻居。妥协和台阶值,在编码上最容易混。“少吃点就行”是妥协,“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是台阶值,中间只差一层。编码的一致性要是上不去,这条赌注连上桌都上不了。讲家族群里亲友怎样纠错的研究,也已经把②的现象说中了一大半,本书承认在先,只押它后面必接③这一步。

还有一条险处,放在这里一起说:AI的话进了家族群,资格最后落回转发的人身上,还是一路停在“AI说的”?要是停住了,第36、43、55章的预测会一起输。

◆五、推翻条件与撤回日期

怎样推翻,书里写了三层,这里再说一遍。

判词这一层,门槛以第26章为准。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各派原典蒙眼提取“不许问”,再蒙眼归位;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规则预测的那条推动上,本书判词撤回,十一派退回第321号的出生证,只并排,不归族。暂拟的那几行等提取出原句,照样计入。

大框架这一层,看七个大局面。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本书判词就错。

命题这一层,看十条赌注。凡用回帖编码的,两名编码者的一致性先要够,科恩κ到0.7才开赌,到不了先修手册,这一轮不算输也不算赢。撤回日期统一写定: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认输也有规矩。先查前提,编码够不够准,群的类型是不是事前从群结构定的;再查局面,是一两个群出了岔子,还是三分之一以上的群都这样;然后照附录四的表降格,在第42章写明;最后回头查,别的命题有没有靠着这一条。就像妈妈多放了酵母,馒头还是没发起来,她不会说“馒头本来就发不起来”,她会说:“看来不是酵母的事,是水温。”

还有两句话要分开。判词撤回了,书里凡写“某派钉住某律”的地方,都要改成“本书曾这样读,未过清单检验”;可三条推动、台阶值、价值轮转这些对群的读法,有自己的预测,各验各的。反过来也一样,不能拿“命题还在”给判词撑腰。

◆六、判词,再说一遍

传播学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

这句话要是站住了,它的意思很朴素:传播学的十一派,不是十一个瞎子摸象,各摸一块。它们是站在一圈上的不同位置,各自看见了一段。只看话送没送到的,看见的是③那一段;只看人想要什么的,看见的是①那一段;只看各家怎样自己拿主意的,看见的是②那一段。把一圈连起来看,谁也不用错,只是谁都不是起点。

回到给奶奶买手机那一晚。二舅看价钱,妈妈看字大,女儿看会不会用,第321号说这是各守一环。本书往下多算了一步:妈妈要舒服,女儿要好用,两样顶住了,又不想闹别扭,二舅那句“明天去店里比比价”才冒出来。二舅钉住的较真,原来是另两样顶住以后推出来的。判词说的,就是这一步。

这句话要是倒了,本书也不白写。第26章那份清单会告诉我们,哪一派的起点不是另两律顶出来的,而是真有它自己的来路。那也是一笔账。

◆七、下一次

书合上以后,带走三个问题就够了。

传的是什么值?

哪两样顶住了?

收场的是第三样什么?

拿腊月头一晚问一遍:三姨那条消息本该守真,进了群守的是别的;顶住的是二舅的较真和三姨的各说各的;收场的是一句顺口话,是美。三问问完,那一晚就不只是“一家人拌了几句嘴”,而是一笔下一回还能再对的账。

这本书不想停在纸上。附录一有一张空白的学派工作表,附录五有回帖编码手册,附录三有十张命题卡。几个人凑一个读书会,每周拿自己家的群对一张表,先说得好听,再拿去试,最后翻回书里查条件。查出对不上的,写回来。对不上的那一条,比对上的十条更有用。第50章说过,这本书自己也是一条在群里走的消息,它保住的值,要靠读它的人来保。

一条消息,三天,走了一圈。头一天是一句顺口话,第二天是一个做法,第三天是一个查证。下一回,它也许倒着转,也许根本不转。那时候,请把你看到的写下来。这本书说过,它怎样会错;它等着被你的家族群检验。

下一次你在群里看到一场争论慢慢停下来,也许会多看一眼那句收场的话:它说的是第三样什么?

参考书目

本书不靠逐页引文立论。书里请出来的学者和著作,多半是当作“近邻”:先承认他们说中了什么,再说本书多出的那一刀是什么(见第42章)。所以这份书目只收正文实际提到的著作与文本,正文只提到一个说法、没有点名作者的,照正文的说法列出,并写明通常所据的出处。各条按本书用到的地方分组,组内大致按正文出现的先后排。中文书名用通行译名;版本、译者、年份未逐一核对者标〔待核〕,核实的办法与次序见附录六“待核清单”。每条后面的“见第N章”只列正文实际提到的地方,附录指附录六、附录七。

一、本系列与德麦国际专著

  1. 王德生:第321号《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德麦国际。本书的纲:出生证、链条依赖(本书升级为“单律依赖”)、三方程与六路径、吸收三手法、九条缝隙、意义权重;其第13章是传播学一章的原底,13.2、13.4、13.5诸节为本书各派出生证与不许问一栏所本〔待核:第321号原文中“需要从满足倒推”一条、判词三四类的判法与原文措辞、“各分叉的代表论著与时间次序”〕——见前言,第1、3、4、11–41、43、44、48、51–54、56章;附录
  2. 第393号德麦国际专著(本书只用其讲符号的第四编“SDE符号学”):符号=粒子态;符号分载体、使用、所指三层,本书借作保美、保善、保真的“保值层”〔待核:第393号全书书名与作者署名,正文只称“第393号专著讲符号的那一编”〕——见前言,第3、5、8、9、15、20、46章;附录
  3. 胡志英:第108号《语言符号的智慧》,德麦国际。本书借用其“资格授予”四特征:被授予、有条件、可撤回、可清点〔待核:四个特征的原文界定与书中例子,以原书为准〕——见前言,第3、48、50章;附录

二、传递与效果

  1. 拉斯韦尔(Harold D. Lasswell):《社会传播的结构与功能》(The Structure and Function of Communication in Society),1948。即通常所说“谁、说什么、通过什么渠道、对谁、有何效果”的五问〔待核:五问的原话措辞,第321号原文亦标待核,版本不一〕——见第4、14、43、54章;附录
  2. 施拉姆(Wilbur Schramm):(正文所引说法:传播学有“四位奠基人”,分别出身政治学、社会学、心理学;以及维纳、施拉姆一路的反馈环模型)〔待核:“四位奠基人”之说的出处、年份与名单;反馈环模型所据篇目〕——见第3、4、14、42章;附录
  3. 卡茨(Elihu Katz)、拉扎斯菲尔德(Paul F. Lazarsfeld):《人际影响》(Personal Influence: The Part Played by People in the Flow of Mass Communications),1955。两级传播与意见领袖〔待核:两级传播的提出年份与原始研究;识别意见领袖的具体做法;第53章与第56章所引《人际影响》应为同一书,译名待统一〕——见第14、21、35、42、53、56章;附录
  4. 拉扎斯菲尔德、贝雷尔森(Bernard Berelson)、高德特(Hazel Gaudet):《人民的选择》(The People's Choice),1944。即正文所说伊利县选举研究〔待核:研究年份与书的版次〕——见第56章;附录
  5. 克拉珀(Joseph T. Klapper):《大众传播的效果》(The Effects of Mass Communication),1960。“有限效果”的总结〔待核:原表述〕——见第56章;附录
  6. (正文所引说法:“魔弹论”“皮下注射论”)〔待核:是否为后人追加的标签,出处〕——见第56章;附录
  7. (正文所引说法:早期效果研究、早年说服研究中讲理与动情两种诉求的比较、“有限效果”的研究史)〔待核:代表项目、代表学者与年份〕——见第14、27章;附录
  8. 麦库姆斯(Maxwell E. McCombs)、肖(Donald L. Shaw):《大众媒介的议程设置功能》(The Agenda-Setting Function of Mass Media),1972。正文只说“定议题”的强效果之说,未点名〔待核:正文所指是否即此文〕——见第56章;附录
  9. 诺依曼(Elisabeth Noelle-Neumann):《沉默的螺旋》(Die Schweigespirale),1980;另有《回归大众媒介强大效果的概念》(Return to the Concept of Powerful Mass Media),1973〔待核:正文“回归强大效果”所据篇目与中译〕——见第42、56章;附录
  10. 戴扬(Daniel Dayan)、卡茨(Elihu Katz):《媒介事件》(Media Events: The Live Broadcasting of History),1992〔待核:“媒介事件”概念的中译措辞〕——见第53章;附录
  11. 广播剧《世界大战》(The War of the Worlds,1938)引起听众恐慌的故事,及后来“恐慌被报纸夸大”的再考(正文所引说法)〔待核:恐慌的规模与再考所据论著〕——见第53章;附录

