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标位学,补发生学:给派克一整本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71 号 · ISBN 979-8-90690-634-2 · 约 54 万字
王德生,博士。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Structure–Difference–Entanglement)的创立者。早年毕业于湘潭大学数学系,后在中国科学院攻读博士,研究组合网格与网格自动生成;曾在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任高级研究员,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任助理教授、博士生导师及资深研究科学家。发表计算数学与图形学国际期刊论文四十余篇。
2015 年起在国内推广三视角方法论,其后提出 SIO 本体论,进而凝练为 SDE 发生学。现任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主持德麦国际专著出版体系与 SDE Universes 平台。〔待核:作者介绍应换成系列统一文本〕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句话从嘴里出去,就知道说砸了。
不是用词错了,也不是语法错了。每个字都对,顺序也对,可那句话落到对方耳朵里,变成了另一个东西。你本来想说"我是关心你",对方听成了"我在管你";你本来想夸一句"你真能干",对方听成了讽刺。你站在原地,心里清楚:话是同一句话,事却是两回事。
这一幕里藏着语言学最老的一个问题:一句话的意思,到底在哪里?
在字里?字没变。在语法里?语法没错。在你的心里?你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在对方的心里?对方听到的是另一回事。意思好像不在任何一个单独的地方,又好像在所有的地方同时出现。它是怎样"出来"的?为什么同样的形式,在不同的场合变了味?
二十世纪有一位语言学家,用了几十年的功夫,想把这个问题讲清楚。他叫肯尼思·派克(Kenneth L. Pike,1912—2000)。他的办法很特别:不先造一个漂亮的形式系统再去套语言,而是从没有文字的语言里的田野工作出发,一路琢磨"人是怎样认出一个东西、一句话、一个动作的",最后搭起一整套看语言的工具,叫 tagmemics,中文常译标位学或法位学。1982 年,他把这套东西写成一本给普通读者的概念入门,书名是《Linguistic Concepts: An Introduction to Tagmemics》。
你手里这本书,就是读这本书的书。
先说它不是什么。它不是派克的译本,也不是派克的缩写,更不是一本讲"标位学一百问"的工具书。
它是一个读者的读书报告,只是这个报告写得很长。读者是王德生。他手里那本派克,是一本被翻旧了的原书,封面是红色的,边角有修补的痕迹,扉页和页边留着手写的提纲、划线和小图。他把这本书一页一页读下来,一边读,一边把"这一处派克对在哪里、缝在哪里"记在笔记里;后来这些笔记,被整理成了你现在读到的五十七章。
读法是固定的。每一章先从日子里的一件小事说起,再讲派克在这一处说了什么,先说他对在哪里,然后指出缝隙,再用 SDE 语言发生学看一遍,最后放回我们自己的生活里,留一个小练习。章末一句"带走的话",一张两问的"小账"。
为什么要给一本一百四十来页的书,写五十七章?因为好书值得慢读。一个人说话快,听的人未必听得懂;一本书写得密,读的人需要有人陪着掰开来看。我们做的就是陪读:派克讲一句,我们停下来,问一问这话在日子里是什么样子,再往下走。陪读的人难免多嘴,多嘴的地方,我们尽量让它有用。
全书的骨头,是一句判词:
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这句话不是批评,也不是赞美,是一个读者认真读完之后的感觉。派克画的那座房子,窗是窗、梁是梁、层是层,细得让人佩服。可是这座房子是谁、什么时候、一块砖一块砖怎么垒起来的,他没有画。全书六编,就是把这句话一层一层验证、一层一层补上。
有三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派克看见了很多别人容易漏掉的东西。他把"观察者"明明白白摆上了台面。他说,你看到什么,取决于你站在哪里、戴着什么理论的眼镜;一个单位之所以是单位,是因为有人在某个场合里把它认了出来;一句话的意思,来自它所处的整张网,而不只是它自己。这些话放在今天,仍然是对的。
第二个理由:他的工具好用。对比、变异、分布,这三个条件拿来鉴定一个词、一个手势、一个表情,一用就灵。四格拿来拆一句话,位置、类别、角色、凝聚,一拆就明白它到底在干什么。参照框架这个概念,拿来分析两个人为什么谈不拢,比许多长篇大论都管用。
第三个理由最要紧:他的书里有一道缝,而这道缝正好通向今天最要紧的问题。AI 能写出每个字都对的句子,却写不出一句"有分量"的话。孩子学了十几年英语,每个语法点都会,就是开不了口。这些事,都出在同一个地方:我们太擅长描述一句话"是什么",太不擅长说明它"是怎样来的"。派克把这一点推到了很近的地方,然后停住了。
全书六编,五十七章。你可以从头读到尾,也可以挑着读,不会迷路。
前四编,依次读派克原书的四个部分:观察者与事物(粒子、波、场三个视角),单位(对比、变异、分布),层级(语法、音系、指称三套层级,以及 tagmeme 四格),语境(形式与意义、共享与变化、话语宇宙)。每读完一编,有一章"本编总账":他对在哪里,缝隙在哪里。
第五编是这本书自己的部分。我们用王德生博士的 SDE 语言发生学,去接前面攒下来的缝隙。SDE 的核心是一句话: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语言单位不是静止的"形式—意义"配对,而是一个 Form-D-Meaning 发生体。这一编要做的,是看看这个办法,能不能把派克没有画出来的那一块补上,并且老老实实写下:看到什么,我们就认输。
第六编是补编,专门读图。派克的书里有几十幅图:窗、飞机、点阵、树、三角、同心圆、问答漫画。图是他思想最凝练的样子,也是"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最细的地方。这一编逐组读这些图:图里画了什么,他想说明什么,画对了什么,没画出什么,然后用 SDE 的办法重画一遍,把 D 画进去。
书里有几个记号,先认一认。"批注"二字,表示那是持书人在原书上留下的笔迹,不是派克的话。"〔待核〕"表示这一处我们没有核实,读者不要当真,请对着原书或原文去查。"(p.xx)"是原书页码,只当路标用。每章末尾的"小账",是两个小问题,各用一句话作答,读完一章拿它自查:这一章到底带走了什么。
读这样的书,有个笨办法反而最有用:每读完一章,合上书,用自己的话,对身边的人讲一遍,讲的时候不许用术语。像在厨房里给家人讲今天菜市场的见闻,讲得出,才算读进去了;讲不出,往往不是你笨,是那一章有一处我们没写明白,请你记下来,那正是我们该改的地方。
时间紧的人,可以只读各编的总账和第 46、57 章,大约占全书的六分之一;怕抽象的人,可以只读每章开头的小事和章末的练习;想和派克较真的人,请手边备一本原书,我们标的页码,就是给你指路用的。
不敢许诺很多,只许三样。
第一样,一套看别人说话的眼睛。读完之后,你再听一句话,会不由自主地问:它是怎样被切出来的?它是怎样被接住的?它是怎样被绑上的?这三个问题,你会在书里反复碰到,也可以随身带走。
第二样,一套给理论挑毛病的办法。先说对方对在哪里,再指缝隙,再把自己的补法摆上桌,最后写下自己的底线。这四步,不只能用在派克身上,用在任何一个你正在读的理论、一种流行的教学法、一份公司的管理方案上,都行得通。
第三样,一点实在的用处。教语言的人、学语言的人、做翻译和写文章的人,会在第五编和第六编里找到几件能上手的小工具:怎样诊断一句话为什么"没说到点子上",怎样把一次学习设计成"发生"而不是"搬运",怎样画一张带着"过程"的图,而不是一张定格的照片。
读书报告最怕装作自己读得比实际多。所以这里把限度摆在前面,一共五条。
第一,这本书不替派克翻译。派克的书仍在版权保护期内,我们没有逐句翻译,也没有逐段复述,没有照搬他的例子。凡是他举过的具体例子,这里一般只用一句话点出它是哪一类,然后换成我们自己日常生活里的场景来讲。英文只留术语、书名和人名。想读原话的人,请翻原书。
第二,我们读的是扫描页和读书笔记,不是原书的实体。原书约一百四十六页,我们依据的是各页的扫描,笔记里的转述是中文概括,页码沿用笔记,没有逐页回查。个别页面因为旋转、裁切、反光看不清,我们没有替派克补写,凡是看不清的地方,一律标〔待核〕。
第三,第六编的图,我们没有看到原图。读图用的是笔记里对每幅图的文字描述:图画了什么结构,标了哪些要素。笔记没写到的细节,一律标〔待核〕,不编。书里那些"示意图",是本书作者自己重画的,不是原图,也不是派克的表述。我们也没有复制原图和图中的例句。
第四,手写的批注是持书人的再创造,不是派克的话。书里凡引用,都标了"批注"。个别字迹潦草、辨认不全的地方,请持书人本人确认。
第五,我们只读了这一本书。"派克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是对 1982 年这一本书的判断,不是对他全部著作的结论。他在别处也许已经讲过,若是,这句判词就要收窄。其余的外部引文,如古籍、其他学者的观点,书里都只写大意,不引原文,汇总在附录七,出版之前要逐条核对。
书里凡写"按 SDE 的读法",是我们的立场,不是派克的自述。第五编的每一个判断,都留了"可推翻的条件",写在第 46 章和附录里,读者可以对着去查、去反驳。
这本书写给三种人:喜欢追问"这句话到底为什么是这个意思"的人;教语言、学语言、做翻译、写文章的人;还有那些愿意认真读一本旧书、并且愿意在页边写下"我不同意"的人。
好,我们从一扇窗开始。
这本书的核心判断,一共五条。前四条是对派克的"读法",每编一条;第五条是 SDE 的"补法";第六编读图,不另立判决,而是把前五条放到图上再验一遍。
| 编 | 判决 | 一句话 |
|---|---|---|
| 第一编 | 三扇窗没有次序 | 粒子、波、场三个视角并列,却没有"换窗"的路径:看的人怎样换窗、被看的东西怎样成形,都没画 |
| 第二编 | 三个条件是鉴定书,不是诞生记 | 对比、变异、分布能认出一个稳定的单位,却说不出它怎样第一次成为它 |
| 第三编 | 四格是静态清单 | 位置、类、角色、凝聚互锁,却没有动力:一格变了,其余怎样跟着变 |
| 第四编 | 绑在一起,没说怎么绑 | 形式与意义被语境紧紧绑住,但"绑"这件事本身是怎样发生的,没有名字 |
| 第五编 | 把 D 找回来 | Form-D-Meaning:差异序列 D 是形式进入意义场的通道,四个缝隙在这里汇合 |
| 第六编 | 图是定格的,发生是流动的 | 把派克的图逐组重画(第 47—57 章):图上没有箭头的地方,正是 D 该在的地方 |
总判词仍是那一句: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路线一:从头读到尾。 适合第一次接触派克的读者。前四编的次序,就是派克原书的次序;第五编是我们的补法;第六编回头读图,也可以读到哪一编,就翻到第六编对应的图章,对着看(第 47 章对第一编,第 51 至 52 章对第二编,第 53 至 54 章对第三编,第 55 至 56 章对第四编)。
路线二:先读总账。 时间紧的读者,可以先读第 9、19、28、37 章(各编的本编总账),再读第 38 至 40 章(SDE 的框架),再读第 46 章(十问与可推翻条件),最后读第 57 章(图的总对照)。这样读,大约占全书的六分之一,但能看到全书的骨架。
路线三:从生活出发。 如果你最关心的是某一类事,可以直接跳读:关心"为什么话说不到点子上",读第 11、27、34、35 章;关心"语言学习",读第 18、24、25、45 章;关心"AI 与语言",读第 12、30、40、43 章;关心"诗与笑话",读第 31、36 章。
好的判断,是留着门的判断。这本书里的判断,都可以被推翻:
读完这本书,你可以带走三个问题,随时拿来问一句话、一个词、一件事:
这三问,对应的是一号位、三号位,和二号位上被派克省略的那一段。
第 1 至 46 章,每一章的结构是:家常开头 → 派克说了什么 → 他对在哪里 → 缝隙在哪里 → SDE 看这一处 → 放回日子里(场景与练习)→ 带走的话 → 小账。每一编的最后一章,题目直接写结论。第六编的各章围绕一组图展开:图里画了什么,他想说明什么,画对了什么,没画出什么,然后由本书作者重画一幅示意。
书中凡标"批注"的地方,是持书人在原书上留下的笔迹,不是派克的话。
派克生于 1912 年。他早年的功夫,主要花在声音上:语音学、音位学、英语的语调、有声调的语言。从 1935 年到 1948 年,他的研究几乎都围绕发音。
那十几年,他做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到一种没有文字的语言里去,听、记、分辨,一个音一个音地把它的系统理出来。他后来在前言里说,自己的理论其实是"偶然"长出来的。他要培训一批将去各种语言环境做研究的人,却不知道他们会遇到什么语言,只好教最一般的原则,让学员"准备好应对任何事"。他拿登山来打比方:爬得越高,看到的就不只是更远的一个方向,而是突然所有的方向。
1948 年,他问了一个问题:语言的语法里,有没有一种类似"音位"的东西?音位是声音的"内部者单位",本地人认为是同一个,仪器却能量出细微差别。语法里有没有类似的单位?由这个问题,他慢慢长出了三个要素:对比、变异、分布;再长出了 tagmeme,最早的名字叫 grameme,1954 年首次发表。1959 年,为了让更多读者看懂,他用了粒子、波、场的隐喻;1960 年,他认真问:"语法里有没有类似音位表的东西?"并且把"表"本身当作一种正当的单位来研究。
1966 年,他开始起草这本书,1968 年前后油印了一半,供课堂使用。可是遇到一个大难题:意义。他在 1967 年的书里处理得不够清楚,只好搁置十几年。1971 年起,他和妻子 Evelyn 一起写教学文本,侧重语义和话语。Evelyn 有一个突破:把目的明确放进指称层级,并且把四格记法一路用到最高的话语层和最低的词素层。两人的成果后来写进了 1977 年的合著,在密歇根和俄克拉何马的课堂里检验了好几年。最后,这本 1982 年的书,才算定稿。
这段经历,对我们读他的书很重要。它告诉我们三件事:第一,他的理论是从田野里长出来的,不是从书斋里推出来的;第二,意义是他最晚、也最难补上的一块;第三,他自己知道哪里最弱。 我们后面指出的缝隙,很多他自己也隐约知道。
原书一共四个部分,加上参考文献和索引,约一百四十六页。
第一部分:观察者与事物。 讲理论是什么、为什么要有视角,然后依次介绍三个视角:粒子、波、场。
第二部分:单位。 观察者退到幕后,被看的东西走到台前。一个东西要被认出来,要满足三个条件:对比、变异、分布。
第三部分:层级。 世界是大套小、小套小的。语言至少有三套层级:语法的、音系的、指称的。这一部分还给出了他最有名的东西:tagmeme,语境中的单位,四格。
第四部分:语境。 形式和意义必须一起看;变化要以共享为前提;最后,是一个更大的框架:话语宇宙,让所有这些成为可能的那一片共同的天地。
这个结构本身,就像一次视角的转换:先是"怎么看",再是"看到的是什么",再是"它们怎样搭成楼",最后是"楼立在哪片地上"。
读这样一本书,我们需要几把钥匙。这本书里,我们交给读者三把。
第一把钥匙:窗。 理论像一扇窗。窗朝南,你看到南边;窗朝北,你看到北边。没有窗,你什么也看不见;窗一多,你又看到了窗与窗之间的错位里,长出来的深度。这把钥匙,用在第一编。
第二把钥匙:地址。 一个东西是什么,一部分要看它在哪儿被接住。同一个字、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表情,放到不同的位置,就是不同的东西。认出一个东西,要靠三样:它和谁不同,它变了还是它,它在哪里该出现。这把钥匙,用在第二编和第三编。
第三把钥匙:绑。 形式和意义是被绑在一起的,同一块物质的两个面。可是"绑"是怎么发生的?这一把,是派克递过来的,却没有完全递到手。它被留在了第四编的门口,等第五编去接。
三把钥匙,对应了派克原书三个最深的东西:观察者、单位、形式与意义。三把钥匙用完,就到了总钥匙。
总钥匙只有一个字:D,差异序列。
SDE 语言发生学有一句最短的话: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E 是特征纠缠系统,语言发生的土壤;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态,可分、可认、可重复的形式;D 是中间的那一段,说话的具体过程:谁说,对谁说,什么语气,停在哪里,之后引发什么。
按这个读法,派克握住了 S,也握住了 E,漏了中间的 D。这不是说他完全没看到 D,他看到了很多碎片:说话人的语气,对话里对方可以得体接上的几种回应,对比时备选的虚线路径,互动中被带走的节奏。只是他把这些碎片分散地放在各章,当作"语境因素"处理,没有把它们提成一个本体通道。
所以全书的判词是: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接下来,我们打开第一扇窗。
第一编读的是原书第一部分,一共九章(第 1 至 9 章)。我们从"理论像一扇窗"说起,一路读到粒子、波、场三个视角,最后给一份总账。
第 1 章讲窗,第 2 章讲选窗,第 3 章讲每扇窗背后的信念,第 4 章讲单位怎样被认出来、世界为什么是轮中套轮,第 5 章讲语言是行为、意义从社会关系里长出来,第 6 至 8 章依次讲粒子、波、场,第 9 章收账。
这一编是第一条判决的主场:三扇窗没有次序。派克把"看的方式"讲得非常清楚,也非常诚实,可他没有说,看的人是怎样换窗的,被看的东西是怎样成形的。
新房拿到钥匙的那天,你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件事多半不是量尺寸,也不是想家具摆哪儿,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杆还没装的那扇大玻璃窗推开一道缝,往外看。看到的是对面楼的阳台,还是一棵老槐树,还是远处一条灰蒙蒙的高架,你心里立刻就有了一个判断:这屋子以后是个什么脾气。过了几个月,你对这个家的所有感觉,几乎都被那一扇窗框住了:早上几点有光,傍晚几点要开灯,夏天要不要拉帘子,邻居晾的被子你一抬头就知道是哪家。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买的是另一个朝向,你住进同一套户型,看到的是另一片天、另一堵墙,你对“这个小区”“这个城市”“这种日子”的整个印象,都会不一样。窗没有改变屋外的世界,窗只决定了你能看见屋外世界的哪一块。
派克(Kenneth L. Pike)一本讲语言的书,开篇就拿窗子说事。这看上去有点不着边际:讲语言,怎么先讲起窗户来了?可是读下去你会发现,这扇窗,是整本书最要紧的一个地基。
先把派克开篇碰到的那个问题摆出来。凡是读书的人,总会遇到有人皱着眉头问:理论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能用的东西,你给我讲一堆概念,能让孩子的英语多考十分吗?能让我的学生学会写字母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我们每个人都问过。外婆做饭的时候,你问她盐放多少,她说“看手感,哪有那么多讲究”。她不讲理论,她只管菜好不好吃。
派克的回答分两层(p.5)。第一层:理论和实践的界线,比人们想的要模糊得多。 许多时候,只有从理论的角度去想,才想得出真正管用的办法。第二层更有意思:今天被大家叫作“实用”的东西,其实往往只是昨天的理论被人接受之后的样子。一条做法,起初是某个人的奇思妙想,要靠一套道理才能说服别人;等到大家都习惯了,道理被遗忘,做法就变成了“常识”“经验”“本来就这样”。
拿外婆的“看手感”来说。你要是跟着外婆在灶台边站上一个月,会发现她那个“手感”并不神秘:油锅冒了几缕烟、葱花下去响声多大、盐撒下去之后汤面上的那一圈纹路,她心里有一整套对应关系。这套关系是怎么来的?是她年轻时自己的婆婆一遍一遍教的,是几十年里无数次“咸了”“淡了”的反馈校正出来的。她把这一套叫作“手感”,说得出的部分很少,可是这是一套理论:关于咸淡与火候与食材之间怎样对应的一套理论,只不过它已经长进了手里,不再需要讲出来。
所以派克的意思不是“理论比实践高明”,而是:你躲不开理论。你说“我只管实用”,你背后也一定站着一套关于什么叫实用、什么东西可以拿来用的想法。区别只是,有的人知道自己带着一套理论,有的人不知道。
这里先给后面的阅读定一个调子。派克对“理论”这个词没有任何神秘的用法,他说的理论,就是我们在面对一堆乱糟糟的材料时,事先心里带着的“这些东西大概可以怎样被整理”的想法。他有一个很干脆的说法:要想让头脑越过眼前纷乱的感觉,去解释这些感觉,就得预先有某种关于“材料可能怎样组织起来”的想法,然后才谈得上去找规律。没有这个预先的想法,你面对的是一团嗡嗡作响的噪声,看见什么都等于什么也没看见。
这话说得并不玄。你第一次走进一家陌生的大医院,满墙的科室牌、箭头、颜色线、窗口号码,你要么什么都看不懂,要么就先问自己:“我要找的是挂号,还是缴费,还是取药?”你一问出这个问题,墙上那一堆东西才开始分出主次来。那个问题就是你的理论,虽然它很小。
好,现在来看窗。
窗户的比喻在派克这里承担了三层意思,值得一层一层拆开。
第一层:窗是有方向的。 朝南的窗和朝北的窗,看到的是不同的景,这不是说有一扇窗是真的、另一扇是假的,而是说每扇窗都只给你一部分洞见。你在朝南的房间里住一辈子,就会以为世界是向阳的;你在朝北的房间里住一辈子,就会觉得外面总是那么清冷。两个人如果各自只用自己的窗,吵起来是很自然的,因为他们看见的都是真的,只是不一样。
第二层:有时候两扇窗能看同一片景。 这个意思很容易被忽略。屋子的转角处,南窗和东窗说不定都能看见楼下的那棵树,只是一个看见的是树的正面,一个看见的是侧影。放在理论上就是:不同的理论,有可能各自照亮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这为后面整本书的“多视角互补”埋下了伏笔。
第三层,也是最容易被粗心读者漏掉的一层:窗的意思不在于它是玻璃,而在于它是一个洞。 窗是墙上被刻意留出来的一块。没有墙,就没有窗;一堵不开口的墙,看不见任何东西,可是一面什么墙也没有的四周敞开的旷野,你也一样“看不清”,因为什么都进到眼睛里来,什么也分不出轻重。窗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挡住了大部分,只放进一小块。
这就和我们熟悉的一个故事形成了对照。盲人摸象的故事,大家都听过:几个人各摸到大象的一部分,摸到腿的说像柱子,摸到耳朵的说像扇子。这个故事通常被用来批评“以偏概全”。可是你想一想,故事里的那几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摸,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的就是整头象。派克的窗不是这样。窗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站在屋里,知道有一堵墙,知道你看到的景是通过一个框子得来的。理论的态度,不是“我看到了全部”,而是“我知道我是从哪里在看”。这一点差别,决定了一个人是在争吵,还是在合作。
中国人对窗子的这层意思其实并不陌生。苏轼那首《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说的就是站的位置不同,山的样子不同。接下来那两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一声叹息:我们看不全,是因为身在山里。派克的口气和这声叹息有一点微妙的差别。苏轼暗含的是:如果能跳到山外,就能看到真面目,只可惜跳不出去。派克的意思更彻底:没有“山外”这样一个地方,没有哪个观察者是站在窗外的;所谓全貌,也只能是许多扇窗叠起来的东西,而叠窗这件事,本身仍是在某个屋子里做的。这一点,下一章讲“选理论”时会再碰到。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一下。派克说,要想超出自己的感官去解释冲击着身体的各种感觉材料,智力必须预先持有某种“怎样组织它们”的想法。他在这里其实讲的是一个朴素的认知事实:感觉先到,意义后到,两者之间要有一个“整理的框子”。这个框子,不是看完之后才生出来的,是看之前就在的。你第一次听外地口音的普通话,一开始只听见一团乱音,等你“抓住”了这个人把“n”和“l”混着说的规律,整段话忽然就清楚了。那个“规律”,是你猜出来的一个整理方式,然后用它去试后面的话,对得上,你就留着。
所以窗这个比喻,把一个本来很抽象的问题说得很具体:看,从来不是无条件地看;看,总是透过一个框在看。
接下来派克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他没有急着替窗辩护说“窗应该开得越大越好”。恰恰相反,他说一个理论要有用,就必须比现实简单(p.6)。
他讲了两层好处。第一,模型比实物便宜:做工程的人不会为了试一个方案,先把整个东西真造出来,而是先做一个缩小的模型。第二,模型好操纵,能不受干扰地反复摆弄。尤其是数学模型,它可以把几个变量之间的关系穷尽地、系统地检验一遍,这是实物模型做不到的。数学之所以管用,恰恰在于它把具体的东西全部扔掉了:你在菜市场里算三斤加两斤,和在工地上算三吨加两吨,用的是同一个加法。扔掉得越干净,适用得越广。
这是一个值得停下来想的事实:简化不是理论的缺点,是理论的工作方式。 一个理论如果和现实一样复杂,它就没有任何用处。它的作用,就是把眼前这个问题用不着的东西统统拿掉,让要紧的那一点露出来。
你每天坐地铁,一定对车厢里挂的那张线路图很熟。仔细看,这张图其实是一个“谎言”:站与站之间的距离,不是实际的距离。有的两站隔得老远,图上只有一小截;有的两站只隔几百米,图上画得一样长。线路都被拉成了横平竖直、拐角整整齐齐的几何线条,实际上地下的隧道弯弯曲曲。
可是没有人抱怨。因为这张图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我从哪一站上,到哪一站下,中间要换几次车。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它主动扔掉了距离、方位、地下的走势、地面上的街道。扔掉了这些,换乘关系才一目了然。如果你硬要一张“精确”的地铁图,把所有隧道的走向、每一站的深度、每一条通风管道都画上去,你拿到手的是一张工程图,普通乘客一眼望过去只会头晕,一个换乘站也找不着。
这就是派克说的“理论比现实简单才有用”。地铁图是一个绝好的理论:它有明确的问题,它为了这个问题做了大胆的舍弃,舍弃之后它非常好用。
可是这个故事也有后半截,每个坐过地铁的人都经历过。有一次你在图上看到,从 A 线换 B 线只要在同一个站“下车再上车”,于是你放心地定了一个只剩十分钟的约会。到了换乘站,才发现“同站换乘”要在地下走一刻钟,上上下下好几层楼梯,中间还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线路图没有骗你,它从来没有说换乘不费时间。它只是没有被问到这个问题,所以什么也没有说。
好,这就是窗子的另一面。
派克把这个后半截讲得很干脆(p.6,他的 1.2 节标题就是“理论的弱点”):理论的强处,恰恰就是它的弱处。 因为它朝着一个方向看,它对别的方向就一无所知。一个科学理论之所以是好理论,是因为它聪明地舍弃了和眼前问题无关的材料;而这些被舍弃的材料,在别的问题那里,也许正是核心。
这里面有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张力,他自己没有回避:简化越成功,被扔掉的东西越多,而当你要回答的问题变了,被扔掉的东西就可能一下子变成最关键的东西。更糟的是,观察者在动手舍弃的那一刻,并不总是能事先判断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不是先知道了哪些该丢才去丢的;你是在丢的过程里才慢慢发现,哪一个丢错了。
拿到体检报告的那个下午,你大概也有过这种感觉。一本厚厚的册子,几十个指标,每个后面一个箭头:向上,向下,正常。医生扫了一眼说,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你一路上松了口气。
可是你自己知道,这一个月你每天夜里醒两三次,早上起来像没睡过。报告上没有这一项。不是医生疏忽,是这份报告所依据的“窗”,看的是血液里的几十个物质含量、器官的几个尺寸、几张影像,它没有留出一个位置给“你睡得好不好”。这扇窗开在了“可测量的生理指标”这面墙上,窗外的景,全都是它能测的东西。
你要是据此得出结论说“体检没用”,那就错了;这份报告能在你不知不觉时发现一个指标异常,救你一命。你要是据此得出“报告说我没事,我就没事”,也错了。正确的态度正是派克的态度:这是一扇窗。我知道它朝哪里开,也就知道它朝哪里不开。
派克接着说,一个理论迟早会过时。我们先在这里只记住他的这句话的前半:好理论的“好”,不是因为它看见了全部,而是因为它看见得足够干净;而它的“不好”也不是因为它撒谎,而是因为它的问题只有一个,可世界上的问题有无穷多个。后半部分,也就是理论为什么过时、怎样被更宽的理论取代,要等到下一章,在“选理论”的问题里再说。
窗子的比喻讲到这里,已经够用了。但派克在第一编的导言里(p.3),用另一种方式把同一个意思又讲了一遍,而且讲得更深。这一段不那么显眼,我把它单独拎出来。
他说,人在研究一个“东西”的时候,其实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注入了这个东西的定义。他用一串日常用具和演出的例子,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一样东西,如果没有人去用它、去听它,还算什么?你要问“凳子是什么”,你无法只描述它的木头和四条腿,你必须说出它是给人坐的。“给人坐的”这个成分,不在木头里,是设计者、使用者放进去的,或者是观察者推测出来的。可是这个成分,恰恰构成了椅子之所以是椅子的本性。
把这个例子换成我们自己的:你给父母买了一台按摩椅,花了大价钱,摆在客厅里。父母嫌占地方,也怕电费,从来没开过。几个月后,它成了家里最贵的晾衣架。这时候你再问“这是什么”,你该怎么回答?按它的制造目的,它是按摩椅;按它在这个家里的实际用法,它是晾衣架。一件东西是什么,由人怎样把它放进日子里决定的。 而“人怎样用”,不能从木头与电机里读出来。
由此派克得出一个对语言学来说是根本性的结论:研究语言,不能把说话的人从语言里抽掉。说话人对语言的反应,是语言研究数据的一部分;因为人们对某个说法“应该怎样回应”的预期,本身就属于这个说法的结构。你说“吃了吗”,别人的回应是“吃了,你呢”,而不是掏出一份当日菜单,这个预期的回应,是“吃了吗”这句话作为一个语言单位的一部分。
再往前一步。他接着说,人所找到的单位的清单和种类,会随着所选择的理论而根本不同。理论本身,是观察者的一部分;不同的理论就造出不同的观察者;不同的观察者,看见不同的东西,或者把同一个东西看成不同的结构。于是,观察者自己的结构,在某种程度上必须被放进一个合格的语言理论所要处理的“数据”里。
他还补了一句我觉得非常耐读的话:一种特定的语言,在特定的文化里,对一个有特定经历的人来说,本身就构成一个“隐含的理论”(implicit theory)。你的母语,是你从小戴到大的一副眼镜;它决定了你的耳朵听不出哪些区别,你的舌头发不出哪些音,你的脑子觉得哪两件事是“一回事”、哪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你一辈子没有选择过它,它却是你最早也最牢的一扇窗。
扉页和页边上,读这本书的人用笔留下了自己的话。这里先说明:批注不是派克说的,是读者的再创造。有一条批注,大意是“我们定义某物的时候,把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注入了对象”;另一条批注写在一个小标题旁边,大意是“一物的价值,在于它在整个安排中的位置,在于它在关系网络中的位置”。前一条是派克的意思的提炼,后一条是读者自己添上的,派克的原文里没有。我们要分清:说“注入”的是派克;把“价值”安放进更大的安排,是批注的人往前多走的一步。后面你会看到,这一步,恰好是 SDE 要去走的路。
扫描件里还有一页,值得顺便提到:Part I 的隔页上,读者用手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又是批注,不是派克的),一个小人,带着几条短线,向右上方射出一条箭头,指向一个圆圈。这是“观察者→对象”。派克这本书的第一部分,标题就叫《观察者与事物》(The Observer and Things)。他不是先讲事物,再补一句观察者;他是把观察者排在事物前面。 这在二十世纪中叶的语言学里,是一个很特别的姿势。当时大多数人努力的方向,是尽可能把观察者“擦掉”,让描述显得客观。派克的意思是:擦不掉,也不该擦,应该把它明明白白地写进去。
不妨做个小实验。如果你认识一位口音偏南的朋友,请他念“牛奶”和“流利”,念“飞机”和“灰机”。在不少南方口音里,n 和 l、f 和 h 分得不那么清楚(这是常见的说法,各地各人情形不一〔待核〕)。这样的朋友常说,自己念的时候觉得是两个不同的词,可是录下来放给他听,他偶尔也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不是他笨,是他从小那副“隐含的眼镜”里,这一组对立没有被擦亮:他的耳朵在小时候没有被要求把它们区分开,周围的大人彼此之间不靠这个区别来分辨意思。反过来,一个说普通话长大的北方人,学粤语时被一大串声调绕得头昏,因为他的眼镜里没有给这么多格子留位置。
这里没有谁高谁低。每个人的母语,都是一扇墙上预先留好了位置的窗。它让你对某些差异敏锐到不用思考,也让你对另一些差异聋得浑然不觉。派克把这叫作“隐含的理论”,我觉得很准:这副理论你没有选过,是被送给你的,而且送得太早,以至于你以为这就是耳朵本来的样子。
由此再看“研究语言的人”。语言学家在听一门陌生的语言时,戴的不是裸眼,而是他自己母语加上他所学的音系学术语两层眼镜。他听到的“这是一个音”“那是两个音”,是透过这两层眼镜判断的。这就是为什么派克一定要把“观察者的结构”放进数据里:不放,你拿到手的所谓客观记录,其实是你自己眼镜的投影。
这一章,我们先别急着挑毛病。派克在这几页里,做对了三件很重要的事,而且做得比他同时代的许多人都诚实。
第一,他承认了观察者不可消去。这在今天听起来像常识,可是在把“客观”看得比什么都高的年代,是需要勇气的。他不是用这一点去否定科学,而是用它去要求科学写出自己的前提。
第二,他没有陷进“一切都是主观的,所以随便”。他明确说,窗是有方向的,有的窗好,有的窗模糊扭曲;理论是有好坏的,好坏看它对一个具体的目的有没有用。他在相对和任意之间,站了一个很难站的位置。
第三,他让“简化”得到了正名。很多人读到“理论不看全貌”,立刻就会觉得理论不如实际经验可靠;派克说不对,简化是任何认识的入口。一个什么都不舍弃的头脑,等于没有头脑。
这是一个健康的起点。我们读他,应该从这里读起。不过,健康的起点也会招来健康的反驳,我们先把最常见的那一个摆出来。
读到这里,有人会不服气:照你这么说,所有理论都是“一扇窗”,各有各的方向,那岂不是怎么看都行?我爱用哪个就用哪个,谁也不比谁高明?
这个反驳很自然,派克的回答分三步。
第一步,窗有好坏。一扇窗可以是擦得干净的,也可以是沾满了灰、装着波浪玻璃的,后者会把景象扭曲,甚至把有用的东西滤掉。所以理论是可以比较的,只是比较的尺子不是“哪个更真”,而是“对这件事、这个人、这个时候,哪个更有用”。
第二步,窗是有代价的。选了朝南的窗,就等于放弃了朝北的景。这个代价,要由选窗的人自己清楚,自己承担。
第三步,也是最实际的一步:你可以多开几扇窗。派克在这里还没有展开,是后面整本书的主线:同一件事,可以拿粒子、波、场三扇窗各看一遍,看完了再合起来。所以“怎么看都行”不对,对的说法是:怎么看都有代价,所以要知道自己在付什么代价,必要时多看几次。
这个回答够不够?我们在下一章会发现它还留着一个洞:既然选窗取决于目的,那么目的是从哪里来的?眼下先记下这个问号。
现在可以挑一挑了。
读完这一部分,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浮上来,派克没有回答它:窗是谁开的?怎么开的?
他的整个比喻,是站在屋里往外看。屋已经在,墙已经在,窗已经在,观察者也已经站好了。他描写的是站定之后的事:窗朝哪边、能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怎样选一扇窗。可是回到最前面我们说的那个场景:拿到新房钥匙的人,窗是现成的;但理论的窗,不是现成的,是有人凿出来的。
这个“凿”字,有三个没讲的地方。
第一,舍弃是怎样做出的? 派克说好理论要懂得舍弃,也说观察者事先不知道什么该舍。那么这个舍弃,是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推动着做出来的?地铁图的设计者,是怎么知道“距离”这一项可以丢、“换乘”这一项必须留的?他一定是试过:先画一张忠实于距离的图,发现乘客读不懂,再改。也就是说,窗不是一次画成的,是经过许多次尝试、许多次失败的反馈,一点一点凿成的。派克在这里只写了结果,没有写这一串过程。
第二,“观察者”本身是怎么来的? 他说得很对:理论是观察者的一部分。可是这个观察者,不是一块现成的木头。一个学过十年语言学的人,和一个第一次听到“音位”这个词的人,看同一段录音,看到的完全不同。这个差别从哪里来?从训练,从他读过的书,从他每天泡在其中的圈子,从他身体里积累下来的听觉习惯。派克看到了“观察者在场”,但是他把观察者当作一个已经站好的位置,没有追问这个位置是怎样被造就的。
第三,注入的“自己”,具体是什么? 他说人把自己的一部分注入了对象的定义。这个“一部分”到底是哪一部分?是目的?是需要?是文化?是身体?他列了一些,没有给一张清单,也没有说它们之间怎样互相牵扯。批注者想把“价值”放进一个更大的安排里,恰恰是看出了这个空白。
这三个没讲的地方,看起来是三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三面:窗,是一个发生出来的东西,而派克画的是一个已经发生完的东西。
怎么用 SDE 的办法接上这个缝?先把这套办法的最小零件摆出来,后面几十章都会用它,这里只介绍刚好够用的部分。
SDE 说,语言(以及人类的一切认识行为)不是一件现成的东西,而是一个发生的过程。它最简的写法是:在 E 中,经 D,成 S。
E 是特征纠缠的系统,说白了是“土壤”:对象、场景、人与人的牵连、情绪、共同体、历史,所有彼此缠在一起的东西。D 是差异序列,是“过程”:谁、对谁、什么时候、用什么语气、先做了什么、后来又引起了什么,一步一步,一个差异接一个差异。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态,是“成形的结果”:可以被看见、被分开、被重复、被认出来的那个形式。
三者不是三道工序,不是“先有土壤,再走过程,最后得到结果”,而是同时互相发生。说话时从哪一头起手,要看当下要做的事。
现在把这套东西,拿来看一扇窗。
窗是 S。 它是一个被显露出来的结构态:一个理论,一套术语,一张图,一个“我是这样来看的”的立场,都是成形的、可被看见、可被传授的东西。派克在这里描绘的,就是 S:窗的朝向、窗的大小、窗外的景色。
凿窗的动作是 D。 每一次“这个不要了,这个留下”,都是一个差异的选择。地铁图的设计者把距离丢掉、把换乘留下,是一个 D;一个语言学家在录音里决定“这个停顿算不算一个音”,是一个 D。凿窗不是一刀完成的,是一串这样的差异,在试错、反馈、再修正里,一点一点积累成型。窗,是被许多次舍弃“磨”出来的。
墙是 E。 这堵墙不是砖头,是那个观察者所处的整个纠缠:他的身体与训练、他想解决的难题、他身边人的期待、他所属的圈子留给他的词汇、他的母语那个“隐含的理论”。墙的这一块为什么可以开窗、那一块为什么不行,是 E 说了算。
于是,派克的三句话,可以被 SDE 重新写一遍:
“观察者注入自己”,说的是 E 通过 D 进入 S:观察者的纠缠背景,经由一串具体的舍弃动作,渗进了理论的结构里。所以我们不用惊讶“为什么我的理论里有我自己”,它不可能没有,理论本来就是 E 的一次显露。
“强处就是弱处”,说的是 S 的显露,同时是 D 的舍弃:每一次显露一个差异,就意味着压下另一些差异。显露与遮蔽,是同一个动作。
“所有理论迟早过时”,说的是 D 与 E 的张力累积到一定的程度,旧的 S 装不下了。这一点我们留到下一章,和“选理论”一起讲。
SDE 把这种互相牵扯写成三个互相嵌套的式子:显露出来的结构,取决于差异的序列和纠缠的土壤;差异的序列,取决于已有的结构和土壤;土壤本身,又被结构和差异序列一点点改写。式子里的函数名只是占位符,要紧的是“互相”二字。拿窗来说:窗的样子(S)取决于凿它的那些舍弃(D)和墙的材质(E);而你凿的每一刀,又取决于窗已经是什么样子;墙呢,一旦开了窗,也就不再是原来的墙,屋里人的作息、习惯、话题,都围着那扇窗重新长了一遍。所以窗与墙与凿,没有哪一个是“最先”的,它们是在同一个事件里一起长出来的。派克的画面里,这三者是分开摆好的;SDE 要的画面,是它们一起生长的样子。
再用 SDE 的“四问”来问一次“一扇窗”。这四个问题是后面常用的:
问一:这个 Form,经过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放到窗上:这套术语,是经过哪些具体的舍弃,在哪个人群、哪种目的的纠缠里,回写出了“我看见了某种东西”的感觉?
问二:这个 Meaning,又怎样改变之后的 D?一旦你戴上这扇窗,你下一次舍弃什么、留下什么,都被它预先影响了。学过“词类”的人,听到一句话,下意识就在找主语和谓语;他的耳朵被窗训练过了。
问三:这个 D,又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一扇窗用久了,会变成“常识”,也就是越来越硬、越来越看不见自己是一扇窗。外婆的“手感”就是这样。反过来,如果遇到一堆窗解释不了的材料,这扇窗就开始松动。
问四: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一扇窗如果越用越能让人看清真相、更有分寸地对待别人、让所见之物更好看地显露,它是好窗;如果越用越让人闭眼、越让人傲慢,它是在塌。
你会发现:派克的窗,答的是问一的“结果”那一半。四问的其余三问,他没有问。这不是对他的指责,而是说明了 SDE 要补的是什么:不是再画一扇更大的窗,而是把窗是怎样凿出来、凿了之后怎样回过头来塑造凿窗的人,这一串往返画出来。
还有一个问题要提前预防。你可能会问:既然窗是凿出来的,那么“凿”得不好、凿歪了的窗,是不是也算数?SDE 的回答是:窗是有好坏的,但好坏不在窗本身,而在这个循环有没有继续转下去。一扇窗如果能不断被它自己的失败修正,那它是活窗;一扇窗如果把所有反馈都当作噪声,那它是死窗。这和派克说的“所有理论迟早过时”是同一回事,只是 SDE 给了它一个机制。
最后来练一练手。找一件你身边正在发生的小事,不用大,比如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
先别急着下判断,问自己三句话:
第一句:我此刻是从哪扇窗看它的? 是“价格”的窗,是“好不好喝”的窗,是“它会不会吵到我睡觉”的窗,还是“又一家倒闭前的店”的窗?每一扇窗都真,选哪一扇,说明你此刻关心什么。
第二句:这扇窗扔掉了什么? 你用“价格”的窗,就看不见店员夜里一个人收摊的辛苦;你用“吵不吵”的窗,就看不见它给年轻人提供了一个落脚点。写出来,一条一条。这一步,是在看自己的墙。
第三句:这扇窗是谁替我凿的? 是你自己的经历?是你家人从小的口头禅?是你刷到的一条短视频?还是你所在的那个业主群里大家的共同腔调?找到这一个,你就找到了你的 E。
举个例子。设想有这么一个人,每次路过新开的店,第一反应都是“这店能撑几个月”,他自己还为此苦恼,觉得这是“消极”。陪他做这个练习,第一句,他看店的窗是“能不能活下去”。第二句,这扇窗丢掉了“这家店的东西好不好”和“邻居们是不是需要它”。第三句,他想了半天,说:我爸开过两家小店,都关了,我从小看着他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算账。
你看,他的窗不是“消极”,是他爸的柜台。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并不会立刻变成乐观的人,可是他有了一个新的动作:路过店门口的时候,他可以有意再换一扇窗,看一眼里面的东西。这就是派克想要的:不是拆掉窗,而是知道自己在用哪一扇,并且在需要的时候,有能力走到另一扇旁边去。
再做一个更小的练习,只要三十秒。家人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你回了一个“收到”。这个“收到”,在你是“我看到了,不用再催”,在发消息的长辈眼里,可能是“这孩子怎么这么冷淡”,在另一位亲戚眼里,又可能是“总算有人回话了”。同一个词,三扇窗。这时候你不必去判断谁对,只需要问:他是透过哪扇窗读我的?我下次想让他读出什么,该给他一个怎样的框?
这样问几次,你会慢慢养成一个习惯:看到别人的“看法”,不急着当作事实,也不急着当作错误,而是先当作一扇窗来打量。这个习惯,比记住任何一条语言学术语都值钱。后面的各章,我们会一再回到这个动作上来。
带走的话
理论不是世界的照片,是墙上凿出的一个洞;它的价值在于挡掉了什么,它的危险也在于挡掉了什么,而这个洞,是有人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小账
问一:派克说“定义一样东西,就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了它”,那观察者应该努力把自己擦掉吗?——不该也擦不掉,该做的是把这部分写明,让别人能对照。
问二:SDE 在派克的窗上补了什么?——补的是窗的发生:窗是 S,凿窗的舍弃是 D,开窗的那堵墙是 E,派克画好了窗,没画凿窗的过程。
腊月二十三,你坐在电脑前抢回老家的票。手机、电脑两个屏幕同时开着,页面一刷新,高铁二等座“候补”,飞机还有几张,价格是平时的三倍,长途大巴倒是随时有,但要在路上颠十一个小时。
你的心里这时候跑着一套非常精密的运算,虽然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它是“运算”:高铁准点,但从你家到高铁站要换两趟地铁;飞机快,但机场离县城还有一百多公里,下了飞机还要再找车;自驾能带年货,也能顺路把外婆接上,可是春运的高速,谁也说不准。你不会问“哪一种交通工具最好”,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你问的是:“这一趟,我带着两个孩子和一箱腊肉,在腊月二十五之前,要回到那个山脚下的村子,我该怎么走?”
派克在讲了“理论像窗”之后,紧接着讲的就是这件事:当你面前摆着好几种看世界的办法,你怎么选?他的回答,用的是一个和上面的抢票几乎一样的比方:选理论,像选飞机。
先把他的意思说清楚(pp.7–8)。
他首先承认,一个有机、系统的一般原则的安排,帮助我们理解物理的或概念的世界、人的行为,以及我们不得不应付的各种事情,这就是“理论”。所以理论是一件概念工具。工具的好坏,不能抽象地问,只能相对于某个目的或目标去问。同一把锤子,钉钉子是好工具,拧螺丝就是坏工具;而一个目标是否值得追求,又取决于它所在的社会环境。理论的好坏,因此是双重相对的:相对于目的,也相对于目的所处的环境。
他举了一串工程和技术方面的例子,说明工具各有各的地盘:精细的活和粗重的活,要用不同的家伙;再了不起的理论,用在小问题上也可能不划算。我不打算复述他的例子,这个意思你自己在生活里能找到许多:你不会用杀牛刀削苹果,也不会用水果刀砍骨头。一个木匠的工具箱里有十几把凿子,不是因为他喜欢收藏,而是因为榫头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没有一把凿子能干所有的活。理论也是这样:工具箱越齐,越不需要争吵。
接着他把话题拉回语言。语言理论可以用来干什么?他一口气列了几样:改进外语教学的技术;给没有文字的民族编一套字母;教大学新生写作文;提供一个参照框架(frame of reference),帮助我们理解语言与文化、与心理、与哲学、与生活里种种行动的关系。每一样“货”,要求的“飞机”不一样。给一个山村的孩子编字母,需要一架能在窄跑道上起落的小飞机,轻巧、耐用、容易检修;而要讨论“语言到底怎样塑造人的思维”,你需要的是航程极远的大飞机,载得动许多哲学的行李,可是它的起降需要一个很长的机场。
于是图 1.2 上画了三架大小不同的飞机,落在三条长短不同的跑道上(这个比喻他注明来自别人)。意思非常简单:飞机和跑道要对得上,航程、载重、成本、用途要对得上。 一个理论太小,飞不远;太大,找不到够长的跑道降落,就算降下来了,油费也烧不起。
这是一个听上去很平常,做起来却很难的道理。
我自己的体会是,这个道理难在它违背了人对“确定”的渴望。人都想要一个答案,最好是唯一的、一劳永逸的答案。可是“这一趟怎么走”的问题,每次都得重新问。你去年坐高铁回家,是对的;今年高铁票难抢,换成自驾,也是对的。理论的选择,是一件需要反复做的事,不是一件做完就放在那儿的事。
这多半是这多半是这多半是因为我们太习惯于问“哪个理论是对的”,而不习惯问“我要去哪儿”。
回到腊月二十三的那个晚上。你的邻居,一位在大城市做了二十年工程的大哥,坚持认为“高铁才是最科学的”,因为准点率高、能耗低。他每年都提前三个月抢票,抢到了就炫耀。而你的另一位同事,家在海边小岛,只有飞机和轮船两条路,对她来说,“高铁科学不科学”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假如你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讨论“到底哪种交通工具最好”,他们会吵得面红耳赤,而且永远吵不出结果。因为他们一个在讨论“从城市 A 到城市 B”,一个在讨论“从大陆到岛上”。他们各自的“最好”,是对各自的出发点和目的地的。
理论的争论里,有一大半是这种争论。一个人说“语言就是结构”,另一个人说“语言就是使用”,他们看起来在争同一个问题,其实一个在设计字母表,一个在研究小孩怎样学说话。把“飞机”的比喻带进来,常常能让一场争吵降温:先别争谁的飞机好,先问各自要去哪儿。
派克在这里说了一句容易被误会的话。他说:理论如同窗子,干净光滑的窗是好理论;扭曲的、模糊的、把有用信息滤掉的窗,是坏理论。可是,有一扇扭曲的窗,也比没有窗强。 有坏理论,胜过没有理论。
这话乍听很符合常识。你大概也有过类似的经验:用一张过时的地图,总比在陌生的城市里闭着眼走强。
我先说他对在哪里。他这话的矛头,是对着一类很有杀伤力的态度:“我什么理论都不信,我只看事实。” 这种态度,在听上去最谦虚、实际上最盲目的人身上最常见。第 1 章已经说过,没有哪个人是“没带窗”看世界的。拒绝承认自己带窗的人,只是带着一扇他没有擦过、没有检查过、没有跟别人对照过的窗。在这个意义上,说“有窗总比没窗强”,是对的:因为没有窗这件事不存在。
但是这句话里有一处跳跃,需要指出来。
“不可能没有理论”,这是一个事实判断,说的是人的认知条件。“有坏理论胜过没有理论”,这是一个价值判断,说的是坏理论有好处。从前一句推不出后一句。你的确躲不开戴眼镜,可这并不等于戴上一副度数严重不对的眼镜,是一件“有益”的事。你知道自己的度数不对,你就会走得慢些,会扶着栏杆;你不知道,你就会大步往前走,一脚踩空。
你开车,导航告诉你前方三百米右转。你右转了,进入一条越走越窄的土路,尽头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围挡。导航的数据是去年的,路已经封了。你心里骂了一句,掉头,重新规划。
这时候你不会说“没有导航更好”。你用导航,是因为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它你更不知道往哪里走。这就是“有坏窗胜过没有窗”,成立的一面。
可是,请注意你刚才做的两个动作:第一,你发现它错了;第二,你掉头改了。一个坏窗之所以仍然有用,不是因为它的错没有代价,而是因为你保有“发现它错、修正它”的能力。假如你像某些人一样,把导航的声音当作神谕,哪怕前面是河也往里开,那这扇窗比没有窗更危险。
中国人讲读书,有两句话几乎是互相拆台的。一句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把书当作窗;另一句是孟子的“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提醒你别把窗当成世界本身。放在一起读,恰好是派克这句话缺的那一半:要有窗,不要迷信窗。你需要书,所以不能无书;你需要保留怀疑,所以不能尽信。这两种需要同时成立,才是一个成熟读者的状态。
所以我想把派克的这句话补完整:有坏窗胜过没有窗,前提是你知道它可能是坏窗,并且随时准备改。 他的原话没有写这个前提。(我读到的页面里,他在紧接着的段落转向了别的话题,没有展开这一点〔待核〕。)我们只能说,这个前提是读他这句话时,读者自己必须补上的。
接下来是一个读起来有点悲壮的判断:所有的理论,终将过时。
他的理由非常平实。一个有用的理论,是对“某个观察者,在某个时刻,有某个具体关切”的一次回应。问题解决了,兴趣就转移了;兴趣转移了,原来那扇窗里装不下新的问题,就需要一个更包容的模型。这个更宽的模型,在时间里又会被一个更宽、或者视角不同的模型取代。他暗示,推动这一切的力量,是被前一个理论遗漏的材料:它们堆在角落里,越积越多,终于逼得人另开一扇窗。
你见过老式的邮局柜台吗?一个小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人,你把信从窗口递进去,他称重、贴邮票、盖戳。那个窗口,对于“寄信”这个任务,设计得很好。可是后来人们开始寄包裹、汇款、订报纸、办理保险,再后来,有了快递、网购、电子支付。那个小窗口不会消失得很快,但它周围会长出越来越多的新窗口、自助机、网上通道。原来那一个窗口没有变坏,它是被它没处理的那些事一点点挤到了边上。
理论的衰老,大致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它是被它自己的“不管”,慢慢变成“不够”的。家里的鞋柜是个更近的例子:搬进新家时,它刚好放得下一家人的鞋;几年后添了孩子,添了滑板车和快递盒,鞋柜并没有变坏,只是它的“够用”是按当年的问题量出来的。家里的鞋柜是个更近的例子:搬进新家时,它刚好放得下一家人的鞋;几年后添了孩子,添了滑板车和快递盒,鞋柜并没有变坏,只是它的“够用”是按当年的问题量出来的。家里的鞋柜是个更近的例子:搬进新家时,它刚好放得下一家人的鞋;几年后添了孩子,添了滑板车和快递盒,鞋柜并没有变坏,只是它的“够用”是按当年的问题量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值得提醒一下:派克对“过时”的态度,是平和的,甚至是欢迎的。很多人以为“一个理论被取代”是一场失败,是对它的创立者的否定。派克不这样想。在他看来,每一个理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再被更宽的取代,是一件自然的事,就像你的第一间出租屋不会住一辈子,不等于它不好。这是一种让人舒服的科学态度:理论是用的,不是供的。
但是,这里同样留着一个口子,我们先标记出来。他说是“被遗漏的材料逼出下一阶段的理论”。可是观察者怎么知道什么材料被遗漏了?第一章说过,他在凿窗的时候,事先并不知道什么重要。被遗漏的东西,既然在窗外,怎么会进入观察者的视野,逼着他回头?你在屋里,看不到窗外的东西,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的?
这个问题不是挑刺。这是一个理论怎样变的核心问题。派克提供了变的事实,没有提供变的机制。我们在后面会反复回到它,因为 SDE 恰恰是从这个口子里长出来的。
读到“工具的好坏相对于目的”,有些读者会松一口气:那就是说,管用就行了,不必操心别的。
这里要多想一步。“管用”是一个很滑的词。一个理论对谁管用?管多久?为了什么管用?
举一个大家都熟悉的情形:中小学里流传着许多“提分技巧”,比如作文的万能开头、阅读理解的固定答题模板。它们对考试管用,这是事实,而且立竿见影。可是教过书的人都知道,一个班用上同一套模板之后,五十篇作文开头一模一样,写的是同一个雨天、同一位母亲、同一把伞。就考试这个目的而言,它是好飞机;就“让一个孩子学会用文字说出自己的事”这个目的而言,它把飞机开进了一条死胡同。
你一定也在家族群里收到过转发的偏方:“我妈用了三天就好了。”管用,在这里是一个人的一次体验;至于是药在起作用,还是病本来就会好,没有人拆开看过。管用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解释。只守着结果的人,换一个人、换一回,可能就不灵了,而他还不知道为什么。
你一定也在家族群里收到过转发的偏方:“我妈用了三天就好了。”管用,在这里是一个人的一次体验;至于是药在起作用,还是病本来就会好,没有人拆开看过。管用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解释。只守着结果的人,换一个人、换一回,可能就不灵了,而他还不知道为什么。
你一定也在家族群里收到过转发的偏方:“我妈用了三天就好了。”管用,在这里是一个人的一次体验;至于是药在起作用,还是病本来就会好,没有人拆开看过。管用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解释。只守着结果的人,换一个人、换一回,可能就不灵了,而他还不知道为什么。
派克说理论的好坏,相对于目的,也相对于目的所处的环境。这话没有错,但如果只停在这里,就会滑向一种短视的实用主义:谁的目的大、谁的环境硬,谁的理论就“好”。他在这几页里没有给出一把可以衡量“目的本身好不好”的尺子,我读到的部分也没有看到〔待核〕。
SDE 的态度是,目的也要被检验,尺子就是上面说过的第四问: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一个理论管用,同时让人看到更多的真,对别人更有分寸,所见的东西显得更美,它是真的好;一个理论管用,却让人越来越不愿意看,越来越粗暴,越来越千篇一律,它是在透支。这里的“千篇一律”,尤其值得警惕:SDE 把差异看作语言的命脉,一个只会产出标准答案的“管用”,是把命脉当作了噪声。
选飞机的时候,除了航程、载重和跑道,派克还提了一个条件:一个理论,最好容易检验。理论要敢于做预测,预测要能被后来的事实对照,对不上,就要认。
他在这里介绍了研究者检验理论的两条大路,我用自己的话说一遍。
第一条是归纳(inductive)。你手上有一堆数据,先把其中一部分归归类,猜一个更大的模式,然后用更多的数据去检验这个猜想,直到它被某个反例推翻为止。从数据走向理论。
第二条是演绎(deductive)。你先有一个理论,然后从理论出发,推出应当在数据里看到什么,再去核对。他在这里介绍了一种非常“干净”的理论形态:一台三个部件的智力机器。第一个部件,是一组公理式的句子,里面有一些原初的术语(primitive terms),这些术语在理论内部是不加定义的;第二个部件,是一套解释,通常靠数学公式,把这些公理的句子,朝着可观测的数据“翻译”过去;第三个部件,是对尚未发现的数据所做的具体预测。检验的时候,数据最好是事先手里没有的,预测摆在先,数据到手后再对账。在被推翻之前,它就算数。
两条路,一个自下而上,一个自上而下。
乡下老人有一句话,“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意思是早晨满天红霞,当天多半要下雨,别出远门;傍晚霞光满天,明天大概是好天气,可以放心赶路。这样的农谚,几乎全是归纳出来的:一代一代的人,看了成千上万个早晨和傍晚,记住了“红霞—下雨”这一对对的搭配,把它凝成一句口诀。每年都有新的数据来检验它,大多数时候对,偶尔不对,老人就说一句“今年反常”。
气象台的做法不一样。他们先有一套关于大气运动的方程,温度、气压、湿度、风向之间怎样互相推动,写成公式;再把今天各地观测站送来的数据代进去,往前算,推出明天的天气图,然后第二天去对。对不上,就回去检查方程里哪一项不对。这是演绎。
你会发现:老农不懂方程,气象台也未必比老农更了解本地的山口怎么起风。两条路各有长短。老农的口诀,有着很强的地方性、很快的反应,却说不清为什么;气象台有解释,可以推向从没出现过的情形,却需要庞大的设备和数据。
派克想说的是,选理论的时候,你除了问“它能不能带我去”,还要问“我怎么知道它带得对不对”。一个永远不可能被对照的理论,等于一架没有仪表盘的飞机:你在天上,可没人知道你飞得对不对。
演绎的三个部件,其实你家里就有一套。想想一个讲规矩的家庭,墙上虽然没有挂着条文,可是人人都知道几条“公理”:要懂事,要孝顺,不能给人添麻烦。注意,这几个词在家规内部是不加定义的,没人规定“懂事”到底是什么,这就是原初术语。第二个部件是解释:爷爷奶奶来了,要先问好、让座,这是把“懂事”翻译成看得见的动作。第三个部件是预测:如果孩子真的懂事,那么在他没有被提醒的场合,也会这样做。检验就在亲戚来访的那一天,你站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客厅里有没有那一声问好。一个孩子在被提醒之后问好,不能证明什么;他在没人提醒的时候问了,才算数。
这个例子也暴露了演绎的老毛病:原初术语不加定义,意味着它的内涵是漂的。“懂事”在爷爷眼里,是不顶嘴;在妈妈眼里,是会看脸色;在孩子眼里,可能是“不许有自己的想法”。公理的形式再整齐,一落到解释,就分出了许多种读法。形式理论的美,是以把含混推到边界上为代价的。
这里可以顺便说一个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小细节。他写到演绎形式时特别强调,数据最好是在预测之后才到手的。这是一条朴素的“防作弊”规则:假如你已经看过答案再去“预测”,那不算预测。你在考试之后对着答案说“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每个人都会,可那不能证明你会。
接下来是第一章最有名的一段:古堡的寓言(p.9)。大意是:几个孩子各自从不同的入口走进同一座古老的建筑,出来后各讲各的,旁人听着像是在描述几座互不相连的房子;等他们后来都进到了里面,才发现每个人都能认出别人说过的地方,只是各条路通向各处的“直接程度”不同。寓言的收尾带着一点玩笑:想去哪一处,就该挑离它最近的那个入口。
我不打算复述寓言的细节,因为这个意思,你在自己的生活里一定有过。
想象有一座不太高的名山,山顶有一座古庙。有三位朋友分别从山的东、南、北三面上去。东边是缆车,坐上去十分钟,一路是空中的景,下车就是庙门;南边是石阶,一千多级,一路经过茶亭、碑刻、泉水;北边是野路,没有人修,要翻过一片竹林,满脚是泥。
晚上,三个人在山下的饭馆里碰头,一个说“那山真轻松,到处是风景”,一个说“累死了,不过碑刻真好”,一个说“那是座荒山,我差点没出来”。如果你是第一次听,肯定以为他们说的是三座山。可是等他们三个下次约好一起上山,在山顶汇合,指着同一座殿,每个人都能说:“这就是我那天在南坡听人说起的那座。”——原来是同一座。
派克拿这个故事要说明的,是原书第一章整个“多视角”主张的方法论根据:不同的理论,就像不同的入口,各自先看到不同的东西。 以为只有自己的入口是“正门”,是理论之争里最常见的错误。中国人对此有个现成的老话,《周易·系辞》里有一句“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大意是:走到同一个地方,路可以不同;想到同一件事,思虑可以有百种。“殊途同归”这个成语,后来被人用得太顺口,反而没人追问:凭什么说它们是“同归”?是先有了“同一个归处”,才有“殊途”,还是走完了才发现原来是同一处?这个问题我们先搁着,后面还会遇到。
他接着做了一件我很欣赏的事:他承认了学者的真实工作方式。他说,学者在处理数据的时候,实际上会时不时借用几套底层理论的一部分,每一套投入的精力还不一样;可是到了发表的时候,往往只摆出一个观点的全部结论,追求逻辑上的一致。他还补了一句,这种“逻辑一致”,在发现和分析数据的阶段,其实是做不到的。
这是一个难得的诚实。我们读过许多学术文章,它们的行文像是一条从公理到结论的笔直公路。派克悄悄告诉你:真实的研究,是一个人带着几张不太合拍的地图,在泥泞里来回试,文章是事后铺平的路。
在这一章里,派克有四处是对的,而且对得很扎实。
第一,他把“哪个理论更好”的问题,改成了“哪个理论对这一趟更合适”。这是一个很有后劲的转换。后来他的整个“多视角”策略,都靠它撑着。
第二,他认为理论应当可检验,而且给出了两条检验的路,没有偏袒其中一条。他没有宣布“科学就是归纳”或者“科学就是演绎”,他把两条路都放在桌上。
第三,他诚实地承认了研究现场的杂乱与发表文章的整洁之间的差距。
第四,他对于“过时”的态度,让理论从神坛上走了下来。
现在来看缝。大致有四条。
缝一:目的从哪里来? 选飞机的人,是已经站在机场的人。他已经知道要去哪儿,只剩下选哪架飞机的问题。可是理论的世界里,最难的恰恰不是在已知目的的前提下选工具,而是目的本身是怎样出现的。研究者怎么知道“这个问题值得问”?第 1 章说过,观察者是被他的经历、训练、圈子塑造出来的,他的“关切”,是这些东西的产物。派克把“关切”当作一个已知的输入,没有问它的来路。
缝二:归纳与演绎之间,缺了“猜想”。 归纳说,从数据里归类,“猜”一个更大的模式;演绎说,从公理出发,推出预测。可是这两条路的起点,都有一个共同的、被轻轻带过的动作:那个“猜”,那组“公理”,是从哪儿来的?它们不是数据里自己跳出来的,也不是上一个演绎推出来的。你可以说它们来自“灵感”“洞察”,可是这等于没说。派克把它们当作发明的背景,没有放到理论的内部。
缝三:实践里的多窗,与发表里的单窗。 他说了真话,却没有顺着这个真话走下去:既然真实的研究要混用几套理论,那么他自己的“三视角”,是不是也是这样事后整理出来的整齐叙述?我们在第三章里会读到,他把三个视角说成“人类本来就同时使用”的东西,又把它们规定成分析工具,这两种口吻是有点打架的。
缝四:寓言里藏着一个未经证明的前提。 三个男孩进了古堡,发现讲的是同一座。这个“发现”得以成立,是因为故事一开始就设定了:那是同一座堡。可是理论的世界里,我们怎么知道三扇窗看的是“同一个”东西,而不是三个看着有点像的东西?这个“同一”,要靠汇合来确认,汇合需要一个共同的场所,那个场所,是什么?派克没有说。他的寓言用结论预设了前提。
这四条缝,看起来是四个问题,其实也是同一个问题的四个侧面:理论的来路。
SDE 接这四条缝,不是反驳派克,是顺着他的比喻往前多走一步:飞机,是造出来的。
我们先用上一章介绍过的零件。语言和人类的认识,都是“在 E 中,经 D,成 S”。把“选理论”这件事放进这个框架里,看会怎样。
目的从哪里来? 目的不是先在的,目的是 D 与 E 的矛盾逼出来的。SDE 在讲教学的时候,列过矛盾的四种来源:意义缺口,想表达却不会说;理解冲突,按旧理解解释不通;交际失败,对方没听懂;价值冲突,是否礼貌、是否伤人、是否真实。这四种来源,同样适用于理论:当一个研究者发现旧理论“说不出”某个现象,他遇到的是意义缺口;当旧理论对同一现象给出两种相反的解释,他遇到的是理解冲突;当他向同行讲述,对方听不懂,或者听懂了却觉得不对,他遇到的是交际失败;当他意识到旧理论的某个用法会伤人,会遮蔽真实,他遇到的是价值冲突。这些矛盾堆积起来,就是“关切”,就是“目的”。所以目的不是输入,是输出,是矛盾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涌上来的东西。
这样,上一节里的那个口子,也就合上了:被遗漏的材料,不是安静地躺在窗外等着观察者去发现,而是在窗里发生了摩擦。某个旧窗解释不了的东西,会在交谈、教学、争论里反复冒出头,把你的日子弄得不顺,这个“不顺”,就是它发出的信号。你是被不顺逼着去找新窗的,不是出于好奇才去找的。
猜想从哪里来? 归纳和演绎都有的那个“猜”,在 SDE 里有一个名字,叫理念猜想,它是从混沌里涌现的。这个“涌现”,不是魔术:它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是 E 要足够厚,也就是研究者对这堆材料有足够深的纠缠,摸过、听过、吵过、错过;另一个是矛盾要足够大,但又不能大到把人压垮。SDE 在讲教学时有一个概念,叫“介生态”:处在“差一点就能自己长出来”的位置。猜想总是在这个位置上长出来的。太早给答案,替他生成了,他长不出自己的;太晚,他困在混沌里放弃了。
于是,归纳和演绎各自的位置就清楚了:它们不是发生猜想的方法,而是猜想发生之后的检验通道。归纳从已有的数据往上探,演绎从已有的结构往下探,它们都是 D 的两条路径,都服务于“让一个新的 S 稳下来”。真正的创新,发生在那个“猜”里,而那个“猜”,是 E 与 D 的张力的产物。
多窗与单窗。 实践中的混用,是发生的现场,是 D 在 E 里摸索;发表时的整齐,是 S 的显露,是已经稳下来的结构。两者没有矛盾,只是处在发生链的不同位置。需要警惕的是:不要把整齐的 S,当成发生的过程,更不要让初学者以为理论是“这样直直地长出来的”。这一点,对教学很重要:教一个理论的时候,如果只教整齐的结论,学生学到的是一架已经造好的飞机,却不知道怎么造,更不知道怎么在天上修。
“同一座堡”。 三扇窗是否看同一个东西,在 SDE 看来,不是先验的,而是汇合出来的。三个男孩第二次在山顶相遇的时候,“同一座”才被确认,而汇合是一个具体的 D:他们互相讲述、互相对照、互相指认。理论之间的“同一”,也是靠这样的互相指认建立的,所谓“桥”,就是共同的东西。这一点,派克在原书第二章后面会讲到“桥”(本书第 5 章),我们到那里再接。
把这些放在一起,“选飞机”的比喻就要修一修了:理论不是停在机场等你挑的飞机,理论是一架在飞行中边飞边造、边飞边修的飞机。你登机的时候,它已经在天上了;你选的,不是一架,而是一种“接入”的方式。
把“飞行中修飞机”这个说法落到实处,有两种常见的失败值得认出来。一种是飞机不肯修:旧理论遇到反例,不是回头检查自己,而是给反例加一个又一个“例外”的补丁,补到最后,理论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不再说。老人说“今年反常”,可以偶尔说;年年说,口诀就空了。另一种是飞机不敢飞:因为怕错,所以什么主张都不下,每句话后面都缀着“也有可能”“取决于具体情况”。这样的话永远不会错,也永远不会带你去任何地方。派克的“选择”之所以不是和稀泥,就在于他要求你在选择之后承担检验:你登了机,就得接受仪表盘上的读数。
另外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换窗是有成本的。一个人在一个理论里泡了二十年,他的词汇、他的朋友、他的名声,都长在这扇窗上。要他承认“这扇窗装不下了”,是在要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拆掉。所以理论的更替,常常不靠说服,靠的是时间,一代人慢慢退场,另一代人带着新的窗走进来。这并不只是一个冷笑话,它说明 E 的力量有多大:窗不是纯粹的认识工具,它是长在人身上的。
用四问再走一遍:
问一,这个 Form(一个理论),经过什么 D(一串具体的矛盾、猜想、检验、修正),进入什么 E(一个研究者共同体、一类难题、一种教学需要),回写出什么 Meaning(“这样看,事情就通了”)?
问二,这个 Meaning 又怎样改变之后的 D?你一旦觉得“通了”,就会按这个通法去选材料、选问题,把不符合的当作噪声。
问三,这个 D,又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积累下来的噪声越多,旧的 Form 越松;积累下来的成功越多,它越硬。
问四,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一个理论如果能让更多的材料被看清、让人更诚实地对待材料、让所见之物更美地显露,它是在向好的方向走;如果只是让自己越来越不可被质疑,它就在塌。
最后给你一个可以马上动手的小练习,叫“给理论写遗嘱”。
找一件你眼下头疼的事。比如,孩子不爱读书。
第一步,写出三个解释。一个“飞机”不够,至少要三架。比如:①他读不进去,是因为注意力被短视频切碎了;②他读不进去,是因为这些书里没有他关心的问题;③他读不进去,是因为读书在家里是被“逼”着做的事,一提就紧张。
第二步,给每一个解释写它的“跑道”:它适合用来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①适合解释“一坐下就想摸手机”,不适合解释“为什么对某类书例外”;②适合解释“选书”的问题,不适合解释“全面抗拒”;③适合解释情绪,不适合解释“他自己为什么也说不清”。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为每一个解释写下一句“如果出现了什么情况,我就承认它错了”。比如,对①:如果把手机完全收走一个月,他仍然读不进去,那①至少不是主要的原因。对②:如果换了他明确感兴趣的主题,他仍然读不下去,②就站不住。对③:如果换一个没有任何人催的场合,他仍然紧张,③需要重想。
不妨设想这个家庭真的这样试了一圈。假设把手机收了一个月,孩子换了别的消遣,读书仍然不碰:①站不住,至少不是主要原因。假设换了他爱看的恐龙,他读得津津有味,那么②得到了支持,而且你同时发现,问题不是“不爱读”,是“不爱读别人挑的”。再假设你有意把读书的场合从书桌搬到沙发,没有任何人在旁边盯着,他的紧张明显轻了,那么③也部分成立。三个解释没有哪一个“赢”,它们各自管着一块,合起来才是整张图。这就是派克说的多窗,只是现在每一扇窗都带着自己的遗嘱。
写完之后,你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你原来最偏爱的那个解释,往往是最难写出“遗嘱”的那个。它的“可推翻条件”最模糊,因为你不愿意它被推翻。这正是派克想说的:一个好理论,要容易检验。 而你偏爱的那一个,往往恰好是你一直舍不得检验的。
这个练习,我们在第 46 章还会再用一次:那时候,我们要对这本书自己的主张,也写下这样的遗嘱。
带走的话
选理论不是选一架停在机场的飞机,而是在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前提下,接入一架一边飞一边修的飞机;而你最该问的,不是它对不对,而是它在什么情况下会被你亲手推翻。
小账
问一:派克说“有坏理论胜过没有理论”,这话对在哪里,漏了什么?——对在“不可能没有理论”,漏了“前提是你知道它可能坏,并且肯改”。
问二:归纳与演绎之间,SDE 指出缺了什么?——缺了“猜想”的发生:那个猜是 E 与 D 的张力涌出来的,归纳与演绎只是检验它的两条通道。
过年的饭桌上,大伯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还不是为了孩子好。”
话题是要不要砸锅卖铁在市里买一套学区房。一桌子人,有的点头,有的皱眉。你坐在角落里,心里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为什么“为了孩子好”就能推出“要买这套房”?这中间隔着好几个台阶——好学校会让孩子过得更好;学区房能让孩子进好学校;进好学校比别的路径更划算;“好”是用成绩和学历来量的……每一级台阶,大伯都没有说,也没有人问。大家听见的,只是他那句斩钉截铁的话,和他说话时那个“这还用问吗”的眼神。
你若真的追问,他会有点恼火:“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这个恼火不是没有道理。我们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一块没有挖开过的地基上。 把地基挖开,整座房子都要摇。所以大多数时候,大家默契地不挖。
派克在讲完“理论像窗”“选理论像选飞机”之后,在原书第二章一开头,做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他把自己的地基,挖开给读者看。
先看他说了什么(p.10,第 2.1 节,标题是“陈述背后的信念”)。
他的主张很干脆:任何一个认真的陈述,背后都有一套说话的人坚信、却无法证明的潜在信念。 科学陈述是这样,日常陈述也是这样,没有区别。
为什么无法证明?因为你要证明一件事,总得拿另一件事做依据;那另一件事,又要再找依据;追到最后,总有一个出发点,你只能说“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人没有办法从“已知的事实”起步,因为“什么算事实”“事实是不是存在”“我们能不能知道事实”,这些本身就是信念。你得先承诺一点什么,才开得了头:承诺确有一个世界在那里,承诺这个世界是可以被认识的。
他还指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些信念,常常被说话的人远远地抛在问题之外,不去追问。你很少听见一个物理学家在实验室里问“外面真的有一个世界吗”;那是他的出发点,不是他的议题。同样,大伯不会在饭桌上问“孩子的好,是不是只有一种”。只有当他遇到一个真的不同意的人,或者遇到一件和他的信念顶牛的新事实,这些沉在水下的信念才会被迫浮上来,被检查,或者被修改。
中国人讲究“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很好,但它也有自己的地基:什么算“事”?谁来说“是”?一个相信“眼见为实”的人和一个相信“听老人言”的人,对“实”的要求并不相同。前者要你拿出看得见的东西,后者要你拿出说得出来历的东西。两个人都在“求是”,他们的“是”,却是从不同的地方开始量的。这不是说“实事求是”是个空话,而是说,任何一个“求实”的态度,都不是从零开始的,它背后已经有了一个对“实”的承诺。
我们不妨替大伯把地基挖一挖。“买学区房是为了孩子好”这句话,至少压着这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一,好的教育资源,大体上集中在好学校里。二,孩子能不能进好学校,取决于住址。三,好学校出来的孩子,将来过得更好。四,“过得更好”,主要体现在学历、收入、体面的工作上。五,我现在背上的债,将来可以由孩子的成就偿还,或者这个债本身,就是我爱孩子的一种方式。
这五条里,哪一条是可以被证明的?第二条也许可以,查查政策就知道;第一条和第三条可以拿统计去讨论,但永远有反例;第四条,是价值判断;第五条,更像一个情感上的承诺,几乎无法用任何事实来检验。
注意,我不是在说大伯错了。恰恰相反,我想说的是:大伯的整句话由两种东西共同撑着,一种是可以查的事实,一种是不能证、但他信的。后一种东西,不是他的弱点,是任何人说话的必需。你要是把后一种东西全部拿掉,他就没法开口,你也一样没法反驳他:你的反驳,也站在你自己的另一块地基上,比如“孩子的快乐比成绩重要”,那同样是一个无法证明的承诺。
所以,一场吵不出结果的争论,常常不是因为一方事实不清,而是因为两块地基不一样,而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地基在哪里。
那么派克自己做了什么呢?
他说:当不同的科学观点发生冲突,我们应当追问,它们各自相信的是怎样的一种“科学的实在”。然后他声明:既然他是在语言学里提出一套理论,他就有责任把自己的承诺明说,让读者可以拿去和别的学者对照。
这是一个很朴素的做法,但是在当时的学术文章里并不常见。多数写作者的习惯是:把前提藏在行文里,让读者以为这些前提是“理所当然”的。派克的做法等于是在说:我先把我的筹码摆出来,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玩。
我读他这几页的时候,想起一个生活里的场景:两家人谈婚事之前,聪明的长辈会先问一问“你们家过年怎么过”“钱谁管”“老人怎么办”。这些问题看上去琐碎,其实是在把地基摆出来。很多婚姻里的争吵,吵到最后才发现,两个人原来根本没有谈论过“家”是什么,各自带着一份没说出口的蓝图走进来。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的这一步,有三个好处。
第一,让比较成为可能。把前提摆出来,不同的理论才有了可以并排的地方。一个只给结论、不给前提的理论,你想反驳也无从下手,就像一个把地契藏起来的房东,你没法和他谈房子到底归谁。
第二,让修改成为可能。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信的是什么,遇到新证据的时候,才有机会说“我的哪一条信念需要改”;如果他不知道,他就只能整个人往后退,或者整个人硬撑。
第三,也是最实际的:它让一本书有了诚意。读者感觉到作者不是在布道,而是在摊牌。
不过,这里有一个我们要留心的地方。在我所读到的这几页里,他一再说“我将明说我的承诺”,可是具体的信念清单,他分散在后面的章节里讲,这一节里没有列成一张表〔待核〕。所以读者现在只能拿到一张“我保证给你地契”的预告。这不是批评,是提醒:读他的书,要自己动手,一路把他的地基逐块拾起来,拼成一张图。我们在后面的章节会陆续动手。
有人会问:信念和偏见,不就是一回事吗?说一个人“带着信念看问题”,听着和“带着偏见看问题”很像。
区别在于有没有被摆出来、肯不肯被检查。偏见的特点,是它躲在暗处,当事人不承认它存在,别人一指出,他就恼羞成怒。信念如果摆在桌面上,愿意被对照、被修改,它就成了一个可以讨论的“出发点”。同一条想法,“好学校一定更好”,一个人把它当作天经地义,拒绝任何质疑,那是偏见;另一个人说“我是这么假设的,所以我决定贷款,如果三年后发现不是这样,我会调整”,那是一个有标签的信念。派克要的,是后一种。这是一条很窄的路:不装作没有前提,也不把前提当作神明。
紧接着,他对自己的理论做了一个声明,值得放大来看:
tagmemic 理论里的每一个基本概念,要想解释它或者使用它,都离不开其他的概念。它们是一个互相咬合的整体(single interlocking whole)。他的比喻是:像一个缺了一段的圆,缺了那一段,它就不再是圆。
乍一听,这是一句有点吓人的话。意思是:你没有办法从第一个概念开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最后一个。因为第一个概念要靠第三个概念才讲得清,第三个又要靠第五个。
这种处境,你在教别人打麻将的时候一定遇到过。
你对一位从没有摸过牌的人说:“今天教你打麻将。”他问:“怎么才算赢?”你说:“胡牌。”他问:“什么叫胡?”你说:“手里的牌凑成四组加一对。”他问:“什么是一组?”你说:“三张连着的,叫顺子,或者三张一样的,叫刻子。”他问:“那我怎么拿到牌?”你说:“摸牌、打牌。”他问:“打哪一张?”你说:“看你要凑什么……”
你发现了没有?你无法用一句话把这个游戏讲完。胡牌的概念要靠牌型,牌型的概念要靠摸牌和打牌,摸牌打牌又要靠“你要凑什么”,而“你要凑什么”又要靠胡牌。四个概念互相拉着,谁也不是第一个。
教麻将的老手,通常的办法是直接开一局。让新手跟着打,一边打一边说。几圈下来,他不是通过听懂了定义,而是通过在整体里摸了一遍,才掌握了每个概念。这就是互锁的整体:你只能从里面学,不能从外面搬。新手常有的另一个要求是:“你先把规则表发给我。”规则表发到了手机上,他读了一遍,坐上牌桌照样出错牌、漏掉该胡的那一张。规则表是整体长成之后的摘要,它记得住结果,带不出长成的路。新手常有的另一个要求是:“你先把规则表发给我。”规则表发到了手机上,他读了一遍,坐上牌桌照样出错牌、漏掉该胡的那一张。规则表是整体长成之后的摘要,它记得住结果,带不出长成的路。新手常有的另一个要求是:“你先把规则表发给我。”规则表发到了手机上,他读了一遍,坐上牌桌照样出错牌、漏掉该胡的那一张。规则表是整体长成之后的摘要,它记得住结果,带不出长成的路。
派克的书,面对的就是同样的处境:他的概念互相咬合,而书只能一页一页翻过去。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第二章就把全部概念摆出一张总览图(图 2.1),告诉你接下来每一章要讲什么。
这张总览图,值得我们看一眼,因为它是后面几十章的路线图。它里面有四大块。
第一块,视角:同一批东西,可以被当作粒子,当作波,当作场(原书第 3、4、5 章,即本书第 6、7、8 章)。第二块,单位:一个单位是有结构的,它要靠对比和识别的特征来认出,要有变体的显现,要有它的分布(原书第 6、7、8 章,即本书第二编)。第三块,层级:单位是整体里的一部分,层层相嵌,分语法的、语音的、指称的三种层级(原书第 9、10、11 章,即本书第三编)。第四块,语境:形式和意义的结合体、变化、话语宇宙,都依赖于它所处的语境(原书第 12、13、14 章,即本书第四编)。
他还给整套东西起了名字:tagmemics,我们译作“标位学”。这个词来自希腊语,和 tactics(战术,布阵)同根,意思是一个行为系统里,行为单位的排列和位置关系,是从系统内部的人的角度(emic)看的。你可以想象一个战术板:每个棋子站什么位置,承担什么任务,换个位置就换个意思。“标位”二字,抓住的是这个“位”。
这个场景里还藏着一个对教学很要紧的提示,后面讲教学的几章会再回来:互锁的东西,不能靠“搬运”教会。你把胡牌的定义原样搬给新手,他得到的是一个词,不是一个能力。能力是在一局一局的牌里,被自己的手、自己的输赢长出来的。派克把全书写成一个互锁整体,其实也隐隐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读者,只能在读的过程中,一圈一圈地把整体“打”出来。
读完总览,他的第 2.2 节,要讲“视角的互补”,用的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比方(pp.11–12)。
他说,拿两张照片,是从略微不同的位置,对着同一个景象拍的一对。把它们放进立体镜里,或者按特定方式合在一起看,你的大脑会突然出现三维的体验:本来是平的,现在有了深度,有了远近。
这个比方,我们当年看 3D 电影的时候,都经历过。
电影院的门口,工作人员塞给你一副塑料眼镜,戴上之后你觉得又沉又丑。屏幕上,不戴眼镜看,是两层稍有错位的重影,模糊得让人头晕。戴上之后,一艘船忽然从屏幕里朝你冲过来,你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那艘船,在屏幕上是平的。它没有离你一米远,也没有冲过来。那个“冲过来”的感觉,是你的大脑给的。 眼镜的作用,是让你的左眼只看到一张影像,右眼只看到另一张,两张影像之间有极小的差别,你的脑子把这个差别读成了“距离”。
派克拿这个来说什么?说的是:三维的经验,一部分是观察者自己加上去的,不是直接存在于任何一张平面照片里。如果你只给一个人一张照片,他永远得不到深度。由此他推广:语言里没有“赤裸的事实”,所有的东西,都是经过接收机制的过滤之后才到我们手里的。我们对“事实”的经验,一定受我们所取的视角影响。
“眼见为实”这句老话,到了这里要打个折扣。你戴着眼镜看到的“船冲过来”,是眼见的,可它不是“实”。这不是教你怀疑一切,而是提醒你,眼见本身是一桩有加工的事:从光进入眼睛,到你说“我看见了”,中间隔着大脑一连串你不曾参与的处理。派克把这一层放在这里,是在为后面的“emic”(从系统内部看)和“etic”(从外部试探)铺垫:连“看见”这个最朴素的动作,都不是一面镜子,更像一次翻译。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断言:智人(Homo sapiens)本来就同时使用三种视角。
第一种,是把一串东西切成一块一块的:片段、小段、粒子。你把一天分成“早上、中午、晚上”,把一首歌分成“主歌、副歌”,把一个人分成“姓名、年龄、职业”。
第二种,是把事物经验成潮汐上的涟漪,一个涌入另一个,融进更大的波,成为“小波之上有大波”的层级。你把一天看成“从睡眼惺忪到逐渐清醒,再到午后困倦,然后黄昏时松下来”的一条流。
第三种,是把相交的经验属性,聚成同时出现的特征的束,构成一种模式。你看一个人,不只是看他的“姓名、年龄”,而是同时看到他的口音、衣着、神态、走路的样子,这些东西一下子扑过来,组成“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的一整个印象。
图 2.2 画的是这件事:A 是孤立的小点(粒子),B 是流动的波峰(波),C 是线条的交叉点(场),D 是三张图叠在一起,指向同一批单位。意思是:同一批单位,可以被三种设计分别指到。
傍晚的小区广场,音响一响,三十来位阿姨排好队形。我们来看这一幕。
用第一种眼光:这是一支队伍。队长一位,队员二十九位,领舞两位,音响一台,曲目八首。你可以点人数,列名单,数曲子。这是粒子的看法。
用第二种眼光:这是一支舞。从第一个鼓点响起,大家的动作先是有点参差,然后逐渐齐了;一首曲子到副歌,整个队伍的幅度忽然大起来;曲终的时候,大家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弛。队员有来有走,今天张阿姨没来,明天李阿姨加入,可舞照样一场场地跳下去。这是波的看法。
用第三种眼光:这是一张网。谁站在C位,是由资历、嗓门、跟队长的关系决定的;谁跟谁关系好,站在一起;谁跟物业有交情,能多占半小时场地;谁家的孙子刚出生,今晚这位就早退。每个人是一个点,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定在那个位置上。这是场的看法。
三种看法,看的都是同一个广场。你不会觉得它们互相矛盾。你甚至可以在一分钟之内换三次:先点一下人数,再感受一下节奏,再留意一下谁和谁在咬耳朵。派克说,这正是人本来的样子:我们不是先选定了一种视角,然后固执地用到底;我们是在三种视角之间,来来回回地切换着,只是自己不知道。
这里要补一个小小的限制,派克在这页没有展开,但是比方本身自带:两张照片要能合成立体,有一个前提,它们必须是对着同一个景拍的,拍摄的位置也不能差得太远。两个镜头如果分别对准了一座山和一条河,你把它们放进立体镜,得到的只是一阵头晕。视角想要互补,需要它们之间有足够多的共同之处,又有恰到好处的差别;共同之处太少,合不起来;差别太小,没有深度。这个“共同之处”,派克稍后会用“共享”和“桥”来讲(本书第五章)。我先在这里留一个记号:互补不是自动的,它需要一个共同的场所。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滑过去的细节,值得停下来说清楚,否则整本书都会读偏。
很多人读到粒子、波、场,第一反应是:这是三类东西。有些东西是一块一块的(比如房子),有些东西是流动的(比如声音),有些东西是网状的(比如社会关系)。
派克明确反对这个读法。他在前言里就说得很重:并不是有的东西是粒子,有的东西是波;而是任何一个粒子,在某些临时的目的下,可以被看成波;任何一个波,在另一些临时的目的下,可以被看成粒子。 三者不是对象的分类,而是观察者的立场。
这一点放在广场舞里,你能直接感觉到:那支队伍既不是“粒子型”的对象,也不是“波型”的对象,它是一支舞队,随你此刻关心什么,就把它当作三十个人,或者一场表演,或者一张网。
由此派克做了一个很重要的方法论决定:不要为了某个视角去挑选“适合它的对象”,而要对每一个情境,都问一问三个问题——静态地看,它是什么?动态地看,它在怎样变?放进网里看,它连着谁?他在前言中还特别警告:如果你把整个宇宙和生活,只看成“关系”,又不能兼顾粒子和波,你会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三种视角缺一不可。
这个主张的价值,我想用一个反面例子来衬托。设想你只用“粒子”眼光去看一场婚姻,你会把它切成:“彩礼多少、房子在谁名下、几个孩子、谁做饭”。这些都是真的,都可以数。可是你若问任何一对过了二十年的夫妻,他们会说:我们的婚姻不是这些项目的总和,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东西(波);它还是一张网,连着双方父母、亲戚、邻居、同事(场)。只用一种眼光看婚姻,就像只用一张平面照片去想象一座山。
这一层意思,中国人其实很早就想过。《庄子·齐物论》里有一句话,大意是:事物没有不是“彼”的,也没有不是“此”的;从“彼”那边看,看不见“此”,从“此”这边看,才知道“此”。站在彼处说彼是彼、此是此,每一边都有每一边的“是”。这句话的锋芒,在于它提示我们:每一个“这是对的”,都带着一个“从哪儿看”。庄子由此走向的是“不必争”;派克走的路不同,他要的是“摆出来,叠起来,用”。两条路的方向不一样,但出发点是同一个发现。
到这里,把派克这两节的好处,集中说一说。
他的头一个好处,是把前提摆明,这一点上面讲过。
第二个好处,是那个立体照片的比方。它传达了一个很深的意思:视角不是削弱客观,反而是客观得以丰富的条件。两张平面的东西,合起来多出一个维度。这和我们平时的直觉相反。平时的直觉是,“多个视角”意味着“各说各话,真相被稀释”;派克说不是,多个视角意味着“多出了一个单个视角里没有的东西”。
第三个好处,是他明确地说了三视角是立场,不是分类。这个区分,在语言学里很重要。后来不少人读派克,只读到“他分了粒子、波、场三种语言现象”,就是读偏了。
第四个好处,是他对互锁的坦白。他没有假装一个复杂的理论可以一条一条线性地搬运给读者。他告诉你:你读到后面的章节,才会回头明白前面的;这不是你笨,是这套东西的结构如此。
再说一句公道话。下面这几处缝,不是派克的疏忽,多半是这一类书的体裁决定的:他写的是一本“概念入门”,面对的是没有语言学背景的读者,所以他选择了先立起整体的轮廓,再在后面的章节里一块一块填。读一本这样的书,最有效率的办法,是边读边在页边记下“这里欠一个解释”,到了后面再回来核对账目。扫描件上读书人留下的那些箭头和问号,做的正是这件事。我们这本书的做法也一样:先把欠账记下,到第五编统一清算。
现在来看缝。这两节里的缝,至少有四处。
第一处:整体是互锁的,书却是线性的。 他一方面说概念彼此咬合,缺一不可;另一方面,全书严格地一章讲一个,把每个概念指派到一个章节。这就带来一个问题:既然是互锁的,你怎么保证第三章讲的“粒子”,不是在偷偷依赖第六章才讲的“对比”?假如依赖了,那第三章的讲法就只是一个简化版的预告,真正的内容要等到最后才能凑齐。这种张力,他自己意识到了,但没有给出解决办法;我们读的时候,只能把前面的章节当作“草图”,随时准备回头修改。
第二处:三视角的地位悬空。 他一边说,智人“本来就”同时使用三种视角,这是一个关于人的事实的断言;另一边,他又把它们当作分析者可以选择的工具,这是一个方法论的主张。这两种口吻是不同的。如果是事实,那就应该有经验的证据,说明人在日常里是如何切换的,切换时在脑子里发生了什么;如果是工具,那为什么偏偏是三个,而不是两个或四个?他给出的理由,是“至少三个”,这更像一个断言,而不是一个论证。
第三处:叠加不等于综合。 图 2.2 的 D 把三种图案叠起来,指向“同一批单位”。这个图预设了一件事:单位先于视角而存在,三种视角只是三条通向它的路。可是你想想他在同一页上说的另一句话:没有赤裸的事实,一切都经过接收机制的过滤。如果一切都经过过滤,那“先于视角的单位”是谁看到的?没有视角,谁来承认“这是同一批单位”?这两句话放在一起,需要一个解释,他没有给。
第四处:立体照片的比方,他只讲了一半。 他说三维的感觉有一部分是观察者加上去的;可是他没有追问:这一部分,是怎样加上去的?观察者的大脑拿到两张略有差别的照片,是怎么变出深度的?他说三维是“加上去”的,却没有说怎样加上去。这个问题,恰好是整本书的一个小缩影:他描述了结果,没有描述发生。
四处缝,我觉得也能归到同一个问题:每一处,他都把一个过程当成了一个既定的状态来对待。信念,是已经在那儿的;整体,是已经咬合好的;视角,是已经备好的三个;深度,是已经被“加上去”的。
怎么接?
先把三个零件摆回桌面:E 是特征纠缠的土壤,D 是差异序列,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态。
地基是什么? 我们现在可以给“信念的地基”一个新的名字:它们是 E 里面还没有被显露的那一部分。大伯的话(S)之下,有他一辈子的经历、他听过的故事、他对孩子的爱与焦虑,这些彼此缠绕,说不清哪一股是原因,哪一股是结果,这就是纠缠。纠缠的大部分,从来没有被说出来;说出来的,才成为“陈述”。当你问“为什么”,你是在把 E 的一小块,经过一串追问(D),逼成新的 S。换句话说,摆明前提,不是把已经存在的地基搬出来给人看,而是把地基的某一块,当场发生为可以说的话。 这就是为什么挖地基总是有点疼:你在把原来混沌的东西,第一次说成清楚的东西。
SDE 对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它有一份“根预设”:发现学的根预设是,语言是一个现成的对象,先于研究而存在,研究的任务是把它描述清楚;发生学的根预设是,语言是在 E 中、经 D、成 S 的发生,没有先于发生的现成对象。这两种预设,没有谁能被“证明”,但它们决定了研究者看什么、不看什么。如果一个研究方案不肯说明自己的根预设,SDE 的第一句话就是:请先摆出来。
互锁的整体是什么? 派克的“互锁”,用一个更简单的话说,是“互相需要”。SDE 的三方程,说的就是这种互相需要:S 取决于 D 和 E,D 取决于 S 和 E,E 又被 S 和 D 改写。表面上看,这和“互锁”是一回事。区别在于,派克画的是一幅静止的咬合图,每个概念在图上各占一块,彼此扣住;SDE 画的是一个往复运行的循环,每个环节在运行中把别的环节推向前。静止的咬合,讲不出为什么这套东西会动;循环能讲,因为动力来自 D 与 E 的张力。所以,当派克说“缺一段就不成圆”,SDE 会补一句:“而圆,是转出来的。”
立体照片的深度,是哪里来的? 这里有一个我觉得特别漂亮的接口。回到 3D 眼镜:那艘冲过来的船,既不在左眼的影像里,也不在右眼的影像里。它的深度,来自两张影像之间的那一点点错位。这个“错位”,是一个差异。大脑拿到这个差异,经过一个极快的处理,显露出一个“有远近”的世界。
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一次小小的“在 E 中,经 D,成 S”。E 是你的视觉系统与你对空间的长年经验;D 是两张影像之间的差异;S 是那个立体的、可躲闪的世界。深度不在材料里,也不只在观察者里,它在差异被一个有纠缠的观察者接住的那一刻发生。
这就回答了上一节的第四处缝,也顺手回答了第三处:三个视角叠在一起得到的,不是“同一批单位”的三张证件照,而是三者之间的差异所显露出来的东西。粒子的眼光看到的“块”,和波的眼光看到的“流”,不会完全对得上,它们之间有错位。这个错位,不是坏事,是深度的来源。一个只会用一种眼光的人,永远得不到这个深度。
至于“为什么是三个”,SDE 有一个后面才展开的回答:语言发生体的结构态 S 内部,大致有三个“号位”,一号位偏对比、粒子,二号位偏变化、波,三号位偏分布、场。这个对应不是巧合,它让派克的三个视角,看起来像是 S 内部的三个剖面。这件事我们到第五编再认真对付;眼下只需要记住:三个,不是随手凑的,而是有一个更深的结构在后面。
顺便说一句,这一整段对教学是有后果的。如果一个概念系统是互锁的,那么“把定义一条条背下来”一定是教不会它的,因为定义本身指向别的定义。真正有效的办法,是给学习者一个整体的现场,让他在里面试、错、再试,每一次试,都让他对整体的把握深一层。这一点,我们到第五编谈教学发生学时,会把它说得更透。眼下只请记住:派克把自己的理论写成互锁的整体,不自觉地,为后来的教学问题埋了一个伏笔。
用四问再走一遍,这次问的是“信念”这个 Form。
问一,这句“为了孩子好”,经过什么 D(说话的语气、饭桌上的气氛、前面几年的家事),进入什么 E(这个家庭的焦虑、这个城市的学区格局),回写出什么 Meaning?回写出的是“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问二,这个意义又怎样改变之后的 D?后面再有人提不同的意见,就被读成了“你不爱孩子”。
问三,这个 D 又怎样稳定了 Form?日子久了,“为了孩子好”成了一个不用解释的咒语。
问四,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如果大家能偶尔把咒语拆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它还是向善的;如果不能,一句爱,就变成了一把锁。
回到大伯的饭桌。假如那天晚上,有人不是反驳“为了孩子好”,而是轻轻问了一句:“大伯,你说的好,是哪一种好?”会发生什么?
大伯多半先愣一下,然后说“当然是成绩好、将来有出息”。这时候,那句咒语第一次被拆成了零件:成绩,出息。再往下问一句“那孩子自己说他想要什么”,大伯可能沉默,也可能提起孩子最近总说“想去学画画”。到这一步,原来那块沉在水下的地基,有一部分浮出了水面,变成了桌上可以摆弄的东西。它不一定会让大伯改主意,可是接下来的讨论,已经不再是“爱不爱孩子”,而是“哪一种好、要付什么代价、有没有别的路”。注意,整个过程,没有人证明了任何事,却有一块 E 被发生成了 S。这就是追问的力量,也是为什么好的对话,常常不是回答,而是提问。
给你两个小练习。
练习一,叫“挖三寸地基”。找一句你经常说、或者经常听到的话,比如“年轻人就该趁早吃点苦”“老实人不吃亏”“多读点书总没错”。写下它背后至少三条没说出口的前提。然后,对每一条问一句:它能被证明吗?如果不能,它是事实、是价值,还是一个情感上的承诺?