三、信息论与控制论

  1. 香农(Claude E. Shannon):《通信的数学理论》(A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1948,载《贝尔系统技术杂志》。信源、发送器、信道、接收器、信宿与噪声源一图;“通信的语义方面与工程问题无关”一句,本书据以暂拟此派不许问〔待核:开篇一句须以通行译本逐字校对;该图各环节的中译名;对“语义问题”的处理以原文为准〕——见第3、5、15、42章;附录
  2. 香农、韦弗(Warren Weaver):《通信的数学理论》(The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1949。韦弗所写导读把通信问题分为技术、语义、效果三层〔待核:三层问题的原表述与中译〕——见第15章;附录
  3. 维纳(Norbert Wiener):《控制论:或关于在动物和机器中控制和通信的科学》(Cybernetics: Or Control and Communication in the Animal and the Machine),1948〔待核:出版年份与副题的通行中译〕——见第4、14、15、42章;附录

四、使用与满足

  1. 赫佐格(Herta Herzog):广播日间连续剧听众研究,常引《关于日间连续剧听众我们到底知道什么?》(What Do We Really Know About Daytime Serial Listeners?),1944〔待核:所据篇目、年份与内容〕——见第16章;附录
  2. 卡茨(Elihu Katz)、布卢姆勒(Jay G. Blumler)、古雷维奇(Michael Gurevitch):《使用与满足研究》(Uses and Gratifications Research),1973(载《舆论季刊》);另有布卢姆勒、卡茨编《大众传播的使用》(The Uses of Mass Communications),1974〔待核:正文所引“经典表述”所据篇目与年份〕——见第16章;附录
  3. (正文所引说法:学界常批评“需要是从满足倒推出来的,难以独立检验”)〔待核:此批评的出处与措辞,第321号亦标待核〕——见第16、38章;附录
  4. 齐尔曼(Dolf Zillmann):心境管理理论,常引《通过传播选择进行心境管理》(Mood Management through Communication Choices),1988〔待核:篇目与年份〕——见第42章

五、批判与文化研究

  1. 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启蒙辩证法》(Dialektik der Aufklärung),1947(1944年先有油印本)。“文化工业”一章〔待核:成书年份与该章措辞的中译〕——见第17章;附录
  2. (正文所引说法:传播政治经济学一支,讲媒介的所有权与广告怎样决定内容)〔待核:代表学者、论著与常用指标;批判取向内部主张经验检验的学者〕——见第17、28章;附录
  3. 霍尔(Stuart Hall):《电视话语中的编码与解码》(Encoding and Decoding in the Television Discourse),1973;修订本《编码/解码》(Encoding/Decoding),1980,收入《文化、媒介、语言》。优势式、协商式、对抗式三种解码位置〔待核:三种解码位置的原文、所在文章与年份;“编码与解码”是否并入批判栏,各教科书口径不一〕——见第18、26、27章;附录
  4. 伯明翰大学当代文化研究中心(Centre for Contemporary Cultural Studies),1964年成立(正文提及机构,非著作)〔待核:中心全称与成立年份〕——见第18章;附录
  5. 莫利(David Morley):《〈全国新闻〉受众》(The 'Nationwide' Audience: Structure and Decoding),1980〔待核:霍尔与莫利对解码位置成因的论述,须从原典提取原句〕——见第18、26、42章;附录
  6. 费什(Stanley Fish):《这门课里有没有文本?——解释共同体的权威》(Is There a Text in This Class? The Authority of Interpretive Communities),1980——见第42章;附录

六、媒介环境

  1. 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Understanding Media: The Extensions of Man),1964。“媒介即讯息”〔待核:出版年份与该句的原始语境〕——见第19、56章;附录
  2. 伊尼斯(Harold A. Innis):《传播的偏向》(The Bias of Communication),1951;《帝国与传播》(Empire and Communications),1950。媒介偏向时间或偏向空间〔待核:正文所据为哪一部〕——见第19章;附录
  3. 翁(Walter J. Ong):《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Orality and Literacy: The Technologizing of the Word),1982〔待核:对口语文化记忆方式的原表述;“印刷与线性、电子与同时性”之说的出处〕——见第19章;附录
  4. 波兹曼(Neil Postman):《娱乐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1985〔待核:原意与中译〕——见第19、53章;附录
  5. 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电视:技术与文化形式》(Television: Technology and Cultural Form),1974。对技术决定论的批评〔待核:正文所引批评的分量与对象〕——见第56章;附录
  6. 爱森斯坦(Elizabeth L. Eisenstein):《作为变革动因的印刷机》(The Printing Press as an Agent of Change),1979。印刷的“固定性”〔待核:概念的中译名〕——见第52章;附录
  7. 凯瑞(James W. Carey):《技术与意识形态:以电报为例》(Technology and Ideology: The Case of the Telegraph),收入《作为文化的传播》,1989。电报让传播与运输分家〔待核:原意与出处〕——见第52章;附录

七、符号学与修辞

  1. 亚里士多德(Aristotle):《修辞学》(Rhetoric)。正文未点名,只说“修辞学从古希腊起就讲过说服的三条路:讲理、动情、凭说话人的人品”〔待核:三种说服方式的通行译名〕——见第20章;附录
  2. 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普通语言学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1916。正文只说符号学“从索绪尔、皮尔斯那里来”〔待核:所据版本〕——见第20章
  3. 皮尔斯(Charles S. Peirce):正文只提姓名,作为符号学的来路之一〔待核:所据著作与版本〕——见第20章
  4. 莫里斯(Charles W. Morris):《符号理论基础》(Foundations of the Theory of Signs),1938。语形、语义、语用——见第9、42章;附录
  5. 比勒(Karl Bühler):《语言理论》(Sprachtheorie),1934。工具论:表征、表达、呼吁——见第9、12、42章;附录
  6. 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语言学与诗学》(Linguistics and Poetics),1960。诗性功能——见第42章;附录
  7. (正文所引说法:“押韵即有理”效应,即顺口的话显得更有理)〔待核:出处,通常引麦格隆与托菲巴赫什(McGlone & Tofighbakhsh)2000年的研究〕——见第42章;附录

八、翻译与语用

  1. 莱斯(Katharina Reiss):文本类型论,信息型、表情型、感染型,常引《翻译批评的可能性与局限》(Möglichkeiten und Grenzen der Übersetzungskritik),1971〔待核:所据篇目〕——见第9、42章;附录
  2. 莱斯、费米尔(Hans J. Vermeer):《普通翻译理论基础》(Grundlegung einer allgemeinen Translationstheorie),1984。目的论:译文保什么由接收一方的目的来定〔待核:正文只提“费米尔的目的论”,所据篇目〕——见第9、42章;附录
  3. 诺德(Christiane Nord):《目的性行为——析功能翻译理论》(Translating as a Purposeful Activity),1997。正文作“莱斯与诺德的功能转换”〔待核:所据篇目〕——见第42章;附录
  4. 图里(Gideon Toury):《描述翻译学及其他》(Descriptive Translation Studies and Beyond),1995。翻译规范——见第9、42章;附录
  5. 瓦茨拉维克(Paul Watzlawick)、比文(Janet Beavin Bavelas)、杰克逊(Don D. Jackson):《人类沟通的语用学》(Pragmatics of Human Communication),1967。内容层与关系层〔待核:原书书名与年份〕——见第10、12、42章;附录
  6. 布朗(Penelope Brown)、莱文森(Stephen C. Levinson):《礼貌:语言使用中的普遍现象》(Politeness: Some Universals in Language Usage),1987(1978年初刊)。面子理论——见第13、42章;附录
  7. 利奇(Geoffrey Leech):《语用学原则》(Principles of Pragmatics),1983。礼貌原则——见第13、42章;附录
  8. 贝尔(Allan Bell):《作为听众设计的语言风格》(Language Style as Audience Design),1984,载《社会中的语言》——见第42章

九、扩散、网络与平台

  1. 罗杰斯(Everett M. Rogers):《创新的扩散》(Diffusion of Innovations),1962年初版。各类采纳者与“再发明”〔待核:初版年份、各类采纳者译名,“再发明”进入该书的版次与原表述〕——见第21、27、31、36、42章;附录
  2. 格兰诺维特(Mark Granovetter):《弱关系的力量》(The Strength of Weak Ties),1973,载《美国社会学杂志》〔待核:原文表述〕——见第21、42章;附录
  3. 森托拉(Damon Centola):“复杂传染”,常引森托拉与梅西(Michael Macy)《复杂传染与长关系之弱》(Complex Contagions and the Weakness of Long Ties),2007;另有《行为怎样传播》(How Behavior Spreads),2018〔待核:“复杂传染”的原表述〕——见第21、42章;附录
  4. (正文所引说法:拿传染病模型去算消息扩散)〔待核:信息扩散研究中传染病模型的代表论著〕——见第21、31章;附录
  5. 桑斯坦(Cass R. Sunstein):《信息乌托邦》(Infotopia: How Many Minds Produce Knowledge),2006。中文“信息茧房”一词通常认为来自其中译本〔待核:原文用词与语境;年份与原表述〕——见第31、56章;附录
  6. 帕里泽(Eli Pariser):《过滤气泡》(The Filter Bubble),2011〔待核:原表述〕——见第56章;附录
  7. (正文所引说法:“回音室”)〔待核:该词在传播研究中的出处与早期用法〕——见第31章;附录
  8. (正文所引说法:“破圈”)〔待核:流行的时间与出处〕——见第31章;附录
  9. (正文所引说法:平台研究与计算传播,排序算的是会不会点、会不会看完)〔待核:本派通行名称、起始年代与代表文献;主要平台对排序目标与内容审核的公开表述〕——见第22、28章;附录
  10. (正文所引说法:信息茧房实证强弱的研究结论并不一致)〔待核:研究综述与茧房实测研究的出处〕——见第31、56章;附录

十、仪式观与系统论

  1. 凯瑞(James W. Carey):《传播的文化研究取向》(A Cultural Approach to Communication),1975;收入《作为文化的传播》(Communication as Culture: Essays on Media and Society),1989。传递观与仪式观〔待核:原文篇目、年份与措辞;仪式观不许问须从原典提取原句〕——见第23章;附录
  2. 卢曼(Niklas Luhmann):《社会系统》(Soziale Systeme),1984。社会由沟通组成,人在社会的“环境”里〔待核:“沟通”概念的出处与年份;“人不是社会的组成部分”的准确措辞;二元代码、“人格”作为地址、“扰动”诸概念的准确所指〕——见第24、42章;附录
  3. 拉图尔(Bruno Latour):正文只说其“转化中保住常量”之说〔待核:所据著作〕——见第42章;附录
  4. 萨克斯(Harvey Sacks)、谢格洛夫(Emanuel A. Schegloff)、杰弗逊(Gail Jefferson):《会话话轮组织的最简系统》(A Simplest Systematics for the Organization of Turn-Taking for Conversation),1974。正文只称“会话分析”“下一轮确认上一轮”〔待核:正文所指是否即此文〕——见第42章;附录
  5. 波默兰茨(Anita Pomerantz):《讲我这边》(Telling My Side: "Limited Access" as a "Fishing" Device),1980〔待核:原作与通行中文译名〕——见第42章
  6. 赫里蒂奇(John Heritage):《认识论引擎》(The Epistemic Engine: Sequence Organization and Territories of Knowledge),2012。认识论地位〔待核:原作与通行中文译名〕——见第42章

十一、价值、面子与收场

  1. 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交往行为理论》(Theorie des kommunikativen Handelns),1981。三种世界、三种有效性要求、共识破裂转入商谈——见第9、12、37、42章;附录
  2. 韦伯(Max Weber):《中间考察》(Zwischenbetrachtung),1915。价值领域之间的张力——见第9、12、42章;附录
  3. 博尔坦斯基(Luc Boltanski)、泰弗诺(Laurent Thévenot):《论证成:价值的经济学》(De la justification: Les économies de la grandeur),1991。价值秩序转移与妥协、相对化、私下了结诸出口——见第12、42章;附录
  4. 戈夫曼(Erving Goffman):《论面子功夫》(On Face-Work),1955,收入《互动仪式》(Interaction Ritual),1967——见第12、42章;附录
  5. 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1959。前台与后台——见第42章
  6. 福列特(Mary Parker Follett):《建设性冲突》(Constructive Conflict),1925。“整合而非妥协”〔待核:正文所据篇目〕——见第12、42章;附录
  7. 武基尼奇(Samuel Vuchinich):《家庭言语冲突收场的序列组织》(The Sequential Organization of Closing in Verbal Family Conflict),1990〔待核:收场类型的分类名称与出处〕——见第12、42章;附录
  8. 加尔通(Johan Galtung):冲突的“超越”〔待核:所据著作〕——见第12、42章;附录
  9. 托马斯(Kenneth W. Thomas)、基尔曼(Ralph H. Kilmann):托马斯-基尔曼冲突模式(竞争、合作、妥协、回避、迁就),1974〔待核:所据篇目与年份〕——见第12、42章;附录
  10. 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神话的结构研究》(The Structural Study of Myth),1955。神话中的中介项——见第12、42章;附录
  11. (正文所引说法:关系辩证法的“重构”)〔待核:出处,通常引巴克斯特与蒙哥马利(Baxter & Montgomery)《关联:对话与辩证法》,1996〕——见第12、42章;附录
  12. 黄光国:《人情与面子:中国人的权力游戏》(Face and Favor: The Chinese Power Game),1987,载《美国社会学杂志》——见第42章;附录
  13. 费孝通:《乡土中国》,1948。差序格局——见第11、42章;附录
  14. 费斯廷格(Leon Festinger):《非正式社会沟通》(Informal Social Communication),1950。社会现实——见第42章;附录
  15. 柯林斯(Harry Collins):科学争论的社会终结,常引《改变秩序》(Changing Order),1985;默会知识另见《默会知识与明言知识》(Tacit and Explicit Knowledge),2010〔待核:正文所据篇目〕——见第8、42章;附录
  16. 柯林斯(Randall Collins):《互动仪式链》(Interaction Ritual Chains),2004——见第42章
  17. 德瓦尔(Frans de Waal):《灵长类的和平》(Peacemaking among Primates),1989。冲突后和解〔待核:所据篇目〕——见第42章
  18. 德塞托(Michel de Certeau):《日常生活实践》(L'invention du quotidien),1980。“战术”——见第42章
  19. 多伊奇(Morton Deutsch)、杰拉德(Harold B. Gerard):《规范性与信息性社会影响对个人判断的研究》(A Study of Normative and Informational Social Influences upon Individual Judgment),1955——见第42章
  20. 贾尼斯(Irving L. Janis):《群体思维的受害者》(Victims of Groupthink),1972——见第42章
  21. 谢里夫(Muzafer Sherif):《超级目标在减少群际冲突中的作用》(Superordinate Goals in the Reduction of Intergroup Conflict),1958——见第42章
  22. 黑格尔(G. W. F. Hegel):(正文所引说法:“正反合”)〔待核:“正—反—合”三段式通常认为不是黑格尔本人的术语,所据文本待定〕——见第42章
  23. 赫希曼(Albert O. Hirschman):《退出、呼吁与忠诚》(Exit, Voice, and Loyalty),1970——见第42章;附录
  24. 赫希曼:《转变参与:私人利益与公共行动》(Shifting Involvements: Private Interest and Public Action),1982——见第42章;附录
  25. 沃尔泽(Michael Walzer):《正义诸领域》(Spheres of Justice),1983。跨领域支配——见第42章;附录
  26. 马尔霍特拉(Pranav Malhotra)、皮尔斯(Katy Pearce):家族群里讲礼貌的纠错研究,2022〔待核:篇名、刊名与发表年份〕——见第37、42章;附录
  27. 帕斯奎托(Irene V. Pasquetto)等:WhatsApp群里强关系纠错的研究,2022〔待核:篇名、刊名与发表年份〕——见第37、42章;附录

十二、循环、阶段与群结构

  1. 孔多塞(Condorcet):《论多数决定的概率分析之应用》(Essai sur l'application de l'analyse à la probabilité des décisions rendues à la pluralité des voix),1785。孔多塞循环——见第42章;附录
  2. (正文所引说法:五行的相生相克)通常所据为《尚书·洪范》——见第42章
  3. 索罗金(Pitirim A. Sorokin):《社会与文化动力学》(Social and Cultural Dynamics),1937–1941。文化周期与内在变迁原理——见第13、42章;附录
  4. 施瓦茨(Shalom H. Schwartz):《价值的内容与结构的普遍性》(Universals in the Content and Structure of Values),1992。价值环——见第42章;附录
  5. 汤普森(Michael Thompson)、埃利斯(Richard Ellis)、威尔达夫斯基(Aaron Wildavsky):《文化理论》(Cultural Theory),1990——见第13、42章;附录
  6. 道格拉斯(Mary Douglas):《自然象征》(Natural Symbols),1970。网格—群体理论——见第42章;附录
  7. 贝尔斯(Robert F. Bales):《互动过程分析》(Interaction Process Analysis),1950——见第13、42章;附录
  8. 帕森斯(Talcott Parsons)、贝尔斯:相位运动,常引帕森斯、贝尔斯、希尔斯《行动理论工作论文集》(Working Papers in the Theory of Action),1953〔待核:所据篇目〕——见第42章;附录
  9. 塔克曼(Bruce W. Tuckman):《小群体的发展序列》(Developmental Sequence in Small Groups),1965——见第42章;附录
  10. 普尔(Marshall Scott Poole):小群体决策的多重序列模型,1983〔待核:篇目与刊名〕——见第13、42章;附录
  11. 克雷格(Robert T. Craig):《作为一个领域的传播理论》(Communication Theory as a Field),1999,载《传播理论》。七传统元模型〔待核:七传统名称的通行译法〕——见第3、42章;附录