不妨试一次。“多读点书总没错”,背后有:①读书的时间没有更好的用途;②读的书是有营养的;③“没错”的标准,是不会吃亏,而不是会不会开心。第一条常常不成立(有人读书的时间本该用来睡觉);第二条要看是什么书;第三条,则一眼能看出,这句话里的“错”,是一个比较保守的标准。写完之后,你对这句话不会更讨厌,也不会更喜欢,只是以后说它的时候,会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练习二,叫“找差异”。下一次你遇到一件事,用粒子、波、场各看一遍,每个视角写一句话。写完之后别急着合并,而是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三句话之间,哪里对不上?这个对不上,就是你的“深度”可能藏着的地方。比如你看公司里一次不愉快的会议:粒子的看法是“四个议题,三个人发言,一个人迟到”;波的看法是“前半场平静,后半场突然紧张,最后草草收尾”;场的看法是“谁是老板的人、谁刚被调岗、谁在等着看笑话”。这个例子是随手设的,真遇到的事会比它杂乱,但方法一样。三句话合起来,你会发现一件三句话单看都没有的事:那个突然紧张的时刻,恰好是迟到的人进来、而他是被调岗的人。这个信息,来自三句话之间的错位。
还有一个收尾的动作,建议你在做完这两个练习之后试一试:对着你写下的前提,问自己“如果它不成立,我的日子会有什么不同”。大多数时候,你会发现有一两条前提,一旦动摇,你得改变的不只是看法,还有生活的安排。那就是你最重的地基。不必急着去拆,知道它在哪儿,已经是一种自由。
带走的话
每一句认真的话都站在一块没人挖过的地基上,挖开它不是为了拆房子,而是为了让别人和自己都看清房子站在哪儿;而不同视角叠在一起得到的,不是同一件东西的三张照片,而是三张照片之间那一点错位里长出来的深度。
小账
问一:派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信念摆在桌面?——因为前提不摆出来,比较与修改都无从谈起,摊牌是学术诚意的一部分。
问二:立体照片的比方,SDE 补了什么?——补了深度的来路:它不在任何一张照片里,而在两张照片之间的差异被一个有纠缠的观察者接住的那一刻发生。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站在高铁站的出站口,手里捏着手机,眼睛盯着一波一波涌出来的人。你要接的是十年没见的表哥。照片早就翻出来了,可那是他三十岁时的样子,现在他该四十出头。人流过去一拨,你的眼睛扫一拨,心里一直在悄悄地问:是他吗?不是。是他吗?不是。忽然,有一个拖着黑箱子、肩膀略微塌着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你的心一下子落定了:就是他。
这短短几十秒里,你完成了一件看上去再平常不过的事:把一个“单位”认了出来。可是,认出一个人,到底靠的是什么?你并没有背下一份他的“定义”,也没有拿着照片逐像素比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派克在原书第二章的第三、四节里,正好停下来问了这个问题。这一章,我们跟着他把这两节读细,因为后面整整两编的内容——单位、层级——都是从这里抽出来的线头。
先把派克的话用我们自己的话立起来(原书 p.13)。
他的出发点是一句很朴素的观察:人是把世界当作一个个“单位”来经验的。你看到的不是一团未经切割的颜色和声音,而是桌子、杯子、某个邻居、一句话、一首歌。这些东西,都是你认下来的单位。
那么,一个东西凭什么成为单位?派克的回答是:首先,它必须被看作和别的东西不一样。一个单位之为单位,是因为它和其他单位形成了对照。让两个东西彼此相异的那些特征,同时也就成了我们认出其中某一个的凭据。这是第一件要知道的事——他叫它对比与识别(contrast and identification)。他用孩子爱问的“这个和那个有什么不一样”来带出这一点:大人听了会笑,可是这类问题恰好点破了“认识”的结构——你得先能说出它和别的有什么区别。
第二件要知道的事,是它怎样随着时间变化而仍然是它。同一个人,婴儿时、少年时、成年后,面貌、声音、行为都在变,可我们依然说“这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词,在不同人嘴里、不同场合里,读法写法都有差别,我们依然把它当作“同一个词”。变到什么程度,它还是它,再变一点,就成了别的东西?这是单位的变异(variation)问题。派克在这里配了一幅图,画同一个孩子在几个年纪的样子,来提示读者:认出一个单位,必须同时认出它的连续与变化。
第三件要知道的事,是它该出现在哪里。一个单位,只有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显得“对”。不知道一个词该出现在哪里,你说出来的话就会别扭,甚至不可理解,或者让人听出“外国人腔”。这是单位的分布(distribution)问题。他简单地用名词和动词在句子里出现的位置不同,作为提示。
这三件事,派克在这里只是一笔带过——它们分别要到原书第六、七、八章才展开,也就是本书第二编的内容。但请记住这个结构:知道一个单位,等于知道它的对比、变异、分布。
在读者的批注里,这三件事旁边写着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对应:对比对应粒子,变异对应波,分布对应场。也就是把第一部分的三视角,和第二部分的三件事,叠到了一起。这是一个很敏锐的读法,我们在后面还会反复用到它。不过要提醒一句:这个对应是读者的再创造,派克自己在这几页上并没有把两套三联明说成一一对应。我们把批注当作线索,不把它当作派克的话。
回到出站口。你看,三件事全在里面。
先看对比。你在人流里找表哥,实际上是在做一连串排除:这个太高,不是;那个戴眼镜,他不戴;那个走路带风,他走路是慢悠悠的。你能“认出”,一半靠知道他像什么,另一半靠知道他不像谁。有一句老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认识一样东西,常常是在比较里完成的。
再看变异。你手里那张照片是十年前的,他现在胖了,头发少了,换了一副眼镜。如果你的“认人法”是死死盯着照片,那你肯定认不出他。你真正用的,是一种有弹性的标准:脸型的大轮廓、走路时肩膀的习惯、说话前先抿一下嘴的小动作——这些变化得慢的东西,把一个会变的人系在了一起。变化再大,只要这几样还在,他就还是他。
最后看分布。你在高铁站的出站口认他,是因为“他应该在这里”。假如有一天你在菜市场的肉摊前遇到他,你可能会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咦,这不是表哥吗?脸还是那张脸,可地方不对,认的速度就慢了。位置,是认人时一个无声的助手。
你看,这三件事不是三道独立的工序,而是在一次“认出”里同时发生的。派克把它们拆开讲,是为了讲清楚;而生活里,你是一口气做完的。
再换一个不靠眼睛的场景。你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一开口就是:“喂,猜猜我是谁?”
这种电话是很考验“认单位”的功夫的。你听到的只有一个声音,没有脸,没有背景。你的脑子里马上开始工作:这个声音和我认识的谁不一样?有点沙,像是感冒了,所以平常的声线要打个折扣,这是变异。带一点尾音上扬的习惯,让你想到了大学室友,这是在对比里挑人。可是你依然不敢确定,因为这个声音出现的“地方”不对:室友在广州,你从没想过他会在这个时间打给你。直到对方说了一句“还记得学校后门那家烧烤店吗”,你一下子认出来了。
注意最后这一步起了决定作用的东西。它既不是声音本身(声音你早已听过一遍了),也不是对比(你早已排除了几个人),而是一条能把你们俩一起接回同一块旧时光里的线索。这条线索,在派克的三件事里,大致归在“分布”一栏——它告诉你这个声音“该在哪里出现”;可它同时又不只是位置,它把一整块共同的过去带了进来。这一点,我们在后面几编还会反复碰到:分布这个词,装得下位置,却装不下“共同的过去”。
派克在这里有两处值得先肯定。
第一,他把“知道”从“贴标签”里解放出来了。我们平时总以为,知道一样东西就是能说出它的名字,或者背得出它的定义。他说,不对,知道一个东西,是知道它在一张差异的网里站在哪里。这个看法放回中文的老传统里也不陌生。荀子在《正名》里有一句大意是:相同的东西就用相同的名称,不同的东西就用不同的名称(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名字的工作,就是跟着“同”与“异”走。更早的辩者们,比如公孙龙,花了那么大力气去谈“白马非马”,也是在拷问:一个名字到底把什么归成一类,又把什么排除在外。可见“认东西”这件事,从来就是同与异的功夫。
第二,他没有只给一个条件。很多关于“词是什么”“音是什么”的讨论,只抓一个特征,比如“能独立使用的最小单位”,一个标准打天下,立刻就会被反例围住。派克给的是三个互相补充的条件:它和别的不同,它变来变去还是它,它在该在的地方出现。三个条件一起用,比任何一个单独用要稳得多。
读者的批注在这里有一句很重的话:“孤立?不,是关系!”这句话说得很准。派克这一节的真正力量,就在于告诉我们:单位不是一粒孤零零的东西,它是一张网里的结点。你看它的时候,其实同时在看它旁边的邻居。
任何一个好理论,都要经得起反例的敲打。拿“对比”来说,一个直接的反例是同卵双胞胎。
两个孩子,脸几乎一模一样,对比的特征少得可怜。如果“认出”主要靠对比,那么妈妈应该是认不出的。可是双胞胎的妈妈几乎从不认错。她靠的是什么?她可能会说:这个左边嘴角更容易往上翘,那个哭起来先皱鼻子,这个吃饭快、那个爱挑食,一个走路先迈左脚,一个爱把手背在身后。
这个反例其实正好说明了派克的意思,同时也逼出了一层他没有强调的东西。说明的部分是:对比越小,认出越要靠细微的特征;你要辨认的差别越细,你越要凑近了看。他在后面讲对比时,也强调过相似是对比的前提,被比较的东西必须有很多共同点,对比才有意义。(这一点第10章再说。)
逼出来的部分是:妈妈的这些“细微特征”,是她和两个孩子相处了很多年、在一次次具体的吃饭、哄睡、吵架里积累出来的。同样的两个孩子,放在一个初次见面的老师面前,他就只能靠胸前的名牌。认出一个单位,不仅是在“当下的差异网”里站位,还是在“长期的相处史”里站位。差异网不是凭空摆在那里的,它是在过日子的过程中被织出来的。
派克的三件事,对这段相处史,只用了一个很小的词来容纳。我们把这个词记在账上,留待后面还它。
派克接着往下走一步,提出第二个更大的观察(原书 pp.13–15):我们不只把世界经验成单位,还把它经验成单位里面套单位。
他用一种童谣式的说法形容这件事:世界像轮子里面套着轮子。一个小项在一个大项里面,大项又在更大的项里面,一层一层套上去,直到整个世界成为一件事;也可以反过来,一层一层往下缩小,缩到很小很小。他用的是一首层层嵌套的童谣式的例子,我们不必照搬,生活里这样的例子多得是。
你寄过快递,就一定知道这个道理。收件地址怎么写?省,市,区,街道,小区,几号楼,几单元,几零几室。每一层都是一个单位,每个单位都装在上一层里面,同时又装着下一层。你对快递员说“XX小区三号楼”,他不会问你“哪个省”,因为上面几层是共享的,不必每次重复。反过来,如果你只写“三号楼”,快递员会急得跳脚,因为“三号楼”这个单位,要放进更大的单位里才有所指。
时间也是一样。一天分上午下午,上午分几节课,一节课分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里有一个又一个“现在”。这些层级不是谁规定的,是我们过日子的方式。
派克的关键一步,是把这个观察搬进语言。他说,语言里至少有三套部分独立、又互相咬合的层级。我们先看前两套。
第一套是语法层级。 最小的有意义的块,是词根、词缀;它们合成词;词合成短语;短语合成小句;小句合成句子;句子合成段落;段落合成一段独白;独白与独白交叉成一来一往的交流(exchange);交流积累成一场会话。(原书 p.14)这一串里的每一级,都是有意义的块,而且每一级都包含下一级。
我们用中文来想一想这个层级,就能体会到它不是外国人的专利。一篇作文,由几段组成;一段由几句组成;一句由几个词组成;一个词由一个或几个字组成。再往下,汉字里面还有偏旁部件,部件里面还有笔画。小学老师教孩子写字,从横竖撇捺教起,是自下而上;老师改作文,先看整篇的结构,再看段落衔接,最后才抠错别字,是自上而下。上下两个方向都是在这座楼里走动。
说到这里,顺便提一个中文读者会感兴趣的小插曲。派克列的这一串层级里,“词”是一个关键的台阶。可是汉语的使用者,日常里最顺手的单位常常不是词,而是字。你问一个普通人“你的名字几个字”,他立刻答得出;你问他“这句话有几个词”,他往往要想一想,甚至要反问你“词怎么算”。语言学家也确实为“汉语的词该怎么划界”争论了很久。这并不说明汉语人迟钝,恰恰说明:哪一级是最自然的“一块”,是被长期的书写和教学习惯养出来的,不是自然界预先标好的刻度。层级是有的,但“哪一级最亮”,要看一个共同体怎样使用它。这一点,派克在这里没有展开,而它与后面讲的“边界不重合”(第24章)直接相连。
第二套是语音层级。 这一套看上去和语法层级是一回事,其实不是。声音的最小块,是一个个音;音合成音节;音节里有的重、有的轻,一个重音带着周围的轻音,形成一个“重音组”;若干重音组合成一行诗那样的语调单位;若干行合成一首诗的朗读。派克特意强调,一首诗念到快结束的时候,听的人是能够从声音里听出“要结束了”的。语调在降,节奏在收,这是声音自己的层级在起作用,并不全是“意思说完了”。
想一想你小时候在教室里齐声背课文。
老师起一个头,全班跟着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你们念的时候,每一个字的声音自成一个小块,但大家没有一个字一个字地吼,而是按节奏分成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每一句内部有一个小小的“起、伏、收”。念到第四句的最后三个字,所有人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地放慢、降低,然后一起停住。没有谁指挥,可是全班同时知道“该停了”。
这个“该停了”,不是靠你想到“诗的内容已经完了”,而是靠声音自己的层级。比较一下,如果老师在最后一句中间突然叫停,你会觉得特别别扭,像踩空了台阶。而这个感觉的出处,不在意思,在声音。
这就是为什么派克说,语法的层级和语音的层级是两套。它们常常重合,却不总重合。一个句子在语法上完了,声音可以还悬着,比如说话人拖着长音,示意“后面还有”。反过来,意思还没说完,声音可以先降下来,比如有人叹一口气,话就收了尾。两套层级在交界处互相拉扯,这是语言有表情、有味道的原因之一。(它们为什么不重合,要到第三编的第24、25章再细讲,这里只先记住:楼不止一栋。)
第三套层级,是派克最有个人特色的一笔。他叫它指称层级(referential hierarchy),说的是:人们谈论的“事物、事件、情境和它们的特征”,本身也构成一层一层的结构。(原书 p.15)
这里有几处要小心地读。
首先,派克说的不是“事物自己”。他明确保持沉默:事物本身是什么样,不在他的分析范围里;只有当有一位观察者带着某种视角参与进来,事物才进入分析。所以他讨论的单位,叫 talk-concept——大致可以译成“谈论中的概念”:人们看到的或想象到的、并且拿来谈论的那些事物、事件、情境。
其次,这样的单位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他的办法是释义(paraphrase):在特定的时间和场合里,说话人和听话人都认可“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的那些不同说法,就算同一个 talk-concept。他拿一件日常小事做例子:同一件事可以有很多种说法,重音不同、用词不同、句式不同,只要大家认定说的是同一件事就行。那些说法之间的差别,比如强调的轻重、用词的雅俗,在理论上归到别的层级去管,不归指称层级。
最后,他对这一层的定位很有意思:这一层的单位,不是从言语里抽象出来的概念,也不是从观察者那里抽象出来的概念,而是一个把观察者、言语、事物或情境的经验捆在一起的“包”。
用一个生活里的场景来看。
腊月里,爷爷在小区里摔了一跤。这件事很快就在三个地方被谈论开了。
家族微信群里,姑姑发了一条语音:“爸摔了,现在在医院,你们都别慌。”哥哥在群里回:“摔哪了?严重不?”
医院里,医生对着片子说:“股骨颈骨折,要考虑手术。”
小区物业接到电话,值班的人在登记本上写:“某号楼老人室外滑倒受伤。”
事后还有保险公司的人上门,在表格里勾选:“意外伤害事故。”
这五种说法的用词、口气、详略完全不同,可是你一眼看出,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按派克的办法,这几种说法都是同一个 talk-concept 的不同“释义”。而这几种说法在语气、行话、书面程度上的差别,归到语音、语法、词汇那几套层级里去分析,不再算指称层级的事。
这个划分很干净,也很有用。它让你意识到,“说的是什么”和“怎么说的”是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算。你能一边保持“说的是同一件事”,一边自由地换说法,这恰恰是语言灵活的所在。
读到这里,应该先停一停,把几处没有接上的地方指出来。我们尊重派克,所以不假装它们不存在。
第一处:单位是先有,还是后有? 派克一方面说,我们把世界经验成单位;另一方面,他又把单位的认出过程说得好像是已经存在的单位在等着被认出来。可是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矛盾:同一章稍早的地方,他自己说过,没有“赤裸的事实”,一切经验都经过观察者的过滤。那么,单位到底是在过滤之前就在那里,还是过滤的产物?比如接站的时候,表哥“这个单位”当然早就存在,可“一个熟悉的中年人的背影”这个单位,是在你的眼睛里才成形的。这两种单位混在一起,派克没有分开。
第二处:三个条件是哪来的? 对比、变异、分布,说的是“知道一个单位需要什么”,但没有说:这三样东西本身是怎样来到一个单位身上的。孩子第一次学会“妈妈”这个单位,他经历的并不是先学对比、再学变异、最后学分布,而是一个乱糟糟的、混在一起的过程。三个条件是事后总结出来的“鉴定书”,不是单位的“出生证”。就像医院给你开的体检报告,能说明你现在是什么样,却说不清你是怎样长成这样的。这一点,第19章会专门回来。
第三处:为什么是三套层级,不是两套或四套? 派克说语言里至少有三套互相咬合的层级。可是为什么是这三套,而不是别的?他没有给出判据,只是一一列出。更要紧的是,“咬合”二字太轻了:语法的楼、语音的楼、指称的楼,到底靠什么连在一起?是靠共同的单位,还是靠某种更底层的东西?本章的话,只能说“互锁”,说不出“怎么锁”。
第四处:指称的同一性是客观的吗? 前面说,两种说法算不算“同一件事”,取决于说话人和听话人在特定时间、特定场合里是否认可。也就是说,同一性是跟着目的走的。上面爷爷摔倒的例子里,对家人来说,“摔了一跤”和“股骨颈骨折”是同一件事;可是对做手术的外科医生来说,“摔了一跤”太粗,根本不够用,它们不再是同一件事。同一件事换成不同的人、不同的目的,就裂成了两件。可是派克却把这一层放成了一个独立的层级,仿佛它有一个不依赖谁的稳定地位。这是一处内在的张力。
第五处:对“事物自身”的沉默。 他一边只谈有视角参与的事物,一边又括注说,他自己的认识论带有神学的视角:有一位我们看不见的观察者,其视图不属于科学的装备。这一笔有点意思,也有点悬:它把一个终极的“无视角的视角”保留在了论述之外,而论述之内却说一切都有视角。这是他个人的信仰告白,我们尊重,但在逻辑上,它是一个没有接上的接口。
读者批注里那句“孤立?不,是关系!”,可以拿来给这些缝隙做一个总的提示:派克看见了单位之间牵连成网,却没有说清楚,这张网本身是怎么起来的。
缝隙指出来了,公道起见,也该替他想一想,他会怎么回答。
对第一处缝隙(单位先有还是后有),派克大概会说:这一章是一个全书的提纲,我是在列清单,还没到争论本体的时候;等到后面讲 emic 和 etic,我会专门处理“单位是观察者带来的,还是材料里自己有的”。这个回答有道理。事实上,emic 与 etic 的区分,正是他处理这个问题的专门工具,我们到第42章会碰到它。可是即便如此,在这一节里,他用的是一副“单位已经在那里”的口气,读者先入为主,后面要费力气才能扳回来。写作顺序的代价,是要由读者来付的。
对第二处缝隙(三个条件从哪来),他大概会说:我讲的是“知道一个单位需要什么”,不是“单位怎么诞生”。这个回答也成立,他确实没有承诺要讲诞生。但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滑动:他在谈单位“怎样被知道”的同时,说的是“人把世界经验为单位”,经验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状态。从“经验为”到“被鉴定为”,中间有一步被悄悄略过了。
对第三处缝隙(为什么是三套层级),他的回答大概是:这是经验的归纳,我在不同语言里发现至少有这三套,可能还有别的。这是诚实的回答,也是归纳法的本色(他在原书第一章,即本书第 2 章里,正是推崇归纳和演绎各有各的用处)。归纳的局限也在这里:它能告诉你“至少有三套”,却告诉不了你“为什么恰好是这三套”,更告诉不了你它们“怎么锁在一起”。
再回头看读者批注里那组三联对应:对比—粒子,变异—波,分布—场。它很漂亮,也有来历:三视角讲的是观察者怎样看(第一部分),三件事讲的是要知道一个单位需要什么(第二部分)。两组三联放在一起,让人觉得整本书在合拢。但要提醒自己,派克本人没有把两组直接等同。若硬要等同,有一个疑问:变异为什么必然是“波”的事?一个单位的变化,也可以用粒子的眼光去数“有几种变体”,也可以用场的眼光去画“变体的分布图”。三联的整齐,可能是我们的眼睛喜欢整齐。这个对应是个好线索,要拿去检验,不要拿去崇拜。
现在换一个眼光。
在 SDE 语言发生学里,语言的最短表述是: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E 是特征纠缠的系统,是语言发生的土壤;D 是差异序列,是具体说话、具体经历的过程;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态,可感、可分、可识别。语言单位也不再是形式与意义的二元复合,而是 Form-D-Meaning 发生体。
这对派克的这两节,意味着什么?
先看“认出”。派克讲的“被知道”的三个条件,对比、变异、分布,在 SDE 看来,描述的是 S 这一维内部的三个号位:对比对应粒子,变异对应波,分布对应场。也就是说,他把一个已经显露出来的结构态,从三个方向量得很细。这是真功夫,我们不要小看。但它回答的是“一个已经成形的单位,怎样被识别”,没有回答“这个单位是怎样成形的”。
回到出站口。你认出表哥的那几十秒,用 SDE 的话说,是这样一次发生:你的 E 里本来存着关于表哥的一团纠缠——童年一起放过的鞭炮,他结婚时你送的礼,他讲话的口气,十年没见的空白。眼前人流中的一个形象,经过一串 D——你一拨一拨扫视、一次一次排除、某个动作触发了记忆——忽然在你这里显露成一个稳定的 S:“就是他”。认出,并不是你去仓库里取出一个现成的标签,而是在你的 E 里,经你的 D,一个单位又发生了一次。
这样一来,“认出”与“长出”就不再是两件事。每一次认出,都是单位在认的人那里的一次再发生。孩子第一次学会“妈妈”,是这个单位的第一次发生;之后每一次听到、看到、喊出,都是它的再发生,而且每一次都多少有些不同。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单位总是有变异——变异不是偶然的噪音,而是每次发生都带着不同的 D 和 E。
回头看双胞胎的妈妈,SDE 会补上派克没有写的那一句。妈妈之所以认得准,是因为她的 E 里积着两个孩子十几年的纠缠:每一次抱、每一次哄、每一次吼,都在 D 上添了一笔,在 E 里压实了一层。所谓“细微的特征”,是这些纠缠留下的纹路。差异之所以能被辨认,是因为差异本身是被过日子的人织出来的,不是躺在世界里等人来读的。派克把对比、变异、分布排成了鉴定单位的三件工具;SDE 说,这三件工具之所以趁手,是因为背后有一整片发生的土壤。工具讲的是 S,土壤讲的是 E,把工具用起来的那个动作是 D。
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说,派克的这两节塌了 D。他把识别写成了一件已经有了现成材料的鉴定工作:材料摆在桌上,三把尺子一量,结论出来。可是在表哥、双胞胎、电话里的旧同学这些场景里,真正起作用的,是一次又一次具体的“扫视、排除、被触发”的过程,也就是 D。没有这一段,三把尺子再精,也量不出一个人。
此外还有一个小的提示,值得先放在这里,后面会用到。SDE 里有一条“123 原理”:D 与 E 的张力一点点积累,逼得 S 改变;S 的改变,又重置了 D 与 E,循环不止。对本章的话题,这条原理的含义是:一个单位并不是“有了就有了”,它总在被重新认出、重新用,每一次都有可能微微改写它自己。孩子眼里的“妈妈”,和十年后他眼里的“妈妈”,名字没变,单位却已经长过好几轮。(单位怎样诞生,我们到第40章再来细算。)
再看“轮中轮”。派克说单位是一层套一层的。SDE 的看法是:这一层套一层,不是楼房的钢筋水泥,而是纠缠的层叠。词在句里发生,句在段里发生,段在一场谈话里发生,谈话又在一段交往里发生。每一层都是上一层的 E 的一部分,同时又是下一层的 S。这样看,层级便不是一套先验的框架,而是 E 与 S 在不同尺度上的互相嵌套。你家小区的地址之所以一层一层能用,是因为每一层都有人(邮递员、物业、居民)反复在用,用成了习惯,沉淀成了稳定的结构。语法化,大意也是这个道理:语法是语言的 D 在共同体的 E 里长期反复,沉淀出来的组织化的地层。
用 SDE 的四问,把“背课文”重读一遍,会更清楚:
第一问:Form 是那一串诗句的声音;D 是老师起头的口令、全班的节奏、你从小到大背过多少遍;E 是教室、课堂的规矩、对“家乡”二字的感情。回写出的 Meaning,不仅是诗的意思,还有“我们是一个班”的整体感。
第二问:这个意义怎样改变了之后的 D?背过之后,再有人说起“明月”,你的嘴唇会下意识地动,想接下一句。
第三问:这个 D 怎样稳定了新的 Form?一遍一遍背下来,诗句在你心里固化成一个整块,成了不可拆的 S。
第四问:这个循环是否通向真、善、美?一首诗由此在你心里生了根,是向美的;但如果背成了机械的折磨,只剩下对挨批评的恐惧,这个循环就在塌。
指称那一层,也值得再看一眼。
派克说,两种说法是否是“同一件事”,要看说话人和听话人在那个时刻是否认可。这一点放在 SDE 里,不是缺点,而是一个很好的提示:同一性本来就是 D 与 E 的产物。同一件事,换了一个 E(家人的 E、医生的 E、保险公司的 E),回写出不同的 Meaning,当然就不是一回事。派克之所以觉得这层“有点尴尬”,是因为他想把它安顿成一个独立的、稳定的层级,而稳定本来就是后来才沉淀出来的。
从这里还可以接上 SDE 的“三界回写”:一个词的意义,不是一个点,而是对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三个方向的回写。爷爷摔倒这件事,在现实界里是一次真实的骨折,在理念界里是“老人要不要有人陪”的家庭规矩,在自我界里是姑姑那句“你们都别慌”背后的自责。三种回写缠在一起,才是这件事对一个家庭的完整意义。指称层级把它们压成一个“同一件事”,是一种很有用的简化,但那是一种简化。
至于派克对“事物自身”的沉默,SDE 并不要求他开口。SDE 的立场是:不谈脱离 E 的“事物自身”,因为一切可谈的东西,都是在某个 E 里、经某些 D 显露出来的。这与他“只谈有视角的事物”相通,只是 SDE 把“视角”落实成了可以分析的 E 与 D。
练习一:认一个熟悉的东西。找一件你每天用的东西,比如你的水杯。试着回答:它和别的杯子怎样不同(对比)?它磕碰了、褪色了、换了盖子,你怎么依然认得它(变异)?放在办公室的桌上和放在别人的桌上,你认它的速度一样快吗(分布)?然后追问第四个问题,这是派克没有问的:这只杯子是怎样变成“我的杯子”的? 是从买下来的那天起,还是从它陪你熬过第一个加班夜之后?你会发现,“我的杯子”这个单位,是在一次次使用里长出来的。
练习二:给自己的住址画轮子。把你家的地址从最大的一层写到最小的一层,然后反过来问自己:每一层里面,有哪一层是你天天用、哪一层是你只在填表时才用?天天用的那几层,在你心里是怎样的质感?只在填表时用的那几层,又是怎样的?你会发现,层级的“有用”,取决于有人在用;没有人用的层,只剩下一个名字。
练习三:看一个孩子怎样“认”。如果你身边有三四岁的孩子,留心他学一个新词的过程,比如“猫”。他先把所有四条腿的毛茸茸的东西都叫猫(包括邻居的小狗),这是对比还没有划准;被纠正几次之后,他才知道“猫”和“狗”不同;再过些日子,他能认出画册里的猫、动画片里的猫,甚至一只不成样子的玩具猫,这是变异在扩大;最后,他会在不该出现猫的地方对“猫”表示惊讶。你会看到,三件事不是先后学完的,而是在一堆乱糟糟的、每天都在重来的游戏里,一起长大的。
最后回到出站口。表哥走到你面前,你们互相拍了拍肩膀,他说:“你怎么没怎么变?”你笑了。其实你变了很多,他也一样;你们之所以互相“认得”,是因为十年里各自的变化,都还接得上童年那条旧线。派克给了我们三把尺子,让我们把“认得”拆开量一量;SDE 要补的是:尺子量得再准,也别忘了那条线是怎么一针一针缝起来的。
带走的话
认出一个东西,既靠它和别的不同,也靠它变了还是它,还靠它站对了地方;而这个“它”,是在一层套一层的世界里,被一次次认出来、也被一次次长出来的。
小账
问一:派克这两节说对了什么?——单位不是孤零零的标签,而是差异网中的结点;并且单位总是装在更大的单位里,轮中套轮。
问二:他没有接上什么?——三个“被知道”的条件和三套层级是怎样从发生里来的,以及它们靠什么互相咬合,这两件事他只陈列,没有讲。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刚进公司的第一个星期,部门领导端着保温杯从你工位旁边走过,随口丢下一句:“那个报表的事,你多关注一下。”说完他就走了,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
你坐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多关注一下”,是让我做?还是让我看着别人做?是今天做,还是等一等?要不要问?万一问了显得我不懂事,不问万一漏了呢?同桌的老同事瞥了你一眼,小声说:“就是让你做,今天下班前给他。”你这才松了口气。
请注意,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请你今天下班前做好交给我”。可是它的意思,在那个走廊里,对那个领导和那个实习生,清清楚楚就是这个。意思不在字里,那它在哪里?
这一章,我们读派克原书第二章的第五节(原书 pp.15–18)。这是他把语言放回“人做事”这一大背景里的地方:语言是一种行为;意义从社会关系里长出来;变化要经过共享;共享要靠桥。听起来像四句口号,细读下去,每一句都有分量,每一句也都留着一道缝。
先把派克的论点用我们的话立起来。
他的起点是:语言本身是一种行为。人开口说话,是想去影响别人的行为、信念或彼此的关系。如果一句话对谁都不起任何作用,它就没有意义可言。(原书 p.15)这个看法的力度,在于它把“意义”从一个藏在词里的东西,拉回到了“有人在做事”的现场。
接着他往前推了一步:声音、词、句子,并不因为它们存在,就有了意义。它们有意义,是因为它们在某种社会环境里被使用,并且终究对行为起了作用。他用一个危急关头的呼喊来说明:一声喊叫,旁人立刻有了反应。那个词的分量,来自它曾经在某类情境里被用来引发强烈的回应;至于词典里的定义,是词典编纂者后来把这些情境收拢起来的结果。(pp.15–16)这一句话很值得停一停:词典不是意义的源头,是意义的二手整理。
第三,他由此得出一个结论:语言的基本要素是形式与意义的结合,不能只谈其中一个。哪怕你只是孤立地谈一个词的写法或读法,也已经默认了它是有意义的,或者默认有人知道它有意义。(p.16)
第四,他补上一个限定:给意义分类,必须挂靠在某个语言系统或文化行为系统上才算数——哪怕是科学这样的行为系统,也有它自己的分类设备。意义的分类,不能飘在真空里。
派克的说法里,值得留意的是他列了三类“想影响的东西”:别人的行为、别人的信念、彼此的社会关系。三类是有分别的。“麻烦把门关一下”,影响的是行为;“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影响的是信念;而“吃了吗?”“最近忙吗?”这样的寒暄,影响的是关系。中国人见面一句“吃了吗”,没有谁真的想知道你吃没吃,它的工作是确认“我们是认识的、友好的”。若你认认真真答“还没吃,我胃有点不舒服”,反倒让对方愣住了:你把一座桥当成了一道题。这说明,一句话的“字面功能”和“真正在做的事”,常常隔着一层。
这四条放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很清楚的图:语言不是一堆挂着标签的东西,而是人与人之间发生的一个个动作;动作有后果,后果落在社会关系上;意义,是这些动作及其后果沉淀下来的东西。
回到那条走廊。按派克的框架,这句“多关注一下”的意义,是怎么长出来的?
首先,它发生在上下级之间。同样一句话,若是同事之间说,意思可能只是“你留个心”;出自直属领导之口,就带上了任务的分量。社会关系,在字面之外为这句话加了一层。
其次,它发生在这个公司的惯例里。这家公司的领导习惯于不下明确的指令,让下面的人自己领会;久而久之,“多关注”成了“去做”的暗号。老同事一听就懂,因为他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话,以及这些话之后发生的事——有人做了,被表扬;有人没做,被点名。
第三,它的意义,最终是由后面发生的事确认的。如果你关注了,没有交东西,而领导什么也没说,那它大概真的只是“留个心”;如果你没交,领导第二天问:“报表呢?”那它就是任务。一句话的意义,有一部分是在事后被“结算”的。
还有一点,值得补在这里:桥上的车是双向的。你以为只是领导的话在改变你,其实你的反应也在改变他。你若是立刻点头说“好的”,他下次会更放心地用暗号;你若是皱着眉问“具体是指什么”,他可能下次改口说得清楚些,也可能暗暗觉得你“不上道”。派克用口形互相迁就的例子强调“变化是双向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哪一边是纯粹的施加者。
你看,这些都和字典里“关注”两个字的定义没什么关系。意义在关系里长出来,在后果里被确认。这就是派克想说的。
这一节有三处值得先肯定。
第一,他拒绝了“意义住在词里”的图景。很多人在小学时都被教过:每个词有一个意思,查字典就知道了。派克说,不是这样,字典里的意思是别人替你总结的,真正的意义在使用中。这在今天几乎是常识,可在他写作的年代、在许多人的脑子里,它依然需要有人大声说出来。
第二,他把语言和行动放在了同一个框子里。中国人对这个看法不陌生。《论语》里有一句:“听其言而观其行。”孔子教人,不要光听一个人说了什么,还要看他做了什么,言和行是要对着看的。民间说“说得好听不如做得漂亮”,也是同一个直觉:话不是飘在空中的,话是要落地的。后来的哲学家,比如奥斯汀,也把“说话就是做事”做成了系统的理论,说有些话(比如“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说出来本身就是一个行为。再比如晚期的维特根斯坦,把“意义在于使用”推到了一个很响的位置。派克走的是一条更朴素的路:不去造一套新的哲学,而是把这个意思放进一门语言学的总纲领。
第三,他没有因此就放弃形式。这一点我们要好好体会。有些强调“用法”的学说,容易走到另一个极端:既然意义在使用中,那形式、结构就不重要了,或者说它们只是使用的副产品。派克不这样。他说形式与意义是一对,不能拆。他让“做事”和“结构”并肩站着,这是他的稳健,也是他整本书的基调。
不过,每一个好论点,都有它没有接上的地方。
再看一个更朴素的例子,帮我们体会“说话就是做事”到底有多实在。
周三晚上,你被孩子缠得没办法,随口说:“好好好,周末带你去游乐场。”孩子眼睛一亮,立刻把作业写完了。到了周六,你累得只想躺着,可是孩子已经把小书包背好,站在门口。
这句话你说出口的时候,也许没有多想,可它在孩子那里,已经是一个行为:它改变了孩子周三晚上的作业速度,也在孩子心里立了一条“爸爸(妈妈)答应过”的账。到了周六,你若不去,不是“没做一件事”,而是“推翻了一句已经起过作用的话”。中国人常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又说“祸从口出”,说的就是:话一说出去,就像一枚落进水里的石子,波纹已经在那里了,收不回。
这类例子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清楚地显示了派克的论点的正面:话是会起作用的,作用是会落在关系上的。孩子对你的信任,可以因为一句兑现的话增加,也可以因为一句落空的话磨损。意义,正是在这样的来来回回里长出来的。
派克的第四条(p.16)容易被一笔带过,其实很有分量:给意义分类,必须挂靠在某个语言系统或文化行为系统上,不能飘着。
春节回老家,一进门就是一场称呼的考试。这是姑姑,这是姨妈;那是堂哥,这是表姐;这位是舅舅,那位是叔叔。一个五岁的孩子要花好几年才分得清这些。
这套分类里,每一个称呼都带着一条细密的规矩:父亲这一边的姐妹叫“姑”,母亲这一边的姐妹叫“姨”;同一个祖父传下来、同姓的叫“堂”,隔着姑、姨、舅的叫“表”。这些区分在汉语和汉人的亲属制度里是一整套,缺一个就乱。但如果你把这套区分原封不动地搬去问一个从小讲别的语言的人,他可能会说:这些不都是 uncle 或 aunt 吗?为什么要分?
问题不在谁更聪明。问题在于,“姑”和“姨”的不同,并不躺在两个女人身上,而是躺在我们的家族制度与礼俗里:谁的孩子继承姓氏,谁家在节日里先去,谁的话在饭桌上有分量。这套制度,让“姑”和“姨”的差别变得有意义。换一个制度,这个差别就可能消失。
这就是派克说的“意义分类要挂靠系统”。它的深意是:区别不是世界给的,是共同体在过日子中立的。没有人可以在真空里规定“姑”与“姨”的意义;也没有人可以脱离你所在的家族,去问“姑”的“真正”意义。
这一条与前三条是一贯的:意义既然从社会关系里长出来,它的分类自然也只能在那个社会关系里有效。读到这里,你可以回头想想上一章的“单位”:那些被认出来的单位,是不是也一样,要先有一个“户口”,才能在对比里站稳?
“如果语言不影响行为,就没有意义。”这句话说得太满了。
我们来找几个反例。
一个初中生晚上写日记,写的是:“今天我好像有点喜欢他,可是我不敢说。”写完,合上本子,锁进抽屉。这句话没有对任何人说,没有影响任何人的行为,也没有改变任何社会关系。可是你不能说它没有意义。它对写的人有意义,甚至对她自己的行为有一点点推动: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明天看见那个人时,眼神会有点不一样。
派克可以回答:这仍然是行为,是一个人对自己说话,影响的是自己的信念和之后的行为。这个回答不算赖皮,自言自语、默念、打腹稿,确实都能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可是再往前走一步:小说、童话、梦话、神话,里面大量的句子,描述的是并不存在的事,讲的人和听的人都清楚。“从前有一只会说话的兔子”,听完之后你的行为并没有任何实际的改变,除非把“被讲得愉悦”算作影响。这时,“终究影响行为”里的“终究”二字,就成了一块很有弹性的橡皮:只要你肯等,总能找到一点点影响。可是一个什么都能容纳的标准,也就不再是标准了。
还有一类情形:有些话,是被说出来之后没有后果的,比如一场大家心知肚明、彼此都不当真的客套。“改天一起吃饭啊!”“好啊好啊!”谁也没有记在日历上。这句话有意义吗?有的,它的意义在于“我们关系不错,我愿意显得热情”,可这种意义,几乎不通过任何外显的行为来兑现。把意义压到“后果”上,反而漏掉了大量只在关系里发生、不在行动里兑现的意义。
顺便说一句,这个争论其实可以设计成一个小检验。如果“意义就是行为后果”,那么把一句话放进两个后果完全相同的情境里,它就该有完全相同的意义。可是我们能想到相反的情形:同一个后果——孩子关了电视去写作业——可以由“你再看我就把电视关了”这样的威胁引起,也可以由“妈妈相信你写完会更开心”这样的鼓励引起。后果一样,话的意义显然不一样:一个是压,一个是托。所以,后果最多只能是意义的一部分证据,不能成为意义的全部定义。这个小检验,是我们自己的设计,不是派克的话。
所以,一个更稳妥的说法应该是:意义不一定要求行为,但意义总是在某个人与某个世界的互动里发生。行为是互动里最容易看见的那一部分,不是全部。
派克接下来的一段,转到了一个更有结构感的命题(原书 p.17):变化涉及共享。
他的论证出发点很浅显:一个东西不能隔空去作用另一个东西。你要射击一个人,得和他在同一个物理世界里;你要和一个人交谈,得共享一种语言。一个项若不与另一个项共享某个背景特征,就无法对它起作用。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很形象的概念:桥(bridge)。两个项目之间,要想发生变化,必须有一个同时属于双方的东西,变化就沿着这个东西传过去。他用一个过河架桥的工程图景来说明这一点,桥是双刃的,谁都能走。他还用了一个声音上的例子,说的是相邻的两个音在发出的瞬间互相迁就口形。两个音在发音的瞬间共用着嘴,一个音的变化沿着这个共享的口腔传给另一个音,而且是双向的。
这个概念的聪明之处,在于它把“相互影响”换成了一个可以追问的问题:你们之间的桥在哪里?
相亲是最能看出“桥”的场合。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被亲戚安排坐在咖啡馆里。一开始的气氛是僵的:你问一句“你平时做什么工作”,我答一句“做财务”,你说“哦”,我说“你呢”。这时候两个人之间没有桥,说什么话都是各说各的,像是两个人隔着河喊话。
忽然,其中一个人提到小时候在老家住的那条巷子,口音里露出了一点乡音。对方眼睛一亮:“你是XX那边的?我外婆家就在那儿!”这一句话,一座桥就搭起来了。两个人突然有了“都认识的东西”:那里的集市、夏天的蝉、某家早餐店。之后的话题像水一样顺着这座桥流过去,你一句我一句,彼此都在被对方改变——一个人开始用方言说一个词,另一个人笑着学。
所以媒人这个职业,字面上就叫“媒”,是“居间”的意思;民间叫做“搭桥牵线”。而反过来,最让人沮丧的无效沟通,我们叫它“对牛弹琴”:不是说话的人不会弹,是弹和听之间,没有一座可以过去的桥。
再看一个词怎样过桥。
在一些方言区(比如湖南的不少地方),“恰饭”就是吃饭,是再平常不过的说法〔具体分布待核〕,意思和“吃”没有分别。后来,这个词被网络上的创作者们拿去用,在视频里,“恰饭”变成了“接广告赚钱”的意思:视频里本来在说正事,忽然插入一段商品推介,主播笑着说一句:“不好意思,我要恰饭。”
这个新用法没有凭空冒出来。它沿着一座桥传了过来:吃饭,是人人都有的生计;接广告,是创作者的“饭碗”。“吃饭”这个共享的东西,让“恰饭”从一个方言词的家门,走进了一个行业的话语。而你一旦懂了这座桥,你也会反过来看到:一个湖南人听到这个说法时,会多一层亲切——这座桥是双向的,方言区的听众得到了一个全国通行的词,外地的听众则无意中学会了一个方言词。
桥搭不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看一个常见的家庭场景。
儿媳刚嫁到婆家,第一次在厨房帮忙。婆婆说:“盐少放点。”儿媳放了一小撮。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又倒掉一些。儿媳心里一紧:是不是我做得不对?婆婆其实只是习惯了这家人偏淡的口味,那个动作并不含批评。但在儿媳的眼里,“倒掉一些”成了一个很重的符号。
两个人都没有错。错在她们之间,没有一座关于“这家人怎么吃”的桥。同一句“盐少放点”,在婆婆那里是“按我们家的口味来”,在儿媳那里被读成“你放的不行”。字没变,被送进了不同的 E。如果有一座桥——比如婆婆提前说一句“我们家吃得淡,你照你的口味来,我来调”——后面的误会大概就不会有了。
反过来也可以想:过了几年,儿媳学会了这家人的口味,婆婆也记住了儿媳爱吃辣,厨房里的话越来越少,却越来越顺。桥由两个人一天一天的锅碗瓢盆搭成,到后来,几乎不用说话。
这样的例子,每个家庭都有。它提醒我们:派克说“变化涉及共享”,我们若把它反过来读——“没有共享,误会就会变得很容易”——也同样成立。
派克还提到,时间上相邻的事件也共享。这一点读起来平淡,其实有很多生活里的回声。你给朋友发了一条消息,他十秒钟回你,和他隔了三天才回,哪怕回的是同样的字,意思也不一样。前者是“我们在同一个当下”,后者是“你不在我这一刻的世界里”。时间上的相邻,本身就是一座桥;断了这座桥,字面纹丝不动,意义却变了。微信里的“已读不回”之所以让人心里一沉,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它拆了一座桥。
我们还可以顺着派克的意思,把桥粗粗分几种,这是我们自己的整理,不是他的分类。有材料的桥:同一个读音、同一件东西、同一个口形,是现成的共同点。有经历的桥:一起吃过的苦、一起看过的电影、同一座城市的同一个夏天。有规则的桥:大家都认的一套礼数、行话、称呼法,你不必有交情,只要守同一个规矩就能过。相亲桌上的乡音是前两种,职场的“暗号”是第三种,奶奶的“碎碎平安”则是第一种加第二种:同音的材料,加上全家年年一起过年的经历。桥的种类不同,修它的办法也不同。
还有一种桥最微妙,叫默契。老夫妻吃饭,一个眼神,另一个就把酱油递过去了;这座桥由几十年的共同生活铺成,已经薄到几乎看不见,所以称作“心照不宣”。你看,桥修得越成功,越不需要说话;而一旦对话里频繁需要解释,往往是桥不够结实。
还要补一个常被忽略的侧面:桥也可以是墙。共享得越深,对圈外人就越不透明。几个老朋友之间的黑话、一个家族里的小名、一个行业里的缩略语,对圈内人是最顺畅的桥,对圈外人却是一道高墙。你刚入行时听同事说一串缩写,每个字母你都认得,合起来却一头雾水,那种被隔在外面的感觉,就是桥的另一面。所以桥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越窄越好;它总是“对谁是桥”的问题。派克的桥图,画的是两岸之间的一座桥,没有画第三个站在岸边、看着对岸笑声传来而听不懂的人。
桥的概念,在这一节的最后一页,被派克引向了一个更大的概念:话语宇宙(universe of discourse)。(原书 p.18)
他的意思是,词不是孤零零待着的,而是成群结队地属于某个共同的话题领域。听到“路”“车”“桥”“红绿灯”,你的脑子里自然会拉起一个“交通”的圈;听到“春”“夏”“秋”“冬”,你拉起的是“季节”的圈。这些圈不是词典规定的,是词与整个文化的关系决定的。它们把语言与社会连在了一起。
他用一个双关笑话来演示:一个读音,两重意思,让听的人从一个话语宇宙滑进了另一个。我们不复述他的笑话,换一个人人都经历过的。
过年时,家里人手忙脚乱,小孩一个不留神,打碎了一只碗。一瞬间,空气凝住,小孩的脸已经白了。这时奶奶不慌不忙地说一句:“碎碎(岁岁)平安!”大家笑了,小孩也松了口气。
这句话里,“碎”和“岁”读音相同。这个相同的读音,就是那座桥。在桥的这一头,是“打碎东西”的话语宇宙:晦气,要骂,要数落;在桥的那一头,是“过年祝福”的话语宇宙:吉祥,要笑,要发红包。奶奶一句话,沿着“同音”这座桥,把整个场面从一个宇宙搬进了另一个。
你注意这里发生的事:字面一个字没有变,笑话的内容也不复杂,但整个场景的意义被改写了。一座桥,可以让整个情境换一个世界。
派克在这一节的最后,还讲了一个很宏大的想法:语言学理论应当尽量用“人之所以为人”要求的特征来构造。他的理由是:孩子学说话,学的是一整套能同时用于言语和非言语活动的原则;人的脑子不会为每种活动单独装一套完全不同的零件。一个好的语言理论,价值就和它能多大程度上利用这些共享的特征成正比。他最后用爬山来形容自己的学说:开始只看到一个方向的近景,爬高了,就看到四面八方。这个收尾,是诚恳的,也是有野心的:他想把语言放回人的整体里。
现在,把几处没有接上的地方摆出来。
第一处:意义压成了后果。 第四节已经谈过了。“终究影响行为”这个说法,要么太窄,要么太松。
第二处:“凡变化必先共享”,说得太满了。 派克举的例子,都是共享成分带来变化:声音融合、双关、隐喻。但语言里还有别的变化:借用外来词、凭空造一个新词、一时兴起的突变。借来的词,其实也是有桥的——比如“沙发”“咖啡”,是借了一个新东西的名字,那座桥是“同一件东西”;凭空造词,一般也要借用已有的字根。看起来每一个反例都能被他“收编”回去。可是,一个能收编一切反例的命题,需要警惕:它是被事实支持的,还是被定义保护的?“共享”如果可以随时被解释成“任何你找得到的一点联系”,它就不再冒任何风险了。
第三处:桥是谁修的? 这是最要紧的一处。派克告诉我们,没有桥就没有变化,却没有告诉我们:桥是怎样来的?相亲桌上,那座桥是因为偶然的乡音;“碎碎平安”,那座桥是同音字,这是历史上早就存在的。可是有一种情况更要紧:一座桥,是被修出来的。奶奶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她不是发现了一座桥,而是把一座潜在的桥变成了现成的桥。同音字是材料,但是用它来救场,需要一份临场的机灵,这份机灵属于一次具体的说话。也就是说,桥不是现成地躺在那里的,桥是在说话中被搭起来的。这个“搭”,派克没有讲。
第四处:只讲共享,漏了差异。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称。派克说“共享是变化的前提”。可是我们反过来想:假如两个东西完全共享、没有任何差异,还会有变化吗?两只一模一样的杯子,放在一起,什么也不会发生。变化需要差异——一边有,另一边没有;一边是这样,另一边是那样。所以,更完整的说法应该是:变化发生在共享的土地上,由差异来推动。派克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他散落在别的地方(比如讲对比的时候),却没有在这里与“桥”对接。
第五处:桥是有方向、有力道的。 桥上的车流,不总是对称的。相亲桌上的乡音,两边差不多对等;可办公室里,上级一句“多关注一下”,是一座单向很强的桥:话从上往下压,下面的人几乎没有回传的余地。社会关系里的权力,会影响桥上通行的方向与重量。派克的桥图,大体是水平的、平等的,这一层“有高低的桥”没有出现。
第六处:话语宇宙的圈从哪里来? 派克说,圈是词与整个文化的关系决定的,不是词自己决定的。这话没错,可它带着一个小小的循环:文化是由人们说话、做事织成的,而说话、做事又要靠圈来导航。圈先有,还是话先有?他没有说。我们在上一章遇到过同一个问题(单位先于认出,还是后于认出),这里它换了一件衣服又回来了。
读者批注里没有直接写这一页的话,但讲“场”的那一章页边有几条批注(英文,大意是:场只存在于某种安排之中;场由被选中的人来选取),指的是场与意义由谁选取〔批注原字迹不易辨认,大意待核〕。把这个提醒搬到这里,也恰好合适:桥由谁选、谁搭、谁来过,从来不是中性的。
现在换一个眼光。
在 SDE 语言发生学里,语言单位是 Form-D-Meaning 发生体:Form 是 S 的显形面;Meaning 是 Form 经 D 进入 E 之后,对纠缠系统的回写;D 是二者之间的发生通道,包括谁说、对谁说、什么语气、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后引发什么。
把这个框架放回派克的这一节,会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他其实已经摸到了 D。
“语言是行为”,这四个字,几乎就是 D 的另一种说法。说话是做事,做事有谁、有对谁、有何时何地、有后果——这些恰恰是 D 的内容。他把意义从“词里面”拉到“使用中”,正是把意义的位置,从 S(形式)移向了 D(过程)与 E(场)。
可是他在这里止步了。止步的表现是:他把“行为”当作语言的一个属性(语言是一种行为),而没有把它当作语言单位的一个成分(单位里必须有 D)。所以,他后面说的单位,依然是“形式—意义复合体”,一个二元的配对。D 在他那里,是一个背景,是“语境”,不是单位自己的一部分。
我们用 SDE 的四问,把“多关注一下”重新走一遍。
第一问:Form 是这六个字;D 是领导走过时的脚步没停、语气平淡、这家公司的惯例、你是新人、他是上级;E 是一个等级分明又不爱把话挑明的职场。这些 D 把 Form 送进这个 E,回写出的 Meaning 是:这是任务,今天要有。
第二问:这个意义怎样改变了之后的 D?你不再坐着发呆,你转身去问老同事、翻文件、改变了接下来一个下午的节奏;领导也因此知道,这个新人“还行”或“不太灵”。
第三问:这个 D 怎样稳定了新的 Form?一次,两次,三次之后,你也学会了这套暗号,甚至有一天,你对更新的新人说同一句话,对方也立刻懂了。“多关注一下”在这个小团体里,凝固成了一个有固定用法的单位。
第四问:这个循环是否通向真、善、美?如果它让沟通顺、不浪费、彼此信任,是向善的;如果它变成了一种让新人惶恐、不敢问、出了错没人担责的雾,就是塌了。你会看到,有些公司的“暗号文化”,正在这个方向上慢慢磨损人。
再看“桥”。用 SDE 的话说,两个人之间的桥,是两片 E 的交叠部分。共享,就是纠缠的重叠;没有重叠,对话就是“对牛弹琴”。而第四处缝隙里的“差异”,恰是 D:差异序列,推着变化在重叠的土地上发生。所以派克的“共享是变化的前提”,在 SDE 里是半句话,完整的话是:E 中有共享,D 里有差异,二者一起,S 才改变。这也正是第六条命题——123 原理——的节奏:D 与 E 的张力积累,逼出 S 的改变,S 的改变又重置 D 与 E。
至于第三处缝隙“桥是谁修的”,SDE 的回答是:桥由 D 修。奶奶那句“碎碎平安”,是一次 D:它在那一刻,从同音这块潜在的材料里,修出了一座可通行的桥。而且,修过一次,这座桥就比原先更好走了;久而久之,“碎碎平安”成了过年的固定说法,桥变成了路,D 变成了 S。
派克在这一节收尾处说的“人性共享”,在 SDE 这里恰好有一个对得上的命题:语言的本体不是声音,而是 E—D—S;声音、手势、文字,只是可以更换的模态,发生的机制不变。孩子学说话,之所以不必为说话单独装一套零件,是因为说话和抱、爬、模仿、游戏,走的是同一条路:在一片有人回应的纠缠里,经过一次次具体的差异,显露出稳定的东西。所以,一个孩子被抱在怀里听大人说话时,学到的不只是词,而是“人与人之间是这样接上的”。缺了这片有人回应的土壤,只往耳朵里灌声音,是学不成话的。派克这个直觉是对的,我们在第五编讲语言怎样发生时,会把它接得更牢。
中国人说话,向来讲究“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话里有话”。这几个词其实就是在说:一句话的意义,总有一部分不在字面上,而在说话的现场里。我们的语言传统本来就很熟悉这件事,甚至有点太熟悉了,熟悉到常把它当成“不可言传”的玄妙。派克与 SDE 要做的,是把这份熟悉变成可以分析的东西:言外之意在哪里?在 D 里。D 是怎么起作用的?通过 E。写得出来,才谈得上教、谈得上练。
最后补一笔三界。SDE 讲,一个词的意义不是一个点,而是对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三个方向的回写。放在走廊那句话上:现实界里,它是一份真实的报表和一个真实的期限;理念界里,它是“这家公司里上级怎样说话、下级怎样听”的规矩;自我界里,它是你那一刻的紧张、想表现、怕出错。这三层缠在一起,才是“多关注一下”对你的完整意义。派克说意义从社会关系里长出来,这话没错,但“社会关系”只是其中一条根;另外两条,他在这一节里没有点名。
还有一层。派克说“意义从社会关系里长出来”,SDE 的共同体命题说得更直白:意义是共同体经承认、纠错、传播的集体回写,一个词有一半是别人的。你的“多关注一下”,是这家公司许多人许多年用出来的;你用它时,用的是整个团体的积累。在这个意义上,社会关系不是意义长出来的背景,而是意义的一部分材料。
练习一:听三句话。今天一天,你听到的话里,挑出三句:一句来自上级或长辈,一句来自平辈,一句来自晚辈或孩子。分别问:这句话让谁去做了什么?如果把它写在纸上、交给一个陌生人,他会读成同样的意思吗?不会的话,差在哪里?这个差,就是被 D 带走的那一部分。
练习二:找一座桥。想一想你生活里最难沟通的一个人,也许是不同代的家人,也许是性格相反的同事。别急着劝他改变,先问:我们之间有哪些共享的东西?共同认识的人,共同经历的事,共同爱吃的食物,共同生气的对象。把这些列出来,看有没有一样能当桥。如果一个也找不到,你至少知道了为什么你们总是各说各话。这时再问:我能不能先修一座?比如,主动去学他一个爱好的几个词。修桥是有成本的,但没有桥,什么变化都不会有。
练习三:找一句“说了等于没说”的话。比如“改天聚聚”“再看看吧”“有空联系”。问问自己:它真正在做的事是什么?是维系关系,还是委婉拒绝,还是单纯告别?同一句话,换一对人,可能又有另一种用法。你会发现,我们天天在用一套不必明说的“桥规则”,只是平时太习惯,没有看见它。
带走的话
话是用来做事的,意义是在做事中被长出来、在后果里被确认的;两个人之间要想有任何改变,先得有一块共同的地,也就是桥;可桥不是现成的,桥是被说话的人一次次搭出来的。
小账
问一:派克这一节说对了什么?——语言是行为,意义从使用与社会关系里长出,而变化总要经过某种共享的桥。
问二:他没有接上什么?——桥是怎样被搭出来的,以及变化除了共享还需要差异推动,这两件事他没有写,而这正是 D 的位置。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位刚学中文的外国朋友,皱着眉头指着书问你:“为什么是‘一条鱼’,却是‘一头牛’?为什么是‘一张纸’,却是‘一支笔’?”你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只好说:“反正就是这么说的。”
他还没问完。第二天他又来了:“‘一阵风’,风怎么数?‘一场雨’,雨怎么数?‘一声叹息’‘一段往事’‘一个念头’,这些东西没有形状,也没有边,你们为什么都当作‘一个’来数?”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他不知道,自己正好撞上了派克原书第三章的开头。派克说:人有一种自然的态度,就是把世界看成一块一块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根本不是实物。这一章,我们读原书第三章,也就是三个视角里的第一个:粒子(particle)。
这一章篇幅不长(原书 pp.19–23),却埋着后面许多线头。我们边读边把它们一根一根拎出来。
先把派克的论点立起来(原书 p.19)。
粒子视角的核心,是把经验到的一切当作一个个“物”。房子、树、人,是明明白白的物理物,当作“物”毫无难度。但派克指出:我们还会把许多根本不是物的东西,也当作物来对待——一次运动,可以数“看到了两种运动”;美、力这样的抽象,可以做句子的主语;一个团体可以当一个单位,一类人也可以被压成“一个人”;一首曲子要听上很久,我们依然把它听成“一首”。
接着他用了一个很生动的比方:想象一台“心智计算机”,它要工作,似乎必须先把世界处理成一个一个信息块,再把每一块当作“粒子”打孔,输进去。(p.19)这个比方里的味道是:粒子化是一种认知上的经济——先切成块,才能数、才能比、才能存。
最后他给了一个有点尖锐的判断:在多数日常行动里,人对生活的态度,恰恰是放松地把它看作由粒子构成的。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许多人以为语言就是“一个词接一个词”,翻译就是“查双语词典换词”。
他在图3.1里把这个意思画了出来:一段旋律、一件正在变化的东西、一幅画的美、一股力,都可以当作“一个东西”。图注强调,这是一种静态的看法:旋律需要时间,却可以被经验为一个单位;连笔的字,字母其实连在一起,我们却老是把它们当作各自独立的项。(p.20)
回到开头外国朋友的问题。他其实没有想到,他问的,就是汉语把“粒子化”做进语法里的一整套机制:量词。
在汉语里,你想数任何东西,几乎都必须先过量词这一关。“三本书”“两条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匹马”。这些量词不是随便配的:条,配细长能弯的东西;张,配平展的;把,配有柄可握的。每一个量词,其实是一次按形状归类的小小判断。
更有意思的是,量词不挑剔对象是不是实物。“一阵风”,把一个连续的流动切成了一阵;“一场雨”,把一段天气切成了一场;“一缕阳光”,把一片光线挑出来一缕;“一声叹息”“一段往事”“一个念头”“一股香味”。这些东西,没有一件能放在手上称重,可汉语的量词毫不犹豫地给它们每一件配上了“个头”,使它们成为可以数、可以谈、可以收藏的“东西”。
量词还会带着态度。同一个人,可以说“一个人”“一位先生”“一号人物”,户口本上还有“一口人”,每一种数法,都把他切成了不一样的块:有的客气,有的随便,有的只当作家里的一张嘴。换一个量词,等于换了一副眼镜。
量词还会带着态度。同一个人,可以说“一个人”“一位先生”“一号人物”,户口本上还有“一口人”,每一种数法,都把他切成了不一样的块:有的客气,有的随便,有的只当作家里的一张嘴。换一个量词,等于换了一副眼镜。
量词还会带着态度。同一个人,可以说“一个人”“一位先生”“一号人物”,户口本上还有“一口人”,每一种数法,都把他切成了不一样的块:有的客气,有的随便,有的只当作家里的一张嘴。换一个量词,等于换了一副眼镜。
再比如,抢红包。“我抢到了三个红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红包”是什么?它是一个动作序列:有人发出,有人抢到,有人点开,有人收下。这样一个来回的过程,被我们毫不费力地说成了“一个”红包,可以统计,可以炫耀,可以截图。
这就是派克说的“非事物被当作事物”。而且汉语让我们看到:粒子化不仅发生在脑子里,还被语言用语法的形式固定了下来,成为说话人每次开口都得经过的一道关口。外国朋友的困惑,说明这道关口并不是“天经地义”的,而是一种这门语言用了很久、用熟了的办法。
派克还说,一类人、一个团体也能被当作一个“单位”。这个现象在我们身边满地都是。饭桌上有人叹气:“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愿意结婚。”“打工人”“体制内”“东北人”“九零后”,这些词一出口,一个五花八门的群体,就被压成了一个“人”,有性格,有脾气,有集体的态度。这样说很省力,听的人也一下就懂;可你一旦认识其中某一个具体的年轻人,就会发现他完全不是那样。群体的粒子化,是认知经济的另一张面孔:它让我们快,也让我们粗。很多偏见,就是这样从“一块”开始的。
清晨的菜市场,是一个观察“切法”的好地方。
青菜论“把”:一把小白菜,三块钱。土豆论“斤”:两块五一斤,称了再说。鸡蛋论“个”,或者论“板”。豆腐论“块”。肉论“斤”,但卖肉的师傅会问你:“要肥的瘦的?切几刀?”大葱论“根”,蒜论“头”,香菜干脆是“送你一小撮”。
同样是“蔬菜”,每一样东西的粒子大小都不同:有的按自然长出来的形状切(一根、一头),有的按买卖的方便切(一把、一捆),有的按重量切(一斤)。这些切法,不是蔬菜自己决定的,而是买卖双方的目的决定的。小白菜论斤称起来太碎、太麻烦,论“把”最顺手;土豆论“个”太不均匀,论“斤”最公平。
这里有一条很深的道理,我们在第 1 章讲窗的时候已经碰过:理论有用不有用,要看服务什么目的。粒子的切法也一样。同一堆菜,换一个目的,就要换一种切法。一个菜贩子和一个营养师看同一把青菜,一个看到的是“三块钱一把”,一个看到的是“一百克含多少维生素”。没有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块”。
派克说粒子是“放松的日常态度”。菜市场里,正是这种放松让生意流转起来。我们要警惕的,只是一件事:当你忘了块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切的,你就会把“三块钱一把”当成青菜的本性。
再看一个今天人人身在其中的例子。
刷短视频时,你的手指向上一滑,一条视频结束,下一条开始。每一条都有时长、有标题、有点赞数、有评论数。你说“我刷了三十条”,朋友说“那条我也看了”。
可是你有没有留意:你看的东西,其实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流。内容一个接一个,无缝地涌来,只要你的手指不停。平台把这条河切成了“一条一条”,是有它的用意的:只有切成块,才能统计谁看了多少、哪一条更受欢迎、下一条该推什么。块,是为了计数;计数,是为了经济。
于是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你说“我就看一条”,结果看了两个小时。因为你的经验是一块一块的,而你的时间是一条流。当你用粒子的态度去面对一条流,你会低估它。粒子化让我们舒服,让我们放松,也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被别人的“切法”带着走。
这是派克“静态视角”的一个当代注脚:把一件本来没有边的事当作“一个”,可以是认知的经济,也可以是被人利用的缺口。
派克提到,粒子视角让许多人误以为翻译就是查词典换词。我们看一个具体的难题:外国朋友在马拉松赛道旁,看到人们对着选手喊“加油!加油!”,他问你怎么翻译。
你查词典,“加油”,是 add oil,是给汽车加燃油。可是人群喊的绝不是这个意思。你又想了想,可以说成 Come on,Go,You can do it。每一个都有点像,又都不完全是。在赛道旁,它是鼓劲;在公司里,同事对你说“加油哦”,可能是安慰;朋友分别时说“加油”,是一种祝福;甚至有时候,你在微信群里看见一个人一句“大家加油”,是一种“该收工了”的信号。
这个例子里,词典式的“块对块”换不出来,因为“加油”这个块,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块,而是一个沿着场景伸展出去的活东西。翻译的人真正在做的事,不是搬运一个块,而是在目标语言里,把这个场景里的意思重新发生一次。(这是第35章的主题,这里先埋一个线头。)
粒子视角没有错。词典是有用的;没有词典,学外语就太难了。派克的批评是,当你只用粒子视角,你就会以为翻译是搬运。而搬运,恰恰是翻译里最容易、也最不重要的那一部分。
派克接着把粒子视角搬进语言(pp.21–22)。他的路线大致是三步,我们依次走过。
第一步:声音里的粒子。 他说,一个短词里有几个音单位,而两个词开头的音,哪怕书写时用了不同的字母,只要听起来起同样的作用,就算同一个音单位。这个说法的意思是:粒子是按声音的功能认的,不是按字母认的。(这是后面“音位”概念的先声,细节留到第二编。)
对中文读者,这一点有一个很贴身的类比:汉字写法不同,读音却可以相同。“她”“他”“它”笔画各异,念起来一样;而同一个声母,在不同的字里,嘴形也会随后面的韵母略有不同(下一章还要细讲)。粒子的单位,不是看着像不像,而是在这门语言里起不起同样的作用。
他还提醒,言语的声音是口、喉、肺一起运动出来的。要“看见”一个音,需要想象用X光拍一部发音器官的电影,然后从中间截取一帧——这一帧就是“静态的音”的样子。(p.21)请记住这个比喻,我们后面要回来。
第二步:词里面的粒子。 他说,词也是粒子,且内部又包含更小的粒子:词干承担主要意义,词缀(前缀后缀)调整解释。他还提到有些语言的词可以很长,一串小块嵌在一起,每一块各管一层意思(原书 p.21)。汉语读者其实也熟悉这种“块里有块”:“老师们”里有“老师”和“们”,“可爱度”里有“可爱”和“度”,“绿化带”里有“绿化”和“带”。汉字本身更是层层有块:笔画合成部件,部件合成字,字合成词。
字谜是人人玩过的游戏,它的快乐,正来自对粒子内部结构的把玩。“一人在木旁”,猜出是个“休”字。你一边拆,一边拼:亻是一块,木是一块,拼起来就是一个新块。这个游戏之所以好玩,是因为它让你同时看见粒子的“外面”(一个字)和“里面”(几块部件)。
说到汉字,还有一层值得多想一想。英文书写,词与词之间留一个空格,“词”这个粒子的边界被印在了纸面上,一眼可见;汉语书写,字挨着字,没有空格,词的边界是读的人在心里划出来的。所以,汉语的使用者在“哪里是一块”这件事上,比印刷时代的英语使用者更多地依靠理解,而不是依靠纸面的提示。同一行字,“研究生命的起源”,可以读成“研究生/命的起源”,也可以读成“研究/生命的起源”,两种切法,两种意思。这类例子大家都见过,它们是粒子切分“不是世界给的,是读的人切的”的小小证据。书写系统影响了人们对“一块”的直觉,这是个值得记住的现象:文字不只是记录粒子,它还在培养我们切粒子的习惯。
第三步:比词大的粒子。 这是最要紧的一步,因为 tagmeme 的雏形就藏在这里。(p.22)
派克用一个小句来说明:句首那个充当“行动者”的块,可以换成不同的说法,只要它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同一件事。我们换一句自己的:“张阿姨炒了一盘青菜。”句首的“张阿姨”可以换成“她”“楼下的邻居”“一位穿围裙的人”,这些说法形式不同,却都站在“动手炒菜的人”这个位置上。于是,“可以互相替换的一类形式”,再加上“它在这个位置上担任的角色”,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粒子。这个粒子,他后来称作 tagmeme(原书第9章细讲,我们在第22章细读)。
派克在这里还顺带提了一句,容易被忽略:名词这样的类,也可以被当作粒子,只是类型不同,它是“关系性的部分”,不是一个具体的构造或孤立的词。(p.22)这里面有一层很绕但很有用的意思:语文课上老师说“请找出这段话里的名词”,你知道“名词”是个类,是一个抽象的归纳,它不坐在句子的任何一个位置上,可是你会像对待一个东西一样对待它——数它,圈它,比较它和动词的不同。类,也被粒子化了。这说明粒子化的力量有多大,它连我们用来分析语言的工具也一并“物化”了。这一点,在第三编讲“记号即理论”时,我们会看到它的另一面:当分析的工具被当成了语言本身,错就悄悄开始了。
他特别强调,光写出词类序列“名词+动词+名词”是不够的。因为这样的公式没有告诉你,谁做了、谁被做了。
这个论点,在汉语里有一个现成的、经典的例子,几乎是语言学入门的必修笑料:“鸡不吃了。”
想象晚饭桌上,奶奶放下筷子,说了这一句。词类序列是明明白白的:名词(鸡)+否定+动词(吃)+了。可是它至少有两种读法:一种是“这只鸡不吃东西了”,鸡是吃的人;另一种是“这只鸡(的肉)我们不吃了”,鸡是被吃的东西。同样的词类序列,两个完全不同的角色安排。
那么,在饭桌上,你是怎么知道奶奶是哪个意思的?你不是靠语法。靠的是:她面前那盘鸡已经凉了;她刚才看了一眼孙子碗里剩的;这家人上周才说过要少吃油腻。更要紧的,是你知道饭桌上谁在吃、什么东西可以吃。角色不是词类自带的,是在具体的场合里被赋予的。
派克看见了这一点(所以他要把“角色”放进粒子里),却没有告诉我们:这个角色是从哪里被赋予的。这是一个很有分量的缝隙,我们在后面缝隙一节会回来。
派克在这一章里有一个很迷人的观察(pp.22–23)。他用一种篇幅短小、体裁固定的诗做例子:诗刚起头,听的人就知道是哪一种体裁,于是心里有了期待,知道结尾会有一个俏皮的转折。这种期待,以及等到转折出现时的那一下愉悦,只有当你把整首诗当成一个整体时才会发生。
于是他得出一个有些惊人的结论:一旦听的人或写的人认出某一类单位已经开始,这个单位的整体模式就会接管,要求在形式上被完成。人不再是在驱使形式,而是被形式驱动着。
我们换成中国人从小就熟悉的东西。
先说歇后语。有人说:“芝麻开花——”你的嘴巴已经想接“节节高”了。又有人说:“哑巴吃黄连——”你几乎不由自主地想补“有苦说不出”。歇后语的好玩,就在于说话的人故意不说后半句,让你自己补上。它之所以能这样玩,是因为前半句一出口,整个格式就“接管”了你:你知道有后半句,知道后半句大概的形状,甚至知道它的语气。
再说对联。春节时,书法家在红纸上写完上联,旁边围观的人,哪怕没读过多少书,也能感到“下联该是什么样子”:字数要一样,词类要对得上,意思要相呼应,平仄要有起伏。上联是一个开了头的整体,它要求下联把它完成。有人对得巧,周围会有一阵叫好;有人对得不工,大家虽说不出哪里不对,却会觉得“不合”。
评书先生说“且听下回分解”,相声里的“贯口”一口气报下去,快板里的“竹板这么一打”,说的都是这个:形式一开头,听的人的心已经被牵着走了。
派克把这件事记在“粒子”名下,是有道理的:能被整个预期、整个等待完成的,一定是一个有边界的整体,一个“粒子”。一首打油诗、一副对联、一句歇后语,都是在听的人心里有边有框的块。
第三章的最后一部分,是3.3(p.23)。派克在这里补了粒子的两种排法:线性的,和空间的。
线性:生活片段是由一串粒子构成的,我们靠“一件接一件”理解生活。学字母顺序、学数数,都需要把一串东西按固定次序记下来,这并不容易。他提到,有些语言的计数系统极其简单,或者晚近才被发明出来。
空间:线性次序可以被二维或三维的排列取代或伴随。桌子上散放的书,花园里的花,楼层平面图。声音也可以按共享特征排成行列,处在一个“场”中。粒子的线性顺序,和它在场中的位置,两者对语言学都重要。(这是通往下一个视角的桥,第8章“场”会细讲。)
小学二年级,你坐在教室里,大声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这是一段线性的粒子序列:每一句口诀是一个粒子,它们排成一列。背的时候,你有一个很有趣的体验:你几乎无法“跳着背”。如果老师突然问你“七八多少”,你得在心里从头默念,念到“七八五十六”才停。线性序列的特点就是:你只能从头进入,一步一步往下走。成年人还常说“心里打着小九九”,“小九九”就是这套口诀,说明它多么深地长进了我们的脑子。
可是,如果你把同样的内容摆成一张表:一行是被乘数,一列是乘数,交叉的格子里是积。这时候你的眼睛就自由了:七八多少?沿着第七行、第八列一看,便找到了。你还会发现新的东西:对角线两边对称(七八和八七一样),某些行的个位数有规律(九的倍数,十位上升,个位下降)。这些规律,在线性口诀里是藏着的,在空间排列里一眼可见。
线性序让人走,空间序让人看。同样的粒子,两种排法,使用者得到的能力不同。这就是派克说两者都重要的原因。
汉语的声母韵母表,也是同样的道理。小学拼音课上,老师把声母和韵母摆成一张表,行列交叉就是一个音节。你背的时候一个一个地念,可真正会拼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张表的样子。
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往下翻,是线性的,一句接一句,只能按先后读;可你想找“那天她发的地址”,会去点搜索,或者按日期筛选,这时聊天记录被你临时摆成了一张可以跳着看的表。线性让你顺着走,空间让你找得到。
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往下翻,是线性的,一句接一句,只能按先后读;可你想找“那天她发的地址”,会去点搜索,或者按日期筛选,这时聊天记录被你临时摆成了一张可以跳着看的表。线性让你顺着走,空间让你找得到。
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往下翻,是线性的,一句接一句,只能按先后读;可你想找“那天她发的地址”,会去点搜索,或者按日期筛选,这时聊天记录被你临时摆成了一张可以跳着看的表。线性让你顺着走,空间让你找得到。
数数这件事,还有一个中国人自己的小注脚。我们用一只手就能比出一到十:一到五不用说,六到十各有约定俗成的手势,隔着一条街、隔着嘈杂的集市,对方一看就懂。数字在这里被摆进了身体的空间里,既是线性的(先后),又是空间的(手形)。这和派克提到的某些语言里极简单的计数办法不同,却同样说明:计数不是天生的,是一个共同体发明出来、又教给下一代的办法;用什么材料去数,决定了你能数到多远,也决定了你怎样看待“多”。
在进入缝隙之前,先把这一章值得肯定的地方说足。
第一,他看见了粒子化是一种普遍而自然的态度,并且勇敢地承认它是一种经济。把世界切成块,不是错,是人类能够计数、比较、存储、交流的前提。汉语的量词就是这种经济的明证:没有它,我们连“三阵风”也数不了。
第二,他没有把粒子局限在实物上。许多语言学教材一讲“单位”,想到的总是词、音这类看起来现成的东西。派克一开始就说:过程、关系、抽象,都可以被粒子化。这给后面讲单位打开了门。
第三,他悄悄埋下了tagmeme的种子。“位置加角色加可替换的类”,这个组合,是他整套理论中最有后劲的发明之一。一个词类序列“名词动词名词”回答不了的问题,一个带角色的位置可以回答一半。
第四,他对完形的敏感很珍贵。人被形式驱动,而不只是驱动形式,这一句话,今天看依然新鲜。它提醒我们,语言不只是我们的工具,也是塑造我们的力量。
读者在这一章的页边写下了一个字——Hierarchy(层级)。她看出来了:粒子里面还有粒子,大粒子里套着小粒子。这既是第4章讲过的“轮中轮”,又是第三编的主线。
好,现在进入这一章里没有接上的地方。我们一处一处看。
第一处:粒子既是基础,又是浅薄? 派克一方面说,粒子视角是日常的、放松的态度;另一方面,他批评“语言就是一个词接一个词,翻译就是查词典”这种看法太浅。同时,他又说一切——关系、过程、抽象——都可以被粒子化。那么,粒子视角到底浅在哪里?是它漏掉了什么,还是它被用得不加反思?他没有给出判据。
我们可以替他补一条试探性的判据:粒子视角浅,不在于它把世界切成块,而在于它把“切”忘了。 一个人明明是在“切”,却以为块是世界本来就有的,这时候粒子视角就变成了偏见。量词的故事很能说明:当你知道“一阵风”是你们的语言替风切出来的块,你就不会再追问“风到底有几阵”;当你忘了这一点,你就会执着于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第二处:X光电影里的一帧。 派克为了让读者想象“静态的音”,请我们看一部X光电影的一帧。这个比喻暗示了一件事:先有连续的过程,粒子是从中截取的。 如果是这样,粒子和波的地位就不平等了:粒子是波的快照。可是他在前面又强调三个视角是平权互补的。这是一个微妙的内部张力。
第三处:完形驱动的因果。 他说,识别出一类单位已经开始,整个模式就接管了。可是“识别”本身,又来自听者的预期。预期在先,还是被驱动在先?你为什么在听到“芝麻开花”时就能识别出这是歇后语?因为你之前听过许多歇后语。那么,驱动你的究竟是眼前的形式,还是你心里已有的预期?他没有展开。这里有一个循环,需要打开。
第四处:角色从哪里来? 这是“鸡不吃了”留给我们的问题。派克把“角色”放进粒子里,但他没有说:一个词类序列里的角色,是靠什么定下来的?是靠语法规则,还是靠场合?如果是靠场合,那么粒子就不能只在句子内部定义。
替派克想一想,他会怎样回应上面几处。对“粒子浅在哪里”,他大概会说:这一章只是“三视角”的第一个,浅,是因为它只是一个视角,不是全部;要看全,请接着读波与场。这个回应成立,也恰是整本书的设计。可是,它给出的是一个出路(再换视角),不是一个判据(怎样知道什么时候该换)。对“X光那一帧”,他会说,我只是为了让读者想象,别太当真。也许吧,但比喻常常比论证更诚实,它暴露了作者没有明说的直觉。
这四处缝隙,看上去互相独立,其实一起指向同一件事:派克的粒子是切好了之后的样子,而他没有讲“切”这个动作本身。
现在,用 SDE 的眼光重读这一章。
SDE 语言发生学的最短表述是: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态,E 是特征纠缠的土壤,D 是差异序列。在 S 这一维内部,SDE 区分出三个号位:一号位是对比、粒子、真;二号位是变化、波、善;三号位是分布、场、美。派克的“粒子”视角,大致就是 S 的一号位:一个东西,被稳定为可数、可指、可对比的一块。
那么,一号位“怎么来的”?SDE 有一条命名命题:命名,是把一束特征纠缠第一次稳定为可指称的 S 的造表征动作,是混沌结晶出的第一个晶核。
这句话套在量词上,意味深长。“一阵风”这个粒子,不是自然界送来的,是一代又一代说汉语的人,在无数次的生活经验里,把那种“忽然来、忽然去、有起有落”的空气流动,稳定成了一个可以数的块。这个稳定的动作,是 D 做的。稳定下来之后,它沉淀进语法,成了量词的一个固定搭配——这是 SDE 的语法命题所说的:语法是语言的 D 在共同体的 E 中长期迭代后的组织化沉淀,语法化就是语义反复发生后冷却结晶出的地层。
命名这件事,最好的生活版本,是给刚出生的孩子起小名。孩子刚落地,不过是一团软软的、会哭会动的东西,家里人还在“它”“小家伙”之间摇摆。直到有一天,奶奶抱着他说了一句“糯米团子”,全家人都笑了,从此每个人都这样叫他。一个名字,把原先散乱的一堆特征——软、白、爱哭、一笑眼睛弯——第一次稳定成了一个可以被呼唤、被谈论、被记在心里的“他”。以后他长大了,小名也许会被淘汰,但那个最初的晶核,已经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留下了。命名不是贴标签,它是让一团东西第一次成为“一个”。
所以,对派克第一处缝隙“粒子浅在哪里”,SDE 的回答更有力:粒子不浅,浅的是把粒子当作起点。粒子是 D 的一次结算。它是方便,是经济,是“冷却结晶”。但当你忘了它是一次结算,把它当成世界的原件,你就塌掉了D,只剩下S——一个没有来历的块。
这也回答了第二处缝隙。X光电影里的那一帧,确实是波的快照。SDE 完全同意:S 是 D 的暂时稳定。派克无意间说出了真话:粒子是从过程里截下来的。三个视角因此不是平权的三扇窗,而是同一个发生循环里依次显露的号位,粒子是稳定得最厉害的那一个。
再看第三处,完形驱动的循环。三方程里写得很明白:S、D、E 同时互相生成。在你听到“芝麻开花”的那一刻,眼前这个 Form(前半句)经过一个 D(说话人故意停住、语气上扬),激活了你 E 里积累的歇后语经验;而这个被激活的 E,反过来要求 S 完成——要求一个后半句。预期和驱动不是先后关系,而是同一个发生事件的两面,一面是 E 在回写,另一面是 S 在被召唤。派克觉得有循环,是因为他想用“先……后……”的线性顺序去描述一件同时发生的事。
我们用四问,把“芝麻开花——”重走一遍。
第一问:Form 是前半句的声音;D 是说话人故意的停顿、你从小到大听过多少次歇后语、周围人此刻都在等着;E 是一场闲聊、一个熟悉歇后语套路的共同体。回写出的 Meaning,不只是“节节高”的字面,还有一种“我们都懂这个把戏”的亲近。
第二问:这个意义怎样改变之后的 D?你笑着把后半句补上,或者故意补一个错的,逗大家笑。说话人也会因此改变下一句的节奏。
第三问:这个 D 怎样稳定了新的 Form?反复使用之后,歇后语的前半句变成了一块可以单独出场的“半成品”,甚至干脆省略后半句,像“这下可是哑巴——”,大家就都懂了。Form 缩短了。
第四问:这个循环是否向着真、善、美?好的歇后语让人会心一笑,是向美的;但如果一个人总用歇后语来嘲讽别人,让大家不得不笑,这个循环就变成了一种压力。
至于第四处缝隙,“鸡不吃了”里的角色。SDE 的说法是:角色是 D 赋予的,不是词类自带的。 同一串 Form,经过不同的 D(谁在说、在哪里、饭桌上刚发生了什么),进入不同的 E,回写出不同的角色分配。这正是“语言单位是 Form-D-Meaning 发生体”的一个最小的实例。派克把角色放进粒子里,是看对了;他没有把角色的来源放进去,就留下了一个洞。
还有两处,值得顺着 SDE 的框架补一笔。
第一,为什么一号位配的是“真”?因为粒子的本事是可数、可指、可对比:这一块和那一块不同,我指着它,你也看得见,我们可以对着同一块争论对错。凡是可以被指着争论的东西,就有了“真假”可言。菜贩说“这是一斤”,你可以拿秤去核;“这是一阵风”,你却很难核,因为那块是语言切出来的,不是秤切出来的。越是切得干净、边界越硬,越容易问“真不真”。这解释了为什么科学总是想把世界先粒子化:不是因为世界本来如此,而是因为粒子化之后,真假才能被检验。但也因此要小心,检验得动的,未必就是最要紧的。
第二,线性与空间。九九表的故事,用 SDE 的话说,是 D 与 S 的两种安排:口诀是一次次背诵留下的线性痕迹,是 D 的沉淀;表格是把这些痕迹摊开成一张可以一眼看见的 S。SDE 的文字命题里说,文字是语言从波态向场态的固化:它把转瞬即逝的、按时间排列的声音,固定成可以反复回看的、按空间排列的形状。九九表,正是这个固化的一个小小的、人人经历过的例子。而每当我们把线性变成空间,就多了一种能力——回头看,跳着看,比较着看——这也是书写让理念能一层层攀高的原因。
练习一:数一数你说的话里藏了多少“被切出来的东西”。今天,你随手记下十句话,圈出里面的量词。哪些东西是你平时从没想过可以“数”的?“一阵”“一腔”“一肚子”“一身”。试着问:如果换一个切法——不说“一场雨”,说“一段湿漉漉的时间”——这件事在你心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会发现,换一种切法,就是换一种对世界的态度。
练习二:找一个你自己的“歇后语”。你身边的人,也许有一句口头禅,前半句一出,后半句大家都懂:“你这个人啊——”“要我说呢——”。观察一下,它是怎么变成一个“整块”的?谁最先说的?现在谁说得最多?一个小团体里的口头禅,是粒子化的活标本:它从一次具体的说话(D)开始,在一群人的共同生活(E)里反复使用,最后冷却成一块不必解释的“东西”(S)。
练习三:试着把一个粒子打开。挑一个你平时只当作“一个”的东西,比如“我的工作”“这个家”“那场吵架”。拿一张纸,把它拆成十个小块:工作里有哪十件具体的事?这个家里有哪十种声音?那场吵架分几个回合?拆完之后,再看这个“一个”,你对它的感觉通常会变。这就是粒子视角的一个好用的反面:不是把它丢掉,而是在需要的时候,让它松开。
带走的话
把世界切成块,是人类最聪明的经济,也是最容易忘记的动作;粒子不是起点,是一次稳定的结果,认得它,也要记得它是怎么被切出来的。
小账
问一:派克这一章说对了什么?——人天然把世界,连同过程与抽象,都当作一块一块的“物”来经验;位置加角色的块,比单纯的词类序列更接近真相。
问二:他没有接上什么?——“切”这个动作本身,以及块里的角色究竟从哪里被赋予,这两件事他留作背景,没有写成机制。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开车,或者手里提着东西,不方便打字,就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点了“转文字”,等屏幕上的字冒出来,自己先笑出了声。你说的是“晚上我带孩子去外婆家吃饭”,屏幕上写的是“晚上我戴孩子去外婆加吃饭”。再试一次,换成一句更快的,错得更离谱。
如果说话的是家里的老人,带着口音,连得更紧,那机器错得更有规律,也更让人哭笑不得。
这件小事里藏着一个很大的道理。机器是怎么听你说话的?它先要在一整条连着的声音里,找出一个一个的“字”的边界,再给每一块配一个字。边界找准了,句子就对;边界差了一点点,整句就歪了。可是你嘴里出来的,从来就不是一排码好的砖,而是一条连续流下来的水。砖和水,是两种看法。
上一章我们把世界看成砖,也就是 派克的第一扇窗,粒子。这一章,他请我们推开第二扇窗:波。
派克在原书第四章开头做的事,很像一个老师在黑板上先写满了字,然后转过身说:“刚才我教你的那种看法,有用,但别当真。”(p.24)
他要说的是:把语流想成一串彼此分开的粒子,是个有用的模型,却有局限。真实的说话里,相邻的音互相涂抹、互相渗透,找不到一个清清楚楚的“从这里开始、到这里结束”。
他为这句话找了三类证据,我只转述走向,不照搬他的例子。第一类是一个思想实验:你试着把一段话一个音一个音地、中间停顿着念出来,听的人会觉得生硬,甚至听不懂。第二类是书写的类比:印刷体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站得整整齐齐,而人写字多半是连笔,字母之间的线是共用的。第三类是仪器与镜子:嘴唇在发前一个音的时候,已经为后一个音做好了准备。
这第三类证据,你现在就可以自己验证。拿出手机的前置镜头,先说“波”,再说“北”。注意看开头那个 b:说“波”的时候,你的嘴唇在发 b 的那一刻就已经微微拢圆了,因为后面的 o 要用圆唇;说“北”的时候,嘴角是向两边展开的,因为后面要接 ei。同一个声母 b,在两个字里,嘴上的样子其实不一样。你的耳朵把它们当成“同一个 b”,你的嘴却老老实实地提前为下一个音让了路。
这样的涂抹,在语言里有时会走到极端。派克提到,音与音可以融合到几乎分不出,甚至整个词都可以被压缩、叠合(p.24–25)。中文里最现成的例子,是那些“合音字”。北方话里的“甭”,本来是“不用”两个音被越说越快、压成了一个;“俩”是“两个”,“仨”是“三个”。当初它们只是语流里的涂抹,后来涂抹被大家认下来,写成了一个字,成了词典里的正式成员。派克自己也举过某种语言的例子,说那里的涂抹已经凝固成了规则的词形变化,不过他承认这是对历史的推测。我们读到这里,不必追究那个例子,只需记住它指出的方向:今天的涂抹,可以是明天的规则。
其实不用走那么远,普通话里就有一条每个人天天遵守、却很少有人想过的“涂抹规则”:两个三声的字连着说,前一个要变成二声。“你好”,字典上两个字都标三声,可你开口说出来的是“ní hǎo”,前一个字被后一个字拽高了。小学老师教你的时候,这叫“上声变调”,是一条要背的规矩;可它的来历,不过是嘴在赶路时的一种让步。涂抹久了,成了规矩,规矩又成了孩子要背的“知识”。
李白有一句诗,说“抽刀断水水更流”。拿刀去切一条流动的水,刀一抽出来,水又合上了。派克在这一页想说的,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他用的是仪器和镜子,李白用的是愁。
你一定接过那种自动语音电话,比如银行提醒还款:“您的账单金额为……三千……二百……一十……元。”那个声音每一小段都很清楚,却连不起来,听着别扭,像一个人被剪成了碎片再粘上。
别扭在哪里?每一小块声音,是预先在不同的语境里录好的;拼在一起的时候,前一块的结尾没有为后一块的开头让路,后一块的开头也没有承接前一块的余势。语调是每块各自的,不是这一整句话的。
这就是 派克说的意思:粒子的拼接,造得出“字”,造不出“话”。话是一个整体的流动,砖头拼成的墙,听起来总像有缝。
派克在这里特别小心的一点是,他并没有宣布“粒子错了,波对了”。他的说法是:同一件事实,可以用粒子切分来描述,也可以用连续涂抹来描述,二者是视角的差别,不是谁对谁错。读者批注在这一页的页边提醒自己:模型有用,但不是为每一个目的而有用。这个提醒值得抄下来。
涂抹既然是常态,那么一个“波”里面有没有哪个地方更要紧?派克的回答是:有,叫核(nucleus);核两边渐渐过渡的部分,叫缘(margin)。(p.26)
他的定义很朴素:把一段话慢慢地念,其中最清楚、最稳定的那一部分,是核;前后那些含含糊糊、互相渗透的过渡带,是缘。
学过汉语拼音的人,对这个意思其实很熟:老师教过,一个音节有声母、韵头、韵腹、韵尾。比如“花”(huā),h 是起头的声母,u 是滑过去的韵头,a 是整个音节里开口最大、最响亮、最能拖长的那一部分,这就是核,也就是韵腹。h 和 u 是前缘,如果有 n 或 ng 这样的收尾,那是后缘。你唱歌的时候,拖长的一定是核,不会把声母拖长。
派克要引出的结论比这个深:你把注意力放在核上,是在用粒子的方式看;你把注意力放在从缘到核、再从核到缘的整个流动上,才是在用波的方式看。 同一个音节,盯着 a 看,是“这里有个元音”;顺着看整条曲线,是“这里有一个起落”。
这里他引入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注意力本身是有方向、会聚焦的。他说,语言正是把这种能力映射进了自己的形式里,重音、强调的句式,都是被语法化了的“聚焦”。批注里有一句:“我们没有 360 度的眼睛。”这句批注很准:注意力有方向,就必有盲区,而核之所以是核,部分地是因为我们正看着它。
开过车的人对这一点有切身体会。后视镜再大,也有一块看不到的地方,叫盲区;盲区不是因为镜子坏了,而是因为镜子朝着一个方向。你若想知道旁边有没有车,办法不是换一面更大的镜子,而是偏一偏头,换一个角度再看。派克讲的“多扇窗”,说到底就是偏头的学问。
周末回家吃饭,爸爸端上一盘自己新学的菜,女儿尝了一口,没吭声。爸爸有点僵,问:“是不是不好吃?”女儿小声说了一句:“我没说你不好。”
这句话只有六个字,却可以有至少四种完全不同的意思,全看重音落在哪里。
重音在“我”上:“我没说你不好”,意思是别人也许说了,但不是我。重音在“没说”上:“我没说你不好”,意思是我只是没说,别拿没说过的话怪我。重音在“你”上:“我没说你不好”,意思是我说的是别的什么人、别的什么事。重音在“不好”上:“我没说你不好”,意思是我说的是你“不够好”,或者“不太方便”,反正不是一个绝对的“不好”。
字一模一样。那么,这一句话里到底“有什么”?如果你只是把它切成六块,数一数,你什么也没有得到。你得顺着这一句话的声音走一遍,听出核落在哪里,缘怎样托着它,才能知道她在回答一个什么问题。
派克把这种现象叫作两种聚焦的重合:说话时嘴上的重音是一种聚焦,句子里的强调结构是另一种聚焦,二者常常落在同一处,互相加固。中文里的“是……的”句,“连……都……”,“不是……而是……”,全是这样的强调结构。“是昨天买的”,重音落在“昨天”上,回答的是“什么时候买的”;重音落在“买”上,回答的是“是买的,还是别人送的”。核不同,回答的问题也不同。
再往大里放,这个“核”的概念不止管一个音节、一句话。一整段文字里那句领起全段的话,通常叫作主题句,它在段落里的位置,和重音在句子里的位置很像:其余的句子在它周围,或铺垫,或补充,或收束。派克把这一点也算进来了。
接下来 派克做了一件整理的工作:把波分成几类。(p.26–27)他先有一个总的看法,叫“即使你没有特别去关注,行为自身的动力也会把言语和行动组织成带核与缘的波单位”。然后分出三类。
语法的波。 一个构造里,有一个核心的部分,前后有次要的部分。从小到大,这个模式一路都在:词里,词干是核,前后缀是缘(“老师们”“孩子气”);短语里,中心语是核,修饰语是缘(“一条很长很长的红围巾”,核在“围巾”);小句里,主句是核,从句是缘(“虽然下着雨,我还是去了”,重心在后一半);甚至一问一答,也可以看成一个小波,问是前缘,答是核,或者反过来,看谈话的重心在哪边。
语音的波。 小到一个音,大到一整场演讲,都可以看成一个波,有前缘、核、后缘。他说,一句话的核通常落在重读的音节上,核念得慢,不容易被吞掉,前缘常被飞快地压缩。你仔细听别人说话就会发现:“我去楼下买点东西”,前面的“我去”常常是一滑而过,“买点”才是实打实站住的,最后的“东西”轻轻落下去。
汉语还多一层:每个字自带声调,整句话又有自己的语调,两条音高的曲线叠在一起。你说“你去”,句尾音高扬起来,就成了一个问句;压下去,就成了一句命令,甚至一句赌气。声调是字的,语调是整句的,一个小波落在一个大波的背上起伏,互不相让,又互相迁就。外国人学中文,开口就“洋腔洋调”,多半不是哪个字音不准,而是这两层波没有叠对。
指称的波。 围绕所谈论的事件、论述或情节,也有聚焦。一个故事就是一个波:铺垫是前缘,高潮是核,结局是后缘。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夜晚:孩子要听《三只小猪》,已经是第五遍了。你累了,想偷个懒,从“从前有三只小猪”直接跳到“大灰狼来了”。
孩子不干了。“你没讲妈妈让他们出门!”“你没讲他们先去捡稻草!”