十三、改写、谣言与记忆

  1. 巴特莱特(Frederic C. Bartlett):《记忆:一项实验与社会心理学的研究》(Remembering: A Study in Experimental and Social Psychology),1932。《幽灵之战》(The War of the Ghosts)多人复述〔待核:实验的年代、故事材料与细节〕——见第7、34、36、40、42章;附录
  2. 奥尔波特(Gordon W. Allport)、波斯特曼(Leo Postman):《谣言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Rumor),1947。削平、锐化、同化〔待核:出版年〕——见第34、36、42章;附录
  3. 柴谷(Tamotsu Shibutani):《即兴新闻:谣言的社会学研究》(Improvised News: A Sociological Study of Rumor),1966。集体求证——见第37、42章;附录
  4. 纳普(Robert H. Knapp):《谣言心理学》(A Psychology of Rumor),1944,载《舆论季刊》。愿望型、恐惧型、离间型——见第36、42章;附录
  5. 卡普费雷(Jean-Noël Kapferer):《谣言:世界最古老的传媒》(Rumeurs: le plus vieux média du monde),1987——见第42章;附录
  6. 迪丰佐(Nicholas DiFonzo)、博尔迪亚(Prashant Bordia):《谣言心理学:社会与组织的取向》(Rumor Psychology: Social and Organizational Approaches),2007。传谣三动机——见第36、42章;附录
  7. 查德威克(Andrew Chadwick):闭群里不纠正亲友之说〔待核:所据篇目与年份〕——见第42章;附录
  8. 希思(Chip Heath)、贝尔(Chris Bell)、斯滕伯格(Emily Sternberg):《模因中的情绪选择:以都市传说为例》(Emotional Selection in Memes: The Case of Urban Legends),2001——见第36、42、55章;附录
  9. (正文所引说法:都市传说的来源总是“朋友的朋友”)〔待核:出处〕——见第6、27、36、42章
  10. (正文所引说法:睡眠者效应,过一阵子记得内容、忘了来源)通常所据为霍夫兰等《大众传播实验》(Experiments on Mass Communication),1949〔待核:经典表述与条件〕——见第6、36、42章;附录
  11. 柴肯(Shelly Chaiken):启发式与系统式加工模型(HSM),1980。正文只称模型名〔待核:篇目〕——见第42章;附录
  12. 佩蒂(Richard E. Petty)、卡乔波(John T. Cacioppo):《传播与说服:通往态度改变的中心与边缘路径》(Communication and Persuasion),1986。精细加工可能性模型(ELM),正文只称模型名——见第42章;附录
  13. 约翰逊(Hollyn M. Johnson)、塞弗特(Colleen M. Seifert):《持续影响效应的来源》(Sources of the Continued Influence Effect),1994〔待核:具体结论〕——见第6、36、41、42章;附录
  14. 莱万多夫斯基(Stephan Lewandowsky)等:《错误信息及其纠正》(Misinformation and Its Correction: Continued Influence and Successful Debiasing),2012〔待核:具体结论〕——见第6、36、42章;附录
  15. 尼汉(Brendan Nyhan)、赖夫勒(Jason Reifler):《纠错为何失败》(When Corrections Fail),2010;斯怀尔(Briony Swire)等关于“信念改了、行为不改”的研究,2017〔待核:正文所引结论的具体研究与作者归属〕——见第6、36、41、42、56章;附录
  16. 斯珀伯(Dan Sperber):《解释文化:一种自然主义的取向》(Explaining Culture: A Naturalistic Approach),1996。文化吸引子——见第7、34、40、42章;附录
  17. 克莱迪埃尔(Nicolas Claidière)、斯珀伯:吸引子与生态、社会因素〔待核:二人相关论述的出处〕——见第40、42章;附录
  18. 博伊德(Robert Boyd)、里彻森(Peter J. Richerson):《文化与进化过程》(Culture and the Evolutionary Process),1985。内容偏向——见第42章;附录
  19. 梅苏迪(Alex Mesoudi)等:传递链实验〔待核:代表研究〕——见第7、40、42章;附录
  20. 嘉岛(Yoshihisa Kashima)等:多人传递中的接地模型与刻板印象一致性偏向,常引嘉岛《在叙事的连续复述中维持文化刻板印象》,2000〔待核:所据篇目〕——见第34、42章;附录
  21. 冯·西多(Carl Wilhelm von Sydow):“地方型”(oicotype)〔待核:出处与原义〕——见第40、42章;附录
  22. 夏普(Cecil J. Sharp):《英格兰民歌:若干结论》(English Folk-Song: Some Conclusions),1907。延续、变异、选择三原则〔待核:三条名目的中译措辞〕——见第42、53章;附录
  23. 鲁宾(David C. Rubin):《口传传统中的记忆》(Memory in Oral Traditions),1995。意义、意象、声律多重约束——见第5、13、42章;附录
  24. 曼德勒(Jean M. Mandler):故事语法,常引曼德勒与约翰逊(Nancy S. Johnson)1977年的研究〔待核:所据篇目〕——见第5、42章;附录
  25. 金奇(Walter Kintsch):文本连贯,常引金奇与范戴克(Teun A. van Dijk)《文本理解与生成模型》,1978〔待核:所据篇目〕——见第5、42章;附录
  26. (正文所引说法:模糊痕迹理论,大意先保住、字面和数字先丢)通常归于布雷纳德(Charles J. Brainerd)与雷纳(Valerie F. Reyna)〔待核:所据篇目〕——见第5、15、41、42章;附录
  27. (正文所引说法:群体记忆中的协作抑制与交互记忆)〔待核:协作抑制研究对数字与细节丢失的具体结论;代表论著〕——见第5、15、42章;附录
  28. 凯尔曼(Herbert C. Kelman):《顺从、认同与内化:态度改变的三个过程》(Compliance, Identification, and Internalization: Three Processes of Attitude Change),1958——见第6、42章;附录
  29. 波普尔(Karl R. Popper):《客观知识:一个进化论的研究》(Objective Knowledge: An Evolutionary Approach),1972。三个世界——见第6、42章;附录
  30. 布迪厄(Pierre Bourdieu):象征资本〔待核:正文只提概念,所据著作〕——见第42章;附录
  31. 马威克(Alice E. Marwick)、博伊德(danah boyd):《我诚实地发推,我热情地发推》(I Tweet Honestly, I Tweet Passionately),2011。语境坍缩——见第42章
  32. (正文所引说法:网络闭合与八卦声誉的研究)〔待核:代表论著〕——见第42章
  33. 科尔曼(James S. Coleman):《社会资本在人力资本创造中的作用》(Social Capital in the Creation of Human Capital),1988。网络闭合——见第37、42章;附录
  34. 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Governing the Commons),1990。自治规则——见第37、42章;附录
  35. 科塞(Lewis A. Coser):《社会冲突的功能》(The Functions of Social Conflict),1956——见第37、42章;附录
  36. 特纳(Ralph H. Turner)、基利安(Lewis M. Killian):《集体行为》(Collective Behavior),1957。涌现规范论——见第37、42章;附录

十四、默会知识与感知

  1. 波兰尼(Michael Polanyi):《默会维度》(The Tacit Dimension),1966。“我们知道的比能说出来的多”〔待核:原句与通行译文〕——见第8、39、42章;附录
  2. (正文所引说法:学徒制研究,手艺照示范学)〔待核:代表论著〕——见第39、42章;附录
  3. (正文所引说法:微发生学,知觉在很短时间里从模糊变清楚)〔待核:提出者与年代〕——见第8、39、42章;附录
  4. 莱德曼(Susan J. Lederman)、克拉茨基(Roberta L. Klatzky):《手的动作:触觉物体识别的一扇窗》(Hand Movements: A Window into Haptic Object Recognition),1987。触觉探查程序〔待核:正文作“通常记为莱德曼与克拉茨基”〕——见第8、39、42章;附录
  5. 科恩(Jacob Cohen):《名义量表的一致性系数》(A Coefficient of Agreement for Nominal Scales),1960。本书回帖编码所用科恩κ——见第10、14、16、20–22、26、33–40、43、44、48–50章;附录

十五、其他(文字、印刷与史料)

  1. 柏拉图(Plato):《斐德若篇》(Phaedrus)。苏格拉底说文字会伤记性〔待核:原文与译文措辞〕——见第52章;附录
  2. 沈括:《梦溪笔谈》。所记毕昇活字〔待核:年代与细节〕——见第52章;附录
  3. (正文所引说法:欧洲十五世纪中叶的金属活字印刷机通常归于古腾堡;印刷与宗教改革的关系;两河流域早期泥板多为账目)〔待核:各说法的通行出处,书籍史的统计〕——见第52章;附录

附录

这七件附录是给想动手的读者用的。正文讲道理,附录给工具:一张自己能填的表,一张十一派的总账,十张命题卡,十条撤回赌注,一本记回帖的手册,一份还没核实的清单,一份术语和近邻的索引。每一件都可以单独拿出来用。