你心里想:这些我都知道,不都是废话吗?孩子心里想:这些就是故事。
孩子说得没错。故事的核固然是大灰狼吹房子,可是如果没有前面那段慢慢铺开的出门、捡草、盖房,那个高潮就没有地基,吹倒的也不是“他们的房子”,只是一座凭空冒出来的房子。缘是核的托底。
这个小插曲其实就是 派克的方法提醒:用波来分析,并不取消粒子分析。一个波,当你把它整个拿起来看的时候,它本身又成了一个粒子,一个可以数、可以比较的整体:“这是个《三只小猪》”,“那是个《小红帽》”。而一个粒子,放大了看它物理上被涂抹的表面,又变成了一个波。批注里还有一句:“波也可以被看成粒子,比如桌子。”桌子是一个东西,可以搬、可以数;可是桌子又是一堆木头纤维怎样被锯、被刨、被拼合的过程留下的结果。两种看法互相套着,哪一层都能往里看,往外看。
给全家拍合影,手机连拍了十几张,你往回翻的时候,一定翻到过这样一张:有人眼睛半闭,嘴张成一个不像样的形状。有人还会把这种照片做成表情包,发到群里,大家笑成一片。
好笑在哪里?那一帧并没有造假,那个人在那一刻的确就是那个样子。可是你知道,真正的他不是这样的,因为他是在说话,那个半闭的眼睛,是一个正在完成的眨眼的中途。截下来的那一帧是个事实,却不是他这个人,也不是他这句话。
派克在原书第三章(本书第 6 章讲过)说到嘴巴发一个音的时候,用了同样的画面:拍一部 X 光电影,从中间取一帧,就得到一张静态的发音器官图。那时他是为了说明粒子;放到今天这一章来读,那张图其实透露了一件事:先有连续的过程,粒子是从中截下来的。这与他“三个视角平等、可以互相换”的说法之间,有一点微妙的紧张,我们在缝隙里还会碰到它。
派克在原书第四章里留下了一个特别漂亮的概念,叫驻波(standing wave)。(p.28)他的例子是一出戏里的家庭角色(图4.4):戏里的“位置”稳定,而占这些位置的具体的人,会随着年岁而更替。位置不变,人在流过。
我们换一个中国人比谁都熟悉的版本:“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这句俗话是一个完整的驻波分析。“婆婆”是一个位置,“媳妇”是另一个位置,这两个位置之间有一整套相处的规矩:谁先起床,谁掌勺,谁说了算,谁该让着谁,过年先给谁拜年。这一套位置结构,比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活得长。昨天的媳妇,今天占进了婆婆的位置;她当初受的气,她多半又原样地递给了新来的媳妇。位置没变,只是人换了。
你在许多地方都能看到这样的结构:每个班级都有一个“班里的段子手”,一个“永远在睡觉的”,一个“好脾气的课代表”;三年一届,学生换了几茬,这几个位置总有人去坐满。一个村子里总有“管红白喜事的总管”,一个单位里总有“什么事都找他”的老张。
城市里的公交线路更清楚:17 路车,车是一批一批报废换新的,司机是一班一班轮换的,站牌上的站名偶尔也改一两个,可“17 路”仍然是那条 17 路,你闭着眼睛也知道它从哪儿到哪儿,早高峰什么样。你说的“这趟车”,指的从来不是一台具体的车,而是这条线路和这套班次。具体的车和人是流过去的,让你认得出它的,是一个稳定下来的位置结构。
反过来的例子也有。二三十年前,每个小区门口都有一个“看传呼电话”的位置,每个村里都有定期来放露天电影的人。那些位置曾经稳稳地在,一茬接一茬有人坐,后来整个位置被手机取消了,连带着“排队等电话”“全村一起看银幕”那一整套日子也散了。位置不是自然就永远在的,它撑在一整套日子上;日子一散,位置也就散了。
驻波这个概念,让我们看见一件特别重要的事:稳定的不是人,是位置;而位置是靠一茬一茬的占位者来维持的。这一点,我们在后面的章节里还要多次回来。
原书第四章后半部分,派克把波的眼光搬到了三个更小的地方。(p.28–29)
词义的波。 他说,一个词有一个“中心义”:最常见的、不需要特别语境的那个用法。其余的边缘义,是中心义被周围的词一修饰、一牵引,才冒出来的,就像石子落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扩散。他用的例子是英语里一个很常用的动词。我们换成中文里的“吃”。
“吃”的中心义是:把食物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吃饭”“吃苹果”,不需要任何特别的语境,这是核。往外一圈:“吃亏”,吃下去的不是食物,是损失;“吃醋”,吃的是一种情绪;“吃力”,吃的是力气;“吃香”,说的是受欢迎;“吃惊”“吃紧”,更远了,几乎看不出吃的影子。越往外,越要靠上下文,越需要听的人愿意跟你走这一步。
好的词典编者,心里装的就是这样一幅图:第一个义项是核,后面的义项一圈一圈往外排。更有意思的是,边缘会反过来撞击中心。年轻人说“今天吃了个大瓜”,核里的“吃”和边缘的“吃”一下子叠在了一起:吃瓜群众没有吃瓜,却的确在“消化”一件事。词义的波不是静静躺着的同心圆,它在使用里不停地被撞、被推、被拉长。
规范的波。 他顺着这个想法,把核心义看作“规范的”(normal),把边缘义看作“偏离规范的”(off-norm),而俚语、习语这些东西,则用社区的用法、得体的标准来衡量。比如在公司开会,一句“这个项目我们得拉个群对齐一下颗粒度”,在同事之间是得体的,换到家庭群里对着爷爷说,就是跑偏的。得体不得体,要看你站在哪一个社群的波里。
感知的波。 一张画、一张照片,有一个突出的对象,是核;背景是缘。你现在手机里的“人像模式”,把背景做虚、人物留清晰,正是在机器上实现了“核与缘”:它替你决定了该清楚的地方,该模糊的地方。毕业合影里,站在正中间的班主任是核,四周的同学是缘;但在你自己的相册里,你只盯着看的那个人,才是这张照片的核。
三个小例子加在一起,你会发现 派克的波是一个很宽的概念:词义是波,规范是波,画面也是波。它们中间有没有一条共同的线?我们待会儿在缝隙里再问。
派克原书第四章最后一个例子,是我觉得整章最有野心的一笔。(p.29)他把科学史也看成了波,并引用了库恩(Thomas Kuhn,1962)。
我们先把库恩的要点说清楚,这是公认的。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里提出:科学的大部分时间,是在一个共同接受的“范式”之内做“常规科学”的工作,大家在同一套前提、同一套方法、同一批公认的好问题下,一点一点解谜;时间久了,范式解不了的“反常”越积越多,到一个临界点,旧范式让位给新范式,这就是“科学革命”。
派克的映射是:那一段相对稳定的常规科学时期,就是波的核,里面有稳定的预设、方法、目标;在它前面,是新理论发生、争取地位的过程,是前缘;在它后面,是研究者发现原有的方法指令不足以唯一决定结论,开始松动的时期,是后缘。
这个映射并不是唯一的。如果你换一副眼镜,也可以把“危机加革命”看成核,把“常规科学”看成缘;派克自己指出库恩的兴趣在接缝,其实已经暗示了这一点:同一段历史,选谁做核,取决于你要回答的问题。核的选择里带着提问的人。这句话请你记住,它在后面讲“话语宇宙”和“观察者不可被消去”的时候,还会回来。
但接着,派克做了一个很诚实的补充:他指出,库恩自己真正关注的,其实不是核,也不是前缘或后缘,而是波与波之间的接缝,是转换的那一刻,也就是库恩所谓的非常规的、打破传统的插曲。批注里写着“范式即波”之类的字样,把范式看作波,又写了库恩那本书的书名,连成了一条线。
想一个很多家庭都经历过的事:灶具的更替。先是烧煤的炉子,后来是罐装的液化气灶,再后来拉了管道、用天然气,现在不少年轻人家里用电磁炉。
每一种灶,都有一整套日子:怎么生火,怎么控制火候,怎么买燃料,怎么擦灶台,菜怎么做才顺手。在一种灶的稳定期,大家按这一套做饭,没有人去想“灶是什么”,那是常规的日子,就是波的核。
那么,真正有意思的是什么时候?是换灶的那一年:煤炉还没拆,液化气罐已经搬进了厨房;奶奶坚持用老炉子炖汤,妈妈已经开始用新灶炒菜;有一天忘了关阀门,全家一阵慌乱;还有一顿饭,用的是两种灶的混合做法,做得谁也不满意。这一年里,家里没有一套稳定的做饭规矩,可是全家人关于“灶”“火”“安全”“味道”的想法,却在这一年里改得最多。
库恩关心的是这一年。派克的波模型,把稳定的日子画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告诉我们,这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我们下一节要谈的缝隙之一。
先说他对在哪里。把语流看成一条连续涂抹的河,而不是一排砖,这是语言学里很早、很清楚的觉悟。他没有宣布粒子无效,而是坚持两种看法可以互相套、互相换,这比许多只认一种方法的理论要宽得多。他又看到,核与缘是注意力的方向和对象的分布共同造成的,这一点很诚实。而“驻波”的概念,把结构和占位者分开,已经走到“结构是什么、谁在维持它”的边上。
缝隙也在这里,我说四条。
第一,核的判据循环。 核是“最清楚、最稳定的那一部分”,可是它为什么清楚、稳定?一部分是因为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了那里(原书 4.2 节)。那么,核到底是对象本身的属性,还是看的人的产物?在语音那里,核的标准是物理的:念得最慢、最不容易丢失;到了故事那里,核的标准成了叙事上的:最重要的情节。这是两种不同的标准,被放在同一个名字下用。
第二,三种波是同一类东西吗? 语法的波的核,由结构决定;语音的波的核,由时长和重音决定;指称的波的核,由叙事的重要性决定。它们统称“波”,到底是同一个概念,还是同一个比喻?
第三,接缝是什么? 这是最重要的一条。派克在引库恩的时候,自己点出了:库恩最关心的是波与波之间的接缝。可是他的波模型最擅长的,恰恰是描述一个波内部的核与缘,也就是稳定的那一段。接缝,既不在这个波里,也不在那个波里,它自己是不是一个单位?它的内部有什么?他没有回答。换灶的那一年,就是这个没被回答的问题。
第四,波是怎样诞生的? 驻波描述了位置如何稳定、人怎样流过;可是这个位置当初是怎样出现的?“婆婆”这个位置,为什么在一个家庭里被一代一代再造出来?谁在维持它,维持它的是什么?波模型只能说“它在”,却说不出“它是怎样被持续地发生出来的”。
这四条看似分散,其实指向同一个地方:波视角让我们看见了过程,却把过程当成了观察者可以选择的一种“看法”,而没有把过程本身当成需要解释的东西。
还有一条,放在最后说,因为它最微妙:波与粒子的地位。派克一再声明三个视角平等、可以随目的换用;可是按他自己的例子,一帧 X 光图是从连续的过程里截下来的,一个粒子,是一个波被凝固了的表面。如果是这样,两者就不是平起平坐的了。他没有处理这个问题。
也有人会替他辩护,说这些缝隙是苛求。第一,核的标准本来可以有两种,语音上的和叙事上的并存并不矛盾,他只是在提供一副分析工具,不是在下定义;第二,他是个教田野语言学的老师,目的是让学员在陌生的语言面前有东西可用,不是要造一个无懈可击的哲学体系。
这两个辩护都有道理,我们愿意接受第二条,并且正因为接受,才要往下问:一副工具好不好,要看它在最难的地方还能不能用。最难的地方恰恰是接缝,是诞生。工具在这里钝了,说明工具还差一块。至于第一条,两种标准并存当然可以,问题在于,既然并存,就该说明它们在什么条件下可以互相换算;他没有说,我们也就无从判断,一个所谓的“核”是否站得稳。
中国人对这个问题并不陌生。庄子写庖丁解牛,说好厨子的刀不砍骨头,是顺着牛身上本来的缝隙,“批大郤,导大窾”,走进去。这个故事预设了牛身上有“天然的关节”可循。那么语流上有没有这样的关节呢?派克在这一章的态度,基本是:没有干净的关节,只有程度不同的核与缘。这个态度比庖丁更接近语音的实情;可也留下一个问题:既然没有天然的关节,我们每天说话、听话,是怎么把一条连着的水听成“字”和“词”的?这个“分”的动作是谁完成的、靠什么完成的,是后面几章(单位、对比、分布)要回答的,也是本书第五编要给出发生学回答的。
最后补一句公道话。这四条缝隙,没有一条是 派克的“错”。他的波模型用来描述稳定的语流、教田野工作者听出一种陌生语言的节奏,是够用的,而且比只会切砖的办法好用得多。缝隙的意思是:这副工具一旦被拿去回答“它是怎样来的”,就不够了。工具和问题要匹配。让一把好锤子去拧螺丝,不是锤子的错。
这个地方,正是 SDE 语言发生学最想接上的一处。
SDE 的基本说法,前面几章已经露过面:语言在 E(特征纠缠系统)中,经 D(差异序列),显露为 S(结构态)。三个维度互相发生,没有哪一个是固定的起点。对应到今天这一章:
核,是 S 暂时稳定地显露出来的那个地方;缘,是 D 正在推进、还没有凝定的那个地方。一个波,就是从缘到核、再从核到缘的整个差异序列。所以,波视角看见的,其实是 D。派克在这里已经站到了离 D 最近的位置。这不是客套。上一章里他还把粒子当作人们“放松的日常态度”,到了这一章,他第一次让我们看见:日常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恰恰是流动。这一步迈出去,就已经隐约认出了语言的“动”。他缺的只是最后一小步:承认“动”不是一种可选的看法,而是语言存在的方式本身,而且这个“动”是有来路、有去处、有燃料的。
但他把波放进了“观察者的选项”里。SDE 的立场正相反:语言的波态是语言自身的一个维度,不是我们愿意不愿意去看的一个选项。(SDE 的命题里有一条专门讲波态:语音、语序是语言的波态 D,说话的速度、停顿、重音、重复、顺序,改变着意义进入纠缠系统的路径;语言的安慰、伤害、诱惑、诗化,靠的往往是波态,而不是信息量。)
回到“我没说你不好”。对爸爸来说,他听到的不是六个字,而是一个重音落点:这个重音一落下去,他立刻知道女儿想回答哪一个问题,以及这一句话回写出来的是“你误会我了”、还是“我不想吵”。这就是波态 D 的作用:同一个 Form,经过不同的 D,进入这个家庭的纠缠场 E,回写成不同的 Meaning。只看粒子,你什么也看不见;而如果把波只当成“另一种看法”,你也说不清重音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再看驻波,用 SDE 的话说:位置是 S,占位者的更替是 D,而位置之所以稳定,是因为有一个 E 在持续地纠缠着:辈分、房子、家务、孝道、过年的规矩……这一束纠缠不断,位置就一代代被再造出来。所以驻波不是永远的:如果 E 变了,比如年轻人不再和公婆同住,不再共用一个灶,“婆婆”这个位置的内容就变形,甚至消失。这是 派克那里没有说的:驻波为什么会“驻”,以及它什么时候会“不驻”。
最后是接缝。SDE 里有一个词,专门指这一处:介生态。意思是:尚未稳定,却正在自己组织;已经离开旧的稳定态,还没落到新的稳定态。换灶的那一年,就是一个介生态。库恩所关心的“非常规插曲”,派克的“波与波之间的接缝”,在 SDE 里不是一个缺口,而是发生最密集的地方。D 与 E 的矛盾在这里累积,逼出 S 的改变,新的 S 又重新安排 D 与 E。这就是 SDE 所说的发生引擎,第五编会细讲,这里先露一个头。
前面讲过的几个小例子,也可以用同一句话收一收。“甭”“俩”“你好”的变调,是 D 在一个共同体的 E 里,一遍又一遍地迭代之后冷却下来的小地层。SDE 对语法的看法正是这样:语法不是先验的骨架,是语言的 D 在共同体里长期迭代之后组织化的沉淀,语法化就是意义反复发生之后冷却结晶出的地层。派克看见了涂抹凝成规则这个现象,却没有把“凝成”这个动作当作要解释的事情。
拿我们这本书里将要反复使用的四问,把饭桌上的那一句再过一遍。第一问:这句话作为 Form,经过什么 D(说话人的语气、当时在场的人、此前发生过的事),进入了什么 E(这个家的饭桌规矩、两代人的亲疏),回写出了什么意思?第二问:这个意思又怎样改变了接下来的 D(谁接话、谁沉默、谁起身去厨房)?第三问:这样的 D 反复几次之后,会不会把这句话固定成一种稳定的说法,或者把它撕破?第四问:这个循环,是让一家人更近,还是更远?
S 是六个字加一个重音。D 是女儿从想说“我不想吵”,到决定不直说、改用否定句的那一小段权衡,再加上爸爸听到之后立刻做的回应与修正。E 是这张饭桌、这个家的辈分、父女之间已有的亲疏、上个月为一件小事留下的疙瘩。最后一问:换到同事之间,“我没说你不好”变成了一句撇清责任的外交辞令,味道完全不同。一句话能随着 E 的变化而回写出不同的意义,才叫它是活的。只有 S 的分析,等于把活的话压成了标本。
我们把这一章的四条缝隙,用 SDE 的话对一遍:
| 派克没接上的 | SDE 的接法 |
|---|---|
| 核是对象的还是观察者的 | 核是 S 的暂时显露;注意力是 E 里的一个纠缠焦点,二者互相回写,不用二选一 |
| 三种波是否同类 | 它们是 D 在不同 E 里的三种走法,同类在“都是差异序列”,不同在各自的 E |
| 接缝是什么 | 介生态:D 与 E 的矛盾最集中处,新 S 在这里发生 |
| 波怎样诞生 | 驻波由持续的 E 纠缠和 D 的更替共同再发生;E 变,波变 |
下面这个练习,用一个晚上、十分钟就能做。
第一步,找一个家里人,和他约定:你们俩各自对着对方,把同一句话——比如“你来了”——用三种不同的重音说一遍,每次说完,让对方回答:“你刚才是在回答什么问题?”你会发现,对方总是答得出来,而且各不相同。这就是核的位置在改变一句话所回答的问题。
第二步,打开你手机里的语音转文字,故意连着说一句平时说得很快的家常话,看它哪里错。把错的地方圈出来,然后问自己:这里的错,是机器把“波”硬切成了“砖”,还是我自己吞掉了什么?
第三步,想一想你家里有没有一个“驻波”的位置:一个家里总要有的角色,不论谁来坐都一样。找出一个当前这个位置的占位者,再想:这个位置,是靠哪些日常的东西在撑着?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没有了,这个位置还在不在?
第四步,如果家里有说方言的长辈,请他把一句家常话先用方言说一遍,再用普通话说一遍。注意听:同一个意思,核落在了哪个字上?缘是怎样不同地铺垫、收束的?两种话的“呼吸”,常常差在缘上。
做完这几步,你可能会发现一件有点惊讶的事:你并不需要一个“波的专业术语”,你早就是个懂波的人了。派克帮我们做的,是把这种熟悉变成可以讲清楚的说法;而 SDE 要做的,是再往前一步,问一句:波是怎么发生的。
带走的话
波让我们看见,语言不是一排排砖,而是一条有核有缘、会涂抹、会套叠的流;可 派克只把这流当成一种看法,没问它是怎样一次一次被再发生出来的。
小账
问一:核和缘分别是什么,为什么它们是“注意力有方向”的证据?——核是波里最清楚稳定的部分,缘是通向它的过渡;注意力落在哪里,哪里就是核,所以看见了核的同时也就有了盲区。
问二:驻波告诉我们什么,SDE 在此多问了一句什么?——位置稳定而占位者流动;SDE 多问:谁在持续维持这个位置,一旦维持它的纠缠(E)变了,它会不会消失。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手机屏幕上冒出一个小红点,你的手指几乎不经过大脑,就去点了它。
这个红点是什么?在微信右上角,它是“有人找你”;在红绿灯上,它是“停”;在地图上,它是“你在这儿”或者“目的地在这儿”;在老式的喜庆画面里,它是新娘额头上的一点胭脂。同一个红点,同样大小,同样颜色,意思截然不同。它没有变,变的是它落在哪张网上。
你从来不需要问“红点本身是什么意思”,因为红点本身没有意思。它的意思来自它的位置。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派克的第三扇窗:场。如果说粒子看的是一块一块,波看的是一流一流,那么场看的就是一张一张的网,以及网上每个点的位置。
原书第五章一开头,派克做了一个简单的收束。(p.30)前两章,他把要素看成粒子,又把它们融化成波;这一章,他把眼光转向一件新的事情:当许多单位因为同处在一个更大的系统里而彼此联结时,这一整套联结的集合,就叫场。
然后他提出本章第一个命题,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孤立的单位,本身没有意义。(p.30–31)一个东西,只有放在某个情境里才变得相关;脱离情境,对观察者而言,它几乎必然是不可解释的。他用一个简单的图形做了演示:同一个圆圈,放在不同的地方,各是不同的东西。我们前面那个红点,是同样的道理,不必再多说。
由这个命题他往下推了一步,推得挺大:既然一个东西是什么取决于它所在的场,那么所谓“事实”也不是赤裸裸摆在那里的。感觉材料之所以变成对人有意义的“事实”,是因为它在某个人所构造出来的感知或想象的场中占了一个位置。被谈论的事实,只存在于它与场、与那个场的观察者的联结之中。(p.31)
交通事故的现场就是这样。同一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交警看的是谁违反了哪一条规则,保险公司看的是责任怎么划分、赔多少,车主看的是自己到底有没有错、会不会被扣分。三个人看的是同一段画面,但每个人面前的网不同:交警的网上有条文,保险公司的网上有条款,车主的网上有自己的驾龄和下个月的房贷。画面没有变,哪些东西进了网、哪些东西被漏掉,决定了每个人眼里的“事实”是什么。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读过去的重点:派克把场的构造者,也就是观察者,请了回来。第一编反复在讲的“观察者在场”,到这里落了地:场不是长在世界上的一张天然的网,而是某个人在某个目的下织出来的网。批注在这一页写了几个词:“context”“perspective”,还有一句带点神学意味的问话:“only in God's plan? an arrangement”,以及“chosen by the selected person”(被选中的那个人所选择)。这是读者的联想:一个东西的价值,到底是在一个更大的安排里(也许是神的计划),还是在一个被某个人挑选出来的网络里?批注者提了问,没有下结论。我们后面会看到,这个问题恰好是场这一章的暗处。
下一编,派克要请观察者退到幕后,让被观察的单位走到台前;可他退得掉吗?一个自己织出来的网,织网的人一退,网会不会也跟着松?这个问题,我们先放在心里。
住在大城市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你第一次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在地铁站台上看那张线路图。图上每一站是一个小圆点,线路是一条条彩色的线,几条线交叉的地方,标一个换乘的符号。
那张图有一个有趣的特点:它是不准的。北京、上海、广州的地铁图,都不按真实的距离画,也不按真实的方位画,该直的地方拉直,该拐的地方抹平,两站之间画得一样长,真实里可能差了一倍。可是你拿着这张图,却能毫无困难地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达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在图里,一个站的“是什么”,其实是由三件事定的:它在哪条线上,它和上一站、下一站的次序,它是不是换乘站。同一个站名,如果换乘站被取消,这个站就“不是原来那个站”了。它的物理位置一寸没动,可它在网里的身份变了。
这就是派克说的:点是被网定义的。同时,这张不准的图也在偷偷告诉我们另一件事:网是为某个目的画的。地铁图为的是帮乘客换乘,所以牺牲了距离;换成给施工队用的图,一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张网。网上哪些东西被保留,哪些被抹平,由用图的人和用图的目的决定。
中国人对“网随人织”这件事,其实有一个现成的说法。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里讲过“差序格局”:中国乡土社会的人际网络,不像一捆一捆整齐的柴,而像把一块石头丢进湖里,以自己为中心,一圈一圈推出去的水纹,亲的近,疏的远。请注意这个说法里的一个细节:水纹的中心是你。同一个村里的两个人,各自画出来的那张“谁跟我近、谁跟我远”的网,不会是同一张。你的“一家人”,和你邻居的“一家人”,边界不一样。这就是场:每个点的身份,取决于它在这张网里离中心有多远,而中心是织网的人自己。
派克接下来要给这个抽象的想法一个最朴素的样子。他选的是音系学里的音位表。(p.31–34)
你一定见过拼音声母表。我们看其中最整齐的一小块:塞音和鼻音。
横着看,是发音的部位:双唇、舌尖、舌根。竖着看,是发音的方式:不送气的、送气的、鼻音。于是这九个格子里,我们可以填进去:双唇一行是 b、p、m;舌尖一行是 d、t、n;舌根一行是 g、k,还有一个——
这个格子是空的。
普通话里,舌根鼻音(就是“我”在上海话和粤语里的那个声母,也是“方”的韵尾 ng)不会出现在一个字的开头,只能出现在字的末尾。所以在普通话的这张表上,这一格是空的。但在粤语里,这一格有字:“我”,ngo。
你看,一张表的“点”,每个都是几个特征同时成立的交叉点:b 是“双唇+不送气”,p 是“双唇+送气”,m 是“双唇+鼻音”。你若把符号全擦掉,只留下横竖的箭头,每一个点还是能被找到、被命名。派克用的正是这个办法。(Fig 5.2)
由此,他给出了所谓的“双重读法”:一个单位,既可以看成场中的一个点,也可以反过来,看成由单位与单位之间的联结所构成的场。点解释场,场解释点,二者互相定义。(p.32)这个读法有一个好处:它让我们同时看到若干特征并存,也就是同时性。一个 b,不是先有双唇、再有不送气,而是两者一起在场。
你可以玩一个小游戏来体会这一点:把表上的字母全部擦掉,只留横竖的箭头,然后随便指一个交叉点,问身边的人“这是哪个音”。他只要读出“双唇、送气”这两个条件,就能报出 p。点没有名字,名字是交叉点的坐标。
一年级的孩子,晚上在客厅里背拼音表,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表是一张格子:横着是声母,竖着是韵母,声母和韵母交叉的地方,就是一个音节。b 和 a 拼成“ba”,p 和 a 拼成“pa”。孩子很快就学会了这个规则:拼就是找交叉点。
然后他遇到了一排奇怪的格子:zhi、chi、shi、ri,zi、ci、si,还有 yi、wu、yu、ye、yue、yuan、yin、yun、ying。老师说:这十六个是“整体认读音节”,不要拼,直接记。
为什么?因为表的规则在这里失灵了。比如“si”“shi”“yi”里,那个 i 写出来是同一个字母,可你把嘴巴放到它们各自的位置上去体会,会发现是三个不同的音:说“si”的时候,舌尖是抵着上牙背的;说“shi”的时候,舌尖是翘起来的;只有说“yi”的时候,才是真正的那个高而前的 i。表上写成了一个字母,实际上是三个音。
派克对此有清楚的自觉。他讲元音的时候,画了一个舌头最高点位置的三乘三网格:高、中、低,前、央、后。(Fig 5.3)然后他老老实实地说:X 光研究早就表明,这张图并不准确;但它作为感知空间的近似、作为教学的工具,仍然有效。(p.33)这与地铁图是一个道理:地图不是疆域,但没有地图,你寸步难行。
他还展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操作:给这样的图增加维度。(p.33–34)他提到西非的一些语言研究,说舌根的前后位置,可以成为第三个相对独立的维度,造成一种“空洞”的音色。汉语里也有现成的第三维:你看 i 和 ü,舌头的位置几乎完全一样,都是又高又靠前,区别只在一件事——嘴唇是展开的,还是拢圆的。圆唇与否,就是这个格子里藏着的第三个轴。
如果你再把声调算进来,汉语的音节表就成了一个立方体:声母一个方向,韵母一个方向,声调一个方向。同一个“ma”,在第四个声调上是骂,在第一个声调上是妈,第三个声调上是马。三个轴交叉出一个点,缺了哪个轴,你都找不到那个字。小学生背表的时候,其实是在背一个三维的场,只不过没有人对他们这么讲。
很多人小时候都念过那段绕口令:“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念给北方的朋友听,他们几乎不用费劲;念给不少南方的朋友听,场面就热闹了:舌尖一翘一抵之间,“四”和“十”就缠在了一起,念到后来,连自己也笑场。说话的人往往很委屈:“我明明念的就是四十啊!”
用派克的话来读,这不是谁的嘴巴“笨”,而是两个人脑子里的表不一样。在北方人的表上,舌尖那一带有两个格子,一个靠前,一个翘起,位置不同,作用不同,念错了意思就变。在这位说话人的表上,那一带只有一个格子,翘与不翘是同一个点在不同场合的两种念法,就像我们不会觉得“清晨的我”和“夜里的我”是两个人。
最有意思的是,你不能用一句“这是两个音,你要分清”来解决这个问题。你可以画一张表给他看,他看得懂,可张口还是老样子。因为表是画在纸上的,格子是长在嘴里和耳朵里的。要在耳朵里长出一个新格子,得靠他在无数次的听、说、被纠正、被笑、被听懂中,一点一点地把那一块“劈”成两块。这个劈的过程,派克的表里没有,而它恰恰是我们这本书要找回来的东西。
派克的第二步,是把表的办法从声音推到了更大的东西上。(p.34–36)他拿西班牙语的小句做了示范:先按两个对比的特征排出行与列,每个格子里放一个例句,再增加第三个特征,就要用立体或者拆分的表来表示。(Fig 5.5)他的要点是:对比的特征被抽出来,当作表的行与列,每个小句成了表上的一个点。
我们换成一个人人都说得出的家常情景。
孩子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杯子。当事的人有不同的说法:
“孩子打碎了杯子。”“孩子把杯子打碎了。”“杯子被孩子打碎了。”
这是三种句式:主动句,“把”字句,“被”字句。再加一个方向:陈述,还是疑问。
于是我们得到一张二乘三的表:
| 主动句 | “把”字句 | “被”字句 | |
|---|---|---|---|
| 陈述 | 孩子打碎了杯子 | 孩子把杯子打碎了 | 杯子被孩子打碎了 |
| 疑问 | 孩子打碎杯子了吗 | 孩子把杯子打碎了吗 | 杯子被孩子打碎了吗 |
你看,每个句子都是行与列的交叉点。你还可以加第三个维度:肯定还是否定,每个格子就变成上下两层。
这张表有两个用处。第一,它让我们看到哪些格子是被允许的、哪些不是。比如“我把电影看见了”,听上去怪怪的,因为“把”字句要求句子有一种“处置”的意味,把一个东西弄成了某种结果,而“看见”只是一个感知,没有处置可言。表上的空格或坏格,说明了这个句式的内在要求。第二,它让我们意识到“每个句子是被几个特征同时规定的”:你并不是先选“打碎”这个动作、再选陈述的口气,而是几件事同时在你嘴里成立。
还有一件事值得停下来想。四五岁的孩子,从来没见过这张表,却会说“杯子被我打碎了”“我把它藏起来了”。表是后来语法老师画的,孩子是先会说话,才有了表。这并不是说表没用,而是提醒我们:表是一块事后的截面,它整理的是已经会说话的人留下的东西,不是他们说话时走的路。
但同样的表也暴露了一个问题:这几个轴,是谁选的?这是教语法的老师选的,是语言学家选的。换一个目的,比如研究谁在句子里负责、谁在句子里受累,你也许会选完全不同的轴。这就是我们等一下要说的缝隙。
场的概念能不能用在比一句话更大的东西上?派克觉得能。(p.36–37)
他用一首英国诗做了示范:诗里写了两件小事,他说这两件事在记忆的场里都有两种身份。当事件是粒子的时候,它孤立、不动,所以显得陌生而崭新;当事件是波的时候,它被放进前后的联结里,被整合进真实的世界。(Fig 5.6)他还提到一位朋友,在极度紧张的时刻觉得“时间停住了”:画面被凝固,正是粒子的身份。这说明一件事:你采用哪种视角,跟你的情绪状态有关,人说的话常常会暴露这个选择。
由此他得出一个方法论的判断:同一件事,可以按情境被看成粒子、波、场,或者三者的混合;说者或听者的感受里,总有一种更突出,而人的情绪和远期的经验影响着这种优先。(p.37)
这里我们不跟他走英国诗,换成一首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背过的,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我们不妨顺着派克的三扇窗,把它读一遍。(这是我们的读法,不是派克的。)前三句一共九个名词,一个动词也没有。枯藤、老树、昏鸦,一个一个站在那里,像九张定格的照片:这是粒子的写法。第四句“夕阳西下”忽然有了动作,有了时间,天色在往下沉:这是波。最后一句“断肠人在天涯”,把前面所有的东西,一下子放进了一个人的坐标里:他在哪里,他是谁,他为什么看什么都愁:这是场。同样的九个意象,如果没有最后一句,只是一堆风景;有了最后一句,它们才成了“他”的风景。
你给喜欢的人发了一句话,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方出现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
你看着那三个小点,时间好像停下来了。那三个点,就是一个被凝固的粒子:它孤立,它不动,它没有任何内容,可你把全部的力气都灌了进去。过了五秒,字没出来,那行提示又消失了。你的心掉了下去。
这个时候,一个旁观者看到的,不过是“某人在输入框里打字、又删掉”。可是对你,这一小段时间,是你们这段关系的一整个场:你上个月的玩笑,她上周的冷淡,你昨晚的犹豫,全部压在这三个点上。同一个事件,因为你在场里的位置,而被看成了一个粒子:定格,放大,变得陌生。如果等到对话已经展开,你再回头看,这三个点就变成了过程里的一环:不过是对方在斟酌。
派克在这一节里说的是:情绪决定了你用哪扇窗。我们再补一句:窗换了,事情的分量也就换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在争吵里那么容易“各说各话”。一个人说“你昨天怎么没回我”,用的是粒子的眼光:昨天、没回、一件具体的事。另一个人回“你就是不信任我”,用的是场的眼光:不是这一件事,而是这整张关系的网。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回答对方,其实站在不同的窗口,隔着玻璃喊话。吵架吵到最后,往往不是谁的道理更大,而是谁先发现窗口不同,肯先挪一步。
这一章的最后一节很短,却很实用。(p.38)派克说,三种视角在语言里是有线索的:用“格局”“结构”“蓝图”“布局”“网络”“系统”“关系”这类词的时候,说话的人多半正在用场的眼光。
他还排出了一长串三联的对照词,从“清点”到“流动”再到“组织”,读起来像一首押韵的小诗,给了我们一个简便的诊断法。
我们换成中国人嘴上真有的口头禅:
粒子眼光的人爱说:“一共有几个”“都有哪些”“一个一个来”,他心里的画面是一张清单。波眼光的人爱说:“越来越”“慢慢地”“后来变成了”“趋势”,他心里的画面是一条曲线。场眼光的人爱说:“背后的格局”“放在一起看”“一盘棋”“整个系统”,他心里的画面是一张图。
下次开会,留意一下同事们的口头禅。有人一开口就是“第一,第二,第三”,有人一开口就是“你们看,这个事是怎么一步一步演变的”,还有人说“我们得站在整个产业链的角度”。这三个人都没错,他们是用不同的窗在看同一个会议室。
汉语的成语其实早就把三扇窗装在里面了。“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一个萝卜一个坑”,是在批评或描述粒子的眼光;“一路走来”“水到渠成”“循序渐进”,是波的眼光;“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盘棋”“满盘皆活”,是场的眼光。这些话在我们嘴上说了几百年,没有人说它们是理论,可它们是三种看法的凝结。
派克在这里诚实地承认了一件事:这三种视角之间有重叠,也有说不清的地方。(p.38)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时刻,可以被你看成点、被你看成波动、被你看成场里的一个位置。他用夜里看一座城市灯光的经历来说明:闪动、排布、整座城,三种看法可以在一眼之间轮流上场,甚至叠成一句话。整个背景被当作一体来看的时候,背景自己又成了一个单位。
你的手机里一定有这个功能:隔一阵子,相册会自动给你推一个“回忆”,比如“去年夏天”“和家人的时光”,里面的照片被挑好、配上音乐、剪成一段小视频。
你打开相册,翻照片的时候,是在用粒子的眼光:这张好,那张糊,这张删。你点开一段视频,是在用波的眼光:笑声,人走过去,镜头晃一晃。而你点开那个“回忆”的时候,是在用场的眼光:它不再是一张张照片,而是一个被挑选出来的网:这些人,这一年,这种心情。
有意思的是,你随时可以在三种眼光里切换,而且你几乎感觉不到切换。看照片看着看着,视频就开始放了;看视频的时候,突然被某个镜头击中,你又定在那一帧上。三种看法在同一个动作里发生。这正是派克所说的“重叠与不确定”:他没有设计一个切换的规则,因为实际生活里,切换从来不需要规则,它是顺着你的心思自己发生的。
可是,请注意:恰恰是这一句——“顺着你的心思自己发生”,露出了缝隙。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看见了单位不可能孤零零地被理解;他看见了“事实”并不赤裸,总有一张网和一个织网的人;他还愿意承认自己的图不准,却有用。这三点,放在二十世纪的语言学里,都不是平常的坦白。点与场互相解释这个想法,比许多只给“定义”的理论要活。
缝隙也在这里。我们说六条。
第一,谁选坐标轴?声母表的行与列,是“部位”与“方式”;小句表的行与列,是“独立与依附”“及物与不及物”(Fig 5.5)。这些轴都是预先给定的,是分析者挑选的。换一个目的,轴就换了。这与他前面的立场一致:场是由观察者构造的。可是,他同时又暗示物理事实可以修正这些表,比如说 X 光表明元音图不准确,好像有一个不依赖观察者的“真表”在后面等着。那么,到底有没有一张真正的、不依赖于谁的表?还是只有一张又一张为不同目的画的表?他没有挑明。
第二,点与场互相定义,会不会是一个圆圈?点由场定义,场由点之间的联结组成。这样的互相定义,初听很有道理,细想却有一个麻烦:第一个点从哪里来?第一张网从哪里来?互相定义解释了表在被画好之后怎么运转,却没有解释表是怎样被画出来的。批注里那句“chosen by the selected person”,恰好点中了这里:有人在选。选的人是谁,凭什么选,是这里的洞。
第三,诗的读法能不能被检验?他对那首英国诗的解读,高度依赖诠释者的感受,他还引了朋友的故事、情绪的状态做旁证。这时候,他已经走出了语言学,进入了现象学的领地。我们前面读马致远的小令,同样如此:九个名词是粒子、末句是场,这是一种读法,换一个人,可以读成别的样子。你完全可以读成另一个样子:九个名词不是定格的粒子,而是一个镜头在缓缓移动,从藤到树,从树到鸦,从桥到水,从水到人家,视线是流动的,那就是波;到了“夕阳西下”,镜头才停下来。这样的读法同样站得住。读法有两种,没有一种可以被证明对或错,一个无法被推翻的读法,也就很难算作理论。
第四,视角的地位悬空。他说语言和情绪“暴露”了你所选的视角,又给了各视角的语言线索(§5.5)。那么三种视角,到底是观察者自由选择的?是对象本身的属性?还是语言结构的反映?三个答案都能在他的文字里找到影子,他没有挑。第一编后面的总账会专门谈这一点。
第五,对比的“否定性”与场的“关系性”是同一件事吗?下一编开头,派克会说,我们之所以认识一个东西,是因为知道它不是什么;可是他又限定:只有相似的东西才可对比,随意的对比没有意义。这就意味着,“对比”必须发生在一个已经共享的场之内。那么这个共享的场、这个让两样东西“相似”的底子,是从哪来的?场的概念并没有解释自己。
有人会替他说话:轴由分析者选,恰恰是场这个概念的力量,因为目的不同,本来就该有不同的表,一刀切定死一张“真表”反而是粒子式的迷信。这个辩护有道理,我们愿意收下。可它只回答了“可以有很多表”,没有回答“这些表之间有没有关系,一张表怎样变成另一张表”。表与表之间的转换,正是波与场相接的地方,他没有碰。
批注在 §5.5 页边留了一句:“different name for different stage / frame”,大意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阶段、不同框架里,要用不同的名字。这句批注点到了场的另一个暗处:名字也是跟着网走的。一个孩子在家里叫“宝宝”,在学校叫“小王”,在球场上叫“王前锋”,同一个人,三张网里的三个点,三个名字。名字从哪张网里借来,说的人就站在哪张网里。
第六条算是一个小提醒。场的表是“同时”的:一张表上,所有的点同时在场。可是我们前面看到,表是在时间里被一点一点画出来、学出来、改出来的。同时与历时的关系,派克把它们放在了不同的章节里,波管时间,场管同时,没有交代两者怎样换算。后面我们会看到,这个换算没有做,是第一编留下的一个很大的空。
这六条加在一起,是一个问题的六种说法:场被当成了给定的,可是场本身是怎样发生的?
最后也补一句公道话。这六条缝隙里,没有一条是说“场”这个想法不好。恰恰相反,场的想法太好了,好到它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它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面前:这张网是怎样织出来的?一个理论能把读者带到它自己的边界上,说明它走得足够远。
这里正是 SDE 语言发生学最能接上的地方。
SDE 里有一个维度,叫 E,特征纠缠系统。语言发生的时候,说话人的身体、听话人的期待、两人之间的亲疏、此刻的场景、过去的经历、共同体的习惯,这些特征不是各自独立地摆在那里,而是彼此纠缠在一起,互相拉扯,互相牵引。派克的场,是这个 E 的一张截面。
为什么说是截面?因为一张表,无论是声母表、小句表还是地铁图,都是在某个时刻、为某个目的,从 E 里切出来的一刀。刀切出来的那一面,清清楚楚,行列整齐,可是刀切之前的整块东西,是一团活的纠缠。SDE 里有一条关于意义的命题,说的是:意义是语言形式经过差异序列 D 进入 E 之后,E 被回写出来的一个切片。派克的表,就是这样一个切片。他把切片当成了全貌。
于是前面这些缝隙,都有了同一个解法。
“谁选坐标轴”:坐标轴是 D 在 E 里一遍一遍切分之后留下的沉淀。部位与方式这对轴,并不是天然躺在声音里的,而是千百年来,说话人与听话人为了把声音分清楚,一次一次地比较、纠正、模仿,才逐渐显影出来的。轴是冷却了的差异。所以,它们既不是纯粹任意的分析者的选择,也不是纯粹物理的“真表”:它们是发生出来的。
“点与场的互相定义”:在 SDE 里,这个循环并不是缺陷,而是基本的样子。三个方程互相嵌套、同时互生:S 由 D 和 E 决定,D 由 S 和 E 决定,E 由 S 和 D 决定。循环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派克的循环是静止的,没有时间。SDE 的循环每转一圈,都要结算出开场时没有的东西,所以它不是空转,是向前转。
“那个空格”:普通话里舌根鼻音声母的位置是空的,粤语里有字。在派克的表里,这只是“这个语言有、那个语言没有”。在 SDE 看来,空格是一个信息:这个共同体的 E 里,没有足够的压力把这一格逼出来。表上的空,不是缺失,是 E 的形状。这个空格也不是绝对的空:叹词“嗯”在很多人嘴里,正是一个单独的鼻音 ng,它从字的末尾溜到了字的开头。E 的压力一来,空格就会有东西钻进去。
“整体认读音节”:表的规则失灵的地方,恰恰是 D 在干活的地方。拼音表是教学用的 S,可真正的声音,是在口腔里一次一次发生的;表盖不住的地方,露出了发生本身。
“场的来历”:场由 E 的纠缠构成,E 的纠缠由 D 持续地更新。红点在我手机里为什么是“有人找我”?因为红点这个 Form,经过无数次被点开、被回复、被忽略的 D,在我和这台手机、这些联系人、这个社会的 E 里,被回写出了“有人找我”这个意思。同一个红点,换到红绿灯上,是另一个 E,另一串 D,回写成“停”。
我们再用四问过一遍这个红点。第一问:红点作为 Form,经过什么 D(你每一次看到它、点开它、发现里面的内容、再回应的那个来回),进入了什么 E(你和这个联系人的关系、这一天的心情、手机这个设备连着的整个社会习惯),回写出了什么意思?第二问:这个意思又怎样改变后续的 D?你开始惦记它,甚至被它牵着走。第三问:这个 D 是否把红点固定成了一种习惯,或者在你关掉通知的那一天把它瓦解?第四问:这个循环向着真、善、美,还是在消耗人?拿给一个从没用过智能手机的老人,红点什么意思也没有,直到有人带他走一遍 D。
回头看相册那一幕。“顺着你的心思自己发生”,在 SDE 里是一句可以拆开的话:看照片看着看着忽然被某一帧击中,是 E 里的某个纠缠(一段没说完的往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把你的注意力拽过去了;你的手指停住、放大、倒回去重看,是 D 在走;眼前这一张就成了你此刻的 S。三扇窗的切换,不是一个自由选择的开关,是 E 的拉力和 D 的动作一起完成的。派克说“重叠与不确定”,我们说:那是切换背后还没被讲出来的动力。
这里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说“纠缠”,不说“关系”。派克的场里讲的是关系:点和点之间连着线,点还是那个点,线还是那条线,拆开了各自还在。纠缠不是这样。纠缠的意思是,若干特征彼此牵引,你把其中一个抽出来,剩下的也跟着变形,就像一团毛线,扯一头,全团都动。婆媳之间的“亲疏”,不是连在两个人中间的一根线,而是辈分、厨房、孩子、房子、过去的疙瘩,一起拧成的一团。拆不开,也不必拆,只需看它怎样一回一回地被拧紧或被松开。
需要先说清楚:SDE 并没有取消表。表是 S 的一种精致形态,对教、对记、对查都极有用,派克说它在教学上有价值,我们完全同意。SDE 要做的是把表放回去:放回它是怎样被切出来的,又会怎样继续被改写。
把这些放在一起,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对照:
| 角度 | 派克的场 | SDE 的 E |
|---|---|---|
| 它是什么 | 一张关系的网,行列轴预先给定 | 一束特征纠缠,轴由 D 在其中切出来 |
| 点与场 | 互相定义,静态 | 三个方程同时互生,每一圈结算新东西 |
| 空格 | 这个语言有、那个语言没有 | E 里没有压力把它逼出来 |
| 谁来织 | 观察者按目的织 | 说话者、听话者、共同体在发生中共同织 |
| 能不能变 | 换目的换表 | 表本身随 E 与 D 的改变而改变 |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问:这样一来,SDE 不也是另一张网、另一扇窗吗?没错,它也是一扇窗,这一点我们不躲闪。第九章的总账里,我们会专门回答这个问题。
下面这个练习,需要一支笔、一张纸,二十分钟。
第一步,翻开你最近一周的微信聊天记录。挑出你发过的二十来句话,不必是重要的话。
第二步,给它们排一张表。横着是“对谁”:爸妈、伴侣、朋友、同事、领导。竖着是“什么口气”:撒娇、客气、命令、吐槽、道歉、装作没事。把每句话放进对应的格子。
第三步,看表。有些格子密密麻麻,比如“对朋友 × 吐槽”;有些格子是空的,比如“对领导 × 撒娇”。
第四步,问自己:这些空格是为什么空的?是你不想填,还是 E 不允许你填?如果有一天,你换了一家公司,换了一个领导,某一个空格会不会变得有字?
做完你会发现,你的说话方式,是一张由你的各种关系的“压力”撑出来的表。表不是天然的,它是你的日子长出来的。再想一步:如果你想学一种新口气,比如对爸妈更坦率一点,你不能只靠“知道有这个格子”,你得走一遍 D,去试、去错、去被回应。格子是被走出来的,不是被填出来的。
如果你还有力气,可以再画第二张:你家的“地铁图”。把你经常联系的亲人、朋友画成站点,把你们之间的往来画成线,看看谁是换乘站,也就是同时连着好几个圈子的人,谁是终点站,谁是已经很久没有车到的“废站”。你会发现,在这张图上最重要的不一定是离你最近的人,而是那些连着最多条线的人。这张图只有你自己画得出来,因为中心是你。
带走的话
场告诉我们没有孤零零的单位,每个点都是被一张网定义的;可那张网是谁织的、怎样一次次被织出来的,派克没有说,而这正是 E 与 D 要回答的。
小账
问一:为什么说派克的表是“一块场”,而不是“一堆粒子”?——因为表里的每个点都由几个特征同时规定,点靠场里的位置得到身份,场靠点与点的联结得到形状。
问二:SDE 在场这一处补了什么?——补了场的来历:坐标轴是 D 在 E 里留下的沉淀,表是 E 的一张截面,空格是 E 的形状,表本身会随发生而改变。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年底了,小区门口那家夫妻小超市挂出“盘点,暂停营业”的牌子。老板娘搬个小凳坐在货架前,一排一排地数;老板拿着笔和本子,一项一项地记。盘到后半夜,两个人对着账本发愁:账面上该有四十箱矿泉水,货架上只数出三十八箱;账面上洗衣液应该剩六瓶,实际是八瓶。
盘点的目的不是把每样东西再数一遍,而是把“账上说的”和“架上摆的”对一对,看哪里对得上,哪里对不上,对不上的那几笔,到底是记错了,是丢了,还是中间有一笔没有记。
第一编走到这里,也该盘一次点了。八章下来,我们收了不少东西,也记下了不少对不上的地方。这一章不再往前推新货,只做三件事:把账摆出来,把对不上的几笔圈出来,再问一句:这些对不上,是不是同一笔。
先算收入,因为派克值得。
第一笔,观察者在场。第一章到第三章讲的是同一件事:没有哪一种看,不带着看的人。理论像一扇窗,有方向,所以有景,也所以有盲区(第 1 章);选理论像选飞机,看航程、看载重、看跑道,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好”(第 2 章);任何一句认真的话,背后都压着说话人坚信却无法证明的前提,而他的一整套概念,像一个互相咬合的整体,缺哪一块都不成圆(第 3 章)。这一笔,他给得很足,也很诚实:他先把自己的前提摆出来,让读者可以对照。
第二笔,单位不是自给的。第 4 章讲了他认为单位“被知道”的三个条件,大意是:一样东西要被认作一个单位,得能和别的东西区分开,得知道它怎样变化而仍然是它,得知道它出现在哪里才算恰当。这三条,后面整整一编(第二编)都要围着它们转。同一章里他还说,世界是轮中轮,小的套在大的里面,语法、语音、指称各有自己的一套层级。
这三个条件,你在日子里天天用,只是没有数过。想一个十年没见的老邻居,在菜市场里和你撞了个对脸。你为什么一眼认出他来?因为他和别的人不一样,你心里有一套“他的特征”:对比。他胖了,头发白了,说话慢了半拍,你还是认得出他:变异,他变了,但还在“他”的范围里。再有,他是在你们老小区的菜市场出现的,不是在机场的贵宾厅里,你的认出,有一半是因为他“该”在那里:分布。三个条件一起成立,你才说:“哎呀,是你!”少了任何一个,你都会迟疑。
第三笔,语言即行为。第 5 章把语言放回社会:声音、词、句本身不带意义,意义是在社会里被使用、并终究影响了行为之后,才长出来的;形式和意义不能单独谈;一样东西要对另一样东西起作用,二者之间得有一座共享的桥。
第四笔,三扇窗。第 6、7、8 章,粒子看到一块一块,波看到一流一流,场看到一张一张。我们看见的是同一批语言材料,三种打开的方式。他特别强调:不是有些东西是粒子、有些东西是波,而是任何一样东西,随着目的不同,都可以被当作这三者之一。
四笔加起来,足够厚了。放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语言学里,这是一本很难得的书:它不急着告诉你语言“是什么”,而是先教你怎么看,并且承认看的人也在画面里。我们读它,是为了这四笔收入。
还有一件事值得在这里提一句:这四笔收入,派克并不是坐在书斋里想出来的。他在书的序言里说,这套东西是“偶然”发展出来的:他原本只是在培训要去研究无文字语言的田野工作者,不知道学员将被派去哪一种语言、哪一片土地,只好教最一般的原则,好让他们“准备好应对任何事”。一条原则稍加调整,就能用在多种场合。他自己的比方是爬山:越往高处爬,看到的不再只是某一个方向更远,而是忽然所有的方向都能看到。这个出身很重要。它解释了为什么这本书的笔调里有一股“教人上路”的实用劲儿,也解释了为什么它宁可多给几扇窗,不肯只押一扇。
中国人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派克的做法有点像授人以“窗”:他不告诉你每一种语言里有什么,只告诉你怎样看,到了陌生的地方,自己去找。这是他最值得敬佩的地方。
所以,当我们后面说“他停在了门槛上”的时候,请不要把它读成一句责备。能把门画得那么清楚、让后来人一眼就看见门在哪里,本身就是一桩功劳。很多理论的缝隙藏得深,要掘地三尺才找得到;派克的缝隙是摆在明处的,他自己就在序言里承认,意义的部分在 1967 年的稿子里处理得不够清楚,搁了十年才敢定稿。一个肯承认自己弱处的人,值得被认真地接着往下讲。
收入摆完了,该说那几笔对不上的。我们先把全书的判词放在这里,让它做个标尺:
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这句话放在第一编,意思是:他把“看”的方式画得很细,粒子的静、波的流、场的网;他把“看的人”也画进了画面。但他没有画出两样东西:一是看的方式是怎样转换的(谁在换窗、凭什么换、换了之后被看的东西变没变);二是被看的东西本身,也就是语言的单位、位置、核、点,是怎样一次一次出现、一次一次被维持、又一次一次变形的。
为什么要先下判词,再往下说?因为判词是一把尺子。没有尺子,批评就容易变成挑剔:这里不够好,那里不够全。有了尺子,批评就有了方向:我们不要求派克把所有东西都说完,只问一件事,他画的是“发生之后”,还是“发生本身”。
你可以拿一张满汉全席的照片来想。照片上每一道菜摆在哪里、什么颜色、什么器皿,都清清楚楚,细致得让人流口水。可是那张照片里,你看不到谁在灶前忙了一天,哪一道菜先上灶,哪一道出了岔子又重来,哪一道的汤是昨夜就开始吊的。照片画的是桌上的样子,不是灶上的过程。派克的书,是一本相当精美的“桌上的样子”,而我们想知道的是灶上的事。
这句话没有要否定他。它要说的是:他停在了门槛上,他已经看见了门,没有推。
怎么知道这是门槛,不是院子?我们在前八章反复碰到的缝隙,每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现在,我们把它们收到一起。
这一章的题目里有一个问:三扇窗为什么没有次序?先要说清楚,派克为什么坚持它们没有次序。
他的想法是这样的:粒子、波、场,不是世界上三类东西,而是同一样东西的三种看法。你不能说“石头是粒子,河水是波,社会是场”,因为石头可以被风化,河水可以被取一瓢,社会可以被统计成一个人一个人的名单。任何东西,随着你现在要做的事,都可以被当作这三者之一。他举了一对立体照片的例子:两张平面的图合在一起,大脑会自己添上一个第三维,这个第三维并不在任何一张图里。三种视角的合并也是一样:它们合起来能看到的东西,比任何一种单看更多。
这个立场对不对?我们说,对。三个理由。
第一,它挡住了一个很大的诱惑:把某一种看法当成世界的本来面目。许多理论一旦成功,就容易宣布自己说的是“世界就是这样”。派克拒绝了。他说,我们对世界的看法是看法,每一种看法都有方向、有盲区。
第二,它符合我们的生活经验。你随时都在三种看法之间切换,而且感觉不到切换。我们在第 8 章里说到手机相册的“回忆”,就是这样。
第三,它是一种谦逊。你若问“粒子、波、场,哪个更基本”,一旦回答,就等于说有一个“最高”的窗。派克觉得没有。
如果要再加一个理由,那是他的出身带来的第四个:实用。一个要被派去陌生语言里做田野的人,不可能事先知道那里的“核”在哪里、“表”怎么排,他手里必须有几副可以换着用的眼镜。三扇窗平等,对这样的人,是最省力、最不容易出错的配备。有人说,理论哪能这么“好用”?可对一个站在陌生村口的田野工作者来说,“好用”恰恰就是第一美德。
拍过全家福的人都知道一件事:照片上总缺一个人,就是按快门的那个。你想让他也入镜,就得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按下定时,自己跑进去。可这时候,取景的人换成了一台机器,画面还是由它框出来的:要么你在画面里,要么你在取景框后面,总有一个“你”站在画面外面。
有人会说,那就退得更远些,退到街对面,一张照片把整栋楼、连同楼前的人都收进去。可是退出去的人,仍然是那个举着手机的人。派克的立场比这个希望更彻底:没有画面之外。观察者永远在景里,不能被消去。你能做的,不是走出去,而是多换几个机位,再听听别人是从哪一边拍的。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三扇窗,也为什么这三扇窗之间不能分高下。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是对的。
问题出在“没有次序”这四个字的含义上。它至少有两层,派克只做了其中一层。
第一层是看的时候:你站在哪扇窗前,由你此刻的目的定,没有谁规定你先从粒子看起。这一层,他的话站得住。
第二层是发生的时候:一次具体的看,一次具体的说话,一次具体的理解,是怎样发生的?是从哪里起手,经过什么,落到什么地方?这一层,他没有说。他只说“可以按需要切换”,但“需要”从哪里来,切换怎样推进,他没有交代。
我们用一个人人都参加过的场合来感受这一点。
公司里一个项目砸了。周五下午,所有人坐到会议室里开复盘会,投影仪上一页一页地过。
小王先开口,他做事认真,拿着一张清单:“这次出问题的环节一共有五个:需求变更、排期估算、测试漏项、上线前没有演练、客户那边的接口延期。”他一个一个地数,每一个后面跟一句原因。这是粒子的眼光:一块一块,清清楚楚。
小李接着说:“我觉得不能这么拆。你们看,事情是从三月份开始变味的。先是需求加了两轮,然后大家开始赶,然后测试被压缩,然后上线的前夜,大家都累得不想再演练。这是一个越来越紧的过程。”他在画一条曲线。这是波的眼光。
老张最后说:“你们说的都对。但我觉得要看格局。这个项目夹在三个部门中间,谁都不愿意担风险,每一次变更都有人拍板,可没有人对整件事负责。换一个项目,换一批人,可能还是这个结果。”他说的是一张网。这是场的眼光。
这样的会,你大概开过不止一次。散会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说得挺清楚,别人没听懂,回到工位上,该怎样还怎样。下一个项目,又是同样的三个人,同样的三种说法,同样的三个小时。
三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没有结论。
为什么?不是因为大家不够聪明,而是因为谁也没有说,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小王从“列清单”起手,所以他的答案是五项;小李从“看过程”起手,所以他的答案是一个趋势;老张从“看格局”起手,所以他的答案是一种体制。每个人的起手点不同,他们各自通向了不同的结论,却没有人意识到“起手点”本身在左右结论。
SDE 里有一个说法,专门回应这个问题。语言的发生,有三个维度:S、D、E。它们在同一个事件里同时互相发生,但每一次具体的发生,总得有一个起手的地方、一条走法。三个维度排列起来,共有六种先后:S-D-E、S-E-D、D-S-E、D-E-S、E-S-D、E-D-S。SDE 把这六种走法叫作六路径。小王走的是以 S 起手的路,小李是以 D 起手的路,老张是以 E 起手的路。路不同,终点不同,一个好的复盘,应当是让这三条路都走一遍,并且知道自己在哪一条上。
派克的“三扇窗”,可以看作三个起手点。他没有说起手之后怎么走,也没有说起手点怎么选。
读到这里,有人也许会顺手提一个方案:既然需要次序,那就规定一个,先粒子,再波,最后场,岂不省事?
不行,而且 SDE 恰恰反对这一点。SDE 的第二条命题说得很明白:“在 E 中,经 D,成 S”是最简的表达,不是固定的工序;说话从哪一维起手,由任务本身的性质决定,S、D、E 在同一个事件里同时互相发生。你给孩子讲睡前故事,是从 E 起手的,先有那个夜晚、那双眼睛;你填一张表格,多半从 S 起手;你吵架吵到一半,是从 D 里被推着走的。固定的次序,会把活的事压成流水线。我们要的是“有路径”,不是“有一条唯一的路径”。
你在厨房里就能体会“路径”两个字的分量。做一锅红烧肉,用的是同样的肉、糖、酱油、葱姜、水,可是先炒糖色再下肉,和先煎肉再放糖,端上桌的是两道不同的菜。食材没变,顺序变了,味道就变了。你不能说“食材齐了,菜就有了”。这个顺序,不是菜谱上随便写的,是锅里每一步都在改变下一步的条件:糖色炒到哪一步,肉才会上色;肉煎到哪一步,酱油才不会发苦。
语言里的发生也一样。同样是 S、D、E 三样东西齐了,从哪里起手、先碰哪一个、再碰哪一个,说出来的话、理解到的意思,是不同的。
这就是“没有次序”的真正含义:认识上,三扇窗平等;但一次具体的发生,必须有路径。派克保留了前一半,缺了后一半。
现在,把这八章里碰到的缝隙,按章收一遍。这些缝隙有的是派克自己没有说,有的是我们读到的。为了一目了然,列在一张表里:
| 出在哪里 | 缝隙是什么 |
|---|---|
| 第 1、2 章 | 理论会被“被遗漏的材料”逼着换,可观察者又事先不知道什么重要,换窗的触发条件在哪里?“有坏理论胜过无理论”把“躲不开”偷换成了“有益”;古堡寓言承认研究者实际混用多个理论,发表时却追求单一的一致 |
| 第 3 章 | 三视角的地位悬空:是描述人本来如何看,还是规定应当如何看?为什么是三个?三种图案叠在一起,预设了单位先于视角,又和“没有赤裸的事实”冲突;“互锁的整体”与一章一章线性地讲,之间有张力 |
| 第 4 章 | 对“物自身”保持沉默,又附带一个不为我们所见的观察者;“同一件事”靠听说双方的临时目的来认定,指称的同一性因而是目的相关的 |
| 第 5 章 | 意义压在“终究影响行为”上,容纳不了想象、沉思与虚构;“变化靠共享”,可共享的底子本身从哪里来 |
| 第 6 章 | 粒子是基础还是肤浅,判据不清;一帧 X 光图暗示粒子是波的截取;一旦认出开头,形式就接管,“识别”如何先于“形式”完成 |
| 第 7 章 | 核的判据循环,三种波是否同类;接缝既不在这个波也不在那个波,它自己是什么单位;波怎样诞生 |
| 第 8 章 | 谁选坐标轴;点与场互相定义,第一个点从哪里来;诗的读法无法检验;对比要在“已共享的场”内进行,这个场从哪里来 |
读完这张表,先说一个小超市老板娘常有的经验:账上对不上的那几笔,有时候不是几个错,而是同一个错的几种样子。比如上个月做过一次促销,买二送一,送的那一件没有登记进账,结果牙膏对不上,洗衣液对不上,连收银台里的现金也对不上。三笔账,一个源头。
列出来是十几条,读一遍,你会觉得它们长得很像。我们把它们压一压,其实只有三条。
第一条缝,换窗没有机制。第 1、2、3 章的缝,加上第 7 章里的“接缝”,加上第 8 章里“重叠与不确定”,都落在这里:窗是可以换的,但换窗的力量从哪里来,派克没有说。
第二条缝,单位和视角谁在先。第 3 章的“叠加预设单位先于视角”,第 4 章的“同一性靠目的来认定”,第 6 章的“粒子是不是波的一帧”,第 7 章的“核是对象的还是看的人的”,第 8 章的“谁选轴”,全是这一条:那个被看的东西,是在视角之前就在,还是被视角造出来的?
第三条缝,成形没有被说。第 5 章的“共享的底子从哪里来”,第 6 章的“识别如何先于形式”,第 7 章的“波怎样诞生”,第 8 章的“场从哪里来”,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稳定的东西,是怎样第一次稳定下来的,又怎样被一代一代地维持着。
这三条不是并排的三件事,它们互相咬着。换窗没有机制,是因为我们不知道“看的东西”在视角之前还是之后有没有自己的样子;而我们说不清它有没有自己的样子,是因为从来没有看见它第一次成形的过程。所以,三条缝其实是一条线上的三个点,往回追,追到最后一个,就是“成形”。
在第一编的结尾,我们不妨把前几章里不断碰到的那三个问题拿出来,对一对:谁在换窗?凭什么换窗?换了之后,被看的东西本身变没变?
对这三问,派克的答案是:观察者在换,凭的是他的目的和兴趣,被看的东西,没有说。而我们的答案要往前走一步:换窗的是一个在 E 里的观察者,凭的是 D 与 E 的矛盾累积,换了之后,被看的东西当然变了,因为观察本身就是 E 的一次回写。这个答案,我们到第五编才有力气展开;在这里,只是先摆出来,让它成为一个可以被后面各编追问的靶子。
三条缝回到我们开头那句判词,正好各落在“发生”的一个侧面:换窗,是发生之间;视角先后,是发生之因;成形,是发生本身。
写到这里,一个聪明的读者会皱起眉头:你批评派克把看法当成了选项,可是你们提的 S、D、E,不也是一套看法?你们又怎么证明它不是又一扇窗?
这个追问必须正面回答,因为它决定我们有没有资格往后写。
先认账:是的,SDE 也是一扇窗。派克在第一章就教过我们:任何理论都是有方向的窗,强处就是盲处。我们没有资格豁免。
但认账之后,有三件事可以说。
第一,它的主张不同。派克的三扇窗是观察者的选项,选哪个由目的定,所以任何一个选择都无所谓对错,只有有用无用。SDE 的主张是:语言本身的发生,就是在 E 中,经 D,成 S,这是对象的结构,不是我们愿意不愿意用的一种看法。一个对象的结构,是可能被错的。所以,SDE 必须交出它的可推翻条件。比如,如果有人能造出一种语言单位,它的意义不随任何场景变化,换到哪里都回写出同一个意思,并且无需任何比较与修正,新手就能学会,那么我们说的“D 不能省”就被打破了。这样的条件我们会在第 46 章集中列出来。一扇声称自己“怎么看都行”的窗,是没有这种条件的。
这第一点还可以多说一句。一个理论如果只肯做“选项”,它的好处是没有人能说它错,坏处是也没有人能用它预言什么。派克的三扇窗,用起来很顺手,却很少让人说出“如果这样,那就必然那样”。SDE 想多担一份责任:它愿意说“如果这样,那就必然那样”,哪怕冒着被推翻的风险。
第二,它把换窗放进了理论内部。派克的理论解释不了窗子怎样换,因为窗子是理论的外面。SDE 的说法是:D 与 E 的矛盾累积到某个程度,逼着 S 改变;S 改了,又重新摆布 D 与 E。这样一来,换窗不是一个由外面的“目的”来决定的动作,而是理论自己的一部分,可以被追问,也可以被检验。(这个说法叫作 123 原理,第五编细讲。)
第三,我们也知道自己的盲区在哪里。一个爱看发生的理论,容易把稳定的东西看成暂时的,把已经冷却的规则看成还在流动的。语言里有很多东西,已经冷却成了稳固的结构,比如已经没有人说的古语,被标准化了的书写规则,一个孩子不需要知道它怎么来就能用得很好的发音。对这些,粒子的眼光既省力又准确。SDE 若看不到这一点,就会变成另一个迷信。我们的态度是:粒子、波、场仍然是好工具,SDE 不取消它们,只在它们背后补上发生。
还有一个更尖锐的追问会跟着来:你们说一切都是“发生”,那不就是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没有解释吗?一个对什么现象都说得通的理论,往往什么也不禁止。
这个担心是对的。能不能避免,要看两件事:一是理论是否禁止了某些事情,二是它有没有给出具体的分析步骤,能被别人照着做、做不出来就算数。关于第一件,上面那个“意义完全不随场景变化”的单位,就是一个被禁止的例子。关于第二件,我们已经在这一编里用过两次:用四问——这个 Form 经什么 D 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意思;这个意思怎样改变后续的 D;这个 D 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过了一遍“我没说你不好”和那个红点。这四问不是修辞,是动作:谁都可以拿它去过别的句子,如果过出来的东西和我们说的不一样,那就是我们错了。
所以,这个追问的诚实回答是:是的,它也是一扇窗,而且是一扇愿意被人拿去验证、也愿意说出自己盲区的窗。
现在做一件事:把派克第一编的几个核心概念,用 SDE 的语言重读一遍。这不是替换,而是把两套话放在一起,看哪里重合,哪里错开。
| 派克的概念 | 用 SDE 的话怎么读 |
|---|---|
| 观察者在场 | 看也是一次发生:观察者是 E 的一部分,他的目的、身体、前理解,参与了被看之物的显露 |
| 理论是窗 | 理论是一种 S:它是观察者在某个 E 里、经过某些 D,暂时显露的结构态,所以有方向,也会过时 |
| 粒子 | 看 S:此刻显露出来的块与块 |
| 波 | 看 D:差异序列在流动,核是 S 暂时稳定处,缘是 D 正在推进处 |
| 场 | 看 E:特征纠缠的一张截面,轴是 D 在 E 里留下的沉淀 |
| 驻波 | 位置是 S,占位者的更替是 D,位置之所以稳,是 E 的纠缠持续再造它 |
| 点与场互相定义 | 三个方程互生:S、D、E 各由另外两者决定,每转一圈结算出新东西 |
| 共享与桥 | 作用要靠 E 里的纠缠通道,没有共享的特征,D 就没有地方落脚 |
读这张表,要小心一个误会:它不是说“粒子就是 S、波就是 D、场就是 E,一一等号”。三扇窗是观察者怎么看,S、D、E 是对象怎么发生。它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只是各自“偏重”。粒子偏重看 S,波偏重看 D,场偏重看 E,但同一扇窗里,另外两个维度仍然在场。
还有一处不能略过。派克在第一部分的导言里说,观察者的结构,在某种程度上必须被纳入一个适当的语言理论的数据;他还把自己的体系称作“理论的理论”,讲的是观察者如何普遍地影响数据,并成为数据的一部分。这句话我们在第一编里已经反复体会到了。SDE 对它的态度是:完全同意,并且想再问一句,被纳入数据的观察者,他的看法是怎样发生出来的?这一问在第五编里,我们称它为“把看也当成一次发生”。
批注者在书的前部一页的下半,画过一张图:从一个起点分出三条线,一条写着“粒子—对比—识别—静态—对象—特征”,一条写着“波—过程—变异—动态—实例化”,一条写着“场—分布—关系—情境”。这是读者自己的再创造,不是派克的话;但它预告了下一编要做的事:派克对“单位是怎样被知道”的三个条件,也就是对比、变异、分布,和这三扇窗,隐隐是对应的。批注已经画出了一道桥,我们下一编就走过去,看看这座桥承不承重。
走过去之前,先记住桥的两端各是什么。这一端是三扇窗:粒子管认出,波管变化,场管位置。那一端是三个条件:对比管“它跟别的不同在哪”,变异管“它变了还算不算它”,分布管“它出现在哪里才恰当”。两端在形式上整整齐齐地一一对应,让人觉得这套东西设计得很严密。可是整齐的对应有一个危险:它看上去像一座已经造好的桥,我们便容易忘记问,这座桥是谁造的、先造了哪一头。第二编的全部工作,就是一块一块地敲这座桥的桥板。
我们会发现,有的桥板很结实,比如“对比是识别的前提”;有的桥板只是铺在那里,下面是空的,比如“变异的范围从哪里来”。敲桥板不是为了拆桥,是为了在空的地方,补上我们自己的承重。
最后,把这个总账用在你自己的一件事上。
假设你家里有一件悬着的事:老家那栋房子,要不要卖。
爷爷奶奶住了一辈子,现在腿脚不方便,儿女们在不同的城市,一年回去两次。房子很旧,每年要修,没人看管。有人想卖了,给老人在城里买个电梯房;有人说不能卖,那是根。
这件事,你的亲人们很可能已经吵过。我们不替他们裁判,只请你做一个小练习,写三段话。
第一段,写清单:这栋房子有几间屋,现在值多少钱,每年要花多少钱修,老人每个月回去几次,谁有钥匙。尽量写事实,不写感受。
第二段,写过程:这栋房子是怎么从“全家人热闹的地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是哪一年,谁搬走了?谁最后一次在里面过年?老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我不想去城里”的?写时间,写变化。
第三段,写格局:这栋房子在这个家里,占的是一个什么位置?它连着哪些人?假如卖了,谁的位置会变?谁会觉得自己“没有家了”?谁其实暗暗松了一口气?写关系,写位置。
写完以后,再写第四段,也是最重要的一段,不写房子,写自己:
你写这三段的时候,是从哪一段起手的?哪一段写起来最顺,哪一段最费劲?你最不愿意写的是哪一段?
很多人会发现,最费劲的那一段,恰恰是他一直没有看的那扇窗。也会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早在落笔之前就决定了他会先写哪一段。这就是“起手点左右结论”。如果你愿意再走一步,可以把这个练习拿到饭桌上,和家里人一起做,各写各的,写完交换。你会看到一件有趣的事:爷爷写的多半是格局,那栋房子连着哪些人,哪个孩子在哪张床上睡过;叔叔写的多半是清单,多少钱,多少修缮;姑姑写的多半是过程,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你们三个人会发现,不是在争“卖还是不卖”,而是在争“应该从哪里看起”。能听懂别人的起手点,往往就是商量的起点。
而这个发现,才是派克的三扇窗加上 SDE 的路径意识,能够给你的最实在的东西:不是替你做决定,而是让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给你一个最后的小测验,不用动笔,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行。
假设你爸拿回一张体检单,上面一排一排的指标:血压、血糖、尿酸、肝功能,每一项后面一个数字,旁边一个箭头,向上的,向下的,没有箭头的。全家人围着看。
妈妈说:“你看,哪几项是高的,数一数,有三项。”(粒子) 哥哥说:“去年是这样吗?我记得去年血糖还没这么高,这是不是越来越高了?”(波) 你姑姑说:“这些指标是连在一起的。血压高,尿酸高,往往是一个问题的几种样子,要看整体,别分开看。”(场)
三种说法全是对的,也各有各的用处。可是大夫还会问一句:“他最近三个月,有什么变化?睡得怎么样?吃什么?压力大不大?”这句话在问什么?它在问:这些数字是怎样变成这个样子的。大夫想要的,不只是看这张表,而是找回那张表背后的路径。
你看,哪怕是一张体检单,粒子、波、场都不够用,最后总要追到“怎样发生的”那一问。这就是第一编留给第二编的最后一个提醒。
最后,把账结清,也把下一步交代出来。
第一编给我们留下了三张欠条:
一张是换窗:谁在换,凭什么换。
一张是先后:单位与视角,谁先谁后。
一张是成形:一个稳定的东西,第一次是怎么稳定下来的。
下面的路线图,先放在这里,让你知道还要走多远:
第二编(第 10 至 19 章)讲单位:派克如何用对比、变异、分布,回答“它为什么还是它”,我们要看这三个条件是鉴定书还是诞生记。第三编(第 20 至 28 章)讲层级:单位怎样搭成大楼,他的“四格”记号好在哪里,哪里是一份静态的清单。第四编(第 29 至 37 章)讲语境:形式与意义怎样“绑”在一起,为什么他说清楚了绑,却没有说怎么绑。第五编(第 38 至 46 章)才是我们自己的工作:用 Form-D-Meaning,把这几处缝隙一处一处地接上。
这三张欠条,派克自己在第二部分的开头,其实就已经开始接手了。他说,到了这里,观察者要退到背景里去,让被观察的东西走到台前。(Part II 导言)他要谈的是单位,是一个东西怎样被识别、怎样在变化里保持同一、怎样在系统里占住一个位置。这三个问题,正是前面那三扇窗各自偏爱的话题。
如果你已经开始好奇第二编里的单位是怎样被“鉴定”的,不妨先自问一个小问题:你认识的某个人,你是怎么把他认成“那个人”的?是因为他长得和别人不一样,还是因为你们之间有过什么?这两个答案,会把你带到两种完全不同的单位理论。
可是请你留意一个问题:他说“观察者退到幕后”。我们这一编反复看到,观察者是退不掉的。那么,一个让观察者退幕的单位理论,能走多远?一个单位被三个条件“鉴定”为合格,这三条鉴定,能不能同时回答“它是怎样诞生的”?
这就是下一编的任务。我们要看的,不是派克的三个条件对不对,它们大体是对的。我们要看的是,三个条件是鉴定书,还是诞生记。
带走的话
第一编收的是一笔厚账:观察者在场、单位须被对比与识别、语言是行为、一物可有三种看法;对不上的只有一处,三扇窗平等却没有路径,看的人在换窗,看的东西在成形,这两件事,派克画出了结果,没画出发生。
小账
问一:第一编里派克给了我们什么,最缺的是什么?——给了观察者在场、单位要被对比、语言即行为、一物三看;最缺的是“看的方式怎样换、被看的东西怎样成形”这条发生的路径。
问二:说 SDE 也是一扇窗,对不对,有什么不同?——对,它也是窗;不同在于它把换窗放进理论内部,并且交出可推翻的条件,同时承认自己容易把稳定当成暂时的盲区。
第二编读的是原书第二部分,讲"单位",共十章(第 10 至 19 章)。观察者退到幕后,被看的东西走到台前:我们是怎样认出"它还是它"的?
第 10 章讲对比与识别,第 11 章讲并排比较和最小对立,第 12 章讲矩阵里的"必须、可选、排除",第 13 章讲词义和行为里的对比,第 14 章讲变中同一,第 15 章讲声音和语法的变异,第 16 章讲不确定的切分,第 17、18 章讲分布,第 19 章收账。
这一编是第二条判决的主场:三个条件是鉴定书,不是诞生记。对比、变异、分布,能把一个已经稳定的单位认得清清楚楚,却说不出它第一次是怎样成为它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新换了工作,第一周,办公室里坐着二十来号人,没有一个你叫得准。主管领着你转了一圈,“这是小李,那是李姐,这位是财务的老李”,你笑着点头,心里一片白。到了第三天,你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慌了——不是因为你把每个人的名字背熟了,而是你开始知道:小李是那个总戴耳机、说话很快的;李姐是靠窗那位、桌上有三盆绿萝的;老李不坐这层楼,只在报销的时候出现。你认识他们了。可你认识他们的方式,奇怪得很:每一个人,你都是靠“他不是另外那两个”认出来的。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件事被派克(Kenneth L. Pike)郑重其事写成理论的样子。
先交代这本书走到了哪里。前面三扇窗——粒子、波、场——讲的是怎么看:同一件事,你可以把它看成一块一块的东西,可以看成一阵一阵的流动,也可以看成一张网上的一个点。那一整部分,焦点是观察者的姿势。
到了第二部分(本书的第二编),派克做了一个很干脆的转身(p.39–41)。他说,现在换一换:让观察者退到幕后,让被观察的东西走到台前。这个舞台比喻挺好懂。前一部分,灯打在看戏的人身上,问的是“你坐在哪个位置看”;这一部分,灯打回台上,问的是“台上那个东西,我们是怎么认得它的”。
他给这部分排了三个问题,各占一章(原书第6、7、8章)。第6章问:遇到一个单位——一件东西、一个人、一个行为——怎样把它认出来?第7章问:同一个单位可以以很多种样子出现,我们怎么在样子的变化里仍认出“还是它”?第8章问:一个单位要有意义,总得出现在合适的时间、地点、情境里,这个“合适”怎么说?
这个转身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一个人老是盯着自己怎么看,容易陷进“到底有没有客观世界”的争论里出不来;反过来,一个人老是盯着对象,又容易忘了对象是被谁、用什么方式看到的。派克的办法是分工:先把对象放在台上看个仔细,再回头审视看的姿势。这是一种实用主义的聪明,也留下了一个我们稍后要追问的尾巴——台上的东西,真的可以离开看它的人吗?
读者在页边写了一笔值得转述的话:他把这个转身读成一种分工——观察者在后台时,世界在前台;观察者走到前台时,问的就变成“怎样观察”。他还把世界想成是由粒子、波、场“作成”的。这条批注是读者自己的发挥,不是派克的话,但它抓住了一个要点:同一个世界,既可以问“它是什么样”,也可以问“我们是怎样看见它是这样的”,两种问法不能同时问。第二部分选择先问前一个。
还有一处批注,我们得先放在这里,后面要回来用。读者在页边画了三层:“有没有对立”、“变体”、“区别”,并把它们跟第6章到第8章的三个主题挂了钩。他的意思大概是:对比、变异、分布三个条件,各自隐隐对着粒子、波、场的一种看法。这个对应,派克本人没有明说;它是读者的联想,也是本书后面一个重要的线头。
我们现在先老老实实读原书第6章开头,看他怎么回答“怎样认出一个单位”。读之前先记住一件事:他回答的是一个听上去很小的问题,然而这个问题一旦问清楚,后面所有的东西都要靠它撑着。
派克在原书6.1节(p.42–43)开门见山:识别在相当程度上是“否定式”的。
这话听着有点怪。我们平常觉得,认识一个东西是正面的事:我看着它,它是什么,我就知道它是什么。派克说不对。一个人如果分不出马和牛,你很难说他“认识马”;一个人如果把两位姓氏相近、长相也有点像的人弄混了,你也不能说他认识其中任何一位。他用的是这类例子(还有一小段对话,是靠一个突出的特征把两个人分开,分开以后,即使这个特征不在眼前,也还可以凭它回头去辨认)。
这里面有一个很扎实的意思,是我们平常不大留意的:认识不是把一个东西装进脑子,而是在脑子里给它划一条边,边的外面是别的东西。你认识“小李”,意思是你的世界里有一个位置,叫“小李”,这个位置的四周站着“李姐”“老李”和其他所有人,把它围出来。如果周围的人全拿走,你剩下的只是一个无法被叫出名字的模糊影子。
我们先说他对在哪里。
第一,他把“认识”从一个玄虚的心理活动,拉成了一个可以操作的动作:把它和别的东西分开。这是整个第二部分的地基,也是任何一门想要做出严格描述的科学的地基。你想知道某个声音是不是一个单独的音位,你得知道它跟谁分得开;你想知道某个词到底算一个词还是两个词,你得知道它跟谁不同。从这里往下走的所有技术,都是“怎样把分开这件事做好”。
第二,他把“分开”和“认出”放在了同一个动作里。我们平常把“辨别”和“认识”当成两个阶段:先辨别,再认识。他的意思是,它们是一回事的两面:你能分,才算认得;你认得,是因为你分得出。这一点,对于语言学习者特别要紧——后面我们会谈到。
不过这里要补一个校正,免得把话说过头。“能分才算认得”,并不等于“能说得出”。
家里有个两岁多的孩子,管哥哥叫“得得”。你逗他,学着他的腔调说:“得得来啦!”他立刻不乐意了,使劲摇头,认真地纠正你:“不是得得,是得得!”
你听着好笑:他纠正你的那个“得得”,和你学他的那个“得得”,在你耳朵里一模一样。可在他耳朵里不一样。他分得出你说的是他自己的版本,而不是大人嘴里的“哥哥”;只是轮到他自己开口,那个音还没有长到嘴上。听辨的分开,和发音的分开,不是同一个动作,常常一个走在另一个前头。派克的“识别”,主要说的是前者。后者那段落差,值得记住:它说明“分开”不是一次完成的事,而是在不同的器官、不同的场合里,一次一次长出来的。这一点,我们到后面讲教学时还要回来。
第三,他允许“对比”和“相似”一起出现,并且给出了两者的分工。这一点要多说几句。
你家里有没有一岁半、两岁的孩子,或者亲戚家的?他们学说话有一个阶段,特别有意思:先学会了“狗狗”,然后看见什么毛茸茸、会动、四条腿的东西,全喊“狗狗”。猫是狗狗,羊是狗狗,隔壁奶奶牵的小马驹也是狗狗。大人笑,纠正:“那是猫猫。”孩子愣一下,想想,下次看见猫,嘴巴抿一抿,试探着说“猫……猫”。
这个过程里发生了什么?按派克的讲法,孩子最初并没有“狗”这个单位——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毛茸茸会动的东西”。是一次次“那不是狗,那是猫”的否定,把这个模糊的东西一点点切成了两块、三块。每切一刀,“狗”这个单位就更清楚一分。这正是“认识是否定式的”的活标本:孩子认识狗,不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一个狗的定义,而是因为有人反复告诉他“不是这个”。
注意这里的另一件事:孩子切的刀,只能下在相似的东西之间。没有人会对一岁的孩子说“那不是狗,那是电饭煲”——这句话没有任何教育意义,因为狗和电饭煲之间没有任何值得纠正的相似。纠正有意义,恰恰是因为猫和狗相似到足以被混淆。这正好引出派克的第二层意思。
他区分了两种功用,我们叫它们对比(contrast)和认同(identificational)。一个特征,在某种场合里,是把两个东西分开的对比特征;在另一种场合里,它只是帮你认出一个东西的线索,并不用来跟谁分开。他举的是英语里的两个例子:一对词,只靠一个音就分得开,所以那个音在这里是对比;另一个词,压根没有一个只差一个音的“邻居”可以对照,可是你照样认得它,那个音在这里只是认同。意思是:认得一个东西,不一定非要靠一个现成的对立面;对立面存在的时候,特征起对比作用,不存在的时候,同一个特征照样帮你认人。
用我们自己的例子来说。“鱼”和“雨”是一对:声母、韵母都一样,只差声调的高低曲折,就把水里游的和天上落的分成了两样东西。可是同样是音高上的变化,换一个用法就不算数了:你着急的时候嗓门整个拔高,或者哄孩子时把“鱼”字拖得又长又软,听的人只会觉得你急了、你在哄,不会觉得你换了一个字。同一点音高的差别,在字的里面,是被派去分开两个字的活;在语气上,只是你此刻的口气。
这个例子不是派克的,是我们借他的框架看自己的日子。它说明的就是6.1节想让你明白的:同样一点声音上的差别,在这一层是对比,在那一层只是语气或口音;是不是对比,不取决于声音本身,取决于这点差别在整个系统里有没有被“录用”去分开两样东西。派克后面的整个“音位学—emic”的故事,其实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派克在这一节里下了一道限制令,我们觉得是整节最有分量的一段(p.42)。
他说:你如果问“X不是什么”,得到的答案往往毫无用处。门不是星星,门不是石头,门不是你昨天吃的那碗面——这些都对,可没有一个有信息。只有当被比较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相似”时,对比才有意义;随便抓两样东西来比,只有在你打算谈“随机”本身的时候才有点趣味。
那“相似”是什么?他给的说法是:共享某个成分,并且处在同一个话语宇宙里。他用的是一对人的例子,说他们之所以能被拿来比较,是因为有共同的成分,又同属一个社区的范围。换句话说:要比,先得有一个共同的“底”。
这条规则,你在日常生活里天天碰到。有人问你:“苹果和华为哪个好?”你一听就知道他在说手机,因为这个问题是在一个“买手机”的底子上提的。如果你们刚好站在水果摊前面,同样一句话立刻就变了意思——“苹果和华为”不成其为一个问题,华为不是水果。反过来,如果你在手机店里,对着一款手机问店员“这个和那个水果有什么区别”,对方会觉得你在开玩笑。
再看另一种更日常的情形。你对着自己的弟弟说:“你和你哥有什么不一样?”他能答——一个爱看书,一个爱踢球;一个脾气急,一个慢。你对着他说“你和天上的月亮有什么不一样?”,他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共同的底子。你想让他答,得先替他搭一个底:比如“都是晚上才让人想起来的东西”,或者“都被写进过诗”。有了共同点,差别才冒得出来。
这件事,老话里早就有人讲过。春秋时的史伯有一句话:“和实生物,同则不继。”意思大致是:不同的东西调和在一起,才生得出新东西;完全一样的东西叠在一起,没有后续。这句话讲的不是语言学,但它和6.1节有一个暗合:差异必须出现在某种“和”的里面,没有一个“和”的容器,差异只是散沙;而一味的“同”,又没有差异可言。派克的“对比以相似为前提”,说的正是这个又分又合的结构。老子也说过“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高与下,长与短,是相互成就的一对。我们稍后会看到,老子的这句话,比派克多说了一个字:生。
再看“同一个话语宇宙”是怎么一回事。清晨的小公园,两位大妈在长椅边聊天。甲说:“他昨天又不肯吃饭,我给他拌了肉汤,他闻闻就走了。”乙说:“哎呀,我家那个也是,一到换季就挑食,非得哄着。”你路过,听了半句,心里本能地想:他们在说孙子?说老伴?直到你看见她们脚边各蹲着一只泰迪,才恍然——“他”是狗。
这半句话为什么起初让你糊涂?因为你没有进入她们的话语宇宙。在那个宇宙里,“他”可以是泰迪,“吃饭”“挑食”“哄着”跟养孩子用的是同一套词。而在那个宇宙里,要比较的东西也就清楚了:甲家的狗和乙家的狗可以比,“换季挑食”这件事可以比;没有人会拿“他”去跟公园里的银杏树比。话语宇宙划出一块地,对比只在这块地里做。出了这块地,同样一句话要么没有意思,要么换了意思。
这就把派克那句“处于同一个话语宇宙”落到了实处:它不是一个抽象的条件,它是你能不能听懂半句话的条件。同时它也露出了那个缝隙:这块地是谁圈的?是两位大妈十年来每天早晨的闲聊圈出来的,是一次一次“他又怎么了”累积出来的。没有那些闲聊,就没有“他”可以是狗的这块地。
派克这个想法,不是孤例。把“差异”放在语言的心脏位置,最有名的是索绪尔。他留下一句常被引用的意思:语言里没有一个一个孤立的、自带内容的项,有的只是项与项之间的差异。一个词的价值,来自它和其他词的区别——“红”之所以是“红”,是因为系统里还有“橙”“紫”“粉”围着它。这个思路和派克的“识别是否定式的”很接近,甚至可以说,派克在这一点上是索绪尔的同路人:都认为单位的身份是靠边界立起来的。
但是读到这里,一个直率的读者会提出反对。他会说:小孩学“鸟”,难道是靠“不是狗,不是猫,不是鱼”一刀一刀排除出来的吗?不是的。大人指着窗外的麻雀说“看,鸟”,孩子就记住了一个样子。以后再看到一只鸽子,他觉得“像那个”,就叫鸟。看见企鹅,他可能犹豫半天,因为企鹅不太像那个样子。后来的心理学家把这种现象叫作原型——某一类东西里,有一些成员比另一些更“典型”,我们认类,常常是拿新东西去比那个典型,而不是去数它排除了哪些邻居。这个看法在认知研究里是被广泛讨论、也相当有说服力的。
这个反对对不对?对一半。孩子确实先记样子,不是先记排除。但派克其实没有说“只有排除”。他在6.1里给了认同特征一席之地,就是为这种情形留的:一个东西可以凭它自己的样子被认出来,用不着一个对立面。更进一步,他前面讲过的场(本书第8章)——点是被一张网定义的——也在说,典型的样子本身,是网上一个结点的位置。所以,对派克的公道说法是:他把对比放在了识别的前台,把“样子”“典型”放在了后台,没有拿来对质,就让读者误以为对比是全部。
这里我们可以立一个小小的判断,免得和稀泥:孩子学鸟,靠的是先被一个典型带进来,再被一次次否定把边界磨清。顺序是先有“团”,后有“边”。如果只看到边,会以为认识是纯粹的排除;如果只看到团,会以为认识是纯粹的相似。派克和索绪尔偏重边,原型论偏重团,两边各握一半,都没有把“团怎样长出边”这一个过程写出来。这个“过程”,正是后面我们要用SDE补的东西。
读者在4.2节的页边留下过一句批注,大意是“我们没有360度的眼睛”(原文为英文)。这句话属于上一部分,但放在这里更有用。
识别既然是在“分开”,分开就要有一个从哪个方向分的问题。你认小李,是靠耳机和语速;你认李姐,是靠窗边的位置和绿萝。如果有人问你,小李的耳朵形状是什么样,你可能答不上来。你没有用那条线索,不等于它不存在,只是你分开他们的时候不需要它。每一次识别,都是一次有选择的看:用了某几条线索,放过了其他无数条。
这一点,派克在导言里已经暗示过了:他让观察者“退到幕后”,可是观察者并没有真的消失,他只是被放在了不动声色的位置上,替我们决定了哪些差别值得记,哪些可以忽略。这个悖论后面我们会专门拿出来说。
苏轼有句诗,大家都熟:“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同一座庐山,站的位置不同,认出来的东西就不同——横着看是一道连绵的岭,侧着看是一座直立的峰。诗人下一句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两句放进我们的话题里,恰好是两层意思。第一层,识别依赖站位:你手里的“不是什么”,取决于你站在哪里看。第二层更深:当你身在其中,你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所以不觉得有“位置”这回事,只觉得“山就是这样”。派克让观察者退到幕后,从方法上是为了让我们专心看山;可从诗的角度,我们该记得,那个看山的人一直站在山里。
前面提过的那条三层批注(有没有对立、变体、区别),其实是很实用的:同样一点声音上的不同,你先要问它有没有被用来分开两样东西(有或无),如果没有,它就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样子(变体),如果有,它就是一个真正的区别。这个区分,派克在原书第7章里用大篇幅展开(本书第14至16章)。记住,这是读者的批注,是他对派克的预先整理,派克在6.1里还没有说得这么齐。
到这里,我们先把话说清楚:这一节的主张,大体上是对的,而且是很有力的对。
对在哪里?一是方法上的。“认识靠分开”是一切分类学的出发点,语言学拿它来描述声音和语法,是站得住的。二是态度上的。派克不满足于“认识就是认出一个现成的东西”,他明白这里有一个主动的、有选择的动作。三是他把对比的适用范围说清楚了:对比有相似做前提,这一点保证了他的方法不会变成“随便拿两样东西比一比”的闲谈。
那么,缝隙在哪里?我们找出四处。
第一处:那个“共同的底”是从哪里来的?派克说,要比,得有共享的成分、共同的话语宇宙。好。可是请问,这个共享的成分是谁给的?小李和李姐可以比,是因为都是同事、都在这层楼、都被你“一起认识”。这个“一起”是怎样形成的?是你被主管领着转一圈,在一个具体的场合里,由别人替你搭起来的。同一个人,换一个场合——比如你在小区里碰见小李,他穿着拖鞋遛狗——你忽然不一定认得出了。共同的底不是现成的,是被一个具体的场合搭出来的,可派克把它当成对比的前提,却没有交代它的出处。
第二处:对比与“关系”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原书第5章里他说,一个单位由它与情境的关系决定;6.1里他说,一个单位由它与别的单位的区别决定。这两句话是不是同一句话的两种说法?他把它们并排放着,没有说清楚。我们的读法是:它们有联系,但不等同。“关系”是网,“区别”是网上的一个结点与旁边结点之间的那条线。网是已经织好的,线是后来用来辨认的。如果只讲线,不讲网怎么织出来的,就等于只讲了结果。
第三处:谁在比?导言里说观察者退到幕后。可6.1里每一个例子,其实都有一个活生生的观察者在场:是他觉得马和牛该分,他觉得两个姓氏该分。如果这个观察者真的退到了幕后,“该不该分”由谁来定?其实派克在6.1的末尾自己就承认,对比与相似的概念又回到了场和观察者的兴趣上。所以这个“退幕”,与其说是退出,不如说是转入后台继续指挥。这不是缺点,是诚实的地方,可是理论上应当明说。
第四处:识别是不是只有“否定”一条路?一个东西被认出,除了靠“不是别的”,还靠它自己带来的东西。你认识外婆,不光因为她不是别的老太太,还因为她一进门,整个屋子的气氛就跟着变了;那种气氛,没有对立面也成立。派克自己已经用认同特征承认了这一点,但他没有把认同的力量讲透,使得整节读起来,倾向于“一切识别都是对比的结果”。这是一个轻微的偏重。
也许有读者会说:你这四处缝隙,是不是在苛求?一本导论性质的书,哪能把每一个前提都追到根?这话有一半道理。派克写的是一本教人上手做分析的书,不是一部哲学基础论。他要的是读者拿起笔,能把一个陌生语言的声音理出头绪来,为此他必须假定“共同的底”已经有了。作为工作假定,这很合理。
但是我们这本书不是在做田野调查,我们在问:这套工具背后,语言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在这个问题上,工作假定就不能当结论用。工具好用,不等于工具的前提不需要被问。一把尺子量得准,不能说明刻度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追问的,恰恰是刻度。
还有一个更朴素的理由。读者在批注里写下“我们没有360度的眼睛”,其实已经指向了这里:每一次识别都有盲区,盲区里躺着的,就是这些没有被说出的前提。说出来,盲区就小一点。
现在换一个角度,用SDE语言发生学的眼睛,把上面这几处缝隙一起看一遍。
先回到孩子学“狗”。我们看到,孩子起先没有“狗”和“猫”这两个单位,只有一团混沌的东西。是大人一次次说“不是这个”,把这团东西切开了。派克的理论解释了切开之后的样子:有边界,有对立,有共同的底。可它没有解释切的过程:谁在切?用什么切?为什么这一刀落在这里?
SDE的语言本体命题是:语言在E中,经D,成S。放到这件事上:E是孩子身边那一整团纠缠——家里的狗、窗外的猫、大人的语气、哪个动物会被抱起来、哪个会被怕。D是一次次具体的差异动作——大人指着猫说“猫猫”,孩子试探性地叫,大人的表情变了,孩子收回去,再叫。S是最后显露出来的结果:两个可分可认的单位,“狗”和“猫”。
在这个图景里,派克写下的“对比”,只是最后那个S的一个性质。他看到了成品的边界,没看到边界是怎么被划出来的。而划边界的那个动作,就是D。
这个说法,能直接回答上面的第一处缝隙。“共同的底”从哪来?它就是E里已有的纠缠:猫和狗之所以相似,是因为在孩子的E里,它们本来就纠缠在一起,都是毛茸茸的、会动的、被大人叫作“动物”的东西。相似是E给的,差异是D切的,对比是S显露的。三个词,各管一段,不必混在一起。
这样,第二处缝隙也有了回答。“关系”是E,“区别”是D在E里切出来的线。所以老子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比派克多出来的那个“生”字,正是SDE要补的:高与下的对立,不是两个现成的东西碰在一起,是在同一片纠缠里一起长出来的。派克把对立当作已有的,老子把对立当作生出来的。
再用四问分析器来检查一次。孩子叫出“狗狗”,面对一只猫。第一问:这个Form(“狗狗”),经过怎样的D(大人的反应),进入怎样的E(家里的动物世界),回写出什么Meaning?回写是:“这个不属于狗的范围。”第二问:这个Meaning怎样改变之后的D?孩子下次叫之前会多看一眼,D变得更谨慎。第三问:这个新的D怎样稳定了新的Form?“猫”开始立得住。第四问:这个循环是向着真、善、美,还是塌掉?如果大人用笑着的语气纠正,循环是活的;如果大人每次都厉声呵斥,孩子可能干脆不再开口。后面这种情况,就是循环塌了——塌的是E,孩子的纠缠被抽空了。
这里还要把第三处缝隙接上。观察者没有退到幕后,是因为观察者就在D里。每一次的分开,都是某个人,在某个场合,带着某种利害,做出的一次差异动作。派克在导言里已经把观察者的结构算进了数据,SDE则说得更直接:观察者不是语言之外的一个视角,他是语言发生的一个内部通道。语言没有“无人的对比”。
再多说一层。前面提到读者的那个对应:对比,对着粒子。为什么?因为“分开”这个动作,天然是粒子式的——先有一块一块的东西,才谈得上哪两块不一样。放进SDE的图里,这一章整个落在S的内部:对比、粒子,求的是分得清、不混淆、不把张三当成李四。派克把S这一端做得极细,这是他的功劳。可也正因为他全部精力都在这一端,E和D就只能在他的页边隐隐出现。用塌维诊断的话说:他不是看错了,是看得太专一,所以那个在两端发生的东西,被留在了视野外面。
这个“没有D”是什么后果,可以用一个日常里的坏例子照一照。
你有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微信?你问朋友:“新工作怎么样?”回:“挺好的。”你问对方:“相亲的那个人怎么样?”回:“还行。”再问:“你妈身体怎么样?”回:“就那样。”三句话,三个词,你什么也没得到。为什么?因为这些词没有把任何东西分开。“挺好的”可以是真好,可以是不想说,可以是不好又不愿提。它在回答里没有对立面,没有备选的虚线,所以它传不出信息。
SDE有一个说法:意义有三种死法,其中一种叫差异消失——一个词在所有场合都能用,就等于在任何场合都没有分开谁。“挺好的”在成百上千次重复里被磨光了边,变成一个礼貌的外壳。想把它救活,要做的事恰好就是派克说的:把对比找回来。“比上个月忙,但比去年稳”“那个人话不多,不过吃饭抢着买单”——这样的话,每一句都有一个“不是什么”挂在后面,信息立刻回来了。这不是在夸派克,是在借他的工具看一眼我们自己的日常语言:一句话有多少意义,常常取决于它背后有多少没说出口的“不是”。
最后,第四处缝隙,识别是否只有否定一条路。SDE的看法是:否定只是D的一种,发生的另外一些路径,包括从E里直接显露出整体,不通过任何对立面。外婆一进门,屋子的气氛变了——这是E先动,S后显。把识别归结为对比,是在S这一端取了一个切面,当成了全部。
还有一个场景,做过家长的都认得。孩子写作业,把“自己”的“己”写成了“已经”的“已”,被老师划了红圈。你教他口诀:“己不出头,已出一半,巳出全头。”孩子念得顺口,下次还是错。
这个口诀其实是一张微型的对比表:三个字,形状几乎一样,差别全在那一笔的位置上。它教的是什么?教的是“认字”这件事的真相——你认得“己”,不是因为你背下了它的样子,而是因为你知道它跟另外两个字“在哪一笔上不同”。孩子老是错,往往是因为还没有真正把那一笔当成会改变一切的差别。在他眼里,它们还是一团相似的东西。
那怎么办?派克的方法给了一个答案:把三个字并排放在一起,让孩子自己去看。别讲,让他看。你会发现,一个孩子自己找出“哦,是这里不一样”的那个瞬间,比你背十遍口诀都有用。这个瞬间,就是边界第一次从他自己的手里长出来的时刻。下一章我们会专门讲这种“并排放在一起”的做法。
找一个下午,做个小实验。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随便挑一个你“认识”的人。别看头像。你只凭他最近三条动态的说话方式,试着回答:我为什么觉得这是他?你会发现,你凭的往往不是他说了什么内容,而是一些小的“不是别人”的东西——他从来不发表情包,他爱用省略号,他总是在深夜发一句不痛不痒的感想。这些都是对比特征。
然后做第二步:想一个你刚认识的人,试着回答,为什么你还认不准他?大概率是,因为你手里还没有足够的“不是别人”的东西,他对你来说还处于一团混沌里。再多相处几次,你会越来越准。这个“越来越准”的过程,就是E里的D在一点一点地给你切边。
练习的最后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把“三个不是”写下来。随便选一样东西——你的茶杯、你的邻居、你常去的那家早餐铺——写下它不是的三样相似的东西,再写它是什么。你会发现,写“不是”比写“是”要快得多,也要准得多。这就是派克说的“识别是否定式的”。
做完之后,再留一点保留。写出来的“三个不是”,今天对你有用,换一个人写,列出的“不是”可能完全不同。这提醒我们:对比这个工具,不是在物上找到的,是在你、物、场合三者之间搭出来的。这是第二部分一路读下去,要时刻记着的事。
最后说一句下一章的预告。这一章我们一直在说“分开”,可没有回答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怎样才能分得好?孩子靠大人纠正,家长靠口诀,办公室里的新人靠时间。语言学家没有那么多时间,他面对一门陌生的语言,成百上千个相似的声音,需要一套办法,把那条线又快又准地找出来。派克给的办法,叫“并排放在一起”,它看上去简单,里面却藏着整整一章的玄机,也藏着一个循环。我们下一章再拆。
动手之前再记一个动作:下次你说“我认识他”,试着补一句“因为他不是……”。补得出来,才算真认识。
带走的话
认识一个东西,是知道它不是什么;而“不是什么”这条线,从来不是自己出现的,是有人在某个场合里一刀一刀切出来的。
小账
问一:派克说“识别是否定式的”,他对在哪、漏在哪?——对在把“认识”变成了“分开”这个可操作的动作;漏在没有说那条分开的线是谁、在什么场合、用什么差异动作划出来的。
问二:对比为什么必须以相似为前提?——因为差异只能在共同的底子里冒出来;而这个共同的底,用SDE的话说是E给的,不是现成摆在那里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装修新房,站在建材市场的涂料货架前,手里捏着一张色卡。“象牙白”“月光白”“云朵白”“奶油白”,四个名字,四小块颜色,在店里的灯光下看,几乎一模一样。你把色卡带回家,贴在客厅的墙上,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这一回“月光白”带着一点冷青,“奶油白”泛着一点暖黄,四块颜色忽然各归各位。你心里嘀咕:怪了,店里看着一个样,家里怎么差这么多?
店员会告诉你一句行话:颜色要放在你真正要用的光线下比。这句行话,派克(Kenneth L. Pike)在原书第6章里认认真真讲了好几页,讲成了语言学里一套最有名的做法。
派克从一个家常的配色场面讲起(p.43–44,他用的是日用品配色这类例子):颜色近到一眼分不出,偏偏最难办,因为色差只有一点点,不并排看,说不出哪个对、哪个错。他想说的是:越是相似的东西,越需要把它们摆到一起比。
他接着把这个道理推进了一小步(p.44)。要让色差现形,光靠“摆在一起”还不够,还得在同一小范围的光线、同一块背景里比。换句话说,要给被比的东西造一个微型的、条件一致的小天地,在这个小天地里,一点点差别才会被看出来。这个小天地,就是第10章讲过的那个“话语宇宙”的缩小版:只不过这一回,它是分析者主动造出来的,不是现成给的。
在语言学里,这个道理变成了一个著名的做法:分辨两个声音,要把它们放进尽量相同的环境里去听。这就是最小对立对(minimal pair)的来由:找两个词,除了你想检验的那一个音不同,其余的音都一模一样。如果这一个音的差别就能让两个词变成两样东西,那么这个差别就是语言里真正的对立。
派克在这里附带讲了一门墨西哥语言里一个很难听出来的气音:有它没它,听起来差不了多少,听者要反复在同样的环境里对照才捉得住(他用的是这类例子)。我们不去细究那个语言的细节,只抓住要点:难听出来的差别,只有靠并排才露头。
回到刷墙。你手里的四块色卡,要想比得公平,需要做几件事:同一时间看,同一盏灯,同样大小的色块,同样的底色。你在做什么?你在把所有跟“颜色”无关的因素按住不动,只让颜色一件事变化。按住的东西越多,剩下的差别越干净。
这就是最小对立对的灵魂。它是科学实验的老办法:控制变量。语言学家要知道“p”和“b”是不是两个不同的音位,不能拿“爸爸”和“桌子”去比——两个词在太多地方不一样,你不知道让它们分开的是哪一点。他拿“爸”和“怕”(只差一个声母)去比,或者拿“八”和“怕”,那个声母就被孤零零地挑出来示众了。
我们来替这个办法说句公道话:它非常聪明。人的耳朵本来容易被无关的东西分神——说话的人嗓子粗细、语速快慢、词的意思熟不熟——最小对立对一口气把这些全部压住,让你只对着一个差别听——换句话说,它把对立的“分得开”里属于日子的那一部分,暂时请出了房间,只留下属于耳朵的那一部分。它给了语言学一个罕见的东西:一个别人可以重复的检验。你说这个音是对立的,我拿同一对词,请本地人听,听得出,就是对立;听不出,就不是。这一点很了不起。很多学科里,两个人争论半天,没有一个办法能让事情落地;语言学在这里有。
但是,这套办法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派克的叙述里也隐隐露出来了。
在讲完“并排”之后,派克提了一个让人特别喜欢的观点(p.44)。他说,学习者听辨一组对立的快慢,与这组对立对他自己有什么后果有关。如果两个相似的词,其中一个是粗话、一个是正常的词,听不出来会闹笑话、会挨骂,那么学的人会格外快地把它们分开。他把这叫作观察者成分:看和听,都是带着利害的。
这一点,你只要想想外卖就明白了。你有一位湖南的朋友,吃辣是日常。你在备注里写“微辣”,和写“中辣”,在你心里是天差地别:微辣是下饭,中辣是出汗,特辣是第二天肚子的事。你对这几级的分辨之细,旁人惊讶。一位平时不吃辣的朋友,对这几级几乎一视同仁,都是“辣”,都是“不要”。
请问,湖南朋友的舌头比别人灵吗?不一定。区别在于:对他来说,分错一级是要付代价的——点成特辣,一顿饭毁了;点成微辣,白花钱。对不吃辣的人,反正都不碰,分错也无所谓。所以他的分辨力是被利害“点出来”的。语言里的对立,也是这样:一个差别能不能被听出来,不只是耳朵的问题,更是这个差别对你有没有用的问题。
这条观点的分量,比它看上去的重。因为它等于说:对立不是声音自己带着的,是听的人、用的人,按照自己的需要,把它拎出来的。一个孩子在家里,把“糖”和“汤”说成一个音,大人照样听得懂,上了学,听写写错一个字要被扣分,他才开始分。一个外国朋友刚学汉语,“买”和“卖”听起来像一个词,直到有一次他在市场里,想买东西,却被人当作要卖,才一下子分清了。
有人会担心:既然对立靠利害点出来,那它岂不是成了私人的事,你有你的利害,我有我的,大家各分各的?不会。利害有个人的一层,也有共同体的一层。湖南朋友分辣度,是个人口味,可是“微辣”“中辣”“特辣”这几个词,是全国的外卖平台、全国的食客共同磨出来的,一个陌生人也能读懂。语言里的对立,靠的是后一层:一个共同体共同的利害,把同一些差别一次一次抬到大家的耳朵前面,直到它成了人人默认的分界。反过来,没有被共同体用得上的差别,即使物理上存在,也会慢慢沉下去,沉成口音。
说到口音,贺知章那首人人会背的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写的就是这个。“乡音”是一些没有在普通对立里占位置的小差别,对外人无关紧要,可是它们像暗号一样,一出口,就把你归到某个地方、某群人里。派克在原书第7章会专门讲这种“变体也是社会信号”的事(本书第14至16章);这里先记一笔:同一点声音上的差别,在系统里不当对立用,却可以在社会里当标记用。利害的层面不止一层。
读者在页边提到过一个很贴的联想:观察者不是旁观,他有利害,他的利害参与了他怎么看。这一点,我们后面要接到SDE那边去,现在先把它放着。
在谈到“利害”的前后,派克顺手交代了他对语言的一个总看法,也交代了一个后来流传很广的名词(p.44–45)。
总看法是:语言不是互不相干的声音、子句、规则和意义的堆积,而是一个与行为、语境、话语宇宙和观察者视角相互整合的整体系统。这句话我们很赞成,它在当时的语言学空气里,是有点逆着走的——那时候,不少人愿意把语言切成一块一块,单独研究。派克坚持,切是可以的,但切之后要想着怎样放回去。
他接着说,语言里的基本单位,是形式—意义复合体(form-meaning composite)。这个复合体里,对立可以靠形式,可以靠意义,也可以两样都靠。比如前面说的两个词,可以是声音不一样所以分开,也可以是意思不一样所以分开。原书第12章还要把这一点大大展开,那是本书第四编的事。
名词的来历是这样的:他由“音位”(phoneme)这个词推广出去,造了一个可以通用于各个层级、甚至语言之外的系统的词:emic。他说,这个词是他1954年前后推广开来的,后来可以指任何层级的、任何非语言系统的单位。有了这个词,“音位”“词位”“句位”可以并成一个大类,都叫emic单位,凡是“对本地人有意义的单位”,都在其中。它的伙伴是etic,指分析者从外面用仪器、用统一尺度量出来的东西。这对词,本书后面会反复遇到,这里只记一点:emic的核心是对立——一个东西是不是emic单位,要看它能不能在系统里和别的东西分开。
这一段听上去像是顺带交代,其实埋着一个很深的东西:派克想要的,不止是一个语音描写的技术,而是一个统一的行为理论——声音、词、手势、礼仪,都用同一套“对立—识别”的逻辑处理。这个野心,我们到第13章再看。
接下来是6.3节,也是这部分里最有画面感的一段(p.45)。
派克把说话想象成沿着一排又一排的门走过去。每走到一个位置,面前有几扇门可以选;你实际推开的那一扇,画成实线;没推开的几扇,画成虚线。他拿声调来举例,画了一张图:每个音节的位置上,有几种可选的声调,实际走过的路径是一条线,没走的路径是几条虚线。这是6.3的核心画面。
这个“框架技术”(frame technique)是这样用的:选一个固定的句子框架,留一个空位,把想检验的词一个一个放进空位里,看它们能不能互相替换。能放进同一个空位的一组词,叫替换集(substitution set)。同一个空位上的这些词,每一个都是“可选的”;它们彼此之间“相关地不同”——不是随便乱不同,是在同一个位置上互相竞争的不同。数一数这个位置上有多少条彼此不同的路径,就知道这个位置的系统潜在容量有多大。
这张图你天天在用,只是没留意。你在手机上打下“我明天要”四个字,输入法立刻在屏幕下方弹出几个候选:“上班”“出差”“去医院”“加班”“早起”。这就是一个框架,加上一排替换集。你实际选了“出差”,就是那条实线;“上班”“去医院”没被选,是虚线。
好玩的地方来了。这几条虚线,其实一直在帮“出差”定义它自己。如果这个框架后面只有“出差”一个候选,你不会觉得它有什么特别;正因为旁边还有“上班”“加班”在候选栏里等着,你才感到“出差”是一个被选中的东西,带着“不是上班,不是加班,不是在家”的轮廓。一个单位的身份,不只是它是什么,还有它本来可以是什么却没有是。
派克这个画面,我们觉得是他全书里最能说明白“对比”是什么的一个。它把一个常见的误解纠正了:对立不是“这个”和“那个”两个对象之间的静态关系,对立是一次选择的两面——选了的,和没选的。
说到“框架”和“替换集”,中国读者其实有一套祖传的功夫,只是我们叫它别的名字:对对子。
旧时的蒙学读物《声律启蒙》,开篇就是这样的句子:“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孩子背的不是意思,是位置:这个位置上放“云”,那个位置上对“雨”;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老师出上联,学生对下联,对得好不好,标准有几条:词类要对上,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平仄要对上,平声对仄声;意思要有相应的关系,不能一个说天一个说锅。你看,这就是一个框架加一个替换集:上联划出一排空位,下联每个空位上,只有一组彼此“可替换”的词合格。
对得最好的下联,往往是那种你一读就觉得“只能是这个”的。为什么?因为那个位置上的实线——被选中的词——背后,有一大片你一眼扫过去的虚线:几个差不多的词,不合平仄;几个合平仄的,意思又隔了一层。好的对子,是在所有这些虚线的包围里,挑出的最恰当的一条。你读得出“好”,是因为你在不知不觉中,把虚线也读了一遍。
这件事和派克的画面几乎重合,可是它比派克多出一样东西:审美。对对子里,选哪一个词,不只是“可以不可以”,还有“妙不妙”。这是派克的框架技术没有处理的地方:他数的是路径的数目,我们的老师傅判的是路径的高低。后面的第五编,当我们谈到语言怎样走向“美”,会回到这一点:一个单位的身份,不光由它和哪些东西不同来定,也由它在不同的东西之间好在哪里来定。
接下来,派克碰到一个很实际的麻烦(p.45–47):同一个声调,不同的人说、不同的时候说,是不是同一个?
他的回答,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想象一个悬挂着重物的弹簧。人情绪激动时,弹簧被拉长,各个音之间的音高间距变大;人安静、含糊时,弹簧收拢,间距变小;还有一些围绕常态的轻微上下抖动,是自由的。关键的是:不管弹簧拉多长,各个音之间的高低排序和相对距离还在。高的仍然比低的高。只要这种相对的“一贯的不同”保持住,对立就保持住了。
还有一层小小的追问:路径的数目,由谁来数?派克说,数一数一个位置上彼此对立的声调路径,就知道这个位置的系统容量。这是个清楚的主张,可是你得先确定“什么算一条路径”。普通话我们数四个声调(外加轻声);粤语常被说成有九个声调,数法不同,有人把入声另算,有人把它并进舒声里。两位语言学家,面对同一批人的话,数出不同的数目,不是因为谁耳朵坏,而是因为“算作一条路径”的标准,隐含在各自的分析框架里。这说明:虚线不是现成摆在那里等你去数的,数虚线的人,也在决定哪些算虚线。
这个比喻,在KTV里一听就懂。一首歌,你觉得原调太低,按一下升key,整首歌的每个音全部抬高了。旋律听起来仍是同一首歌,不会有人说“这不是《后来》,这是别的歌”。为什么?因为音与音之间的相对关系没变——高的还是高,低的还是低,上行的地方依然上行。绝对的音高变了,对立的关系没变。
所以,对比是一种关系,不是一个绝对的数值。这话说起来平淡,却是整个音位学的基石。你不能说“第一声就是每秒两百赫兹”,你得说“第一声比第三声高、比第二声平”。派克把这个意思用“一贯地不同”(consistently different)说了出来,又加了另一个词:自由变异(free variation)。同一个对立的两端,说话人情绪起伏带来的那些抖动,不改变对立,就算是自由变异;而改变对立的,才算“emic意义上的不同”。
这里有一层值得补的内容,来自一位汉语学者。赵元任先生讲过一个很形象的说法:汉语里字的声调,和整句话的语调,是叠在一起的,像是大浪上面骑着小波纹——字调是小波纹,语调是大浪,两者合成实际听到的音高。你说“你来吗”,句尾上扬,整个句子的调域被抬了起来,可是“来”仍然是“来”,没有变成别的字。这和弹簧的比喻是同一个意思,只是更精确:拉伸有两层,一层是情绪和语气的大浪,一层是字本身的小波纹,听的人能把它们分开。这个“分开”的本事,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发生问题——我们的耳朵是怎样学会,在一团起伏中,同时听出“这是疑问”和“这是‘来’”?
另外,他也诚实地说了麻烦。声调的高低,会被前后的辅音、元音影响;一个词放进框架里,会引起形态音位的变化;这些都会干扰判断。他给的对策很朴素:选一个框架,让其中某个声调的位置永远不低于词表里的任何词。也就是在框架里放一个“定音的标尺”,让别的调子相对于它来读。
他还用墨西哥一种语言(他举的是这类声调语言)的一张四级声调例词表,说明另一件事:如果声调的差别,在一组词里和前面的辅音随机地搭配,没有哪个辅音老是跟哪个声调出现,那就说明声调是独立于辅音的——是独立地、一贯地不同,也就是emic意义上的对立。
到这里,我们该做一次判断。
这一章的内容,我们要说,大体上是扎实的、而且是漂亮的。三个理由。
第一,它把“对立”从一个模糊的直觉,变成了一个可操作、可重复的程序:并排、控制、替换、数路径。后来的音位学、乃至整个结构主义的描写方法,都是从这里获益的。
第二,弹簧的比喻很高明。它把“对立是关系”说清楚了。很多初学者以为语言单位是一个固定的“样子”,派克告诉你,它是一个相对位置的网。这个想法比“每个音有一个标准形状”深得多,也接近真实的言语。
第三,他没有假装这些事情简单。“相同的环境”从哪里来、干扰怎么排除,他都承认是麻烦,给了对策。
好了,现在说缝隙。我们找出四处。
第一处:循环。最小对立对要求“环境尽量相同”。可什么才算“相同”?要判断两个环境相同,你得先知道哪些差别是重要的,哪些可以忽略;而“哪些差别重要”,恰恰是你想通过最小对立对去弄清楚的答案。你需要答案来选问题。派克自己没有把这个回路明说,但它就藏在这种做法的结构里:分析者必须先对单位有一个预判,才能造出像样的“相同环境”。
第二处:参照预设了稳定。框架里要放一个“永远不低于任何词的定音调”,作为参照。这个办法很实用,但它事先假定了有一个稳稳的背景,别的东西才能相对它来变。可是在真实的言语里,背景本身也在动:说话人累了,整个调域在下沉;兴奋了,整个调域在抬高。那个“定音调”自己也在被弹簧拉伸。
第三处:独立性的检验没有判据。说声调“独立于辅音”,依据是辅音在词表里“随机分布”。可怎样才算随机?抽样多大?出现几个例外就推翻?这里靠的是分析者的经验和判断,没有一条明确的、可以被证伪的标准。这不是说他错,是说这个“独立”的结论,其可靠性被放在了一个比较软的地方。
第四处:利害进了方法,却没有进理论。他承认学习者听辨的快慢与利害有关,也命名为观察者成分,这是很难得的诚实。但这个观察者成分,在后面的程序里并没有位置:最小对立对的步骤里,没有一栏写“这个对立对谁有用”。它被当作一个“心理学的提醒”,而不是语言单位本身的构成要素。
还要替这个领域说一句公道话:后来的语言学家并没有停在最小对立对上。他们发展出了更多的办法来对付“找不到纯粹的最小对立对”的情形。比如,两个声音永远不会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上,一个只在词头,一个只在词尾,那它们就没有机会形成对立,可以并作一个音位的两个变体——这叫互补分布。有趣的是,这个办法的核心,恰恰是派克原书第8章要讲的“分布”(本书第17、18章)。也就是说,最小对立对遇到的难处,是在分布这一条里得到补救的。这说明派克的三个条件不是并排的三件工具,而是互相接应的一个整体。这一点,我们到本编总账再说。
也许有人会替派克辩解:这四处不都是方法的局限吗,哪个方法没有?没错。可是我们要看的,不是方法有没有局限,而是这些局限指向哪里。四处缝隙有一个共同的方向:它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相同的环境”“稳定的背景”“随机的分布”“有用的利害”,是谁、怎样、在什么过程中弄出来的?派克给了我们这些东西成型之后怎么用,没有给它们怎么成型。
对SDE自己,也该问一句同样直率的话:说“循环是螺旋”,会不会是一个什么都能解释、因此什么也没说的漂亮说法?为了不让它成为空话,我们给它一个可以被推翻的条件:如果有人能展示,一位分析者(或一个孩子)不借助任何猜测、不经过任何“试了不对再改”的往复,就一步造出了准确的对立边界,那么“认识是猜—试—改的螺旋”就被推翻了。反过来,如果你观察到,每一个稳定下来的对立背后,都有一串可以数出来的失败的尝试和被修正的猜测,那么这个说法就得到了支持。这样的观察不难做:看看孩子学说话的录音,看看语言学家的田野笔记。笔记里那些被划掉的第一稿,恰恰是螺旋的化石。
先看第一处缝隙,那个循环。
SDE读到这里,会觉得这个“循环”不是一个需要消除的毛病,而是认识发生的本来样子。想象一个语言学家(或者一个学说话的孩子)面对一堆陌生的声音。他一开始没有任何单位,只有一团混沌。他凭直觉先猜:这两个声音可能是对立的。然后他造一个最小对立对去试,请本地人听。本地人说“分不出”,他就知道猜错了,换一对。本地人说“分得出”,他把这个猜测暂时立住,用它去造下一组环境,又发现新的对立,或者发现原来的猜测需要修正。猜、试、改,再猜、再试、再改。
这正是SDE在教学发生学里讲的路径:问题、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我们把这条路径叫作D2,是差异的“第二层”,它不是一次完成的跳跃,是一轮一轮的螺旋。所以派克看到的“循环”,用SDE的话说,是螺旋:每转一圈,单位更清楚一点,环境更准一点。它不是逻辑上的恶性循环,而是发生学上的良性迭代。
但这里有一个必须说清的条件:螺旋要有出口。转了一圈又一圈,如果没有来自外部的纠正——比如本地人的一句“不对”——它就可能原地打转,甚至越转越偏。这个“外部纠正”,就是E:是本地人构成的那片纠缠,是说话的社区,是语言的使用场。派克的程序里,本地人是被“征询”的对象;SDE的看法是,本地人是发生的现场,没有他们,螺旋没有出口。
再看第四处缝隙,利害。
利害,是SDE里最重要的一个词的日常样子。在SDE的框架里,一个发生链要点火,需要一个真实的问题,驱动整台引擎。这个驱动力,就是D1——差异的第一层,是“我想要、我需要、我怕”。教学发生学里有一句重话:学生没有真实的问题,D1就消失,引擎从不点火。那个外卖备注里的辣度之分,就是一个现成的D1:不分,要吃亏;所以分。利害不是方法之外的一个“心理因素”,它是分辨这件事的发动机。派克把它放在页边,我们把它请到正文的正中间。
最后看虚线。
派克画的虚线,是一个无意中很深的发现:单位的身份,一半在它被选中的那一边,一半在它没被选中的那一边。SDE的说法是:D不是只有发生了的差异,也包括没发生、本可发生的差异;一条已走完的路径,背后站着无数条没走的路径,它们共同定义了这条路径的意义。输入法里的“出差”,旁边有“上班”“加班”在等着,才是“出差”。拿掉虚线,实线失去了它的轮廓。
我们用四问分析器,把这一章的一个场景再读一遍。以“微辣”和“中辣”为例。第一问:Form是“微辣”这个备注,D是你点单时的犹豫、你上次吃坏肚子的记忆、店家的口碑,E是一个爱吃辣的人和一份外卖之间的整片期待,回写出的Meaning是“可以下饭,不要出汗”。第二问:这个意义反过来改变之后的D——你以后点同一家店,会先看有没有“微辣”的选项。第三问:反复几次,“微辣”在你这里成为一个稳定的单位,S就长出来了。第四问:这个循环向着善还是塌?如果店家总把“微辣”做成特辣,你的信任被磨掉了,备注就失效了,这个循环塌了,它塌的是E。
再换一个角度,看最小对立对本身,用的是Form-D-Meaning的眼睛。
最小对立对做的事,是把一个Form上的差别,放进两个几乎一样的环境,看它能不能回写出不同的Meaning。从SDE的眼光看,这是一个极其干净的D实验:D被压缩到只剩一条,E被事先抽空——说话人的情绪、前文、场合,统统不让进场。这样做的好处是,结论干净;坏处是,它只能回答“这个Form差,能不能分开Meaning”,回答不了“这个差别在真实的日子里,为什么、在什么时候、被谁分开”。换句话说,最小对立对检验的是能力,不是发生。这不是批评它。一个实验,本来就该只回答一个问题。但如果有人把“实验里能分”当作“生活里就是这样分的”,那就是从干净的实验室,一步迈进了纠缠的日子,漏掉了中间所有的路。
顺带把emic这个词也放进SDE的天平。派克说,emic单位是“对本地人有意义的单位”。这句话里其实已经站着三样东西:单位(S)、本地人(E)、“有意义”这个判断的过程(D)。他的定义把三样合成一个词,用起来方便,但也让人以为“有意义”是单位身上天生带着的标签。把它拆开:一个声音单位之所以是emic的,是因为在某个共同体的生活里,某条差别一次又一次地被用来分开两样要紧的东西,以致它沉淀成了默认的分界。本地人“觉得有意义”,是这个长期过程的结果,不是它的原因。所以,emic不是被发现的一个现成的东西,更像是一个共同体用了很久、已经冷却下来的习惯。这一点,我们到第五编谈emic的发生时会再说。眼下记住,派克那个看似朴素的“本地人觉得”,背后压着一个很长的故事。
用塌维诊断看派克这一章:他的S(最小对立、替换集、一贯不同)极其精致;他的E(本地人、话语宇宙、利害)零星在页边;他的D(猜测—检验—修正的螺旋、实线与虚线背后的选择过程)被拆散,放在不同的段落里,当作技术细节。他对这个过程是看见的,却没有把它提升为理论的主角。这就是塌D的样子。
小结这一节的想法:派克的并排、框架、路径,是一套好用的“看清楚”的办法;SDE要补的,是在这套办法的前后各接一段,前面接“为什么要看”(利害、D1),后面接“看清楚之后怎样稳下来”(沉淀、S)。这样一来,工具就不再悬在半空,而是被放回了一次完整的发生里。
第一个练习,从你家的墙开始。找两卷外观几乎一样的东西:两瓶酱油(生抽和老抽,或者两个牌子的),两支笔,两件白衬衫。先别讲,先在不同的地方分别看: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客厅。你会觉得它们“差不多”。然后,把它们并排放到同一盏灯下、同一块桌面上,只留一件事让它们去显差别。这时你会发现,差别突然站出来了。
做完这一步,问自己第二个问题: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先猜到它们可能不一样;如果我一开始就认定它们一样,我根本不会去并排。这就是那个“循环”,一个猜在先、验在后的螺旋,它不丢脸,它是认识怎样发生的。
再看一个很多父母都经历过的场景:给孩子起名。你翻了一晚上字典,选定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兴冲冲拿去给长辈看。长辈一读,眉头皱了:“叫什么什么‘腾’?跟‘疼’同音,叫起来像在喊‘疼’。”另一个亲戚说:“这个姓配这个字,连读起来像一句骂人的话。”你立刻把它划掉。
你看,这就是利害在起作用:在起名这件事上,每一对同音字、每一个谐音的联想,都成了必须分开的对立。平时说话,谁会在意“腾”和“疼”同音?但在名字上,叫错一个调、被同学取外号,是孩子要吃一辈子的亏。于是整个家族的耳朵,都在这一件事上被调得极灵敏。名字,是一个把利害压到最强的小框架:位置只有三两个字,每个位置上的候选,都要逐一过一遍“有没有坏的联想”。这个过程,和派克说的“替换集里各项彼此对立”一模一样,只是动力来自爱,而不是来自方法。
做这个练习时,你可以顺手体会一下:同一组声音,在不同的场合里,被“点亮”的差别不一样。平时它们是沉着的,起名时它们全亮了。点亮它们的,是你对那个孩子的在意。
第二个练习,用输入法。随便打一句话的开头,比如“这周末我想”,留意输入法弹出的候选,数一数有几条。选一个,再看看没选的那几个。试着回答:假如那几个候选里有一个是我本来想要的,我现在是否“丢”了什么?你会感到,每一次说话,都是从一排门里推开一扇,而身后带着一串没有推开的门。
这个练习的好处是,你开始把说话看成一个选择的过程,而不是一个“表达现成想法”的过程。想法不是先在那里等着被表达,它是在推门的过程中成形的。这个感觉,是SDE整套东西的入口。
小心一点,也别走得太远。派克的框架技术,是一个描写工具,它告诉你说话中有选择;它没有告诉你,这些门是谁装的,为什么这几扇门在这里。那是下面几编要回答的事。
带着这一章的疑问往下读,你会发现,派克自己也没有闲着。他很快就在接下来的两章里,把最小对立对和框架技术拿到了更难的战场:矩阵、词义、行为。那里的难处,比声音多得多,因为声音的差别可以量,意思的差别,要靠人去懂。
记住这一章,也只需记一个动作:下次你要比两样东西,先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比它们。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比比较的结果更要紧。
带走的话
把两样相似的东西并排放在同一盏灯下,差别才露面;但“哪盏灯、并排哪两样”,早已是一次带着利害的选择,不是旁观者的中立动作。
小账
问一:最小对立对为什么好用,又为什么带着循环?——好用在于按住一切无关的、只留一个差别;循环在于“什么算相同环境”需要先知道哪些差别重要,而这正是要检验的。
问二:SDE怎样重新看这个循环?——把它看成猜、试、改的螺旋(D2),出口在本地人构成的E;而利害是点火的D1,不是方法之外的心理因素。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月底了,抱着一叠票据去财务那里报销。财务小姐姐头也不抬,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表:“出租车,要行程单加发票;住宿,要发票加入住水单;餐费,发票就行,不用别的;机票,要登机牌,但行程单可以不要。”你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画:这到底是几样东西,各要几样证明,哪几样是绝对少不得,哪几样有也行没也行?越听越乱,你干脆掏出手机,把那张贴在墙上的“报销材料一览表”拍了下来。拍下来以后你才发现,那张表一眼就把所有信息都装下了:行是费用的种类,列是各种材料,格子里写着“必须”“可选”“不需要”。
你不知道的是,你刚刚拍下的,正是派克(Kenneth L. Pike)在原书第6章第4节里,教语言学家用来看“对立”的第三种工具。
我们先退一步,回想前面见过的表。原书第5章里(本书第8章),派克把一批声音摆成了一张格子:横着是发音部位,竖着是发音方式,每个音是两个特征交叉的点。那张表的意思,是把“点”和“场”互相解释:一个音是网上的一个结点,网是由各个音之间共享的特征织出来的。
到了6.4节(p.47–49),他把这个想法推进一步,而且换了一个目的。上一次画表,是为了显示“场”;这一次画表,是为了显示对立。他说,对立也可以通过矩阵来看。接着他把矩阵分成了几种。
顺便说一句,派克对“画图”有一种近乎偏爱的热情。翻开他这本书,几乎每一章都有编了号的图和表:声音的格网、元音的三角、声调的路径、小句的矩阵。这不是装饰。他是一位以教学和田野见长的人,常年要对着一批背景各异的学生,在短时间里讲清楚一个陌生语言的结构,图和表是他最顺手的家伙。一张好图,能让一个没读过语言学的人,在十分钟里“看见”一个系统。这种务实的态度,是他的可爱之处,也是我们读他时应当记得的背景:他的矩阵首先是教人做事的工具,其次才是对语言的断言。
第一种,成分乘成分(component-times-component):行是一类特征,列是另一类特征,格子里放的是同时具有这两个特征的东西。声音表就是这种:横轴是“唇、舌尖、软腭”,竖轴是“塞音、浊音、鼻音”,格子里是具体的音。
第二种,单位乘成分(unit-times-component):这一次,行是特征,列是单位,格子里只写加号或减号,表示这个单位有没有这个特征。这是后来语言学里“区别特征矩阵”的雏形:每个音是一列,每列是一串加减号。
第三种,是最有意思的一种,他把它用到了小句上:行是小句的类型,列是小句里各个位置上的类别(tagmeme,这个词我们到第22章再细讲,现在只当它是“句子里一个有功能的位置”),格子里填的是具体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的成分。他拿墨西哥一种语言的小句资料做例子(图6.5):几类陈述小句,各自的谓语不同;在其余几个位置上,有的成分必须出现,有的可有可无,有的不能出现,分别用加号、正负号和减号标出。
注意最后这一点。这第三种表,已经不止是“有或没有”的两态,而是三态:必须(+)、可选(±)、排除(—)。
多说一句这三种矩阵彼此的关系。读者在讲场的那一章页边留过一个三视角的联想,我们可以顺着它读这里。第二种表,把单位拆成一串有或没有,是粒子式的眼光:每个特征是一小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第一种表,行列交叉出一个点,一个点由整张网来定位,是场式的眼光。第三种表里的“必须、可选”,则有点波的味道:必须的是核,可选的是缘,在一个构造里有重有轻,有稳有浮。当然,这是我们把派克的话读出来的联想,他并没有在这一节里这样标明。但这个联想提醒了我们:矩阵不是一种东西,是三种看法的三张面孔,同一张纸,可以画出完全不同的世界。
现在回到财务室的墙上。把那张表摊开来:
| 发票 | 行程单 | 入住水单 | 登机牌 | |
|---|---|---|---|---|
| 出租车 | 必须 | 必须 | 不需要 | 不需要 |
| 住宿 | 必须 | 不需要 | 必须 | 不需要 |
| 餐费 | 必须 | 不需要 | 不需要 | 不需要 |
| 机票 | 必须 | 可选 | 不需要 | 必须 |
你看,这张表和派克的Zapotec小句表,在结构上是同一种东西。行是类型,列是位置(或成分),格子是“这个位置在这个类型里的身份”:必须、可选、排除。读这样一张表,你得到的是一种很特别的知识:它不告诉你每个类型里具体有什么,它告诉你什么是不可缺的、什么是可有可无的、什么是绝对不能有的。
这三种状态,是理解一个单位怎样构成的关键。想想你家里的“早饭”:馒头或包子是必须有主食的,咸菜是可有可无的,酒是不能有的(早上喝酒?)。早饭这个“单位”,就是被这样的三态界定出来的。一个东西缺了必须的,它就不再是它了;多了不该有的,它也不再是它了;可选的,是它的活动空间。
派克的用意正在这里:对立不只是“两个东西不同”,也可以是“两个构造不同”,而构造的不同,可以通过“哪些位置必须、哪些可选、哪些排除”来显示。一个及物小句和一个不及物小句,不同就不同在宾语的位置上:一个必须,一个排除。这和报销表里“出租车必须有行程单、住宿不需要”,是同一回事。
我们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个想法,在当时是真正的进步。他把“强制—可选—排除”这三态摆上了台面,让语言描述从一个“列例子”的活,变成了一个“画结构”的活。你不再说“这个句子里有这个,那个句子里有那个”,你说“这类句子在这个位置上有一个必须的成分”。从例子升到了规则,从规则升到了类型。读者要做的事情,是看懂这张表,然后自己能造出新的、符合规则的句子来。
第二种矩阵值得单独停一停,因为它后来的命运最大。
在这种表里,单位站在列上,特征站在行上,格子里只有加号和减号。你可以想象一个人去订酒店,手机上打开比价页面:三家酒店并排,行是“含早餐、有窗、近地铁、可退订、有停车位”,每家酒店下面是一串对勾和叉。你扫一眼,心里就有数了:甲含早、有窗,但不近地铁;乙近地铁,但没窗;丙样样都有,就是贵。这一串对勾和叉,就是那家酒店在这次比较里的“身份证”。
派克在语言里做的事,是一样的:把一个音、一个词、一个位置,拆成一串“有没有”。有这个特征的画加号,没有的画减号,两个单位的差别,就是它们的加减号串在哪几处不一样。如果只有一处不一样,那就是一个“最小”的对立。你看,这又回到了上一章的最小对立对,只是现在换了一种画法:最小对立对是把两个词并排放,加减号矩阵是把所有的单位一次并排放。
这种画法的好处很明显:它把“差别”变成了一个可以数的东西。两家酒店差几个格子,一数就知道。这在整理一个语言的音位系统时,几乎是魔法——三十来个音,十几个特征,一张表,系统的轮廓就出来了,哪些特征是撑起这个系统的,哪些是重复的,一目了然。
可是,加减号表也有自己的盲点,用手机套餐来看最清楚。你为一个老人选套餐,把三个套餐的参数列成表:流量够不够、有没有通话分钟、月租多少、含不含宽带。表是对的,一个格子也没错。你选了表上看上去“最划算”的那个,回家一用,老人发现:每次开机都要先点一个很深的菜单才能打电话,套餐里的流量根本用不上,电话分钟又不够。
表里没有这一栏:这个套餐在这位老人手里,用起来是什么样子。加减号只能记“有没有”,记不了“好不好用”“怎么用”。这就是把整体拆成一串零件的代价:零件都在,整体没了。派克自己在原书第7章里讲过,父母认出自己的孩子,凭的是整体的模式,而不是一串特征清单。加减号表在这一点上和他自己的见解有点拉扯:认人靠整体,描述靠清单,两者之间的落差,他没有处理。
表这个东西,有一种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魔力:空格会说话。
最有名的例子是化学里的元素周期表。门捷列夫当年排表的时候,发现有几个格子没有已知元素可填,他大胆断言:这几个空格里,将来会有新元素被发现,并且预测了它们的性质。后来,这些元素陆续被找到,性质与预言相差不远。表里的空格,成了一个预言。
语言的表也有这种魔力。你画出一张小句类型表,发现某个格子是空的——某一类小句,在某个位置上,按照其他行的规律本该有某种成分,可是你的资料里没有。这时候你有三种可能:一是语言真的没有,这个格子是“排除”;二是你的资料不够,还没碰到;三是这个格子在这门语言里,通过别的办法填上了。无论哪一种,空格逼着你去问,这是一个有生产力的问题。
有意思的是,本地人不用表,也“知道”哪些格子是空的。你一定有过这样的体验:听到一个外国朋友说“我昨天去了电影”,你立刻觉得别扭,却说不出为什么别扭;你没有查过任何一张表,可你的耳朵里装着一张看不见的、极其庞大的表,空格一出现,它就响警报。这份“知道”,有人叫它语感。表是分析者事后画出来的,语感是使用者事前长出来的,前者是后者的一幅粗略的素描。素描有用,可别把素描当成了人。
不过,也别把表想得太神。我们的老祖宗也有一张著名的“表”:《周易》的六十四卦。每一卦六个爻,每个爻是阴或阳,两种状态,六个位置,恰好是2的六次方,六十四种组合,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是一张满的表,每个格子都有东西,因为它是数学上穷尽的组合。语言的表不是这样。语言的表里,有大量的空格,不是因为资料没找到,而是因为语言根本不穷尽它所有可能的组合。英语里、汉语里,大把大把的“理论上可行”的组合,从来没有人用过,也不会有人用。语言的矩阵是稀疏的。为什么稀疏?为什么这几个格子填了,那几个格子空着?这是一个深问题,表自己回答不了。
换一个更热闹的场景。你有没有帮亲戚朋友张罗过相亲?介绍人让你把对方的条件整理成一张表。你会发现,这张表和派克的三态矩阵长得极其相像:
| 有房 | 有车 | 抽烟 | 在本地 | |
|---|---|---|---|---|
| 条件 | 必须 | 可选 | 排除 | 必须 |
“有房”是硬杠杠,没有就不用谈;“有车”是加分项,有更好,没有也行;“抽烟”是红线,有就免谈;“在本地”是必须,异地不行。三态俱全。
可是,每一个有过类似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张表总是不够用。你拿着这张表去撮合,发现一个人“没房但是人特别好,在本地”,另一个人“有房、不抽烟,但是说话让你不舒服”。表上的三态,在现实中碰到了一个问题:“必须”有多必须?有人说“必须有房”,其实是“最好有房,没有的话,有别的补偿也行”。三态里的“必须”,背后其实是一个有强弱的东西:有的必须是铁打的,有的必须是软的,在某些条件下能被其他东西折抵。
这一点,对派克的矩阵也是同样的挑战。表里的加号,是“必须”,可是在真实的语言里,许多“必须”并不铁。汉语里“我吃饭了”和“吃饭了”都行,主语是“必须”还是“可选”?写作文时必须,聊天时可省。更不要说,有些在书面上不能少的成分,在口语中常常是缺的。必须的程度,随场合而变。
这里隐藏着一个很要紧的东西:表里的每一个符号,都是某个场合、某种文体、某类说话人的概括,可表本身没有标明这一点。表给你一种“这就是这门语言的规则”的错觉,其实它是“在这批资料里观察到的规则”。
读到这里,你可能觉得表是个天才的工具。是的,它是。但表也有它的代价,这个代价,我们想用两个日常的例子讲明白。
第一个是中医的方子。一张方子,抄下来是一列药名和剂量:“黄芪三十克,当归十克,白术十五克……”,这就是一张最简单的表:行是药,列是剂量。可是一个懂行的人知道,方子里的药是有层级的:古人说君臣佐使,有的药是主药(君),有的是辅助(臣),有的是调和(使);药还有次序,有的先煎,有的后下。同一张药名与剂量的表,抄给一个外行看,他只看见一堆药,看不出谁是主角,也看不出先后。表把层级和时间都压平了。
第二个是课程表。周一到周五,上午四节,下午三节,格子里写着语文、数学、英语。这是一张漂亮的表,一目了然。但表上看不到的是:为什么数学要排在上午第二节,因为孩子上午精神好;为什么体育课后面不能紧跟着考试;为什么这周的美术课被临时换成了自习。表告诉你排成了什么样,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排成这样,也没有告诉你它是怎么一周一周排出来的。
把这个感受放回语言上,派克的矩阵有三样东西被压平了。
其一,层级。一个小句里的“宾语”位置,本身可能又是一个短语,短语里还有位置。表里一格,里面套着一张表,表格自己没法把这些套着的东西同时显示。
其二,序列。语言是一串一串说出来的,位置有先后。表里的列可以任意排,但句子里的位置不能。“我爱你”和“你爱我”,位置一样,成分一样,顺序一换,意思全变。表不容易承载这个。
其三,时间与发生。表是一张静态的照片,它显示“现在是这样”,不显示“怎么变成这样”。
关于“轴是谁选的”,还可以用一个最日常的东西来想:同一个小区,至少有三张图。售楼处的沙盘,绿树成荫,泳池蓝得发亮,楼与楼之间的间距画得很松快。物业贴在电梯口的消防疏散图,只画楼梯、门和红色箭头,花园里一棵树也没有。快递员脑子里的那张图,既不要泳池,也不要楼梯,只记着几号楼的单元门朝哪边、哪个门禁是坏的、哪两栋楼之间能抄近路。
三张图画的是同一个地方,谁也没有画错,谁也代替不了谁:照着沙盘找不到安全出口,照着疏散图也送不了外卖。每一张图,都是为了某个目的,故意舍掉了别的东西,才变得好用。
矩阵也是这样。每一张表,都是为了某个目的,故意舍掉了一些东西,才变得好用。这没有错。错在把“为某个目的画的图”当成“这个东西本身”。派克自己说过,视角的选择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原书第7章的结论),在这里,这句话同样适用:轴是由需要选出来的。只是我们应当时刻记得,说“这是这门语言的规则”的时候,后面该悄悄补上半句:“……就我们这次想看的这个目的而言。”
要说明的是,这里的三点担忧是我们自己提出的,不是派克的话;他在这一节里关心的,是怎样把表画得清楚、用得起来。
换句话说,这一章的矩阵,是一座桥的一半:桥的这一头,是杂乱的资料;桥的那一头,是可以教、可以用的规则。派克把这一头的桥墩打得很结实,只是桥的另一半,也就是规则怎样从日子里长出来,要靠后面的章节去搭。
先把话说在前头:矩阵这一节,是原书第6章里最有用的一节,也是整个标位学里最值得保留的工具之一。值得保留的理由有三条。
一是它显示了同时性。一个单位的多个特征,是同时在场的,用一维的文字列举很啰嗦,用表就一眼看完。
二是它显示了强制、可选、排除这三种关系,这是对约束的一种朴素而准确的刻画。许多后来的语法理论,用的是别的符号,本质上也在处理这三种状态。
三是它的教学价值。一张好表,学生一看就懂,一用就会,这是任何一个教师都会珍惜的东西。
这三条理由里,我们最看重第二条。因为“必须”和“可选”的区分,其实就是在回答一个每个语言使用者都会问的问题:我说这句话,哪些东西不能丢?一个初学外语的人,最大的恐惧就是漏掉了什么该有的东西,又不知道该有什么;矩阵对这个恐惧给出了一个直接的回答,把“不能丢的”一项一项列出来,这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那么,缝隙在哪?我们找出五处。
第一处:轴是谁选的?行放什么,列放什么,是分析者决定的。同一批资料,换一组轴,就是另一张表,显示的规律也不一样。派克在原书第5章里已经承认过这一点;到了6.4,他没有再追问:既然轴是分析者选的,那么表所显示的“规律”,有多少是语言自己的,有多少是分析者带进去的?
第二处:三态太粗。必须、可选、排除,三格之间的界线看上去清楚,实际上每一格里面都有程度的差别(前面相亲表已经讲过)。三态是一个很好的第一近似,不是最后的描述。
第三处:压平。层级、序列、时间,上一节讲了。
第四处:强制从哪里来?表里写着“此位置必须有宾语”。好,可是这个“必须”是谁规定的?是语言的本性吗?是这个共同体的习惯吗?是学校里的语法书吗?表只是把它记录下来,对它的来源保持沉默。
第五处:空格的身份不明。前面说到,空格可以是排除,可以是资料没找到,可以是别的办法填了。表里三种情形用同一个空白来表示,使用者没法分辨。
这五处,也有一个共同方向:表显示的是发生之后的状态,不显示发生的过程。这个方向,我们在这一编里已经看见好几次了。
也许有读者会说:表只是个工具,你把它说成理论,是不是小题大做?这话有道理,派克本人也没有把矩阵当成语言的本体,他只是说“对立可以通过矩阵来看”。我们要强调的,不是表本身,而是表带来的习惯:当你长期用表来整理语言,你会慢慢觉得语言就是一张张表,一个个格子,一套套“必须、可选、排除”。工具在手里用久了,会改变你看对象的眼睛。木匠手里拿着锤子,眼里的东西就容易变成钉子。这是所有工具使用者的职业病,没有哪一门学科例外。提醒一句,是为了让我们在拿起这个好用的工具时,同时保持一点清醒。
现在,换成SDE的眼睛。
先看第四处:强制从哪里来?SDE的语法命题有一句很直接的话:语法不是先验的骨架,而是语言的D在共同体的E中长期迭代之后的组织化沉淀。换句话说,表里的每一个加号,都是一个共同体用了很久很久的结果。“及物小句必须带宾语”,起初不过是一些人这样说、另一些人听得懂、于是更多人这样说,一次一次,一代一代,说成了习惯,习惯冷却,变成了“必须”。
“强制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两千多年前就有人回答过。荀子在《正名》里有一句人人会引的话:“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意思是:名称和事物之间,并没有天生合适的配对;大家约定了,用久了成了习惯,那就是“合适”,不合习惯的,就算“不合适”。这句话用在表上恰好:表里的“必须”,本不是自然界刻好的,是“约定俗成”出来的。荀子没有说约定是怎样发生的——这是他留给后人的缺口,也是我们这本书最后一编要去补的东西——但他至少把方向指对了:强制的来源,在共同体的约定里,不在事物的本性里。
所以,表里的“必须”,是E的一个化石:它曾经是活的,是无数次具体的说话和听话;现在冷却了,硬了,成了一个格子。“可选”是什么?是还没有完全冷却的地方,仍在流动。“排除”呢?是那些共同体的耳朵一致拒绝的组合,当然也是随时可能被撞开的地方。
冷却的过程,汉语里有两个现成的好例子。“把”字,现在是“把书放桌上”里的一个介词,表里它占着一个固定的格子。可是翻翻古汉语,“把”原本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动词,意思是握、拿着:把握,把住,把酒言欢。一个“拿着”的动作,在无数次“拿着东西去做某事”的说法里,慢慢被磨薄了,最后只剩下“处置”的一层意思,成了语法里的一个标记。“被”字也一样,它最早和被子、覆盖有关,后来才变成“遭受”,再后来成了被动式的标志。语言学管这个叫语法化。放在表的眼光里看,就是:一个原来活蹦乱跳的动词,在时间里一点点冷却,最终变成了表上的一个格子。格子不是天生的,是词用硬的。
说到“排除的格子随时可能被撞开”,可以拿一个我们都经历过的现象来说。2009年前后,网上忽然流行起一批“被”字的新用法:“被就业”“被自愿”“被代表”。按传统的语法表,“被”后面应当跟一个及物动词,“被打”“被骗”“被选中”,格子清清楚楚。“就业”是一个不及物的动作,按表上的规则,它在“被”后面的格子里,属于排除。
可是人们就这样说了。为什么?因为在那个时刻,有一种新的体验需要一个说法:事情不是我做的,而是别人替我“做”了,我只是被安排进了统计数据里。老的格子装不下这个体验,于是人们用D去撞那个“排除”的格子——先是一些人这样说,另一些人立刻听懂了,而且听出了里面的苦涩和讽刺。这个格子的状态,在很短的时间里从“排除”变成了“可选”,如今在某些语境下甚至接近“常用”。
这个例子说明,表里的符号不是铁板一块。一个格子的状态,是活的D和活的E之间的一次次拔河的当前比分。表记录了比分,却没有记录拔河。
用四问分析器,把“被就业”再读一遍。第一问:Form是这个新组合,D是网民的反复使用、语气里的讽刺、新闻里的引用,E是一个人觉得被安排、被代表的社会感受,回写出的Meaning是“表面上是我的选择,实际上不是”。第二问:这个意义改变了之后的D——人们开始更多地使用“被XX”,来表达类似的感受。第三问:反复之后,“被+名词/动词”成为一个能产的格式,S就长出来了。第四问:这个循环向着真、善、美,还是塌?它让人说出了一种以前说不出的真实感受,这是向真的;若泛滥成一种廉价的调侃,则是向空洞滑落。
举个看得见的例子,说明“潜在区”。汉语以前的书面语里,指称“他、她、它”之外的“性别不明的人”,是个尴尬的空位:你写一封信给一个不知性别的医生,该用“他”,还是“她”?用“他”似乎默认了男性,写“他或她”又太啰嗦。这个空位,在社交软件的时代,被“TA”填上了:一个拉丁字母,读作“他”的音,不分男女。注意它不是语法学家设计的,是网民在聊天窗口里自己用出来的。这个格子,在传统语法表里原本是空的,里面的压力一直都在——有人要说,说不出。压力在,D一去,空格就被填上了。
再看第五处缝隙:空格的身份不明。SDE可以给空格一个初步的分类:一种是已经冷却的禁区,共同体一致拒绝;一种是尚未被占用的潜在区,E的压力已经在那里,D还没有去填;一种是被别的路径占用了的格子,同一个功能,用另一种形式在做。把这三种空格分开,表才能从一个静态的清单,变成一张“发生地图”。
最后看第三处,压平。SDE的办法是给表加维度。派克的矩阵是一个二维的S,是语言在某一时刻的切片。要让它回到发生的过程,我们至少需要再加两样东西:一是时间的列(这个格子是什么时候成形的,什么时候松动的),一是推动者的列(是谁在用它,在什么场合用它,用它来对付什么难题)。给每一个格子带上一部小小的历史,表就不再是化石陈列,而是一个活的档案。
用塌维诊断来对一对:矩阵这一节,是派克的S极其精致的样本,它的E在“必须”“可选”这些约束里被当作静态的东西记录下来,而D——约束是怎样一代一代形成并松动的——几乎完全缺席。仍然是塌D。
最后,来一个能直接动手的练习。想一想你们公司(或你们学校、你们家)里,大概有几种不同的会:周会、评审会、临时碰头会。试着画一张表:行是会的类型,列是各个“位置”——提前发议程、准备PPT、有人记纪要、老板到场。格子里,只准写三个符号:必须(+)、可选(±)、不要(—)。
你会很快发现:周会的议程是必须的,PPT是可选的,纪要是必须的,老板到场是可选的;评审会的PPT是必须的,老板到场也是必须的;临时碰头会,议程是不要的,PPT是不要的,纪要是可选的。你画出来的这张表,立刻让一件原本“大家心里都知道、嘴上说不清”的事情,变成了一眼可见的东西。新同事拿到这张表,三分钟就懂了公司的规矩。这是表的力量,也是它为什么在教学里这么受欢迎。
然后,做第二步:找出这张表里最近松动过的格子。比如,疫情之后,线上会议的出现,让“老板到场”这个格子的含义变了;或者,有一次紧急情况,评审会没有PPT也开成了。这时你要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这个格子松动,是谁、因为什么难题推动的?第二,松动之后,大家是怎么知道“现在可以这样”的?
你会发现,这两个问题表回答不了。你得去问人,去翻聊天记录,去回忆那次会议上发生了什么。那里面,才有表里没有的东西:发生。
做完这个练习,你会对派克的矩阵有一种又敬又疑的感觉。敬的是,它让你在三分钟里弄清了一个复杂的局面;疑的是,它把一个活着的局面,压成了一张看上去永远如此的表。保持这两种感觉,就是读标位学的正确姿势。
最后再来一个更轻的练习,适合在饭桌上和家人一起做。画一张“谁做什么”的家庭表:行是家里的人,列是几件家务——做饭、洗碗、倒垃圾、接孩子。每格只写三个字:必须、可选、不要。你很快就会发现,一家人对同一张表的理解,大相径庭。妈妈觉得“洗碗”在爸爸那一行是“必须”,爸爸觉得是“可选”;孩子觉得“倒垃圾”在自己这一行是“不要”,因为他还小。
一张表画出来,吵架的根源就露出来了:不是谁偷懒,是三个人手里拿着三张不同的表。这时你就明白,派克说的“必须、可选、排除”,不是一个纯技术的东西,它直接连着一个共同体里“大家默认的规则”。表一旦摊开,默认的东西就被迫说出了口,被迫成为可以商量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好的语言学家,常常也是一个好的“调解人”:他知道,两个人吵的,往往不是事,是各自心里那张没有对过的表。
最后,给做老师和做家长的读者留一个实用的想法。表最大的诱惑,是直接发给学生:把一张“必须、可选、排除”的语法表印出来,让孩子背。背得下来的孩子,考试可以对,可是他拿到的是一块化石——格子里的结论都在,结论是怎样长出来的,没有给他。另一种做法是,让孩子自己去收集一批句子,一起去试:这个位置能不能省?那个词放进来行不行?让他自己把格子一个一个填出来、改过来。他最后画出来的表,可能和课本上的差不多,可他拿到手的东西不同了:他经历了那个“约定俗成”的缩微过程。SDE的教学发生学强调,讲解可以缩短某些路径,却不能替代路径;这一章的表,正好是一个小小的验证。
还有一个小提醒。画表的时候,别急着给每一格下结论。先问:这个格子我是怎么知道的?是看了文件,还是听同事说的,还是亲眼见过?来源不同,格子的可信程度不同。这是研究语言的人最容易忘记、也最该记住的习惯:表上的每一个符号,背后都应该有一个来源。
下一章,派克把这套“对立—识别”的逻辑从声音和小句,带到了更难的地方:词的意思,以及手势、微笑这些根本不是语言的行为。矩阵这个工具,会跟着他一起去。到了那里你会发现,当格子里装的不再是声音,而是“意思”和“礼节”的时候,那张看上去很结实的表,会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我们先带着这一章的两个疑问——格子是谁画的、格子是怎么硬起来的——走过去。
记住这一章,不必记住那些符号,只记一个动作:每看到一张整齐的表,就在心里问一句,这些格子,当初是谁、在什么场合、为了对付什么难题,一格一格填出来的。
带走的话
一张“必须、可选、排除”的表,是一个共同体长期说话留下的化石;读它的人,既要学会用它,也别忘了问每一个格子是怎么硬起来的。
小账
问一:派克的矩阵给了我们什么,又压平了什么?——给了同时性与“必须、可选、排除”三态的清楚刻画;压平了层级、序列,以及这些格子是怎样一代代形成与松动的发生过程。
问二:SDE怎样把一张静态的表变成发生地图?——把格子看成E的沉淀、D与E拔河的当前比分,给表加上“何时成形”和“谁在推动”两列,并把空格分成禁区、潜在区与被别的路径占用三种。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大年初二,爸妈把你从被窝里叫起来,说今天去老家走亲戚,到了门口小声提醒你一句,“待会儿见了那个穿灰外套的,要叫表叔,不是堂叔,也不是舅舅。”你点头,心里却一阵发虚。三个称呼,听上去都是“爸妈那一辈的男人”,怎么偏偏叫错一个,饭桌上的气氛就要变一变?
这个小小的发虚,恰好是本章要讲的事。派克在原书第六章的末尾做了一次扩大:前面几章,他把“对比”讲在声音上,一个声调和另一个声调怎样一贯地不同;到了这一节,他把同一套办法拿去对付词的意思,又拿去对付手势和表情。声音、词义、手势,三样看上去不相干的东西,被放在同一个架子上。这一章就看这个架子是怎样搭的,搭得结实在哪里,漏风在哪里。
先把派克说的话用自己的话摆出来,原书在 p.49–51。
第一件事,是把词放进格子。前面一章讲过,对比可以用矩阵显示:一行一列,格子里打加号减号,哪里有,哪里没有。派克现在说,这个办法不只能对付声音,也能对付词义。他拿几组成对的称谓词做例子(原书图6.6),把它们抽成几条特征,比如身份、在位与否、性别,然后铺成一张表。每个词在表里占一个格子,词与词的区别,就是格子与格子的区别。这是后来所谓“成分分析”的雏形。
第二件事,是用“能出现在哪里”来分一词多义。他取一个表示“大”的常用词做例子,说它的几个常见意思并不挤在一起,因为每个意思能进入的句子不一样,换到别的意思的句子里就别扭,他用一张带星号的表把这些别扭标了出来(原书图6.7,据Lamb 1964)。道理很朴素:想知道一个词此刻是哪一个意思,看它被什么样的句子接纳、又被什么样的句子拒绝。
第三件事,是把对比搬出语言。他提醒读者,手势、礼仪、微笑,同样是靠“一贯地不同”才被认出来的,而且每一套行为都有自己的话语宇宙,同一个动作在不同的语言区、不同的地方,对比的方式并不一样。他用告别和招人过来的手势在两种文化里被读错的事,以及不同地方的人在照片里怎样笑,来说明这一点。
三件事合起来,是一个雄心不小的主张:语言和语言以外的行为,可以用同一套“对比—识别”的逻辑去处理。这是 tagmemics 想做“统一行为理论”的由来。
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的底层假设,值得先点明:他相信意义是可以被“摆出来”的,摆在表里、摆在例句里、摆在动作的对照里。这个假设,既是他这一节的力量所在,也是我们要在后面检验的地方。下面一节一节地走。
回到开头那个让你发虚的称呼。我们不用派克的皇室和老虎,用你家的。
中国的亲属称呼,是世界上分得最细的一套之一。同样是“父母那一辈的男性”,你得分清:爸爸的哥哥是伯伯,爸爸的弟弟是叔叔,妈妈的兄弟是舅舅,姑姑的丈夫是姑父,姨妈的丈夫是姨夫。再往旁边一步,同是爷爷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爸爸叫外公,有的地方叫姥爷。而一个说英语的人,对上面这一大圈人,通常只用一个 uncle 就全包了。
我们来试着做一张最小的表。只取四个人:舅舅、姨妈、姑姑、叔叔。他们有共同点:都是父母那一辈的人,这是“同在一个话题天地里”,对比才有意义(第10章讲过,不在共同的天地里,门和星星没法比)。然后挑两条特征:是妈妈这边的人吗?是男性吗?
| 特征 | 舅舅 | 姨妈 | 姑姑 | 叔叔 |
|---|---|---|---|---|
| 母方亲属 | + | + | − | − |
| 男性 | + | − | − | + |
四个称呼,四个不同的格子,一个也不重。这就是派克说的“凭特征对立”:每个词的身份,是由它和邻居们差在哪里决定的。
这张小表还有两个值得停一下的地方。
其一,表里有一条我们没放进去的特征,它在“叔”和“伯”之间起作用,在“舅”和“姨”之间却不起作用。爸爸的弟弟与哥哥要分开叫,叔与伯,但妈妈的哥哥与弟弟,都是舅舅,一个字也不分。姑姑也不分姐姐妹妹。同样是“比父母年长或年幼”,这个特征在父系的男性亲属上有分量,在母系上没有。这就看出来:格子的行和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这个社会认为“值得区分”的事情。哪里值得区分,哪里就生出一行。
其二,空着的格子是有话要说的。四个称呼里,母方、女性这一格有姨妈,母方、男性这一格有舅舅,父方、女性这一格是姑姑,父方、男性这一格是叔叔,正好四格填满。可一旦你把“姨妈的丈夫”“姑姑的丈夫”这类“姻亲”人物加进来,格子就不够用了,要再开一行“是不是血亲”,才能说明为什么舅舅是舅舅,舅妈却是靠婚姻成为舅妈的。派克很看重这个好处:表一铺开,缺在哪里、该补什么一目了然。
一张小表,让我们看到一件事:这些称呼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个一个孤零零地背下来的,而是被几条特征织成一张网。外国朋友学中文,最怕的就是这张网;一旦他看清了网的经纬,记起来反而不费劲。
还有一件事,是表里看不见的。结婚那天,新郎要给新娘的父母敬茶,改口叫“爸、妈”。在不少地方,这一声要配一个红包,叫“改口费”。一个称呼,几秒钟,换一个红包。这笔钱买的是什么?
从表上看,不过是把“叔叔、阿姨”这个格子,换成了“爸、妈”这个格子,两个格子相邻,隔得不远。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声叫出来,整个房间里的关系换了形:新郎从“女儿的男朋友”成了“家里人”,他今后遇到事,丈母娘可以骂他,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开口求助。格子的改变,不是描述了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而是它自己制造了事实。
派克的矩阵没法描写这一声,因为矩阵里的称呼是“在那儿的”,被分析的对象。可在改口的那一刻,称呼是“做出来的”:它是一次 D,一次被全屋人见证的差异动作,它把新郎推进一个新的 E,并且从此回写出一整套新的意义:该管的事、该给的钱、该回的礼。同一个 Form,“妈”,在婚礼前一天叫,是撒娇开玩笑;在婚礼上叫,是仪式;在婚后一年叫,是日常。三个时刻三个意思,不靠格子里的特征区分,靠的是它被叫出来的那个现场。
这一点在后面的章节会反复出现。现在先记下:表是可以画的,称呼是可以分的,可称呼有时是“说明”,有时是“行动”。只有在你把格子放回现场,才看得出哪一次是哪一种。
派克这一招,好处有三个,值得先说足。
第一,它把一个词的“含义”变成了可以并排检查的东西。以前我们说“舅舅是什么意思”,只能给一句描述,描述和描述之间没法比。现在两个词摆在同一张表里,它们差在哪一行,一眼就看出来。词义从一团“感觉”,变成了几条可以争论的特征。争论本身就是进步:你说姨妈该多一条“和妈妈同辈”,我说不用,因为已经含在“姨”里了,这样的争论有对象,有证据。
第二,它让“别的语言为什么难”有了解释。外国朋友分不清叔与伯、舅与姨,不是笨,而是他的母语里这几行表根本没开。他要学的,不是几个新词,而是几条新特征。这个讲法,和声音那一边是一回事:声调不构成对立的语言里的人,听不出“诗、时、史、是”,他的大脑里没有那几个格子。
第三,它提供了一种“预言”的办法。如果你的表说得对,那它应当能预测:一个没见过的称呼,应该落在哪个格子里;一个格子要是空着,社会里要么真的没有这样的人,要么将来会生出一个新词来补。这让语义研究更像是在做检验,而不只是在写散文。
但是,格子也有它的代价,我们不能因为它整齐就放过它。
一是,谁来定行和列?我们上面那张小表里,“母方”“男性”是我们挑的,换一个人,可能挑“同姓不同姓”“住得近不近”。派克自己也承认,哪些特征相关,要靠说这种话的人的识别来定。可是这就把难题推给了“本地人”:本地人没有给我们一张写好的特征清单,他只是会用,会认。分析者得先猜出有哪几条线索在起作用,然后铺表,再用表去解释本地人的行为。这里有一点绕:表是用来解释行为的,而表的行列又是从行为里猜出来的。
二是,表只对“边界清楚”的词合适。称呼系统有一套近似制度的规则,所以好排。可是换成一个日常词,比如“椅子”,格子就开始漏了:带靠背的四条腿木椅毫无疑问是椅子,板凳、沙发、懒人豆袋就让人犹豫,路边的石墩被走累的人坐一坐,也没有人说它是椅子。人心里对这类词并没有一条严格的边界,而是有“典型的”和“不那么典型的”,从中心向外淡下去(第10章提过的原型说,讲的就是这回事)。成分表假设每个特征非有即无,可日常的词义常常是“多少有一点”。这个批评不是冲着派克一人,而是冲着整个成分分析的路子,但它提醒我们:打加号减号的做法,把一部分真实的东西压平了。
三是,表是冷的。它不知道“表叔”这个词,从你嘴里喊出来的那一刻,带着多少讨好、多少隔阂、多少“我也不太熟”。同样是“姑父”,一个从小被他抱大的孩子喊出来,和一个新媳妇头一回上门喊出来,Form 一样,格子也一样,分量完全不同。格子不管分量。
这三条代价,不是要把格子扔掉,而是给它定个位置:它是一张地图,不是那片地。地图好用,因为它舍掉了许多细节;而它舍掉的,恰好常常是你最需要的那一点。一个聪明的旅行者,路上看地图,进了村子,要问人。把“问人”这一步补回来,就是我们后面一路在做的事。
说到这里,要公平地补一句:画称呼表这件事,咱们的祖先比任何一个语言学家都早。
中国最早的一部词语汇编之一《尔雅》,里面有一篇专门叫《释亲》,说的就是亲属的称呼:宗族里谁是谁,母亲这边谁是谁,妻子那边谁是谁,各自叫什么。把这一篇打开,你看到的就是一张用文字写出来的大表。古人为什么要整理它?不是为了好玩,是因为称呼错了,礼就错了;礼错了,丧葬、婚嫁、继承就要出乱子。孔子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句话人人都会背,其实说的就是:叫法一乱,事就办不成。对古人来说,对比不是学术问题,是日子过得下去的前提。
这给我们一个提醒。派克在原书第六章里说,观察者的利害会影响他听得出来的对比:两个词只差一点点,其中一个是粗话,你很快就听得出来。称呼表的情形一样:一个人要是常年在宗族里办红白喜事,他对“堂”与“表”、“伯”与“叔”的分辨,比我们任何一个只在过年见一面的人都灵敏。格子的粗细,是后果的粗细。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当一个社会不再因为叫错称呼而付出代价,这些格子就开始合并。今天很多年轻人干脆把爸爸的妹妹的丈夫、妈妈的妹妹的丈夫,统统叫“叔叔”,大人也不怎么纠正。这不是人们变得没礼貌,是旧格子的“后果”变轻了,旧的对比正在塌缩。
在派克的书里,这个意思是有的,可他没有把它推到底:一套对比的疏密,跟着使用它的人群所承担的后果而变。放到 SDE 的框架里,这是 E 的压力决定 S 的精细程度。后果重,E 压得紧,S 就分得细;后果轻,E 松了,S 就合并。我们接下来第五编会回到这条线。
派克的第二件事,用一个词出现的场合,去分它的几个意思。我们不重复他的词,换一个中国人天天用的字:老。
先听三句话。
“他老了,头发都白了。”——年纪大。 “老王,帮我把这份表盖个章。”——一个亲近的称呼前缀。 “他这个人老迟到。”——总是。
三个“老”,字形声音一模一样,意思却是三样。你不用查词典就能分清,是因为每一句里,“老”站的位置和它的邻居不同。派克的办法,是把这种直觉变成测试:拿三个问题去敲每一个“老”。
一、前面能不能加“很”?二、能不能对出反义的“年轻”或“新”?三、能不能换成“总”字,意思不变?
| 测试 | 他老了 | 老王 | 老迟到 |
|---|---|---|---|
| 前面加“很”(很老) | 能 | 不能 | 不能 |
| 对出“年轻/新” | 能 | 不能 | 不能 |
| 换成“总”意思不变 | 不能 | 不能 | 能 |
三列各有各的脾气。第一个“老”是形容词,能被“很”修饰,能找到反义,和“年轻”站在同一个选择里。第二个“老”根本不是在说年纪:你的同事老王可能才三十出头,办公室里年纪最长的那位却被大家叫“小李”。这个“老”所在的选择,是“老某”和“小某”,是一种在小圈子里排出来的亲疏、资历。第三个“老”是个副词,“总”的近亲,和前两个完全不在一个选择里。
这就是派克想说的:“词的意思”常常藏在它的邻居里。问一个词有几个意思,先别问它“指什么”,先问它能和谁在一起、不能和谁在一起,再问在同样的位置上,谁能代替它。每个意思有一个自己的活动范围,范围清楚了,意思也就清楚了。
这一招相当有用,它给一词多义找到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抓手。你在改作文时,发现一句话读着别扭,就可以用它:这个词在这个位置上,是哪一个意思的活动范围?是不是别的意思的邻居硬被拉了过来?
可是我们要对这一招提一个问题,也是前面几章的老问题:他把意义变成了“分布”,这样做,丢了什么?
回到“老”字的表。我们说“很老王”不能说,“老迟到”前面不能加“很”。是谁判断的?是你,是你的语感。你说“这样不行”,没有人给你列规则,你只是觉得别扭。也就是说,这张表上的每一个“能”和“不能”,都是一个活人在场做出的判断。表本身没有判断力,它只是记下了那个判断的结果。
打个比方,雪地上有一行脚印,我们可以靠脚印的深浅、间距,推测走过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大人还是孩子,快走还是慢跑。脚印是可靠的证据,我们甚至可以只研究脚印而不看人。可是脚印不是走路的人。把“意义”当成“分布”,就像把走路的人当成了脚印。派克自己在同一章里说过(p.44),单位是形式与意义的复合体,不能只凭一边;到了这里,他又让分布去分词义,这两句话之间,有一点没接上。这就是这一节的缝隙:意义被还原成了“能出现在哪里”。
有人会替派克辩护:别的哲学家不也说“意义就是用法”吗?没错,维特根斯坦后来的想法,大意正是如此,而且这个想法影响很大。我们并不反对“看用法”这个方向。问题在于,“用法”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读法是把它当成已经落定的使用规则,一张可以查的清单,这样读,它就成了格子。另一种读法是把它当成正在进行的使用,一次一次的、有人有场合的使用,这样读,它是活的,每一次使用都可能把意思推开一点点。派克的分布表更接近前一种读法。SDE 的说法是:用法是 D,是意义发生的通道;只看通道、不让它沉淀成可识别的结构,意义无处落脚;只看结构、不问通道,结构又成了死的表。两头都要。
这里不是说他错了。分布测试是好工具,我们前面用了,也真的把三个“老”分开了。我们是说,这个工具只能回答“这是哪一个意思”,回答不了“这个意思是怎么来的”。第三个“老”为什么会从“年纪大”那条线上分出来,变成“总是”?因为在无数次的说话里,“老是迟到”这种用法被一遍遍说、一遍遍被听懂,慢慢从一个比喻(“老毛病又犯了”,毛病像人一样旧了)变成了一个独立的副词。这一整段历史,格子里一点也看不到。
SDE 把这件事讲成一个很简单的三层结构:Form 是“老”这个字,E 是说话人和听话人共有的那张意义场,D 是每一次使用的具体过程。Meaning 不在 Form 里,也不在格子里,而在 Form 经过一次次 D 进入 E 时,E 被回写出来的那一片。分布测试看到的,是这些回写累积下来的痕迹,是脚印。我们没有理由不看脚印,只是别忘了,走路的人才是发生。
今天的人工智能,正好让这个区别变得具体。一个大语言模型读过海量的文字,对“老”字的各种邻居了如指掌,你问它“老迟到”是什么意思,它答得比大多数人都周全。它几乎是把“分布”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可是你让它在一个具体的家里,对一个具体的老人,判断那句“随便”到底是什么意思,它往往就靠不住了。它握着无数的脚印,却没有在这一家的雪地上走过。这个对照并不是为了贬低机器,而是帮我们看清:分布这条路能走很远,但它走到的是意义的外壳,意义的内核在 E 里。
第三件事,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件:派克说,语言以外的行为,一样靠对比来识别。
先看招手。我们叫一个小孩子“过来”,通常是手心朝下,四根手指往里扒拉几下。可是在有的地方,叫人过来是手心朝上,勾一勾食指,到了咱们这里,这个动作带着点不客气,甚至像是在叫狗。派克举过告别和召唤的手势在两种文化之间被读错的事,说的是同一回事:Form(手的动作)大同小异,在不同的一套行为里占的位置不同,于是对比的方式也不同。
再看数数的手势。咱们一只手能比出一到十,“六”是翘起大拇指和小指,“八”是大拇指和食指撑开。可是出了国,同样一个翘大拇指和小指的手势,在别人眼里可能是“打电话”,也可能是别的意思;八的手势,更有可能被读成一把枪。你在国外的小店里用手势比“要六个”,对方愣了一下,你就知道了:这个对比系统,是随着你的口音一同出国的,对方根本没学过。
不过,最适合放进今天的,是手机上的一个小小的表情。
你爸给你发微信,发来一个黄色的圆脸,嘴角微微上扬,大家叫它“微笑”。他发它,是想说“好的,我很高兴”。你收到,心里一紧:这个微笑,是不是在笑话我?因为在不少年轻人的使用习惯里,这个表情已经不是“友善”,而是“阴阳怪气”,是“嘴上客气,心里不屑”。同一个小黄脸,在你爸那边的对比系统里,对立的是“哭脸”“生气脸”,它站在“高兴”那一头;在你们这一代的对比系统里,它的邻居变成了“大笑”“捂嘴笑”“狗头”,它站到了“冷淡、讽刺”那一头。
派克的想法在这里发挥了作用:一个动作的身份,不由它的外形决定,由它所处的这一套对比决定。这套对比,每一个“社群”自己有一份。外形一样,格子不同,意思就不一样。
还可以再往下追一步。派克还提醒,微笑的形式本身也随地方不同,不同地方的人在照片里嘴角张开的程度并不一样。换句话说,连“笑”这么自然的动作,也不是一件天生的事,而是一套被社群学来、被社群约定的行为。我们在服务行业里见过它的极端:空姐被要求露出几颗牙,店员被要求“迎宾时微笑三秒”。当一个人对着顾客“标准微笑”时,那个笑不是他此刻的心情,而是他岗位上的一个 Form。
再换一个更老派的场面:酒桌。你跟着领导去敬酒,杯子举到哪里,是有讲究的。你的杯沿比对方的低一点,是尊敬;齐平,是平辈;比对方高,要么是你喝醉了,要么是你在挑事。一个没有任何人教过你的规则,你在第一次进这种饭局之前就大致知道了,因为你从小看着大人这么做。
这里有对比吗?有,而且是典型的“一贯地不同”:低、平、高,三个位置,各自对应着三种关系,杯沿差两三厘米,社交后果相差一个天地。有没有分布?有:同样低一点的杯沿,在婚宴上是敬意,在谈生意的饭桌上是谦让,换到朋友之间的喝酒,对方可能哈哈一笑说“别整这套”。有没有观察者的利害?更有:你要是在新单位第一次吃饭,你的眼睛会紧紧盯着别人的杯子,你“看得见”这些对比,仅仅因为它们关系到你明天的日子。
请注意这个场景里,没有一个词。杯沿的高低,也是一个“单位”,有形式(高度),有意义(关系),能被识别,有变异的范围(低两厘米和低三厘米都算“低”),有适当的出现场合。派克把这一切放进同一个理论里,是有道理的。而且这个例子提醒了我们:很多“语言以外”的行为,在说话的时候是和话一起发生的,你嘴里说“领导,我敬您”,手里杯子低了几分,两样一起回写到对方的理解里。要是只分析话,不分析杯子,就把一个完整的 Form-D-Meaning 发生体劈成了两半。
所以,派克把语言和行为放在同一套“对比—识别”里,这个主张我们是赞成的,而且有理由赞成得比他更彻底:因为它们本来就在同一个 E 里发生。你爸在微信里发一个表情,和他当面拍你肩膀,是同一个人、同一份关系、同一段历史,只是换了一种载体。把它们切成“语言学”和“行为学”两个学科,是研究者的方便,不是事情自己的样子。
派克有他的理由,我们这里换一种问法,用 SDE 的四问分析器,把爸爸的表情走一遍。
第一问:这个 Form(那张微笑脸),经过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D 包括:是谁发的(爸爸),什么时候发的(你刚刚回了一个“嗯”),他平时怎么用这个表情(几乎每条都用),他前一句话说了什么(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家)。E 是一对父子、一个微信对话框,和一个正在换代的表情习惯。这些合起来,回写出的 Meaning,在你爸那里是“我很好,只是问问”,在你这里却是“他不满意了”。同一个 Form,两个 Meaning,分歧不在表情本身,在 D 和 E 的不同。
第二问:这个 Meaning 又怎样改变之后的 D?你读成了“不满意”,下一条回复就变短了、变正式了,加了“好的,爸”。你爸读到这句过分客气的话,也生出了新的 Meaning:“这孩子怎么冷冰冰的”。他下一条,可能就多发两个表情,想“缓和气氛”。一来二去,这个小黄脸在你们之间的分量越来越重,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三问:这个 D 又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如果你们谁也不问,这种误会会稳定下来,形成一个“家里的暗号”:你一看见小黄脸就心里发紧。如果你有一天问了一句“爸,你这个是啥意思呀”,他一愣,说“就是高兴呀”,这个 Form 在你们家就被重新定了一次,成了一个新的 S:对你们两个人来说,它又变回了友善。
第四问:这个循环向哪里走?走向理解,是向善;走向互相猜疑,是在塌。
注意,派克的“每一套对比各有各的格子”,在这里并没有被推翻,而是被安放进了一个更大的结构:格子(S)确实有,每个社群各有一份;但格子不是一次定好,而是在每一次使用(D)和一个具体的意义场(E)里被重新确认、重新校准的。格子是活的,因为它是发生出来的。
同样的话也适用于最开头那张称呼表。这张表为什么会存在?因为过去的社会里,宗族、财产、婚嫁都靠这几条线来分:同姓还是异姓,父系还是母系,长房还是幼房。称呼表是这些力量长期沉淀后的 S。可你也能看见,今天的孩子,多数没有叔伯,没有堂兄弟,只有一个舅舅或者一个姑姑,甚至一个也没有。这张表上的许多格子在你这一代,已经空了,或者变得越来越像“摆设”。二十年后,“堂弟”“表姐”可能会像“长房”“次房”一样,只在老电视剧里听见。格子随着 E 变,这就是发生,不是定义。
再替“老”字走一遍。第三个“老”,那个“总是”的意思,是怎样从“年纪大”那里分出来的?SDE 的 123 原理给了一个节奏:先是 D 与 E 的张力累积,人们要说“某件事一再发生、而且令人不耐烦”,旧的说法不够用,“一次又一次”太长,“总是”太平,于是借了“老毛病”“老样子”里那点“旧了、重复了”的意思;然后是矛盾逼出 S 的改变,“他老迟到”这种说法被说出来,居然所有人都听懂了;接着是 S 的改变重置了 D 与 E,更多的人开始这样用,“老是”“老爱”成了一种固定搭配;最后,到了今天,一个小学生说“老迟到”,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是比喻。派克的测试表,截取的是最后这一幕。前三幕他没演。
这里还要回答一个很自然的疑问:把酒桌上的杯沿、微信里的小黄脸统统放进“语言学”,会不会太泛了?什么都是语言,那语言就不是什么了。这个担心有道理。我们的回答是:关键不在“都算不算语言”,而在“是不是同一种发生”。杯沿的高低和“老”字的多义,它们的相同处在于:都是一个 Form 经过 D 进入一个共同体的 E 而回写出 Meaning;它们的不同处,在于 Form 的载体不一样,一个是声音与文字,一个是手和杯。SDE 的模态命题说,语言的本体不是声音而是 E-D-S,载体可以换,发生机制不变。所以我们既不把一切行为叫作语言,也不把语言关在嘴巴里;我们把它们当成同一类发生,分开描写。这比“一切都是语言”稳当,也比“语言是语言、行为是行为”开阔。
最后一个提醒。成分分析、分布测试、对比矩阵,这些都是 S 一侧的好工具,我们在整本书里会继续用。使用它们的纪律是:每打一个加号,都要问一句,这是谁的判断;每画一个格子,都要问一句,这个格子是在哪一种压力下形成的。有了这两问,格子是显微镜;没有这两问,格子是围墙。
只讲不练容易飘。给你三个小练习,都不需要工具,一支笔、一张纸,十分钟。
第一个,画你家的称呼表。挑一个你平时最不容易搞清的亲戚圈,比如妈妈这一边的,把每一个人写成一列,再挑三条你觉得最关键的特征做行,打加号减号。画完之后,找一个空格,问问自己:这里没有词,是因为这样的人不存在,还是因为你家里没有人在乎这个区别?
第二个,选一个你常用的多义字,比如“打”“老”已经用过了,换成“开”“跑”“走”都行,找三种用法,设计三个“能不能说”的测试,把它们分开。然后留心:哪一次测试,你是靠语感判断的,而不是靠规则?这个“语感”,就是我们说的那位走路的人。
第三个,找一个你自己最近被误读的“小动作”。可以是微信里的一个表情,可以是一个语气,也可以是你在饭桌上敬酒时杯子举得高低。问三件事:我发这个动作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对方读出来的是什么?我们两个,各自的邻居对比系统,差在哪里?
做完这三个,你对“对比”这个词的理解,会比从任何一本书里读到的都更稳。
也许你会问,这些东西对我平时的日子有什么用?至少有两处。
一处是学外语,尤其是背单词。很多人背单词,是一个词配一个中文意思,一个词条一个词条地背,背得越多越觉得每个词都认识、一句话都读不懂。派克的想法给了一个反过来的办法:别单背,背邻居。学“明白”的时候,把“懂”“清楚”“了解”放在一起,看它们谁能在“我不___”的前面,谁不能。学一个新词,就是学它在哪些位置上被欢迎,在哪些位置上被推开。这样背,词不是一颗一颗的豆子,而是一张网上的结。
另一处是你和孩子、和父母说话。我们常常抱怨对方“不理解我”,其实很多时候是双方用了同一个 Form,站在不同的对比系统里。听到对方一句话觉得刺耳,先别判断他的态度,先问一句:他平时说这句话,邻居是谁?他要是说“随便”,他的邻居是“都行”,还是“你们定吧我没意见,但我其实有”?这一问,会让很多无谓的争吵省下来。
对这一节,总评是这样。
对的是:声音、词义、行为,用同一套逻辑看待。一个东西是什么,要看它不是什么;要看它的邻居,要看它所在的一整张网。这个视角把语言从封闭的规则书里拉了出来,放进社会生活。我们不但接受它,还要把它用到底。
缺的是:这张网是怎么织起来的,它为什么这样织,没有这样织,以及它怎样在今天被改织。分布是脚印,格子是脚印的整理,而走路的这个动作,派克在这一节里没有去追。他在后面的章节会讲形式与意义的复合体,会讲话语宇宙,我们到那里再看他怎样接续;但在本节的材料里,“意义从哪里来”这个问题,被“意义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盖过去了。
还有一点要说在前面:这一节没有出现手写批注,我们没有可引用的读者痕迹,所以本章的所有判断,都是我们自己的,不要算在派克账上,也不要算在批注者账上。
下一章,他要碰一个更古老、更难的东西:变了之后,为什么还是它。这是原书整个第七章的地基(本书第14至16章),也是格子的邻居们悄悄变形时,我们最想弄明白的事。
带走的话
一个词、一个手势、一个表情的意思,不在它自己身上,在它的邻居里;而邻居是怎样排出来的,要回到使用它的人那里去找。
小账
问一:派克让对比从声音走到词义和行为,这一步赢在哪里?——赢在把“意思”变成了可以并排检查、可以争论的东西,并且让语言和语言以外的行为用同一把尺。
问二:这一步丢了什么?——丢了走路的人:分布只是意义留下的脚印,格子里的加号减号是活人判断的结果,表自己说不出这些格子是怎样发生、怎样随着使用被改写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晚上下班回小区,门口的闸机对着你的脸看了两秒,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识别失败”。你想了想,今天确实不一样,刚剪了头发,还戴了口罩和帽子。你把口罩拉下来,再凑近一点,“嘀”的一声,门开了。你站在门里,忽然有点想笑:机器对着你看了半天,一时不敢认你;可是门口保安大叔老远看见你一个背影,就招呼了一声“回来啦”。
同一个人,机器要摘口罩才认得,大叔背对着就认得。这里面藏着一个很老的问题:一个东西变了,怎样还是它?
这一章讲派克原书第七章的开头(p.52–53)。篇幅不长,两页,但它是原书整个第七章的地基,后面所有关于变体、关于切分不定的讨论,都从这里长出来。我们要把这两页读透,也要在它的缝隙里站一会儿。
先说他说了什么。
原书第七章一开头,派克抬出了赫拉克利特。这位古希腊的哲人有两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大意是: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河里的水一直在流,你踏进去的时候,新的水已经涌上来了。这话听起来像一个哲学玩笑:河明明还是那条河,水怎么就不一样了?
我们中国人对这个意思不陌生。孔子站在河边叹过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流走的东西就像这河水一样,日夜不停。两位哲人隔着地域和语言,看到的是同一个事实:世上没有哪样东西是静止不变的。
然而,派克对这个难题的用法,跟哲学课堂上很不一样。他没有去争“到底是不是同一条河”这个形而上学的问题,他把这个难题掰成了一个操作问题: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是怎样在变化里认出“同一”的?他的出发点非常朴素:如果人认不出变化中的同一,人类社会就没法运转。想一想,你借钱给朋友,一个月后他换了发型、胖了几斤、穿了另一身衣服,你若是因此不认得他,这笔债就永远追不回来;孩子一天天长大,爸妈若只认他三岁时的样子,家就没法过。所以,认出同一,不是哲学家的闲事,是人活在一起的基本功。
于是他提出的任务是:对每一个语言单位,弄清楚哪些特征可以变而不丧失“认得出”。这就把一个玄学的谜,变成了一张可以去填的清单。
为什么这个问题对语言学特别紧迫?因为语言是变得最厉害的东西之一。你对着手机语音输入说“明天开会”,说五遍,五段录音在波形上没有哪两段是一样的:快一点、慢一点、嗓子干一点、旁边有人咳嗽。机器却几乎总能把它们都转成同样的四个字。对语言来说,“同一个音”“同一个词”“同一句话”,从来不是物理上的重复,而是认出来的重复。如果语言学不先弄清这个“认出来”是怎么回事,它的所有单位,音位、词、句型,都会悬在半空。
我们这一章,先把这两页的几个小零件摆出来,再看他的转手到底高明在哪里,最后看缝隙。
派克在这一页配了一幅漫画(图7.1),画的是一个孩子,因为对方换了模样,就一本正经地拒绝承认她还是原来那个人。我们不复述画,只取它的意思:因为外表变了就拒绝认账,这样的孩子气,放到成人世界里就是荒唐。如果人人都这么认真,一切约定都无法兑现。
我们换一个中国的场面来感受它。春运,高铁站进站口,检票员举着你的身份证,抬头看你,低头看证。你十年前办的证,照片上是个圆脸、黑发、没有眼镜的年轻人;眼前这位,瘦了,有了白头发,戴着眼镜。要是你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是照片上的人,我凭什么被你们拦”,后面排队的人会翻白眼。这话听着像抬杠,却把问题推到了尽头:如果“同一”必须是外形的完全一致,那每一张身份证都是废纸;如果“同一”全凭人的一句话,那任何人都能冒名。我们日常生活里的信用、合同、户口、考试成绩,统统靠一个默契在撑着:人会变,但在某个范围内变,还是同一个人。这个“范围”是社会默认的,我们谁也没写成文字,但谁都知道它在。检票员的工作,就是在这个范围里做判断:对得上,放行;对不上,请你去窗口。
读者在这一页的页边写了一句话,英文,大意是:如果我们不能在变体之中找到同一,那么人类社会就不可能。这是读者(王德生)的批注,不是派克的原话。可是读过的人都会觉得,这句批注把派克的意思说得比正文还干脆。它点出了一件事:识别同一,不是语言学里的一个技术细节,而是社会存在的前提。
除此以外,这一页的页边还有一些简短的记号,像是“变中的同一”这类词,以及“大、小、数目”之类的标记,含义不全,我们不去猜,只把它们当作读者读到这里时停下来想过、划过的痕迹。
派克在这几页里有一个观察,值得单独拎出来:本地人对同一性的识别,往往超出他们能说出口的线索。
你翻出初中的旧作业本,最后一页有一行红笔批语,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阅”字。你看一眼就笑了:是当年的班主任。你是怎么认出来的?这个字每次写都不一样,有时赶着批,潦草得几乎成了一道线,有时心情好,一笔一画。可是那最后一竖收得又重又长的劲儿,你闭着眼睛都认得。要你把这个字的特点描述给一个陌生人,让他从一百本作业里挑出班主任批的那一本,你多半一句也说不清,笔画粗细?倾斜角度?起笔的习惯?你说出来的每一条,在别的老师那里同样成立。
你认得的不是任何一个单独的特征,而是一个“笔气”:大小、斜度、收笔、连笔的习惯,所有这些都在变,但合在一起,有一种“这是他写的”的整体味道。
你若问自己:你凭什么认出来的?多半只会说,说不清,就是像。
派克说,这正是内部观察者(inside observer,本地人,母语者)的特点。他对“同一”的反应是真实的、稳定的,可是他没有一张写好的线索清单。如果让一个外来的研究者(outside analyst)去问,对方往往说出一两个线索,而那一两个线索多半不是他真正用的。派克因此提醒:别以为你找到了几个区分特征,就等于找到了本地人用的线索。
这个提醒有分量。它直接冲着一种常见的偷懒:以为“识别”就是“提取特征”。先把眼睛、鼻子、嘴巴、发色一项一项量出来,打分,合起来判断是不是同一人。你认老师的笔迹,肯定不是这么认的。她用的是整体,是一个在无数次见面里长成的、说不出的“场型”。派克大意说,那是一种说不出口、却早已熟悉的整体模式,这一点,他在后面讲场(field)的时候会接上;眼下,他只是先把这个意思放在这里。
派克在这一页还说了一个看似相反的现象:孩子一天天长大,爸妈始终认得他;可是把兄弟俩小时候某一刻的照片拿出来,爸妈有时反倒认不出这是哥哥还是弟弟。
你翻过老相册就懂。一张两岁的合影,两个光屁股的娃娃坐在澡盆里,妈妈眯着眼睛看半天:“这个是你,这个是你弟……哎,好像又反了?”可是在真实的日子里,妈妈从来没有把你们俩弄混过,哪怕你们长得再像。这个对照很有意思:在时间里连续看着一个人,认得毫不费力,把时间切掉、只留一张静止的快照,认得反而变难了。
道理是这样的:妈妈认你,用的不是某一刻的样子,而是一个人在时间中的“走法”:他怎么哭,怎么抢玩具,怎么在她怀里蹭,今天和昨天之间那种缓慢的、说不清的接续。这个接续,快照里没有。换句话说,“同一”是一件有时间厚度的事,不是一个瞬间的特征清单。派克用这个小对照提醒我们:识别靠的是整体,而整体有一部分是藏在时间里的。
内部观察者和外部分析者的差别,你还可以在另一个场合体会:刚出国的人常常听到一种说法,“你们长得都差不多”。这话让人不舒服,但它背后是一个被研究过很多次的现象:人对自己长期生活在其中的那一类面孔,分得特别细;对不熟悉的那一类,分得粗。反过来,我们看一群初到中国的外国游客,也会觉得有几个人“好像差不多”,等相处几天,各人的样子就一个个清楚了。
分得细还是分得粗,不是眼睛的问题,是 E 的问题:你在这一类脸中间泡得够不够久。这件事和语言完全同构:母语者听得出自己话里的细微差别,外来的学习者听不出;而母语者往往又听不出另一种语言里同样重要的差别。派克由此得出一个提醒:外来的分析者起步时,必然是“分得粗”的那一方,他需要时间,需要被本地人纠正,才有可能把线索清单修到接近本地人的耳朵。但即便修到了,那份清单也只是外来者向内部走近的路标,不等于内部本身。
派克在这一页用了一件他自己经历过的急事作例子:替走失的孩子向警察描述模样。他一边描述,一边发现自己说出口的特征里,有的很容易变,有的比较持久,可他认孩子,靠的并不是这些。我们不去复述他的细节,只取这个结构:一个人认另一个人,用的信号里同时混着容易变的和较持久的两类成分。
我们换成一个更日常的情景:小区里贴了一张寻狗启事。
“走失一只金毛,三岁,公,左耳有缺口,项圈红色,酬谢。”
你读这则启事,觉得写得很清楚。可是想一想,一条狗走失一周,项圈可能被人取下,毛可能被剪过,它也许不再摇尾巴。启事里每一条特征,在现实里都可能变。偏偏狗的主人,哪怕狗瘦了一圈、蹲在草丛里远远看了一眼,也会大叫一声“就是它”。他认的不是缺口,也不是项圈,而是走路的姿势、歪头的角度、看你时那种眼神。
这里面有两层有意思的东西。第一层:启事里写的特征和主人真正用的线索,不是一回事。写启事的人是在做“外部分析者”的工作,他要把整体模样压缩成几句话,让陌生人也有机会认出来。这样压缩出来的东西,当然管用,但它是个残缺的替身。第二层:启事里有稳定的成分(耳朵缺口、品种),也有易变的成分(项圈、毛长),一个好的启事会把两种都写上,因为陌生人今天找到的,可能是缺了项圈的狗,也可能是剪了毛的狗,必须有几条线索互相补位,才不至于漏掉。
这个“互相补位”,就是派克在后面一页所说的冗余线索:对简洁描述是多余的,对嘈杂环境里的交际却至关重要。我们在下一章还会细讲。眼下需要记住的是:一个“同一”的信号,从来不是单一特征,而是一团相互印证、可以相互替换的线索,有的快变,有的慢变,有的在这个场合起作用,有的在另一个场合起作用。
再说一个不靠脸的。你妈给你打电话,你只听见一个字,“喂”,就知道是她。哪怕她感冒了、嗓子哑了、信号不好,你仍然知道。可如果让你把这一声“喂”描述给一个陌生人听,让他从一百个中年女人的“喂”里把你妈挑出来,你多半一句也说不清:高一点?低一点?尾音上扬还是下沉?你说出来的任何一条,都可能在另外九十九个人那里同样成立。
这就是为什么派克要强调“本地人识别”的证据地位,同时又不信任分析者交上来的清单。语音识别软件的工程师对这件事最有体会:他们花了几十年想把“这是某个人的声音”写成几条规则,结果输给了让机器自己从海量声音里学出一个整体模式的办法。规则越写越长,仍然不如七十岁的老太太听一声。这里没有谁贬低谁的意思,只是说,整体识别这件事,用清单去追,永远追不全。
中国人的老话里,有一个现成的词接得上这件事:传神。画像的人说,画得像不如画得神似;顾恺之画人,说是点睛最难,眼睛画对了,整个人就活了。再看街头画漫画像的艺人,三笔两笔,把你的鼻子夸张一点、下巴夸张一点,你一眼就笑了:“这就是我!”他其实没有复制你的脸,他抓了你脸上最稳定、最有区别力的那几处,其余的统统省掉。漫画能成立,恰恰证明:认人不靠“全部特征”,靠一个有选择的整体,而这个选择,是画者和看者在长期的共同生活里默默达成的。派克说的那种说不出口的整体模式,艺人的手比语言学家的表格更早抓住了它。
现在回到那条河。派克的转手,是把“河是不是同一条”这个问题,转成“人怎样认出它是同一条”。这个转手,我们觉得很聪明;但在往下走之前,值得绕一圈,看看中国人面对同一个难题时,是怎样想的。
先说一个我们都听过的故事:刻舟求剑。一个人坐船渡河,剑掉进了水里,他在船舷上刻了一个记号,说,剑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船靠岸之后,他顺着记号跳下水去捞。这个故事我们当笑话听,但仔细想想,它说的恰好是赫拉克利特的河:他犯的错,是把一个在变的东西(船,随水而行)当成了不变的参照。他要的是“这里”,而这个“这里”在船上,船在动。
同一个难题,另一个版本是:一家开了六十年的老字号,去年翻修了门面,换了招牌,重新装了灶台,掌柜的是老掌柜的孙子,菜单上有一半是新菜。你走进去,会不会说,这还是那家老字号?大多数人会说,是。如果有人坚持说,招牌换了,灶换了,人也换了,这就不是那家店了,我们会觉得他有点咬文嚼字。可是同时,我们也知道,店老板如果把老字号的名字卖给一家完全不相干的连锁,换上一套统一的菜单,老顾客会说,“这早就不是那个味了”。
两件事摆在一起,你看到了什么?在我们的日常认知里,“同一”并不要求所有东西都不变,它要求的是:某些被我们看得重的东西,在变化中延续着。老字号的“重”在哪里?也许是那一口汤的味道,也许是师傅给你端菜时的那句熟悉的招呼,也许是店里那种不紧不慢的气氛。这些东西延续,店就还是那家店;这些东西断了,哪怕砖瓦一块不动,也已经不是了。
这个想法和派克是一路的:同一,是对“哪些东西可以变”的社会共识。刻舟求剑的错,是误把一个会变的东西当成了坐标;老字号的例子,则说明人们是靠一个多重线索的整体,而不是一两个孤立的特征,去决定“还是不是它”。
不过要小心,这种“相同是我们看重什么”的说法,有一个陷阱:看重什么,由谁来定?老顾客说汤味重要,新掌柜说菜品创新重要,加盟商说品牌标识重要,三个人都说得有道理,各自认的“同一”并不一样。这时候,同一性就不是一个静静躺在那里等人发现的东西了,它成了一件要在人群里协商、争论、甚至会闹僵的事。这一点,派克在这两页里没有深究。我们记下来,放到后面的缝隙里。
现在可以集中评一评派克这一步了。
他好在哪里?好在至少三处。
第一,他把一个会让人陷入无休止争论的玄学问题,转成了一个可以做田野调查的问题。你不必先决定“同一”在本体论上是什么,你只需要去看:这一群人,是怎样在日常里把东西认作同一的?他们的反应是稳定的吗?他们对什么变化敏感,对什么变化不敏感?这样的问题,语言学家可以带着录音机去问。
第二,他把“变化”从敌人变成了材料。很多理论遇到变异就头疼,想把它们当作噪音扫出去,只留下一个干净的标准形式。派克相反:变化的范围,本身就是单位的一部分。一个音在什么范围内可以变而仍被认作同一个音,一个词在什么条件下可以换形而仍是同一个词,这些都要写进单位的定义里。他在紧接着的几页里明确说了:与传统的“类加种差”式定义相比,标位学的定义还要再加两项,变异的范围,以及适当出现的范围。(原书 p.54,下一章细讲。)
第三,他承认了认出同一靠的是整体。这是对“特征清单派”的一个提醒,也是后面三个视角里“波”与“场”的预告。
那么,他落下了什么?