附录一 学派工作表

拆一个学派,照第321号的出生证与路径依赖六动作,再加本书的几栏,一共填十二格。下面先给空白表,再给一张填好的样子。

(一)空白模板

栏目 要填什么 怎样算填好
1 取向名 这一派通行的叫法 写教科书里常见的叫法,拿不准标〔待核〕
2 出生证 主体预设×客体预设 两个预设要配套:拆开一个,另一个站不稳
3 第321号意义权重 照抄第321号13.2;第321号没列的派写“本书读” 照抄,不改
4 所钉之律·所保之值 这一派把哪一律当不动的起点,因而只看见哪一种保值 只填一律
5 当常量的两律 被它收进“背景”“变量”“噪声”的另两律 写出它用什么名字把这两律收进去
6 三龙只看哪一条 现实之龙、理念之龙、自我之龙,它看哪条,漏哪条 漏掉的龙要举一个家里的例子
7 逻辑×数学 它把波(逻辑)和场(数学)当作什么 写“只看逻辑”“只看数学”“都看”“都不看”之一,再说一句为什么
8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从第321号13.4照引的那一问;第321号未列的派,日后从原典照引 必须是原句;拿不到原句,写“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并标〔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不许先按规则改写
9 本书归位 这一问落在哪一条推动上 写①、②或③,并说出来历在哪两律的矛盾里;与规则不合,照实写,计入盲编码检验;暂拟句不进检验,蒙眼提取出原句后照样计入
10 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免检、改名、先验之一或混用;六路径之一 照第321号13.4、13.5;第321号未列的派写“本书读”
11 缝隙→填补 对应第321号哪条缝隙,本书怎么补 只写一条主缝隙
12 预测与失效条件 一条它推不出的预测;什么大局面出现就错 预测要能数;失效条件粗层级即可

(二)填写示例:传递与效果

栏目 填写
1 取向名 传递与效果
2 出生证 人是信息的发出者或接收者×消息是可以装进渠道、从一端运到另一端的东西
3 第321号意义权重 自由◐ 创造○ 幸福○
4 所钉之律·所保之值 特征律·保真:话送到没有,默认送到的就是原话
5 当常量的两律 自由律、幸福律,被收进“受众特征”“中介变量”
6 三龙只看哪一条 看理念之龙的起点和现实之龙的终点(买豆浆的人多了没有);中间的改写不看,自我之龙(谁因此有了分量)不看
7 逻辑×数学 都装进黑箱,不分“有因为所以”和“没有为什么”的消息
8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照引第321号13.4:“被传递的东西,在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
9 本书归位 “消息凭什么没走样?”——由③推出:各改各的又想和睦,才逼出对原样的追问
10 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免检(有限效果、中介变量);S→D→E
11 缝隙→填补 缝隙3“同样消息,不同效果”:效果不同,是消息落进了相持位不同的群
12 预测与失效条件 同一条健康提示投进三类群,第四跳的差异主要由群的相持位解释,家族群里常见“做法变了而说法丢了”;控制个人特征后群类型没有解释力,则撤回

(三)第二张示例:仪式观(受审的一派)

栏目 填写
1 取向名 仪式观
2 出生证 共同体成员×共享的仪式
3 第321号意义权重 第321号未列,本书读:幸福●
4 所钉之律·所保之值 幸福律·保美:传播是维系“我们是一家人”的仪式,不是运送信息
5 当常量的两律 特征律、自由律:真不真、各家怎么说,都不在仪式里
6 三龙只看哪一条 只看自我之龙,而且把它当作传播本身;现实之龙上的做法、理念之龙上的改写都不看。家里的例子:每天早上的“早安”图,没人问它对不对
7 逻辑×数学 只看数学:仪式的节奏和周期,每天一张、逢节必发;不看逻辑
8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第321号未列此派;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凯瑞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
9 本书归位 本书暂拟:“共享的仪式从哪里来?”——由①推出:争不出真假、又各说各的,群里转去“早安”“节日快乐”
10 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待审;E→S→D
11 缝隙→填补 第321号九条缝隙里没有它的位置;本书把它当作本书判词的最强反例来审
12 预测与失效条件 早安图、节日祝福的密度,在争论无裁决的时期之后上升,在有人裁决或无争论的时期平稳;若仪式密度与前期争论无关,且仪式群长期既不需要保真也不出现①,本书判词在仪式群失效

(四)填表常见的三种错

第一种,先归位后提取。心里先想着“钉幸福律的对①”,再回头去原典里找一句对得上的话。这样填出来的表,十一行都会对,可一行都不算数。第8格必须先填,填不出就写“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并标〔待核〕。

第二种,把关系层和文本层混成一格。比如把“怕伤和气”填进“所保之值”。“怕伤和气”是幸福律的关系层,所保之值是文本层上保住的东西,是一句好听的话、一个做法或一个查准的结论。

第三种,第12格写成“效果不显著就错”。这不是失效条件。失效条件要说出一个大局面:在什么样的群里,看到了什么,跟本书押的方向相反。像二舅说的“拿数据出来看看”,得先说清楚要看哪一种数据、看到什么就算输。

(五)先拿自家群练手

没读过原典,也可以先练。把家族群里常说话的三个人当成三个“学派”(三姨那句“宁可信其有”,要的是自己的说法也算数,照第10章记作各说各的),各填一张简表,只填第2、4、5、8、9格。

栏目 二舅 三姨 表哥
出生证 人是该讲依据的×话是能查对错的 人是各有各的说法×话是各家都能信的 人是一家子×话是不必较真的
所钉之律 特征律 自由律 幸福律
当常量的两律 各说各的、和气 较真、和气 较真、各说各的
他最不爱被问的 “你较真到底图什么?” “你那个说法,凭什么也算数?” “你回‘收到’,是真同意,还是怕麻烦?”
来历在哪里 各家做法越说越乱、又不想吵(③) 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②) 争不出真假、又各说各的(①)

填完会发现一件事:每个人最不爱被问的那一句,答案都在另外两个人身上。这就是本书判词在一张饭桌上的样子。练熟了,再去填真正的学派,第8格要换成第321号或原典里的原句。

填表时守一条规矩:先填第8格,再填第9格,两格分开填。第8格写不出原句,第9格只能标“本书暂拟”。

附录二 十一派总表

(一)出生证与所钉之律

取向 出生证:主体预设×客体预设 第321号意义权重 所钉之律·所保之值 三龙只看 逻辑×数学 吸收手法 主路径 章
传递与效果 发者收者×可运送的货 自由◐ 创造○ 幸福○ 特征·真 理念起点、现实终点 黑箱 免检 S→D→E 14
信息论与控制论 信源信宿×信号与噪声 本书读:创造◐ 特征·真(载体) 理念载体层 只看数学 改名(噪声) S→D→E 15
使用与满足 主动受众带着需要×供挑选的菜单 自由● 幸福◐ 创造○ 幸福·美 自我一端 不看 改名(习惯性使用) E→S→D 16
批判 被结构塑造的受众×生产观念的机构 自由◐ 创造○ 幸福○ 自由·善 理念、自我 只看逻辑 先验为主,辅以改名 E→S→D 与 S→E→D 17
文化研究 协商着读的受众×编码的文本 并入批判栏(待拆) 自由·善 自我、理念(一跳) 只看逻辑 改名(协商、抵抗) E→S→D 18
媒介环境 被媒介改变的人×媒介形式本身 创造◐ 自由○ 幸福○ 特征·真(形式) 现实 两者都看(形式上) 改名与先验(过渡期) D→E→S 19
符号学与修辞 修辞者×文本 本书读:幸福◐ 幸福·美 理念载体层 单文本内看 先验(文本自足) S→E→D 20
扩散与网络 网络节点×一颗粒子(主流模型默认粒子不变,罗杰斯“再发明”是例外) 本书读:创造◐ 特征·真 现实、网络 不看 免检(曲线外的例外) S→D→E 21
平台与计算 用户画像×被推荐内容 本书读:自由◐ 自由·善(被算法外包) 现实痕迹 只看数学 先验(数据说话) S→D→E 22
仪式观(受审) 共同体成员×共享的仪式 本书读:幸福● 幸福·美 自我 只看数学 待审 E→S→D 23
系统论(受审) 无主体×沟通接续沟通 本书读:自由◐ 不合规则(所钉之律口诀给不出,计入失效阈值一行) 理念 只看逻辑 待审 E→D→S(少见) 24

(二)不许问与归位

取向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本书归位 归哪条推动 主缝隙
传递与效果 照引第321号:被传递的东西,在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 消息凭什么没走样? ③ 3
信息论与控制论 〔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改写为什么有方向? ③ 2
使用与满足 照引第321号: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 需要是争论无裁决时的台阶值 ① 4
批判 照引第321号:什么证据出现,就说明某群人没有被塑造? 受众为何不直接反抗,而改说“我们家这么做”? ② 5
文化研究 〔待核:须从霍尔、莫利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协商、对抗的解码位置从哪里来? ② 9
媒介环境 照引第321号:同一种媒介,为什么在不同的家庭里,效果大不一样? 形式的稳定是③逼出来的 ③ 6
符号学与修辞 〔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为何好听的版本胜出? ① 7
扩散与网络 〔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粒子在途中为何又被改回原样? ③ 1
平台与计算 〔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算法替人选了以后,“我试过”式的回应还长得出来吗? ② 8
仪式观 〔待核:须从凯瑞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共享的仪式从哪里来? ① 无
系统论 〔待核:须从卢曼原典提取原句〕 本书暂拟:取消主体后,真话伤和气的②还在不在? ② 无

(三)三族一览

族 成员 看不见哪一条推动 把什么当成现成的
特征族 传递与效果、信息论与控制论、媒介环境、扩散与网络 ③ 保真,以为靠渠道和形式
幸福族 使用与满足、符号学与修辞、仪式观 ① 需要与好听
自由族 批判、文化研究、平台与计算(系统论记“不合规则”,暂不归族) ② 各说各的与抵抗,以为是结构的产物

最可能不符的几行:仪式观(若有大量多年不吵、只发早安图的群);系统论(若家族群与陌生人群的接续方式没有差别);使用与满足(第321号记自由●,本书读幸福律为主,两读并列)。

读表三句。钉特征律的四派对③,钉幸福律的三派对①,钉自由律的三派对②,系统论记“不合规则”;这条对应由本书判词定义而来,不算发现。十一行里只有四行(传递与效果、使用与满足、批判、媒介环境)有第321号列出的不许问原句,其余七行只能标“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暂拟句不进检验,这是全书最大的一块空。撤回门槛照第26章: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各派原典蒙眼提取“不许问”,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规则预测的那条推动上,即撤回本书判词;系统论记“不合规则”,已算一行;暂拟的那几行,等蒙眼提取出原句后照样计入。

(四)十一派各一句话,用早点铺的小黑板来记

十一句话都对,可没有一句问过:老板娘哪天为什么把“甜”改成了“少糖”。按本书的读法,那一回改,多半是街坊们各说各的、又想和和气气,逼出来的一句更准的话(③)。

附录三 十张命题卡

每张卡照第八编的格式摘要。卡上的“表述”是命题本身,“预测”是可以数的东西,“失效条件”是认输的局面;新路径、原学派异象的解释与回头查新锁定,篇幅所限不上卡,见各章。读卡时先读失效条件,再读表述,这是第321号的老规矩:把看到什么就错了,放在命题的第一页。撤回日期一律是: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卡一 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第33章)

卡二 改写的方向由两律矛盾决定(第34章)

卡三 角色是长出来的(第35章)

卡四 谣言是保值错位(第36章)

卡五 核查规则自发生成(第37章)

卡六 需要的来历(第38章)

卡七 跨模态保值(第39章)

卡八 多代传递链实验(第40章)

卡九 保持强度=F(逻辑,数学)(第41章)

卡十 三龙接力与辟谣后的转移(第41章)

附录四 十条撤回赌注

本书的赌注有三层门槛。第一层是前提:凡用回帖编码检验的赌注,两名编码者的科恩κ先要达到0.7,达不到先修手册,赌注暂缓,不算输也不算赢。第二层是局面:失效的局面要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才算输。第三层是日期: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输了不是把整本书扔掉,而是照降格规则降到一个去处。

十条赌注之外,还有一道门口的检验,管的是本书判词本身,门槛以第26章为准: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各派原典蒙眼提取“不许问”,再蒙眼归位,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规则预测的那条推动上,即撤回本书判词,十一派退回第321号的出生证,只并排、不归族。系统论记“不合规则”,已算一行。现有的暂拟句不进检验,等蒙眼提取出原句后,这些行照样计入。撤回日期同样是: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赌注 押的是什么 门槛 日期 降格去向
一 位置 按位置分组的转发率之差大于按内容分组之差 反向结果在三分之一以上样本群出现 2031年12月31日 位置归②的说法撤回,退回第321号命题一原版
二 台阶值 收场话里相持两值都缺席;复发、中介、时序三条判据 收场话多为两值各让一步,或任一判据反向且大量出现 同上 台阶值降为妥协的一种;跨群仍带原版或不再流传,降为换话题
二附 价值轮转 ①到②、②到③、③到①三格转移概率至少是反向三格的两倍 实测循环为①→③→② 同上 后继规则撤回,轮转命题撤回
三 角色 常发者在②里长出 网络中心度的预测力不低于“②中给做法” 同上 本书多加的一刀撤回,只留第321号命题三
四 保值错位 惊悚转抚慰只在高退出成本群;资格沉淀方向随退出成本翻转;家族群第四跳具名过半 两类群走向一样;或群效应被三动机完全解释 同上 九格只保留为分类;资格沉淀命题撤回
五 核查 核查规则先长在亲密分歧群 陌生人群或工作群一样早或更早 同上 降为科塞、涌现规范论一路的转写
六 需要 “图个舒服”随前期争论有无裁决起伏 与前期争论无关;或温情改写多在停顿之前 同上 降为“争完了想放松”的个人心理说法
七 模态 慢动作视频后两种资格一降一不降 两种一起降,或都不变 同上 前者降为服从权威的读法,后者降为默会知识的转写
八 传递链 收敛点随群结构偏移 偏移只随信号内容变 同上 本书主命题撤回,降为吸引子理论的转写
九 逻辑×数学 两个自变量都起作用,交互c>0,数字与因果随群规模分化 只有一个起作用,或c不大于零,或两者随群规模变化一样 同上 波与场之分撤回,退回信息论的冗余读法与鲁宾多重约束的转写
十 三龙 高退出成本群里另两龙留存并回流 三龙总是同步衰减 同上 三龙纠缠撤回为一条链,降为持续影响效应与凯尔曼三过程的转写

两点说明。其一,上表的门槛凡写“三分之一以上样本群”的,是照全书级失效条件的口径套用;第33到41章各章若定了更细的数值,以各章为准〔待核:各命题章的具体门槛须与本表逐条对齐〕。其二,全书级还有七个大局面(第4章),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样本群出现,本书判词就错,不止降一条命题。七个局面和十条赌注的关系如下:

全书级局面 牵动哪几条赌注 输了以后
剥掉美与善,道理照样传得一样远 九 三保互需不成立
三类群第四跳保住的层与值没有差别 二、四、八 群的价值相持位成了空话
推动方向倒过来,无裁决的群流行更冷硬的版本 二、六 三条矛盾推动撤回
回帖先后与信号类型无关 二附 价值轮转与进入点撤回
所钉之律的变化完全能用个人动机解释 四、六 本书判词撤回,各派回到个人动机的读法
逻辑×数学四格的保持跳数没有差别 九 两个自变量撤回
辟谣后三龙同步衰减,或三条推动后三界无分别 十 三龙撤回为一条链

怎样认输。 认输也有规矩,免得输了不认,或者一输就全盘不认。第一步,先查前提:编码一致性够不够,群的类型是不是事前从群结构定的,不是看了回帖再定的。前提不够,这一轮不算,先补前提。第二步,查局面:失效的局面出现在多少群里,是三分之一以上,还是一两个群。一两个群出岔子,说明有没算到的条件,比如群里来了个长辈都认的外甥,权威出口开着,那是另一种情形,写进条件,不算输。第三步,照上表降格,在第42章写明,撤回“新命题”的名号。第四步,回头查:降格以后,别的命题有没有靠着这一条,靠着的要一起改。

哪几条最可能先输。 本书自己估计,最险的有三条。一是台阶值:妥协和台阶值在编码上最容易混,“少吃点就行”(妥协)和“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台阶值)只差一层,编码一致性若上不去,这条赌注连上桌都上不了。二是价值轮转的方向:本书只押了①→②→③一种排法,另一种排法①→③→②一旦在多数群里出现,后继规则整条撤回,没有退路。三是资格沉淀在AI时代的方向:家族群里的话若一路停在“AI说的”,不再落回转发的人身上,第36、43、55章的预测会一起输。把最险的摆在前头,是要读者先去查这几条。

拿家里的事比一比。妈妈说“这回馒头没发起来,是酵母放少了”。下一回多放了酵母,还是没发,她不会就此说“馒头本来就发不起来”,她会先查面是不是放在了凉处(前提),再看是不是每回都这样(局面),最后才改口:“看来不是酵母的事,是水温。”这就是降格:不是全盘不认,是把错的那一条换掉。

附录五 回帖编码手册

(一)编码单位

一条回帖记一个单位。文字一条记一条;语音先转成文字再记;图片、视频看它配的文字,没有配文的原样转发不算回帖,另记一次“转发事件”,跳数加一;只贴一个链接的,按链接的内容记。

(二)每条回帖记两遍

本手册是双重编码:每条回帖记两次。先记四类之一: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再记关系层三类之一:较真、各说各的、和气。两遍分开记,不互相推。最典型的是三姨那句“宁可信其有”:第一遍记关系性回应(不给出处、不说做法、不改字面),第二遍记各说各的(她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两名编码者各自独立记,两遍各算一次科恩κ,都要κ≥0.7才拿去检验。

第一遍,文本层:这条回帖在字面上保的是哪一种值。

类别 认法
保真 说内容对不对,给出处,去查证,立“怎样才算对”的规矩
保善 说怎么做,做了效果怎样,对谁好
保美 改写消息本身,让它更顺口、更好听、更温情
关系性回应 只发祝福、表情包、“收到”,或只表心意,不动消息的字面;不计入三保

判的次序:先看字面动没动。动了措辞、朝好听温情改,记保美;没动,再看说的是做法还是对不对;都不是,记关系性回应。一条兼两类,取主要的一类。“温情”一律看改没改字面:改了记保美,只说“为你好”记关系性回应。