落下的,是“同一”本身是什么。注意,他的转手是一次替换:用“怎样认出”去替换“是什么”。这很聪明,但替换不等于回答。因为“认出”是会出错的。你在地铁上把一个陌生人认成了老同学,追上去拍肩膀,对方回头,是一张陌生的脸。这叫错认。双胞胎的父母偶尔也会认错孩子。脸盲的人,看谁都像同一个人。如果“同一”就等于“被认出来”,那这些错认就都成了“同一”的例子。这显然不对。所以,必须有一个比“被认出”更深的东西,在认得对的时候,它与认出相符;认得错的时候,它与认出相背。这个更深的东西是什么?派克在这两页里没有说。
这是一种常见的、值得尊敬的理论策略:先把东西当作可以识别的来用,暂不追问它的来历。tagmemics 就是这么做的,所以才能展开那么多细致的分析。可是我们这本书的任务,恰恰是去追问那个暂不追问的东西。
派克关于定义的那个小提议,不妨用相亲时媒人的话来体会。传统的逻辑定义,像是媒人最省事的介绍:这是个男的(类),三十岁,在银行上班,比别的小伙子稳重(种差)。听着不少,但你什么也没抓住。一个靠谱的媒人,会多说两样:一是这个人的“变法”,他平时话少,熟了以后很能说,喝了酒会比较闹,不高兴的时候不吭声;二是这个人“放在哪儿合适”,适合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家庭,不适合要经常搬家的生活。前一样,是变异的范围;后一样,是适当出现的范围。一个人,只有连这两样都说了,你心里才有了他的样子。派克要求的“标位学的定义”,说白了,就是要把媒人这两句补上。
这个比方还有一层意思:媒人的“变法”,她是从长期观察里得来的,不是从问卷里得来的。这又回到了本地人的识别:关于一个单位的“变法”,最好的信息来源,是长期泡在其中的人,而不是一份从外面填的表。
这几页里,有三条缝隙,我们逐条摆出来。
第一条,“谁在认”的缝隙。派克一方面强调,本地人的识别是真实可靠的,是我们不能跳过的证据;另一方面,他又承认外来的分析者往往说不出本地人用的线索。这就留下一个尴尬:分析者交出的特征清单,到底是在描写本地人的认法,还是在给自己的描述工具找依据?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没有检验的办法。清单可以长得很整齐,但它与认笔迹的那一眼的距离,也许比我们想的大得多。
第二条,“范围的边界”的缝隙。派克说,每个单位都有变异范围,范围之外就认不出了。可是范围的边界在哪里?一个人剪短发,认得;染成金色,大多数还认得;做了整形,朋友说“你变了好多”,但还认得;几十年后得了一场大病,面目全非,亲戚站在床边,仍然一口喊出你的小名。这个边界不是一条线,它是随着认人的人、认人的场合和对方对你的了解程度,不断移动的。书里没有给出判据,只说“要有一个范围”。我们当然可以理解:这是一本导论,不是一部公理系统。但是这条缝隙很深,它是后面一连串困难的源头。
第三条,也是最深的一条:“同一”是被发现的,还是被构成的?老字号的故事已经给了暗示:当大家对“重要的是什么”意见不一时,同一性不是一个等着被发现的事实,而是一个要被商定的结果。这个问题,派克在原书第七章的结尾处会再次撞上(切分不定那一节,我们在第 16 章细讲)。可以先留一个预告:如果同一性是在人群里协商出来的,那么 emic 单位(本地人心里的单位)的“客观”,就没有他原先暗示的那么硬;如果同一性不是协商出来的,只是被发现的,那么那些切分不定的情形,就无法解释。这是发现学理论的老困境,也是发生学的起点。
这三条缝隙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派克疏忽,而是他所选的立足点的自然边界。他选的立足点是“识别”,识别靠的是人的反应;人的反应是稳定的,但不是透明的。他走到了这个立足点能走到的最远处,再往前,需要另一种东西,一种能解释“稳定从哪里来”的东西。这不是批评,是指路。
现在换成 SDE 的眼光,回到那条河。
想一想,那条河为什么在我们眼里始终是“那条河”?我们说“河还是那条河”,其实指的不是水,是河床、河岸、流向、水量涨落的节律、两岸人家的生活。水在换,但水每一次来,都要沿着同一条河床走;河床又被一年一年的水冲刷、塑造。河是“水的流动”与“河床的约束”之间的一个持续的相互作用。水是 D,河床和两岸的整个流域是 E,我们看见的那条“河”,是 S,是这个相互作用一次又一次到达的、稳定下来的样子。
于是 SDE 对“变中同一”有一个很简单的回答:同一性不是一个被保存下来的东西,而是一个被反复发生出来的东西。它之所以稳,不是因为没有变,而是因为每一次变化都被拉回了同一个稳定带。在 E 中,经 D,成 S,这句话里的“成”,不是一次完成,而是每一次都要再成一次。语言单位也是这样。
用这个想法,来重新读派克这两页里的几个零件,就有了新的意思。
变异范围,是 D 与 E 的张力所允许的带宽。一个音可以变到多远还被认作同一个音,取决于 E 里有多少东西在把它往回拉:同一个共同体里的其他音,说话人的习惯,听话人的期待,上下文里的线索。带宽不是单位自己决定的,而是它所处的整个 E 决定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没有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变异边界:E 不同,带宽就不同。
持久成分和易变成分,是 E 里不同层的纠缠。有的纠缠慢,比如一个人的骨架、一种语言的核心音系;有的纠缠快,比如今天的穿着、此刻的语气。慢的那一层,给了“同一”一个定锚;快的那一层,给了“此刻”一个具体的样子。认人,就是在两层之间互相对照:快的在变,慢的在,这就是他。
整体模样,是 E 对 S 的场态回写。你认出班主任的笔迹,不是你在做加减,而是一整片意义场对一笔具体的字做了一次回写,回写的内容是:“这是他写的。”这种回写依赖的是你自己的 E:你见过多少次,你对这个人有什么记忆。所以,换一个从没见过这位老师的人来,同样的字,他不会有这种感觉。
再用四问分析器走一遍开头那台闸机。第一问:Form 是你的脸,D 是你今天戴了口罩、剪了头发、背着光,E 是一个只有几千张照片的小区数据库。回写出的 Meaning 是“置信度不够”。第二问:这个结果改变了之后的 D,你摘口罩、凑近、换角度,直到它说“通过”。第三问:多次之后,数据库里存进了你戴口罩的样子,这是一个新的 S,下次你戴着口罩也能进。第四问:这个循环是不是向善?它让你进门更顺,所以是的;可如果它把一个脸有疤的人一次次挡在门外,就在塌。再看保安大叔:他的 E 厚,他认你,靠的是几年里的每天打招呼,你的步子、你的书包、你下班的钟点,一起构成回写。他不必看脸。这说明一件事:识别的能力,跟 E 的厚度成正比。机器 E 薄,所以要你配合;大叔 E 厚,所以背影就够。
回头看老字号的争论,SDE 也可以说得更干脆。三个人各说各的“重要”,是因为他们站在三个不同的 E 里:老顾客的 E 是几十年的口味记忆,新掌柜的 E 是怎样让一家店活下去,加盟商的 E 是品牌的复制能力。三个 E,各自有自己的稳定带,每一个带里的“同一”都是真的;它们重叠的部分,就是大家都认的“这还是那家店”;不重叠的部分,就是争吵的地方。所以同一性既不是纯粹被发现的,也不是任意被发明的:它是若干个 E 的稳定带彼此重叠、彼此拉扯出来的结果。这个说法也预告了,为什么后面谈到切分不定时,我们不会把它当作数据的缺陷,而会把它当作 E 与 E 交界处的正常现象。
你也许会觉得,这样讲是不是太玄了,不如特征清单来得扎实。我们的回答是:清单有它的用处,我们前面从不否认,它在 S 这一头是扎实的;但是清单回答不了“为什么这一组清单在这里有用,换一个地方就不灵”。要回答,就得看清单背后那个把它撑起来的 E。我们不是在拿玄学换清单,而是在清单的后面,加了一层使它成立的条件。
这也让我们看到,失智的老人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让人那样心碎。女儿的脸没变,眼睛、鼻子、说话的声调都在,可老人的 E 中那些把“这是我女儿”稳定下来的纠缠,一条一条松脱了。认不出,不是因为变化太大,而是因为那个让同一发生的场,正在塌。SDE 的病理窗口命题大意如此:病理是一面镜子,让我们看见平时被焊接得无声无息的环节。
这一章的想法,对教语言的人有一个很实际的提醒。很多课堂上,老师要求学生“读标准”,一遍遍纠正,直到每个音都和录音一模一样。可是我们刚刚看到,母语者之间也没有哪两次发音是一样的;“标准”是一个带宽,不是一个点。把学生训练成复读机,等于教他去追一个并不存在的精确点;真正要教的,是让他的耳朵熟悉这个带宽,知道哪些变化会被母语者接纳,哪些会让对方一愣。这件事,在 SDE 的教学观里叫作建立足够厚的 E:让学生泡在足够多的真实说话里,带宽的感觉自己会长出来。
小练习只有一个,十分钟:挑一个你每天都能认出的人,比如你家楼下早点铺的老板娘。先拿一张纸,写下你认她的所有线索,越多越好。然后做第二步:把你写的线索逐条划掉,假设它都变了,问自己,她今天要是换了发型、戴了口罩、换了衣服,你远远看见她,还认得吗?大概率认得。再做第三步:回头看你写下的清单,哪一条你认为是“决定性的”?你会发现,没有一条能独撑,是它们的搭配、是她的动作、是你对她这个人的整体印象在起作用。这个练习,会让你亲手验证派克的那个观点:你认得,但你说不全。
还有一个更小的:对着手机录音,把“我到家了”这句话连说五遍,每遍用不同的心情,累的、高兴的、敷衍的、生气的、对着睡着的孩子压低声音的。回放时你会发现,五段声音的物理样子差得很远,可是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你说了五个不同的句子。这就是语言单位的“变中同一”,它不需要你去研究,你每天都在做。
然后问第四个问题,也是 SDE 的问题:这份“认得”,是怎么来的?是你每天早上买包子,听她吆喝,看她收钱,被她认出来,一次一次叠起来的。它不是一次看见的,是被长期发生出来的。
顺便说一句,这个练习做完,你可能还会发现一件让人安心的事:你以为的“认不出”,其实很少发生。人对自己熟悉的东西,识别的容错率高得惊人,戴着帽子也认,隔着玻璃也认,背影也认。这个容错率,就是你那份“带宽”的实际尺寸。语言单位也一样,它们的带宽比我们想象的宽,这也是为什么语言能在千百万张嘴里、千百种场合里,一直稳稳地传下去。
回到本章。派克在这两页里,给了我们一个好问题,和一个不够用的答案:好问题是,变化中怎样认出同一;不够用的答案是,用识别来替换同一本身。而我们补上的,是同一的来路:同一是在 E 中、经反复的 D,被一再显露为稳定的 S。有了这一步,下一章要讲的声音与语法的变异,就有了地基:它们不是单位的瑕疵,而是单位在 E 中走出来的轨迹。
别忘了,这个练习的结果,也适用于你自己:别人认你,同样说不清楚凭什么。你以为自己是一个有清单的人,其实你是一个被很多人在很多个场合里认得出的、说不清的整体。
下一章,我们就沿着这个“带宽”往下走,去看声音和语法里的变异,是怎样把这个宽度一点点撑开,又一点点压回来的。
带走的话
同一不是一块没变的东西,而是一条被一再走回来的路;你认得出一个人,是因为你们之间已经走过很多遍。
小账
问一:派克把赫拉克利特的河改写成了什么问题?——改写成“人在变化中怎样认出同一”的操作问题,并指出本地人认得却说不全线索,定义因此要带上变异范围。
问二:这一步没回答什么?——没回答“同一”自己是什么:认得会认错,范围的边界没有判据,同一是被发现还是被商定也没有交代;SDE 的回答是,同一是在 E 中经一再的 D 发生出来的稳定带。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高速服务区的停车场,风很大,头顶的喇叭里滋啦滋啦地响着一串听不清的话。你根本没听清其中任何一个字,却一下子放下了手里的泡面,拎起外套往车那边跑。同行的外国朋友一脸茫然:“你听懂了?”你说:“好像是在喊我的车。”他问:“好像?”你笑了:确实是“好像”,可你就是知道。
这一幕里藏着本章的全部主题。一句话,在声音上被噪音吃掉了一大半,可你依然听懂了;你听懂,是因为你“听到了你预期会听到的”。同样,在语法上,一个句子可以有好几种说法,你听来听去,觉得没什么差别,却又隐约觉得有些说法“只能在这里用”。声音上的变,语法上的变,是语言里最日常、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类现象。派克在第七章的第二、三节(原书 p.54–56)里,把它们摆到桌面上,一块一块地拆。
这一章要做三件事:把他的论点用自己的话说出来;指出他对在哪里、缝在哪里;再用 SDE 的眼光,把这些变异重新安放。
这三页(p.54–56)的结构,可以画成四块。
第一块,是定义的改写。派克说,没有任何一套“绝对不变”的区别线索,存在于一种语言内部,或者跨语言存在。分析者很容易误以为,自己把区别线索找全了,就等于找到了说话人用的线索。实际上,说话人用的线索里,有许多对简洁的描写是多余的,却对嘈杂环境里的交际至关重要。他据此提出,标位学的定义要比传统的逻辑定义多两项:变异的范围,以及适当的出现范围。传统定义只说它属于哪一类、跟相近的东西差在哪里;标位学还要说,它可以变到多远,它出现在哪里是合适的。
第二块,是声音的变化。母语者往往听不出自己语言里的变异,因为他的行为像是拿着一个模型,把次要的变体略过去;但他又不是完全听不见:当主要线索被噪音盖住时,他能从次要线索里提取信息。变体还常常是风格和态度的重要信号,同一句夸奖,用词是赞美,语气却带着轻蔑,听者读到的是语气。他又讲到,说话一快,音会被增、被换、被删,邻近的两个词还会共用一个声音;这些句子单拿出来常常听不懂,放进语境里就懂了,因为人在一定程度上“听到了所预期的”。
第三块,是语法的变化。语法单位同样有自由变体和条件变体:同一个主语位置,可以由不同的词来填,这是自由的;动词的形式要随着主语的数而变,这是被条件所决定的。副词的位置在局部上是自由的,但放到整段话里就受到焦点、风格、话语的约束。还有一些共选的限制,不同时代、不同层次的说法不能随便混用。
第四块,是格局的变体(p.56)。他举了新几内亚一种语言里,主语后缀按人称和单复数排成的一张表,说在加上一个强调后缀之后,整张表的外形都换了,但表里那种交叉的规律不变。他由此提出:可以说“整个模式”被条件化,而不必为每一个条目另立规则。他还造了一个总称,allo-unit(异单位),统括 allophone、allomorph 这一族术语。
批注:读者在这几页的页边画了红线,标出“persistent”和“range of change”两处,没有另写文字。这是读者的批注,不是派克的话。从划的位置看,读者抓住的正是这一页的核心:什么在持续,变化的范围有多大。
下面逐块展开。
派克说,初学者不容易听出自己母语里的变异。这句话,说普通话的南方人会有很深的体会。
在西南官话和湘语区,有不少人说话时 n 和 l 不分,“牛奶”可能说成“流奶”,也可能说成“牛来”;“男人”和“蓝人”,“年”和“连”,有时一个样。你若当面指出,他会愣一下:“我哪里说错了?我说的就是'牛奶'呀。”在他自己的耳朵里,那两个音是一个音,他每次说,脑子里都是同一个目标,嘴里出来的是 n 还是 l,一会儿偏这边,一会儿偏那边,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是派克说的:母语者像拿着一个模型,把次要的变化略过去了。
可是同样这个人,到了需要分辨的场合,他又可以分辨。比如两个字要靠 n 和 l 区分意思,“南”和“蓝”放在一句里,对方一脸疑惑,他立刻会放慢,把舌头抵到上颚,故意说清楚。这就是派克说的另一面:必要时,他能从次要线索里捞出信息。
现在把这件小事放进“定义”里。如果要给这个人的“n”下一个定义,传统的做法是:它是一个鼻音,舌尖抵上齿龈,与 m 和 ng 相区别。可是这个定义对他毫无帮助,因为他的“n”有时是 l。标位学的定义要多说两句:他的 n,变化范围很大,可以一路滑到 l 的区域,但在 “牛” 这样的词里不会滑到 “m” 去;它出现的位置,主要在音节开头、元音前面,跟收尾的鼻音是另一回事。这样,定义才捕捉到了他说话里真正的东西:一个带宽,和一个地址。
这里有一个很细的地方,值得停一下。我们说他“n 和 l 不分”,是站在普通话的立场上说的。站在他自己的方言立场上,不存在“不分”,只有一个音位,它有两种常见的读法。换言之,“变异”这个词,有它的相对性:对谁而言是变异?谁的耳朵是标尺?这一点,派克自己没有明说,但它埋在这一节里,我们后面的缝隙部分会回来。
这里顺手碰到了 emic 与 etic 这对词,第二编后面会专门谈。先用最土的话分一下:站在普通话的耳朵外面,量到的是 n 和 l 在滑,这是 etic 的看法,从外面量;站在这位说话人自己的方言里,那只是一个单位的两种读法,这是 emic 的看法,从里面认。两种看法都不假。派克的要求是:别拿外面量到的东西,冒充里面认的东西。可是怎样确定“里面认的是什么”?他的办法,是看对立:这个人会不会因为 n 和 l 的差别而误解对方?如果不会,那在他的系统里,这个差别就不构成对立。这个办法扎实,我们不反对;我们只是要记下,这条路依然要靠本地人的反应,仍然是一个“让别人告诉我”的办法。
回到开头那个服务区。
为什么你能在噪音里听懂广播?因为你早已知道: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广播会说什么。这个信息,不在声音里,在你的 E 里。你知道自己的车停在哪一排,知道刚才车边有人在张望,知道这类广播的惯用句式,知道“挪车”这两个字总是出现在“车牌”之后。声音里到了你耳朵的,也许只有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你的预期给补上的。派克把它叫作“人在一定程度上听到所预期的”。这个观察很准,也很有分量,因为它把“听”这件事从被动接收,改成了主动参与。
有一个小实验,每个人都可以做:打开微信,找一条语音,用“转文字”的功能。机器转出来的句子,有时让人哭笑不得,“我马上到”转成了“我骂上岛”。你单看这句错字,一头雾水;再回去听原声,一点也不难懂。为什么?因为机器只处理了声音,你处理的是声音加上上下文:这个人是谁、他此刻在干什么、你们刚才聊了什么。孤立一个句子,听不出;放回语境,立刻通。这正是派克在这里说的:这类变化的句子,孤立时常难懂,在语境(话语宇宙)中可懂。
同样的事,在老年人身上看得更清楚。你外婆耳朵不太灵了,你在电话里跟她说话,她“嗯嗯”地答,十句里大概只听清了六七句,却几乎没有答错过。她靠什么?靠对你这个人、对这个钟点、对“外孙女打电话来一般说什么”的整套了解。你有一天特意换了一个她完全想不到的话题,比如突然跟她讲你换了工作,她一下子就懵了,反复问“什么?你说什么?”。同样的耳朵,同样的音量,预期落了空,听就崩了。这个小小的对照说明:听力不只是耳朵的事,预期和声音是两条腿,缺一条,人就站不稳。
他还说了另一类:说话一快,邻近的音会共用,连在一起。汉语对这个现象最熟。“两个”说快了,就成了“俩”;“之于”说快了,古人写成“诸”,“付诸实施”的“诸”,一般认为就是“之于”的合音;“什么”说快了,常常听成“啥”;“这样子”说得又快又软,近几年年轻人干脆写成“酱紫”。你看,这些都不是错误,而是快速说话中的自然合并,其中一部分,合并得久了,后来就成了独立的词。“俩”今天谁也不会再把它拆成“两个”,它有自己的字,自己的用法:后面直接跟名词,说“俩苹果”“俩人”,不必再另加量词。
这条线索很重要。派克在这里把它归在“形态音位变化”之下,当作声音上的一种变体来讲;但从上面这一串例子,我们能看到,变体不是静止地躺在那儿,它们会走。今天的快读,明天可能是词。这一点,我们到 SDE 部分再展开。
派克提到了变体的一个社会功能:同样的词,用不同的语调说出来,意思可以反过来。他的例子是一句夸奖,带着轻蔑的口气说出来,听的人读到的是语气,不是词。
我们每个人都用过。吵架吵到一半,一方扔过去一句“行行行,你说得对”。三个“行”,一个“你说得对”,字面上是让步,是认输;听的人却立刻明白,这是更大的一场战争的开始。字没变,变的是节奏(三个“行”连着,一个比一个快)、重音(落在“你”上)、尾音(略带拖长)。这是风格和态度的变体,派克说,它们是关键的社会信号。把这个变体抽掉,只留字面,你就听不出这对夫妻是在和解,还是在翻脸。
文字世界里也一样。年轻人在微信上回复一句“哦。”,带一个句号,对方的心会咯噔一下:他是不是不高兴了?而同样的话,“哦~”,就是亲热的。句号在以前的作文课上是句子结束的标志,现在它在某些聊天圈子里成了一个态度信号。这是因为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人需要找新的载体来承担语气的任务,标点、叠字、波浪线,被征用来做 D。你看,变体并不是“不重要的零头”,在很多场合,它们才是意思的主体。
冗余,在地铁里看得最清楚。进站时,广播用普通话报一遍站名,用英语再报一遍,车厢的屏幕上同时滚动站名,门口的灯带随着站点亮起,有的城市还会用方言再说一遍。对一个熟客来说,这些全是多余的,他闭着眼睛也知道到哪儿了。可对一个第一次来的人,在挤满了人的早高峰,耳朵被说话声盖住,眼睛被前面的后脑勺挡住,这些“多余”里只要有一条漏出来,他就不会坐过站。设计者当然明白这一点,他们把同一个信息,用不同的通道多发几遍。语言用了几十万年才长成的就是这种设计:不是追求每一条线索都精确,而是保证总有一条能漏过噪音。
在公司群里,领导发了一条安排:“明早九点前把方案发我。”底下一串回复。小李回:“收到。”小王回:“收到!”小张回:“好的收到哈~”小陈什么字也没回,点了一个“已读”的表情。
没有一个人说错话,四个人说的全是“我知道了”。但办公室里的人读这四条回复,读出来的完全是四种东西:小李,干练,略微疏离;小王,积极,带点表现;小张,客气,把自己放得低;小陈,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字面几乎一样,差别全在变体:一个句号、一个感叹号、一个“好的”加一个“哈”加一个波浪线、一个沉默。派克说,变体是风格和态度的关键信号,在这里表现得再清楚不过。更要紧的是,这些变体没有一份官方的对照表,却有极强的一致性:你拿这四条去给另一家公司的人看,他们读出来的态度,大致也是这四种。这种默契是怎样形成的,没有人教,却人人会,这正是后面几编要追的问题。
再说冗余。派克提醒,说话人用的线索里,有一些对简洁的描写是多余的,可是对嘈杂环境下的交际是重要的。一句话,“我今天不去了”,其实你不必说“今天”,对方也懂,可你加了;你不必加语气词“啦”,对方也懂,可你加了。这些“多余”,在安静的屋子里是啰嗦,在地铁里是救命。语言之所以耐用,一半得益于它的冗余:任何一条线索被盖住,别的线索可以顶上。这一点,我们在上一章讲寻狗启事的时候,已经见过它的另一副面孔。
现在转到语法。派克说,语法单位同样有自由变体和条件变体。
他取英语里动词的数跟着主语变的现象来说明条件变体。咱们的汉语没有这种数的一致,“他看见了,他们看见了”,动词不变。所以我们得找汉语自己的例子。最好的例子,是量词。
“一头牛”“一条鱼”“一只鸡”“一匹马”“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量词不是你随便挑的,它跟着名词走,是被名词条件的。你不能说“一只牛”,也不能说“一条鸡”(至少在标准的说法里),一个外国朋友学中文,在这上面栽的跟头最多。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条件变体:量词“头、条、只、匹、张、把”,在作为“数量单位”这个槽位上,可以互相替代,但每一个只在被它的名词“点名”的时候出现。
对照来看自由变体。“我去了”“小王去了”“咱们去了”“那个新来的去了”,主语位置,可以由许多词来填,随便你挑;动词“去了”不受影响。这里的变化,是自由的。
不过这里要补一句:所谓“自由”,常常没有字面那么自由。“我们去了”和“咱们去了”,看上去是主语位置上的两个随意替换,但在北方话里,“咱们”把听话人也算在内,“我们”可以不算;你对着刚认识的客户说“咱们”,有一点拉近的意味,对着陌生人说,又显得自来熟。这样的“自由”,在词典式的描写里是自由的,在真实的饭桌上是有后果的。派克自己也是把“自由变体”说成“可替换而不改变对立”的,也就是说,“自由”只对“是否构成一个新的对立”自由,对社会意义并不自由。这个区别,我们在 SDE 部分会接着用。
这两种变体,在同一个句子里就能同时出现。“那个新来的小伙子买了一条鱼。”主语随便换,量词却不能随便换。
位置的变化,更生活。“昨天我去的。”“我昨天去的。”“我去的,昨天。”三种说法,你随口都说得出。单看这三个句子,好像随便换,其实不是。第一句,重点在“昨天”,你是在回答别人“你什么时候去的”;第二句,是平平叙述;第三句,听着像一个补充,你已经说完了“我去的”,又想起来要加一个时间。这就是派克所说的,位置的变化在局部上是自由的,放到整段话里就受到焦点、风格的制约。
还有一个现象,派克写到:长的成分倾向于放在尾部。汉语也有。“我把你昨天放在桌上的那本封面是蓝色的、有点旧的书拿走了”,读起来累;顺嘴的人会说“我把那本书拿走了,就你昨天放桌上的那本,蓝皮的,有点旧”。把长的修饰挪到后面,是说话人为了听话人的方便,不自觉做出的调整。
最后是共选的限制。派克说,有些说法不能混用,比如不同时代、不同层次的人称和动词的搭配。汉语里,你听过这样的段子:一个人在单位里开会,“鉴于上述情况,咱就整一个”,一半官腔,一半东北话,全场笑了。文白夹杂、官腔夹方言,正是共选限制被打破的样子。每一种说法都带着它自己的一整套搭档,一旦拿错了搭档,听的人立刻感觉不对。
还有一处,值得单独说一句。派克在这里讲的条件变体,英语的数一致,汉语的量词,都有一个共同的样子:一个成分的形式,被另一个成分“点了名”。这种点名,是语法里最常见的纠缠。它之所以让人头疼,是因为它是远距离的:主语在句首,动词在句尾,中间隔着一长串修饰,它们仍然互相牵着。说话人在说的时候,要一直把这根线攥在手里。孩子学说话,最晚才学会的,往往就是这类要攥着线的搭配。
派克的第四块,最有创意,也最难讲。他说,变体不只是单个单位的事,整个模式也可以有变体。他的材料是新几内亚某语言里一张人称和数的表;我们不碰它,换成我们的。
汉语的第二人称,有“你”“您”“你们”“诸位”“各位”“阁下”“贵公司”。这是一套相互牵连的东西。在家里,你对爸爸说“你”,对客户说“您”;对一群同学说“你们”,对一屋子来宾说“诸位”;写商务信函,对对方公司写“贵公司”,自己写“敝公司”。要点是:当场合从“家里”换到“商务”,不是某一个词被换掉了,而是整套格局换了一身衣服。“你、你们”这一对,变成了“您、诸位”这一对,而它们之间“单数对复数”的交叉规则,一点没有变。派克的意思是:我们不必给每一个词单独写一条规则,可以说,是“整个称呼格局”根据场合而变形。
再看一个更微观的。汉语普通话里,两个第三声连在一起,前一个会变成第二声:你好,念起来是“ní hǎo”。整个声调系统,在这个环境里换了一副样子,三声看上去消失了一个,但声调之间的对比关系没有坍塌,听的人仍然分得清。这也是“格局的变体”:我们不是说某个音节变了,而是说,在这个环境里,声调这一整张表以另一种形态出现。
这一点的意义,在于它为“场”的视角留了位置。第一编里我们讲过,粒子视角看单位,场视角看格局。这里派克指出,格局本身也是一种单位,也有变体。这是 tagmemics 里很有原创性的一个想法:它把“变体”这个概念,从点提升到了面。
还有一个你天天做、从没当回事的“格局变体”:切换说话方式。过年回老家,你对着爷爷奶奶,一开口就是家乡话;转身接一个同事的电话,立刻换成普通话;再回头对堂弟说话,又夹着一半方言一半普通话。有意思的是,你并不是一个词一个词地换,而是整套换:声调的走法、语气词的用法、称呼的方式、甚至句子的长度和节奏,一起换了。你要是仔细听自己的普通话和家乡话,会发现它们像两套互相对应的格局,格子的位置大致能对上,每个格子里的东西不同。
这就是派克说的“整个模式被条件化”的日常版本。它也提示一个后面会用到的结论:在 tagmemics 的眼光里,所谓“方言”和“标准语”,不必看作两个互不相干的系统,它们可以看作同一个说话人手里的两个“变体格局”,由场合来选择。这样看,说话人在其中切换,才是自然的事。
这三页里,我们找到了四处缝隙。
第一,自由与条件的分界依赖层级。上面的“我昨天去的”和“昨天我去的”,在句子这一层看是自由变体,随便换;放到整段话里看,它们是被焦点条件的。同一个变化,在低一层看是自由,高一层看是被管。派克自己在这一节的叙述里已经隐隐涉及这一点(“放到段落语境中受到制约”),但他没有给出一个与层级无关的判据。也就是说,“自由”是相对于哪一层的“自由”,书里并没有明说。
第二,变异范围的边界,没有判据。他要求在定义里写上变异范围,可是怎么划?前一章我们已经谈过这一缝隙;这里再添一层:声音的变异,很大一部分受说话人的情绪、速度、身体状态影响,这些因素每一刻都在变,范围的边界只能是一个统计性的东西,而不是一条线。
第三,“听到所预期的”这一论点,把“听”变成了主体与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这是好事,但它也带来一个难题:如果人听到的一部分来自预期,那么研究者要用本地人的“听”作为证据,就必须先弄清哪一部分是声音,哪一部分是预期。书里没有这个办法。你只能让本地人听孤立的声音和放回语境的声音,比较差别,这是个笨办法,却也是个实用的办法。
第四,“变体”和“换位”的边界模糊。他一边说快速话语里的合并是变体,一边又承认有的合并会变成新的东西。“俩”是变体,还是已经另一个词?派克在 7.4 里会遇到这个问题,就是切分不定。我们在后面第 16 章接着讲。
现在把这些变异,放进 SDE 的框架里重新读。
先回到“变异是什么”。SDE 的变异命题说:语言变异不是噪音,而是差异的社会沉积;方言是地域共同体 E-D-S 史的结晶;而共时的变异,正是历时变化的苗床。这句话,一下子把派克这三页里的所有材料,放进了一条线里。
n 和 l 的互相滑动,是湖南、四川一带的人群在几百年里,在特定的 E 中,反复使用、反复被听懂,沉淀出来的一种宽带宽。它不是缺陷,是那个共同体的 S 在 n/l 这个维度上留下的宽容。快读里的合并、“俩”的诞生,是更典型的苗床现象:快读是 D 的一个动作,经过无数次使用、无数次被听懂,从“两个”的变体,沉淀成了一个新的单位。这就是 SDE 的 123 原理在小尺度上的样子:D 与 E 的张力(说话要快,又要被听懂)逼出 S 的改变(合音),S 的改变又重置 D 与 E(大家开始直接用“俩”,不再回头拆它)。派克把这个过程的起点(快读的变体)和终点(一个词)分在了两章(第七章讲变异,后面讲层级的第九章讲单位),但没有指出它们是同一条路上的两站。
再说“自由”和“条件”。有了 SDE 的眼光,这对概念就有了新的意思。所谓“自由变体”,就是在当前的 E 里,D 还有余量,没有哪个约束把它压死;所谓“条件变体”,就是 E 里的某个约束,已经沉淀进了 S,变成了可以预测的搭配。量词跟着名词走,就是一种沉淀: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对“牛”“鱼”这些东西的分类,决定了该用什么量词;久而久之,分类淡出了,剩下来的就成了语法。SDE 的语法命题说:语法不是先验的骨架,而是语言 D 在共同体 E 中长期迭代后的组织化沉淀,语法化就是语义反复发生后冷却结晶出的地层。条件变体,就是这些地层。自由变体,是还没冷却的部分。
这也解释了缝隙一:为什么“自由”与“条件”的界线随着层级变?因为约束它的 E,不在同一个尺度上。句子这一层的 E,没有约束“昨天”的位置,所以看上去自由;段落那一层的 E,有了焦点、上下文,约束开始出现,所以看上去是被管的。判据不在单位里,在 E 的哪一层在起作用。没有一个与层级无关的判据,不是因为理论不够完善,而是因为“自由”本来就是相对于某个 E 的自由。无 E,便无所谓自由,也无所谓被管。
再说“冗余”。冗余的线索,在 SDE 里是 E 的纠缠冗余:同一个意思,同时被好几条线索支撑。支撑越多,系统越耐受噪音。冗余不是浪费,而是 E 的厚度的外在表现。这也说明,为什么刚学一门外语的人感到特别累:他只能抓住一两条线索,经不起任何噪音;而母语者有五六条线索一起撑着,就算被盖住一半,也不影响。
再看“听到所预期的”。这是 SDE 里“意义是回写”的一个最日常的证据:不是声音先到、意义后到,而是 E 先在,声音一到,E 就立刻回写出意义,有时甚至比声音早。广播里的“挪车”,你在声音到来之前,已经半听见了。这种“先于声音的意义”,在发现学的框架里很难放置,因为发现学默认声音是原料,意义是加工品;在发生学的框架里,一点也不奇怪,因为 S、D、E 本来就是同时互相生成的。
再看第四块,那个“格局的变体”。在 SDE 的眼光里,格局换形而交叉不变,说的是 E 的调式换了:家里是一个调,商务是一个调,老家是一个调。调一换,S 里的一大批要素跟着一起动,因为它们本来就是被同一个 E 同时拉着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必给每个词单独写规则:规则写在 E 上,S 是它的整体显露。派克的 allo-unit 这个术语,在这里可以读成“同一个 E 在不同调式下的 S 的诸多显影”。他只用它来称呼变体,我们还想问下一步:调式怎样选,谁来选,选错了会怎样。这些问题,要到第 44 章讲语感的地方,才有地方放。
这对教语言的人,有一个不太舒服但很实用的提醒。二语学习里有一种常见的停滞,叫“石化”:学习者的某个错误,改了又犯,改了又犯,终于固定下来。用这一章的眼光看,这往往是因为学习者的变异带宽,在某个维度上被收得太窄、或者放得太宽,却没有一个厚实的 E 来不断校准。老师一遍遍纠正某一个音,是在用 S 的办法对付一个本来要靠 E 解决的问题。更有效的,是给他更多的、更真实的、更大量的听与说,让他的耳朵与嘴巴自己找到带宽的边。这是后面教学一章要展开的方向。
把这一切放回语言学史上看,会更清楚。主流的形式语法有一个著名的区分:一边是说话人心里的理想语法,一边是实际说话时的种种失误与偏差,后者通常被归入“表现”,当作次要的噪音,研究的重点放在前者。这一区分当然有它的用处,但站在 SDE 的立场上看,它容易把我们刚才看到的一切,快读、合音、语气、预期、方言的滑动,统统打包扔进了垃圾桶。而我们看到的是,这些东西恰恰是语言怎样活着、怎样变的主要现场。把变异当噪音,是把 E 从语言里抽走,留下一个干净但不会呼吸的形式;这是 SDE 里所说的去 E 化。派克在这里站得比他们靠近日子,他把变异放进了定义,这一点值得敬重。
最后用四问走一遍那个微信里的句号。第一问:Form 是“哦。”,D 是对方此前的回复习惯、你们刚才的争执、发送的钟点,E 是你们的关系与这个圈子里对标点的新约定,回写出的 Meaning 是“他有点冷”。第二问:这个意义反过来改变了之后的 D:你接下来的话客气了,或者追问“你怎么了”。第三问:在这个圈子里,反复如此,“句号=冷”成了一个稳定的 S,大家开始有意识地避开它或者利用它。第四问:这个循环向哪儿走?如果大家都明白,它是个有趣的小默契;如果有一方不明白(比如你爸),误会就在悄悄累积。
小练习,十分钟。找一个你家里的长辈,让他把一件很熟的事,比如昨天晚饭吃了什么,用平常速度讲一遍,你录下来。回放时,选三个你觉得“含混”的地方,每个反复听三遍。然后问自己:我是靠哪些线索懂的?哪一部分是声音,哪一部分是我提前知道他会说什么?再把这三个片段,单独剪出来,请另一位没参与的人听,看他听不听得懂。你会亲眼看到,“听到所预期的”是怎么回事,也会知道,所谓“含混”,对于参与对话的人来说,几乎不存在。
第二个小练习更短:下次在群里,故意把一句常用的话换一种标点和语气说三遍,比如“收到”“收到。”“收到~”,看看群里的人有什么反应。你会发现,没有一个人是通过查字典理解你的,大家都在你的“变法”里读你的态度。这就是语言里“变体=社会信号”的现场版。
回到本章。派克在这三页里,给我们的是一套精细的变异观:定义要带变法和去处,冗余有它的用处,听是主动的,语法的变化分自由与被管,连格局也有自己的变体。这些观察,都是对的,也都是宝贵的,我们一概接受。
缺的是同一个东西:这些变异是怎么来的,它们往哪里去。他把变体放在已经稳定的单位身上,说它们可以变到哪里;却没有追问,这个“可以变”的带宽,是由什么造出来的,又会被什么重新造一遍。一个快读,今天是变体,明天是新词;一种自由,今天是自由,明天是语法。变异不是单位的边角料,它是单位的来路和去处。这一点,我们会在第五编,在讲“单位是怎样诞生的”时,接着走。
顺带回答一个会冒出来的问题:既然听是靠预期补全的,那会不会听错?当然会,而且错得很有规律。你满心以为对方要说“吃了吗”,他说的是“吃了嘛”,你不会察觉;你满心以为他要说好消息,他开口是坏消息,前两句你都会听成别的。预期是一把双刃的刀:它让我们在噪音里活得轻松,也让我们在惊讶面前反应迟钝。能听出对方“没按预期说”的那一下,是一种被忽略的、很高级的听力。
多说一句收尾的话。这一章里,我们几乎每个例子都在说同一件事:人不是在“解码”一串固定的符号,而是在一个自己熟悉的世界里,拿着声音和字形去验证一个已经在心里成形的猜想。验证成了,就是懂了。这个看法,派克只说到一半,我们接着往下走的时候,会把另一半补上:猜想是从哪里来的,验证又怎样回过头来改写那个世界。
带走的话
语言里的“变”,不是单位的瑕疵,而是单位正在走的路;今天的快读,可能就是明天的词。
小账
问一:派克这三页,哪一处最值得带走?——定义要带上变异范围和适当出现范围,并且承认说话人用的线索常常多于描写者认为必要的,多出来的部分在噪音里救命。
问二:他没有回答什么?——没有回答变异的带宽从哪里来、又会往哪里去:自由与被管的分界为什么随层级而变、今天的变体为什么会成为明天的单位;SDE 的回答是,变异是差异在 E 中的沉积,也是新 S 的苗床。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傍晚站在阳台上看天,西边是橙红,头顶是淡蓝,往东已经是深蓝发灰。你盯着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一个傻问题:从哪一道开始,橙红不再是橙红,变成了蓝?
没有这一道。天色是一点一点渐变过去的,你不可能用手指在天上点一下,说“这一格以前归橙红,这一格以后归蓝”。可是你完全清楚:橙红和深蓝是两种颜色,不是一种。你知道有两个东西,却说不出它们在哪里分手。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件事。它出现在派克(Kenneth L. Pike)第七章的最后一节,只有三页,却是整个第二编里最有意思、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三页。因为它承认了一件语言学家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有些边界,你切不出来;而切不出来,并不等于不存在。
分析一段话,头一件事几乎总是切。一串声音里,哪一段是一个词?一个词里,哪一截是词根、哪一截是尾巴?一句话里,哪几个字合成一块、再和哪一块并列?不切,就没有单位可数,也就没有对比、变异、分布可谈。第二编前面这些章节讲的“认出它还是它”,默认的前提都是:我已经把它从周围切下来了。
在大多数时候,这个前提不成问题。“买菜”和“做饭”之间有一道清楚的缝,“苹果”和“香蕉”也是。我们日常做语言功课,大半就是在清楚的缝上练手。
但是派克提醒:有一类情形,缝是糊的。两个单位挨在一起,中间有一小截材料,这一小截可以算左边的,也可以算右边的,还可以说两边都有份。这种现象,他叫融合(fusion)。碰到融合,他说,切分是不确定的(indeterminate segmentation):你明明知道这里有两个单位,却不知道界线划在哪里。(p.57–59)
先别急着觉得这是个边角问题。想想你说话有多快。普通话里,“不用”说得快了,变成“甭”一个音;“怎么”说得快了,一般认为就磨成了“咋”。这些都是融合:原来是两个,磨着磨着,中间的材料被两边共享,最后几乎成了一个。在磨成的路上,每一步你都可以问:“这个音,到底是前一个字的,还是后一个字的?”而每一步,答案都不干净。
先把这三页的大意交代清楚,不逐句复述。
他先用一则趣事开头:几个人把各自的姓氏拼合成一个团体的名字,人数一多,名字里某一段材料该算谁的,大家争执不下。他在图 7.3 里把多种可能的切法一一摆出来,发现每一种都有人支持,也都有一点别扭。趣事的重点不在谁说得对,而在于这些争论本身说明:材料融合之后,切分没有唯一答案。
接着他把话收回到理论上,这里有两个要点。
第一,他把三个视角请出来做对照。粒子视角(particle view)要求你切,哪怕切得有点任意,也得把线画下来,因为在这个视角里,世界是一块一块的。波视角(wave view)则不要求你指出边界点,它只承认单位存在,承认单位和单位之间有融合区,对融合体就整体描述。场视角(field view)是波视角的延伸:在这里,把注意力放在整个格局上。(p.58–59)
第二,最要紧的一句:碰到融合造成的变异,两种视角会给出截然不同的处理,选哪一种,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变的是观察者的看法,而不是材料本身。(p.59,批注:读者在这一句旁边画了下划线。)
这是第二个要点里最有分量的一句话。它等于明说:同一堆语料,粒子地看和波地看,各自成立,谁也不比谁更“真”。他不认为这是理论的失败,而是理论的诚实。
在批评之前,应该给这三页鼓掌,至少鼓三下。
第一下,鼓给他的诚实。很多语言学教科书,包括今天的一些,会给人一个印象:只要方法对,语言材料总能被干净地切成一个个单位,像切豆腐。切不动的地方,往往被当作“例外”或者“待研究的边缘现象”,一笔带过。派克没有这么做。他把一个让人头疼的案例完整地摆出来,让读者看见:切分有时就是做不干净,而且不是因为你笨。
第二下,鼓给他对“粒子独裁”的警惕。切分,是粒子视角的看家本领;而人一旦只会粒子视角,就很容易以为“没切出来”就是“没有”。派克说:不,没切出来的,也可以是真有的,只不过要换个眼睛看。这个提醒,对每一个被“分词”“分段”“分类”训练过的人,都是必要的。
第三下,鼓给“依需要而定”这四个字。你可能觉得这四个字很轻描淡写,其实很勇敢。他承认了:理论工具是为目的服务的,不是为“真相”服务的。你要给孩子编识字卡片,粒子视角很管用;你要研究一个方言在快速对话里怎样磨损,波视角更贴近。这在今天看,是一种很成熟的工具观。
好,鼓完了掌,我们再来看缝。
顺便交代一句,这一节的“依需要而定”在日子里很好用。编词典的人要的是清单,所以要粒子;做田野的人要的是描述一个活生生的过渡,所以要波;教一个孩子认字的人,要的是一个能立刻上手的办法,所以先粒子,等孩子熟了再让他体会连读。同一堆语料,三个人三个用途,三种切法,谁也不必说服谁。真正该警惕的,是一个人在用途之间无意识地滑动:编词典时的切法,被他拿去解释“人们脑子里是怎么处理的”,这时候一把为了方便而画的线,就被当成了心理的事实。
用过手机搜索的人,都碰到过一个看不见的操作:你敲下一行字,系统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切开。中文不像英文,词和词之间没有空格;“今天下雨路滑小心点”,一长串连着写,机器得先决定哪几个字是一块。这件事在中文信息处理里叫分词,是个正经的行当。
分词的人对这件事有一个很朴素的态度:线可以画得有点任意,只要画得有用。不同的系统,对同一句话切法稍有不同,有的把“小心点”当一块,有的拆成“小心”和“点”。用户几乎感觉不到差别,因为在搜索这个目的下,切在哪儿并不改变你找到的东西。
这恰恰是派克所说“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的活例子,而且它走得比派克还干脆:工程师根本不问“哪种切法是对的”,只问“哪种切法让整个系统更好用”。粒子视角在这里得到了最实用、最不带哲学负担的使用。
但也正是这个场景,让我们看清了派克这一节的另一半。工程师能这样做,是因为他的目的是明确的、外加的:搜得准。可语言本身,在你我嘴里转的时候,并没有这么一个外加的目的。那么,当我们说“这里有两个单位,只是边界不清”时,这个“有两个”的判断,凭什么而来?这就是下面要追问的。
在往下走之前,必须先把一个很容易混淆的东西挑出来,否则后面会说乱。
有一种“切不准”,其实是歧义。比如“研究生命的起源”这几个字,可以切成“研究生/命的起源”,也可以切成“研究/生命的起源”;又如“南京市长江大桥”,可以是“南京市长/江大桥”,也可以是“南京市/长江大桥”。这两个句子,有两种完全不同、各自清楚的切法。每一种切法下,所有边界都是确定的;让你为难的,是有两张都清晰的图,你不知道说话人想的是哪一张。解决办法很明确:看语境,问一下说话人,或者看下文。一旦知道了,另一种切法就整个被排除了。
融合是另一回事。融合里,没有哪一张清晰的图在等你去选。你把“甭”这个音切成“不”和“用”两半,会发现切在哪里都不对:声母像“不”的,韵母像“用”的,可又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你不是在两张图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一张天生糊的图上,被迫画线。
这条线划清楚了,派克这一节讲的是哪个,也就清楚了:是后者。歧义是“看不清说话人要的是哪一种”,融合是“这儿本来就没有一条线”。前者靠多一点信息就能解决;后者再多的信息,也只能让你更清楚地看见它糊。
不少边界小镇有这样一条街:街的两侧,分属两个不同的省。地图上,线画得清清楚楚,正好从街心穿过;可住在街上的人,几乎不管这条线。早上去街这头吃粉,下午去街那头买化肥,孩子在这边的学校上学,亲戚在那边的村子办酒。口音是渐变的,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你听不出哪一句话是“这边的”、哪一句是“那边的”。
那么,“这条街属于哪个省”这个问题,要看你是谁、你要办什么事。你要办户口、交税、报医保,必须有一条线,线就在文件里、在界碑上,这是粒子视角:必须切,切了才能办事。你是个做方言调查的人,要描述“这一带的人怎么说话”,你会发现,真正有意义的描述不是在街心划线,而是描述一个从东到西逐步渐变的过渡带,这是波视角:不画线,描述融合区。
这两件事都没有错。派克的那句话,换成这条街的话说就是:线是为办事画的,不是街自己长出来的。一个在街上长大的孩子,不需要线,也完全知道“这里是我们这一带”。
把这一节放回第二编的全局里看,它的分量会更大。
回想前面几章讲的三个条件:对比,要把两个东西并排放在一起比;变异,要看一个东西变到什么程度还认得出;分布,要看它出现在哪些位置。这三件事有一个共同的起点:得先有“一个东西”。没有切下来的单位,就没有“两个并排放”,没有“这一个的各种样子”,也没有“这一个的地址”。
所以,切分是第二编的地基。而派克在这一节里,不动声色地告诉我们:地基有一块是软的。
这就是我们在第 11 章记下的“循环”的那条缝,在这里换了个面目重新出现。第 11 章讲过,最小对立对要求“环境尽量相同”,而判断环境是否相同,已经预设了你知道该比较的单位。现在更清楚了:你要知道单位在哪里,得先有对比;你要有对比,得先切出单位。两头互相等着对方先动手。在边界清晰的地方,这个循环转得很顺,顺到没人察觉;到了融合区,它就卡住了,你得硬着头皮,凭一个“差不多”的判断先落一刀,再回头验证。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科学研究常见的“先试后改”吗?是的,一点不稀奇。但稀奇的是后面:派克的整个体系,建立在“单位有 emic 的身份”这个信念上。如果最初的那一刀,永远带着分析者的选择,那么“emic”这个词里承诺的那种“本地人心里的实在”,就不能被轻易地用来给任何一刀盖章。
不妨把这个意思说得更白一点:三个条件,是用来检验“这是不是同一个单位”的;可“这是一个单位”本身,从哪里检验?切分这一节,把这个问题推到了台前,派克自己也没有给出答案,只给出了“看需要”。
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字帖上是楷书:一笔是一笔,一画是一画,横就是横,竖就是竖,字与字之间隔着一指宽的空。老师说,先把每一笔写清楚。这是纯粹的粒子世界:每一笔都有明确的起点、终点,可以数,可以评分。
等到这个孩子长大了,爱上了书法,开始写草书。笔在纸上一路走下去,笔画连着笔画,字与字之间牵着丝。一篇草书,你很难说哪一笔在哪里结束、下一笔从哪里开始,但你看得出每个字,也看得出整篇的气势。这时候,如果有人拿着尺子来问:“这一横到哪里结束?”你会觉得他没有理解这件事。
这两种写法,写的是同一批字,认的是同一批字。楷书教的是粒子的眼睛,草书教的是波的眼睛。有意思的是,几乎所有写草书的人,都是先从楷书过来的;但写好了草书的人,反过来看楷书,会看出楷书里本来就有的“气脉”——笔画和笔画之间并不真的断开,只是被刻意写成了断的样子。
这个场景对本章有一个小小的启发:粒子视角不是错的,它是训练用的,是入门的台阶;波视角也不是更高级的,它是熟练之后看到的另一面。两者之间,并没有谁取代谁。可问题是,是什么让一个人从楷书走到草书?不是尺子,是写了成千上万次。这又回到了“磨”这个字上。
还有一个与中国读者特别相关的小问题,值得单独拿出来说一说。
汉字是一个天生偏粒子的书写系统:一个汉字,对应一个音节,写出来是一个方块,方块与方块之间整整齐齐。这套系统,在我们每个人脑子里种下了一种“边界感”:说话是一字一字的,每个字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轮廓。
可是口语不是这样。口语是连着流出来的,音节与音节之间,经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当口语里发生融合时,汉字系统会遇到一个麻烦:方块的数目对不上了。两个字磨成了一个音,方块要么写两个、念一个,要么干脆造一个新的方块。
前者是我们对付“咋”和“啥”的办法:写出来是一个字,没有人提它是“怎么”。后者,则出现在“甭”这样的字里:它是为了把“不用”这个融合体固定下来而造的字,把两个意思叠在一个方块里。粤语书写里有一个“冇”字,是从“有”字上去掉两笔,表示“没有”,同样是一个融合体被文字固定的例子。
北京话里的儿化,是文字保住了边界、声音却已融合的一个典型:写出来是“花”和“儿”两个方块,念出来是 huar,“儿”的音已经缩成一个卷舌的尾巴,粘在前一个音节上。你若问“这个卷舌,到底算‘花’的,还是算‘儿’的”,说话的人会觉得问得很怪,因为他们念的时候根本没有分过。
这里有一个很值得想一想的现象:文字是一把刀,它在语言还没来得及决定的地方,替语言切了一刀。切了之后,我们就更容易相信,那里本来就有一条线。
想想看,这样一个又快又自然的过程,要是被一台只认“一个音节配一个方块”的机器去切,会切出多少个“错的”边界。机器没有错,是它的规矩里没有给融合留位置。
这对派克的论点是一个有趣的旁证。他说,粒子视角要求切,哪怕切得任意;我们看到,书写系统恰恰就是一个把“任意的切”制度化的机器。而被制度化之后,这条任意的线,渐渐被使用者当成了“自然的”线。第 15 章谈声音和语法的变异时,我们已经看到变体会怎样挤压在一个单位的名字下面;现在可以补一句:名字,常常就是那把最后落下来的刀。
中国人对“切”的危险,其实早有自己的寓言。《庄子》里讲过一个故事: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常在中央之帝浑沌那里做客,浑沌待他们很好。两位想报答,说人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唯独浑沌没有,我们替他凿开吧。于是每天凿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死了。
庄子讲这个故事,用意不在语言学,但把它借来放在这里,恰如其分。凿窍的人是出于好意,想让浑沌“像个样子”,有清楚的轮廓和出口;结果那个本来浑然一体的东西,被切死了。分析者对待融合区,也有这种冲动:看见一团糊,就想凿出个清楚。派克的好处,是他在这一节里没有急着动刀;他的局限,是他也没有告诉我们,不凿的时候,那团浑沌自己是怎么长出七窍来的。
当然,这不是说文字不好。文字让语言可以被保存,被反复重返。这是一个重大的成就。我们在这里只是提醒一点:被固化的东西,要记得它原来是流动的。
网上曾经流行过一种玩法,叫“空耳”:把一首听不懂的外语歌,按发音硬听成一句句中文,配上字幕,笑成一片。某句外文被听成“我的天哪你吃饭了吗”之类,荒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贴合。
这个游戏好玩,是因为它暴露了一件平时看不见的事:边界是听的人带进去的。外语歌的声音是一条连续的河,没有哪里写着“此处断开”。你听不懂的时候,这条河就是一整条;你听懂的时候,它自动碎成了词。空耳的快乐,来自你用自己母语的切法,硬把一条陌生的河剁成熟悉的块,剁出来的块居然还像话。
派克在别处提过一个相近的观察:人在语流里,很大程度上听到的是自己所预期的(p.55)。这正好补上切分这一节的缺口。融合区的边界之所以不能由声音单独决定,是因为声音本来就不是决定边界的唯一东西;听者的预期、说者的意图、上下文的期待,都在帮着落刀。同一段声音,母语者和外国人切出的东西不同;同一个母语者,在嘈杂地铁里和安静书房里,切出的东西也不同。
换句话说,边界不是声音的属性,而是声音、听者、场合三者碰在一起时显出来的东西。这就为后面的说法做了铺垫:边界是发生出来的,不是躺在材料里的。
好,现在可以问了。
派克一边说,本地人对“同一”的识别是实在的(第 14 章我们讲过他对变中同一的论证:孩子长大了,父母仍认得),一边又说,切分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拧巴。
拧在哪里?想想他之前的立场:一个单位之所以是 emic 单位(本地人心里的、有区别意义的单位),是因为本地人用它来识别、对比、行动。这是说,单位是在使用者那里的实在。可到了切分这一节,当边界糊掉时,他又说:怎么处理,看分析者要什么。那么,单位到底是使用者那里的实在,还是分析者手里的工具?
这个问题,我们在读派克的时候会反复碰到,我们读到这里,记下的一条重要的缝:emic 单位是发现的,还是建构的?如果它是发现的,那么即便融合,也应当有一个“真实的”切法等着我们去发现,只是难度大;如果它是建构的,那么谈“真实切法”就没有意义,所有切法都只是看法。派克在这一节里,实际上走向了后一边——“变的是观察者的看法,而不是材料”——但他在别的章节,又用着前一种口气。
这不是挑刺。这正是他的理论里最诚实的一道裂缝:他的方法论承认观察者在场,他的本体论却还在用“单位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口气。两边没有对齐。
(批注)读者在这一页旁边画的那条下划线,画得很准。那条线下面压着的,正是这句“变的是观察者,不是数据”。这句话如果当真,就不能同时坚持“本地人心里有一份现成的切法”;如果坚持后者,就得说融合区里的人其实也有一条线,只是我们看不见。派克两样都想要,所以留下了一个没有缝合的口子。这不是他笨,而是他手里的工具,只够描述单位“在那里”的样子,不够描述单位“怎样到那里”。工具决定了他能看到哪一步,也就决定了他在哪一步上含糊。
有人会替派克抱不平:照你这么说,既然切分取决于需要,岂不是怎么切都行?那语言学不就成了各说各话?
这个担心有道理,但不必过虑。“取决于需要”不等于“随便切”。回到那条两省共用的小街:你可以在街心画线,也可以在街的东头画线,但你不能把线画到五十里外的另一个镇上去。糊,是有范围的;这个范围本身,是一件可以被认真描述的事。波视角做的,恰恰就是这件事:它不说“线在这儿”,却能说清“从哪里到哪里是过渡带、过渡带里哪一头更像哪一边”。这是更精确,而不是更含糊。
所以,一个负责任的分析者面对融合,该做的不是耸耸肩说“随你”,而是三件事:交代自己为什么要切;告诉别人切在哪里、切了会丢什么;在需要的时候,愿意换一种视角重新看。派克没有把这三条写成规矩,但他整页的口气,是朝这个方向走的。
还有一层别人没有提到的好处。承认边界不确定,会让我们对“同一个现象,两个专家切法不同”这种争论变得宽容:如果两个人争的是融合区里的一刀,那么争论的焦点,也许根本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在为谁的目的服务。把这一点想明白,不少学术争吵可以降温。
那么,该怎么对齐?SDE 的回答,不是在“发现”和“建构”之间选一个,而是指出:这个二选一本身就预设了单位是现成的。如果单位是发生出来的,问题就换了:不是“切法是真是假”,而是“这个边界是怎样发生出来的,在发生的哪一步上,它是糊的,哪一步上,它清楚了”。
派克对融合的描述很精彩,但只是描述。他告诉我们,融合造成了切分的不确定;他没有问:融合本身,是怎样发生的?
换成日常说法,就是:为什么“不用”会磨成“甭”?
答案并不神秘,你自己就是见证人。想想你平时说话:在家里,一句“不用了,你去忙”,有谁会一字一字吐清楚?当一个意思被反复表达,被亲近的人一听就懂,这些字的每一个细节就变得多余。人是省力的,说话也是;你的嘴巴和你的耳朵,在千万次重复里达成默契:只要这个意思能到达,这个音可以更短。几十年、几代人这样磨下来,“不”和“用”之间的缝,就被磨平了。
按 SDE 的讲法,这是一条完整的发生链:
这就是第五编要细讲的三方程:S 受 D 与 E 的塑造,而 S 的改变又会回过头改变 D 和 E——一旦“甭”站稳了,说话的人就不再想到“不用”,D 重置了,E 里也多了一个“甭”的位置。
不妨把“甭”这个例子,送进 SDE 的四问分析器里过一遍(第五编会系统讲,这里先试试手):
这个 Form(“甭”这个音和这个字),经过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经过的是日复一日的熟人对话,快一点、省一点;进入的是一个“不必麻烦了”的家常场景;回写出的是一种爽快、不见外的口气。注意,这口气是“不用”这两个字不一定有的:同样的意思,说成“不用”,有时是客气,说成“甭”,就带上了拍拍肩膀的味道。
这个 Meaning 又怎样改变之后的 D?——一旦“甭”带着这种口气站住了,说话的人会在特定的场合选它,而不选“不用”,D 就被改写了。
这个 D 又怎样稳定了新的 Form?——选的人多了,它便固定下来,成了词典里的一个词条。
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在亲近的话里,它成全了一种善(不见外);但若用在需要郑重的场合,它也可能显得轻慢。这说明同一个融合体,在不同的场里,价值落点不同。
四问问完,你看,“甭”远不只是“不”加“用”。它是一个新的 Form-D-Meaning 发生体:新的口气,是在融合的过程中被回写出来的。而在派克的“切分”视角里,这个新口气是看不见的——因为你在忙着争“这一小截属于哪一边”。这就是本书对派克的判词: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现在回头看派克的“不确定切分”,它有了新的身份:它不是语料里的一个麻烦,而是“S 正在改变”的现场照片。边界之所以糊,是因为我们碰上的,恰好是一个单位正在从“两个”走向“一个”、或者从“一个”裂为“两个”的中途。不确定,是发生进行时的外貌。
SDE 里有一个词,专门描述这种“没完全稳定、也没有散掉”的状态:介生态(讲教学的时候它最重要,这里先借来用)。一个东西处在介生态,是说:它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但还不是新的那个;它有点站不稳,但正在往一个方向自己长。融合的地带,就是语言结构的介生态。
由此看,派克提出的“粒子与波的选择取决于需要”,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他自己没说出来:同一个材料,在稳定期,粒子视角几乎总是够用的;在发生期,波视角才是唯一诚实的。也就是说,视角的选择不只取决于分析者的目的,也取决于材料处在发生的哪一段。这个“哪一段”,派克的三个视角里没有位置——这正是第一编总账里说的“三扇窗没有次序”的那个缝,在第二编里再次露头。
把这一章的分歧压成一张小表,会更清楚:
| 追问 | 发现学的口气 | 发生学的口气 |
|---|---|---|
| 边界有没有“真实位置”? | 有,只是难找 | 有的在发生中,有的暂时固定,有的正在松动 |
| 糊说明什么? | 材料有噪音,或方法不够好 | 这条边界正处在介生态 |
| 切分取决于什么? | 分析者的需要 | 分析者的需要,加上材料所处的发生阶段 |
| 该怎样处理融合? | 选一种视角描述 | 选视角,同时追问它怎样磨成 |
在一家老字号面馆里,你问师傅:“面揉到什么程度算好?”师傅会说:“差不多了。”你追问:“差不多是多少?”他笑了,指一指面团:“你摸摸。”
你摸了。软,又有一点弹,面团不黏手,却也没有干裂。你说:“这就是了?”师傅说:“再揉两下,就是了。”
这个场景里,“揉好了”没有一条线。从“还没好”到“好了”,是一段渐变的区间。师傅心里有一个很清楚的判断——什么时候下手、什么时候停手——但他说不出一个“从这一刻起”。如果你硬要学徒记一个数字,比如“揉十分钟”,学徒反而会揉坏,因为面团今天的湿度、和面的水温、面粉的批次都不同。
师傅的“差不多”,是波视角的老手艺。它不画线,却不含糊:他很清楚面团在经过一个过程,他在那个过程里找下手的时机。不画线,不等于不精确。这个区别,可以送给每一个被“必须给出一个确切边界”逼着的人。
学了这一章,你可以做一个小练习,不用纸笔,用脑子就行。
找一个你家乡话里的“合音”词。几乎每个地方的方言里都有一些:原来是两个字,现在说成一个音,或者说得快了就黏在一起。选一个,然后依次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问,这里的边界,我能画出来吗?试着把它拆开,你会发现,怎么拆都有一点不对劲。
第二问,谁需要我把它切开?也许是编字典的人,也许是教小孩认字的老师,也许是想把方言写下来的你自己。如果没有任何人需要,它就这么黏着,完全不碍事。
第三问,这个黏,是怎样黏起来的?回想一下,你的爷爷奶奶怎么说这个词,你的孩子怎么说。如果能发现两代人说得不一样,你就亲眼看到了一个边界在发生。
这三问,正好对应本章的三个层次:边界在不在(现象),边界归谁用(派克的“需要”),边界怎么来的(发生)。
三问不必一口气答完,答不出来也是收获:它说明你摸到了一块还在发生的语言。
如果你想再多做一点,还有一个更好玩的实验:找一句常说的话,比如“你吃饭了没有”,用三种速度各说一遍,第一遍慢到一字一顿,第二遍是平常的速度,第三遍是和熟人闲聊时那种含含糊糊的速度,最好用手机录下来,然后回放。你会发现,字没有变,边界在变:慢速里每个字都站得很直,常速里有的字开始靠拢,快速里有的字几乎消失了,只剩一个节奏。你的耳朵一直在补,补得那么自然,以至于你一直以为听到的是字。
顺带还可以让家里的小孩来听一听同一段录音,看他在哪里听出了一个字,在哪里听出了两个字;孩子耳朵里的边界,常常和大人不同,这又是一份很有意思的材料。
做完这个实验,你就明白了派克为什么会说,变的是观察者的看法:你的看法随着速度而移动,而你自己并没有觉察。
练习做完,你可能会有一个小发现:当我们说“这里有两个东西”时,我们说的是一件由很多次使用堆起来的事,而不是一条地上本来就有的线。
最后,把这一节的账收一收。
派克这三页的贡献是:把“边界不确定”从边角料升格为理论的必要部分,并且给出了两种看待它的方式(粒子与波)。他的不足是:第一,“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没有说明观察者的需要与使用者的实在之间怎样接榫,emic 的身份因此含混;第二,他只描述了融合的结果,没有看见融合背后“磨”的过程。
SDE 的补法并不复杂:把“边界”看成是在 E 中经 D 发生出来的结果。糊,说明这条边界还在发生;清,说明它暂时被固定;固定得太死,则可能是僵化。从这个角度,“不确定的切分”不再是一个令人尴尬的例外,而是一扇窗,通向我们在后面要集中讲的东西:单位是怎样诞生的、又怎样改变的。
还剩一句话,留给读者带着走:以后你再听到有人说“这个词到底算一个还是两个”,不妨先别急着站队,而是先问两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数?这个词是不是正在变?很多看上去非黑即白的争论,在这两个问题面前,会自己松开。
下一章,我们转向第三个条件:分布。一个单位,除了“和谁不同”、“变到什么程度”,还要问“它该出现在哪里”。那是一个关于“地址”的故事。
带走的话
边界糊,不等于没有边界;它常常说明,这条边界正在发生。
小账
问一:派克说切分不确定,究竟是说单位不存在吗?——答一:不是;他的意思是,单位明明在,边界却画不准,粒子视角硬要画线,波视角则只描述融合带。
问二:SDE 在这一节补上了什么?——答二:补上了“糊是怎样来的”:E 里的省力压力经一次次具体说话的 D 磨掉差异,S 的边界随之改变;不确定正是发生进行时的样子。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点了外卖,等了二十分钟,骑手打来电话:“你到底在哪个门?”你明明在订单里写得清清楚楚——某某小区、几号楼、几单元、几零几。可是这个小区有四个门,三条小路,两栋楼名字只差一个字。你站在楼下,对着手机说:“我在那个有棵大树的门口。”骑手说:“哪棵树?”
你忽然意识到:说清“我在哪里”,是一件比想象中难得多的事。你需要一个起点(“你从哪个门进来的?”),需要一层一层往里缩的圈子(小区、楼栋、单元、楼层、房间),还需要对方也认得这些圈子。地址不是一个孤零零的词,而是一串彼此套着的名字,加上一个大家都认的起点。
这一章讲的,就是派克(Kenneth L. Pike)第八章前半的东西:一个单位要被认出来,除了知道它和谁不同(对比)、它怎么变(变异),还得知道它该出现在哪里。这就是分布(distribution)。第二编的三个条件,到这里凑齐了最后一个。
派克第八章一开头,就把话说得很重。他的意思大致是:要弄明白“我在什么地方”,需要有一个坐标原点,再参照一级一级更大的出现范围;要懂得一个人、一件东西、一个词的意义,就必须知道它所属的那个更大的话语宇宙(universe of discourse)。(p.60–61)
他用一个小学生逐级往外写地址的小例子,加上一段向边远地区的老师讲解“世界”的经历,来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复述他的细节,只取他的意思:把自己放进一层层更大的圈子里,人才对“我是谁、我在哪里”有尖锐的意识。)
他特别拿“我”这个字来说事。“我”的意思,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而是随说话人的社会关系而定:我是谁的儿子、谁的同事、谁的邻居?不超出自己和身边的人,去认识一个有层次的外部世界,人在某种意义上就迷失在自己里面了。(p.60)
接下来他把这个思路落到语言单位上:识别一个单位,要包括它的分布知识。(p.62)你知道一个词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它能出现在哪里,那你其实还没有真正认识它。
这一页的旁边,读者留下过两处批注:一处写着,任何事件、任何物件,都必须在上帝的计划里有个位置;另一处是关于相对性的记号。这两处都不是派克说的话,而是读者借着地址这个话头,自己想出来的延伸。前一句带着宗教的色彩,后一句带着物理的色彩;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一个说,位置是被安排好的;一个说,位置是相对于别的东西才有的。这两种直觉,我们后面都会用到。
在挑缝隙之前,应当把他对的地方一条条认下来。
第一条:他把“身份”和“地址”绑在了一起,这是对的,而且是很深的对。我们平时习惯认为,一个东西是什么,是它自己的事,和它在哪儿没关系。可是仔细想想,这是不对的。同一块砖,在墙上是砖,在你脚下的路沿是路沿,在打架的人手里是凶器。同一个人,在家里是“爸爸”,在单位是“老张”,在医院的挂号窗口前,是“下一位”。你是什么,一部分是由你在哪个位置上被接住决定的。
第二条:他没有把“地址”想成物理的位置,而是想成一层层的“出现范围”。这个区别很重要。“我在哪里”的答案,既可以是经纬度,也可以是“我在我妈家的客厅里,正在跟我姐吵架”。后者包含场所、关系、正在发生的事,才是语言要用的那种地址。
第三条:他明确指出,有没有掌握一个单位的分布,是“真会”与“假会”的分水岭(下一章会细讲)。这一点,跟每一个学过外语的人的切身经验吻合。
第四条,也许是最可贵的一条:他把自己放进了地址里。他不是站在一个高处,说“让我们来分析别人的地址”,而是说,连我们自己,也需要一个坐标原点,也有可能迷失在自己里面。研究者没有被排除在“地址”之外。这是观察者在场的又一次表现,我们在第一编和这一编开头都见过。
好,他的方向是对的。现在来看细节。
请你回忆一下,第一次跟对象回家见家长,一屋子亲戚,你一个一个地叫人。“大伯”“二姑”“三舅妈”“表哥”“堂妹夫”……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女婿,这简直是一场地狱式的考试。他不是不会说这些词,而是不知道每个词该落在谁头上。
中国人的称呼系统,是一张极精密的“地址簿”。你叫对一个人,同时就说明了:我知道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我知道你在家族里的位置,我也知道我自己在你眼里的位置。叫错了,不只是叫错了一个词,而是把一个人安放到了错误的地址上,对方会隐隐不舒服,而你自己也会感到失礼。
这里就能看出派克那句“我”的意思:你不能孤立地说“我”是谁。在这个屋子里,你是“他家的新女婿”,到了舅舅家,你是“外甥女婿”,而你在自己的微信里,可能是“周经理”。你的名字没变,你的地址一路在变,而你每一个当下的“我是谁”,恰恰是由这个地址给出的。
孔子回答齐景公问政时,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这句话常被解释为:每个人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位置该做的事。不管你怎么评价这句话在政治上的含义,它在语言上有一层很干净的意思:一个名字,既是一个地址,也是一份要求。君要像个君,父要像个父,一个称呼落在你头上,就把你安放到了一个位置里,也把一整套预期带了过来。
再看一个字,“哥”。
早上你上了一辆网约车,司机一边接单一边说:“哥,您这个小区门口不好掉头。”这是一个陌生人,用“哥”把你和他拉到了同一个街面上,既表示客气,又不低声下气。到公司,实习生跟你同组的同事说:“哥,这个表格我不会弄。”这一声“哥”,是请求,也是示弱。中午和老同学吃饭,他拍着你肩膀说:“哥们儿,你瘦了。”这里的“哥”,带着一点江湖气和老交情。晚上回到家,你弟弟打电话来:“哥,妈让你周末回来。”这才是“哥”字最老实的用法:血缘。
同一个字,一天里落了五个地址,每个地址上,它的分量、温度、距离感,都不一样。更有意思的是:你从来没有被人教过这五种用法,却不会弄混。你要是在公司对领导喊一声“哥们儿”,或者对司机喊一声“我的亲哥”,你自己的耳朵先会觉得不对。
这就是分布知识。它不是写在语法书里的,它长在你对这些场合的整个感觉里。派克说,认识一个单位,要包括它的分布知识;这个“哥”字的一天,是这句话最生活的版本。
爸爸刚学会用微信发语音。他按住说话的键,对着手机大声说:“喂?喂?听得到吗?我是你爸啊!你吃饭了没有?喂?”然后松手,发了出去。
你收到的是一条十几秒的语音,前半段是呼唤,后半段才是正事。你忍着笑回他:“爸,这个直接说事就行,不用喂。”
爸爸的困惑是真实的:他一辈子的说话经验里,“喂”是接通电话之后的第一个字,它的地址是“电话两头互相确认对方在不在”。而语音留言这个新世界里,对方根本不在线,没有人需要被确认。他把“喂”带进了一个不需要它的地方。
这个小场景告诉我们:掌握一个词,不是掌握它的意思,而是掌握它的地址;而当世界换了,旧地址不一定还能用。年轻人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语音留言里“喂”是多余的,因为他们的“留言”世界和“通话”世界,是在长大的过程中一个一个分开记的。长辈要重新分,就得有人耐心陪着他一遍遍地试。
派克把分布分成几种用法,本章讲前两种:把一个单位放进更大的出现范围去认识(上面已经说了),以及把它看成某一类可互相替换项的成员。(p.62,8.2)
先说他的意思。他举的例子,我们不照搬,换一个自己的:设想一句话里有个空位,“他拎着一个大___走进来”。你可以往这个空位里填很多东西:箱子、袋子、西瓜、保温桶。这几样东西,在这个空位上是可以互相替换的。把“箱子”换成“西瓜”,这个句子的整体骨架不变,只是描绘的东西不同。而你不能往里填“昨天”“高兴”“但是”。这样一来,所有能填进这个空位的东西,就构成了一个“类”。派克把它叫作替换类(substitution class)或分布类。
他的要点是:一个单位,有一部分身份,就是它属于哪个替换类。你知道了它跟谁可以互相顶替,就知道了它是什么。人也是同理:我们了解一个人,常常通过“他是哪一类人”来开始。(p.62)
这一点,同样可以放回日子里看。
一所中学,语文老师突然病了,当天下午的课没人上。教务处的老师开始“调课”:谁能顶这节课?
教务主任的脑子里,立刻有一张隐形的名单。首先,同年级的另一位语文老师,这是最自然的替换;其次,教过这门课的老教师;再次,同组的、研究过这篇课文的人;再往后,才是别的科目的老师,这时候就只能“自习”,不能“讲课”。你看,替换是有层次的:有的替换几乎不改变课的性质,有的替换会把整个课变成另一种东西。
没有人会让体育老师来顶一节作文讲评课,也没有人会让一个门卫上去讲《红楼梦》。不是他们一定讲不好,而是他们不属于“能顶语文课的人”这个替换类。这个类的边界,学校里每个人心里都有,没有人写在纸上。
这正是派克说的“类”:它不是靠定义列出来的,而是靠一次又一次具体的“这个位置,谁来顶最合适”,沉淀出来的。
现在,把这个想法再推一步,它会碰到一个有趣的问题。
顺着这个思路,还可以发现一件事:三个条件,其实不是并排站着的三根柱子,而是彼此勾连的。
想一想,“对比”为什么要把两个东西放在同一个环境里比?因为只有在同一个位置上,它们才是在争同一个空位,对比才有意义;这已经是分布了。再想想“变异”里的条件变体:某个形式为什么在这里这样变、在那里那样变?因为它所在的环境不同,环境在规定它;这也是分布。所以,你可以说,分布这个条件,是另外两个条件的背景板。没有位置,就没有可比的“对立”,也没有可说的“条件变化”。
反过来,分布也离不开前两者:要知道一个东西出现在哪个位置上,你得先认得它(对比),还得容忍它出现时的各种样子(变异)。三者相互撑着,像三根互相靠着才立得住的竹竿。
派克没有把这层互相撑着的关系摆在明处,但他的论述处处暗含了它。我们在本编总账里会回到这一点:正因为三者互相撑着,它们才合在一起成了一份完整的“鉴定书”,也正因为三者撑得这样紧,才更显出一个问题:谁来把这三根竹竿最初立起来?
“下单”这个词,在三个世界里的意思很不一样。在餐馆,服务员说“我去给您下单”,是把点好的菜报给后厨;在网购平台,你说“我下单了”,是点了付款,等着快递;在股票软件里,朋友说“我刚下了一单”,是提交了一笔买卖的委托,钱可能马上就涨跌。
三种用法,字面一样,动作不同,后果不同,担的风险也不同。你不会把餐馆里的“下单”当成一次金融行为,也不会在股市里把“下单”理解成“等上菜”。靠的是什么?靠你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在哪个世界里说的。
派克的“话语宇宙”,说的就是这个世界。他强调,要懂得一个词,就得知道它所属的那个更大的话语范围。这个范围,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就是此刻你们两个人共同站着的那片地:饭桌旁,电脑前,交易界面里。同一个词,在不同的话语宇宙里,是不同的地址。所以“分布”这个条件,不能只问“它出现在哪个句子里”,还得问“这个句子,是在哪个世界里被说出来的”。
我们小时候学过“蔬菜”和“水果”。老师说,西红柿是蔬菜还是水果,看你怎么分:从植物学上说,它结果实,是果;从餐桌上说,它炒鸡蛋,是菜。
这个问题,在派克的框架里有一个很漂亮的答案:别问西红柿的本性是什么,问它被放在哪个位置上。
在菜市场里,它摆在蔬菜摊,旁边是黄瓜、茄子;在炒菜的空位上,它可以替换番茄、青椒之类,成了菜;在北方人的夏天,一盘撒了白糖的西红柿放在桌上,它可以和切好的西瓜、桃子并排,成了甜点。同一个东西,在不同的位置上,属于不同的替换类。没有哪一个才是它的“真身份”,只有在这一处,它顶替谁、被谁顶替的问题。
语言里更是如此。“走”这个字,在“他走了”里,是离开;在“这表走得准”里,是运转;在“走后门”里,是借道;在“走神”里,是游离。字没变,替换类变了,意思就变了。查字典,你能看到这些义项一字排开;但在真正的话里,每次你都是一次就落在一个位置上,其他义项根本没有机会出现。
派克自己也有类似的说法:词的意义,常常因为它能出现的上下文不同而清晰(第六章末尾,我们在第 13 章里谈过)。这里是同一个思想在分布一节里的再现:类不是预先存在的盒子,而是位置上的顶替关系。
这是一种对我们习惯的“先分类、后使用”的颠倒。我们常以为,先有了名词动词形容词这些盒子,词再被装进去。派克说,是反过来的:先有位置,词在位置上被接住,被反复地顶替,类才被看出来。这一步,已经离“发生”很近了。但他在这里停下了。
在往下走之前,值得停一下,看看中国语法学家自己有过一个很接近的想法。上个世纪二十年代,黎锦熙在他的《新著国语文法》里提出过一个著名的主张,叫“依句辨品,离句无品”:一个词到底是名词、动词还是形容词,不能离开具体的句子去问,要看它在句子里站在什么位置、起什么作用。这句口号,今天读来仍然很新鲜,它跟派克说的“类由位置上的顶替关系决定”,几乎是同一种直觉,从两个遥远的地方长了出来。
这给我们一个信心:派克这一节讲的,不是某种西方人的怪念头,而是一个跨语言的、经得起日常经验检验的观察。同时,它也提醒我们,光说“依句辨品”是不够的,因为紧接着的问题是:句子里那个位置,又是怎么来的?
好,我们开始挑缝。
第一道缝,笔记里记得很清楚:层级链被默认为单线嵌套。回想那个小学生的地址:班级、年级、学校、县、省、国家、世界。每一层都包着前一层,一条线通到底,没有岔路。这是个很干净的图画。
可是现实里,没有哪个人,是一条线能装下的。你同时是你父母的孩子、你孩子的父母、公司的员工、小区的业主、一个微信群的群友、一个球队的队友、一个党支部的成员(如果有的话)。这些身份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圈子之间交叉、重叠,有的互相不认识。你到底“在哪里”?在每一个圈子里都在,但在不同的圈子里,你是不同的人。
社会学家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用过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叫“差序格局”:中国人的社会关系,像把一块石头丢进水里,以自己为中心,一圈一圈推出去,近的圈子亲,远的圈子疏。这个图画比“单线地址”要贴近现实得多:它是以“我”为圆心的同心圆,而且每个人的圆心都不同,别人的圈子和你的圈子,相交,相错,又重叠。
这个画面跟派克的“单线嵌套”形成对比,也跟他后来谈场的网络形成呼应:一个单位的地址,不是一条链子,而是一张网,而且是一张从它自己的位置看出去的网。这在他后面谈“场”的时候其实是承认的,但在 8.1 这一节里,他讲小学生地址的时候,还是单线的口气。
举个小例子。你向路人问路,北方的老人常说:“往北走二百米,路东有个超市。”南方的年轻人常说:“前面红绿灯左转,右手边就是。”前一种以大地的方位为原点,不管你面朝哪里,北永远是北;后一种以你的身体为原点,左右随着你转。两种指路法都没有错,但如果一个习惯了方位的人遇到一个习惯了左右的人,两个人都会觉得对方“说不清楚”。
原点不同,同一个地方的“地址”就写成了两种样子。语言学家带着自己的原点,去给别人的语言定位,也是一样的:他心里想的“主语”“宾语”“词”,其实是他自己语言里的路标。派克对这件事是有警觉的,但他只是警觉,没有给出怎样把两种原点接起来的办法。
第二道缝,是坐标原点是谁定的。他说,要认识位置,需要一个坐标原点。可是原点从哪里来?在小学生那个例子里,原点是“我”,我的本子,我的桌子。但在别处呢?在分析一种从没见过的语言时,那个“原点”,实际上是分析者带进去的:他从自己熟悉的语言、自己的范畴出发,去定位别人的单位。批注(见第三部分导言页,与本页的关系〔待核〕)里写过一个词,叫 outsider observer(局外观察者)。局外人的原点,和局内人的原点,不是同一个。
这就回到了第一编的老问题:观察者在场。派克明白这一点,他在 8.1 里也承认“人迷失在自己里面”的危险。但他没有告诉我们:当两个原点不重合时,怎么办?本地人的“地址”和分析者的“地址”如果对不上,谁的是 emic,谁的是 etic?这个问题,他留给了第三编的层级学说去部分回答,却没有真正解决。
第三道缝,就是我们一直在追问的:地址是怎么来的?他说,分布是单位身份的一部分;可是一个单位,是怎么“有”了这个地址的?谁把它放在那里,又是什么让它待在那里?
第三道缝之前,还有一道容易溜过去的小缝,藏在“适当”二字里。
派克在谈变异的时候就提过(p.54),一个单位的定义,要包括它的变异范围,以及“适当的出现范围”。这个“适当”,读起来很平常,细想却不简单。它是一个带有评价的词:什么叫适当?谁说适当?
在描述的科学里,我们希望说的是“事实上它出现在这些地方”,那是频率,是统计。可是“适当”说的是“应当出现在这些地方”,那是规范。两者不是一回事。一个词事实上可能被人乱用了一万次,这并不会让乱用变得适当;反过来,一个词适当的用法,也可能很少见。派克把两件事放在了一个词里。
这不是他的疏忽,而是他无意之间碰到了一个真实的现象:语言的分布,从来不只是一份统计报告,而是一份带着共同体态度的“准入证”。一个孩子在饭桌上冒出一句脏话,大人皱眉、纠正、甚至罚站,这一连串反应,正是在告诉他:这个词,不能出现在这里。共同体就是靠这样一次次的承认和纠正,把“适当”二字写进了分布里。
但派克没有把这个“共同体的态度”提升为一个明确的机制,它只是躲在“适当”这个形容词后面,没有展开。而在 SDE 看来,这恰恰是意义发生的一环:意义是共同体经承认、纠错、传播的集体回写。“适当的出现范围”,正是这种回写在地址上留下的痕迹。
网络上有一个词,叫“凡尔赛”,说的是一种含蓄的炫耀:嘴上在抱怨,字里行间却在晒好日子,比如“最近被迫收到太多花,家里都放不下了”。这个词刚出现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它该放在哪儿。年轻人在群里用,用得很顺;到了父母那一辈,听了会愣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一段时间之后,你发现,这个词的“地址”逐渐清晰起来了。它可以出现在朋友间的调侃里(“你这条朋友圈有点凡尔赛啊”),可以出现在短视频的评论区,甚至偶尔出现在媒体的文章里。它不会出现在讣告里,不会出现在法院的判决书里,也不会出现在领导的开会发言稿里(除非领导想显得亲民,而这本身又成了另一个“凡尔赛”的素材)。
这个词的“地址”,没有人指定,没有人颁布。它是在数以百万计的具体使用里,一点一点被占出来的:这里用着合适,那里用着别扭,慢慢画出了一个看不见的范围。
好,现在问题就变得尖锐了:如果地址是这样被占出来的,那么 派克说的“分布”,就不是一个现成摆在那里的东西,而是一个一直在被改写的东西。他描述的,是这张地图某一刻的样子。而地图是怎么画出来的,他没有讲。
用 SDE 的话来说,分布这个概念,需要被重新放在一个更大的图里。
先把派克对的部分收下:一个语言单位,的确不是孤零零的。它的身份,一部分来自它被放在了哪里。在 SDE 看来,这是 E 的作用:特征纠缠系统,包括对象、场景、关系、共同体、历史,构成了单位所在的土壤。分布,就是单位在这块土壤里的“落点”。
但是落点是结果,不是原因。同一个快递,此刻显示“已到达某某驿站”,这是它的当前地址。可你知道,真正说明问题的,是下面那一长串物流轨迹:几点揽收、几点中转、哪里滞留、谁签收。当前地址是物流轨迹的最后一格;没有轨迹,当前地址就是一个没有来历的坐标。
语言单位的分布,也是这样。一个词此刻能出现在哪里,是它过去一次次出现的轨迹沉淀下来的。这条轨迹,就是 D,差异序列:谁在什么场合、以什么语气、对谁、说了这个词,对方怎么回应,这个词被接住了没有,被纠正了没有,被重复了没有。每一次具体的使用,都在给这个词的“地址”添一笔,或者擦一笔。
于是我们可以把派克的“分布”读成三部分:
在书的前面(第 1 章到第 9 章),我们曾把派克的三个视角(粒子、波、场)看作 S 内部的三个入口。分布,大致对应第三个入口:场。SDE 的 S 内部有三个“号位”,分别是对比、变化、分布,也就是粒子、波、场——请注意,这只是 SDE 的一种大致对应,不是定论,第 46 章会把它列为可推翻的条件。这一点,我们在本编总账里会回头收。
现在试一下四问,用在“凡尔赛”这个词上:
一问,这个 Form,经过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凡尔赛”这三个字,经过的是无数次在群里的调侃、在评论区的互相揭短,进入的是一个“大家都爱晒、又都假装不晒”的共同场,回写出的是一种半嘲弄、半善意的意味:它不是真的骂人,是用玩笑把炫耀的小心思点破。
二问,这个 Meaning 怎样改变之后的 D?——因为它带着“点破的玩笑”,人们倾向于在熟人之间、可以互相开涮的场合用它,在严肃的场合躲开它,于是下一轮使用被这个意味过滤了。
三问,这个 D 怎样稳定了新的 Form?——使用范围固定下来,进入词典,这个词有了稳定的“地址”。
四问,是否走向真、善、美?——在朋友之间,它成全了善(让炫耀变得可笑,大家一起轻松);如果用在一个刚走出困境、只是想分享一点喜讯的人身上,随口一句“你好凡尔赛”,就有可能把一份真诚的开心说成了做作,这时候,同一个词的“地址”用错了地方,价值就偏了。
你看,地址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是价值问题。一个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伤人的往往是地址,而不是词。
还有一件事,值得趁热说。
既然地址是被占出来的,那么故意把东西放到错误的地址上,就会带出特别的效果。
短视频里,有一类很受欢迎的玩法:一个人板起脸,用新闻联播主持人那种字正腔圆、庄重缓慢的腔调,念一份番茄炒蛋的做法。“各位观众,下面播报今天的重要工序:鸡蛋三枚,打入碗中……”
你笑了。为什么笑?菜谱的句子没有变,腔调也不过是一种腔调。可是这个腔调,在你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固定的地址:国家大事、庄严场合。把它搬到厨房里,两个地址撞在一起,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错位”,而错位里冒出来的,就是幽默。
诗也是这样。“春风又绿江南岸”,“绿”字本来是形容词,诗人把它放到了动词的位置上,那一瞬间,你觉得这个字忽然活了。这是把一个词放到它“不该去的地方”,让两个地址的张力迸出火花。(这类现象,派克在第十二章还要谈,我们到第 31 章再细说。)
这给我们一个重要的启发:如果地址只是一份死的地图,那么错放只会出错;但现实里,错放常常带出新意义。也就是说,地址不是铁栅栏,而是一个可以被带着目的去越界的、有弹性的场。能够越界,恰恰是因为界线的存在被所有人心里知道。笑话和诗,都是“知道规矩、故意破格”的人才能玩的游戏。
再往远处想一步。今天的大语言模型,从海量文本里学到的,几乎就是“词在哪些位置上出现”的极其细致的统计:什么样的词,更可能跟在什么样的词后面。这很像是一本极其庞大的“地址簿”。它能让你看到,这套地址知识有多么强大,强大到能写出通顺的文章。但按 SDE 的说法,会写出通顺的话,和真正让意义在一个具体的场里发生,是两回事。地址簿有了,每个地址背后那条“谁在什么情形下、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的来路,并没有被同时经历过。这是第五编要细说的话题,这里先埋一个线头。
回头看读者在这一页旁边留下的那两句批注,现在可以把它们放在一起了。一句说,每个事件、每件东西,都必须在某个整体的安排里有个位置;另一句只写了“相对”两个字。SDE 不需要在两句之间选边:位置确实不是随便的(它受 E 的纠缠约束),位置也确实是相对的(它随着 D 的轨迹不断被重新占出来)。前一句看到了土壤,后一句看到了流动,合起来,正是“在 E 中,经 D,成 S”的另一种说法。
这个看法还有一个很实在的教学后果。我们教孩子、教学生认词,常常是给一个解释:“这个词的意思是……”。可是按本章的讲法,一个词的解释只是它的一张身份证,地址才是它的生活。更好的办法,是让学习者在许多个真实的位置上遇见它:这个词和哪些词住得近,爱出现在什么场合,在什么情形下会让人皱眉,在什么情形下会让人笑。会了这些,词才算真正住进了他的语言里。至于怎么设计这样的相遇,是第五编教学一章的任务;这里只想提醒一句:背词表,是在抄地址簿;真正的学习,是搬进去住。
还要提醒一句,别把“地址”想成只有名词才有。动词有地址(“拎”常跟着具体的东西,“拎”一个想法就怪了),语气词有地址(“嘛”“呗”“啦”各自挑场合),连标点也有地址(句号放在朋友的消息末尾,会显得冷)。凡是能被用的东西,都有它的落脚处,也都有人在悄悄地监督它有没有落对。
读到这里,请你做一件小事。
找一个你这周常说、或者常听到的词,最好是比较新的,比如某个流行语,或者你们单位里用的行话。拿一张纸,画三个圈。
第一个圈,写下“这个词,我在哪些地方说过”:和谁、在哪个群、什么场合。
第二个圈,写下“这个词,我从没在哪些地方说过”:对谁不会说,在哪里不能说。这一圈往往比第一圈更有意思,因为你会发现,自己心里对“禁区”的感觉非常清晰,却从来没有被说出来过。
第三个圈,写下“这个词,我是从哪里第一次接到的”:谁先说的,什么时候,当时是什么场景。这一圈未必写得出来,写不出来也没关系,它是在提醒你:地址有来路。
三个圈画完,你就把派克的“分布”和 SDE 的“D”装进了同一张纸:前两圈是地址,第三圈是轨迹。
如果身边有长辈或孩子,不妨拿同一个词请他们也画一遍。你会看到,同一个词在三代人手里,三个圈的大小全不一样,这恰恰就是地址正在被改写的活证据。这样的小实验,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做完。语言不是在词典里变的,是在这样一个个小小的圈子里,悄悄变的。
现在,把这一章的账收一收。
派克这两节的贡献是:把“身份”与“地址”连起来;把地址理解为一层层更大的话语范围,而不是物理位置;把类理解为位置上的可互相顶替关系。他的不足是:地址被画成了单线;坐标原点由谁来定,没有讲透;最重要的是,地址是怎样被占出来、被改写的,他只给了一幅静止的地图。
下一章,我们继续走完第八章:单位除了属于哪一类,还有它在序列里的位置、在系统里的位置,以及最后一个让人意外的问题:为什么说,“没有掌握一个声音的分布,就不算真正会这个声音”。
带走的话
一个东西是什么,一部分要看它在哪儿被接住;可地址是被一次次占出来的,不是本来写好的。
小账
问一:派克说分布是单位身份的一部分,他对在哪里?——答一:他看到了身份不能脱离地址:同一个东西,在不同位置上被接住,就是不同的东西,类也是按位置上的顶替关系来分的,不是按“本性”。
问二:SDE 在这里补了什么?——答二:补上地址的来路:落点是 S,土壤是 E,而把单位一次次放到那个位置上的轨迹是 D;没有轨迹,地址就成了没有来历的坐标。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身边有个同事在学英语,词汇量不小,发音也肯下功夫。可有一个词,他怎么也过不去:desks,“桌子”的复数,末尾是 s、k、s 三个辅音堆在一起。
你教他:“就是 s、k、s,一个接一个,中间别加东西。”他试了。他完全会发 s,会发 k,每一个都说得清清楚楚。可是三个连起来,他的嘴就悄悄塞进几个元音,说成了“德斯克斯”,或者在中间停一下,总有个小小的东西溜进去。
这件事很怪。每个音他都会,偏偏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出不来。上一章我们说,一个单位的身份,一部分来自它的地址。这一章要说的,是这个地址更细的两层:一个单位在一串东西里排第几,以及它在一整张表格里占哪一格。这是派克第八章后半的内容,也是第二编三个条件的最后收尾。
派克第八章在讲完“地址”和“替换类”之后,往下推进了两步。(p.62–65)
第一步,是结构序列(structural sequence)。一个单位不仅由它属于哪一类来刻画,还由它参与的那一串排列来刻画。他的想法是:名词前面可以有冠词、形容词,后面可以接修饰的短语;你问一个名词是什么,一部分就是在问它的前后左右能站着谁。他还把这个想法类比到人:一个人,在社会结构里由他的角色来刻画,比如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一家之主,而这些角色又嵌在更大的亲属结构里,就像名词短语嵌在句子里,离不开周围的词。
然后他转到声音上,这是这一节最有意思的部分。他说,每种语言对一串元音或辅音能挨在一起多少个,都有自己内置的限度。哪些音可以连着出现、出现在词头还是词尾、能不能成串,各种语言规矩不同。他举了英语里的一些辅音丛,也提到了另一种语言里对“一个音节总共能塞多少东西”的限制。他由此得出一个对学外语的人极有用的结论:两种语言,如果在某个声音或某个语法单位的分布上不同,学习者就会觉得难;而且,你要练的不只是新的声音,还有老声音在新位置上的分布。(p.62–63)
他说得很斩钉截铁:没有掌握一个声音的分布,就不算真正会这个声音。你要能在所有恰当的位置上控制它,才算会。
第二步,是系统中的一点(as a point in a system)。(p.65)一个单位,还可以由它在一张多维表格(他叫矩阵)里占据的位置来界定。声母表、声调表、词缀表、词义表,都是这样的表。表的行名列名,本身就在告诉你这个单位有哪些特征;位置,反过来也是辨识它的特征之一。他举了一个分析陌生语言时的情形:如果最小对立对几乎都齐了,只缺一对,那么凭整个系统的对比格局,可以推断那一对也是有区别的。
接着他提出一个大判断:人类的行为,不论言语还是非言语,要能运转,就必须具有某种对称性,完全随机的结构服务不了互动。所以场结构(field structure)是核心。他不否认例外和不规则,只是说,每个起作用的结构,都有某种程度的系统化。
我们先把这两步放在一边,用一个自己的场景,感受一下它们。
三个人坐下来打牌,用的是一副扑克。洗牌的时候,有人觉得手感不对,一数,五十三张。少了一张。
你不用把牌全翻一遍,不用把五十四张排好,就能知道少了哪张。你只需要按花色分堆,每堆理一理,看哪个花色缺哪个数。比如红桃那一堆,从 A 数到 K,少了个 7。
你怎么知道缺的是 7?因为你心里有一张完整的表:四个花色,每色十三张,加两张大小王。这张表在你脑子里是现成的,每一个位置都有主人。缺一格,整张表马上告诉你缺的是谁。
这就是派克说的“凭系统整体的格局推断缺席者”。门捷列夫当年排元素周期表,在表里留了空格,并预言这些空格里会有尚未发现的元素,后来被一个个找到了,也是同样的思路:系统的形状,本身就在说话。
现在,我们回到第一步,再仔细看。
这一节的好处,我们得好好认下几条。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他把“会”定义为在所有该出现的位置上都能控制。这个定义,比我们通常说的“会发这个音”“认识这个词”要严格得多,也要真实得多。
回到开头那位同事。他会发 s,会发 k,但他不会让它们一个紧挨着一个地发。因为普通话的音节,收尾处至多留一个鼻音(或一个卷舌的尾巴),从来没有让几个辅音挤在一起的先例。他的嘴巴在二十多年里,从来没有练过“把几个辅音堆在末尾”这件事。会不会发这个声音,是一个问题;会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发,是另一个问题。后一个问题,才是难的。
说日语的朋友学英语,也有同样的体验:把 strike 念成“斯特拉伊克”那样,在辅音之间塞进元音,因为日语里辅音很少这样紧挨着。这不是发不出那些辅音,而是这些辅音挤在一起的位置,在母语里从来没有被占用过。(这是派克举的那类现象,我们换了自己熟悉的说法。)
所以派克说“要练旧声音在新位置上的分布”,这句话是真话,是每一个教过外语、学过外语的人,一听就点头的话。
第二条,他把单位的身份,用两个方向同时界定:一个方向是“可以和谁互相顶替”(类),另一个方向是“可以和谁排在一起”(序列)。这两个方向,传统语言学里叫聚合和组合,一纵一横,把一个单位像在坐标纸上那样钉住。他还很有意思地补了一笔:这种双向钉住,在社会结构里也一样,一个人,既是某一类人(儿子、老师),又在某一串关系里(谁的儿子,谁的老师)。
这个类比在中国人的日子里特别顺手。逢年过节,一家人坐满一桌,座次不是随便的:谁挨着谁,谁在上首,谁在门边,都有一串看不见的前后左右。你被安排坐在哪里,同时就是在被告知你是谁;而你一旦换了位置,哪怕人还是那个人,整桌人对你的感觉也会跟着变。单位在序列里的位置,不是它的装饰,是它的一部分。
第三条,他明确地说,分布不是事后的统计,而是单位定义的一部分。有些辅音丛只出现在特定的语法位置上,这个限制,本身就是这个单位的规格说明。
你可以自己试一个小实验,感受一下“熟悉的声音放在陌生的位置”是什么滋味。把你名字里的某个音节,倒过来念,从后往前,一个音一个音地倒着发。你会发现,每个音你都认识,嘴却磕磕绊绊:原来每一个音,都有它习惯的邻居和习惯的次序,换了次序,就像一个熟人穿了不认识的衣服,你得反应一下才认得出。派克在这一节里也用过倒读的办法,来说明熟悉的声音处于陌生环境同样难发。(p.63)
第四条,是他对构式的看法,放在第三节单独说,因为它特别有意思。
说到底,这一节教给我们的,是一种看待“会”的眼光:别问一个人认不认识某个声音、某个词,要问他能不能把它带到该去的每一个地方,并且在没人教过的新地方,也能找到一条走得通的路。前一半是记忆,后一半是语感。教学如果只管前一半,学生就永远是拿着地址簿站在路口的人。
有位外国朋友学中文,写了一句:“我买了一个红的大漂亮的苹果。”每个词都对,语法书上也找不出错,可是读的人本能地觉得怪。你替他改成:“我买了一个漂亮的大红苹果。”他问:为什么?你一时答不上来。
你从来没有学过一条规则叫“形容词要按评价、大小、颜色的顺序排”,但你的耳朵知道。这就是序列限制:一串修饰语排成什么次序,本身就是这门语言里的一条路,路上走的人多了,别的走法就显得别扭。
有意思的是,别的语言也有类似的次序,细节不同,但那种“一听就别扭”的感觉是共通的。每个人都是在无数次听别人这样说、自己这样说、被纠正或没被纠正的过程中,把这条路走熟的,没有人是靠背规则学会的。这正是前面说的:序列限制是沉淀,不是先验的条文。它写在耳朵里,不写在纸上。
出差住过酒店的人,都见过楼层和房号的排法。比如某家酒店,每层二十间房,房号从 01 排到 20,可你一路看下去,总缺几个:没有 04,没有 14,三楼没有 08,十一楼也少了 17。有个好奇的客人问前台:“为什么少这些号?”
前台多半会说:“就是这样的,客人不爱要。”
可是这些空缺,其实有两种。一种是规矩造成的:04 和 14,因为“四”听着像“死”,几乎所有楼层都不用,成批成批地空着,空得整整齐齐。另一种是碰巧:十一楼的 17 号,只是因为那间屋子后来改成了布草间,空着是偶然的。
怎么分辨这两种空缺?没有人给你一条规则,但住过几年酒店的人,对它们的感觉是不同的。碰巧的空缺,你不觉得别扭;规矩的空缺,要是有个新店主硬把它填上,行里人立刻觉得“这不合规矩”。
这又是系统的力量。派克说,凭整个系统的对比格局可以推断空缺,这里的房号给出了更细的一层:空缺并不都是一样的,有的是“系统不要”,有的是“暂时没人来”。语言的表也是这样,普通话的声母和韵母相配时,有成批成批整齐地空着的,也有只是恰好没有常用字的。分辨这两种空缺,要靠对整张表的整体感觉,而不是对某一格的孤立判断。这也是为什么语言能力不能还原成一份清单:清单上写不出“感觉”。
在这一部分,派克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问:两个句子,一个是问“为什么”的疑问句,一个是陈述句,它们为什么是两种不同的结构?除了形式不同,意义不同,还有第三个差别:它们之后,可以得体接续的回应,种类不同。(p.64)
问一个问题,后面接一个回答,是得体的;说一句陈述,后面接一个回答,就显得奇怪了。一个句子的类型,一部分就是由“接下来可以发生什么”来划定的。他还画了一张图(图 8.3),用提问—回答、陈述—回应两对话轮,来展示:偏离分布的回应,显得不合适。
他由此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如果不知道构式的适当分布,你就不会说这门语言,因为你不知道词、小句、句子、段落、会话应该放在哪里。
这是一个很有力的视角,把“分布”从静态的“出现在哪里”,拉到了动态的“之后能发生什么”。让我们用一个中国式的场景来体会。
过年,一家人在饭桌上。婆婆夹了一筷子菜给儿媳妇,笑眯眯地说:“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呀?”
这句话,语法形式是一个问句。如果它真的只是个问句,儿媳妇应该回答一个时间:“明年吧。”“再等两年。”可是在这个桌子上,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在“问”,而是在“催”,或者至少是在“表达期待”。
你注意看,可以得体接上这句话的,有哪些回应?
“到时候一定告诉您。”——得体,把球轻轻接住,不顶。 “这个我们自己有安排。”——可以,但会让气氛有点凉。 “明年三月十五号。”——答得太认真,不得体,有点像是在嘲讽。 “妈,您尝尝这个鱼。”——转移话题,是最常见的一种,大家都懂。
你发现了吗?这句话后面能接什么,不能接什么,才是它真正的身份。它的形式是问句,但它的分布,是“催”的分布。一个新来的、不懂这家人规矩的外地客人,听了这句话,会老老实实地回答一个时间,然后全桌人一下子安静了。
按照派克的方法,我们能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这句话的 emic 身份,不是由它的形式来定的,也不是单由它的字面意思来定的,而是由它之后可以得体接续的回应类别来定的。形式相同、回应不同,它们就是不同的单位;形式不同、回应相同,它们可能是同一个单位。婆婆的问句,和一句“你们该要孩子了”的陈述,虽然形式不同,却可以接同样的回应,在这个桌子上,它们是近亲。
这一点,对读者来说,很有解放感:以后再有人问你“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可以多一个问法:它后面,通常接什么?
回应的分布,在手机上看得最清楚。你在群里跟同事说:“不好意思,我今天要晚到二十分钟。”对方可能回你四种不同的东西:
“没事。” “没事的,你慢慢来。” “没事儿~路上小心。” “行吧……”
四个回应,字面上都是放行。可是你读到它们的时候,感受完全不同:第一个干脆,甚至有点冷;第二个是标准的体贴;第三个带着亲近,大概率是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第四个,一股勉强的味道扑面而来,你下意识地想补一句“要不我尽快赶过来”。
这些回应,各有各的合适场合。你对领导回“没事儿~”,显得过于轻松;你对好朋友只回一个“没事。”,对方可能会问:“你是不是生气了?”每一种回应,既是对前一句的接续,也反过来在定义前一句是什么:同样一条“我要晚到二十分钟”,被“行吧……”接住时,它就变成了一次通知加一点歉意;被“没事。”接住时,它就只是一次通知。
这就是派克说的,单位的身份有一部分是由接下来发生什么决定的。话没有说完的时候,意义还没有定;对方怎么接,才把它定下来。
有人会提出异议:回应是无穷多的,婆婆那句话之后,你还可以说“您今天这件衣服真好看”,也可以假装接电话走开,怎么能说回应的种类是固定的呢?
这个异议提醒我们注意一个细节:派克说的是回应的类别,不是回应的具体字句。“转移话题”是一个类别,里面可以有无穷多种具体说法;“认真报日期”也是一个类别。真正划出单位的,是这些类别在这个场合里“得体不得体”的分布,而不是每一句具体的话。另外,他还给“偏离”留了位置:你完全可以说一句不在常规里的话,这时候别人会读出你的“故意”,这也是意义。常规与偏离,在他的理论里都有地方住。
再回到抽牌的场景。
派克说单位可以由它在系统里的位置界定。这一点,我们也可以用日常来检验。
比如,亲属称谓。爸爸的哥哥叫伯父,爸爸的弟弟叫叔叔,爸爸的姐妹叫姑姑;妈妈的兄弟叫舅舅,妈妈的姐妹叫姨妈。这是一张规整的称谓表,行是父系母系,列是兄弟姐妹。英语里这张表要粗得多:叔叔、伯伯、舅舅,都叫同一个词。中国人看这张表,一个格子一个称呼,每个格子都有主人;如果你在某个格子里不知道该叫什么,你会知道“这里有一个称呼该有”,哪怕你一时想不起来。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它让空缺本身变得可见。一个孤立的单位,只有“是什么”;一个在系统里的单位,还有“在哪个位置,邻居是谁,缺了谁”。
派克说,人类的行为必须有某种对称性,这话也不难理解:谁都见过,人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是靠着一套“成对的、成组的、可推断的”东西在行动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法让两个人对上暗号。
不过,我们得小心:这里已经有一个大判断,派克把它说得太快了。下面第五节专门来查。
还有一层要小心:系统也会骗人。
学汉语的外国朋友,常常说出“我不有钱”这样的句子。他的推理非常合乎系统:汉语里有“不去”“不吃”“不看”“不喜欢”,“不”加动词,就是否定,那么“有”也是动词,“不有”岂不顺理成章?这是凭着系统的整体格局,推断一个缺席的格子。可是汉语偏偏在“有”这个格子上留了一个老例外:“没有”,不是“不有”。
这个小错误,其实是对派克那句话的反面证明:系统的力量是真实的,所以人才会顺着它类推;系统的边缘有孤例,所以类推才会翻车。会说话的人,是同时知道规则和例外的人,也就是知道哪些格子可以类推,哪些格子必须记住它自己。这份分寸,没法靠一张表来传授,只能在大量的真实使用里长出来。
先看最大的一道缝。我们读书时就记得很直白:派克说“必须有某种程度的对称性和系统化”,这是一个先验的断言,他只说必须有,没有说怎样有。
想一想,他的论证是什么样的:人类行为要能运转,所以必须有系统。这是个“否则不行,所以必然如此”的论证。它的形式是:如果没有 A,B 就不可能;B 是事实;所以 A 成立。这类论证有它的说服力,但它不能回答三个更具体的问题:这个系统是从哪里来的?由谁维持?又怎么更新?
我们的牌是人设计的,有一个设计者;亲属称谓表则不然,没有哪一位祖先坐下来,画了一张表,然后颁布。它是在千百年的相处里长出来的。一张没有设计者的表,凭什么这么规整?它的对称性是怎么出现的?派克没有回答。
更麻烦的是第二处:他说“例外并不否定系统”。这话听着合理,却埋着一个逻辑上的坑。一个命题,如果一切符合它的情形都支持它,而一切不符合它的情形都被说成“例外”而不构成反驳,那么这个命题就几乎不可能被推翻。一个推不翻的命题,也就很难告诉我们新东西。
这个坑,派克自己其实有所觉察。他在谈声音分布的时候,就提到了孤零零的特例:有的音只在某几个特殊的词里才出现,不服从一般的规则。(p.63)他把这些特例当作“规则之外的零碎”,一带而过。
你一定听过老人的叮嘱:夜里别吹口哨。口哨声在不同的场合里有完全不同的用处:球场边一声长哨,是叫停;对着路边的狗吹两下,是唤它过来;街边有人冲着路过的姑娘吹一声,是轻浮;夜里在村口吹,据说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声音,全国各地的人都懂。可是你要问:汉语的拼音表里,有这个音吗?没有。它不在声母表里,不在韵母表里,也不遵守“声母加韵母加声调”的音节结构。
然而,它偏偏是语言行为的一部分:有社会性的使用规则,有明确的意义,有恰当的场合,也有不恰当的场合。你在领导的办公室里吹一声口哨,那是出大事。
派克在书里也提到过一类这样的声音(p.64):它们只在社会规定的场合出现,用来表达非正式的情绪。他的具体例子我们不复述,换成了口哨。他把这类现象当作分布限制的一个例证,放在了正文里。这很好;可惜他没有追问:这样的“住在系统边上”的东西,对那个“必须有系统”的大判断,意味着什么?
我的看法是:它们说明,系统不是一块铁板,而是一片有核心、有边缘、有飞地的地带。核心的地方对称、整齐、可预测;边缘的地方,零散、不规则、各有各的来历。规则与例外的二分,在这里不彻底。
还有一道缝,是“全部恰当位置”这个说法自身的边界。
派克说,真会,是在所有恰当的位置上都能控制。可是“所有恰当的位置”,是一个封闭的名单吗?不是。每当世界上出现一个新的场合,就会有新的位置被创造出来。直播间出现之前,没有“刷礼物时的口播腔”这个位置;弹幕出现之前,没有“在画面上飘过去的一行字该怎么写”这个位置。这些位置一旦出现,就有人在上面开始试,试得合适的被接住,别扭的被淘汰,几个月之内,就有了一批新的惯例。
这样说来,“会”永远是在追赶的:地址簿不是印好的,而是一边被使用一边被续写的。一个人在二十岁时对所有位置都能控制,到了四十岁,会发现世界又添了一批他不会的位置。这不是他变笨,而是语言一直在发生。
派克的“全部位置”,因此更像是一个理想,而不是一个可以达到的状态。这个理想仍然有用:它告诉教学的人,把目光从孤立的声音和孤立的词,移到“它们要去的位置”上去。但它也需要一个补充:位置本身在生长,所以真正的能力,不是记住所有位置,而是面对一个从没见过的位置,能凭着对周围系统的感觉,试出一个得体的说法。这种能力,我们后面会叫它创造力和语感,而不是“掌握”。
我们已经找到了缝,现在用 SDE 来补。
先说序列。为什么一个词前面常常是这个词,后面常常是那个词?为什么英语的词尾可以堆起三个辅音,汉语的音节收尾却那么克制?按 SDE 的讲法,这是 D 的沉淀。语言的 D,指的是具体说话的差异序列:谁说,对谁说,什么语气,之前什么,之后什么。这些差异,一次次发生,一次次被接住或被拒绝,其中那些反复被接住的路线,慢慢变成了惯常的路线。时间久了,惯常变成了规范,规范变成了“限制”。
SDE 把这个意思,放进了关于语法的一条命题里:语法不是先验的骨架,而是语言的 D,在共同体的 E 中长期迭代之后的组织化沉淀。你可以把序列限制,想成地层:每一层都是无数次说话压出来的,最上面一层看起来坚硬,是因为下面压了无数层。
再说系统。派克断言系统是必须的,我们要问的是:系统从哪来?SDE 的回答,不是“人性使然”,而是一个具体的机制:语言的普遍结构,是合作沟通压力下自组织出来的吸引子。
吸引子这个词,听起来玄,其实很家常。想象一块倾斜的案板,你往上面撒一把豆子,豆子会滚来滚去,最后大多数会聚到几个低洼的地方。那几个低洼处,就是吸引子。语言里的“洼地”,是由什么造成的?是人们彼此听懂的需要:一种说法,越是容易被别人接住,越是容易被反复使用,就越是容易成为大家都滑进去的洼地。这样,一张规整的表,不需要设计者,也能长出来。它的对称性,来自大家都要被对方听懂这个简单的压力,反复磨出来。
这就回答了前面那句话:“只说必须有,不说怎样有。”现在有了“怎样有”:E 里有沟通的压力,D 里有无数次的接住和纠正,S 里就沉淀出了序列和系统。
这样看,“例外”也有了位置:那些写不进表里的“口哨”,是还没有被磨进任何洼地、或者来自另一个洼地(身体的、情绪的)的东西。它们不否定系统,而是说明系统是一个正在发生的系统,边缘永远在进进出出。这也使得“系统”这个命题,有了可以被推翻的方式:如果有人能证明,一种语言的核心结构,完全不受沟通压力影响,纯凭随机,那么这个说法就垮了。这个“可推翻条件”,会在第 46 章被系统整理。
沉淀不等于冻死。序列限制会松动,系统的格子会改写,SDE 把这叫作 D 与 E 的矛盾累积,逼着 S 改变,S 的改变又重置 D 和 E,如此循环。(这是第五编要讲的 123 原理,这里只借一个例子来看看。)
我们小时候学语法,被告知副词不能修饰名词,“很”这种程度副词,后面该接形容词或心理动词:很高兴,很漂亮,很喜欢。“很中国”“很女人”“很青春”,在课本里是要被红笔圈出来的。可是日子一天天过,人们要表达的东西变了:想说一个人身上有一种“典型的、浓浓的中国味”,用形容词不够,用名词不够,把“很”硬放到名词前面,正好把名词里的“性质”榨出来。说的人多了,听的人懂了,一个原来的空位,慢慢被占住了。现在没有人觉得“很中国”别扭。
这是一段完整的小历史:表达的需要在 E 里累积,一次次越界的说法在 D 里试,被接住的留下,S 里的序列限制于是被改写。派克的序列和系统,是这段历史某一天的截面。
接下来,把四问用在婆婆那句话上:
一问,这个 Form,经过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呀”,经过的是婆婆的笑眯眯、亲手夹菜、满桌亲戚在场;进入的是一个“家族延续被默认为共同任务”的场;回写出的是催促,带着关心的外衣。
二问,这个 Meaning 怎样改变之后的 D?——因为全桌人都读出了“催”,接下来每个人的回应都被调整了:儿媳不会老实报日期,丈夫会打圆场,公公会转移话题。
三问,这个 D 怎样稳定新的 Form?——久而久之,“什么时候要孩子”这个问句,在这类场合里固定成一种“催”的礼仪化形式。
四问,是否走向真、善、美?——它起初可能出于善意,但一旦成为不容拒绝的压力,就滑向了暴力的一端。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有不少人对这句话敏感:同一个 Form,同一个地址,价值已经偏了。
你看,序列、系统、回应的分布,这些原来看上去很“形式”的东西,一碰到真实的生活,立刻带上了价值。
顺便说一个与教学有关的联想。“会,就是在所有恰当的位置上都能控制”,这句话读起来,几乎就是对“语感”的一个朴素描述。SDE 在讲语感的时候,把它定义为语义、语法与语流三种模态在自由运行中所展现出来的语言运用的效率与质量;派克这里讲的,是这件事在“位置”这一面上的样子:一个人的语感好,意思是他在各种位置上进退自如,不必每次都去查表。这个联系,我们在第五编讲三性三律与语感的时候,会好好展开。
还有一层,值得单独说。一张规整的表,为什么让人舒服?为什么一首押韵的诗、一套对称的建筑、一份整齐的称谓表,会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愉悦?SDE 把真、善、美看作语言结构的价值维度,其中“美”落在结构与结构之间的和谐上。系统的对称,不只是便于推断的技术性质,也是语言让人觉得“顺”的原因之一。派克没有往这个方向走,他谈对称,是为了说明行为能够运转;但从这里,其实通向了另一条路:一个系统之所以被磨成这样,不单是因为它好用,也因为它让人觉得对。这条路在第五编会再次出现,这里只指一下方向。
再回到开头那位学英语的同事。按照以上的理解,教他的办法就变了:不是反复练 s,也不是反复纠正 k,而是给他造出一个他必须把 desks 说清楚才能被听懂的场合。他要真的需要订两张 desks,要真的被对方因为说错而误会过,才会在嘴上长出这条新路径。这是 D 在起作用:不是知道,而是走过。
顺手再留一个观察的角度:你下次听见小孩说错话,别急着纠正,先听一听他错在“哪个位置”。孩子的错,很少是乱错,多半是顺着系统往前滑了一步,滑到了成年人已经默契地封上的格子里。他错得有道理,说明他心里的那张表,已经开始成形。
最后,留一个小练习,三分钟就能做。
挑一句你们家、或者你们单位常说的话,最好是那种形式上是问句、实际上不是问句的话,比如“你吃饭了没有”、“最近忙不忙”、“你看这个怎么样”。然后做三件事:
第一,写下它之前通常发生了什么(谁说的,在什么场合)。
第二,写下它之后可以得体接续的三种回应,和一种不得体的回应。
第三,回头想一想:这句话,如果只看形式,是一个问;如果看它的“之后”,它到底是一个问、一个招呼、一个催促,还是一个别的什么?
三件事做完,如果你还有兴致,可以再换一个平台试试:同一句话,发在家庭群里,和发在工作群里,回应的种类是不是不同。三件事做完,你会发现,句子的身份,常常不在句子里,而在句子的前后。这就是分布在对话里的样子。
再把这一章的账收一收。
派克这一节的贡献,一是把“会”定义为在所有该出现的位置上能控制,对语言教学是有长远价值的;二是把单位放进序列和系统两层,让它被一纵一横钉住;三是看到构式之后的回应也是它身份的一部分,把分布推到了对话。他的不足,主要在于:先验地宣布系统必须存在,而不解释它的来源;让“例外不否定系统”成了一个几乎推不翻的说法;把序列和系统都当成静态的东西来描述,没有看到它们是怎样被沉淀出来的。
SDE 的补法,是给出一条完整的链子:E 里的沟通压力,经过 D 里无数次的接住和纠正,沉淀成 S 里的序列限制与系统对称。这样,“必须有”变成了“怎样有”。
还要补一句公道话:派克的这几页,是在没有今天这么多语料、没有现成的发生学图景的年代写出来的,他能把“会就是位置上的控制”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走在很多同行前面。我们挑缝,是为了接着往前走,不是为了说他不对。
下一章,是第二编的总账。三个条件都讲完了,我们要回头问一个问题:这份“鉴定书”到底能鉴定什么,又不能鉴定什么。
带走的话
会一个声音,不是会发它,而是会在它该去的每一个地方发它;系统不是天生的规矩,是千百次被听懂的磨痕。
小账
问一:派克说“没有掌握一个声音的分布,就不算会这个声音”,对在哪里?——答一:对在把“会”从“会发”提高到“在所有恰当位置上能控制”,这是语言学习最真实的难处。
问二:他说“必须有系统”,SDE 怎样补?——答二:补上“怎样有”:沟通压力在 E 中,无数次接住与纠正在 D 中,沉淀出序列限制与系统对称在 S 中,系统因此是正在发生的,而不是先验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在一家小店的收银台前,看见老板把一张百元钞票举到灯下,拿一支小笔在上面划一道,或者塞进一台嗡嗡响的机器里。笔迹不变色,机器亮了绿灯,老板点点头,把钱收进抽屉。
这套动作,很多人如今已经不太见到了,因为大家都用手机付款。可是它里面藏着一个很好的比喻。验钞机很厉害:它看水印,看磁性,看纸的质地,几秒钟就能告诉你,这张钱是真是假。可是你若问它:“这张钞票,是怎么印出来的?”它一个字也答不上来。验钞机是一份鉴定书,印钞厂才是诞生记。两者都有用,但是一个人若把验钞机当成印钞厂,就会犯一种很特别的错误:以为只要把鉴定的标准背熟了,就懂得了钞票。
第二编一共九章,从第 10 章到第 18 章,我们跟着派克(Kenneth L. Pike)把一件事拆成了三个条件:对比、变异、分布。这一章要做总账。总账的话,在章名里已经说了:这三个条件,是一份很出色的鉴定书,却不是单位的诞生记。
鉴定回答的问题,是“这是不是它”。诞生回答的问题,是“它是怎么成为它的”。
这两个问题,在日子里经常被混着问。比如一位老人拿着一块旧瓷片去请教行家。行家对着光看釉面,摸胎质,看底款,说出这块瓷片是哪个年代、哪个窑口,是真是仿。这是鉴定。可是如果你想知道,那一抹说不清的青色,是窑里的火怎样把釉烧成的?为什么同一炉烧出来的瓷,颜色有深有浅?那就要去问窑工,而窑工会告诉你:有些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法完全控制,行里叫它“窑变”。
鉴定的人,眼睛盯着烧好的东西;诞生的故事,要盯着那团火。
二手车市场里也是这样。你请一位懂行的师傅帮你验车,他围着车转一圈,敲敲车门,看看漆面,蹲下去瞧底盘,再插上检测仪,最后给你一份报告:这辆车出过事故没有,里程有没有调过,发动机状况如何。这份报告对你买车至关重要。可它不会告诉你,这辆车是怎么在工厂里被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装起来的,也不会告诉你它的设计者当年为什么把那个部件放在那里。报告管的是“这辆车怎么样”,工厂管的是“这辆车从哪里来”。
派克的三个条件,属于前者。它们是语言学家手里最精细的“认出”工具:面对一个已经在那里的单位,三个条件加起来,足以回答“这是不是同一个”“它和谁不同”“它在哪里该出现”。但是,一个单位是怎样从无到有、从糊到清、从两个变成一个的,这个问题它们碰到了,却没有回答。我们在第 16 章看到融合,在第 17 章看到地址,在第 18 章看到系统,每一次都在最关键处,听见一个声音在问:“然后呢?它是怎么来的?”
这一章,就是把这个反复出现的“然后呢”,一次问到底。
先回头看看,这一编我们都做了什么。
第 10 章,我们看见派克让观察者退到幕后。他提出,对比要在邻近并置里才看得清,而看得清不清,又与观察者的利害相关:一个人对差异越在乎,就越听得出差异。方法论里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个“人”,不是一台纯净的仪器。
第 11 章,是最小对立对和框架。你把两个项放进同一个框架里,看它们是不是一贯地不同。这个办法漂亮而朴素,也留下了第一道缝:判断“环境相同”,已经预设了你知道哪些是单位。
第 12 章,是矩阵。他用一张张表格,把“必须有”“可以有”“不能有”三种状态摆在眼前。我们读到:表是约束的朴素刻画,却也把时间和层级压平了。
第 13 章,是词义与行为里的对比。对比不是语言的专利,手势、礼节、微笑,同样有对比。这一章让我们看到他的野心:用同一套逻辑,处理人类所有的行为。同时,词义靠分布来区分,与“单位是形式与意义的复合体”之间,有一点拉扯。
第 14 章,是变中同一。孩子长大了,父母仍然认得;这是社会得以运转的前提。他提出:单位的定义,除了类属和区别,还要加上变异范围,以及适当的出现范围。这是第二编最重要的一页之一。
第 15 章,是声音与语法的变异。自由变体、条件变体、整个场结构的变体,他把“变体”一路推到了模式的层面。我们也记下了第二道缝:自由与条件的界线,随着层级而移动,没有一个与层级无关的判据。
第 16 章,不确定的切分。我们看到:边界有时就是糊的,派克诚实地承认了,并且让粒子视角和波视角依需要而选。我们追问:糊是怎么来的?
第 17 章,分布一。单位的身份要带上它的地址,类是位置上的顶替关系。我们追问:地址是怎么被占出来的?
第 18 章,分布二。单位还要放进序列和系统里,“会”就是在一切恰当位置上的控制。我们追问:系统是怎么长出来的?
回头把这九章摆在一起,还能看出一个次序:前四章(10 至 13)讲的是怎样比,中间三章(14 至 16)讲的是比了之后,同一与差别怎样容,最后两章(17 至 18)讲的是容下之后,单位怎样安放。比、容、放,大致就是对比、变异、分布。这个次序,派克自己没有明说,是读下来的感觉。
如果只允许你从这九章里带走三句派克的话,我会挑这三句:对比最容易在邻近并置中被感知(p.44);一个单位的定义,除了类属与区别,还要带上变异范围和适当的出现范围(p.54);没有掌握一个声音的分布,就不算真正会这个声音(p.63)。这三句话,一句管认出,一句管定义,一句管会,是第二编的筋骨。
九章的路,用一句话回顾:他把“认出一个单位”这件事,从直觉变成了方法。这个功劳是实实在在的。
先把功劳认够。
第一,它把“同一”这件事,从形而上的纠缠里拉了出来。赫拉克利特那条河,两千多年来被无数人拿来感叹“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派克做了一件朴素而聪明的事:他不问“形而上的同一性是什么”,只问“人是怎么认出它的”。认出,是一个可以操作的问题。
第二,三个条件各有分工,合在一起就是一次完整的认出。对比回答“它和谁不同”,变异回答“它变到什么程度还是它”,分布回答“它该出现在哪里”。读者(批注,不是派克的话)在书页上画过一张草图,把这三问分别对应到粒子、波、场,并写下“三视角地”(Triperspectively)这个词。这个对应,我们在这一编里反复验证过,是站得住的。
第三,它把观察者放进了方法里。从第 10 章的利害,到第 16 章的“变的是观察者的看法,而不是材料”,一路下来,他没有假装自己是个没有立场的上帝。这在二十世纪的语言学里,是一种难得的坦率。
第四,它给了教学和田野一套可以直接上手的办法。无论是分析一种陌生语言,还是教孩子认字,还是调查一个方言,三个条件都是一套实用的清单。
给你看一个这套办法的“活体样本”。小区门口有一位老门卫,干了十几年,不看卡,不看脸,靠一眼就能认出谁是业主。他怎么做到的?
他其实同时用了三个条件,只是自己不知道。
对比:这个人和另一栋楼的某位老太太,走路姿势不同,背的包不同,有一个人走路带风,另一个总是低着头。他的脑子里,有一整张“谁和谁不一样”的清单。
变异:同一位业主,冬天裹着羽绒服,夏天穿着短裤;今天戴口罩,明天换了发型;喝了酒回来,脚步不稳;抱着孩子回来,步子放轻。门卫认得他,不是因为他永远一个样,而是因为门卫心里有一条“这个人可以变到哪里”的带子。
分布:下午六点半,从东边路口过来,推着一辆旧自行车,手里拎着菜,这个时间、这条路、这个动作,是他的“地址”。如果同样一张脸,凌晨三点从围墙那边翻进来,门卫立刻会警觉:这个人的地址不对。
三个条件合起来,一个人就被认出来了。这个例子,有一点要特别注意:门卫是已经认识这些人了,才做得到这些。他的本事,是鉴定,不是诞生。他不知道这位业主是怎么成为业主的,也不知道新搬来的人,要经过怎样的过程,才能变成“门卫认得的那个人”。新搬来的头一个月,门卫会拦他、问他、让他登记,这一个月的功夫,才是“诞生”。
不过话又说回来,把鉴定做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是一门了不起的手艺。有人说,能鉴定的人,未必能制造;会品茶的人,未必会种茶。这话在语言教学里很贴切:传统的语法课,教学生分辨主谓宾,指出病句,这是在训练鉴定的眼睛;而学生走出教室,面对一个真实的、需要他当场开口的场合,常常什么也说不出。鉴定的能力,不能倒过来当作制造的能力。派克的三个条件,若是被当作教学的全部,就会培养出一批很会挑错、不敢开口的人。
其实你自己,也常常是这样的门卫:在地铁里一眼认出同事,在人群里一眼辨出自己的孩子,靠的是同一套看不见的三件套。我们每个人都是三个条件的熟练使用者,只是从来没有人把这套手艺的名字告诉过我们,派克做的,就是替这套手艺起名字、写清楚。
下面把这三个条件,和它们各自的功劳、缺口、以及 SDE 的填补,放在一张表里,一眼看清:
| 条件 | 回答什么 | 做成了什么 | 留下的缺口 | SDE 怎样接 |
|---|---|---|---|---|
| 对比(粒子) | 它和谁不同 | 在并置中认出单位,把差异变成可操作的判据 | 需要“相同环境”,已预设了单位;矩阵压平时间 | 对比是 D 里一次次差异的结晶,而不是现成摆着的 |
| 变异(波) | 它变到什么程度还是它 | 把“同一”变成一条有宽度的带;承认融合 | 带的边界无判据;自由与条件随层级而移 | 带的宽窄由 E 的纠缠强度和 D 的迭代共同磨出 |
| 分布(场) | 它出现在哪里才合适 | 单位带着地址;类即顶替关系;会即控制 | 地址单线;系统被宣布而非解释;“适当”没说谁定 | 地址是 D 的轨迹沉淀;系统是沟通压力下的吸引子 |
鉴定和诞生的距离,还可以用一个更苛刻的办法量一量:假如我们拿着三个条件,去抓一个单位出生的那一刻,会怎样?
一个八九个月大的孩子,躺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忽然冲着正在叠衣服的奶奶,清清楚楚地发出一个“ba——ba”。奶奶手里的衣服一扔:“哎呀,他叫爸爸了!”全家人围过来,逗他再叫一次。
现在,请你用三个条件,鉴定一下这个“ba-ba”。
对比:它和谁对立?孩子的发音里,还没有什么稳定的“ma-ma”可以对照,今天他还可能“ba”,明天又冲着窗帘“ba”,没有对立。
变异:它能变到什么程度还是它?他才发出这么一次,没有变体可言,你没有样本。
分布:它出现在哪里合适?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合适。他对着奶奶说,也可能对着奶奶的毛衣、对着窗外的鸟说。
三个条件,一个都用不上。孩子刚发出来的那个音,对于鉴定书来说,还不是一个单位。可是在奶奶那里,它已经是了:她立刻把它接住了,认定了,放进了“爸爸”的地址,并且用全家的欢呼反复确认。从此孩子再说“ba-ba”,就会被围拢、被夸奖、被带到爸爸跟前。过几个月,对比出现了(“ma-ma”是另一个人),变异出现了(有时拖长,有时含糊),分布也出现了(用来喊那个人,不用来喊猫)。三个条件是后来长出来的,在这一天,只有一个孩子的偶然的声音、一个奶奶的接住,和一个家的欢呼。
这件事,说明三个条件有一个不可避免的性质:它们都是靠重复才有的。对比需要不止一个例子并排,变异需要不止一次出现,分布需要不止一个位置。所以,它们可以鉴定“已经重复过的”,却抓不住“第一次”。而每一个单位,都曾经有过“第一次”。(批注)读者在派克的书页上留下过一句英文批注,大意是说:一个没有内部结构、没有内部变化的东西,我们找不到它的特征。这句话说得极准,也正好暴露了:特征依赖变异,而变异依赖已经发生过的许多次。
SDE 把这个“第一次”,叫作命名:把一束混沌的特征纠缠,第一次稳定为一个可以指称的结构态,像一滴过饱和的溶液里,结晶出的第一粒晶核。晶核不是靠三个条件鉴定出来的;是它出现了,三个条件才有了可以量的东西。
中国人对这件事其实很熟悉。《老子》里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不管你怎么解释这几句话,它的口气是生成的,不是陈列的:先有一,才有二,才有三,次序不能颠倒。把派克的三个条件放进这个口气里读,会觉得它们更像“三”,也就是已经长出来的东西;而诞生记,要从“一”说起。
这一编里,我们一路记了不少缝。现在把它们收拢来看,会发现,看上去零散的七八道,其实可以收成三束。
第一束:循环,也就是“先要有单位,才能比”。
最小对立要求环境相同,而环境相同的判断,预设了单位。融合区里切分,要先有对比;对比,又要先有切分。判断一个形式是否是同一个单位的变体,要先知道层级,层级又要先有单位。这是一个互相等着对方先动手的结构。派克的体系在边界清楚的地方,转得很顺,顺得人看不见循环;在边界糊的地方,循环就露了出来。
第二束:边界无判据,也就是“到哪里为止”没有答案。
变异的范围多宽,没有判据;自由变体与条件变体的界线,随层级移动;融合区的切分,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分布里的“适当”,说不清谁来裁决。凡是需要划线的地方,派克都老老实实地说“要有一个范围”,却没有说这个范围从哪里来。
第三束:来源缺位,也就是“从哪来、怎么长”没有故事。
系统被宣布为必须有,对称性被说成人性使然;地址被当成现成的;变体怎样变成新的同一,没有交代;单位之间怎样融合又怎样分离,没有机制;矩阵显示的是存在,而不是怎样存在。凡是需要说“怎样有”的地方,他停在“有”上。
另外还有两条,横跨三束:一是 emic 的客观地位含混,既说本地人识别的是实在,又说切分取决于分析者;二是词义靠分布来区分与形式—意义复合体之间的还原张力。这两条,本质上也是“没有说清单位与观察者之间的接榫”,可以合并到第一束和第三束里。
三束缝看起来各不相同,其实有一个共同的形状:每一束的尽头,都是一个没有被问出来的“怎样”。循环问的是“单位怎样第一次被切出来”,无判据问的是“边界怎样第一次被划定”,缺来源问的是“系统怎样第一次被磨成”。三个“第一次”,是同一个问题的三个侧面。
还有一根线,贯穿这一编,却不属于三束缝中的任何一束,值得单独拎出来:观察者。
从第 10 章的“看与听都受利害影响”,到第 14 章里“本地人识别、外来分析者难以说清线索”,到第 16 章的“变的是观察者的看法”,再到第 17 章“坐标原点由谁定”,派克一次又一次地让观察者出场,又一次又一次地没有给他一个固定的座位。他是方法的一部分,却不是理论的一部分;他影响切分,却不进入单位的定义。这是一种半截的承认。
这根线我们不在这里收,因为它要在第四编才真正成为主角(第 29 章专门讲观察者不可被消去)。这里只先记一笔:第二编里每一道“取决于分析者”的缝,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缝里露了脸。
按照 SDE 的办法,拿到一个理论,先做塌维诊断:它塌了哪一维?
这一编的答案很干净:塌的是 D。
派克握住的东西,大致落在两处。S 这一维,他握得极紧:对比、变异、分布,粒子、波、场,类、位置,这些都是“结构怎样显露:可分、可识别、可定位”。E 这一维,他也握住了不少:场、凝聚、参照框架、话语宇宙、观察者的目的和利害。他缺的,是这两者之间的通道,差异序列 D:谁说,对谁说,怎样说,说了之后被怎样接住、纠正、重复、传播。这些东西,他在不同章里都看见了一些影子:备选路径的虚线、说话之后能得体接续的回应、整个格局条件化的变体。可是他把它们分散放在各处,当作语境因素,而没有把它们提升为意义和单位怎样发生的通道。
这里有一个有意思的对应(第五编会正式讲):SDE 把 S 内部分成三个号位,一号位是对比、粒子、真;二号位是变化、波、善;三号位是分布、场、美。你会发现,这和派克的三个条件、三个视角大体重合(这个对应只是近似,第 46 章会把它列为可推翻的条件)。这并不是说派克事先知道了 SDE,而是说:他用整整一编(乃至整本书)的力气,把 S 内部摸得极透;他漏掉的是 S 之外的那两个维度,尤其是把 S 和 E 连起来的 D。
现在我们可以说得更具体一点了。
对比,是 D 里差异的结晶。想一想,一个孩子是怎样学会区分“爸爸”和“叔叔”的?不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一张对比表,而是因为他一次次地看见:这个人下班回家,那个人只在过年来;这个人会抱他睡觉,那个人只给他红包。差异在一次次具体的经历里重复,才结晶成“这两个是不一样的”。
变异的带,是 E 的纠缠强度与 D 的迭代共同磨出来的。门卫心里那条“这个人可以变到哪里”的带子,是他在十几年里看了成千上万次进出,磨出来的。带子的宽窄,因人而异,因场而异。
分布的地址和系统,是 D 的轨迹沉淀,加上沟通压力下的吸引子。这是上两章的结论。
于是三个条件,在 SDE 看来,不是三个并列的“本质特征”,而是同一个发生过程在 S 这一维上留下的三类痕迹。对比是差异的痕迹,变异是容忍的痕迹,分布是落点的痕迹。
把这个诊断,放在更大的思想坐标里看,会更清楚。索绪尔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语言里只有差异,没有肯定的项。派克的“对比”,与它很近;两人都抓住了“单位靠差异立身”这一点。区别在于,索绪尔把差异看成语言系统里一张已经织好的网,派克把差异放进了观察者的操作里;可是两人的差异,都是停下来的差异:是此刻摆在桌上、可以并排比较的差异,而不是正在发生的、一次次说话里被磨出来的差异。按 SDE 的话说,这是把 D 冻成了 S。我们不是要说前辈错了,而是说,他们各握了一面,还差把冻住的东西重新化开的那一步。
这里要补一句,也是老实话:这个说法,我们在第五编才会系统论证(第 40 章讲三方程与 123 原理,单位是怎样诞生的)。在这里只给一个能被检验的轮廓,也就是说,如果它错了,应当能被指出来:
若这个轮廓对,那么任何一个新单位的诞生,应当先出现 D 层的重复,后出现 S 层的定义。也就是说,人们先是在一次次场合里反复这样用,然后才有“这个词的意思是……”的定义。如果有人能举出一个单位,是先有了完整的对比、变异、分布规则,然后才被人们使用的(排除人造的专业术语和刻意设计的符号),那就是对这个轮廓的一个反例。
拿一个我们身边的新词,来试试这个轮廓。
“佛系”,据说是从日本的一个说法传过来的,形容一种什么都不争、随缘的活法。大概在几年前,这个词飘进了日常,年轻人开始说:“我这个人比较佛系,加不加薪都行。”“佛系追星”“佛系养娃”。意思是:不强求,不较劲,带一点自嘲,也带一点无奈。
我们先用三个条件,给这个词做一份鉴定书。
对比:它和“淡泊”“随缘”“躺平”相近而不同。“淡泊”太文雅,“躺平”太决绝,“佛系”是一种半调侃的、带自嘲的不争。
变异:它可以说成“佛系了”“很佛系”“佛系一点”“佛系追星”,口气可以戏谑,也可以真诚。
分布:它出现在朋友的闲聊里,出现在朋友圈的签名里,出现在短视频的字幕里;它不会出现在公文里,不会出现在讣告里。它前面常常接一个“比较”或者“我这个人”。
三项都能列。一份像模像样的鉴定书。
现在问:这个词是怎么进来的?
没有人在某一天宣布:“从今天起,‘佛系’表示不争。”它是在无数次具体的使用里,一点一点被接住的:有人在朋友圈试着这样说,有人看懂了,回了一个笑脸,有人没懂,问了一句“什么意思”,被解释了一遍,再用的时候已经懂了;有人用错了地方,被笑,下次不再那样用。这一轮轮的试、接、笑、纠,才是它的“诞生记”。三个条件里没有它。
最后再看一眼它的价值落点:一个人正面对真正的难关,旁人若只回一句“你佛系一点吧”,就把一场实实在在的挣扎说轻了。同一个词,在好玩的地方是善,在沉重的地方,就偏了。这一层,也不在三个条件里。
最后,还有一个细节,是第一编总账留下的尾巴。第一编的结论是:三扇窗没有次序,哪一扇都不比另一扇更真,选哪一扇,看你要做什么。在“鉴定”的世界里,这是对的:你可以先看对比,也可以先看分布,三个条件互相撑着,谁先谁后无所谓。
但在“诞生”的世界里,这个说法就要打个问号。从孩子第一声“ba-ba”到一个稳定的单位,对比、变异、分布,似乎不是同时到场的:总是先有一次次重复的声音和接住(D),然后差异才渐渐可辨,然后容忍的带子才形成,然后地址才固定。窗可以没有次序,火有先后。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区别:同样的三个东西,在鉴定里是并列的,在发生里是有先后的。这个先后到底是什么,要等到第五编才能细说。
把这个诊断,落到派克对单位的总定义上,会得到一个很短的改写。他说语言单位是形式—意义复合体(form-meaning composite);三个条件,就是用来鉴定这个复合体的。SDE 的改写是:单位是 Form-D-Meaning 发生体,中间多了一个 D。三个条件不必推翻,它们仍然是鉴定的好工具;只是要明白,它们鉴定的是 Form 与 Meaning 已经绑在一起之后的样子,而这根“绑”的绳子,是 D 一次次搓出来的。第 39 章会专门讲这根绳子。
三个条件因此不是被推翻,而是被安放:它们是 S 这一维上的三把尺子,尺子旁边,要有火。
写到这里,一定有读者要替派克提出反驳。有三条,值得认真回应。
反驳一:派克本来就不打算写“诞生记”。他是在做共时的结构分析,历时的发生,那是历史语言学的活儿,不能怪他。
这话对了一半。是的,每一个理论有它的边界,批评一个人没做他本来就没打算做的事,是不公平的。但是我们的批评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要求派克写一部语言史。我们的批评是:他在共时分析的内部,反复碰到了需要“怎样发生”才能说清楚的地方,而没有工具回答。例如融合区的边界、“适当”的裁决者、系统的来源。这些问题不是历史语言学的问题,是共时分析自己提出来、却无法回答的问题。
此外,历史语言学描述的是变化的结果:什么音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什么音,哪个词在哪个世纪换了意思。这是更长的“鉴定书”,仍然不是机制。机制要回答的是:为什么这样变,而不是那样变;谁推动了它,谁接住了它。
反驳二:鉴定就够了,诞生记是“形而上学”,对实际工作没用。
这个反驳更实际,也更值得认真对待。回答是:不够,至少有三个场合不够。
第一个场合是教学。一个孩子、一个外国学习者,要的不是鉴定别人说得对不对,而是自己怎样长出能说的能力。前面第 18 章讲的“会就是在所有位置上控制”,这个“会”是怎么长出来的,鉴定书没有说。只会鉴定的教学,会给学生一张越来越长的清单。
第二个场合是新词。每一天都有新词、新用法、新位置冒出来,鉴定书只能事后补,永远慢半拍。你想理解为什么这个词能留下来、那个词一夜就消失,需要知道“诞生”的条件。
第三个场合,是今天我们每个人都会碰到的:机器。大语言模型从海量文本里学到的,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词在什么位置出现”的分布,也就是一份庞大的、几乎穷尽的鉴定书。它能做出以假乱真的“认出”和“写出”,但是否有“诞生”,也就是意义在一个具体的场里、经一串具体的差异、第一次发生,这就是一个真正的问题了。你要能分辨这两件事,需要这一章的区分。
所以,诞生记不是一个哲学上的奢侈,而是教学、新词、人工智能三个现实场合都绕不开的问题。
反驳三,是针对我们自己的:你们讲的这个“诞生记”,不也是事后编的故事吗?看见一个词流行了,就倒推出“试、接、笑、纠”,这样的故事,随便什么词都套得上。
这个质疑很锋利,值得老老实实地接下。确实,事后讲述有一种天然的危险:它总能让一切显得顺理成章,叫“事后诸葛亮”。要避免它,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把说法放在可以被推翻的位置上。上一节我们已经给了一个:如果能举出一个并非人造的单位,是先有完整规则、后才被使用的,这个轮廓就被推翻了。此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检验方式:不要只看已经流行的词,而要追踪刚冒头的说法,比如这个月在某个群里出现的新梗,同时记录它的使用、接住、纠错、消失。大多数新梗是活不过一个月的,如果“诞生记”只能解释幸存者,而解释不了夭折者,那它就不够格。好的发生学,要能同时讲清为什么这一个留下了,那一个没有。这个要求,第五编会反复回来。
这一编的总账,可以收成一句话:
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这句判词是全书的主线,现在,它多了许多具体的内容:对比的细腻,变异的宽容,分布的广阔,都是“发生之后的样子”;而融合区的糊、地址的来路、系统的来源,则是“发生本身”在他图纸上留下的几处空白。空白不是疏忽,是工具所限;他的工具(粒子、波、场,对比、变异、分布)本来就是用来描述 S 的。
好,三个条件的账结完了。接下来,派克做了一件更有建筑感的事:他要把这些单位,一层一层地搭成大楼。第三编讲层级。我们要带着三个问题走进去:
第一个问题:层级里的单位,也是“先有了才被鉴定”的吗?还是楼是一层一层长起来的?
第二个问题:他说同一个形式可以同时是词又是句,那么一个单位到底“属于”哪一层,是它的内在性质,还是它被放在的位置?
第三个问题:他有一张四格表,用来给每个单位做完整的描述。这张表会不会也是一份鉴定书,而不是一张诞生记?
这三个问题,我们让第三编自己来回答。
最后,替读者收一条日常的用法。读完第二编,你手里多了三个随时可以问的问题:它和谁不同?它能变到哪里?它该出现在哪里?这三问在生活里很好用:听人说一个陌生词,问一问;读一句看不懂的话,问一问;和人争论“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意思”,也问一问。很多争吵,就是因为两个人心里的“对比对象”不同,或者“变异的带子”宽窄不同,或者“地址”不在一个世界。
然后,加上第四问,是第五编以后要一直问的:它是怎么来的?前三问让你认出它,第四问让你明白它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及它还可能变成什么样子。认出,是一种能力;明白来路,是一种智慧。
读完这一章,请你做一件小事,帮自己把“鉴定”和“诞生”分开。
找一个你身边刚刚出现不久的词,一个你自己见证过它从“没人说”到“大家都说”的词。拿一张纸,在中间画一条竖线。
左边,写它的鉴定书:它和哪些词对立?它可以怎样变?它出现在哪些地方、不出现在哪些地方?
右边,写它的诞生记:你第一次听到它是什么时候,谁说的,在什么场合;你第一次自己用它,是什么心情;你有没有用错过、被人笑过;你是怎样确信自己可以用了的?
两边写完,对比一下。你会发现,左边写得又快又整齐,右边磕磕绊绊,有时候还写不出来。这个差别,就是这一编的总账:我们的认出,很擅长鉴定;我们的生活,却是诞生。
走进第三编之前,不妨先放下一个念头:尺子再好,也量不出火的温度。我们对派克的敬意,正在于他把尺子磨得这样精;我们接着做的事,是在他停笔的地方,点一盏灯,看一看火。
派克给了我们一把很好的鉴定的尺子。下一步,是学会看火。
带走的话
认得出一个东西,和知道它怎么来的,是两件事;第二编给了我们前一件的尺子,后一件要靠火。
小账
问一:三个条件合在一起,做成了什么,又没做成什么?——答一:做成了一次完整的“认出”——它和谁不同、变到何处仍是它、该出现在哪里;没做成的是“它怎样第一次成为它”,这是诞生,不是鉴定。
问二:SDE 对这一编的统一诊断是什么?——答二:塌的是 D:S 与 E 被握得很细,两者之间的差异序列没有被提升为本体通道,所以循环、边界无判据、来源缺位三束缝,都停在“怎样”之前。
第三编读的是原书第三部分,讲"层级":单位怎样搭成大楼。共九章(第 20 至 28 章)。
第 20 章讲为什么需要层级,第 21 章讲成对的层级和析取式定义,第 22 章讲 tagmeme 的四格,第 23 章讲记号,第 24、25 章讲音系层级,第 26 章讲指称层级,第 27 章讲框架与真假,第 28 章收账。
这一编是第三条判决的主场:四格是静态清单。位置、类、角色、凝聚,画得细致、互相咬合,可是一格变了其余三格怎样跟着变,图上没有说。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朋友在微信上说“我新换了号码,你记一下”,然后甩过来一串十一位的数字。你盯着它,试着一口气读进脑子里,读到一半就糊了。可是如果他是对着你念的,“一三八,五六七一,二三四五”,你居然一遍就记住了,甚至还能倒着对给他听。数字一个都没少,你的脑子也没有突然变聪明,变的只是这串数字被分成了三段。
这个经验人人都有,却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为什么分了段,就好记了?这个小小的经验,是这一章的入口。我们要从“为什么语言是一层套一层的”这个问题讲起。前两编,我们认识了派克(Kenneth L. Pike)看世界的三扇窗,也学会了怎样认出“它还是它”的三个条件。现在要往上走一步:认出来的东西,不会平铺在地上,它们会搭成大楼。大楼为什么要有楼层?每一层是不是只有高矮之别?这一章回答这两个问题,对应原书第九章的开头两节。
回到那串手机号。十一位数字,在你的脑子里是十一个“个体”,一个一个排队,谁也不认识谁。你要记住它,就得同时看管十一件事。人看管事情的能力是有限的,这一点谁都有体会:同时给你报七八个菜名让你去买,你多半会漏一两个;报十一个,几乎一定会漏。
分成三段以后,情形变了。你看管的不再是十一件事,而是三件:一个开头,一个中段,一个结尾。每一段里面有几位数字,你当然还知道,但那是“段内的事”,轮到你念到那一段的时候再展开就行了。三件事,你的脑子装得下。
这就是层级最朴素的用处:把许多细小的东西,打包成少数几个大块,让脑子一次只管少数几个。
再举一个同样是生活里的例子。你走进一家大商场,门口立着一块导览牌,店铺有上百家。如果它只是一长串店名,谁也看不懂。可是牌子上先按楼层分:一楼美妆,二楼女装,三楼童装,每层里才有店。你找店的方式是:先找“我要去几楼”,再找“这层的哪一家”。你不是在上百个店名里找,你是先在六七个楼层里找,再在十几家店里找。每一步,你面对的都只有一小撮东西。
银行卡号、身份证号、邮政编码、电话区号,也都是这样:长的数字串,总被人为地切成几截。有意思的是,切法并不是随便的。身份证号的前几位是地区,中间几位是生日,后面是顺序和校验,每一截都在说一件不同的事。也就是说,这些截不只是为了好记,每一截还有自己的用处。这一点,请先在心里放着,第八节会回到它。
层级就是这样一种安排:它不减少东西的总数,它减少的是你每一刻要同时面对的东西的数量。
原书第九章开头(p.71),派克就是从这样一个角度谈起的。他引了心理学里一篇很著名的文章,作者是米勒(G. A. Miller,1956)。那篇文章的要点,我按自己的理解转述:人在一瞬间能记住的东西,数量有一个上限,大约是七个上下,加减两个。关键是,限制的是“块”的个数,不是块里面装了多少细节。一个块里可以装很多信息,但块的个数不能多。所以人对付复杂事物的聪明办法,就是把材料重新打包,包成少数几个信息饱满的块。
派克接着强调了一句我觉得很要紧的话:被数的是“块”,也就是音节、词、短语、小句这些东西,而不是块里面的区别特征。你听一句话,能很快数出“它有几个词”,却几乎没法快速数出“这几个词里一共有多少个声音特征”。前者是块,后者是块里的细节。
他还配了一张点阵图(图 9.1)。少量的点,一眼就数得出来;多量的点,数不出来;可是如果把多量的点分成若干小堆,你又能一眼看出“一共有几堆”。他拿这张图来说明:层级是人的认知应付复杂度的一种手段。
读到这里,我想请你注意派克前面的铺垫。在第三部分的导言里,他回顾了此前的内容:第一部分讲了观察者带进来的视角,也就是粒子、波、场三种看法的搭配;第二部分把被观察的单位当作研究对象,但仍然提醒我们,观察者会介入判断,比如两个东西到底是“同一个单位的两次出现”,还是“同一个单位里不重要的变化”。然后他宣布,第三部分要谈三种互相咬合、却又“有些独立”的层级,分别是语法的、音系的、指称的。这三种层级,后面各用一章去讲(也就是本书的第三编后半)。这里先记住一个预告:同一段话,可以同时被三套不同的楼层图切开。
读者在这一页的页边手写了一个“Hierarchy!”,旁边还写了“7±2”,并在图下面画了一串圈里套圈的草图(批注)。这几笔很能说明读者读到这里时的兴奋:层级一出来,整个单位的世界突然有了纵深。
先说他对在哪里。
第一,他没有把层级说成世界“本来就有”的骨架,而是先问:人为什么需要它?这是一个功能性的问题,而且答案很朴素:因为脑子的“通道”有限,大量细小的东西得打包才过得去。这个朴素的答案是站得住的。中国人从前背《百家姓》《三字经》,编成四个字、三个字一顿,本来就是这个道理,没有人需要心理学家来告诉他们。
第二,他明确指出,被计数的是块而不是块里的内容。这一点防止了一种常见的误解,以为“层级越多,脑子负担越重”。事实正好相反:层级越清楚,脑子的负担越轻,因为每一刻只对着少数几个块。
再说缝隙。我找到三处。
缝隙一:“块”由谁划? 派克用“七个上下”来论证层级的必要,可是一个块到底是什么,什么算一个块,恰恰要依赖层级的划分。回到手机号:你把十一位切成三、四、四,是因为通信公司的号段本来就这么分,还是因为这样切你才记得住?如果是前者,块来自外面的规定;如果是后者,块来自记忆的需要。两种情形,层级的来历完全不同。派克这里把“块”当作一个已知的东西来用,而“块”本身就是层级划分的产物。你用块来论证层级,又用层级来划定块,这是一个小小的循环。它不致命,但值得看见。
缝隙二:七个上下是不是“通用上限”? 米勒的文章在心理学史上是经典,但把它当成一条放之四海皆准的铁律来用,要小心。块的大小与块的个数之间怎样权衡,书里没有交代:一个块里装得越满,块就越大,需要的“解包”工夫也越多。手机号分三段,每段四位,是装得刚好;如果有人把它分成两段,每段五六位,你也许能记住,但更吃力。这里的“刚好”,是一个随人、随场合、随熟练程度而变的东西,派克没有去追问它。银行柜员数钞票,熟手一眼就是一摞,新手却要一张一张地点;同样的材料,块的粗细随熟练程度而变,这是“七个上下”这个数字本身说不出来的。
缝隙三:原料不可及,实在论从哪来? 这一条在第三部分导言里就埋下了。派克一边说,我们面对的“原始材料”,在某种意义上是够不着的,观察者总是带着自己的视角在看;一边又在讲 emic 单位、讲层级时,用的是一种近乎“它们真的在那里”的口气。这两种态度怎样合得拢?如果原料够不着,我们凭什么相信我们切出来的层级是“真”的,而不只是我们的切法?这个张力,书里没有化解。我们后面讲 emic 的时候(第 42 章)会再碰到它。
说到这里,一个读者也许会笑:“这些我们的祖宗不是早就会了吗?”对,早就会了。
中国人最爱的几样东西,几乎都是“块”的艺术。四字成语,一个成语四个字,装的往往是一整段故事,用起来就像一个整体,谁也不会在说“画蛇添足”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数。古诗的五言七言,读的时候有固定的顿,五言是二三,七言是四三,你读“床前明月光”,嘴巴自然就会在“床前”后面略顿一顿,在“明月光”三个字上收住。小孩子背课文,老师教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断句”和“划节奏”,把长句子用斜线划成几截,一截一截地背。背不下来的孩子,常常不是记性差,而是没找到那几处该停的地方。
再往大里说,一本书分章,一章分节,一节分段;一场婚礼分迎亲、拜堂、敬酒;一天分早中晚。“块”几乎是我们整理世界的第一反应。庄子里那位厨师解牛,之所以十九年刀刃如新,也因为他不是乱砍,而是顺着牛身上本来的纹理和空隙下刀,“批大郤,导大窾”。这个故事我们都听过,我用它只是想说一件很朴素的事:会分块的人,不用蛮力。
派克的贡献,在于他把这个人人都会、没人细想的本事,放到了语言学的桌面上,说:“你看,语言也是这样搭的,而且每一层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可是请注意,“人人都会”并不等于“人人都会得一样”。同样是分块,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切法并不相同。汉语里“词”该怎么划,语法学界争论了很多年,有人觉得“吃饭”是一个词,有人觉得是一个动词加一个名词,有人说它在这里是词、在那里是短语,大家各有道理。这个争论没有定论,恰好说明:块的边界,不是语言交到你手里的现成品,而是要在使用中看出来的东西。 这一条,我们到下一章讲“成对的层级”时还要再碰。
讲到这里,我想替一位挑剔的读者提一个反对意见,因为这个意见很常见,也值得认真对待。
他会说:你们讲的这些层级,词、短语、小句、段落,不过是文字时代养成的习惯,是书本教给我们的。日常说话哪有这么整齐?人们说话常常说到一半就变了方向,半句话挂在那里,被别人接过去;一个人说“那个……就是……反正你懂的”,哪里有什么层级?
这个反对有一半是对的。口语确实比书面语乱,说话的人确实常常不按楼层图行事。你若真的把一场家人闲聊录下来,转成文字,会吓一跳:断句无处可断,主语时有时无,话头一个接一个地岔开。
但是请你想一想,这样乱糟糟的一团,你们当时是怎么听懂的?你并没有觉得乱,你一路跟下来了。这说明在你的听觉里,有一种整理在偷偷地进行。你把“那个……就是……”听成了一个犹豫;把被打断的半句话听成了被打断;把对方接过去的话听成了对前一句的补全。你没有任何一刻是在一堆无序的声音里挣扎的。
派克的立场,我理解是这样的:层级不是说话人事先画好的蓝图,也不是书面语的特权,而是听的人和说的人,共同在做的一种整理。书面语把整理的结果固定下来,口语则让整理一直在发生。这个解释比“层级是书本的发明”要好,因为它能说明为什么孩子不识字也能听懂故事,为什么不会写字的老人讲起古来井井有条。
更重要的是,这个反对意见逼出了一个更精确的说法:层级是分析者的图,也是使用者的整理,这两个东西不是一回事。分析者的图可以画得很整齐,使用者的整理却总是边做边改。图和整理之间的差距,恰好就是后面几章反复要碰的东西。
如果这一章只讲到这里,层级就只是“记忆的收纳盒”,没什么稀奇。派克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下一节(§9.2,p.72)。
他说,他讲的“层”(level),远不止是“包含程度由小到大”。每一层有一种功能。这一层里的结构安排,同时给听话的人带来一种整体的冲击,这个冲击,就是这一层的意义。
这句话需要慢慢嚼。
我们平常想到层级,脑子里是俄罗斯套娃:大的套中的,中的套小的。套娃的每一层,除了尺寸不同,别的都一样。派克说语言的层级不是套娃。从词,到小句,到一场对话,不只是变大了,而是在干不同的事。
他用了一对例子来说明,这一对例子在原书里有一个很具体的情景,我这里不照搬,换一个你我都熟的。
周一早上例会,部门主管翻着考勤表,说了一句:“迟到的老周,把上周的报表补一下。”
另一天,同一个主管在同一间会议室,说的是:“老周迟到了。”
这两句话里,“老周”和“迟到”都在。可是它们做的事完全不同。前一句,“迟到的老周”是一个标签,它的任务是把人指认出来:我说的是那个迟到的老周,不是别的老周。迟到这个性质,只是被顺手贴上去的,主管并不是在向大家宣布“老周迟到了”,他是要借这个标签找到人,然后去布置别的事。后一句,“老周迟到了”是一个断言:主管在报告一件事,这件事可以被接受,也可以被追问。会议室里有人会问:“又迟到啦?”有人会说:“路上堵车吧?”这句话可以把一场对话开起来。
派克给这两类东西各起了名字。有意义的肯定性断言(可以随语境带上各种修饰),他叫 proposition(命题);用来指认、附带说明的标签式的东西,他叫 term(项)。(这里的 proposition,我取它的日常义,就是“一个被说出来、可以被接受或被质疑的断言”,不是逻辑学里那一套。)
你看,从“项”到“命题”,不只是短和长的区别。“迟到的老周”并不比“老周迟到了”短多少,字数几乎一样。差别在于:它们在这一刻对听的人要求不同。一个要你认人,一个要你接话。这是两件事,不是一件事的两种尺寸。
这里有一个常见的误会:以为“命题”就是“完整的句子”,“项”就是“短语”。其实不是。派克说的是功能,不是长度。一个很长的名词短语,如果它在这一刻的任务是认人,那它就是“项”;一个很短的话,比如一个字的回应,如果它承担了断言,它就是命题。这一点,我们在下一章讲“同一个形式可以同时是词和句”的时候,会看得更清楚。
在讲这一节的时候,派克顺带引入了一对很有用的概念:norm(常规)和 off-norm(偏离常规)。
意思是:理论里必须有“通常是这样”的位置。因为语言里处处有“通常”,也处处有“不通常”。一个想象力强的人,总能给一个怪异的说法找到某个能说得通的语境。如果理论里没有“常规”,就没法说什么叫“怪”;可是如果理论里只有常规,又没法解释人们为什么能那样巧妙地偏离。
派克在这里留了一句话:在标位学里,常规被纳入波(wave)的视角。这是我们前面第 7 章讲过的那扇窗:没有哪里是干净切开的,常规是中心,偏离是边缘,两者之间是渐变的。
我想把这个“常规”用到刚才的老周身上。通常,“老周迟到了”是断言,“迟到的老周”是标签,这是常规。但是偏离也很容易:主管如果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腔调说“哟,迟到的老周来了”,这个“标签”立刻变成了一句断言,而且是一句带刺的断言,它的潜台词是“你又迟到了”。形式上它还是一个标签,可是它的实际冲击已经是断言了。你要听懂这句话,就得同时知道常规是什么,以及这一次它被怎样拧过。
这就是为什么派克要把常规留在理论里。它不是为了给语言立规矩,而是为了让我们看得见拧。
接下来是这一节里最深的一个转弯。
既然命题和项的差别是“能不能开启对话”,那么要界定“命题”,就得拿出“对话”这个更高的东西来做参照。派克的结论很直接:命题只有在更高的层里才能被界定,这个更高的层叫会话(conversation),它的功能是社会交往(social interchange)。
注意方向:不是先有词,再有短语,再有小句,再有命题,最后凑成对话;而是对话这个高层在召唤命题,命题的“命题性”,要靠它在对话里起的作用来定。
派克把这件事说成一个更大的结论:语言是行为的一部分,不能和非言语的行动隔开,而是和它们整合在一起,它的意义来自社会情境、意图与反应。他说,社会交往这个因素,成了许多语言学定义的“入口”(entrance point)。
这句话很容易读过去,所以我想花一点工夫,放进一个生活场景里。
你在菜市场买一条鱼。你问:“这鱼怎么卖?”摊主说:“二十八一斤。”
这两句话,每一句都是一个命题,一个问,一个答。可是你想想,它们是怎么成为“问”和“答”的?光看字面,“二十八一斤”其实只是一个数量短语,没有主语,没有谓语,按语法书的老办法,它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但在这个摊位前,在你刚刚问了价钱之后,它是一个完全合格的回答,一个断言。
再往下,你说:“便宜点。”摊主说:“二十六,不能再低了。”你说:“二十四吧,我多买两条。”整个砍价的往来,才是一个“会话”。这一串往来,把每一句话都放在了它应在的位置上:你的“便宜点”是一个请求,也是一个试探,它的价值是在摊主回话之后才被定下来的;摊主的“不能再低了”,是一个宣告,也是一次邀请,它在对话里的作用是留一个缝,让你接着还价。
你要是把“二十八一斤”从这场对话里抠出来,放在一张白纸上,问:“这是不是一个命题?”答案会变得很含糊。它的命题性,是借着它所在的那场对话才有的。
这就是派克所说的“自上而下”:下层单位的身份,由上层来定。
这一处的缝隙,我觉得是整章里最有意思的一个。
派克用“能不能开启对话”来区分命题和项,用“对话”来定义命题的层,而“对话”又是由一串命题往来构成的。这里有一个循环:命题靠对话定义,对话靠命题构成。
派克自己是意识到的。他的态度是:这不是谬误,这是一个“入口”。你总得从某个地方进入这个系统,进去以后,各个层互相支撑。我很同意这一点,一个整体里的各部分彼此定义,是整体的常态,不是缺点。中国人讲“一阴一阳之谓道”,讲“相反相成”,早就习惯了这种互相依存的思路。
可是我想问一个更深的问题:这个入口,本身的逻辑地位是什么? 你说对话是入口,那它是一个“最先有”的东西吗?还是只是我们分析时方便的起点?派克没有说。他把循环当作整体性的象征,却没有追问:这个互相定义的整体,是怎样一步一步成为整体的?一场砍价,是从你开口问“这鱼怎么卖”那一刻开始,一句一句长出来的。第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会话”还不存在;到第三句,它才渐渐成形。如果会话是定义命题的高层,那么在第一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那个高层是在哪里?
这是一个关于时间的问题。派克的层级图是一张共时的图,它画出了一个已经成形的大楼,每一层之间怎样互相定义。至于这座楼是怎样一层一层盖起来的,盖到第三层时第一层的作用有什么变化,图里没有。
我们把这一点记下来。它是这一章留给第五编的第一笔账。
回头看第三部分导言里那个预告:语法、音系、指称,三套层级互相咬合,又有些独立。当时我们只是点了一下,现在可以用一个小游戏把它看得更真切一些。
你大概听过这样一句老话:“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写在纸上,它没有标点,意思全看你怎么断:可以断成“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也可以断成“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还可以断成“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三种断法,三种意思,字一个没动。
这个游戏里藏着三件事。
第一,同一串声音(或文字),可以按语法切:谁是主语,哪里是小句,哪里是句子的边。这是语法层级的切法。
第二,也可以按“一口气”切:你在哪里停,在哪里提高音调,在哪里把一个意思收住。这是音系层级的切法。一个说书人念这句话,靠的就是停顿和语调,让满场的人都听出他要的那一种意思。
第三,还可以按“说的是什么”切:这里说的是留客的人,还是被留的客,还是那个“天”。这是指称层级的切法,切的是被谈论的人、事、物,以及它们搭成的事件。
三种切法用的是同一段物质,可是切出来的段落,并不总是对得上。语法上的一个小句,你可能分两口气念;一口气念完的一段,可能横跨了两个语法单位;而被谈论的那件事,可能从这个句子一直拖到下一个句子。派克说这三套层级“互相咬合,却有些独立”,指的就是这个:它们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但谁也不是谁的影子。
读者在导言页的页边写了一句批注:“Unit … not derived from others”,大意是,这个单位不能由别的单位推出来(批注)。我觉得这句话抓得很准。如果三套层级之间是严格的“一个决定另一个”,那么我们只需要一套就够了;它们之所以要分成三套,恰恰因为每一套里的单位,不能从另外两套里推出来。
这个事实提醒我们:层级这座大楼,不是一栋,是三栋,合用一块地基。后面几章(第 24 章到第 27 章)我们会一栋一栋地走进去看。现在先记住它给这一章带来的一点启发:当你说“这个单位属于哪一层”的时候,要问一句:哪一套层级里的哪一层? 否则,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可能只是一个在讲语法,一个在讲语气。
现在换一副眼镜。SDE 语言发生学的最短说法是: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 E 是特征纠缠的系统,是语言发生的土壤,包括对象、场景、关系、共同体、历史;D 是差异序列,是说话的具体过程;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态,是可感、可分、可重复、可识别的形式。
我们拿这副眼镜重读这一章讲过的三件事。
第一件:为什么要有块? 派克说,是因为脑子的通道有限。SDE 同意,但要补一句:通道有限,是 E 里的一个约束。脑子、耳朵、嘴巴、一口气的长度、一次谈话能占用的时间,这些都是语言发生时必须面对的“物理的 E”。层级是在这些约束之下,说话的差异序列(D)反复走过之后,沉淀出来的省力的走法。你说话说得多了,常走的路径自然会形成固定的一团,这一团,就成了“块”。身份证号的每一截各管一件事,手机号的三段,是通信业的规定,也是无数人记号码、念号码的习惯,共同压出来的形状。块不是先在的,也不是纯粹任意的,它是 E 的约束和 D 的反复,一起塑出来的 S。
这样看,前面“块由谁划”的循环,就松开了。块不是由层级先定了再去装东西,也不是东西先摆好了再去分块;块和层级是一起从使用里长出来的。循环不是缺陷,它正是发生的样子。
第二件:为什么每层有不同的功能? 派克把它看作层级的一个事实。SDE 想问:这些功能是从哪里来的?答案是:每一层的功能,是 Form 经过某一种典型的 D,进入某一种典型的 E,回写出来的某一种典型的 Meaning。认人,是一种典型的 D(指认,通常带着“这个人”的共同注意)进入“共同知道的人”这样的 E;断言,是另一种典型的 D(报告,通常带着“请你接受或追问”的期待)进入“要处理的事”这样的 E。所以“项”和“命题”的差别,不是语法书上两个标签的差别,而是两种不同的发生通道。
派克的“功能种类”之说,已经非常接近这个看法了。只差一步,就是把“功能”从一个静态的属性,变成一条被走出来的通道。
第三件:为什么命题要在会话里才能定? 因为在 SDE 看来,意义本来就是 Form 经 D 进入 E 的回写,脱离了具体对话的 D 和 E,一个命题就没有了回写的地方。砍价的例子里,“二十八一斤”之所以是断言,是因为你刚刚问了价,你们在一个共同的 E(买鱼)里,这句话是对你的 D 的接续。派克看见了“上层召唤下层”,SDE 补上的是:召唤是通过一串具体的差异接续完成的,是你问、他答、你还、他守,一步一步,上层才在下层之中显露出来。
这里可以用我们的“四问分析器”试一下(后面第 39 章会系统讲,这里先用一用):
问一,这个 Form(“二十八一斤”),经过什么 D(你刚问价、他看着你手里的鱼),进入什么 E(买卖双方都知道的鱼摊),回写出什么 Meaning(一个报价)? 问二,这个 Meaning 又怎样改变之后的 D?它让你接着还价,而不是走开。 问三,这个 D 又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几次砍价之后,你和摊主之间可能只剩一个手势、一个“老样子”,Form 变得极短。 问四,这个循环走向什么?是往顺畅、互相信任的方向,还是往猜忌、互相提防的方向?
四个问题问下来,你会发现:层级不是楼,是路。是同一条发生链走过之后,在不同的长度上留下的脚印。
这样说,并不是要把派克的楼层图扔掉。楼层图仍然有用:它让我们能指着一个地方说“这里”。但我们要记得,那是路上画的路标,不是路本身。路标可以画得很精细,而路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读派克的时候,这两样东西要分清。
最后,我想给你一个很小的练习,不需要纸笔,在路上就能做。
下次你收到一条长一点的微信,比如一位朋友向你描述他这一周的遭遇,不要急着回。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这条消息里,有几个“块”?不是几句话,是几个你能一口气装下的大块。(一般人读完一段话,能说出的“要点”不过三四个。)
第二,这几个块里,哪些是在“认人认事”,哪些是在“断言”?也就是哪些是标签,哪些是要你接话的。
第三,如果你要回,你的回复应该落在哪一层?是回应其中一个断言,还是回应整条消息背后的那场“交往”?
我之所以建议你做这个练习,是因为你会发现,很多回复之所以让人不舒服,不是因为内容错了,而是落错了层。朋友在向你倾诉他的委屈(这是一场交往),你却逐条纠正他其中一句话的细节(你停在了命题那一层)。对方感到的是“你没在听我”。反过来,有些人很会聊天,不是因为他知识多,是因为他每次回话,都落在了对方真正想让你接的那一层。
这个本事,不需要读语言学,但读过了,你会看得更清楚。
如果你愿意再多做一步,还有一个更有趣的练习:拿你自己一天的话,试着分层。
晚上躺下以后,回想白天说过的话。别回想内容,回想“它们是干什么的”。早上对家人的那句“我走了”,是一个告别,它的任务是结束一场很小的交往;路上对同事说的“早”,几乎只是一个标签式的招呼,不要求对方接话;中午在食堂对朋友抱怨的那一长段,是一段独白,它要的是对方陪你把情绪走完;下午会上你那三句话,是三个断言,每一个都等着被接受或被反驳;傍晚给孩子的那一声“作业写完没有”,形式是问,功能是催。
这样过一遍,你会得到一个意外的发现:一天里大部分的话,既不长,也不复杂,但每一句都落在一个明确的“层”上,而且你几乎从来没有选错过。 你能自如地在这些层之间切换,从不需要想。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本事,只是太日常,所以没人夸它。
派克做的,就是替这个不被夸的本事写了一份说明书。我们读他,是为了看清这份说明书写对了哪里,又漏掉了什么。
我们把这一章的线头收一收,因为后面几章都要接着它们。
第一个线头:层级有两条理由。一条是记忆的,块的个数有限;一条是行为的,每一层是一种不同的事。第二条比第一条深,也是派克留给后人的更珍贵的东西。
第二个线头:自上而下的定义。命题要在会话里才能界定。这意味着,如果你想从最小的单位一块一块往上拼出语言,你会遇到困难,因为小单位的身份,一部分是上面给的。下一章会看到,这个想法被推到了极致:同一个形式,在不同的时刻可以属于不同的层。
第三个线头:循环与时间。派克把互相定义的整体当作入口,这是诚实的。可是整体是怎样在时间里一步步成形的,他的图没有画。后面每次遇到“静态”“清单”这样的字眼,你要想起这一笔。
第四个线头:块由使用沉淀。这是 SDE 的补充:层级、块和功能,不是先在的框架,而是 E 的约束与 D 的反复一起压出来的 S。这条线头,我们在第五编会拉得很长。
还有一个小小的、我自己很喜欢的联想,说给你听。中国传统的“起承转合”,写文章的四个步骤,其实就是一种层级:小段落里有起有合,大文章里也有起有合;一首绝句有起承转合,一整篇古文也有。你说它是先有四个“块”,还是先有“一气写下来的人”?古人没有留下答案,只留下了一个口诀。口诀好用,是因为它先压出了块;可它能不能被改,被打破,被一个高手用得出神入化,要看你有没有看见块背后那个正在发生的东西。
带走的话
层级不是世界自带的楼,而是人在有限的脑子和无限的话语之间压出来的路;每一层不只是更大一点,而是在做一件不同的事。
小账
问一:派克为层级给了哪两条理由?——一条是认知的(块的个数有限,七个上下),一条是行为的(每一层有一种功能,对听者造成一种整体的冲击)。
问二:这一章留下的主要缝隙是什么?——块的边界与层级互相依赖,命题与会话互相定义,而整体怎样在时间里成形,静态的图里看不见。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午饭时,同事小林说,上周刚领了证。同桌的人围上来:“那酒呢?”“还没办。”“没办酒,就是没结。”旁边的姑娘插嘴:“现在谁还看酒席,法律认证不就完了?”年纪最长的老赵不说话,只问了一句:“双方父母见过面没有?”
一桌子人都认识“结婚”这个词,用了一辈子,却没有人说得出它的定义。更有意思的是,大家不是不会定义,而是每个人手里的定义都对,又都不够。证是一条,酒是一条,见父母是一条,改口叫爸妈是一条。哪一条才是“结婚”本身?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派克(Kenneth L. Pike)面对同样难题时的一个办法。上一章我们看到,层级不是套娃,每一层有每一层的事要做。这一章接着走一步:这些层怎样配成对?一个单位的定义,为什么常常不能用一句话说完,而要用“或者,或者,或者”?这是原书第九章 §9.3 的内容(p.73–74)。我们会看到,他把一个看起来很学究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关于“单位到底是什么”的深问题。
小时候学写作文,老师说:下定义要“属加种差”,先说它属于哪一大类,再说它和同类的其他东西有什么区别。比如“桌子是一种家具,用来放东西,有平面和腿”。这套办法对桌子管用,对“结婚”就不太管用。
问题出在哪里?出在“结婚”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件事,而且是一件有很多种成色、很多个入口的事。有些地方认酒席,有些地方认红本,有些地方两样都要,有些人两样都不要,只是搬到一起过日子,邻居也叫他们两口子。你拿任何一条去卡,都会卡掉一批人们公认的“结婚”;你把所有条都列上去,又变成了没人能同时满足的苛刻清单。
传统的定义思路,逻辑学里叫“合取”:A 并且 B 并且 C。结婚是领证并且办酒并且改口。显然不对。派克的主张是:对很多语言和行为里的单位,要用“析取”:A 或者 B 或者 C,每一个“或者”是一条不同的路,走通其中任何一条,都算数。
这个主张,他不是用“结婚”讲的。他用的是球赛里“赢一局”和语言里“什么是句子”这两个例子。我们一会儿再说,先把铺垫补上。
在上一章末尾,我们讲过派克如何从“记忆的理由”走到“行为的理由”。这一节(p.73),他把话再往前推了一步,说:既然每一层有每一层的功能,那我们就可以把各层配成对,一对里有一个较小的,一个较大的,两者共享同一种行为上的冲击。
他先补上了一层。在“命题”和“社会交往”之间,他加了一个层,叫 theme development(主题展开)。道理很容易懂:一场讲座,通常超过一句话,但你又不能说它是一场“会话”,因为它多半是一个人在讲。它先提出一个主题(本身就是一个命题),然后展开、评论。一个段落可以做这件事,一段独白也可以。更有意思的是,这种较长的连续话语,可以被打断,而且打断得有章法:听众插话、喝彩,都是在偏离常规的地方才会发生的事。
我想用一个中国人熟悉的场面来说这一层。
婚礼进行到一半,证婚人拿起话筒讲了一大段,说两家的缘分,说新人的成长,说祝福。他讲的不是一句话,也不是对话,是一段主题展开:他先抛出“缘分”这个主题,然后一路评论下去。
台下并不是死的。讲到“两个人从大学一路走到今天”,有人带头喊了一声“好!”,众人跟着鼓掌;讲到一半,有个亲戚起哄:“让他们亲一个!”满场哄笑。这些声音插进来,不是捣乱,它们恰恰出现在讲稿“可以被打断”的缝里。如果证婚人讲到“缘分”两个字的正中间,台下就起哄,大家会觉得这个人没教养。
所以主题展开这一层,有它自己的“可打断的地方”,这是它在行为上的指纹。
有了这一层,派克给出了一条完整的链条。我用一张表把它列出来,表里的词是中文的,对应关系是我自己的理解,不是他的原样。
| 一对 | 较小的 | 较大的 | 共同的行为冲击 |
|---|---|---|---|
| 社会交往对 | 两人一问一答的往来 | 多人会话 | 一场来往 |
| 主题展开对 | 一个段落 | 一段独白 | 抛出主题并展开 |
| 命题对 | 小句 | 句子 | 一个可被接受或质疑的断言 |
| 项对 | 词 | 短语 | 指认一个东西 |
| 词内的一对 | 词素 | 词素群 | 构成一个词的零件 |
最下面一对,他用的是英语里一组带“莓”的词来说明。我们换成中文:“树”是一个词根,“果树”是一个复合起来的词干,“们”是一个纯粹的词缀。三者之间的关系和他说的一样,是“最小的零件”“零件拼成的更大的零件”和“只能挂在别人身上的零件”。
读者在这一页的页底写了一条链:Term → Proposition → Theme → Social Interaction,下面标着 word/phrase、sentence/clause、paragraph/monologue,还用双向箭头把 Social Interaction 和 Term 连起来,像要首尾相衔,转成一个环(批注)。这条批注很敏感。顺着派克的链条往上走,到了最顶上的社会交往,你会发现,它的“项”,正好是最底下一层在做的事:指认。你要开口跟别人交往,先得指着一个东西说“这个”。链条看似是一根直线,其实首尾可以相接。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每一层要分一个“较小”和一个“较大”,不是越分越乱吗?
派克的想法我是这样理解的:同一种行为功能,可以由大小不同的两种东西来承担。命题的功能,既可以由一个短小的小句承担,也可以由一个带着各种附加成分的复杂句子承担;项的功能,既可以由一个孤零零的词承担,也可以由一个带着修饰的短语承担。它们干的是同一件事,只是繁简不同。 所以他把它们配成对,放在同一层。
举个例子。老板在群里问:“谁来取一下快递?”有人回:“我。”有人回:“我去,我正好在楼下。”前一个回答是一个词,后一个回答是一个小句甚至一个复合句。可是它们在群里做的事一样,都是认领。把它们放在同一层,才符合大家的直觉。
还要补充一点:这套对子,派克明确说,是一个初步的、广义的(etic)框架,不预设每一种语言都全部具备。哪一种语言里,词和短语真的是两个不同的层,还是合成了一个层,要靠对那门语言的经验检查(emic 的工作)来定。这里派克非常谨慎,也非常诚实。他还提醒了两点,值得说一下。
第一点,说话要精确:口头上我们说“一个段落由词构成”,更精确的说法是,一个 etic 的层,是由这类元素的“集”构成的。某门语言里的所有词合起来,才构成这门语言的 etic 词层。单个的词,是这个层的成员,不是这个层本身。
第二点,如果一门语言里,词和短语之间并没有 emic 的区别,那么所有的词和所有的短语,就合并成一个层,也就是上面说的“项”。这很自然,也很有意思。
我们不妨拿一通再普通不过的电话,把整条链走一遍。
你在家,手机响了,是来装宽带的师傅。他说:“你好,宽带。”这里的“宽带”是一个词,在这一刻是一个项,它的任务是认人认事:我是来装宽带的。你说:“进来吧,门没锁。”这是一个命题,一个小句,可以被接受,也可以被质疑。他说:“门口有个台阶,梯子放哪儿合适?我怕蹭墙。”这是一个更长的句子,里面带着条件和理由,但它仍旧干同一件事:提出一个断言,等你回应。你说:“那你先放阳台吧,我下去帮你扛。”这又是一个命题,比上一个更复杂。
把这几句话连起来,它们构成了一小段主题展开:围绕“梯子放哪儿”这个主题,你们一人一句往下推。而整通电话从“喂”到“再见”,是一场完整的社会交往。
最有意思的是,这通电话里每一层都能找到“较小的”和“较大的”两种形态:认人的有“宽带”这一个词,也有“您好,您的宽带今天安装”这一整个短语;断言的有“进来吧”这个小句,也有那个带理由的长句。它们各自成对,在各自的层上,干着同一种事。
这通电话最多一分钟,你却在里面走完了派克的整条链。这也是我为什么说,他画的这张图,不是学者的发明,是我们每天都在用的东西,只是第一次被写成了说明书。
这对我们讲汉语的人是一个切身的提醒。汉语里,“词”和“短语”的界线一向不好划:“吃饭”是词还是短语?“打电话”呢?“开玩笑”呢?“红烧肉”呢?语法学界争了很多年,到今天也没有一个人人满意的划法。派克的话给了一个出路:也许不必硬分。如果在汉语里,“词”和“短语”干的活没有什么本质不同,那么承认它们同属“项”这一层,反而更贴近语言的实际。这不是偷懒,这是尊重材料。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难题。
派克在 p.73 的下半页,连着 p.74,提出了一个警告:行为的定义,往往不能写成单一的“合取”,而要写成“析取”,也就是几种不同的 emic 行为冲击的“或者”。有时候也可能是合取,但不能预先假定。
他用来示范的第一个例子,是一项球类比赛里“赢一局”该怎么算。他的意思是:这件事看起来是个简单的概念,可是你想用一句话把它说尽,是做不到的,得列出几条互相独立的路。(具体怎么算,我们不复述。)
他的这个例子,我这里不复述,换成我们自己的。
四个人搓麻将,有人把牌一推:“胡了!”这个“胡”字,每个地方、每一桌的定义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胡牌从来不是一种牌型。有人是平胡,有人是七对,有人是大三元,有人是杠上开花,有人是天胡。这些牌型之间没有任何形状上的共同点,可是桌上的人没有一个会说“这不是胡”。
“什么叫胡?”你要是回答:“十四张牌凑成四句话加一对。”对了一半,七对不符合。你要补一句:“或者七个对子。”再补一句:“或者十三幺。”再补,再补,你的定义就变成了一张长长的清单,每一项之间用“或者”隔开。
这就是析取定义。它不是定义者偷懒,而是事情本身就是这个样子:这件事有很多条通向它的路。
派克把这个洞察用到了“什么是句子”这个令语言学家头疼了很久的问题上。
过去的语言学家试过很多次,想用一条规则说清楚什么叫句子:有主语有谓语,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两个句号之间的东西。每一条一落到实际话语里,都有反例。派克的办法是不找“单面的”合取,而直接承认:句子的定义是析取的,由三个子定义构成。我把这三条按我的理解说一遍,不照他的例子。
第一条:句子可以是能够启动会话的最小命题单位。比如有人拍拍你的肩膀,说一句“走,吃饭去”,就能起一个话头。它在对话里站得住,不依赖别的成分。
第二条:句子可以由多个小句合成,其中有一个是边缘的,一个是核心的。这里他轻轻碰了一下“波”的视角:核心和边缘的关系,不是非此即彼,而是有轻有重。比如“你要是有空,我们就聚一聚”,“你要是有空”是边缘,“我们就聚一聚”是核心。
第三条,也是最有意思的一条:在某些重要的场合,一个“完整的回应”可以比以上两种都短,甚至短到只有一个词。有人问“今天谁值日”,你回答的那一个词,同时是一个词,也是一个句子。
周五要春游,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句:“谁能帮忙跟一下车?”
王姐回了一个字:“我。”
这个“我”,是一个词,也是一个完整的回答,一个断言:“跟车的是我。”它在这一刻既是词,又是句。
可是同样一个“我”,如果出现在王姐一段长长的发言里:“我觉得周五可能下雨,要不要改期……”这时候的“我”只是一个词,是句子里的一个零件,不再是一个句子。
同一个形式、同一个字,一个在“谁能帮忙”之后,一个在发言的开头,所属的层不同。派克由此得出一个很大的结论:单位在哪一层,不是这个形式本身说了算,而是它出现在什么位置、前后跟着什么说了算。
我觉得这是第九章里最有价值的一个洞察。我们平时习惯于问“这是什么”,好像一个东西的身份是它自己带着的,像一张身份证。派克却在这里告诉我们:身份证是会换的,一个形式的层级身份,是它在某一刻、某一处被别人怎样接住所决定的。
再举一个更短的。电梯门快要合上,你喊一声“等一下”。这三个字是一句完整的话:它要求别人做一件事,对方也立刻照做。可是同样三个字,放在“等一下,我把话说完”里,就只是一个小句的开头。层级不是贴在形式上的标签,而是这一次说话把它放在了哪里;换一次说话,同一个形式就换了一层。
说到这里,该替派克说几句公道话了。他在这一页上,至少做对了四件事。
第一,他没有强行统一。很多理论家看到“句子”的各种反例,要么削足适履,把反例开除出句子的范围,要么放弃定义,说“句子是个模糊的概念”。派克的做法是第三种:承认定义可以由几条互相独立的路组成,每一条路对应一种真实的行为冲击。这比前两种诚实得多。
第二,他把单位和行为连在了一起。三条路,每一条说的都不是“长什么样”,而是“在对话里起什么作用”:能启动对话,能作为一个核心加边缘的组合,能当作一个完整的回应。这是他一贯的主张:语言是行为的一部分,单位是在行为里被界定的。
第三,他看见了“同一形式同时属于不同层”。这条看见,在他自己的理论里可能不是最耀眼的,但在整个语言学里,它是少有的敏锐。一个后来被叫作“语境决定功能”的常识,他在八十年代初已经把它写进了单位的定义里。
第四,他提醒我们术语要严谨:层是“集”,不是单个元素;没有词与短语之分的语言要合并为“项”;还要用“常规”这个变量,否则会把一堆偶然相似的东西误当作有意义的单位。这最后一点,他用了一组英语里开头相似的词来提醒,说如果不引入“常规”,我们就会把这些词开头那个共同的声音也当成一个有意义的词素。(这一点读者可以自己体会:中文里,有很多字长得像、读得像,但我们不会因此把它们的共同部件都当作有意义的单位。常规,就是替我们挡住这种过度概括的东西。)
还有第五件,是一种态度。派克在这几页里不断说“这需要经验检查”“不预设每种语言都有”,他把自己的框架明明白白地标成“初步的”。一个理论家肯在最得意的地方标上“待检验”,这种克制,在今天依然少见。我们批评他的缝隙,是在这份克制的基础上往前走,而不是拆他的台。
那么缝隙在哪里?
我找到的第一处,也是最大的一处,是析取定义缺乏终止规则。
麻将的“胡”可以有三十种牌型,如果有人提议再加一种,桌上的人会说“不行,这不是胡”,或者“行,这也是胡”。是什么在这里做裁判?是规则本身,还是当地的习惯,还是一桌人此刻达成的共识?派克说,句子有三条路,三条路是怎么挑出来的?为什么是三条,不是两条,也不是五条?谁来保证,明天不会有人发现第四条?
公园里下象棋的老头们,对这件事有最朴素的处理。两个人下到一半,旁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这步棋不算,他悔了!”“悔一步怎么了,人家让着你。”这时候,没有人去翻规则书,大家靠的是一种默契:这个圈子里“悔棋”能不能算数,要看这一群人长年累月的相处。新来的人要是不懂,就会被一句“落子无悔”顶回去。规则在这里不是写下来的条文,而是一群人反复这样处理、于是成了这样。派克的析取,缺的恰恰是这一层:他列出了路,却没有说路是靠谁、靠什么、一步一步被走成路的。
这个问题,当然不是只有派克有。后来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谈“游戏”这个词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各种游戏之间没有一条共同的本质,只有一张互相交叉、彼此相似的网,像一家人的面孔,这个像鼻子,那个像眼睛,没有哪一个特征是全家都有的。这个比喻叫“家族相似”,是他公认的一个要点。析取定义和家族相似有亲缘,但它们的重心不同:家族相似强调“没有共同点”,派克的析取强调“每一支都是一种真实的行为冲击”。后者更有约束。
可是约束够吗?不够。析取的每一支,如果不加限制,就可以无限加下去。到了最后,“所有被叫作 X 的东西”就成了“X 的定义”,这等于什么都没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不可证伪。一个可以无限添加分支的定义,不会被任何新事实推翻,因为遇到新事实,只需要再添一支。
第三处缝隙,我更看重:析取支之间,凭什么算“同一个东西”? 麻将的各种牌型,为什么都叫“胡”,而不叫十种不相干的东西?答案当然是:因为它们都让你赢。可是“让你赢”,恰恰不是一个牌型的特征,而是这场牌局的整体意义。也就是说,析取的各支,被一个不在任何一支里面的东西拉到了一起。这个东西是什么?派克没有说。他只是观察到各支共存,却没有交代把它们绑在一起的那根绳子。
最后还有一处,与上一章接上:派克的图是一张静态的图,但他自己的洞察是动态的。他说同一个形式在不同的时刻属于不同的层,这是一个事件性的断言:不是形式永远属于哪一层,而是在某一次出现中,它属于哪一层。可是他画出来的层级图,仍然是一张“每一层有哪些成员”的静态清单。描述的工具,落后于他自己的看见。
好,现在换一副眼镜。我们要用的,是 SDE 语言发生学的三个基本说法: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语言单位是 Form-D-Meaning 发生体;意义是 Form 经 D 进入 E 之后对 E 的回写。
先看开头的难题:为什么“结婚”的定义是“或者”?
用 SDE 的话说:“结婚”这个词,是一个很大的 E 里的一个 S。这个 E 里有法律、家族、习俗、感情、财产、社会承认等多条线。这个词在不同的场合下被说出来,经过的 D 不同:在民政局,它经过的是一套手续;在酒席上,它经过的是一场被亲友见证的仪式;在奶奶的祖宗牌位前,它经过的是一次对祖先的告知;在两口子自己的日子里,它经过的是一天一天的共同生活。同一个 Form,经过不同的 D,进入同一个大 E 的不同切片,回写出不同的 Meaning 切片:一个是“法律上的配偶”,一个是“被社会承认的一对”,一个是“进了这家门”,一个是“过日子的伴”。
这几个 Meaning,不是一个词的“几个义项”,不是词典里的 ①②③④;它们是同一块纠缠场的几个切面。析取的每一支,就是一个切面。所以“或者”,不是定义者的无奈,是意义这个东西的真实构造:意义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纠缠场;场有很多面,每个面是一条路。
再看“同一个形式同时是词和句”。SDE 说这是发生体最自然的表现。王姐说的那个“我”,在“谁能帮忙”之后,经过的 D 是:班主任的提问、群里的一阵安静、王姐按下发送键的一瞬;它进入的 E 是:这件事要有人担、全班家长的共同注意。回写出的 Meaning 是一个完整的“我来”。这一整串,就是一个句子级的发生体。同样的“我”放在长发言的开头,经过的 D 是发言者要开口、要组织话的一刻,进入的 E 是她要陈述的一堆想法,回写出的只是一个起头。这是一个词级的发生体。
两个“我”,Form 一样,发生体不同。所以层级身份,不是 Form 的属性,而是发生体的属性。派克说“取决于位置”,SDE 补上的是:位置只是 D 和 E 的一个切面,真正决定层级的,是这个 Form 这一次被怎样接住、回写成什么。这一点就接上了上一章的线头:层级是路,不是楼。
再看“终止规则”这个缝隙。SDE 的回答是:析取的各支,被同一条发生回路拉住。麻将的各种牌型,被“这一把赢了”这个共同的回写拉在一起;句子的三条路,被“这一刻,话轮可以由此交接”这个共同的回写拉在一起;结婚的各条路,被“两个人此后被当作一家人对待”这个共同的回写拉在一起。把这根拉住的绳子找出来,终止规则就有了:新添一支,要看它是否回写出同一个 Meaning 切面;如果回写不出,它就不属于这个析取。
这个说法有一个好处:它是可以检验的。当有人提议给“胡”加一种牌型,你不用争牌型像不像,只需要问:这种牌型出现的时候,桌上的人是否都真的把这一把当成“赢了”来处理?如果大家一致这样处理,它就是一支;如果还有人说“不算,要再摸一张”,它就还没站稳。判断的依据,从“形状”转到了“后续的处理方式”,也就是转到了 D 与 E 的回路上。
这里还要做一个提醒:我不是说 SDE 已经给了终止规则的完整算法。我是说,它指出了一个方向,把原来悬在半空的“谁来裁判”,落到了共同体在使用中的接续上。这个方向本身,也要经受检验,我们在第五编的最后一章会把它列为“可推翻条件”之一。
用四问再过一遍王姐的“我”,就是:
问一,这个 Form 经过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 问二,这个 Meaning 又怎样改变之后的 D?王姐回了“我”,接下来群里不再追问谁来跟车,大家转去商量带什么零食。 问三,这个 D 又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如果这个群里总是用一个字来认领,久而久之,“我”会成为一个固定的认领信号。 问四,这个循环走向什么?认领顺畅,事情落地,走向善;认领后却没人兑现,一个字变成了空话,就在往空洞的方向塌。
说一句题外话。我觉得,“句子没有一个单一定义”这件事,汉语读者比英语读者更容易接受,因为我们每天都在亲身经历。
你有没有试过把一条长长的微信语音转成文字?转出来的东西,常常是一气呵成、一逗到底,中间连个句号也没有:“我昨天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菜回来的路上碰到老李他说他孙子考上了一中我就说那可得请客……”你读它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困难。可要是让你在这里面点出每一个“句子”,你会犹豫:到底在哪里断?断在“超市”后面,还是“菜”后面,还是“老李”后面?
汉语的写作里,逗号和句号之间的界线,一些语法学家早就觉得难划,有人主张〔待核〕“句”与“小句”之间不必分得那么死。这个困难,不是汉语的缺陷,而是汉语把一个所有语言里都有的事实放大了:句子的边,是靠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共同“接住”的,而不是靠一条形式规则划出来的。
派克的三条路,放到这段语音里是对的。有些停顿处,听的人可以接话,那里就是一个句子的边;有些停顿处,听的人只会点头等着,那里就只是一个小句的边。边在哪里,要看对方在哪里接。 这跟“句子是两个句号之间的东西”的老办法,很不一样。
我再补一个观察,是写给做过编辑的人的。校对稿子的时候,最难判断的往往不是错别字,而是该用逗号还是句号。同一段话,两个编辑可能给出不同的点法,各自都能自圆其说。这不是他们不专业,是因为点法的依据本来就不在文字里,在读者怎样读。写文章的人把话递出去,句号是他替读者预先做的一个判断,读者接不接这个判断,是另一回事。
有人会说:你们夸了半天析取,可是“或者、或者、或者”,不就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吗?没有一个确定的东西,这算什么定义?