第二遍,关系层:这条回帖在人和人之间站在哪一律。

类别 认法
较真 挑真假,要依据,不肯让真
各说各的 要自己的说法、自家的做法也算数
和气 劝和,怕伤人,顾面子

三类都不像的,比如规则性的“收到”、无关的闲话,第二遍留空,记“—”,不另立一类,也不计入三类的比例。

第二遍用来测被推出的律与后继碰撞:某一步的产物出现后,看下一时间窗里较真、各说各的、和气三类的比例谁升得最多,那就是被推出的律;再看再下一窗里它和哪一类顶上,那就是后继碰撞〔待核:时间窗的长度须与第13章对齐〕。

(三)附加标记

(四)判例

回帖 第一遍 第二遍 说明
表哥:“收到” 关系性回应 — 家族群里的“收到”不动文本;工作群里它是规则本身
小姑:“真的吗?” 保真 较真 问的是对不对,强度低也记较真
二舅:“没科学依据。” 保真 较真
三姨:“宁可信其有。” 关系性回应 各说各的 不给出处、不说做法、不改字面,但在关系层主张“我的说法也算数”(照第10章)
侄女只贴一个辟谣链接 保真 较真 按链接内容记
抱拳表情 关系性回应 和气 记中介位置:夹在哪两条之间
第一天:“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保美 — 改了字面;不判真假、不保留任何一方的做法、不提和气,只剩顺口;收场类型记台阶值(①)。第二遍留空:台阶值本身不在关系层站队。和气是随后的抱拳、“好了好了”抬起来的,记在那几条回帖上
老乡群:“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 保美 — 跨群记改写版,不是原版;来源写法照原样注“家里群”
“少吃点就行。” 保善 各说各的 两值各让一步,收场类型记妥协,不记台阶值
第二天,表姐:“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 保善 各说各的 ②里的一句发言,说的是以前的做法;她的顾忌不写在字面上,不另记;不记收场
第二天,表姐:“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 保善 各说各的 只给做法、不判真假、不提和气;收场类型记台阶值(②)
小姑:“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 保善 各说各的 回流:理念之龙上已驳倒,现实之龙上的做法还在;记入第41章三龙账本
“隔两个钟头再吃。” 保善 各说各的
贴卫健委的说法 保真 较真
“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 保真 较真 立规矩记保真;被反复引用后另标“核查规则”
三姨:“我也是看别人转的,为大家好。” 关系性回应 和气 只表心意不改字面;来源写法记匿名
外甥(长辈认他):“这个没问题,听我的。” 保真 较真 若后面以“听他的”收场,出口记交权威裁决
表哥一字不加转来短视频 不算回帖 — 记转发事件,版本记原版,记间隔
妈妈转时加“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 保善 各说各的 间隔记两天
贴一段AI写的“咳嗽护理五步” 保善 — 按内容主类记;来源写法记AI
“三姨说的,不能一起吃。” 保真 — 来源记具名;若原来的理由已丢,标资格沉淀
“对了,下周谁回老家?” 关系性回应 — 换话题的初形,看下一条有没有改写文本
复制来的“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 关系性回应 和气 不改原消息,不记台阶值(第55章)
歌发进科室群后:“原词是不是这样?” 保真 较真 艺术信号的考据,九格里留意“美→真”
有人退群 不算回帖 — 出口记散伙

(五)群结构测量表:消息进群之前先测

回帖只用来检验,不用来给群定类型。群的价值相持位要在消息进群之前,从下面四项测出。

项目 测什么 怎样记
较真者在场 群里有没有学医的、当老师的、爱查依据的人,不论别人认不认 有/无;有几位
权威出口 有没有一个说话者(人或机器)的裁决被群接受 开/关;看过去半年里有没有以“听他的”收场的争论
发言规则 随便说,还是只许回“收到” 松/紧
退出成本 线下关系:亲属、同事、陌生人;退群要付什么代价 高/中/低

几种典型的群:三姨的家族群,较真者在场、权威出口关着、规则松、退出成本高,三条推动最容易启动;外甥在场且长辈认他的家族群,权威出口开着,推动被短路;表哥单位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规则紧、权威出口常开,是对照组;小区群、团购群,退出成本低,僵持多以退群和沉默收场。差序格局给“亲疏”提供刻度:同一个家族群里,三姨对二舅和对侄女,退出成本并不一样。

(六)一段完整的编码示例:那三天

把前言那三天的回帖从头记一遍,看两遍编码、附加标记怎样合起来。

次序 回帖 第一遍 第二遍 附加标记
1 三姨转来原消息 不算回帖 — 转发事件,原版
2 表哥:“收到” 关系性回应 —
3 小姑:“真的吗?” 保真 较真
4 二舅:“没科学依据。” 保真 较真
5 三姨:“宁可信其有。” 关系性回应 各说各的 相持开始:较真对各说各的(①)
6 侄女贴辟谣链接 保真 较真 接着争
7 两人来回数条 保真/关系性回应 较真/各说各的 接着争
8 抱拳表情 关系性回应 和气 第一次停顿后;中介
9 “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保美 — 收场:台阶值(①);出口:换一个值
10 第二天,三姨在老乡群转出“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 不算本群回帖 — 跨群转发事件,带走的是改写版
11 第二天,表姐:“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 保善 各说各的 ②里的一句发言
12 表姐:“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 保善 各说各的 收场:台阶值(②);②的产物:做法
13 各家说怎么做 保善 各说各的 这一窗各说各的上升
14 第三天,贴卫健委的说法 保真 较真 ③的产物:断言
15 “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 保真 较真 核查规则候选

读这张表,要看三处。第一,第9条之前有第8条,关系性回应先压低了争的劲头,台阶值出现在第一次停顿之后,这是台阶值的中介与时序两条判据。第二,第9条是安抚语,接下来关系层和气上升,被推出的律是幸福律;第11条前,较真的人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这是后继碰撞②;第11到13条是做法,第12条收场,接下来关系层各说各的上升,被推出的律是自由律;到第14条有人去查,这是③。三步的先后正是本书押的①→②→③。第10条记在老乡群的账上,它带走的是改写版,不是原版。第三,第14条以后,要接着记下一时间窗:较真类是不是上升,有没有新的较真碰上各说各的,回到①。

(七)难判的几种回帖

(八)编码者怎样练

编码者先读第10章,再把本手册的判例表逐条过一遍,遇到判不准的,记下来,不当场商量。然后各自独立记一批试样。比对时只看两人不一致的那几条,看是哪一种:是第一遍的分歧(字面改没改、主类是哪一类),还是第二遍的分歧(站在哪一律)。分歧集中在哪一种,就补哪一种的判例。像“宁可信其有”这样第一次卡住的回帖,最后都要变成判例表里的一行。编码者不需要懂传播学,只要会看家族群的聊天记录;不懂反而好,不会带着本书的预测去记。

(九)记录的规矩

所有设计都只记行为,不判断任何人的动机,也不评谁对谁错。进群记录要先征得全体成员同意;发表时隐去姓名和能认出人的细节;晚饭照片、买菜单这类现实之龙的账本,只请自愿的家庭提供。检验谣言的设计,不在任何群里放真的健康谣言,用无害的材料代替,比如“哪种馅的饺子要先煮”这类不伤人的说法。

(十)一致性

两名编码者各记各的,不商量,不知道群的类型,也不知道本书押了什么。先各记一批试样,算科恩κ;两遍编码分开算。κ达到0.7才拿去检验;达不到,回到判例表补判例,再试。群的类型不从回帖定,从群结构定:较真的人在不在场,有没有被接受的权威,发言规则松紧,退出成本高低。

附录六 待核清单

正文里拿不准的地方都标了〔待核〕。这里先按章列出正文第1章到第56章实际标了〔待核〕的地方,同一件事在几章重复的合成一条,写在首次出现的那一章,后面注明还见于哪几章;再按类说核实的办法。核实以后,正文照改,本清单划掉。

核实的办法分三等。第一等是原典原句,要找到原书原文,有通行中译的对照中译,没有的由译者注明是本书所拟;“不许问”的原句全属这一等,本书判词的检验靠它。第二等是年份、书名、人名,查到可靠的书目即可。第三等是统计与社会事实,本书原则上不引数字,查不到可靠来源的,正文改成“本书不引数字”,不硬填。核实中若发现正文的说法与原典相反,不悄悄改掉,要在相关章的“怎样会错”里补一句。

(一)按章清单

(二)最要紧的一类

上面各条里,关系到本书判词检验的是不许问原句:信息论与控制论、符号学与修辞、扩散与网络、平台与计算传播、文化研究、仪式观、系统论七行,第321号未列,须从原典蒙眼提取(第15、18、20至24、26章);香农开篇一句须逐字核对(第15章)。这七行提取出原句之前,不进盲编码检验。

(三)作者待裁项(不是史实,是作者要拍板的事)

(四)本书内部待对齐

附录七 术语表与近邻对照索引

查法:先在术语表里找到词,看它的一句话和主要章;要知道某个说法别人有没有说过,再到近邻索引里找。术语全书统一,不许改写;尤其“自由律”只作两义:关系层是各说各的,文本层是各家做法。