这个反驳很重要,因为它如果成立,整个析取的思路就垮了。我的回答分三层。
第一层,析取依然有排除力。“胡”可以有三十种牌型,但三十种之外的,一概不算。你手里只有一对和一堆散牌,没有人会说你胡了。析取并不是什么都算,它是一张有边的清单,只不过这张清单是开放的,新的路可以长出来,而不是一张封死的清单。
第二层,析取的每一支本身是可检验的。你可以问:这一支真的是一种独立的行为冲击吗?它在话语里真的起这个作用吗?例如“一个词同时是一个句子”,你可以在一场真实的对话里去核对:说出这个词之后,听的人是否真的把它当成了一个完整的回答来处理。如果大家都这样处理,这一支就站得住;如果听的人总是追问“然后呢”,那它还不是一个句子。这是一个可以去看、去数、去反驳的检验,不是随口一说。
第三层,把“一条规则”换成“一张有边的清单加一根绳”,其实更接近科学里的定义方式。你翻开任何一本讲“生命”“疾病”“货币”的书,看看它们怎么定义,就会发现,真正严肃的定义多半是这个样子:先列出几种典型情形,再指出它们共同的作用。说“货币”是什么,不是一个形状,是一种在交换中被接受的职能,可以是贝壳,可以是金属,可以是纸,可以是屏幕上的数字。析取不是语言学的怪癖,是很多概念共有的样子。
所以我的判断是:派克选择析取,选对了;他的不足,不在于选了析取,而在于选了之后,没有交出那根绳子。
最后,给你一个小练习,需要一支笔,五分钟。
请你给“朋友”下一个定义。
先别急着写“朋友就是……”。先写五个你公认的朋友,每个人下面写,你凭什么把他算朋友。你会发现,答案各不相同:这个是因为你们认识二十年;那个是因为你们只见过三次,可是每次说话都说到心里;还有一个是你半夜打电话他会接;还有一个是你们一起做过一件难事;还有一个,你们已经很久没联系,可你知道,他需要的时候你会去。
把这五条写成“或者”:
朋友 = 相识很久且至今来往,或者 虽然少见但交心,或者 随时可以托付,或者 共患过难,或者 久不联系但承诺不变。
写完以后,请你做第二步:问自己,这五条里,有什么东西是共同的?不是形式上的共同,是“拉住它们的绳子”。你大概会写下类似“我信得过他”“他在我心里有位置”这样的话。这就是 SDE 说的回写:不管走哪条路,最后都回写出同一种 Meaning,“这个人,我不当外人”。
第三步,再做一次检验:有没有哪一种关系,看起来符合其中某一条,却回写不出这个 Meaning?比如一个认识二十年、天天打照面的邻居,你并不当他朋友。这就是析取的边界:它不是任何一条的字面满足,而是回写的真实发生。
做完这三步,你就比大多数写过“朋友”词条的人更清楚这个词是怎么回事了。这套办法,你以后给任何一个说不清的词下定义,都可以用:先列路,再找绳,最后验边界。
不妨把这个练习的结果留着,过一个月再看一遍。你会发现,有些“朋友”的理由换了,有些人从清单里退了出去,有些人悄悄进来。定义在动,是因为你们的日子在动。 这正是析取定义最后要教给我们的事:它不是一张刻在石头上的表,而是一张随使用一起长的表。
收一收线头。
第一个线头:成对的层级。每一层有一个较小的、一个较大的,两者共享同一种行为冲击。这把“层”的概念从尺寸转向了功能。
第二个线头:析取定义。当一件事有多条真实的入口,诚实的定义只能是“或者”。这是派克的洞察,也是他的勇气。
第三个线头:同一形式属于不同的层。这是整章里最值得带走的一点:层级身份是事件性的,是一个形式在某一次出现中的身份,而不是形式永久的属性。
第四个线头:缝隙在绳子上。析取的各支,被什么拉住?派克没说。SDE 的说法是:被同一条发生回路拉住;检验的办法,是看新的一支能不能回写出同一种 Meaning。这条线头我们到第 41 章再接。
还有一个小小的旁话。中国人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讲究“正名”。这句话常被理解为“先把定义定死,然后才好说话”。读了派克,我倒觉得可以换一种读法:名不是被定死的,是在“言顺”的过程中一点一点被正出来的。你和你的亲戚们问“算不算结婚”,其实是在一边说话,一边把这个名正一遍。正名,不是先于说话,而是在说话之中。
最后说一句这一章和下一章的关系。这一章讲的是“一个单位属于哪一层、怎样被定义”,也就是单位的外面:它的邻居、它的位置、它的身份证。下一章要讲的,是单位的里面:一个单位到底带着哪几样东西进场。派克把这个回答压缩成了四个格子,叫 tagmeme。如果说这一章是在问“你是谁、你在哪一层”,下一章就是在问“你带着什么来、要在这里干什么”。
两章合起来,才是派克对“单位”的完整看法:单位不是一块孤零零的积木,它有位置,有身份,有身份证上会换的那一栏,也有一包随身行李。
带走的话
一个单位的定义,常常是“或者,或者,或者”;把这些“或者”拉在一起的,不是形状,而是它们回写出的同一种意义。
小账
问一:派克为什么主张用析取而不是合取来定义句子这样的单位?——因为这类单位对应着几种互相独立、各自真实的行为冲击,强行写成一条合取,要么漏掉真实案例,要么苛刻到没人满足。
问二:析取定义留下的主要缝隙是什么?——没有终止规则:几支如何选定、谁来裁判、什么把它们绑在一起,书里没有交代;SDE 的补法是看各支是否回写出同一种 Meaning。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周末陪朋友看球,他指着场上一个人说:“看,那是我们队的左边锋。”你问:“左边锋是干什么的?”他想了一下,说:“就是站在左边、往前冲的人啊。”你又问:“那为什么他刚才跑到右边去了?”他说:“哦,那是教练让他回撤接球,今天他不是纯边锋。”你更糊涂了:这个人到底是什么?
这个人,同时是几样东西。他站在左边(一个位置);他是一名球员(一个类别,替补席上可以换人上来);他今天的任务是拉开空间、给中路让路(一个角色);他的跑动还要和整条防线的上提或回收保持同步(一种配合)。这四样东西缺一样,你对这个人在场上的存在,都说不完整。
派克(Kenneth L. Pike)在原书第九章 §9.4(p.75–77)里提出的 tagmeme,就是这么一种“把四样东西一起说”的单位观。这是整套标位学最有名的发明,也是他一生最骄傲的东西。这一章我们把它拆开,一格一格看,然后问:这四格装得下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先说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tagmeme 这个词,在派克那里,不是一个“东西”的名字,而是一个“看法”的名字。他把它定义为语境中的单位(unit-in-context)。重点不在“单位”,而在“语境中”。
什么意思?一般人想到语言的单位,脑子里浮现的是词典里的词,一个一个孤立的条目。派克说,不对。你真正碰到的从来不是孤立的单位,而是“在某个地方、属于某个类、担任某种任务、受某种牵制”的单位。所以他说我们应当看的是相互相关的一组元素,而不是一个元素。
为了把这个看法落到可操作的地步,他提出了四个问题,我按自己的话改写如下。
第一,这个部分出现在整体里的哪个位置? 第二,哪一类东西可以出现在这个位置上? 第三,为什么这一类东西在这个位置上是有意义的,它对整体里的其他部分起什么作用? 第四,有什么一般性的背景框架,把这个部分和别的部分联结起来,让整体看起来是一体的?
这四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四个格子:位置(slot)、类(class)、角色(role)、凝聚(cohesion)。派克在图 9.2 里把它们画成一张四格图,并且在每一格旁边标了它的传统名称。我们回头会逐个说。
请先注意一个细节:四个格子,不是四个标签,而是四个问题。你可以给一个单位贴上“主语”“名词”“施事”“一致”四张标签,但如果你只是贴标签,你就退回到了孤立单位的老路上。派克的意思是:你得回答问题,而回答每一个问题,都要看着整体、看着邻居。
他还特别说明,这四格“部分地独立可变,也互相依存,定义互锁”。也就是说,它们不是四个相互无关的栏目,也不是一个紧紧锁死的整体,而是半独立的四件事,和前面讲层级时“半独立”的说法,是同一种气质。
先看位置(slot)。
位置回答的是:这个部分,在它所属的整体里,占着哪个地方?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如何?
派克说,层级结构是部分构成整体,整体又成为更大整体的部分。要认出某个东西是“emically 同一个”,它变来变去时,必须出现在一个恒定的结构位置上。位置的关系可以是核心(nuclear)的,也可以是边缘(marginal)的,而这两种关系在各个层级都会发生。
一句话,位置这一格告诉你:它是整体里的主干,还是旁枝;它排在前面,还是后面;缺了它整体会塌,还是只会少一点修饰。
他列举的情形遍布各个层级:词里面,词根是核心,词缀是边缘;句子里,条件小句是边缘,主句是核心;段落里,主体的句子是核心,追加的解释是边缘;对话里,发起是核心,随后的回应在某种意义上是边缘。(具体例子我不照搬,下面换成我们的。)
公司群里弹出一条通知:“为了保证下周的验收顺利进行,请各部门于周五下班前提交材料。”
这句话里,有一个核心,有一个边缘。核心是“请各部门于周五下班前提交材料”,这是你要做的事;边缘是“为了保证下周的验收顺利进行”,这是一个理由。你把边缘删掉,通知依旧成立:“请各部门于周五下班前提交材料。”你把核心删掉,只剩“为了保证下周的验收顺利进行”,大家会问:然后呢?
核心和边缘,不是句子的开头和结尾,也不是词的多和少,而是哪一部分扛着这句话的功能。同样的句子,你把理由挪到后面,“请各部门于周五下班前提交材料,以保证下周的验收顺利进行”,位置变了,核心和边缘的关系依旧没变。
这就是派克说的“恒定的结构位置”:有些东西能搬来搬去,有些东西搬不动;搬得动的是边缘,搬不动的是核心。位置,其实是一种“地位”。
在派克的对应里,位置这一格,带着波(wave)的色彩。你想想波的特征:有中心,有边缘,渐渐过渡。核心与边缘之间,正是一个波的结构。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图里把位置这一格同“句段关系”(syntagmatic relations)连在一起:它讲的是一串东西里,各自站在哪里。
再看类(class)。
类回答的是:哪些东西可以出现在这个位置上?
你可以拿一个空位来想象。“我晚上想吃____。”这个空位,可以填饺子、面条、火锅、小龙虾、妈妈做的红烧肉。它们互相不一样,却都能放在这个空里,句子仍旧是句子,各个块之间的“比例关系”不变。这一串可以互相替换的东西,就是一个类,也叫替换类(substitution class)。
派克说,任何结构位置,都可以被一类词项替换,而不改变各块之间的一般比例关系。拿名词短语来说,在主语位置上,它可以极简,就一个字,也可以极繁,带着一长串从句。位置是稳的,变的是填进去的东西。
类这一格,在派克的对应里属于粒子(particle)的视角:它关心的是“这一类里有哪些成员”,是一种聚合,是能互相替换的一堆。传统语言学管这种关系叫“聚合关系”(paradigmatic)。
这里他又很谨慎地插入了常规(norm)的概念,提醒我们:别以为一个类里的成员都是随便替换的。比如英语里表示复数的那个小词尾,不是谁都可以替换它的,这个类可能小到只有一个成员,甚至是“一个加零”(有它,或者什么都没有)。
汉语里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表示“完成”的那个“了”,在“我吃了”“我看了”“我去了”里,位置固定,类里只有它一个。表示疑问的那些句末的字,“吗”“呢”“吧”,倒是构成一个小小的类,可是互相之间并不是随便换:“你来吗”“你来呢”“你来吧”,三句话说的是三件事。类里的成员,既是“可以换”,又是“换了会不一样”,这是类这一格里自带的张力。
我想用一个很小的场景,说明“类”的边界在日常里是怎样被感觉到的。
快递单上有一栏叫“物品类型”,下面一个框,旁边一排选项:衣物、食品、数码、文件、其他。你选其中一个。这一栏,就是一个类。能填的,是这几个,别的不行。你要写一个“我的外婆”,快递员会皱眉。
可是你再想一想,为什么是这五个,不是六个、十个?“其他”这个选项是干什么的?它是类的边缘,给没被预料到的情形留一条缝。每个类都有这么一个“其他”,每个类也都有它的核心成员,比如“衣物”,一听就懂。
类这一格的有趣之处就在这里:它有核心,也有边缘,有典型也有勉强;它不是一道墙,是一片渐变的地带。
第三格是角色(role)。这是我觉得四格里最深的一格。
角色回答的是:为什么这一类东西在这个位置上是相关的?它对整个结构里的其他部分,起什么作用?
最经典的区别是:同一个类,放在不同的句子里,可以担任全然不同的角色。
我们换成熟悉的话。“妈妈夸了我”和“我夸了妈妈”,两句话里都有“妈妈”和“我”,形式几乎一样,可是“谁在做夸的动作”不同。前一句,妈妈是动作的发出者,我是动作的接受者;后一句,倒过来。从形式上看,两句里的“主语”都是句子开头的那个名词。可是“主语”所担任的角色,却完全不同。
汉语里还有更有趣的一类:“饭吃了”“门关了”“作业写完了”。这些句子里,排在前面的那个名词,不是动作的发出者,而是动作的承受者。“饭”并没有吃,是别人把它吃了。可它仍旧站在“话头”的位置上。同样一个位置,担任的角色是完全不同的。
派克在这一点上有一个非常坚决的立场,值得单独记下:从标位学最早的理论起,他就没有一个单一的“主语 tagmeme”。有的是“作为动作发出者的主语”,有的是“作为动作承受者的主语”,各自是一个 tagmeme,各自有各自的角色。他说,后来别的学者的说法,不同的术语,其实在讲类似的事:有人叫“行动者”和“目标”,有人叫“施事”和“受事”,格语法(Fillmore 的路线)里也有一套自己的名字。派克自己的做法和它们的不同在于:他要求在每一层都研究角色关系,而不止在小句这一层。
这一点值得多说一句。大多数后来的角色理论,只关心“一个小句里谁对谁做了什么”。派克说,不止,词里面的零件有角色,段落里的句子有角色,一场对话里的发起与回应也有角色。角色是一个跨层的东西。
有人会问:这不就是后来大家常说的语义角色吗,何必另立名目?区别在归属。语义角色通常挂在动词名下,是动词给它的参与者发的一块“工牌”;派克的角色挂在 tagmeme 上,是那个位置里的那一类东西,在整体里担的一份差事,所以同一套问法,既能问小句里的“谁对谁”,也能问词里的零件、对话里的一问一答。工牌是发的,差事是担的;发工牌时可以不看现场,担差事却离不开现场。这个区别很小,却一路通到后面的缝隙:角色一旦跟现场挂钩,它就不再是一张可以提前印好的表。
他还指出了一个更细的现象,我称之为“角色的内部变异”。同样一个形式的比例,因为代入的词项不同,信息的关系会变化。我用我们自己的例子:“我切了菜”和“我听见了雷声”,句子的骨架一模一样,主语都是“我”。可前一句里,“我”是有意的行动者;后一句里,“我”是一个被动的感受者,没有人“做”雷声。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类,角色的意味却是两种。
小区里发生了一次纠纷,一个邻居向你求证:“你看到他把车停在那儿了吗?”你说:“我看到了。”
这个“我看到了”,在不同的场合担任不同的角色。如果是在聊八卦,你是一个旁观者,说的是你无意间瞥见;如果是在居委会调解,你是一个证人,每个字都要负责;如果是在你自己吃了亏之后,你是当事人,话里压着情绪。
形式是同一个,类是同一个,位置是同一个,角色不一样,意味就全变了。四格里,位置、类、凝聚都可以不变,只有角色一变,整个话就变了。所以派克说,角色回答的是“为什么相关”,不是“是什么”。
还要特别说明,角色这一格,在派克那里关联着行为意义(behavioral meaning)和语用关系(pragmatic relations)。他不是把角色只当作语法书里的一个栏目,而是当作单位在行为里的作用。这一点接上了前两章:层级的每一层有每一层的事要做,tagmeme 里的角色,是这件事在单位内部的落点。
第四格叫凝聚(cohesion),也译作“连贯”,我这里取“凝聚”,因为它强调的是把东西粘在一起。
凝聚回答的是:有什么一般性的背景或框架,把这个部分和整体里的其他部分联结起来,让大家看起来是同一块布上的?
派克说,话语不能是随机的杂烩,各部分之间必须有内部的系统性的一致,而这种一致常常由某些成分来标记。这些成分之间有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A 的形式,要求 B 的形式跟着变。
他举的是英语里的单复数一致、代词的选择、时态和说话方式的配合。这些是印欧语里最明显的凝聚。汉语没有单复数的一致,那我们的凝聚在哪里?
我想了一下,至少有三处,值得写下来。
第一,量词。我们说“一头牛”“一匹马”“一条鱼”,不能说“一头鱼”“一匹牛”。名词要求量词跟着它,量词又要求前面的数字配合。这是一种非常汉语的凝聚:一个名词,把一整串搭配带了出来。
第二,语体。你对长辈说话用“您”,后面的措辞、语气、称呼都得跟着升一格;你要是说“您吃了吗,哥们”,满耳朵都是不协调。语体一旦定下,整段话的用词要保持一致,这是一种贯穿全篇的凝聚。
第三,省略与指代。汉语里,同一个主语可以说了一次,后面的几句都省掉,听的人自然能接上。“老张昨天去了趟医院,查了查,没大事,晚上就回家了。”主语只出现一次,后面的动作都挂在他身上。这种“不说也知道说的是谁”,是汉语凝聚的一个重要机制。
派克还提到,不同语言的凝聚标记不同,有的语言要在动词上标出信息的来源:是亲眼看到的,是别人转述的,说话的人是否负责。汉语没有动词上的这种标记,但我们有“听说”“据说”“我看”这样的词,起类似的作用。凝聚的“工具”不同,凝聚这件事是共通的。
傍晚的小广场上,几十个人在跳同一支舞。领舞的站在最前面,节奏和动作一变,后面的人就跟着变。没有人开会,没有人喊口令,可是整个方阵的动作是一致的。
这就是一个“凝聚”的具体画面:有控制的单位(领舞),有被控制的单位(跟着跳的人),有不受控制的旁观者(路过的行人)。派克说,基于凝聚的记法,还没有人尝试过,也许可以设想用“控制单位、被控单位、非控单位”三种符号。我觉得这个设想很有意思,广场舞就是它的活样本。
你再想想,要是领舞的忽然换了一支舞,而后面的人没跟上,整个方阵会怎样?立刻乱成一团。凝聚一旦断了,一眼就看得出来。所以凝聚这一格,平时看不见,坏了才看得见。
在派克的对应里,凝聚这一格带着场(field)的色彩:它讲的是系统性的、整体的、背景性的东西,对应传统术语里的“一致”(agreement)。
把四格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整齐的对应,派克自己在图 9.2 里就是这么画的。
| 格 | 回答的问题 | 对应的视角 | 传统术语 |
|---|---|---|---|
| 位置 | 在整体里站在哪 | 波(核心与边缘) | 句段关系 |
| 类 | 哪一类可以占这个位 | 粒子(一堆可替换的成员) | 聚合关系 |
| 角色 | 为什么相关,起什么作用 | 行为意义 | 语用关系 |
| 凝聚 | 靠什么与别的部分粘在一起 | 场(系统性背景) | 一致 |
读者在第三部分扉页上,手绘过一张图,把“对比”分成了三条:粒子、变异、分布,旁边写着三个问号式的提示,意思是“是什么”“怎样变”“为什么”,还写了一个词“Triperspectively”(批注)。这张图,和上面这张表有着一样的骨架:三扇窗,外加一个“意义”的格子。所以我说,四格实际上是“三视角加一个意义维”。
有了这个对应,一个关键的事情就变得清楚了:tagmeme 不是一个新的发明,而是把前面几编里的粒子、波、场,加上行为意义,压进了同一个单位里。前面我们是一扇窗一扇窗地换着看,现在把几扇窗的景象叠在一起,看一个具体的单位。这就是“语境中的单位”的含义。
先说他对在哪里。我想说五点。
第一,他拒绝了“一个形式、一个功能”的单子化语法。很多语法书教我们:这是名词,作主语;那是动词,作谓语。好像一个词在一个句子里只有一种身份。派克说不是的,同一个类可以在不同的位置担任不同的角色,同一个位置也可以被不同的类占据,每一次出现,都是一个 tagmeme。这是一种非常有生活感的语法观。你的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一个,可你在家是儿子,在公司是同事,在球场上是边锋,这几个“你”不是一个“你”。
第二,他把角色放进了语法的核心。形式和功能的区分是老问题,派克没有放弃形式,也没有丢掉功能,而是让两者在一个单位里同时出现。这一点比很多后来者都要稳。
第三,他坚持在每一层研究角色。这个要求,意味着语法不再只在小句里打转,而是一直通到对话。
第四,他提出了“凝聚”这一格,并且预见到凝聚的记法还没人尝试。这个眼光非常独到。大家都在讲“谁是主语”“谁是宾语”的时候,他在问:整个话语怎么保持是一块的?这一问,后来被篇章语言学接过去,发展成了很大的一块领域。
第五,他对常规的坚持。四格里每一格都有“通常是这样”,也都留了“这次不是”的位置。这一点放到下面单独讲。
顺带说一句,派克的这套四格,并不只想管语言。他在第三部分的导言里就说过,这些术语在非言语的行为里也有类比。我们不妨试一次,看它在语言之外灵不灵。
大年三十,家族群里有人发了一个红包。这个动作,也可以过一遍四格。
位置:它出现在群聊的哪一个时刻?是在一串“新年快乐”的刷屏里,还是在无人说话的深夜?时刻不同,红包的“地位”不同:刷屏里的红包是热闹的一部分,深夜的红包是一件事。 类:这个红包属于哪一类?是手气红包,还是专属红包?是几块钱,还是几百?类不同,意思不同。 角色:它在这里干什么?是拜年,是感谢,是暗示“大家都发一个”,还是一种“我很有钱”的炫耀?这一格,最难读,也最要紧。 凝聚:它和群里的整体气氛搭不搭?一个长辈发红包,晚辈跟着抢,抢完说一句吉利话,这是一个凝聚得好的场面;要是有人只抢不说话,大家会觉得有点冷。
你看,一个不说话的动作,同样带着四格。这也说明,派克的四格不是为某一种语法准备的,而是为“行为中的单位”准备的。语言只是其中最精细的一种。 再说 tagmeme 里最有生活味的一处:常规与偏离。
派克在讲记法的时候(p.81 附近),特别强调:一个好的记号,必须让人一眼看出常规关系有没有被覆盖。也就是说,四格之间通常的搭配,比如问句形式配请求角色、陈述形式配断言角色,是一种常规;而偏离常规的用法,比如问句形式配命令角色,必须在记法里留有位置,否则记法就只能描述规矩的话,描述不了活的话。
他用一个小故事说明偏离,我不照搬,换一个。
朋友介绍的相亲,约在咖啡馆。对方落座,很客气地问你:“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这是一个问句,形式、位置、类,都没毛病。如果对方的语气轻松,眼睛里有好奇,这个问句的角色是邀请你多说一点,是一次真诚的了解。可是如果对方的语气平板,手里拿着手机,眼睛没怎么看你,这个问句的角色就变成了走流程:我得问一句,你答完我们进入下一项。再往坏处想,如果语气里带点审视,这个问句的角色是考查:你的爱好够不够格。
三种情形里,字一个不变,位置、类也不变,角色在变,凝聚(整场谈话的调子)也跟着变。而你,作为被问的人,需要从语气、表情、停顿这些细微的地方,读出这一次的角色是哪一种。读错了,就会出现尴尬:对方只是走流程,你却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分钟,对方的眼神越来越飘。
派克在原书里的那个小故事,讲的也是这么一回事:形式(问)和意图(命令)之间的常规关系被覆盖了,本来语调应当提示这种偏离,可听的人没有接收到信号。我们的相亲故事,是同一个结构,换了一个场合。
这给我们带来两点启发。
第一,四格不是一张死表,每一格里的内容,都带着“通常”两个字。如果没有这个“通常”,我们就无法说什么是“反常”;可是如果只有“通常”,我们就没法解释,为什么同一句话在不同人嘴里是不同的事。
第二,偏离是靠“信号”传递的,信号是波态的东西:语调、重音、停顿、表情。四格表里没有这一格。它们不是四格里任何一格的内容,却能改写四格里的每一格。这是派克自己看见,却没有放进四格的东西。后面我们会看到,它们就是 D 的一部分。
现在来说缝隙。我找到四处。
缝隙一:互锁没有动力学。 派克说四格“部分独立,也互相依存,定义互锁”。好,可是怎么个互锁法?如果位置变了,类会不会跟着变?角色变了,凝聚怎样应对?一格动了,其余三格是联动、是延迟、是抵抗,还是毫不相干?书里没有说。四格给人的感觉是一张画得很完整的静态清单:每一格里写着什么,写得清清楚楚,可是这张表是怎样从一个状态变到另一个状态的,没有交代。
这并不是小事。想想球场上的边锋:教练在半场休息时换了战术,让他回撤。位置没变,类没变,可角色变了,接着凝聚也变了:整条线的配合要重新对。这是一次同时牵动四格的变化,而且是有先后的,有人先反应,有人后反应。如果只有四格表,你看不到这个“先后”。
缝隙二:凝聚是个杂货铺。 你看看凝聚这一格里装了什么:数的一致、时的一致、人称的一致、语体的一致、信息来源的标记……而且都被说成“由背景框架控制”。装得这么杂,是因为这一格被迫承担了“一切不属于前三格的整体性约束”。它是四格里最松的一格。更重要的是,这个“背景框架”从哪里来、怎么更新,书里没有说。
缝隙三:角色的标签是封闭的,行为的意义是开放的。 派克把角色写成缩写:施事、受事、受益者……一套有限的标签。可是他同时主张行为意义是无穷的、随情境而变的。有限的标签怎样盛得下无穷的意义?前面的“我看到了”,旁观者、证人、当事人,哪一个标签能装得下?实际使用中,我们会不断地发明新的角色名,这等于承认:标签表永远是个临时的快照。
缝隙四:四格本身是怎么凑成四格的? 这是一个比较“元”的问题。为什么是四格,不是三格、五格?这四个问题,是从语言里发现的,还是分析者出于方便定下来的?派克的回答,是从“位置—类—角色—凝聚”在语言学传统里各自有来历这件事上来的,也就是说,是对既有区分的整合。这很合理,可是它是一个总结,不是一个推导。为什么偏偏是这四个问题,而不是别的,没有回答。
四个缝隙,其实可以归到一个根上:四格画的是单位已经站稳之后的样子,没有画它怎样站稳。
补一句公道话。这四处缝隙,派克自己并非全无察觉:他说四格“互锁”,说凝聚的记法“还没有人尝试”,都是在承认账上有空白。他的坦白,让我们可以放心地把话说重一点:不是挑他的错,是在他留下的空白处接着往下问。
好,现在换眼镜。回忆一下: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语言单位是 Form-D-Meaning 发生体;意义是 Form 经 D 进入 E 之后的回写。
把四格放进来,一眼就能看出对应:
位置和类,讲的是单位的形式面,也就是 Form,S 的显露。一个说“它站在哪里”,一个说“它属于哪一堆”,两者都是在描述一个已经显露出来的结构。
角色,讲的是单位在行为里的作用,也就是 Meaning 在单位内的落点,是 Form 经过一次使用之后,回写到 E 里的那个切片。
凝聚,讲的是整个背景的约束,也就是 E 对单位的牵制。
缺的是 D。 四格里没有一格回答:这个单位,这一次,是怎样一步一步被说出来的?谁说的,对谁,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后引起了什么?
派克的读者批注里写的“对比、变异、分布”三问,大概可以算作 D 的静态投影:问“是什么”,是在问对比;问“怎样变”,是在问变异;问“为什么”,是在问分布。这三问本来是三个过程性的问题,被压成了三个格子里的内容,成了“结果”。
我们用球场的例子,把 D 放回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教练在中场休息时把边锋叫到一边,说:“下半场你回撤一点。”这是一次 D:一段话、一个手势、一个决定。它进入的 E 是:比分落后、对手的右后卫速度慢、整条线需要让出中路空间。它回写出的 Meaning 是:这个边锋的角色,从“突破者”变成“接应者”。角色一变,位置的实际站法跟着微调,凝聚(整条线的配合)要重新对,类的边界(这个位置上到底谁最合适)也可能被重新考虑。
这样,四格的“互锁”就有了动力:不是四格互相锁着,是一次 D 同时改写了四格。 每一次使用,都在改写位置、类、角色和凝聚。这一条,我们到第 41 章会专门作为一个缝隙去填补。这里先给出方向。
再用语言里的例子试一试。“你方便的话,把材料看一下。”这句话在职场里,形式上是一个带条件的请求,位置上有边缘(“你方便的话”)和核心(“把材料看一下”),类也没什么特别。可是你知道,这句话如果是上司对下属说的,角色就是命令;如果是同事对同事说的,角色就是请求;如果是下属对上司说的,角色又是提醒。是什么在决定角色?是这句话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事,是说话人和听话人的关系,是此刻的语气。这些全是 D。
还有一点要补上。派克的公式,在 p.80 附近半开玩笑地用了“生成”一词,说一个公式可以同时表示或生成许多潜在的实例。这句话我们不要读重。他说的生成,是描述意义上的生成:公式像一张模具,可以铸出许多形状相近的句子。SDE 说的发生,是另一回事:一个句子是在一个具体的场合里,由具体的人,一步一步说出来的。模具和铸造的过程,不能混为一谈;模具再精细,也不告诉你铁水是怎么烧红的。这条分界线,我们在下一章谈记号的时候还要画得更清楚。
四问分析器在这里的用法是:
问一,这个 Form 经过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也就是:这一次,它在这个位置上担任什么角色)? 问二,这个 Meaning 怎样改变之后的 D(接下来大家怎样对待它)? 问三,这个 D 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反复几次,这种说法固定下来,成了一个新的位置—类搭配)? 问四,这个循环走向什么?
你会发现,四格的每一格,都可以用这四问重新读一遍。位置不再是“站在哪”,而是“怎样站定的”;类不再是“一堆成员”,而是“怎样聚成一堆的”;角色不再是“一个标签”,而是“一次回写”;凝聚不再是“一个背景”,而是“被反复回写出来的共同基线”。
最后一个练习。找一条今天收到的、稍微有点分量的消息,比如领导的一句安排,或者家人的一句嘱咐。
先拿出这句话里最关键的一个词或一个短语,比如“尽快”。
位置:它出现在整句话的哪里?是核心,还是边缘?拿掉它,这句话还成立吗? 类:它是哪一类?“尽快”这一类里,还有“马上”“抓紧”“有空的时候”,它们能换吗?换了以后,意味一样吗? 角色:它在这里起什么作用?是真的要你立刻动手,还是只是一种语气上的催促? 凝聚:它和周围的什么搭着?前面是不是有一个“根据领导要求”,后面是不是有一个“回头我检查”?这整段话的口气,是同一个调子吗?
填完以后,你会发现,你一直凭感觉在做的事,原来可以拆成四步。更有意思的是,当你觉得“这句话听着怪怪的”的时候,往往正是其中某一格和别的格不搭:位置是核心,角色却是客套;类是命令的口吻,凝聚却是商量的调子。“怪”的感觉,是四格之间的错位。
这个练习,不会让你变成语言学家,但它会让你下一次听到“怪怪的话”时,知道怪在哪一格。
再提醒一个读法:四格不必按顺序填。拿到一个陌生的单位,你可以从任何一格起手。有人先看位置,一看就知道哪里是核心;有人先看角色,先问“它到底想干什么”;有人先看凝聚,先觉出调子不对。入口不同,走到的是同一个单位。这也是四格的一个好处:它不规定你从哪里进,只要求你最后四格都回答到。哪一格答不上来,那一格就是你这次理解里的空洞,回头补上就是。多数人做这个练习,大概会发现最难答的是角色,最容易忽略的是凝聚,这恰好与前面的判断吻合。
收线头。
第一个线头:tagmeme 是看法,不是东西。它是“语境中的单位”,是四个问题的合拢。
第二个线头:四格 = 三视角加意义维。位置对应波,类对应粒子,凝聚对应场,角色是行为意义的落点。这把前三编的东西收在了一处。
第三个线头:同一个类可以担任不同的角色。这是“一个形式、一个功能”的老想法被推翻的地方,也是 tagmeme 最大的贡献。
第四个线头:四格是静态清单。互锁没有动力,凝聚太杂,角色标签封闭,四格的来历没有推导。这是第五编要集中处理的。
我想用一个小小的比方结束这一章。中国人传统上看一个人,会问四件事:他的“位”(在什么位置上)、他的“类”(是什么出身、什么行当)、他的“职”(担什么责任)、他的“气”(和周围人合不合得来)。这四问,和派克的四格有一种奇怪的暗合。老辈人评价一个人“得其位、称其职、合其群”,说的恰恰就是:位置对了,角色担得起,凝聚得上。反过来,“不在其位而谋其政”,是位置和角色错了;“格格不入”,是凝聚断了。
我们的祖先早就在用四格识人了,只是没有把它写成表。派克做的,是把这件日常功夫,写成了一张语言的表。而下一步,也是我们这本书要做的,是追问:这张表,是怎样被活出来的?
带走的话
一个单位不是一个孤零零的词,而是带着“位置、类别、角色、凝聚”四样东西进场的;四格画得很全,只缺把四样东西串起来的那个过程。
小账
问一:tagmeme 的四格分别回答什么问题?——位置问它站在整体的哪里,类问哪一类东西可以占这个位,角色问它为什么相关、起什么作用,凝聚问靠什么背景与别的部分联结成一体。
问二:四格这一处最主要的缝隙是什么?——四格只给出站稳之后的静态清单,互锁没有动力学,凝聚一格杂糅,角色标签有限而意义无穷;缺的是把四格串起来的差异序列 D。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人的家用开销,原本记在一本硬皮笔记本上,每天晚上睡前补一笔,“菜市场,三十八”,“孩子补习,八百”,“给老家寄东西,一百二”。后来换了一个记账软件。软件很好用,一点就弹出一排图标:餐饮、交通、教育、人情、娱乐。你一笔一笔点下去,三个月之后,你发现了一件怪事:你开始觉得自己“餐饮花得太多”,“人情”这一栏太重。可是在那本笔记本时代,你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并没有换一种生活,换的只是记法。记法一换,你眼睛里的生活就换了一副分类的骨架。
这件小事,正是派克在第九章快结束的地方停下来要说的话。前面几节,他把“语境中的单位”拆成了四格,讲了层级,讲了成对的层级,讲了单位怎样同时属于不同的层。到了 §9.5,他忽然不往前走了,转过身来谈记号:我们拿什么东西把这一切写下来、画出来?他的意思是,这不是一个“最后顺便说说”的技术问题。记号本身就是理论的一部分,有时候,记号就是理论。
这一章我们就跟着他在这里停一停,看他画的树、写的公式,看他夸这套记号夸在哪里,再看它漏掉了什么。
在原书第 79 页,派克一开头就把话说得很直白:一般性的观念,要用到具体的细节上,就必须有一套记号体系。理论太简单,会把关键的行为细节漏掉;没有好记法,细节根本进不了你的视野。
接着他做了一个类比:罗马数字换成阿拉伯数字,改变了乘法的做法。这个类比他只用了一句话,但分量很重。他的意思不是“阿拉伯数字写起来更短”,而是:会算什么、能算多大、算起来容易不容易,是由记法决定的;记法变了,一个文明能做的事情变了,整个世界跟着变。
然后他提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才是本节的真正主题:什么样的记号,能把我们从“语言就是一个个孤立的词”推向“所有的单位,都只在包含它的语境里才被感知”?甚至再往前推一步:语言不能脱离文化,自己成为一门独立的科学?
请注意这个问法。他不是在问“哪种画法更漂亮”,而是在问:哪种画法,能够逼着画图的人,把一个单位和它的周围一起画出来。如果你的记号只给你留一个格子写“词”,那你就只会看见词;如果你的记号每一笔都要求你同时写下位置、类、角色和一致性,那你想看漏掉周围都难。记号是一种温柔的强迫。
顺着这个问法,我们可以替派克把话说得再白一点。他在这一节里其实有两个对手。一个是“孤立的词”派:把语言看成词典,词典里每个词一个条目,条目之间互不相干。另一个是“孤立的句子”派:把句子看成语法的最大单位,句子之外没有语法可讲。这两派的记号都很简单,一个词一行,一个句子一棵树,简单得几乎不用学。派克觉得,这种简单是有代价的:你用这样的记号,永远记不下“这句话是在哪个场合、对谁、为什么这样说”。所以他才要换一套更啰嗦的记号。啰嗦,是为了不丢东西。
我们先别急着往下读他的树和公式。先请你自己想一想:你身边有哪些记号,是在悄悄决定你看见什么的?
罗马数字这个例子,我们中国读者没有切身体会,因为我们没有用过它。可是我们有自己的版本。
先说算筹和算盘。古人用算筹摆数,纵横相间,一摆一片,对于做加减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但摆算筹要地方,要时间,要整整一桌子的小棍。后来有了算盘,珠子上下一拨,口诀配着手指,一个熟练的账房先生的速度,今天的人拿计算器未必赢得了。算盘不是单纯的“更快的工具”,它同时是一套记法:一个数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摆在位置上的,位置本身就是数。这个想法,和阿拉伯数字的位值,是一个思路。
再说大写数字。壹、贰、叁、肆,到今天银行单据、合同金额还在用。为什么不用一二三四?因为“一”字上加一笔就成了“二”,“三”字里添几笔就能变成“五”。大写数字是一种专门为防篡改设计的记号。它多画几笔,笔画复杂,别人改不了。你看,同样是写“三万元”,记号一换,背后担着的是整个信用制度要防什么样的风险。记号里面装着一个社会对风险的看法。
还有苏州码子。旧日的江南商号里,账本上常见一种叫“苏州码子”的数字,看起来像一种草书的竖条和圈。一般的说法是,它为的是在行业里快写、快认;至于是否真有防外行的用意,我没有把握〔待核〕。可有一点是确定的:外行不认识,客观上就等于给账本加了一层隐形的墙。
三个小故事放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记号不只是理论的衣服,它是理论的骨头。什么东西在记号里有地方放,你就看得见,会处理;什么东西没有地方放,就算它真实存在,它在你的世界里也等于不存在。
派克要做的,就是给“语境中的单位”设计一套有地方放的记号。语法单位的位置、类、角色、一致性,各有各的地方;而语境,不能是写在页边的一个括号,必须是记号的组成部分。
再举一个更日常的。你第一次到上海或者广州,在地铁站里抬头看那张线路图。图上每条线是一种颜色,站点是一个个小圆圈,换乘站有一个大一点的圈,线路拉得笔直,转弯只有四十五度和九十度。你以为这张图是“地铁的样子”,其实不是。真实的地铁线在地下弯弯曲曲,两站之间有时隔三公里,有时隔八百米,可是图上它们看起来一样远。
这张图的设计者做了一个很聪明的取舍:舍掉几何,保留连接。对一个要出站换乘的乘客来说,他要知道的只有“这一站和那一站是不是连着的,在哪里换车”,至于两站之间实际有多远,他不关心。于是,图好看了,也好用了。可是你想想,如果这张图被拿去回答“我走路去哪一站最近”,它就骗人了。
记号做出来,是为了回答某一类问题;它回答那一类问题越好,对别的问题就越沉默。每一种记号,都是一份“我关心什么”的声明。读派克的树和公式,我们也要问这个问题:它是为了回答什么问题而设计的?它沉默的是哪些问题?
好,现在来看派克的树。原书第 78 页的图 9.3,是一棵画在书页上的树形图,扫描件里它是旋转着的,细小的字不好认;好在第 79、80 页正文把它的读法交代得很清楚,我们依据正文来讲。
先说这棵树要画什么:一次具体的会话。树的顶端是整场会话,往下一层一层切成直接成分:先分成发起的一部分和回应的一部分,回应往下是一个段落,段落再切成主题、附带的建议、结果之类,再往下是复合句,是小句,最后落到主语、谓语、补语这样的零件上。
这是语法学家熟悉的画法,派克的特别之处在于,树上挂着四种标签,和我们上一章学过的四格一一对应:
另外还有一个小细节,值得注意。树的顶端,会话本身画成虚线的样子。虚线的意思是:这场会话并不是悬在空中的,它自己是更大的情境里的一个成员。树没有画满,但留了一个口子,告诉你外面还有东西。
下面我们换一个例子,自己动手种一棵小树。
大年二十八,在外地上班的你,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我们把这通电话当作一场会话,试着用派克的路子切一切。
整场会话分成两大块。妈妈那一边是发起,你这一边是回应。发起的部分,核心是“你对象的事怎么样了”,在这个核心前面,有一段边缘:问你吃饭没有,天冷不冷,今年回来买没买票。这段边缘说得又快又轻,是铺垫。你一听就知道,真正的话在后头。回应的部分呢,你自己的“回应”也有核心和边缘:核心是“还没呢,妈,工作忙”,边缘是“哎呀,我这边信号不好”。
于是这棵树的骨架就出来了:顶端是“电话会话”,下分“发起(核心)”与“回应(边缘)”;发起再分“寒暄(边缘)”和“提问(核心)”;回应再分“推托(核心)”和“转话题(边缘)”。每一块的下面,你可以继续挂角色:妈妈是在“关心”,还是在“催”?你的“工作忙”是在“解释”,还是在“关门”?括号里挂凝聚:妈妈的口气始终保持亲昵,你的称呼一直是“妈”,不会突然改成“您”——一改,整场气氛就坏了。
你会发现,这样一画,你原来凭直觉就能感觉到的东西,竟然有了地方放:为什么前面的寒暄你听起来不当真,为什么“信号不好”听起来像在逃。树的好处,是把“这句话在整场谈话里站在哪里”变成可以指着说的东西。
做这个练习的时候你很快会碰到一个问题:核心和边缘的划分,有时是妈妈的核心,不是你的核心。你以为“寒暄”是废话,可是对妈妈来说,听见你说“买到票了”,她心里已经落了一半的石头。这一点,我们后面还要回来。
派克很诚实,他自己指出了树的毛病。原书第 80 页上,他写到:这棵树只给了一个具体的会话、一个具体的小句。它没有告诉你,这些是更一般的循环模式里的实例,也没有显示每一个 tagmeme 的可选性变化。
回到我们的催婚电话。你画出来的那一棵树,只对这一通电话成立。明年的大年二十八,妈妈换了一种问法,开头先说起邻居家的孩子,树的形状就不同了;而表姐接到的催婚电话,可能根本没有寒暄,一开口就是正题。每一通电话一棵树,树成了林,林里的树棵棵不同,你看不出哪些是“这类电话”共有的骨架。
这是所有“实例记号”的通病。就好比你拿着一张又一张的合影,每一张都是真的,可是你没法从照片里读出“这家人的家谱”。要读出家谱,你需要另一种记号:它不画具体哪天哪个人,而画哪些位置必须有,哪些位置可有可无,哪些位置可以替换成什么。
这就是公式要干的事。
派克在原书第 81 页引入了他的公式。他挑了英语里一个很普通的句子类型:独立陈述的、带两个宾语的及物小句,一个“给”类的动词,带一个直接宾语和一个间接宾语。他说,这个小句的根,有四个 tagmeme:主语、谓语、做间接宾语的附加成分、做直接宾语的承受者。其中三个必须有,一个可有可无。每一个 tagmeme 依次写下:是否必须有(用加号表示必须,加减号表示可选),位置的缩写,一个连字符接着角色的缩写,一个冒号,最后是可以填进去的那一类成分。
我们照这个思路,为汉语里一个类似的句子类型写一个公式,让你感受一下它的味道。比如“我给了他一本书”。四个格子可以写成这样:
读法是:一个这样的句子,必须有施事做主语,必须有一个给予类动词,必须有受事做直接宾语;至于接受者,可以出现,也可以不出现。而且汉语里这些位置的次序还有一点活动余地:“我给了他一本书”“我把书给了他”“书我给他了”,位置的排列变了,格子还是这四个。派克在原书里也说,间接宾语的位置次序是可以变的,公式允许这种变动。
注意看这个公式做了什么。它不是写一个句子,而是写一类句子。它说:凡是符合这个格局的,不论是“爷爷给了孙子一个苹果”,还是“公司发了员工一台电脑”,都在这个公式的管辖之内。这就是派克在书里半开玩笑地说的:一个公式,同时“表示(或者说生成)”许多潜在的实例。
另外,他还把被动式也交代了:被动式要改角色指派,而不是改位置本身。“书被我给他了”里的主语,扮演的是承受者,不是施事。这就是他一直坚持的:没有一个叫“主语”的东西,只有“做事的主语”“被做事的主语”这些不同的 tagmeme。公式的好处在于,它逼着你每一次都把角色写出来,不能含糊过去。
派克接着还有一段,把自己的记号和别人的比了比。他说,布龙菲尔德用的是类似“行动者、行动、目标”的角色名;叶斯泊森的记法更像位置;弗里斯用词类的编号,一号词、二号词。而基于凝聚的记法,他说还没有人尝试过,也许可以设想用“控制者、被控者、不受控者”这样的东西来记。这是一个未竟的设想,我们先记在心里。
公式里还有一个地方,值得多看一眼:角色那一格,写的是“施事”“受事”“接受者”这样的标签。标签是有限的,几个、十几个,写在一张表里,用缩写就够了。可是派克自己主张的“角色”,是行为意义,而行为意义是没有穷尽的。这两样东西怎么放在一起?
汉语的网络用语给了我们一个现成的试验场。前些年流行过一阵“被”字的新用法:“被就业”“被自愿”“被代表”“被加班”。按传统的说法,“被”字句的主语是受事,“我被老板骂了”,我是被骂的那个。可是“被自愿”呢?这里的主语既不是单纯的受事,也不是施事,它的意思是:别人替我做了一个本来应该我做的决定,并且把这个决定说成是我自己的。这句话里有一层讽刺、一层委屈、一层对“说成是”的拆穿。如果你的角色标签只有“施事”“受事”,你怎么写它?你可以硬塞进“受事”,但你一塞,那层讽刺就被削掉了。
这不是个别的文字游戏。每一个新用法的出现,都是在角色标签表的边上,撑出一个原来没有的角色。有限的标签表,面对无限的行为意义,只能不断追加。追加到什么时候为止,没有终止规则。这正是前面第二十一章讲过的析取式定义的毛病,在记号层面重演了一遍。派克的办法,是在每一层都独立研究角色,不预设一张全语言通用的表;这个办法是对的,可它的代价是:记号越贴近现实,越不像一张可以拿来直接套用的表。记号的精确与记号的普适,在这里互相拉扯。
你肯定看过菜谱。一份“番茄炒蛋”的菜谱,上面写:鸡蛋三个,番茄两个,盐少许,糖少许(可不放),葱花适量,油适量。它是不是很像派克的公式?有的必须有,有的可有可无,有的可以替换:“番茄”可以替换成“黄瓜”“青椒”,做成另一道菜。一份好菜谱,能告诉你“这一类菜”的格局。
可是,有一件事情是菜谱做不到的:它不能替你炒菜。你拿着菜谱,知道要什么料、什么分量,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锅,火开多大,蛋怎样才算刚好嫩,番茄出汁到什么程度该收。这些东西,菜谱上写作“适量”“火候”“炒至断生”,写了等于没写。真正做过饭的人才知道,菜谱和做饭之间,隔着一整个厨房。
这个差别,请你记在心里。派克的公式“生成”所有实例,这个“生成”是菜谱意义上的“列出一类东西的格局”,不是炒菜意义上的“一步一步做出来”。这是后面我们要回来的分界线。
原书第 81 页到 83 页之间,派克用一个小故事说明一件事:记号必须让人一眼看出“这里的常规搭配被打破了”。故事的细节我们不转述,只取它的意思:一句话形式上是问句,实际上是命令,听的人没有读出来,老老实实答了问。形式是疑问,角色是命令;类和角色之间的常规搭配,被覆盖了。
派克说,好的记法应该让这种覆盖“快速可查”。也就是说,当你在公式或者四格里写下一个单位,你应当能很快地发现:它的类和它的角色是不是按常规配的?
我们换一个办公室的版本。部门例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该散会了,领导看了一眼表,说了一句:“大家是不是都很闲啊?”
这句话,按类来分,是一个疑问句;按角色,它是一次责备,同时是一道“别再说废话了”的指令。如果这时有个新来的同事真的举手说“不闲,我手上还有三个项目”,全屋的人会在心里同时抽一口气。这位同事并没有说错任何话,他的错在于他读的是类,领导发的是角色。
对这样的现象,派克的四格能不能处理?能。你可以把“类:疑问句”和“角色:责备”并排写出来,一眼看出两个格子不是常规搭配。他的记号有这个优点。而且他在书里还特意提醒:这类偏离,往往有信号提示,比如语气生硬、语调的变化,听的人如果错过了信号,就闹笑话。至于语调怎么提示,第 25 章我们专门讲。
可是,这个记号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它能在事后标出偏离,却不能解释偏离是怎样让听话人读出来的。领导那句话为什么一出口,全屋的人都听懂了?不是因为大家查了类和角色的对照表,而是因为在这间会议室里,这个人,这个钟点,这种脸色,这一连串的前因,已经把这句话推到了一个只能被读成责备的位置上。这个“推”的过程,是记号里没有格子可以放的。
再补一条小账。树和公式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假设:读图的人和画图的人站在同一个地方。我们画催婚电话那棵树的时候,用的是“旁观者”的眼睛,好像我们悬在电话线上方,同时看到两头。可是接电话的你,听见的只是妈妈那一头;妈妈听见的,只是你这一头。你们两个人的“树”,在各自心里是不同的两棵:你心里妈妈那段寒暄是铺垫,妈妈心里那段寒暄是正事的一半。记号把两棵树压成了一棵,等于悄悄抹掉了“谁在看”。派克在前面几编里,花了很大力气强调观察者不可被消去;轮到画图的时候,观察者却被画进了图的外面。这又是一处记号落后于洞见的地方。
有一个行业,把“记号即理论”这件事演得比语言学家更清楚,那就是音乐。
中国传统的乐谱有工尺谱,用“上、尺、工、凡、六、五、乙”这些字记音高;后来民间大量用简谱,一到七的数字,加点表示高低八度,一条短横表示延长;学校和专业乐团则用五线谱。三种记法,记的是同一首《茉莉花》。可是你拿一位拉二胡的老先生来问,他会告诉你:简谱上写的是“三”,可是他手指在弦上的那一滑,是简谱记不了的;五线谱精确到每一个音的时值,可那一点“韵”,同样写不进去。老先生说,谱子是死的,曲子是活的,“得口传心授”。
这句话值得掂量。口传心授,意思是:谱子记下的是 S,也就是音符的位置和时值;而那一滑、那一点韵,是活在演奏者的手里、活在听者的耳朵里的东西,是 D 与 E 的事。谱子越精确,被它挡在外面的那一部分就越显眼。同一首曲子,一位演奏家照谱子拉出来,和另一位演奏家加了自己的处理,两个都“对”,但听起来不是同一首曲子。谱子能判断“错没错”,判断不了“活没活”。
回到语言学。派克的树和公式,在这个意义上,就是语言的“谱子”。它们能判断一个单位放得对不对位置,却判断不了一句话说得活不活。
有人可能会反驳:谱子本来就是工具,你不能要求工具包办一切。设计记号的人自己心里有数,他不会把记号当成现实。这个反驳有道理,而且对派克尤其公平,他在这一节的措辞是很克制的:他一再说这是“一种”记法,说别人有别人的记法,说基于凝聚的记法还没人试。他没有说他的树就是语言本身。
可是,我们要回应的是另一半。工具用久了,用工具的人会开始用工具的眼睛看世界。学过五线谱的人,听到一段民歌,会下意识去找“这是几拍子”“是什么调”,而民歌里那些不在五线上的音,他会下意识地把它们“纠正”到最近的线上去。听惯了公式的语言学家,遇到一句不在公式里的话,也容易把它当作“例外”处理。派克自己很清楚这个危险,他在别处不断提醒:要给常规留位置,也要给偏离留位置,不要把例外当作噪音。这是他的自觉。可是自觉与记号之间,仍然隔着一段距离:自觉靠人记着,记号靠纸面帮着。
再说派克提到的那个大问题:语言不能脱离文化,成为一门独立的科学。这句话,我们中国读者其实并不陌生。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意思是:称呼、名分这些东西,不是单纯的语言问题,是整个礼制社会的问题。一个称呼用错了,你并没有语法错误,你错在整个人伦的位置上。传统的称谓系统,大哥二哥三姨四舅,本身就是一套把语言和亲属制度焊在一起的记号。你要在这套记号里说一句话,你同时在表态:我知道自己站在哪儿。派克想做的事,是用一套语言学的记号,把这种“说话即站位”写进去。这个方向没有错,我们甚至可以说,他是在用英文的方式,接近一个中国读者很熟悉的老问题。
可是老问题还有后半句。孔子并不是只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接着说“言不顺则事不成”。名和言的错位,是会在事上表现出来的,也就是在后续的行动里、在之后的发生里表现出来的。一句话的意义,要看它之后引出了什么事。这个“之后”,正是公式里没有的东西。
现在把 SDE 的眼镜戴上,回头看这一章。
我们先承认,派克在这里做对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知道记号就是理论。他知道,你想让人看见“语境中的单位”,就得设计一套逼人看见语境的记号。这一点,比许多只管内容、不管画法的理论家清醒得多。
再来看他的树和公式,在 SDE 的眼里是什么。
按“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这个最短的表述,树和公式写下来的,几乎全是 S——显露出来的结构态:什么在什么位置上,什么类的成员可以进来,层与层怎样嵌套。它们是语言发生之后,留在纸面上的样子。角色和凝聚两格,伸手去够 E:为什么相关,受什么背景控制。这是它的功劳。可是仔细看,那里只有标签,没有 E 本身。“框架控制凝聚”这五个字,你可以写,可是这个框架从哪里来、怎样被改写、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框架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会怎样,这些,在记号里没有地方。
最缺的是 D。想想看催婚电话:妈妈为什么这次先问吃饭,不是直接说正事?因为去年她直接说正事,你挂了电话。这个“去年”,这个“挂了”,是一串差异在时间里留下的痕迹,今年的开场方式是对这串痕迹的回应。树能画出“寒暄是边缘”,却画不出“寒暄为什么从无到有、为什么今年比去年长”。
这就是我们说“公式的生成不是发生”的意思。公式列出了一类句子的格局;发生要问的是,这一个具体的句子,在这一个具体的时刻,是怎样从混沌里一步一步显露出来的。
用 SDE 的三个方程来说,这个意思会更清楚。语言由三个相互嵌套、同时互生的方程刻画:S 由 D 和 E 显露,D 由 S 和 E 推动,E 又被 S 和 D 回写。这三条里,S 的那一条,派克的树和公式画得最细;而 D 的那一条和 E 的那一条,他的记号里没有位置,他只能在页边写一句“此处有语境”。这里有一个很准确的对应:记号里没有格子的东西,在理论里就是没有名字的东西。
读书人在第三编扉页上留下过一句批注,把层级的链条画成了首尾相衔的环——词、句、段落、社会互动,然后由社会互动回到词。这是批注,不是派克的话,但它指出了一件事:树是一条有头有尾的线,从顶到底,一层一层;而这个环,是树画不出来的。社会互动不只是树的顶,它还会反过来改写每一个词。我们说话的时候,一边在用词搭句,一边在被场合改词。树是自上而下的分解,环是上下来回的发生。这一点,派克的洞见走在了记号的前面:他知道同一个形式可以同时是词和句,层级成员的身份是事件性的,可是他的图仍是静态的。描述工具落后于洞见,这是本章要记下的第一条缝隙。
第二条缝隙,是公式的生成只是描述意义上的。第三条,是记号里 cohesion 一格仍然杂糅,而且没有任何一个记号去记“谁在控制谁”的动态。派克自己也承认,基于凝聚的记法还没人尝试。
顺便比一比两种树。语言学课堂上最常见的另一种树,是生成语法一路画下来的短语结构树:节点上标的是名词短语、动词短语这样的范畴名,树枝只表示“谁包含谁”。它的画法干净、整齐,适合拿来推演规则。和它一比,派克的树显得“笨”,每个节点上挂着一串标签,位置、角色、构式名、括号,看起来乱。可是这种“乱”恰恰是派克的用心:他不肯让一个节点只带一个标签,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单位同时是好几件事。公认的看法是,短语结构树把注意力放在“形式上能不能这样拼”,而派克的树把注意力放在“这一块在整场行为里扮演什么”。两种树不是谁对谁错,是两种提问方式。用我们的话说:前者把 S 画得很干净,后者努力往 E 那边伸了半只手。而 D,两棵树都没画。
那么,一个能记下发生的记号,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没有现成的答案,但可以说出它至少要满足的几个条件。
第一,它要能写下同一个 Form 在不同 D 之下回写不同 Meaning,也就是 Form-D-Meaning 要同时出现在一个记号里,D 不能只是括号里的一个“语境”。第二,它要能写下前后相续:不是一棵静止的树,而是一串有先后的事件,上一步的结算是下一步的起点。第三,它要允许回环:意义回写到 E,E 又改变下一次的 D。第四,它要允许记录者不假定顺序:说话从哪一维起手,不是固定工序。
这样的记号,今天的我们也许还没有完全设计出来。但是请注意,哪怕是半成品,这样的方向与派克的方向并不冲突。他想要的,就是一种逼人看见语境的记号。我们只是把“语境”这两个字,从一个静态的背景,换成了一个活的发生过程。
用四问分析器,把催婚电话再过一遍:
这个 Form(“你对象的事怎么样了”),经过什么 D(去年你挂电话、今年妈妈先铺垫、你说信号不好),进入什么 E(母女或母子之间长年的担心与回避、家族的节庆压力、你的工作状态),回写出什么 Meaning(“我很在乎你”还是“你让我丢脸”)?这个 Meaning 又怎样改变之后的 D(你下次是接得更快,还是更慢)?这个 D 会让哪种 Form 稳定下来(比如“过年再说吧”这句话成了你家的专用语)?这个循环,走向了真、善、美,还是走向了伤害?
四个问题,派克的树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里很小的一块。
回头看这一章,我们可以把派克的记号工作总结成三件事:他看见了记号的力量;他设计了一套逼人看见语境的记号;他诚实地标出了这套记号的边界,树只能画一次,公式只能列一类,凝聚的记法尚未有人尝试。他的缺口,不是缺在诚实,而是缺在他所在的位置:他站在发现学的岸上,描画发生之后留下的地貌。下一步,要有人下水。
请你回忆一下,最近一次饭局散场,有没有一个“抢着买单”的场面。几个人同时掏手机,一个说“我来我来”,另一个按住他的手说“说好我请的”,来回三四轮,最后年长的那位扫了码,其余人连说“下次我请,下次我请”。
第一步,用派克的树,把这场抢单画出来。顶端是“抢买单”,分成“抢”和“让”;中间有几轮,每一轮有核心和边缘。第二步,写一个小公式:一轮抢单必须有什么,可以没有什么,哪些成分可以换。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在你画的树旁边,用铅笔写下三个这棵树画不出来的东西。比如:为什么这次老王抢得比平时凶?为什么小李按了一下手就松了劲,而你推了三轮?为什么这场抢单只在请客户、请长辈的时候上演,换成同事午饭就各付各的?
你写下的那三条,就是 D 和 E 的位置。它们是你为理论补的第一个格子。
你不必急着为它们设计新记号。只要你知道,树与公式没有地方放它们,而它们对这一场面是必不可少的,你就已经站在了派克和 SDE 之间的那条缝里。
做完这个练习,你还可以再多做一步:把你画的树拿给家里另一个人看,请他指出“哪里画得不对”。你多半会听到一些你没想到的话:“这里不是客气,是在比谁更大方”“你把老王那一轮漏了,他那一轮才是关键”。别急着辩解。每一条“不对”,都是另一个观察者的框架露出来了。树只有一棵,可站在树旁边的人有好几个,这件事本身,就是记号没法替你画完的那一部分功课。
带走的话
记号不是理论的衣服,而是理论的骨头;派克的树和公式把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给“怎样发生”留一个格子。
小账
问一:派克为什么在讲完四格之后专门讲记号?——因为记号决定能看见什么,没有逼人看见语境的画法,“语境中的单位”就只是一句口号。
问二:树和公式缺的是什么?——缺的是 D:它们写下的是一类结构的格局,而不是一个具体句子在具体场合里一步一步显露的过程。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开车的时候不方便打字,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让微信替你转成文字发出去。你说的是“我到小区门口了你下来拿一下”,屏幕上出来的却是“我到小区,门口了,你下来,拿一下”,标点把一句话剁成了几截。字没有错,音也没有错,错的是断在了哪里。机器听到的是一整条连续的声音,它得自己决定:这里是一个字的结束,那里是一个词的开始。人说话的时候,字与字之间没有缝,是我们的耳朵替声音划了线。
而这条线怎么划,不同的人、不同的耳朵、不同的“眼光”,划出来的地方并不一样。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派克在第十章开头提出的这件事:同一段声音,会被同时切成好几套单位,而每一套的边界,彼此对不上。
前面三章,我们跟着派克讲了层级怎么回事:单位怎样搭成大楼,tagmeme 的四格,记号怎样决定我们看见什么。那些讲的主要是语法的层级:词素、词、短语、小句、句子、段落。从第十章起,他把镜头转向另一座楼:声音的楼。
派克在第 84 页开门见山。前面各章,他说,已经零零散散地用到了音系层级的一些性质:声音可以互相涂抹、重叠;声调可以成对立;声音的结构影响音节的结构。现在他要把音系层级本身,当作一个正式的话题。
他最核心的一个主张是这样的:一段话,在物质上只有一份,就是那一串声音。但是这一份物质,同时被切成了两套单位:一套是语法单位,词素、词、短语、小句;一套是音系单位,音、音节、重音组、一口气说完的一段。两套单位各自内部是有等级的,大的包着小的;可是两套之间,边界常常对不上。他的术语是 noncoterminous,意思是“不同边的”,也就是两套单位的起点和终点不重合。
所以他得出结论:语言系统不能被分析成一套层级,而必须被分析成不同的层级。他在这里举的是英语的例子:一个词里有几个音节、几个词素、算几个词,三个数字常常互不一致。一个词有两个词素,却只有一个音节;另一个词只有一个词素,却有三个音节。再比如重音组,一个重音组可以横跨好几个词。我们就不照搬了,换成我们自己的话来看这件事。
你拿一句话,比如“我想去买点儿东西”,请三个人来切。
语法老师切:我 / 想 / 去 / 买 / 点儿 / 东西。他是按“意思的单位”切的,每一块都有说法。
音系老师切:我想 / 去买 / 点儿东西?也许。他听的是声音的节奏,听见的是一口气一口气的拍子。这样的拍子,人们习惯叫“节奏组”,朗读的人会在组与组之间留一点点气口。
数音节的人切:wǒ / xiǎng / qù / mǎi / diǎr / dōng / xi,七个,因为“点儿”的儿化,把“点”和“儿”粘成了一个音节 diǎr。语法上“点儿”是两个语素,一个实在的“点”,一个“儿”,音节上却只有一个。
三个人用的是同一段声音,切出来的三串,起点终点对不上。没有人切错。这就是派克说的“不同的层级”。
有人会想:汉字一个字一个音节,一个字一个意思,汉语不是特别整齐吗?是不是只有英语才有这种错位?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印象,值得认真拆一下。汉字书写上确实整齐:一个方块字,大体上对应一个音节、一个语素。可是一进入口语,就热闹了。
先说合音。老北京人说“别”,其实是“不要”的快读,两个音节压成了一个;“甭”是“不用”的合音;“咋”是“怎么”或者“怎样”的合音,东北话里满天飞;“俩”是“两个”,“仨”是“三个”。你看,“俩”在语法上是两个词,一个数词加一个量词,在音节上却是一个,在文字上被造成了一个字。这个字本身就是一个证据:说话的人感觉到有一个单位,于是就造了一个字来记它。
再说儿化。“花儿”“玩儿”“一会儿”,语法上有一个后缀“儿”,是一个语素;声音上,它不占一个独立的音节,只是在前一个音节的尾巴上卷了舌。语法看见两块,声音只听见一块。
再说联绵词。“葡萄”“玲珑”“蜘蛛”“蜻蜓”,每一个都是一个意义单位,不能拆开,拆开了每个字单独都没有意思;可是它们有两个或三个音节。语法上是一个语素,音系上是几个音节,书写上是几个字。三套边界,三种数法。
还有一个更微妙的:轻声和连读变调。“东西”读 dōng xi,第二个字读得又轻又短,几乎粘在前一个字上。“东西”这个词里的两个字,一个重、一个轻,在音系上组成一个更大的单位。再比如两个三声连着读,前一个要变成二声:“你好”读成“ní hǎo”。变调的规则,不是看单个字,是看相邻的音节组成什么单位。这是音系层级在管事:它有自己的单位,自己的规则,不是语法单位的影子。
轻声还有一个特别好玩的用处。“东西”两个字,如果两个字都读本调,dōng xī,说的是方向,东边和西边,“这条路东西走向”;如果第二个字读轻声,dōng xi,说的就是物件,“我去买点东西”。两个字一模一样,写出来无法区分,区分它们的,是后一个字有没有被前一个字“吞”进去。你看,音系的层级不只是语法的影子,它还会反过来决定语法上算哪一个词。一个外国朋友学中文,一开始总是把“买东西”说成“买东——西”,听的人会愣一下,以为他要去买一个方向。他的错,不在字,不在词,在于他没有把这两个字“粘”成一个音系单位。
你在东北亲戚家里吃饭,大姨一边添菜一边问:“你咋不吃呢?”你说不饿,大姨说:“那哪行,咋整?”这两个“咋”,读得快、读得轻,一个字一个音节,字面上看是“怎么”,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单位,带着关切、不容分辩的味道。
如果你拿普通话把它“翻译”成“你怎么不吃呢”,意思差不多,可是味道变了。“怎么”是两个音节,两个字,读出来要多花一点时间,有点像在盘问;“咋”是一个音节,轻轻一带,像在抓你的手。合音的那一下,不光省了时间,也改变了这句话是什么样的话。
换句话说,语法上的“怎么”和声音上的“咋”,是同一个意义单位的两种声音形态。这两个形态之间,不是语法在管,而是声音的层级在管:说话人觉得在这个场合,一个音节才合适。
这个例子要说明的是:派克说的两套边界,不是英语独有的毛病,而是任何语言只要被说出来,就一定会有的现象。汉语的书写整齐,反而容易让我们看不见它。文字替声音整了容。
接下来,派克在第 85 页问了一个更细的问题:音系层级里,哪些单位算一“对”?
回忆一下,上一编里我们学过,语法层级是成对的:词素对词素群,词对短语,小句对句子,等等。每一对里,有一个较小的,一个较大的。他现在要问:音系有没有类似的成对?按什么标准配?
他的回答是:按相关性判据,也就是行为上的功能差别。语法那边,小句和句子配成一对,因为它们都可以独立地发起一场对话。音系那边,音节和重音组配成一对,因为它们比孤立的一个音、一个辅音丛,具有更高的“音系独立性”。
“音系独立性”,是一个程度概念,不是有或没有,而是多一点或少一点。派克拿什么来证明音节比单个的音更独立?他的证据挺朴素:教一个没有读过书的人,按音节发音,比让他把一个个单音切出来,容易得多;而且就算是受过训练的语音学者,要把一个孤立的音单独发出来,也要费力。
他由此顺势谈到文字的历史:音节文字,被人类反复发明过多次;而字母表,几乎都可以追溯到同一个源头,是中东一带从埃及象形文字里抽取辅音的结果,带着很强的历史偶然性。(这里他引用的是文字史的研究,我们只取他的论证,细节没有核对〔待核〕。) 他的意思是:不是人类笨,才先发明了音节文字;而是音节这个块,对人的耳朵和嘴巴来说更自然。要把音节再拆成更小的辅音元音,需要一个很特别的、很费力的分析动作。
这个论证,我们在中国人的日常里,就能找到一模一样的证据。
说到把音节拆开,中国人自己其实很早就做过这件事,而且做得很有意思。古人给生僻字注音,常用“反切”:用两个字来拼一个音,取前一个字的声母,取后一个字的韵母和声调。比如要给某个字注音,就写“某某切”。有一种常见的看法认为,这种办法的出现,和当时接触外来的拼音文字有关〔待核〕。这里的要点是:拆开一个音节,在我们的传统里不是天经地义的,而是到了需要的时候才发明出来的一种技术。平常的人说话、写字、读书,几千年来都在音节的层面上过日子;只有当有人想要精确地标注一个陌生字的读法,才不得不把音节掰成两半。这个历史,恰好是派克那个论证的中国版:音节是自然的块,更小的块是被“分析出来”的。
古人还留下了另一种线索:诗词里的“双声”“叠韵”。两个字声母相同叫双声,韵母相同叫叠韵,诗人们爱用,“玲珑”“踌躇”“徘徊”。它们能成为一种修辞,说明人在音节内部也能感觉到声和韵的相似,可是这种感觉要被有意识地抓住,需要一个“回头看”的动作。
每个孩子上小学一年级,都要过拼音这一关。老师在黑板上写“b、p、m、f”,教孩子读。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细节:这几个声母,老师并不是只读 b,而是读成“bo”,p 读成“po”,m 读成“mo”,f 读成“fo”。为什么?因为一个孤零零的辅音,孩子根本没法单独发出来、听出来,必须给它挂上一个元音,让它成为一个完整的音节,孩子才有地方“抓”。
教学里这种读法叫“呼读音”,是几十年教出来的办法。它的道理,派克一句话就讲完了:音节是天然好抓的块,单个的音不是。孩子学会“ba”,是一步;孩子学会“b”加“a”,是另一步,更难,而且是一种后来才被教出来的分析。再看汉字,一个字一个音节,老百姓说“这个字读什么”,他读的是音节,从来不用单独谈论声母和韵母。汉字没有把音节拆成辅音和元音,这件事在汉字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成为必需。
反过来,让一个没有受过拼音训练的老人,说一说“爸”这个字里有几个音,他多半说“一个”。你要他说“它是b加a”,他会觉得你在刁难。他不是不聪明,是他的耳朵里,音节就是最小的自然块。
这个实验可以在你家里做。找一位没学过拼音的长辈,问问他:说“妈妈”,要出几次声?他说两次。再问:每一次里面,有没有更小的?他可能会愣一会儿。这一愣,就是派克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在那个愣之前,那个“更小的”并不在他的世界里。
第三节讲的是配对。第 86 页,派克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音系为什么需要层级?
他在这里把话拉回到第九章第一节:人没办法同时数清、看清所有的细节,心智必然把一簇一簇的特征,聚成一个一个的“块”。音系也一样。他把音系层级里最小的那一块叫作 phoneme(音位):这是一个最小的、独立的、并且稳定地区别于其他片段的音系块。
注意他的定语:独立,稳定,区别于其他。换成大白话就是:这个块,能自己站得住;说的时候每次都差不多;而且跟别的块不会混。
他接着强调了一件事,这件事对整个 tagmemics 都非常关键:这样的块是 emic 的,不是 etic 的。什么意思?每一个音位,在不同的环境里有不同的实际发音,用仪器去测,差别是可以测出来的。可是说这门语言的人,既不注意这些差别,也说不出这些差别,他们只觉得“是同一个音”。但他们却能一耳朵听出“外国口音”。
派克用的类比,是认朋友的脸。你认得朋友的脸,隔着人群一眼就能认出来,可是你要你描述他的脸,你说不清。你的“认”是 emic 的,你的“描述”是 etic 的;认得出来,是你的整个人在认,描述不出来,是因为你并没有关注细节。
我们在日常里也有大量的例子。
你若是在湖南待过,一定听过有人把“福建”说成“胡建”,把“湖南”说成“福南”,把“牛奶”说成“流来”。在很多湖南话里,n 和 l 不分,f 和 h 也常混。听这些话的人,湖南本地人往往不觉得有什么,大家照样听得懂;外地人一听,就知道“你是湖南的”。
这里面有两层事情。第一层:湖南的说话人,在他们的音系里,n 和 l 有的地方是同一个 emic 单位的两个自由变体,不区分词义,所以听不出来,也没有“听错”的感觉。第二层:外地人的音系里,n 和 l 是两个对立的单位,能区别“牛”和“流”,所以他一听就觉得“变味了”。同一段声音,被两群人聚焦的方式不同,听到的东西也不同。
还有一个反过来的例子。普通话里,“爸”和“怕”,开头一个不送气、一个送气,是区分词义的:爸爸不是怕怕。可是对一个说英语的人来说,不送气和送气只是同一个 p 的两种读法,他自己说英语的时候两种都说过,却从来不曾发现。所以他学汉语的时候,会把“爸”说成“怕”,或者反过来,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听不出来自己错了。他不是耳朵不好,是他的耳朵长期被训练成不去注意这个差别。
派克在这一节的后半段,用另一种语言里的一对词,来说明同一件事:在某些语言里,我们听来微不足道的差别,却恰恰是区分词义的基础。顺手补一个英语的例子(这是我补的,不是派克的话):英语 pin 里的 p 送气,spin 里的 p 不送气,说英语的人几乎从不留意。例子换了,道理没变。
这一节的深度点,在于派克说:emic 单位,是说话人在注意力的限制下,聚焦出来的单位。聚焦不是物理世界自带的东西,而是人的认知约束产物。换句话说,音位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被一群人这样注意了的结果。
带过小孩的人,大概都发现过这样的事:一岁多的孩子,学说话的时候,常常不是一个音一个音地学,而是一块一块地学。他把“拜拜”说成一个整体的、带着挥手动作的“bāi-bāi”;把“谢谢”说成一个只有大人才勉强听得懂的“xiè-xie”的音团。你让他把“拜拜”里的 b 单独说一遍,他看着你,不知道你在要什么。
再大一点,孩子会自己玩出一些让大人大吃一惊的“分析”:他会问“为什么‘苹果’的‘苹’和‘平安’的‘平’是一样的”,他在拿音节比较;很少有孩子在这个年纪问“为什么‘苹’和‘平’都以 p 开头”。后者要等他上了学,被教出来。
这些观察不能当作严格的实验结论,但是它们很吻合派克的论点:人先抓住的,是节奏里整块的东西;更小的音,是后来分析出来的。从 SDE 的眼光看,这是一条发生的顺序:先是整块的 Form-D-Meaning 在互动里立住,然后才有人把其中的 Form 一层一层剥开。如果我们把“最小的块”当成一开始就在那里的东西,就把顺序弄反了。
还有一类日常现象,也值得顺手提一下:同音别字。写作文的孩子把“再接再厉”写成“再接再励”,把“迫不及待”写成“迫不急待”。这类错误,别字和正字声音完全一样,字形不同,意思大体相近。它们说明:在孩子心里,是先有“这一串声音有一个意思”,再有“这个意思对应这几个字”。音节层的单位,比字形层的单位更早、更牢。汉字的书写让我们以为字是第一位的,其实对于每一个正在学写字的孩子,声音永远是第一位的。
第 87 页的小节标题,是“emic 和 etic 这两个术语的来源”。这里派克不再讲音系,而是讲他自己的词是怎么造出来的。这一段是作者的自述,单方面的叙述,我们照他的话转述就行。
他说,这两个术语承接了音位学和语音学(phonemic 和 phonetic)这个学术传统。加上他分析无文字语言的经验,使他看到:可比的情形,不只是在语音里有,而是存在于一切人类行为。于是他把 phon- 这个前缀拿掉,只留下词尾,就造出了 emic 和 etic,并把这一对词推广到整个行为领域。
他还提到,tagmeme 这个概念的出现,早于它的名字。起因是一个问题:语法里,有没有类似“音位”的东西?也就是说,有没有一种语法单位,像音位一样,具有对立、变异、相关的分布?这三样东西,正是我们在第二编里讲的三个条件。
这一小节虽然短,却值得停一停。因为它交代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emic 和 etic 这一对概念,起点是声音。是在声音这个最不容易被日常语言污染的领域里,先看清了“人是怎么把一团连续的物质聚焦成离散单位”的,然后才把这个看法推广到语法、到行为、到文化。派克的整套理论,有一个声音的根。
对我们这些学过一点中文的人来说,这有点像“字”的故事。“字”这个概念,一开始是从声音和图形的对应里长出来的,后来推广到“文字”“字面”“字眼”“字里行间”。一个词的意思越用越宽,但它的老家,仍然留着最初的那个对应。
从 SDE 的角度看,这里还有一个值得记下的小地方。概念早于名字:他先有了“语法里有没有像音位那样的东西”这个念头,后来才有了 tagmeme 这个词。这是一个典型的命名动作:把一束已经隐隐约约纠缠在一起的特征,第一次稳定成一个可以指着说的东西。名字起好了,这束特征才有了一个晶核,后面的人才能围着它继续长。
现在把 SDE 的眼镜戴上,回头看这一章的核心现象:同一段声音,被切成语法、音系两套单位,边界对不上。
派克的解释是什么?他的解释是描述性的:这两套是两个不同的层级,各有各的功能,各有各的独立性判据,所以对不上。这个解释没有错,可是它没有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为什么会有两套?它们是怎样同时在同一段声音上显露出来的?
按 SDE 的最短表述,“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边界对不上,是一个很自然的结果:因为这两套单位,是不同的 D 在同一个 E 里同时运行留下的痕迹。
一条 D,是“要说什么意思”:讲谁、讲什么、对谁讲、要对方怎样反应。这一条 D 在 S 上留下的,是词素、词、小句这些语法的块。另一条 D,是“要怎样把它说出来”:气息多长、嘴巴怎么动、节奏怎么走、哪里换气。这一条 D 在 S 上留下的,是音节、重音组、气口这些声音的块。两条 D 都在同一个 E 里:同一个说话人,同一个场合,同一段身体。它们互相牵扯,互相迁就,可是它们各有各的“要求”。身体要换气,意思还没说完;意思要连着说,气已经不够了。于是,在边界上,就出现了各种“协商”的痕迹:合音、儿化、轻声、变调、连读。
这些现象,不是语言的毛病,是语言活着的证据。它们都是两条 D 在边界上讨价还价的结果,反复发生,长期沉淀,最后凝结成了固定的形式。“咋”一开始是“怎么”的快读,说的人多了,快读的形式成为一个独立的单位,被写成了一个字。这就是 SDE 所说的:语法是语言 D 在共同体 E 中长期迭代后的组织化沉淀。边界上的各种不整齐,是沉淀过程的地质剖面。
还有一处值得多想:派克把音系层级的理由,一半放在“人的注意力有限”,一半放在“各层的行为功能不同”。这两个理由放在一起,有一点绕。如果块是因为注意力有限才聚起来的,那么“什么算一个块”,要看层级怎么划;可层级又是用“块”的个数来论证的。这个圈,在第九章里我们已经见过一回(第 20 章讲过)。这里它换了一件音系的衣服再来一次:你用“音节好抓”来说明音节是独立单位,又用“音节是独立单位”来解释它为什么好抓。派克自己没有回避,大意是:进入一个系统可以从任何入口开始,兜一个圈不算谬误。我们同意它不是谬误,可它也不是解释。入口是门,门里面的房间,要靠发生来点灯。
再看派克的“聚焦”说。他说 emic 单位,是人在注意力限制下聚焦出来的。SDE 完全同意这半句话,并且想把它再往前推一步:聚焦不是一个一次性的、现成的动作,聚焦本身是发生的。一个孩子,在最初的几年里,他的“聚焦”是一步步变出来的。他先抓住的是整个的节奏、整个的腔调、整个的一串音,慢慢才学会把它们分开。一个湖南的孩子,如果他在 n 和 l 不分的环境里长大,他的聚焦就没有在这里长出差别;一个外地的孩子,在 n 和 l 区分的环境里长大,他的聚焦就在这里长出了差别。同一个人类的耳朵,长出了两种聚焦。
所以,emic 的单位,不是现成摆在那里等人去“发现”的,它是 E 中的 D 把它显露出来的。派克说的“说话人的 emic 判断”,在 SDE 看来,是一个发生的结果。他描写了结果,没有描写发生。
同样的道理,用在“独立性”这个概念上。派克用教学难易来判断独立性:教音节容易,教单音难。这是一个有意思的经验证据,可是它的缝隙也很明显:教学难易是相对的,因人而异、因语言而异、因教法而异。一个训练有素的拼音老师,可以让孩子很快学会拆分辅音元音;一个训练有素的语音学者,可以分出比音位还小的特征。如果独立性靠教学难易来判,那它依赖的是一个特定的教学环境,也就是一个特定的 D。换一个 D,独立性会变。这不是说派克错了,而是说:他在这里已经不自觉地承认了,单位的地位取决于发生的条件。他的判据里藏着 D,只是没有把它当 D 来看。
把本章的内容回头捋一遍,派克在这几节里留下的缝隙,大致有三条。
第一条,独立性的判据靠教学难易,是经验的、相对的。它在汉语里是否同样成立,派克没有谈;它在不同教法下是否改变,也没有谈。第二条,“聚焦”的认知约束和“相关性”的行为功能,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根据,他把它们都用上了,却没有说明二者怎样统一:到底是因为人的注意力有限,所以才有层级?还是因为行为上各层有各层的功用,所以才有层级?第三条,同一段物质怎样同时显露出几套单位,书里只有并列的图,没有机制。这三条,其实是同一个缺口的三个面:缺的是那个让单位“发生出来”的过程。
再交代一句。本章的汉语例子,合音、儿化、轻声,都是我们自己拿来的,派克原书讲的是英语等语言的材料。这些例子能不能支持他的“不同的层级”,读者可以自己掂量;我们的判断是,现象的性质一样,只是汉字的整齐让它们藏得更深。
我们来用四问分析器,把“咋”过一遍:
这个 Form(“咋”,一个轻快的音节),经过什么 D(大姨的手停在你碗边、语速、她多年来在家宴上形成的习惯),进入什么 E(家族的饭桌、东北话的共同体、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和命令),回写出什么 Meaning(“你得吃,别推辞”)?这个 Meaning 又怎样改变后来的 D(你不好意思再推,夹了一口)?这个 D 会让哪种 Form 稳定下来(家里孩子们学会了用“咋”来打趣)?这个循环,是否走向善与美?
在这条链里,“咋”这个音节的边界,不是预先画好的,而是在这一整串发生里显露出来的。
有读者可能会这么想:派克说的两套边界,是语言学家的分析视角问题。语法老师切一种,音系老师切一种,是人为的,不是语言本身有两套。语言本身就是那一串声音,我们不要被分析工具带着走。
这个反驳有一半是对的。分析确实是人做的。可是派克恰恰想说的是另一半:这两套切法,不是任意的,而是说话人自己的行为在证明它们。
怎么证明?有证据。说话人会在语法的边界上停顿,也会在音系的边界上换气;他们说错话的时候,错的方式也分两种:一种是语法型的口误(把一个词说成另一个词),一种是音系型的口误(把两个音的位置换了,比如绕口令里的串音)。听话人也一样:一种是“听不懂意思”,一种是“听不清字音”。这两种困难是不同的,对应着不同的单位,你不能说成一种。
另外,那些用汉字一对一整齐地写出来的东西,其实也在证明这一点:汉字的整齐,只对一部分语言成立。当一个小孩第一次听到“俩”,他不会觉得这是一个特殊的字,他觉得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一个声音的东西”。他已经在用音系的眼睛看世界,而不是用语法的。
还有第二种反驳:既然两套单位这么麻烦,为什么不干脆规定一套为主,另一套为辅?比如说,语法是主干,声音只是把语法“念出来”的载体,声音的单位是语法单位的投影,错位只是念的时候的小毛病。
这种看法在日常里很有吸引力,因为我们习惯了“先想好意思,再说出来”的图景。可是这张图景经不起一个最简单的检验:听话的人是先听到声音的。他拿到手的,永远是声音,而不是你脑子里想好的语法树。他要靠声音里的节奏、停顿、轻重,去猜你的语法树是什么样。方言区的人听普通话,外国人听中文,甚至机器转写语音,都是这样:先有声音的块,再往上猜语法的块。如果声音只是语法的投影,这个猜就无从谈起。换句话说,两套单位是互为凭据的,谁也不是谁的影子。这是派克坚持“不同的层级”的真正理由,也是后面几章,我们要在 SDE 的框架里,把它们看成两条同时运转的发生线的理由。
看电视剧的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字幕和人声常常对不齐。字幕按意思一行一行切,说话的人按气口一口一口说,字幕条换了,人还没说完。字幕是语法的切法,人声是音系的切法,两套线同屏放映,天天对不上,却谁也不觉得是错。
所以派克的主张可以这样复述:不是我们把语言切成了两套,而是语言在被说的时候,本来就有两套单位在运转。我们的任务,是把它们都看见。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这是最经典的绕口令之一。你试着快速念三遍,几乎一定会出错,错在 s 和 sh 的混淆上。这个错误是什么性质的?它不是说错了词,没人会把“十四”说成“十五”;它是声音在身体里排队的时候,出了顺序上的乱子。你的意思没有糊涂,是舌头的位置在快速切换中抢了跑。
再看另一种常见的口误:你想说“打开窗户”,嘴里冒出来“开打窗户”。这是两个字的位置换了,不涉及声音的细节;这是语法层面的乱子。同样是“说错了”,错的层级不同,听的人也能感觉到不同:前一种,大家笑你舌头打结;后一种,大家笑你脑子慢了半拍。
这两种错,在说话人和听话人心里是分开记账的。这就是两套层级不是分析者硬画出来的最朴素的证据:它们各自会出自己的错,各有各的“出错方式”。语言学家把它们区分开,是对日常经验的一个整理,而不是凭空发明。
找一个安静的时刻,用手机录下你自己说的一句话,不用太长,比如“周末我想带孩子去爷爷家吃饭”。然后回放,做三件事。
第一件,数音节:这句话里一共有多少个音节?有没有哪个字被你说得又轻又短,几乎听不见?有没有两个字粘成了一个音?
第二件,数语法的词:按你平时的理解,这句话有多少个词?
第三件,数气口:你自己在哪里换气,或者在哪里有一个哪怕很轻的停顿?
做完三件事,你把三个切法摆在一张纸上,用竖线把三套边界分别画在同一行字的上面。你会看到:三套线,有的重合,有的错开。错开的地方,就是这一章讲的地方。
然后做第四件事,这是 SDE 加的。在每一个“错开”的地方,写下一句:这里,是哪两个“要求”在拉扯?比如“周末我想”那一处,意思要连着说,气息却在“我”之后想停一下;“爷爷家”那一处,意思上“爷爷”和“家”是一个整体,声音上“爷爷”本身是一个重音单位,“家”变成了轻声。把这些写下来,你就是在亲手读一份小小的地质剖面。每一道错位的缝,都是一次协商留下的疤。
如果你还有兴致,可以做一个“对照版”:请家里另一位说方言的长辈,把同一句话也念一遍、录一遍。放在一起听,你会发现,同一个意思,在两种口音里,音节的数目、轻重的分布、气口的位置都会不同,有时连“哪里是一个词”的感觉都变了。方言不是普通话的变形,而是同一个意思在另一个 E 里走出来的另一条 D。当你听见这种差别,你就明白了派克为什么坚持:边界不是语言自己带的标签,而是说话的人和他的共同体,一次一次地把它们走出来的。
最后这个练习,和上一章的练习是姊妹篇。上一章你为一句话画了树和公式,发现树画不出来的东西;这一章你把同一句话放回声音里,又发现声音里有三套切法,对不上。把两章的发现叠在一起,你手里就有了一张小小的“缺口图”:语法的树,在纸上;声音的线,在耳朵里;而把它们连起来的那个东西,既不在纸上,也不在耳朵里,它在你说这句话的那个瞬间,在你和听你说话的人之间,在那一次具体的、不会原样重来的说里。
带走的话
同一段声音被切成几套单位,边界对不上,不是因为语言乱,而是因为几条发生线在同一个身体里同时运转;派克把这些边界画得很准,却没有问它们是怎样一起显露出来的。
小账
问一:为什么说语法和音系是“不同的层级”?——因为同一段声音上,两套单位各有各的功能和独立性,起点终点对不上,合音、儿化、轻声都是证据。
问二:派克的“聚焦”说,SDE 补了什么?——补了发生:emic 单位不是现成摆着等人发现的,而是在具体的 E 中、经具体的 D 一步步显露出来的,同一副耳朵可以长出不同的聚焦。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晚上给同事发微信,问他明天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没有。对方回了一个字:“哦。”你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这个“哦”,到底是“知道了,我马上弄”,还是“又来催我,烦不烦”,还是“好吧,我心里有点不高兴但我不说”?你换了一个角度,他如果回的是“哦~”,你会觉得他在撒娇或者放松;如果回的是“哦。”带着句号,你会觉得有点冷;如果是“哦?”,你会觉得他在疑惑。同一个汉字,加一点标点,你就读出了完全不同的态度。
可是,你想一想,这个字本身没有变。变的,是你在心里给它配了一段声音:一个上扬的、拖长的、短促的、冷的、软的声音。文字里没有的东西,你自己补上了。你补的,正是派克在第十章最后两节要讲的东西:声音里那些不属于任何一个词、却承载着说话人态度的部分,音高的起伏,节奏的快慢,气息的松紧。
这一章接着上一章。上一章我们看到,同一段声音被切成语法和音系两套单位,边界对不上。这一章,我们要走完第十章的后半段:派克先回答一个方法论的问题,分析声音的时候,你该在哪里停下来?然后他让“波”的视角和“场”的视角进入音系,最后落到语调上,拿一首诗做实验。
第 87 页的下半页到第 88 页,派克回应了一个大家都会有的疑问。上一章我们说,音位是最小的、独立而稳定的音系块。有人会问:音位之下还有东西,比如一个音位是由声带振动、双唇闭合、气流通道的变化等好几件同时发生的事情构成的;再往下,还有肌肉的动作、神经的信号、空气的颗粒、原子……你凭什么在音位这里停下?
派克的回应有点出人意料。他先说:一个人说不清朋友的脸,并不等于生理学家不能研究眼睛和它的部件。这两样事情不冲突。你认脸,是一种整体的、自然的认;生理学家研究眼睛,是另一种分析的、往下挖的看。可是,往下挖,永远没有底:从发音的肌肉,到细胞,到分子,到原子,到神经纤维,到听觉器官,没有一个地方是天然的终点。所以,任何人都得任意地停在某个地方。
他于是得出一个很鲜明的结论:不可能真正采取那种“必须从宇宙最小的部分开始”的哲学还原论。他的主张是,每个人、每门学科,都可以在现实的层级上跳进任意一个高度,上下往返,直到找到答案、或者累了、或者这门学科目前的能力到头为止。至于停在哪儿,人们的判断可以不同。(这一句在原书里是用斜体强调的,是整节的主旨。)
这个主张,在我们日常里有很多实例。
你的车早上打不着火。你的第一反应是看看电瓶亮不亮,换一块电瓶;换了不行,你把车拖去修理厂。老师傅用万用表量了量线路,发现是一个继电器坏了,换了一个,三十块钱,车好了。
这里面,每个人停的地方都不同。你停在“电瓶”这个层,因为你的任务是“今天能开去上班”。老师傅停在“继电器”这个层,因为他的任务是“找出具体哪一个零件坏”。设计这个继电器的电气工程师,会停在触点材料和线圈的参数上;做触点合金的材料学家,会往原子排布的层面去问。没有任何人会说:“你们都错了,因为你们没有从夸克开始。”也没有任何人会说:“老师傅,你为什么不去研究原子?”
每一次停下,都是因为问题在这里被解决了,或者因为这个层级对当下的任务已经够用。停点是实用的,是由任务决定的,不是由哲学规定的。这就是派克的意思。
他这个主张,对他自己的整套理论非常要紧。因为他一直说,emic 单位是在人的注意力里聚焦出来的,聚焦到哪一层,要看你要做什么。一个语言学家分析一种陌生的语言,往下挖到音位就够了;一个研究发音障碍的医生,需要往下挖到声带和气流;一个写诗的人,需要往上走,走到整首诗的气息。层级没有一个天然的底,也没有一个天然的顶,观察者带着任务,自己选入口。
在第 88 页的后半段,派克接着讲了一个技术性很强、但对理解他的立场很重要的问题:音位和特征。
他说,向下分析的终点是音位,这没有错;但是第五章里我们讲过同时成分,也就是特征。一个音位,比如 b,同时是声带振动、双唇闭合、鼻腔通道封闭这几件事的叠加。从音位到特征,是一道尖锐的断层:音位是一个块,特征是一把同时在场的线。
当时的不少学者,格外看重这些同时的特征,他们列出一张对所有语言通用的特征表,并且认为每一个特征在各种语言里是恒定不变的。派克不同意。他的看法是:特征本身,也必须是 emic 的,也有 etic 的变体。他举了英语 b 的例子:它未必在整个发音过程中都有声带振动;还有一些由前后音决定的变化,比如词尾的浊音前面的元音会拉长,这类“顺序条件”,特征恒定的理论不容易容纳。
这听起来很专业,换到汉语里,其实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故事:声调。
普通话有四个声调。我们在学校学的是五度标记法:一声是高平,二声是中升,三声是低降升,四声是高降。看起来,每一个声调像一个固定的音高形状。但是你把不同的人的“妈”这个字放在一起听:一位成年男性说“妈”,一位小女孩说“妈”,一位老奶奶说“妈”。他们的绝对音高差得很远,男人可能在一百赫兹上下,小女孩可能在三百赫兹。但你听出来的,是同一个一声。你认的不是绝对的高度,而是相对于这个人其他音的高度。你的耳朵先把这个人说话的音域估了出来,然后在他的音域里,判断“这是高的”。
再比如,同一个一声字放在一句话的中间或者结尾,实际的高度和长短都会变;两个三声连着读时前一个会变成二声;“不”字本来是四声,后面跟着四声字时,读成二声,“不去”读成 bú qù。这些变化,都是在序列条件下发生的,一个声调在不同位置有不同的实现,说话人却认为它们是“同一个”。
所以,如果你拿一张“特征恒定”的表去套汉语的声调,你要么忽略一大堆变化,要么不得不把变化都当作例外。派克的主张是:一个特征的恒定,不是物理量的恒定,而是它在整个系统里所占位置的恒定。这个说法,其实就是把“场”的视角,放进了特征本身。男人的一声和小女孩的一声,物理上差得很远,在各自的声调场里,处在同一个位置上。
接着第 89 页起,是本章最长的一节,也是最有趣的一节:10.6,音系单位的波特征。
派克的出发点是:印刷让我们把声音想象成一颗一颗离散的颗粒,仿佛每个音都是一个整整齐齐的珠子。但实际发音时,音和音之间有涂抹、有重叠,是连续的波。这一点,我们在第二编里已经见过。现在他要做的,是给音系层级的每一级,都描述它的“波形”:一个核心,加上前面的边缘和后面的边缘。
他从小到大一级一级走:
一个具体的音(他叫 phone,是某个音位在某个环境里的具体样子),有滑入的前缘、一个峰、滑出的后缘。
音节,有前缘(辅音,看语言,可有可无),有核(元音,或者能成节的辅音),有后缘(有的语言允许辅音丛)。如何归并,比如一个复合元音算一个核还是两个,要看分析方案。
重音组,以一个重读的音节为核,可以把好几个词涂抹成一体。
音系段落,核心的主题部分,常常说得慢、清楚、响、调子高;旁白性的边缘部分,则说得快、轻、调子低、含糊,或者用停顿隔开。
音系篇章,可以有高潮,在结尾处收缩、渐弱。讲话的人如果已经发出了“我要结束了”的信号却又不结束,听众会觉得好笑。
发话与应答,音质和速度,常常由发起者(处在核心位置的人)定下来,应答者跟着走:急促的发问,会引来更快更紧的回答。
这一串,我们可以拿日常里的几个场景一对一对地看。
你一定参加过婚礼。司仪拿着话筒,开场很精神,介绍新郎新娘,念祝福词。念到一半,他说:“好,最后,我再说两句。”全场的人都微微放松,掏出手机准备拍照。结果他说完这两句,又来一句:“还有最后一点,……”又过了三分钟,“最后,最后,让我们再次祝福……”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偷笑,有人开始看表。
这个场景里,司仪做的是派克说的那件事:发出了“我要结束了”的信号,又不结束。“最后”这两个字,在音系篇章里,是一个收尾信号,它通常伴随着语速的放缓、音量的下降、音高的下压。听的人把这个信号当作波的收尾,身体已经开始准备“鼓掌”。当这个信号被反复触发又被反复取消,场子里就出了一种“波的错乱”:声音的形状说“要结束了”,内容的形状说“还没完”。两个形状对不上,笑点就来了。
这个笑点不在词的层面,也不在语法的层面,而在音系篇章的形状上。你把司仪的话写成文字,也许一点不好笑;放到现场,就是一出小喜剧。
开大会的时候,领导发言往往有一种明显的两层节奏。核心的部分,他会放慢速度,字字清楚:“我们今年的主要任务,就是提质、增效、稳增长。”这时他的音调略高,每个字之间留有空隙。到了解释和补充的部分,他的语速忽然加快:“当然,这个,具体的细节,大家会后可以再沟通,我们办公室会有安排的。”音量低了,字有点糊,一晃就过去。
你坐在台下,不用任何人提示,就知道哪一句是“要记的”,哪一句是“客套”。你的耳朵在读声音的波形:高、慢、清楚的是核心;低、快、含糊的是边缘。这个读法,是你从小在无数次开会、听课、听大人讲话中不自觉学会的,没有人教过你,却几乎没有人不会。
派克还提到,发话者的音质和速度,常常由发话者设定,应答者随之。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别人急匆匆地问“几点了?”,你不知不觉也答得飞快“三点十分”;别人压低声音问“你听说了吗?”,你也不自觉压低声音回答“听说了”。你可以试试逆着来:别人压低声音问,你大声回答,立刻就会感觉到场面的怪异,好像你把对方的悄悄话给“揭穿”了。
这里面的东西,不是语法,不是词汇,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声音形状的追随。派克把这个叫作音系层面的互动。
在这一节里,派克有一个很诚实的地方,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他在讲音节的时候说:什么是音节,仍然没有完全解决。他举的例子是英语里一些短缩的口语形式,不同方言里同一个词算一个还是两个音节,也没有定论。但他的态度是:我们不应当因此抛弃“音节”这个概念,而应当承认边界处的不确定,这是波式单位的内在特征。
波,本来就没有一条干净的切线。浪的前沿,你说不清是在哪个位置结束的。要硬切,就是任意的。
他还引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方法论例证:请一位日语母语者数一个带辅音丛的英语词有几个音节,数出来的常常比实际多得多。理由是,日语的节奏单位以假名为基础,辅音后面总要有元音撑着,所以英语的辅音丛在他们耳朵里会被“补”出元音。(具体的词,这里不照搬。)这个观察说明:被试按本族语的 emic 感知来切分,所以你不能假定“只要去找声音就行”,声音永远是被某种母语耳朵听出来的。
这个例子,我们中国人有更熟悉的版本。中国学生读英语单词,比如 strike,常常读成“斯特莱克”,四个音节;blue 读成“布鲁”,两个音节;街头的招牌上,“Facebook”被念成“费斯布克”。他们不是故意的,也不是笨,而是普通话的音节结构里,没有三个辅音连着的地方,辅音必须有元音撑着。他们的耳朵,一听到辅音丛,就自动“补”出元音。听外国人说汉语,也一样:他们把“不知道”说成一个个清楚的字,把每一个字都当成一个完整的音节,却听不出中国人快速说话时的“粘”和“吞”。
汉语里,不确定的边界也无处不在。“什么”说快了,是“shém”,一个音节半;“怎么办”快读,是“zěmbàn”;“不知道”在快速的口语里,中间的音节常被吞掉大半,三个字缩得只剩两个半音节〔具体读法因地而异,待核〕。哪里是边界?你要问说这些话的人,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大家都听得懂。边界模糊和单位有效,可以同时成立。这是波的特性,也是派克很了不起的坦白。一个理论肯在自己的核心概念上承认边界不清,而不是假装刀口利落,这样的诚实在语言学里并不多见。
好,现在我们走到了第十章最长的一节:10.7,语调。
派克这一节的出发点,是把音系放进“场”里去看。前面讲,声音是波,有核心有边缘;现在他说,声音还处在对立的系统里:就像第五章、第六章里讲的那些矩阵,有几个“关口”,你每次说话都要在其中选一个。语调,就是一个这样的系统。
他以英语为例。英语的语调是一条贯穿词、短语、从句的音高轮廓,它不属于任何一个词,不属于词汇,却传达说话人的态度,并且意在引发听者的反应。他的基本规则是:句末上升,通常表示“还没说完”或“等你回应”;但如果把它们当作唯一的信号,就是误读,因为各种因素会相互作用,推翻通常的预期。
他画了一张矩阵图(图 10.2),用四个音高档位,extra-high、high、mid、low,来排布重音之后音高走向:对角线以上是上升,表示没说完;对角线以下是下降,焦点落在重读的词上;对角线上是持平,暗示还有重要的话没说。这是一个典型的场结构:一个由几个档位交叉成的格子,每个格子有它的意思。
汉语的情形比英语更有意思,因为汉语的每个字本身就带有声调,是词汇性的,换一个调,字就换了。那么,语调放在哪里?