(一)术语表

术语 一句话 主要见
传播 信号发生序列: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往下走,走的路上总要保住点什么 前言、6
E2三模态 符号=粒子(被保持的东西),逻辑=波(接力型信息),数学=场(协调型信息) 5
保持效果=F(逻辑,数学) 符号保不保得住,由带着它的波和场决定 5、41
逻辑×数学四格 定理型、道理型、口诀型、谣言型 5
三属性 客体属性、互动属性、主体属性,动一个,另两个跟着改 2、10
意义三律 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 11
特征律 关系层:较真;文本层:说得对不对 11
自由律 关系层:各说各的;文本层:各家做法 11
幸福律 关系层:和气;文本层:好听、顺口、温情 11
关系层与文本层 同一律的两副面孔;矛盾在关系层,推出的值显影在文本层;跨群时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在原群 10、12
三保 保真(知识)、保善(技术;产物善用)、保美(艺术) 9
三保互需 三种保持互相需要,是纠缠的正面 13
三条矛盾推动 ①特征律×自由律→保美;②特征律×幸福律→保善;③自由律×幸福律→保真;是纠缠的反面 13
四条出口 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 12
退出成本 退群、不说话要付的代价;三条推动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走得通 12、13
权威出口 一个说话者(人或机器)的裁决被群接受;开着时三条推动被短路 12、47
台阶值 相持两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值的收场;不是妥协、不是相对化、不是整合 前言、12、34
价值轮转 ①→②→③→①的单向循环 13
被推出的律/后继碰撞 被推出的律=上一步产物在关系层抬高的那一律;后继碰撞=被推出的律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 13
价值相持位 消息进群前从群结构测出(较真者在场、权威出口、发言规则、退出成本);只管能否启动与滞留 11、13
进入点 知识信号从①进,技术信号从③进,艺术信号从②进;跨群时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决定 13
滞留 消息在哪一条推动上停留最久,由群的相持位定,与信号类型无关 13
三界三龙 现实之龙(行为与物件)、理念之龙(话与道理)、自我之龙(角色、脸面、资格) 6
三龙接力 ①之后看谁的脸面变了,②之后看谁家餐桌变了,③之后看群里多了什么话 13、41
保值错位 知识信号被推上保美或保善的轨道;谣言的SDE定义 36
九格 本该保X、实际保Y,三乘三;对角线正常,其余六格错位 36
抚慰型与惊悚型保美 温情图安心的,与吓人顺口的;前者多是①推出,后者多是入口形态 36、55
资格沉淀 内容消失、来源留下;家族群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越传越匿名 36
资格授予 第108号:被授予、有条件、可撤回、可清点 48
单律依赖 第321号“链条依赖”的升级诊断:各派各钉一律,另两律当常量 4
本书判词 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不许问的问题正是所钉之律的来历 4、26
第321号的判词三 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 51
回帖编码 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两人独立,科恩κ≥0.7 10、附录五
关系性回应 只发祝福、表情包、“收到”而不动文本;在推动里作中介 10
吸收三手法 免检、改名、先验 27、28
降格规则 被近邻已有研究完整预测的命题,降为“转写”,撤回新命题名号 42
保值层(第393号三层) 载体层(改动朝更好听走)、使用层(做出来好不好)、所指层(原话可换,道理不变) 5、9
快速稳定完成 通常所谓“传一个相同的东西”,是特征律的快速和稳定完成,比如视觉传播 7
模糊→轮廓→成形 保值渐进完成;视觉最快,听觉居中,触觉最难 8
接力型信息与协调型信息 逻辑两两接上就行;数学要多人对齐同一个数 5
跳数 消息从一个人到下一个人算一跳;保住几跳是保持强度的量 5、41
出生证 主体预设×客体预设,学派的起点 3、14–24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本书归位 先照引第321号所列(未列的派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这一派不许问的问题,再看它落在哪一条推动上;两栏分开 14–26
六路径 S、D、E三维的六种先后;传播学常见四条,少见两条 29
三方程 S=F(D,E)、D=G(S,E)、E=H(S,D) 30
混合用法 免检、改名、先验三步连用,把起点保护得很严 28
人—AI复合传播者 人与AI一起写的一条消息;资格只认一张脸 45
预制台阶 现成的劝和句;多是和气类,只在①里接得住,不改原消息 55
三位一体出版单元 书、学习包、智能体三合一 50

(二)本书用到的三部专著

专著 本书借来做什么 主要见
第321号《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 全书的纲:出生证、路径依赖与锁定、三方程与六路径、吸收三手法、九条缝隙、三个创新命题;第13章是传播学的原底 3、4、25–33
第393号(讲符号的第四编“SDE符号学”) 符号=粒子态;载体、使用、所指三层,对应保美、保善、保真的保值层 5、9
第108号胡志英《语言符号的智慧》 资格授予:被授予、有条件、可撤回、可清点 48

(三)近邻对照索引

近邻 说中的 本书多出的一刀 见
莱斯、比勒、雅各布森、莫里斯 信号有三种功能 三者在长链里互相推动 9、42
哈贝马斯、韦伯、博尔坦斯基与泰弗诺 三分与价值领域的张力 方向表、轮转次序与进入点 9、12
费米尔、图里 保什么由接收方定 三条推动预测改写朝哪一种值走 9
瓦茨拉维克 内容层与关系层 矛盾在关系层,值显影在文本层,跨群文本层跟着走 10、12
戈夫曼面子功夫、“给台阶下”、福列特整合 收场要有台阶 台阶是哪个第三值,由哪两律相持定,两值都不出现 12
武基尼奇家庭冲突收场 屈服、妥协、换话题等 换话题换到哪一个值 12
加尔通“超越”、托马斯-基尔曼、列维-斯特劳斯中介项、关系辩证法 讲第三条路 本书押原值缺席 12
布朗与莱文森、利奇 怕伤面子时绕开直说 亲密时“我试过”上升,话题从真假转做法 12、42
黄光国、费孝通 人情面子、差序格局 ②之后必接③;差序给相持位亲疏刻度 42
马尔霍特拉与皮尔斯、帕斯奎托等 家族群纠错借亲身经历 随后必接③,三种信号先后不同 42
汤普森等文化理论动态学、贝尔斯、塔克曼、帕森斯与贝尔斯 转移、振荡、阶段 单向三步轮转,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 13
孔多塞循环、索罗金、赫希曼《转变参与》、施瓦茨价值环 循环与价值几何 方向由产物抬高哪一律定,可被拦截停住 13
赫希曼退出—呼吁—忠诚 退不掉就发声 发声朝哪一个第三值走 13
费斯廷格、柯林斯 社会现实接管、争论社会终结 亲密群转向温情版本,工作群才转权威 42
哈贝马斯商谈、科塞、特纳与基利安、柴谷 冲突与危机中长出规范 核查规则先长在亲密分歧群 37
科尔曼、奥斯特罗姆 闭合群长出规范 分规范种类:③长核查,②长交流做法 37
道格拉斯网格—群体 群结构定世界观 给轮转次序与进入点 42
斯珀伯、博伊德与里彻森、梅苏迪、嘉岛、冯·西多 改写朝吸引子收敛 同一消息在三类群收敛到不同点 40
巴特莱特、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 复述即重构 变形的方向由哪两律矛盾定 34
希思情绪选择、纳普、押韵即有理 情绪强、顺口的版本易传 惊悚转抚慰只在高退出成本群 36、55
迪丰佐与博尔迪亚、查德威克 个人动机、闭群不纠正亲友 群的两律矛盾推动第三律 36
睡眠者效应、HSM与ELM 内容留下、来源被忘 资格沉淀方向相反,随群翻转 36
布迪厄象征资本 名望可积累 沉淀的方向与速率可测 36
约翰逊与塞弗特、莱万多夫斯基、尼汉与赖夫勒、斯怀尔 纠错后残留,信念与行为分离 残留落在哪条龙,随退出成本翻转,有回流 41、56
凯尔曼三过程、波普尔三个世界 影响分落三处;三个世界 值在三龙之间交棒,有落点与回流 6、41
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 意见领袖 常发者是在②里长出来的 35
森托拉、格兰诺维特 扩散量与强弱关系 保住的是哪一种值 21
莫利、费什 解码随群而变 方向由相持位事前定 18
诺依曼沉默螺旋 怕孤立而沉默 无裁决时多数也沉默,之后版本变温情 38
鲁宾、曼德勒、金奇、香农冗余、模糊痕迹理论、协作抑制 约束与冗余抗遗忘 逻辑与数学分开、有交互、随群规模分化 5、41
维纳、施拉姆反馈环 效果影响下一跳 影响的是下一跳保哪一种值 4
波兰尼、柯林斯、学徒制、微发生学、触觉探查 默会知识、知觉由模糊到清晰 两种“师傅说的”,慢动作视频对赌 8、39
莱斯与诺德功能转换、沃尔泽 一跳的功能转换与价值挪用 错位只在多跳两律夹击下发生 36
克雷格七传统 各传统各有不成问题的东西 异象集中在特定群类型 3、42
卢曼、拉图尔、会话分析 沟通接续、常量、下一轮确认 三律互相推动 24
夏普民歌三原则、卡普费雷 艺术朝好听改 艺术信号从②进,先做法再考据后好听 13

完整的近邻总表与降格判定见第42章。本索引只列每组一句话,做查找用;凡与第42章不一致处,以第42章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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