语言学界有一个著名的比方,一般认为来自赵元任先生:汉语的字调好比小波浪,句子的语调好比大波浪,小波浪骑在大波浪上,二者叠加,而不是互相取代。当你说一句疑问句,整个句子的音高会抬高一点,每个字的字调仍然在,只是整体被抬了上去。你把这个比方放在耳朵里体会,就能理解:汉语的语调,是在字调这一层之上的另一层场。
还有一类汉语独有的语调载体:语气词。“吧、吗、呢、啊、嘛、哦”,这些小字,没有什么实在的意思,几乎全是态度。同一句话,加一个“啊”、一个“吧”、一个“嘛”,态度全变了:“你去吧。”(允许)“你去吧?”(试探)“你去嘛。”(劝说)“你去啊。”(催促或质问)。语气词是汉语把语调“写成字”的办法。
派克在这一节里用一个英语句子做过实验:同一句话,重音放在不同的位置,音高的走向不同,所指的东西就不同。我们换成中文,用一句日常里最容易引起误会的话:
“我没说你不行。”
把重音放在“我”上:我没说你不行。意思是:别人说了,不是我。
重音放在“没说”上:我没说你不行。意思是:我也许是那个意思,但我没有这样说出口,你别冤枉我。
重音放在“你”上:我没说你不行。意思是:我说的是别人不行,你想多了。
重音放在“不行”上:我没说你不行。意思是:我说的是你“差一点”、“需要改进”,不是彻底否定。
同一句话,文字一模一样,五个字没有一个换掉,四种意思。听的人是怎样知道说话的人想说哪一种的?靠的就是重音的位置和音高的走向。你在微信里把这句话发过去,对方会读出哪一种,完全取决于他当时的心情和你们之前的交往,因为文字里没有这一层。这也是为什么当面吵架的事情,用文字吵起来会更凶:声音这一层信息不见了,听的人只能用自己的预设去补。
回到开头的微信。年轻人之间有一个流传很广的体会:回复“好的”,是正常;回复“好的!”,是热情;回复“好的。”,带句号,有点冷淡甚至带情绪;回复“好滴~”,是撒娇。这些规则没有人正式规定,却几乎人人都懂。
这里面有一件事很有意思:句号这个标点,本来只是一个“句子完了”的符号,没有任何态度的含义。可是因为在当面说话时,句末的下降语调,正好是“到此为止”、“不想再说”的信号,所以人们把这个声音里的意味,转移到了文字里的句号上。文字的标点,是语调的化石。表情包、语音条、“哈哈哈”的长度,也一样:人们在不能用声音的地方,拼命发明替代品,想把语调这层场补回来。
这一点非常重要:它说明语调传达的东西,不是装饰,而是意义里最要紧的一部分,要紧到当它缺席时,人们要发明一整套新的符号去补。派克的意思大概是,语调携带的常常是意义里最要紧的部分。我看他没有夸张。
再说一个反面的例子。早些年的车载导航,念路名的时候一字一顿:“前方——五百米——右转。”每个字的音高和长短都差不多,没有核心和边缘,没有起伏,也没有“要结束了”的收尾。你听得懂,但是你会觉得它“不是人在说话”。后来导航越来越好,会在“右转”两个字上稍稍加重,会在“前方”后面带一点自然的停顿,甚至在你错过路口时,语气里带一点催促的急。你明明知道它是合成的,但耳朵觉得舒服多了。
短视频里常听到的机器配音,也有类似的情形。有些配音,每个字都对,语速也对,就是听着别扭,仿佛一个人在背稿。别扭的来源,几乎都是语调场的缺席:该升的没有升,该拖的没有拖,核心与边缘没有分出层次,每个短语的收尾都是同一个下滑的形状。我们不必在这里评论技术,只想借这个现象说明一件事:把字音一个一个念对,离“说话”还有很远。声音里那一层,是整个说话行为里最难被拆开、也最难被伪造的部分。
派克在这一节的后半部分做了一个很大胆的事:他把语调的分析,用在了一首短诗上。
他拿一首英语短诗做实验,找来两个人各读一遍。一位读得轻柔、缓慢,音高起伏很小;另一位读得戏剧化,停顿多,逐词强调。他用一套自创的符号,把两种读法都标了出来:线条的高低表示相对音高,竖线表示重音,点表示延长,等等。接着他又给一首自己写的诗标了音质:声带的紧张、气息声、吸气、渐强之类。(诗是哪一首、符号的细节,这里都不转述。)
他的论辩是:诗人应该有权利把音高和音质标出来。意义里最重要的部分往往在这里,如果诗只写词,把读法完全交给读者,就是把最要紧的一半丢了。他提到有的教师抵制这种做法,倾向于把解释权留给读者,他对此表示批评,并设想了一种培养“语调读写能力”的教学。
这个设想,让我们想起中国的吟诵。中国传统的读诗,本来就不是平平常常地念出来,而是“吟”出来、“诵”出来。古诗词的吟诵有一套传承的规矩:平声字拖长,仄声字短促;入声字(普通话里已经没有了)要收得又短又急;有些地方要“依字行腔”,有些地方要“拖”。同一首《静夜思》,用吟诵的腔调读出来,和今天学校里用普通话“朗读”出来,味道差得很远。有的老先生说,用普通话读古诗,其实读丢了一半,就是因为那一半在声音里:平仄、长短、入声。
再看今天的朗诵比赛。你一定见过那种“朗诵腔”:声音拖得长长的,每句末尾往上扬,带着一点表演的悲壮。同样的诗,同样的字,有人读得朴素,有人读得激昂。到底哪个更接近诗人的本意?
这就碰到了派克的内在张力,也是他自己材料里露出来的矛盾。他一方面主张诗人有权标注,意思是诗的读法是可以由作者固定的;另一方面,他自己的材料里,两个合理的读者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读法,而且都被接受了。如果两种读法都合理,那么“读法”就不是诗人能够一锤定音的东西。意义究竟是作者标注固定的,还是读者读出来的?他没有回答。
我们倒是可以看他怎么处理押韵,这是第 95 到 96 页的图 10.6 里的一个很漂亮的分析:他把 tagmeme 的四格,用到了音系里的“诗行”这个单位上,具体是“押韵诗行的行尾”。四格是这样填的:位置,是诗行的最后一个位置;类,是以某一组相同韵母的音节结尾的词;角色,是以一种雅致的方式,提醒读者注意到本来不会留意的意义联系;凝聚,是控制形式上的一致,要押同一个韵。
我们用一首人人会背的诗来试: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第一、二、四句的末尾:光、霜、乡,都是 -ang 的韵。位置:这几句的末尾。类:-ang 韵的字。角色:这三个字,一个是月光,一个是霜,一个是故乡,本来是三个互不相干的东西,因为押了韵,被声音“系”在一起,月光变成了霜,霜变成了乡愁。读者在读到“乡”的时候,耳朵里还留着“光”和“霜”的回响,意义的联系是靠声音递过来的。凝聚:韵部必须一致,如果某一句突然换成了别的韵,整首诗的“气”就断了。
这样一看,押韵不是点缀,是意义的一条通道。声音在这里成了意义的参与者,而不是意义的外衣。这是派克这一节最有力的地方。
在整章的结尾,派克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一个听者要理解说话人的信号,必须无意识地处理一整个由发音器官的动作造成的声学模式交叉的总场结构:辅音、元音、音高、音质、节奏、停顿,各自相对于层级,而这些大部分,听者并不知道自己在处理。
回想你和家里人打电话。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喂”,你就知道:他今天心情不好。你问过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吗?你不知道。你的耳朵一口气处理了音高、音量、音质、速度、气息,它们交叉在一起,被你的整个人合在一起读了,读出来一个“心情不好”。你自己既说不出,也教不会。
这个东西,我们叫它语感的一部分也好,叫它直觉也好,叫它“听出味道来”也好。派克把它归给 emic:不可言说,却可以听辨。他很尊重这个事实,没有急着把它拆成一条一条的规则。这个尊重,是他这本书最可爱的地方。
现在,把 SDE 的眼镜戴上,回头看这一章的几个要点。
第一个要点:停在哪里。派克说,停点是任意的,由观察者选择。SDE 同意“没有天然的底”,但不同意“任意”这两个字。停点不是任意的,它由任务决定,也就是由当下这个 E 里的需要来决定。修车的例子里,你停在电瓶,老师傅停在继电器,工程师停在触点,每一次的停点都不是随机的,而是在各自的任务里,恰好是“差异刚好够用”的地方。SDE 的说法是:说话(或分析)从哪一维起手、走多远,由任务决定;S、D、E 在同一个事件里同时互相生成。派克的实用主义是对的,他缺的是把“任务”提升为一个本体层面的因素:任务不是外在的方便,而是 E 的一部分。有了这一步,“任意”就变成了“有根据的选择”。
第二个要点:波与语调,是 D 的主场。这是这一章里,派克离 SDE 最近的地方。SDE 有一条专门的命题:语音、语序是语言的波态 D;说话的速度、停顿、重音、重复、顺序,改变 Meaning 进入 E 的路径;语言的安慰、伤害、诱惑、诗化,靠的是波态,而不是信息量。
这一条,几乎可以用来给派克这一节做总结。你看他讲的每一个例子:司仪的“最后”,领导讲话的快慢,发话者带着应答者的节奏,同一个句子换了重音就换了所指,一首诗两个读者读出两种味道。这些全是 D。它们不是 Form 本身,也不是 Meaning 本身,是Form 走向 Meaning 的路上,那些具体的、一次性的、带着身体和现场的差异。同一句“我没说你不行”,Form 一个字没变,决定它回写出什么 Meaning 的,是重音落在哪里、音高怎么走、停顿在几处、说话时的脸色。
派克看见了这些,并且看得非常细。他把它们安置在“波”和“场”里,用矩阵、用符号把它们记下来。可是,在记下来的那一刻,它们被冻成了 S:一张音高档位的格子,一套标注符号,一首诗两种读法的对照表。格子里的每一个位置,都是已经显露出来的结构;而读者在听一句话的时候,经历的是还没有显露的、正在变成这个格子里某一格的过程。
所以,这一章里的“场”,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派克把语调画成了一个静态的矩阵,这是 S 的一面;而语调作为活的东西,是 D 与 E 的事。他自己也隐约知道,所以才说听者在“无意识地处理”:这个“无意识处理”,正是发生。
第三个要点:诗的读法之争。派克的内在张力,在 SDE 这里获得一个自然的解释。他一边主张作者标注固定意义,一边在材料里承认读者的读法多样。SDE 说:Meaning 不是 Form 的固定属性,而是 Form 经 D 进入 E 之后,对纠缠系统的回写。作者的标注,是一次 D,读者的朗读,是又一次 D;每一次 D 都会让诗在新的 E 里回写出一个新的 Meaning。所以,作者的标注不是“固定”意义,而是提供一条被邀请走的路径。读者可以沿着走,也可以走出新的路。诗被一再重读,意义被一再再发生,不是诗的缺陷,而是诗之所以活着。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古诗吟诵和朗诵腔之争:它们是同一个 Form 在不同时代的 E 里、经不同的 D 走出来的不同回写,没有哪一个“才是原版”。
第四个要点:感觉不到的总场。听者无意识地读总场,在 SDE 里被叫作语感的一个层面。语感是语义、语法与语流三种模态在自由律运行中,经过特征纠缠与释放激发,所展现出来的语言运用效率与质量。派克说的“总场”,可以看作语流这一模态的一部分。他有感觉,没有名字。
我们用四问分析器,再过一遍这一章的主角“我没说你不行”:
这个 Form,经过什么 D(说话人把重音放在“不行”上,语速放慢,微微下降,前面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之前你们刚刚吵过一架),进入什么 E(你们的交往史,你对自己的怀疑,办公室的竞争气氛),回写出什么 Meaning(“我其实在安慰你,可你听出来的是责备”)?这个 Meaning 又怎样改变之后的 D(你下次会提前防备,说话时更紧,对方更不敢开口)?这个 D 会让哪种 Form 稳定下来(比如你们之间只剩“嗯”“好的。”这样的短回复)?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
四个问题,派克的矩阵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的一小段,剩下的,在他的格子之外。
拿出手机,选一句你常说的、很短的话,比如“你来了”,或者“随便你”。做三件事。
第一件,请你用四种不同的态度各录一遍:惊喜地说,冷淡地说,不耐烦地说,试探地说。每一遍都尽量只靠声音,不靠表情。
第二件,回放,每一遍用手指在空中画一条线,表示你这句话的音高:哪里高,哪里低,哪里拖长,哪里收尾。把四条线画在纸上,用你自己的符号,高低线、重音点、停顿的竖杠。你自己发明符号,就像派克做的那样。
第三件,拿给家里另一个人看,请他只看你画的线,猜是哪种态度。猜对的,说明你的线里有信息;猜错的,说明这条线里缺了东西,可能是音质,可能是速度,可能是你自己没发觉的某个小停顿。
最后一步,也是最有意思的:把同一句话打成文字,发给他,请他读一读。看他读出来的和你想表达的,差在哪里。这个差,就是 D 的大小。
如果想再进一步,可以试试给一首你熟悉的短诗做“标注”:不必用专业符号,自己想办法,用箭头表示升降,用逗点表示停顿,用粗线表示重读。标完之后,请一位朋友照着你的标注读,再请他不看标注、按自己的感觉读一遍。两遍放在一起听。你会亲身碰到派克碰到的那个问题:标注能固定多少?读者的自由,又从哪里开始?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你做过一遍,就再也不会把“读诗”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做完这些,你对“语感”这个词,大概会多一分敬畏:它不是玄学,是你的耳朵和嘴巴在无数场合里一点一点学成的功夫,只是学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它是功夫。
带走的话
声音里最要紧的意思,常常不在任何一个词里,而在那些词之间的起伏、快慢、停顿里;派克把这些画成了一张漂亮的格子,却没有说明格子里的每一格,是怎样在一次具体的说话里被走出来的。
小账
问一:派克说分析可以“任意停点”,对在哪里,缺在哪里?——对在没有天然的底,每个人带着任务选入口;缺在没有说明任务本身是怎样决定停点的,“任意”其实是有根据的选择。
问二:语调为什么是 D 的主场?——因为同一个 Form 不变,重音、音高、停顿、快慢却改变它进入意义场的路径;派克把它们画成了静态的矩阵,我们要问的,是矩阵里的每一格如何在现场被走出来。
春节回老家,年夜饭桌上,奶奶忽然说:“你二叔家那个……就是前年盖楼房、东头老三他舅子给打的地基的那个,昨天又出事了。”你一头雾水,筷子停在半空:“哪个?”奶奶有点急:“哎呀,就是那个爱穿红棉袄、下雨天也骑电动车去镇上的!”你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说的是不是小军他爸?”奶奶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他!”
整个过程里,没有人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可是四五种说法接力之后,桌上所有人心里都亮起了同一盏灯。更有意思的是:到最后,真正让你“对上号”的,是“小军他爸”这几个字;而在你妈开口之前,“盖楼房”“红棉袄”“电动车”这些说法,一个接一个地被你听见,却一个也没能把灯点亮。
你有没有想过,这盏灯到底挂在什么地方?它不挂在“小军他爸”这几个字上,因为这几个字刚才并没有人说过;它也不挂在奶奶那一长串描述里的任何一句上,因为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指不到一个人身上。它挂在被谈论的那个人本身上。名字、描述、外号、代词,都是通向他的路。路有很多条,人只有一个。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派克(Kenneth L. Pike)为这个“人本身”专门立的一套层级。
先退后一步,看看我们走到了哪里。第三编从第 20 章开始,一路讲的是:为什么单位不能平铺,一定要分层;层与层怎样成对;每个单位在语境里带着哪四样东西(tagmeme 四格);记号怎样变成理论;然后用两章讲了音系层级——声音这一边,单位怎样叠成大楼,边界怎样与语法对不上。
到这里,派克手里已经有了两套层级:语法层级(词素、词、短语、小句、句子、段落……)和音系层级(音、音节、重音组、一口气说完的一段……)。第 24、25 章详细讲过,他的发现是:同一段声音,可以被这两套尺子分别量,量出来的边界常常对不上。
现在他要加第三套。原书第 11 章开头说得很家常:前面我们其实已经多次间接碰到过这第三套了——讲到某个词的意思要放在社会与物理背景里看,讲到“同一条河”虽然水分子天天换却仍是同一条河,讲到换了发型的人还是那个人,讲到一对对立的亲属称呼各自带着一串区别特征。这些东西,既不是纯粹的词,也不是纯粹的声音,而是我们谈论的对象。这一套,他叫 referential hierarchy,指称层级(p.97)。
这里要先破一个常见的误会。很多人以为,语法和声音是“形式”,而“意义”是它们背后的第三件东西,一个单独的、软软的、说不清的东西。派克不是这么摆的。在他这里,指称是一套有等级、有单位、有自己边界的结构,跟语法、音系平起平坐。你不能说“意义”是语法的影子;它有自己的骨架。这一点,等到第四编我们讲形式与意义的时候,还会回来(本书第 30 章)。现在只需要记住:这一章里“指称”这个词,指的是被谈论的东西以及它们组成的事,不是“词的意思”。
指称层级也要分高低。凭什么分?派克用的还是前面几章一贯的标准:独立性。前面第 20、21 章讲过:语法里,小句比词更能独立发起一场对话;音系里,音节比孤立的单音更容易被没读过书的人切出来、说出来。独立性高的在上,低的在下。
那么在指称这一边,什么比什么更独立?他的回答是:讲述一件事,比提到一个名字更独立(p.97)。
用我们自己的话说:你在菜市场听见一个人喊“张伟”,你什么也没得到——这只是一个登记在册的名字,天下叫张伟的人多了去了。可是你听见“张伟昨晚把车开进了河里”,你立刻得到了一件完整的事:有人,有动作,有结果,可以惊讶,可以追问,可以转告。前者是个零件,后者是个成品。派克说的“高”和“低”,就是这个意思:名字是零件,事件是成品。
他拿一位古希腊哲人之死的故事做样本来讲这个层次(具体细节这里不转述,后面我们换自己的场景)。大意是:那位哲人的名字属于低层;围绕他的那件被叙述的事,属于高层。
这里还藏着一个细微之处,值得多看一眼。我们平时以为“一个人”是最小最实的单位,可派克的意思是,在指称层级里,“一个人”也是被安放出来的:他必须在某出戏、某件事里有个位置,才成为一个“成员”。一个只在你通讯录里躺着的名字,没有人讲过他的事,他在你的指称层级里几乎是不存在的;而一个你从没见过、却听了十遍“他前年怎么怎么”的人,反倒在你心里立得很稳。换句话说,成员是被事件喂大的。事件在上,成员在下,不是排座次,是说成员靠事件才有分量。
低层的单位,他叫它们一出戏或一个事件的成员(cast)。成员可以有大有小:一个名字取得足够有名,就可以收进百科全书。但这里有一个很容易滑过去的要点——同一个词形,可以指向不同的成员。历史上叫同一个名字的好几个人,在语法层级上是同一类名词,在指称层级上却是互不相干的几个人。你班上有三个“小明”,老师点名时的那声“小明”,在语法上只有一个词;在指称上,是一场小小的选择题。
反过来,更要紧的是第二点:同一个成员,可以有许多个语法上完全不同的说法。下一节专门讲它。
回到开头那顿年夜饭。奶奶、你妈、你,三个人在两分钟之内,用过这样一些说法指向同一个人:
“你二叔家那个”;“前年盖楼房那个”;“东头老三他舅子打的地基的那个”;“爱穿红棉袄的”;“下雨天也骑电动车去镇上的”;“小军他爸”;还有后来你自己说的“他”。
把这七种说法放在一起,语法上它们五花八门:有的是带“的”字的短语,有的是名词加名词,有的是一个代词,有的甚至是一整个小句缩成的修饰语(“前年盖楼房”本身就是一件事)。如果拿语法的尺子量,它们是不同的东西。可是在指称层级里,它们属于同一个单位——同一个人。
派克把这种情形讲得很明白(p.98):一个指称单位可以用许多说法“转述”(paraphrase),转述之后仍然保持它的同一性,哪怕此刻说出口的已经不是一个名词。而且,这个“同一性”到底成不成立,是由谈话的参与者在当时当地的判断决定的,不是局外人能代为裁定的。这就是 emic 的意思:从里面看,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认可了,那就是同一个。
你可以做一个很简单的检验。假设你不是这个家里的人,而是一个坐在隔壁桌的陌生人。你听见奶奶说“爱穿红棉袄的”,又听见你妈说“小军他爸”,你绝不会知道这是同一个人。同样一串声音,对桌上的人是一张通向人本身的网,对你只是两个互不相干的短语。能否“对上号”,取决于你在不在这个家的 emic 里面。
这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结论,也是派克在这一节里真正想证明的东西:语法层级与指称层级不是一一对应的。他用的词是“非同构”(nonisomorphic)。语法上不同的说法,指称上可以同一;语法上同一的说法(同一个“小明”),指称上可以不同。两套层级,各走各的。这正是上一章讲音系与语法“不重合”时,同一种逻辑的又一次出现:同一段材料,被不同的尺子量出不同的单位。
汉语里还有一个现成的好材料:省略。我们说话常常不带主语。“昨天去医院了,说是要住几天,挺着急的。”一句话里三个动作,没有一个“他”或“她”,可是听的人从头到尾知道是谁在去、谁在住、谁在着急——有时候三个动作还分别指向不同的人:去医院的是爷爷,说要住几天的是医生,着急的是你妈。语法上这几个小句是裸的,一个主语都没有;指称层级上,每个小句里的人物清清楚楚,站得稳稳的。这是“两套层级不同构”最日常的证据:语法放空的地方,指称并没有空。懂汉语的人很少察觉,因为我们每天都在用;可是把这段话交给一个只会照字面翻译的机器,它往往要在主语的位置上乱猜,一猜就错。
再换个角度想,这件事其实每个中国人都熟。逢年过节走亲戚,辈分和称呼是一张极复杂的网:同一个人,你叫他“三舅”,你表弟叫他“姨夫”,你爸叫他“老三”,他自己的孙子叫他“爷爷”,村里人叫他“老三家的”。五个说法,一个人。如果你要写一部语法书,这五个说法是五个称谓词;可如果你要描述这个家,它们都落在同一个成员身上,只是进入的角度不同。这种“同一个人,不同的称呼,取决于谁在说、对谁说”,恰好是派克想说的:指称层级里的同一性,是被说话的位置撑住的。
指称层级里的“低层”,派克并没有停在“一个成员”上。他接着说了一层“成对”的结构,跟语法里“词与短语成对”相仿(p.98):
一边是个别成员,另一边是成员所属的组。一个人从来不止属于一个组。你的邻居王老师,同时属于“小学教师”这个组、“某某家的儿媳”这个组、“小区广场舞队”这个组,还属于“学区房业主”这个组。你在不同的话题里,会用不同的组来称呼他,每一个组都是一条通向同一个人的路。
再往高处,事件也有成对和叠加。一件小事(相当于一个小句所讲的事)往上,可以组成更大的事(相当于复杂句所讲的事),再往上是一整段故事。更有意思的是,派克提到一种现象:好几件原本分开的事,在某一刻合并成了一件。他把它叫“合并的事件复合体”(merging event complex),类比成语法里的复合句。
举个我们自己的例子。老家村里有两桩互不相干的事:一桩是老张家的小儿子在外地打工,三十岁了还没对象;另一桩是邻村老李家的姑娘在镇上超市做收银员,家里催得紧。在没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之前,这是两件各自独立的事,各有各的讲法。有一天,一位热心的婶子说了一句:“我看这两家挺合适。”从这一刻起,这两条线开始被合并——后面再有人讲,就不再是“老张家的事”和“老李家的事”,而是“那桩亲事”。
你会发现,合并是需要有人用话去做的。婶子那一句话,不是描述了一件已经存在的事,而是把两件事推到同一个框里,让听的人在心里把它们并成一件。派克在这里顺便点出了一个相关的现象——双关(pun)。双关是说话人故意让两条本不相干的背景预期同时在听话人心里亮起,被迫合并。他的例子靠一个人名来唤起两个世界,这里不转述。我们换成日子里的版本:对着一个总是加班的同事说一句“你这是把公司当家了”——“当家”同时亮起了“忠诚”和“不回家”两个世界,听的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我们要在这里停一下,把一个后面会反复用到的小观察记下来:指称层级不是一栋纯粹的、规整套叠的楼。它里面有并行,有合并,有一条线汇入另一条线。派克自己没有大讲这一点,但他留了这扇门。后面我们要说,这扇门,恰好是通向“发生”的那一扇。
指称层级向下还有几层,派克给了一个很朴素的下行路径(p.98–99)。
第一层往下,是身份:把“一个被命名的东西”抽出来,不管它在哪件事里出现,只问“它是什么”。这时候,“小军他爸”“东头老三的外甥”“爱穿红棉袄的”这一组转述,都落在同一个“身份”之下,叫“命名的概念”(named concept)。
再往下,是这个身份内部的对比特征。你认一个人,认的其实是一串特征:个子高矮、说话口音、走路姿势、常穿的衣服。这些特征是用来区分他与别人的,派克认为,这一层可以由专业的分析者做,也可以由完全没读过书的普通人自己做——“从哲学家到街头文盲都没有断裂”(这是对他意思的概括,不是原话)。比如买西瓜:外行也会拍一拍听声音、看瓜蒂是否发干、翻过来找那块“地面黄”。这都是在拿对比特征给“熟的瓜”做身份。
最下面,他放了关系:属性与实体之间的联系,地理上的方位,动作的方向。这一层最薄,也最接近我们说“这个在那个旁边”的那种话。
把整个下行的路径摆一摆,你会发现它和语法里“从句子往下拆到词素”的样子很不同。语法的拆法是切:切成更小的块。指称的拆法更像剥:剥掉场合,剩下身份;剥掉身份,剩下特征;剥掉特征,剩下联系。切出来的是零件,剥出来的是层次。这是一个细节,但值得留意:同样叫“层级”,三套层级的下行方式并不一样。
第 22 章我们讲过 tagmeme 的四格:Slot、Class、Role、Cohesion。派克在这里(11.2 节,pp.100–103)要做的,是把同一个框架用到指称层级上。他用的样本,还是那位古希腊哲人之死的事件,并配了两张图:一张分析“那件事”,一张分析“那个人”。我们不转述图的内容,而是看他把四格翻译成了什么样的四个问题:
这里最重要的是第三格——Role 里装进了“目的”。派克说,一个事件或一个成员,如果不知道他的目的,你就没法回答那个最朴素的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句话是不是在开玩笑?谁是英雄谁是反派?这些问题,只靠语法和声音是回答不了的,需要知道说话人想干什么。这是他整本书里一个很关键的转折:目的被正式请进了语言分析的核心(p.100)。
目的还会有层次:这个动机可能导向一个更大的动机;一个人的动机可以是混合的;不同的观察者对同一个人的目的,各有各的解释。
第四格 Cohesion 在这里变成了“能不能被听者的信念接住”。派克的说法是:一段叙述要被理解,说话人所期待的预期与听话人实际的预期之间,要有一定的咬合,并且和听话人所信的“现实”一致。如果听话人觉得对不上,又不是玩笑,他就会判断说话的人要么疯了,要么在说谎。真和假,由此被带进了描述里——不过,是相对于一个“参照框架”(frame of reference)的真和假。这一点,下一章要专门讲。
我们用一通急救电话来练练这四格。
夜里十一点,一位大叔拨通了 120:“喂,我们这儿有人晕倒了!”
调度员最先问的永远是同样几句话:“什么地址?”“多大年纪?”“什么情况?”“现在有没有意识?”你回头看,这些问题恰好把四格走了一遍:
WHERE:这件事在更大的什么里面?“在小区三号楼门口”——它被定位在一个具体的空间与时间里,不再是漂浮的一桩事。
WHAT: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大叔一开始说“晕倒”,调度员追问,变成了“胸口疼,后来倒下去”。这里“晕倒”“倒下去”“不省人事”是一组转述,调度员需要的是其中对急救有用的那一种。可见,哪一种转述更“近”事情本身,不是语法说了算,是用途说了算。
WHY:这个电话为什么打?这看似多余,但在调度员的耳朵里,它是真实的信号:求救的人是真着急,还是在恶作剧?语气、重复、背景声,都在帮调度员判断“目的”。
HOW:这件事与调度员的信念怎样相容?他必须判断:这个电话是不是合理的。凌晨三点说有人在楼顶,和白天说有人在楼顶,调度员心里的“可信度”不一样。如果这个说法与他对现实的预期撞得太厉害,他会多问几句,甚至怀疑是玩笑。
你看,一通几十秒的电话,没有一个字在讲“语法”,也没有一个字在讲“声音”,可是整个交流在指称层级上走得清清楚楚:位置、说法、目的、相容,四个问题,四个答案。反过来,如果大叔只会哭着喊“快来啊快来啊”,语法没有问题,声音也很饱满,可是四格全空,调度员仍然一筹莫展。
指称这件事,不是派克一个人想到的,把几条旁边的路摆在一起,更容易看清他站在哪里。
一条是中国人自己的老办法:名实之辩。战国时代的荀子在谈“正名”的时候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名字并没有天生适合哪个东西,是大家约定下来,约定俗成了,就算适合了。拿这个眼光去看饭桌上的“那个人”,几乎是一回事:红棉袄也好,小军他爸也好,都是约定俗成的结果。派克的 emic 同一性,用荀子的话讲,就是“约定俗成谓之宜”。不同的是,荀子关心的是名字怎样才算正当,派克关心的是名字背后那个被谈论的东西怎样组成自己的一套等级。一个管“名”的正不正,一个管“实”的层级。
另一条是西方逻辑学里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区分:同一个对象,可以由不同的“说法”带到你面前,说法的内容(涵义)和被指的那个东西(指称)是两回事。这是弗雷格留下的区分,今天读哲学或语言学的人几乎都绕不过。派克的 paraphrase 集,和这个区分有明显的亲缘:许多说法,一个对象。可是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或者说往旁边走了一步:他不满足于“一个说法对应一个对象”的点对点图,而要问对象一边也有自己的结构——它有成员、有组、有事、有合并。涵义与指称的区分是两点之间的一条线;派克的指称层级是一整套楼。
第三条是日常的反驳,也值得认真听一听。有人会说:“这有什么好讲的?我说‘那个人’,你猜到是谁,不就完了?”这个反驳其实正中靶心:猜到。你为什么能猜到,别人为什么猜不到?派克的回答是,因为“猜到”需要一整套共享的、有等级的背景,不是靠零散的词。你把背景拿掉,同一句话就变成谜语。这一点,可以拿微信群里转发的一句话来看:有人在家族群里发“听说昨天那个事儿处理了”,不加任何背景。群里的二十个人,有三个人知道是哪件事,有十个人猜了个大概,有七个人一头雾水,于是有人追问“哪个事儿啊”,有人回“就是那个”,还有人默默退出了免打扰。一句话,同样的字,在二十个人的指称层级里落在二十个位置。指称不在字里,在人的背景里。
把这三条路并排放好,你会看到派克的位置:他不是第一个注意到“说法与对象不同”的人,但他是少数几个坚持对象一边也要分层、并且把这件事放进语言学内部的人。这是他的贡献,也是后面要说缝隙时,我们愿意对他严格一点的原因。
到这里,该好好说一说派克在这一章里做对的事了。至少有四件。
第一,他没有把“意义”压回语法的影子里。在他之前和之后,很多语言学派都倾向于把“指称”看成语法结构的附属品:句子有主语,主语指向一个东西,就完了。派克的发现是,指称自己有等级、有单位、有边界,并且和语法的边界不重合。一个人可以被许多种语法形式指向,一种语法形式可以指向许多个人。这是对“语言只是形式”的一个坚实的反驳,而且他反驳的方式不是争论,是拿材料对照。
第二,他让“同一性”变成了参与者内部的事。什么叫“同一个人”?不是由局外人用身份证去核对,而是由说话与听话的人在这个场合里共同认可。这个看法跟我们的日常经验完全吻合:你和你的家人说“那个人”,不需要报名字;你对陌生人说“那个人”,对方一脸茫然。同一性是被共享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第三,他把目的请进了语言。这一步,现在看起来平常,在当时并不平常。很多语言研究都小心翼翼地把“说话人想干什么”当作不科学的东西排除在外。派克明确说:不这样做,你就没法回答“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对待人的方式是整体的、行为的,这是他整个理论里最有温度的部分。
第四,他承认层级可以合并。“合并的事件复合体”这个说法,虽然一带而过,但它承认:高层的事,不是低层的事机械叠起来的,而是有并行的、有汇入的、有被硬拉在一起的。这让指称层级比他的语法层级和音系层级多出一点活气。
这四点,是他对的地方。接下来看缝隙。
缝隙一,“事件比名字更独立”,没有测试。音系那一边,派克有一个实验性的证据:教没文化的人学发音,学音节比学单音容易。语法那边,小句能独立开启对话。可是指称这边,“事件比名字高”主要靠直觉和类比。你完全可以反过来说:在很多场合,一个名字的分量比一件事的分量大得多——比如,一位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的名字,就足以镇住场面,不需要任何事件。他的“高低”标准,在这里滑了。
有人会替派克辩护:“事件比名字高,不就是常识吗?谁会为了一个名字大动干戈?”这个辩护对了一半。在多数日常场合,一件事的分量确实比一个名字重;问题出在“多数”二字上。一个层级理论要的是一把能量出例外的尺子。音系那边,派克有教学上的难易作尺子;指称这边,他没有。没有尺子,“高低”就只能靠“我们都觉得”,而“我们都觉得”恰恰是 emic 的毛病——它只在这个圈子里有效。我们并不要求他拿出一套实验室里的测量,只是提醒:当他自己都说“独立性是程度问题”的时候,指称层级的每一级之间,究竟隔着几度,是需要补的账。
缝隙二,转述集的边界划不出来。同一个人的七种说法,什么时候不再是同一个人?“爱穿红棉袄的”,如果他明天换了一件灰外套,是不是就不再是那个“爱穿红棉袄的”?“盖楼房的那个”,如果同村有两个人都盖了楼房呢?派克的回答是:由参与者的 emic 判断。可是 emic 判断本身又是在转述集里完成的——你判断“是同一个”,凭的就是“他们说的是同一个转述集”。这是一个绕圈:同一性靠共识,共识靠同一性。
缝隙三,Role 一格里装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事件客观上起的作用,另一样是行动者或观察者对目的的解释。老母亲看儿子熬夜加班,客观作用是“完成了工作”,她解释的目的是“不要命”,儿子自己解释的目的是“为了房贷”。三种“Role”被塞进同一个格子,分析时就混成一团。派克自己也说,不同的观察者对同一个人的目的各有解释,可他没有给这些解释分层级。
缝隙四,四格是通用的吗?前面讲四格时提过,Cohesion 在语法里是单复数的一致,在诗里是押韵,在这里是信念相容——名字相同,内容相去甚远。当同一个名字下面站着三种不同的东西,我们很难相信它们是同一个格。
缝隙五,也是最深的一条:合并是怎么发生的?他承认事件会合并,承认双关会强迫两个背景在听者心里并起来,可是他没有告诉我们这个“并”的过程。图上只有合并之前和合并之后,没有中间。那位婶子的一句“我看这两家挺合适”,在听者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两条线变成了一条?指称层级的图是一张照片,不是一部电影。
第五条缝隙,正是 SDE 要接上的地方。让我们沿着“在 E 中,经 D,成 S”这条线,把指称层级重新读一遍。
先看“同一个人”。派克说,同一性是由一组转述撑起来的,这组转述在参与者的 emic 里被接受。SDE 的读法是:那个“人”,对于饭桌上的人来说,是一束特征纠缠的稳定态——相貌、行事、住址、亲属、过往的事,纠缠在一起,被反复提起,终于稳定成一个可以被指称的东西。这就是 SDE 的命名命题说的:命名,是把一束特征纠缠第一次稳定为可指称的 S。名字只是其中一种显露方式,红棉袄、电动车、小军他爸,都是同一个晶核从不同角度的显露。派克看到了显露出来的这一组(转述集),却没有追问这个晶核是怎样结出来的。
再看“七种说法”。每一种说法,都是一条经过 D 的路径:从“二叔家的”进入,是亲属的路;从“盖楼房”进入,是事件的路;从“红棉袄”进入,是外貌的路。听者靠哪一条路对上号,取决于他自己的 E——他认识哪些人、听过哪些事。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派克看到的“同一性由参与者判断”是对的,但还不够:同一性不只是共识,它是各条路径在听者的 E 里汇合的地方。汇合得了,就是同一个人;汇合不了,就是两个陌生的短语。
然后看四格里的 WHY。我们说过,Role 里装了客观作用与主观解释两样东西。从 SDE 的角度,这恰恰是两个维度被压在一个格子里:客观作用是已经显露出来的结构(S)一侧,主观目的是推动行动的差异与驱动(D、E)一侧。把它们分开,就解开了那个混叠:不是 Role 里“有两种解释”,而是行动留下的东西和行动背后的推动,本来就不是同一层。
最后看“合并”。婶子那一句话,是一次 D:她在两个原本分立的 E 之间,拉了一条差异的线——“这两家挺合适”。听者的 E 里本来没有这条线,听完以后有了。这条线要成立,需要听者的回写:他把“老张家的小儿子”与“老李家的姑娘”在心里放进同一个框,试一试,合不合。回写成功,两件事就并成一件;回写失败,听者摇头:“不合适”。合并不是图上的一个箭头,是一次回写的成败。派克的图画不出这个成败,因为它画的是已经合并之后的样子。
你可以拿 SDE 的“四问”来检验这一处:对任何一个指称,依次问四件事——它在哪个纠缠场(E)里被谈论?它是经什么差异(D)被带到听者面前的?它显露成了什么稳定的样子(S)?它在听者那里回写出了什么意义(Meaning)?前两问是派克的 WHERE 与 WHY 的真正内核,第三问是他的 WHAT,第四问是他的 HOW。四格没有错,只是被拆开摆成了一排;SDE 把它们接回了一条线上。
拿那通 120 电话试一遍。E:夜里、小区楼下、一个人倒在地上、周围的人慌了、电话那头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调度员——这是一整片纠缠场,调度员能感觉到它的厚度。D:大叔不是按语法书说话的,他是被一连串追问一句一句拽出来的,每一问都是一次差异,把“出事了”这个混沌的块,逼成“哪里、谁、怎样”。S:几十秒之后,一个可以派车的、结构清楚的“事件”显露出来。Meaning 的回写:调度员放下电话时,对这个夜晚的理解已经变了——他知道了一件此前不存在的事,并且决定去回应它。你看,同样的四问,既能问饭桌上的“那个人”,也能问深夜的急救,而派克的四格,只是把最后显露的那一张“照片”摆出来了。
最后补一句提醒:本章讲的所有“路”,都是听者能走的路。同一个人,对你来说“小军他爸”最近,对你的堂哥来说“二叔”最近;对一个住在外地、十年没回过老家的表姐来说,也许只有“那个小时候带我们去河里摸鱼的”才走得通。指称层级里的单位,看起来是一个,可它每次到达听者面前,都是带着听者的地图到达的。
下次你在家里、办公室、微信群里,听人讲“那个谁”的时候,试着做三件事。
第一,数一数:为了让你对上号,对方一共换了几种说法? 第二,记一记:真正让你“咔”的一声对上号的,是第几种?它走的是哪条路——亲属、事件、外貌、地点,还是共同认识的第三个人? 第三,想一想:如果你换一个听者,比如一位刚来公司的新同事,哪条路对他最有用?
做上几次,你会对“同一个人”这件事有一种新的敬畏:它不是名字给的,是一张网撑出来的。网的结点,因人而异。
再给一个更小的场景,方便你随手拿来试。放学时分,两位家长在校门口并排等着。
甲:“你家的出来了吗?”乙:“还没呢,就是个子最高、背蓝书包那个。”甲:“哦,上次拿了奥数奖的那个?”乙:“对,就是他。”
把这四句话的指称拆开:甲问“你家的”,用的是归属;乙补一句“个子最高、背蓝书包”,改用外貌去通达;甲再问“上次拿了奥数奖的”,用的是一件旧事;乙说“就是他”,确认。四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这个孩子的名字。可是两个人的指称层级里,这个孩子被反复确认,直到双方都满意为止。这几次确认之后,那个孩子变成了一个共享的、不会再被问的对象。
然后你可以做小练习的后半:当这种确认失败的时候,看对方是怎么补的。你说“那个”,对方说“哪个”,你再补一条路——补的这一条,往往就是你们之间共享最多的那一条。多留心几次,你会发现人与人之间的熟悉程度,就写在“需要补几条路才能对上号”里:夫妻之间一条就够,同事之间要两三条,陌生人之间补了十条还是对不上。
带走的话
指称层级告诉我们,被谈论的东西本身是一个单位,它有许多条路可以通达;派克把这些路画成了一张清楚的图,却没有问,这个“本身”是怎样被一点一点结出来、又怎样在两个人的心里对上的。
小账
问一:为什么说同一个人的七种说法在指称层级上是同一个单位,在语法层级上却不是?——因为指称层级按“被谈论的是谁”来认单位,语法层级按“词是什么形式、做什么用”来认单位,两把尺子量出的边界天然不重合。
问二:SDE 对指称层级的第一处补充是什么?——同一性不只是共识,而是各条通向对象的路径在听者的纠缠场里汇合的结果;合并也不是图上的箭头,是一次回写的成败。
弟弟在医院做护士,那个月轮夜班。有天凌晨一点,他在微信上给妈妈发了一句话:“明天来接我一下,我下班了。”
妈妈看了一眼手机,心想:现在已经过零点了,“明天”就是再过一天。她安心睡下,打算后天去,不急。可弟弟早上八点下了班,就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等,等到中午,又困又饿,脸色很难看,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吵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弟弟说:“我凌晨一点说的明天,不就是天亮以后吗?我一夜没睡,今天都还没过完呢。”妈妈说:“零点一过就是新的一天了,你说‘明天’,那是后天才到的日子,哪有人把今天早上叫明天的?”
两个人说的都是标准的汉语,每个字都对,语法没有一点毛病。可是一个人说的“明天”,是从他自己的一天算起的——没睡觉,这一天就还没结束;另一个人说的“明天”,是从日历翻页算起的。两个人用的不是同一个计时框架。
这就是这一章要讲的东西:一句话对不对,不只是语法的事;一句话真不真,要看它站在哪个框架里。
上一章讲完指称层级本身——被谈论的东西怎样分等级、怎样有四格。派克紧接着在第 11 章的后半部分问了一个更大的问题:这些被谈论的东西,是放在什么样的“空间”里被谈论的?(11.3,p.103)
他的回答大致是这样: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活在一个“指称的谈话空间”里。这个空间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同时叠在一起的框架:时间的先后,空间的远近,物理上的因果,逻辑上的前后,社会上的亲疏上下,心理上的投入程度,信念上的相信与怀疑,事件之间的交叉。这些框架大部分是隐含的——没有人会开口说“我现在按东八区时间说话”或者“我现在是以家长的身份对你说话”。它们像房间里的空气,你不会感觉到,除非它被抽走了。
没有人能在一口气里把所有的框架说完。你必须选:先说哪个,后说哪个,略去哪个。可是没说出来的那一大部分并没有消失,它们作为一种隐性的力量,一直在控制着这场谈话(派克的说法,大意如此)。就像下棋,你看得见的是棋子,看不见的是棋盘和规则;你说出来的是句子,没说出来的是框架。
他还做了一个很实用的观察:每个语言、每种文化里,呈现这些框架的顺序有一个“常规次序”(basic order)。常规次序,是最早学会、最常用的那种说法顺序。比如我们讲一件事,惯常是先说时间、再说地点、再说人、再说事。当说话人有理由强调一个不那么基本的东西,他就会把顺序打乱:用特殊的语法安排,或者由那一项在更大话语中的位置带出来,或者干脆是情绪上来了,一口气倒出来。
汉语的日常,正好有一个现成的对照。我们讲一件事,常规的顺序是由大到小、由远到近:先时间,再地点,再人,最后才是事——“去年国庆,在老家,我二姨给她儿子办了婚礼”。这样的顺序,几乎不用想,张口就来。可是当你看到一条消息的第一个词是“完了”,你立刻知道说话的人是在慌:他把最要紧的结论(情绪)提到了最前面,把“什么事、怎么了”压到了后面。再如“你这人!”三个字单独成句,所有的背景都没说,全靠语气去撑——这就是偏离常规次序的力量。常规次序是一条看不见的基线,偏离基线的幅度,就是情绪的刻度。听者的耳朵,一直在拿基线量你。
这一节在所读页面里只见到开头,p.103 下半截〔待核〕;后面接着的论述,从 p.104 起才又见到。我们现在先抓住两个要点:第一,每句话背后站着一大片没说的框架;第二,说话的顺序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派克为这一点用了一个三段论的例子:一个人把“大前提、小前提、结论”依序讲出来,另一个人再讲一遍,却把顺序打乱,改成疑问,省略前提,加上责备,甚至故意按字面去误解。三段论本身的逻辑一点没变,可是第二个人说的,已经不是同一个意思了。他的结论是:说话人对听话人的关系,是叠在三段论之上的另一层指称结构(p.105)。
我们换一个日子里的版本。
初二的儿子想要一部新手机。爸爸之前说过:“期末考到班里前十,就给你买。”
期末成绩出来了,儿子考了第七名。他回家,没有按“大前提、小前提、结论”的顺序说,而是一进门就喊:“爸,手机呢?”
这句话里,三段论被他倒着说了:结论先出来,前提留在后面,等着你自己补。爸爸愣了一下,他可以有好几种反应:
一种是顺着儿子的顺序走:“成绩出来了?”(把前提补上,承认三段论成立。) 一种是故意把顺序拉回来:“你先说,考了多少名?”(要求按常规次序,等于不承认这个倒着说的捷径。) 一种是字面化:“手机?在商店里。”(装作没听懂儿子的指称,把“那部手机”故意理解成“手机这种东西”。) 最后一种是反问加责备:“你就知道要手机,成绩单呢?”(把焦点从结论移到成绩单,同时带进责备的语气。)
四种反应,用的都是同一个三段论,可是每一种都不一样:第一种是合作,第二种是控场,第三种是玩笑,第四种是教训。三段论没变,变的是说话人和听话人之间的位置。这些变化,用语调、顺序、省略、疑问就能做出来,不需要增添一个新的论点。
再往深一层想。派克说的“说话人对听话人的关系,叠在三段论之上”,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后面会反复用到的概念:观察者的层次(referential levels of observer relevance,据说是他沿用自己早年的一个说法〔待核〕)。意思是:一件事情,每个在场的人看到的层次不一样。爸爸看到的是“孩子想耍赖”,儿子看到的是“爸爸要赖账”,坐在旁边的妈妈看到的是“这爷俩又来了”,而一个路过的客人看到的是“这家人真热闹”。四个观察者,一件事,各有各的框架,而且每个人还会把别人的框架也算进去:爸爸知道儿子知道自己说过那句话,儿子知道爸爸知道他知道,如此一层叠一层。这个叠法,就是日子里的“心眼”。我们常说一个人“会说话”,很大一部分,是指他能同时看见好几个观察者的层次,并且在开口之前,替每一层都留好了位置。
这是派克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逻辑形式是一回事,说话人怎样用它是另一回事。后者本身是一层结构。他还提醒说,语调和发音的变化常常是用来提示“这里偏离了常规”的(p.105)——你听见爸爸把“手机”两个字拖长、压低,不用看他的脸,就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接着,派克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用算术来说明“真”是什么意思。他画了一组图(图 11.3,p.104),把同一个算式放进不同的计数框架里去算,结果各不相同,却没有哪个是算错的。具体的算式与图,这里不照搬。
这个例子是他拿来说明一件事的:一个陈述是真是假,要先问它是在哪个框架里被说出来的。
我们换一个日子里的版本,不用数字,用星期。
今天是星期三。有人说:“再过五天是星期一。”对吗?对。你一数:四、五、六、日、一,没错。可是如果有人说“三加五等于一”,你肯定觉得他疯了——除非他明说“我在讲星期”。星期是一个只有七个格子的钟面,走到头就回到开头。在这个钟面上,“三加五等于一”是对的,在数轴上它是错的。
农历也一样。有人说“初三再加十天是十三”,对;可如果这十天正好跨过月底,答案就要看这个月是二十九天还是三十天。你问一个习惯用公历的人和一个习惯用农历的人,“下个月的今天”是哪一天,他们可能给你不同的答案——不是谁算错了,是他们站在不同的钟面上。
回到开头的夜班。弟弟的钟面是一个人的作息:一天从睡醒算到睡着,他凌晨一点还没睡,所以“今天”还没有结束,天亮之后才轮到“明天”。妈妈的钟面是日历:零点一过,就翻了页。两个人的算术都没错,只是各自用的钟面不一样。
词本身也自带钟面。你只要听一听南北方言,就知道这不是我为了讲道理编出来的。上海话里的“明朝”,说的是明天;而在普通话里,“明朝”是一个朝代。一个上海人在北京的饭桌上说“我明朝去提货”,北京的朋友会愣一下——不是听不懂声音,是不知道他在哪个框架里取词。广东人说的“晏昼”,多指午后那一段〔待核〕,普通话里没有一个正好对得上的词,你要说“午后”,对方又觉得太文,要说“下午”,边界又对不齐。更日常的是“晚上”:有的人家,下午五点半就叫晚上了,有的人家,要过了九点才算。你请客说“晚上聚一下”,对方问“几点”,才发现你们心里的“晚上”,相差三个小时。
这些例子说明,框架不是只存在于数字和日历里,它住在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词里。我们每说一个词,就顺手把那个词所在的框架带了进来;听的人用自己的框架去接,接得上,皆大欢喜,接不上,就要靠追问来补。
派克对这件事的总结,翻成白话大概是:“对不对”是在一个框架内部才有意义的问题。你不先问清楚框架,就去判断真假,等于问一个人“十二点加三点等于几点”,却没说是在钟面上还是在账本上。
到这里,我们能够读懂派克的 11.4 节(p.105)。这一节的题目很长,大意是:相对于一个参照框架的“现实”,和语法形式是两回事。
他给的例子是一句语法没有任何问题的话,说的却是一个历史上的张冠李戴——把这个人做的事,安到了那个人头上。句子漂漂亮亮,主谓宾齐全,可是指称层级上是假的。又有一个学生,算术做错了,答案不对,但他的“词序”一点毛病没有;派克说,不应该因此就说这个学生语法不好。
语文老师批改作文的时候,常常碰到这样一句话:“李白登上赤壁,写下了千古名篇,抒发了壮志难酬的豪情。”
这句话在语法上毫无破绽:主语李白,谓语登上,宾语赤壁,后面还接了一串漂亮的并列。从句子的形式看,它应该得满分。可是老师的红笔一定会划在“李白”和“赤壁”之间——赤壁的名篇,写的是另一位文人。这是一个指称层级上的错误,不是语法的错误。
老师在评语里该写什么?如果他写“语句不通顺”,那就是冤枉了学生;如果他什么都不写,学生永远不知道错在哪里。他需要写的是:“史实有误”。这四个字,其实是一次层级的转移:他把注意力从语法层挪到指称层,告诉学生:你的问题不出在句子上,出在你“谈论的东西”上。
这个区分对教学有直接的意义。派克提醒我们:听别人说话,或者读别人的文字,要找的不只是句子对不对,而是作者的意图,和这句话所处的总体框架。他还顺便提到另一位学者的说法:一篇文章的“主题”突出,是指称上的突出;表达主题的语法手段,是语法上的突出——二者要分开看(只作点到,不展开)。比如一篇文章通篇在讲“孝”,这是指称层上的主线;而它用了一连串排比句来强调,这是语法层上的手段。你把两个混在一起,就会把“文笔好”当成“想得深”。
接下来是这一章最有意思的一部分。派克问:如果说话的两个人,不在同一个框架里,会怎么样?他用另一张图(图 11.4,p.106)列了五种情形。我们不转述他的具体例子,用日子里的材料来重新讲:
第一种,被当成笑话。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以为“吃了吗”是一个真正的询问,认真地回答“没吃,今天早上只喝了一碗粥,中午还没来得及……”,对方的脸上浮起一种温和的笑意。这个新来的人的框架是“提问—回答”,而对方的框架是“打招呼”。框架不共享,被对方当成笑话(善意的)。
第二种,错误被归因给别的东西。一个醉汉说“这条路怎么在晃”,旁观的人不会去检讨他对物理世界的理解,而是说:他喝多了。框架的错位被“酒”这个理由吸收了,说话的人不是疯,是醉。
第三种,被当成脱离现实。一个人认真地告诉你,他昨晚和已故的亲人在阳台上聊了一夜,而且不是梦。你的框架里没有这一项,他的框架里有,你们没法在同一个空间里把话说完。你的结论是:他不太对劲。
第四种,刻薄的“共知的不可能”。两个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某件事不可能,其中一个还是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用来刺对方。比如同事刚被领导批了一顿,另一位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恭喜你,下次评优肯定有你。”双方都知道这句话是假的,也都知道对方知道,这个“共知”,就是刀。
第五种,假装同情,实则反刺。对方诉苦,你也假装感同身受地附和:“是啊,太不容易了。”但你的语气里藏着一句话:你自己选的。听的人心里明白,嘴上却不能说。
派克的观察是:幽默、误解、错误,这三样东西看起来差得很远,其实是同一回事的不同样子,区别在于框架是否共享,框架的错位是否被双方共同知道。如果一方不知道对方站在另一个框架里,就是误解;如果双方都知道,而且乐意,就是幽默;如果一方知道另一方不知道,还拿这件事去刺,就成了刻薄。同一个错位,三种命运。
为了好记,我把这三种命运和上面五种情形,按“谁知道框架错位了”排成一张小表:
| 谁知道框架错位 | 常见结局 | 日子里的样子 |
|---|---|---|
| 双方都不知道 | 误解,越谈越远 | 夜班的“明天”、家长群的“八点前” |
| 一方知道,另一方不知道 | 被笑话;或被利用 | 初来乍到者认真回答“吃了吗” |
| 双方都知道,且乐意 | 幽默,会心一笑 | 相声里捧哏故意装傻 |
| 双方都知道,一方拿它当刀 | 刻薄、反刺 | “恭喜你下次评优肯定有你” |
| 一方把错位归因于别的东西 | 醉了、疯了、糊涂了 | 说路在晃的醉汉 |
这张表有一个用处:它让你在尴尬发生的当下,能冷静地问一句——现在是哪一格?问得出来,就有办法;问不出来,就只能被情绪带着走。
你可以拿这套分法去检验你身边的任何一个笑话、一场吵架、一次尴尬。几乎都能找到那个“框架错位”的点。
再看一个例子,让你感受“框架没说出口”的威力。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通知:“明早八点前请把孩子的体检表交到教室。”
家长甲理解为:孩子八点前要到教室,顺便带上体检表。家长乙理解为:我八点前把表送到学校门口就行。家长丙理解为:反正第一节课之前交上去。家长丁根本没看到“明早”,因为他是晚上十点才刷到的群消息,他以为说的是今早。第二天早上,教室门口排起了一条窄窄的队,有人手里拿着表,有人手里没拿,老师的脸色很不好看。
四个人读的是同一句通知,每一个字都认识。分歧的来源,是那句话省略了的四个框架:谁来交(孩子还是家长)、交到哪里(教室还是门口)、“八点前”算到几点几分、“明早”从什么时刻起算。老师当然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因为她的脑子里,这四个框架都是满的,她以为文字里也是满的。
回头看派克的话:没说出来的那一大部分,一直在控制谈话。这位老师的通知,就是一次活生生的证明。
这一章里,派克做对了几件相当了不起的事。
他把“真”和“语法对”拆开了。这是个老问题。很多语言学派喜欢处理语法,因为语法可以被穷尽地列出来,真假太杂,放到“语义”或者“语用”里去,不管了。派克不肯。他说,真假需要在语言学里有一个位置,位置就叫“相对于参照框架”。这个处理方式,一点也不花哨,却精准地解释了大量日常现象:时差、历法、行业黑话、方言里的同形异义。
他看到了说话顺序本身就是一层意义。把结论放在前面,还是把前提放在前面,不是一个修辞问题,是一个关系问题——谁在对谁说,想让对方做什么,隐含的期待是什么。传统的形式逻辑只看三段论内部,派克看见了三段论之外的那个人。
他把幽默放进了框架的理论里。这一点很容易被忽略。幽默通常被当作“语言的装饰”,研究的人很少。可是派克把它当作框架错位的一种特殊形态,因此得以和误解、谎言、错误放在同一张图上去比较。这是一个科学家的好习惯:不去区分“严肃”与“不严肃”的现象,只看结构是否相似。
他没有把相对化推到“什么都对”。这一点很重要。有人读到“真假相对于框架”,就以为他是在说“没有对错,只有立场”。其实不是。他明确区分了:框架内部,对错是有的;框架之间,才需要说明。算术的例子里,每个钟面内部的答案是确定的,不能乱来。他是相对化了“真”的所在,没有取消“真”。
这些,是他对的地方。接下来说缝隙。
缝隙一,框架冲突的时候,谁来裁判?他说得很清楚:框架不共享会带来误解、笑话、疯、刻薄、反刺。可是现实里有很多场合,两个框架冲突,需要决出谁对谁错。比如医生说“这个药一天吃三次”,病人理解成“早中晚各一次,不管吃没吃饭”,医生的意思是“每隔八小时”。出了事,谁对?“相对于各自的框架”这句话,在这里什么也解决不了。这时候,社会不得不引入一个更高的东西——法律、行业规范、医学常识——来仲裁。派克没有讲这个更高的东西是什么,从哪里来,凭什么有权威。
有人会说,社会早就知道这个麻烦,所以才发明了对付它的办法。这话不错。你翻开任何一份像样的合同,第一条往往是“定义”:本合同所称“交付日”,是指……;“工作日”,是指……。这一条的存在,本身就是人类的一个小小的自供状:我们知道同一个词在不同人的框架里意思不同,所以要在动手之前,先白纸黑字地把框架说成 Form。合同的定义条款,是社会在日子里自己长出来的仲裁办法。可它只管得了“事先想到的框架”;没想到的框架,一旦冲突,还是要打官司,由法官在更高的一层——立法的意图、行业的惯例、一般人的理解——里去判。这再次说明,框架之上还有框架,之上的那个,从哪里来、凭什么,派克这里没有讲。
缝隙二,框架从哪里来?怎样形成?又是怎样切换的?11.4 只说了框架要共享,没说共享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回到开头的夜班:弟弟和妈妈在多年的日常里,并没有为“明天”定过标准,他们只是各自在自己的生活节奏里学会了它。框架是长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派克的图把框架画成一个现成的东西——“这是数轴”“这是十二点钟面”——却没有画它的成长。
缝隙三,框架本身有没有“物理的成分”?这是派克自己的标准。他在原书第四部分的导言(本书第 29 章)里反复强调:形式必含物理成分,意义必含观察者相关成分。那么“框架”算什么?它是形式还是意义?如果它是一种观察者的背景,那它的物理成分在哪里?是语调、是座位的位置、是墙上的时钟,还是说话人的呼吸?没有回答。
缝隙四,“常规次序”是谁定的?他说常规次序是“最早习得、最常用”的那种。可“最常用”是统计出来的,而“统计”依赖于你站在哪个群体里。一个在医院上夜班的人,一个在写字楼朝九晚五的人,一个在菜市场凌晨三点开摊的人,他们的“常规次序”是同一套吗?如果不是,“常规”这个词的底气就弱了。
缝隙五,相对化会不会滑坡?前面说派克没有滑到“什么都对”,这是对的,但他也没有给出停在哪里的刹车。框架可以有层级,框架还可以套框架,今天的框架可以被明天的框架推翻。他承认真假相对于框架,却没有说清楚:当我们说某个框架“错了”(比如,一个人坚信某种明显违背事实的东西),我们凭什么这么说?这个“凭什么”,需要一个比“框架内部协调”更硬的东西。
注意,缝隙二和缝隙五,并不矛盾,而是指向同一个地方:框架是在时间里长出来的,也是在时间里被现实撞破的。派克把它画成了一个静止的背景,而它其实是一个活的过程。这一点,等到下一编讲“话语宇宙”(第 34 章起)时,我们会看到他试图回应;本章先把它记在账上。
沿着“在 E 中,经 D,成 S”,把这一章再读一遍。
先看框架。在 SDE 的语言里,框架不是一个独立的第四样东西,它是 E 的一个切片。弟弟的一天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的一天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什么抽象的规定,而是各自生活里一整束纠缠——作息、身体、工作、家庭、习惯——所稳定下来的样子。这一束纠缠,当它被抽出来当作“计时的方式”来使用时,就叫框架。这也回答了缝隙二:框架是怎么来的?是 E 里的特征纠缠,长期被同一个共同体使用,稳定下来的。它不是一次性的约定,而是经历过无数次的 D——无数次的“你说的是哪个明天?”——才沉淀成一种默契。
再看误解、幽默、谎言、刻薄。这四样东西,派克看见它们的区别在于“框架是否共享、是否共知”。SDE 要补一句:它们都是 D 的路径出了岔。说话人沿着自己的 E 走一条差异的路,把 Form 送进听话人的 E,可是两个 E 没有对上,回写就出了偏差。回写出来的东西如果被双方都认为“好玩”,就是幽默——这是SDE 的调度命题说过的:幽默调度的是断裂,反讽调度的是反转。如果只有一方发现了偏差,就是误解。如果一方明知偏差而继续用它,就是欺骗或者刻薄。同一条路径,由谁知道、什么时候知道、想拿它做什么,决定了它的名字。
再看真和假。这里 SDE 与派克有一个相同点和一个不同点,必须说清楚,不和稀泥。
相同点:SDE 同意,一句话的“对”,首先是它在听话人的 E 里回写得通——也就是派克说的“在框架里协调”。弟弟和妈妈的吵架,就是一次没回写通的失败。
不同点:SDE 认为,“回写得通”不等于“真”。真,是语言 S 的第三维中不可还原的一维(价值命题):一句话在某个框架里协调,只是它在这个共同体的 E里“站得住”;可它还要和现实界对质——也就是说,一句话如果在框架内协调、却和现实撞在一起,它终究会被撞破。一个坚信自己能与已故亲人阳台长谈的人,他的框架内部也可以非常协调;但如果他据此做出了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事,现实就会来回写,这个回写是不讲框架的。这就是缝隙五的答案:停在哪里?停在现实把回写撞回来的地方。
派克让真假相对于框架,这是对的;他没有说框架本身要对现实负责,这是缝隙。SDE 的补法是,把框架放回 E 里,让它接受三界回写的检验——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语义不是一个点,是一个纠缠场(语义命题);框架就是这个场的边界。边界会被现实一次一次地推动、改写,所以它既不是随便画的,也不是永远不动的。
有读者可能会担心:把“真”放进框架里,又让框架受现实检验,这不是两头都占吗?不是的,这里有一个很具体的分工。在日常的绝大多数场合,你只需要问“框架对不对得上”——对得上,话就说得通,事就办得成,没有必要每一次都去追问宇宙的真相。所以派克的相对化,在日子里管用,而且好用。只有当框架撞上了现实的时候——药量吃错了人,账目对不上了钱,天气预报说晴天却下了暴雨——你才被迫去问第二个问题:“这个框架本身,靠得住吗?”这个问题不是天天问的,可是它始终悬在那里。SDE 做的,是不让这第二问被第一问吞掉。
打个比方。你在导航里输入目的地,导航按它的地图(框架)给你规划路线,地图内部的每一条路都是自洽的。绝大多数时候,你跟着走就是了。直到有一天,地图上有一座桥,现实里的桥已经被冲垮。这一刻,没有人会说“相对于地图,这座桥是存在的”,大家只会说:“地图旧了。”地图可以相对,路是不相对的。派克给了我们很好的地图理论,SDE 要加上的是:地图会旧,而且旧的方式,是被路本身揭穿的。
最后看说话顺序。常规次序和偏离次序,在 SDE 里属于波态 D:说话的顺序、速度、停顿、重音,改变意义进入对方 E 的路径(波态命题)。把结论放前面,就是换一条路径进入;爸爸字面化的那一句“手机?在商店里”,是故意把路径堵在半路,让孩子自己转弯。顺序不是装饰,顺序是路径本身。
用我们的四问再试一次开头的夜班。哪个 E?两个人的作息,两个人对“一天”的不同起点。经什么 D?一条微信,没有标出时间,没有确认,没有追问。显露成什么 S?一句语法完美的话。回写了什么?弟弟的回写是“天亮以后”,妈妈的回写是“后天”,两个回写之间,隔着整整一天。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有一次小小的追问——“明天几点?”“是你下班的明天还是天亮的明天?”——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修复,就是一次补进来的 D。
派克的这一章,最实用的地方,不在他的图,而在它让我们意识到:说话之前,有三件事值得问一问自己。
第一问:对方现在站在哪个框架里?他是在上班还是休息?他是在从自己的一天出发,还是在从日历出发?他知道我刚才在忙什么吗? 第二问:我省略了什么?我说的“这个”“那个”“明天”“老地方”“上次的事”,对方手里有没有同样的一把钥匙? 第三问:如果错位了,我愿意让它变成什么?是变成一个笑话,一个误会,还是一次必须补救的麻烦?
你可以挑一天试试:在发出每一条带时间、带指代的微信之前,停三秒,问这三个问题。你会发现,大约十条里有一条,需要补一个字——“今天早上”、“天亮之后”、“你小姨那个”。这一个字,就是一次提前做好的 D,把后面可能发生的几个小时的干等,折叠成了零。
还有一件小事值得一提:日常里最管用的修复语,几乎都是在补框架。“我是说天亮以后那个明天。”“我指的是财务月。”“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怪你。”每一句都是一次短短的元话语,把一个原本隐含的框架拎出来摆到桌面上。会说话的人不是不犯错,是错了以后修得快。修得快的人,往往也是平时最舍得多花一个字的人。你可以观察一下身边那些你觉得“沟通起来不累”的人,十有八九,他们开口的第一句话里就带着框架:“我下班以后——”“如果你方便的话——”“按上周咱们说的那个版本——”。
再给一个更工作化的场景。财务部的小周给业务员老刘发消息:“上个月那笔款,对不上,你看一下。”
老刘回了一句“好的”,然后去查了他自己手里的上个月:十一月份。小周说的“上个月”是她的财务月:从十月二十六号到十一月二十五号。两个人的“上个月”,差着好几天。老刘查了三天,说“没有问题”;小周坚持说“对不上”。最后他们拉了一个群,才发现两个人从头到尾,说的是两笔账。
一个有经验的财务,开口一定会补上一句:“十月二十六号到十一月二十五号那一期。”这句话在语法上是多余的,在指称上是救命的:它把一个隐含的框架,说成了一个显示的 Form。这就是这一章留给你的最朴素的技术:把框架说出来,就是把后面的误会,在发生之前先发生一遍。
最后,把本章压成一句日常的话:下次你和一个人对不上的时候,先别急着说“你错了”,也别急着说“算了,各有各的理”,而是先问一句——你说的那个“明天”,是哪一个明天?问完这一句,你们之间的大部分争吵,就已经解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才是真正值得争的。
附带一个小小的观察:中国人对付框架错位,有一套很成熟的民间办法,叫“客气一句”。“我说的是工作日哈。”“按你们那边的时间。”“我没别的意思。”这些话听起来像客套,其实是在悄悄地对表。你要是留心,会发现越是做大事的人,越爱对表——签合同的人对条款,开飞机的人复诵指令,抬重物的人喊一二三。对表不是不信任,是知道框架不会自己对齐。
顺带一提,开头那场夜班的风波,后来是这样收场的:妈妈去超市买了一块小白板,贴在冰箱上,写着“接人,请写具体几点几号”。一块小白板,就是这个家的框架说明书。
带走的话
一句话的对,先要放进框架里看;框架没说出来的地方,就是误会准备好要发生的地方;派克让真假有了框架的家,却没有问这个家是怎样盖起来的、又是怎样被现实撞开门的。
小账
问一:为什么说“语法对”不等于“真”?——因为语法管的是一句话的形式合不合格,真假管的是它所谈论的东西与某个参照框架是否协调,二者是两层结构,语法完美的话可以在指称上是假的。
问二:SDE 对“框架”的补充是什么?——框架是纠缠场的一个切片,由共同体长期的差异互动沉淀而成;它既不是任意约定,也不是永远不变,最终要接受现实界的回写检验,所以“相对于框架”之外还要问“框架本身对不对得起现实”。
你买过房,或者陪朋友看过房,就一定见过那张户型图。
开发商给你的那张图画得极其认真:客厅三米六乘五米二,主卧三米三乘四米,卫生间的门朝哪边开,阳台的承重墙在哪里,每扇窗户的宽度,每个插座的位置,用不同粗细的线条一一标注。一个外行看见这张图,会觉得这套房子已经被说清楚了。
可是你真住进去之后,才知道这张图漏掉了什么:下午三点,阳光从哪个角度斜进来,落在沙发的哪一块布上;早上孩子起床,经过哪几步,先摸到的是哪个开关;晚饭做好端上桌的一路,转弯是不是要侧身;半夜起来喝水,不开灯的话会不会撞到那把椅子。户型图画出了房子“是什么样”,没有画出日子“怎样在里面过”。
第三编读到这里,就像看完了一整本户型图册。派克(Kenneth L. Pike)把语言这套房子画得极细:楼分几层,每层房间怎样成对,每个房间带着四样东西,门窗怎样对不齐,隔壁两栋楼怎样共用一块地基。我们一章一章读完了。现在,该算账了。
让我们把第 20 章到第 27 章,快速地再走一遍,看看这一编里,派克到底给了我们什么。
第 20 章,为什么需要层级。他给了两条理由:一条是心理的,人一次只能抓住有限的几个“块”,所以细节必须打包;一条是行为的,每一层做的是不同的事,指称、断言、互动不是同一种东西的三种尺寸。由此得到一条很硬的结论:有些东西没法自下而上定义,必须由上层来“召唤”——要界定“断言”,得升到对话那一层。一个单位属于哪一层,取决于它出现的位置。
第 21 章,成对的层级与析取式定义。层级总是成对出现的:词素和词素群,词和短语,小句和句子,段落和独白,对话和多人会话。他还拒绝用单一条件来定义“句子”或者“赢一局球”,主张用好几条“或者”并列的定义,忠于现实的杂。
第 22 章,tagmeme 四格。单位不再是一个光杆的词,而是“语境中的单位”:它占哪个位置(Slot),属于哪一类(Class),担任什么角色(Role),受什么一致性约束(Cohesion)。
第 23 章,记号即理论。树形图和紧凑的公式,不只是速记,它们决定你能想到什么。罗马数字改成阿拉伯数字,连乘法都改变了。
第 24、25 章,音系层级。同一段声音,语法的尺子和音系的尺子量出不同的边界,两套层级“不重合”。音节比孤立的音更独立,重音组是波,语调是场;至于分析要停在哪一级,派克说得坦白:没有绝对的底,可以在任何高度进入,停在哪里是一个实用的选择。
第 26 章,指称层级。被谈论的东西本身,是第三套层级。事件比名字更独立,同一个人可以有许多种说法而保持同一,四格被翻译成“在哪、是什么、为什么、怎么相容”,目的被请进了语言分析的核心。
第 27 章,框架与真假。一句话背后站着一堆没说出口的框架,说话的顺序本身是信号,真假要相对于参照框架来问,语法对不等于真,框架不共享的时候,会有误解、笑话、脱离现实、刻薄和反刺五种结局。
八章,三套层级,一个贯穿的单位——tagmeme。下面算收入。
把八章的收支摆成一张小账,更一目了然:
| 章 | 进账(派克对在哪里) | 欠账(缝隙在哪里) |
|---|---|---|
| 20–21 层级与成对 | 功能而非尺寸;自上而下定义 | “块”与层级互相借;析取式定义没有收尾规则 |
| 22–23 四格与记号 | 把“在语境中”拆成四个可问的问题;记号决定想得多深 | 四格互相咬合却没有动力;公式只“生成”实例 |
| 24–25 音系层级 | 边界不重合;波与场的眼光;停点坦白 | 核心与边缘的判据靠直觉;停点任意与 emic 稳定之间有张力 |
| 26 指称层级 | 同一性属于参与者;目的进入 Role | 事件高于名字没有测试;Role 里客观作用与主观解释混叠;合并过程不见 |
| 27 框架与真假 | 真假相对于框架,语法对不等于真 | 框架的来源与仲裁缺席;相对化缺一道刹车 |
表的右边一列,读下来是一串“怎么”。
先把好东西列出来,因为它们是真的好。
第一,层级是功能,不是尺寸。这是第三编最大的收获。很多人一听“层级”,想到的是俄罗斯套娃,大的套小的,只是尺寸不同。派克的意思完全不同:每一层在做不同的事。词在指称,小句在断言,对话在互动。你把一个词放大一百倍,也变不成一句话;它们之间隔着的是一次功能的跳转。
第二,自上而下的定义。要理解一个单位,不能只盯着它自己,要把它放回它所在的上一层。这是对“从零件拼出整体”的原子论想象的一个有力的纠正,而且,它是对的:你没法单靠看一张纸条,判断它是遗嘱还是购物清单。
第三,一个形式可以同时属于几层。“食堂”两个字,是一个词,也是一个回答,也是一个句子;它属于哪层,由它出现的位置决定。我们的生活里到处是这种情形,只是平时习焉不察。
第四,三套层级不重合。语法、音系、指称,用的是同一段材料,却各自切出不同的单位。省略了主语的汉语小句,语法上是裸的,指称上站得稳稳当当;一个很长的词,音节三个,意义单位只有一个。这个发现,把“语言就是一套形式结构”的单一图景打碎了。
第五,四格把“在语境中”落到了实处。从此,“语境”不再是一个飘在天上的词,而是四个可以被问的问题:在哪里?谁能来?起什么作用?跟谁一致?
第六,目的进入了语言学。“说话的人想干什么”,在很多学派里是被小心地清除出去的东西,派克把它放进了 Role 这一格,也就放进了语言分析的核心。
第七,同一性是参与者内部的事。什么算“同一个人”、“同一个音”、“同一个意思”,不是局外人拿着标准去量,而是说话与听话的人在场合里共同认可。这就是 emic 的精神,贯穿了整整一编。
第八,真假被请进了框架,却没被取消。框架内部有对错,框架之间才需要说明。这是一种既不教条也不虚无的立场。
第九,三扇窗真的被用上了。第一编里,派克说粒子、波、场是三种看同一件事的方式,那时候容易让人觉得是一种哲学上的姿态。到了第三编你会发现,它们是干活的工具:看音系的边界,是粒子的眼光;看音节的核心与边缘、重音组怎样把几个词涂在一起,是波的眼光;看语调里那一张高低档位构成的网,是场的眼光。同一章里换三次眼,每换一次,都能看见前一次看不见的东西。这是他的方法论里最结实的一块。
这九条,每一条放到今天,仍然站得住。我们对派克的批评,不是因为他不对,而是因为他对了很多,却在一个地方停下了。
想象一个小县城的剧团,要排一出新戏。团长把一张打印好的角色表贴在后台的墙上:
老生——张师傅——扮演父亲——与母亲、儿子保持唱腔上的一致。 青衣——李姐——扮演母亲——在第三场站在舞台左侧……
每一行都有四项:位置(哪一场、站哪边)、类别(行当:老生、青衣、花脸)、角色(扮演谁、起什么作用)、一致(跟谁对戏、唱腔音调要配合)。这张表几乎就是一张 tagmeme 四格的清单。
现在问几个问题。如果张师傅突然生病,换了一个年轻人来演父亲,这张表上的哪几项会跟着变?位置还是第三场的左侧吗?类别要从老生改成什么?角色呢,一个年轻的父亲,和原本的“沉稳老父亲”,还是同一个角色吗?一致性呢——母亲的唱腔要不要放慢一点去配合他?
你会发现,表上的每一格都是互相牵连的,改一格,其余三格都要重新商量。更要紧的是:这个商量的过程,是整出戏排练的实质,表上却没有一个字。一张表只能告诉你“最后定下来的是什么”,不能告诉你“怎么定下来的”。
派克在第三编里,把这个问题处理得很诚实:他说四格是“部分独立、互相咬合”的。但“互相咬合”四个字,没有下文。一格变了,其余三格按什么规则变?没有规则。一张清单,只能列已经是的,不能说正在变的。
再用一个更小的例子,把“静态清单”这个意思钉牢。每个学期初,班主任都会做一张座位表:第三排第四列是小林,第三排第五列是小王,高个子在后,视力不好的在前,爱说话的人拆开坐。表一贴出来,全班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这张表只记录了结果。它没有记录班主任为什么把小林和小王放在一起——是因为前者数学好、后者数学差,希望一个带一个?还是因为这两个孩子上学期总吵架,想让他们学会相处?这些考虑,才是这张表的“发生”。更没有记录:两周之后,小林和小王开始在课上互相传纸条,班主任把其中一个调到了讲台边上。表被改了,原来的“道理”也就跟着变了。
座位表的本事,是让你一眼看见现在;它的无能,是不告诉你为什么是这样,以及接下来怎么变。四格也是这样一张表:它让你一眼看清一个单位此刻站在哪里,却不告诉你,它是被什么力量、经过怎样的挪动,站到那里的。
这就是第一个缺口,也是我们给这一编的总账起的名字:四格是静态清单。
它的后果是什么?看看我们这一编里碰到的各种“松动”:
· 第 20 章:什么算“一个块”,靠层级;什么是层级,靠“块”——循环。 · 第 22 章:“凝聚”这一格最松,单复数一致、押韵一致、信念相容被放进同一个格子。 · 第 26 章:Role 里既装着事件的客观作用,又装着观察者对目的的解释。
这三个松动,其实是同一个原因:格子是静态的,所以不同来源的东西被放进同一个格子,没有动力学来区分它们。如果你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一步一步长出来的,你就知道它们不是一类;清单上只看到它们“待在同一个位置”,就以为它们是同一个东西。
第二个缺口,要用下棋来讲。
公园的石桌旁,两位老人在下象棋。围观的人里有个年轻人,棋规背得滚瓜烂熟:马走日,象走田,炮要隔子打,将帅不能照面。他自信地说,规则我全懂,这棋我能下。老人笑笑,让他坐下来试一盘。三步之后,他的马被人拴住了,五步之后,他的炮成了送上门的礼物。
棋规,是一张能生成无数棋局的公式:只要照它走,每一步都合法,每一盘棋都是一盘棋。可是它不是下棋的过程。真正的过程,发生在老人看了一眼对手的手指、犹豫了半秒、决定先不吃那个兵的那一瞬间,发生在每一步棋改变了下一步棋的“场”的地方。
派克在第 23 章里自己也说,他的树和公式,既能“表示”,也能“生成”许多具体的实例。这是对的:一套好的记号,确实可以用来列出一门语言里所有合格的结构。可是这种“生成”,是棋规意义上的“生成”——给定规则,列出所有合法的局面。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发生——一句具体的话,是怎样在一个具体的人嘴里,在一个具体的场合中,一步一步被说出来、说对、说偏、说修的。
这是第二个缺口:描述意义上的生成,不是发生。
两者差在哪里?差在三样东西上:差在场——棋规不管你是在公园里下闲棋还是在擂台上下决赛;差在路径——棋规只说每一步能怎么走,不管你为什么这一步走在这里;差在回写——棋规不告诉你,对手落子之后整盘棋的意味怎样被改写,你下一步怎样跟着调整。
派克的四格和公式,有棋规的全部优点:清楚,可传,可检验。它的短处,也正是棋规的短处:它只能教给你什么走法是合格的,教不会你怎样下出一盘棋。
中国人对这件事其实早有自己的说法。《庄子》里有个做车轮的老匠人轮扁,他对读圣贤书的国君说:我做轮子,榫头削松了,滑而不牢;削紧了,涩而不入;不松不紧,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嘴里说不出来,里面有个“数”,我没法教给我的儿子,我儿子也没法从我这里学到,所以我七十岁了还在自己斫轮。他的意思是,书上写下来的,是古人的糟粕——是做完之后的样子,不是做的那个“数”。这话说得有点冲,我们不必全盘接受,但里面有一个很准的直觉:写下来的结构,和得之于手应于心的过程,是两件事。
另一个更温和的版本是庖丁解牛。庖丁刚开始的时候,眼里看到的是整头牛;三年之后,看到的是牛的骨节和缝隙;再后来,不用眼看,“以神遇”,刀走在骨节之间的空处。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把“知道结构”和“会解牛”做了区分:知道牛的结构,是第二个阶段;会解牛,是第三个阶段,要在结构里走出路来。派克的图,是一幅非常好的牛的骨节图。我们后面要做的,是把刀放进去,让它走。
第三个缺口,是三套层级之间的关系。
第 24 章到第 27 章,我们一直在读派克怎样论证:语法、音系、指称是三套独立的层级。这一点,他论证得很好。可是论证完了,他把三套并排放在那里,像一张三联画。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它们之间是不是互相影响?怎么影响?
拿日常里的两个字“行吧”来试。语法上,它是一个词加一个语气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音系上,如果说得短促而平直,是爽快答应,如果把“行”字拖长、尾音往下掉,是勉强让步;指称上,对一个本来就希望你答应的人,它是“好”,对一个等着你争取的人,它是“我不想再说了”。这三个层面是同时在发生的。你把音系那一层改一点——“行”字拖长半拍——语法没有变,可是指称一层的意思整个翻了个面。反过来,如果你知道说话的人刚被家里催着做了一个不情愿的决定,同样一个短促的“行吧”,听起来也会带着苦味。一个层面的改变,会重写另一个层面的意思。
派克承认三层同时存在,承认它们不同构,却没有给它们之间的互相改写留一个位置。图上只有三个并列的框,框与框之间没有箭头。
读者的批注里,有一句话把这个缺口点得很准。批注写的是:层级的“首尾相衔”——从“词”一路走到“社会互动”,又由“社会互动”回到“词”。这个“环”,在派克的图里是看不见的。而批注认为,这个环,恰恰是整件事的引擎。(这是读者的批注,不是派克的话。)
我们愿意把这条批注郑重地记在这笔账上:它不是对派克的指责,而是对他的图的一个补缺。一座楼里,各层的楼梯在哪里,决定了这栋楼能不能住人。
除了三个大缺口,这一编里还留着一些小的、但扎手的缝隙,值得一并入账:
停在哪里?第 25 章,派克说分析可以在任何高度进入,停在哪里是实用的选择。可是 emic 单位又要求稳定的对立。如果“停点”是任意的,那么凭什么说这个停点上的 emic 单位是“真实”的、不是分析者随手一指?
独立性的标准。音系上有教学的难易做尺子,指称上没有。“事件比名字高”,靠直觉。
转述集的边界。同一个人的七种说法,什么时候不再是同一个人?靠共识;共识靠同一性。
框架冲突的仲裁。第 27 章讲到的:当两个框架冲突、需要决出谁对谁错的时候,凭什么?派克没有说。
框架的来源。框架是怎么长出来的?又是怎么被现实撞破的?
合并是怎么发生的?图上有合并之前和之后,没有合并本身。
把这些放在一起,你会看到一个共同的形状:每一条缝隙,问的都是“怎么”。怎么变,怎么长,怎么合,怎么选,怎么裁。派克把“是什么”回答得很好,把“怎么”留给了后人。
现在,该把这一编的东西,翻译成我们自己的语言了。翻译不是推翻,而是找到每一个部件在“在 E 中,经 D,成 S”这条线上的位置。
| 派克的部件 | SDE 的读法 | 为什么这样读 |
|---|---|---|
| 层级 | 差异(D)一层一层搭接起来的路径 | 层级是不同功能的 D 相互衔接,不是尺寸的叠加 |
| 四格(Slot、Class、Role、Cohesion) | 某一刻 S 的四个切面,加上它背后的 E 与 D | 四格拍下的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没有拍下它是怎么显露的 |
| 公式与树 | S 的压缩记法 | 能描述结果,不能回放过程 |
| 三套层级不同构 | 同一个发生体的三种显露 | 同一团纠缠,经不同的 D,露出不同的 S |
| 指称层级 | 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对 Form 的回写 | 被谈论的东西,是纠缠场里被回写出的切片 |
| 参照框架 | E 的切片,由共同体的长期互动沉淀而成 | 框架不是约定,是长出来的 |
表里最要紧的是第二行和第四行,分别回答了前面的第一个缺口和第三个缺口。
先看第二行。四格是四个切面,但是没有切下来的是切面之间的动力。SDE 用“Form-D-Meaning”来填这个洞:一个语言单位不是一个 Form 加一个 Meaning,而是 Form 经 D 进入 E,在 E 里回写出 Meaning。如果拿剧团的角色表来说,Slot 和 Class 描述的是“演员站在哪、算哪一行”,是 Form 一侧;Role 与 Cohesion 描述的是“演这个角色有什么作用、和别人怎么对戏”,是回写一侧;而演员在台上怎样把这个人演活——那一场的试探、那一晚的临时调整,就是 D。表里这一项是空的,而这一项,正是戏剧之所以是戏剧的地方。
再看第四行。三套层级为什么不同构?因为同一团纠缠,被不同的差异劈开,露出的结构当然不一样。声音这一路的 D 是呼吸与节奏,语法这一路的 D 是组合与替换,指称这一路的 D 是认人与叙事。三路都从同一个 E 出发,各自走完,各自成 S。它们之所以互相改写,是因为它们共用一个 E:你在一个层面改了一点,E 的那一块被扰动了,另外两路的回写就会随之偏移。这个“共用一个 E”,就是图上缺的那些箭头。
我们不妨把这个翻译在剧团里走一遍。用“四问”问那出新戏:哪个 E?一个小县城、一群彼此认识了二十年的人、一个周末晚上的观众、一笔拮据的经费,这是戏要在里面长出来的土壤。经什么 D?每天晚上的排练、团长一句“这里再来一遍”、观众席上第一排老大爷的咳嗽、青衣李姐临时改的一个眼神,每一次都是一个差异,把“照着本子演”和“演活”拉开一点距离。显露成什么 S?首演那天,一出结构完整、角色站位清清楚楚的戏。回写了什么?散场时观众对这个县城、这个剧团、这段旧故事的新理解。
你看,墙上那张角色表,只对应第三问。前两问和第四问,是这出戏之所以发生的全部过程,表上一个字也没有。这并不是说表没有用——没有表,排练会乱成一锅粥。表的价值,是在发生的过程里提供一个可以抓握的结构。它有用,但它不是戏。
SDE 在这里有一个很具体的可检验的主张,我们把它记在账上,等第 46 章再算总账:
如果四格是完备的,那么在任何一个场合里,改变其中一格,其余三格应当可以由某种规则推出来。我们的预测相反:真实的日常里,同一个单位换到一个新的 E 中,一格的改变会引发其余三格的改写,而且改写的方向无法仅从清单本身预测,必须看那个 E 里的 D 是怎么走的。反过来说,只要有人能拿出一套规则,在不涉及具体 E 与具体 D 的前提下,从四格中的一格推出其余三格,并且在跨场合的测试中保持准确,这条预测就被推翻了。这是我们给自己留的“可推翻的条件”之一。
到这里,我们要停一停,替派克说几句话,也替读者问几句话。一份总账,如果只有一边的账,是不可信的。
反驳一:描写本来就是语言学的正业,没有人要求地图会走路。
这个反驳很有力,我们认。一个描写得准确、清楚、可检验的结构图,本身就是巨大的成就,没有它,后面任何“发生”的话题都无从谈起。我们对派克的批评,不是“你为什么只描写”,而是下面这个更窄的问题:当描写把自己当作解释的时候,缺口就出现了。
派克的立场,恰恰要求他不能只做描写。他在全书里反复强调,语言是人的行为的一部分,理解语言就要理解说话的人想干什么;他把目的请进了 Role,把观察者请进了原书第四部分的导言,说自己更像物理学家而不是数学家。这些话的分量,是要求他的理论解释人为什么这样说话、一句话怎样起作用。而用来承担这个解释的,是四格和三套层级。当他说“这个单位的 Role 是……”的时候,他是在用一个标签来解释一个行为;可标签是静止的,行为是流动的。他的立场要求动态的解释,他的工具只给了静态的描写。我们说的缺口,就是这一道从立场到工具之间的差。
这也回应了一个更体贴的问题:你们是不是苛责?不是。我们是拿派克自己的标准去量派克。
反驳二:生成语法不是早就有“发生”的机制了吗?
这是一个常见的追问。乔姆斯基一派的确有一套强大的生成规则,能够一步步推出合格的句子。那不就是 D 吗?
我们的回答是:那是一种 D,而且是一把很锋利的 D,但它是去掉了 E 的 D。规则在一个干净的、没有人、没有场合、没有目的的形式空间里运行。它能推出所有合格的句子,却推不出“这句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由这个人说出来”。有意思的是,这里恰好有一个镜像:派克有丰富的 E——人、场合、目的、观察者——和精细的 S,却没有把 D 锻造成引擎;乔姆斯基有锋利的 D 和精致的 S,却把 E 抽走了。一个握着土壤和果实,没有水;一个握着水和果实,没有土壤。这句话是 SDE 一方的诊断,不是他们二位会同意的话,我们在此把它摆在账上,由读者自己判断。后面第四编会专门讲到派克与乔姆斯基的分歧,那里再细说。
本书有一句贯穿始终的判词:
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第三编是这句判词最扎实的一次验证。
“发生之后的样子”:层级、四格、三套不重合、同一性、框架。每一样都画得又细又准,每一样都能拿来对照今天的日常。这一编读下来,如果你对语言的印象,从“一串词”变成了“一座有层、有格、有框架的楼”,那就是派克的功劳。
“发生本身”:一个单位怎样第一次稳定下来?一个格子的改变怎样波及另外三格?三套层级怎样互相重写?合并怎样成败?框架怎样长出来、怎样被现实撞破?这些问题,在这一编里每一章的缝隙里都出现过,而且都是同一个形状:图上没有箭头,只有框。
不妨把证据分开记。判词前半句“画得很细”的证据,是上面的九条真金,每一条都有页码可查;后半句“没有把发生画出来”的证据,是这八章里的十几处缝隙,处处是同一种形状的问句。前半句请读者放心地用,后半句请读者放心地验:只要你能在这一编里找到一处,派克把“一格怎样变、一个单位怎样第一次站稳”画成了过程,判词的后半句就该改写。
这不是派克的疏忽。他的方法是描写,而描写天然擅长画“已经在那里的东西”。可是语言恰恰是一种永远在发生的东西,一句话说出口,就同时是结果和开端。所以他的图,每一张都像一张好的照片:构图精准,光线对,细节全,唯独少了那个“快门按下之前的一秒”。
还要补一个交代:判词只是全书的一个起点,整本书的缺口,到第五编开头(第 38 章)会被排成一个谱系:从第一编的三扇窗,到第二编的三个条件,到这一编的四格,到下一编的形式与意义,每一编缺的东西,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面孔。这里先留个伏笔:如果你把这一编的三个缺口——静态、描述、不互相改写——再往前追,它们在第二编里叫“三个条件是鉴定书,不是诞生记”,在第一编里叫“三扇窗为什么没有次序”。名字不同,病根一样:缺一个把东西连起来的过程。
好消息是,下一编里,派克会自己往那个方向走一步。
第四编叫“语境”:形式与意义。他在那里提出一个我们前面反复预告的立场——观察者不可被消去。形式必含物理成分,意义必含观察者相关的成分;语言单位不是一个抽象的形式,而是形式与意义的具体复合体。笑话和诗,被拿来当作“三套层级交叉”的艺术。接着他又提出一个更大胆的命题:共享是变化的前提——两个音被共享而融合出新音,两层意思被共享而成了双关,两棵树的枝叶被共享而重写了分类。
这几乎已经站在门槛上了:变化需要共享,共享需要 D,D 之后有新的 S。我们会用整整九章,一章一章看他走了几步,又在哪一步收住了脚。
回到开头那套房子。入住一年之后,你再拿出那张户型图,会发现它旧了:你把次卧的墙打开一半,做成了开放书房;阳台装了洗衣机,改了一根水管;孩子上学后,餐桌换到了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光线好、能写作业。这些改变,没有一处是图上预先标出来的,却全是这一家人的日子。
好的建筑师,其实知道这一点。他们画图时会留出“可变的墙”,会问你“一家几口人,早上怎么走”。户型图不是日子,但一个好的户型图,会为日子留位置。同样,派克的图,如果能为“发生”留位置,会是一幅更好的图。下一编里,我们会看到他有一次这样的尝试。
最后,给你一个带回家的小练习,一共三步。第一步:挑一个你最近听到的、让你有点在意的词或句子,比如领导说的“再看看”,孩子说的“随便”。第二步:给它填一遍四格——在哪个位置?属于哪一类?起什么作用?跟谁一致?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问一句,如果换一个场合,哪一格会先变,变了之后其余三格怎么跟着变?你会发现,前两步很快就做完了,第三步总是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那一刻,你就站在了这一编的缺口上。
带着这笔账进入下一编,有三件事值得留心看。
第一,他怎么处理“同一块物质的三个面”。第三编里,三套层级是并排的;下一编里,他会说它们共享同一个“词项”,画成一个三角。共享的东西如果真的在那里,那么一个层面的改变就不会是孤立的——这正是我们刚才说缺的那些箭头。看他画了没有。
第二,他怎么处理“变化”。第四编的一个关键词是共享:音与音共享,意思与意思共享,特征与特征共享,然后变化发生。变化是动态的,这是他整本书里最接近“过程”的地方。看他是把变化当作一个结果来描写,还是当作一个过程来追问。
第三,他怎么处理“观察者”。他在导言里说过,不能把观察者从情境里消去。观察者既是描写的人,又是说话的人。如果观察者真的在场,那么“框架从哪里来”这个缺口,就有了一个可能的入口。
三件事,都是第三编留下的伏笔。读第四编,不妨像看一部悬疑片:先记下前一编没解开的扣,再看下一编怎样一个一个去碰。
还有一句话想在这里说给读者:读到这里,你也许会觉得,我们对派克太“挑剔”了,毕竟他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个人,凭着对几十种语言的田野经验,搭起了这套楼。我们的态度是这样的:越是好的图,越值得追问它没画的地方。一幅画得马虎的图,不值得追问;只有画得这么细、这么准的图,才让人看出它留白的位置有多重要。我们对他的尊敬,就藏在这份不客气里。
如果要把这一编压成一个画面,那就是:一张挂在墙上的、极其精确的家谱图——谁是谁的长辈,谁和谁同辈,每一支的名字、排行、嫁娶都标得清清楚楚。你站在它面前,会由衷佩服。可是你若想知道,这个家是怎样在饥荒的年月里没有散,是哪一次争吵让两房人几十年不说话,是哪一顿饭让老死不相往来的兄弟重新坐到了一张桌上,图上没有。图画的是家的骨架,故事在骨架之外。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去听那些故事。
再提醒一句,别把“静态”当成骂人的话。静态的东西有静态的好处:它可以被传抄,被教学,被检验,被拿来对照另一门语言。派克用四格和三套层级,在几十种语言之间做出了可比较的描写,这是动态的说法暂时做不到的。我们要的不是扔掉清单,而是让清单长出时间——每一格后面,接上它是怎样来的、又怎样会变的。清单加上时间,就是后面几编里要做的事。
带走的话
第三编留给我们一栋画得极好的楼,和一张贴在墙上的角色表;楼是真的,表是真的,缺的是那个把人一个个请上台、让戏一场场排出来的过程;四格是静态清单,而语言是一出永远在排练的戏。
小账
问一:第三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最大的缺口又是什么?——收获是层级是功能而非尺寸,自上而下定义,三套层级不同构,目的与框架进入语言学;缺口是这一切都是“发生之后的样子”,四格不能说明一格变了其余三格怎样跟着变,公式不能说明一句话怎样被说出来,三套层级之间没有互相改写的箭头。
问二:SDE 打算怎样补这个缺口,并给自己留了什么可推翻的条件?——用 Form-D-Meaning 把“绑”的过程找回来:层级是 D 的搭接,四格是 S 的切面,三套不同构是同一团纠缠的三种显露;若有人能不涉及具体场合,从四格中的一格推出其余三格并跨场合保持准确,我们关于“四格是静态清单”的主张就被推翻了。
第四编读的是原书第四部分,共九章(第 29 至 37 章),讲"语境":形式与意义、变化与共享,以及最大的一层背景,话语宇宙。这一部分里,派克离"发生"最近。
第 29 章讲观察者为什么不可被消去,第 30 章讲形式与意义是同一块物质的两个面,第 31 章讲笑话与诗,第 32、33 章讲共享是变化的前提,第 34 至 36 章读话语宇宙全章,第 37 章收账。
这一编是第四条判决的主场:绑在一起,却没说怎么绑。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孩子的高考作文分数出来,比平时低了十几分,你心里不服,忍不住想,要是有一个"不看人"的标准就好了。不看阅卷老师今天心情好不好,不看他是不是刚改完第两百篇,不看他偏爱抒情还是偏爱议论,只看文章本身,一把尺子量下去,几分就是几分。
这个愿望很朴素,也很有道理。可是你再往下想一步就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那把尺子是谁做的?评分细则上写着"立意深刻""结构完整""语言流畅",这几个词,最后还是要由一个人来读文章,一个人来决定"这算深刻还是不算"。你把阅卷老师从门里请出去,他又从窗子里爬进来,只是换成了"细则的解释者"这个身份。
这就是本章要讲的事。派克(Kenneth L. Pike)在全书第四部分的开头,用了短短两页(p.109–110)的篇幅,说了一个很重的立场:观察者不可被消去。这两页没有新概念,没有图表,没有例子,却是整个第四编的地基。我们要把它掰开来讲,因为后面所有关于形式与意义、共享与变化、话语宇宙的论述,都站在这块地基上。
这一页的开头,派克先回头看了自己走过的路。他说,他一直把一门学科、一套理论,看成"分析者视角的若干参数的交集"。这句话要慢慢读。一个语言学家面对一批语料,他可以从"粒子"的角度进去,也可以从"波"的角度进去,还可以从"场"的角度进去;他可以关心声音,也可以关心语法,也可以关心说话人想指的东西;他可以站在说话人的位置上,也可以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这些选择,一个一个,都是"参数"。你选定了一组参数,就在这一批材料上切出了一个具体的视角。理论,就是这些参数交汇的那个点。
派克把这种看法称为 field view,也就是前面第 8 章讲过的"场"的看法用到科学本身上。好处他说得很明确:灵活。同一批材料,可以从很多个方向走进去,每个方向都能得到一些原理,而这些原理又彼此咬合,互相印证,所以最后的收获是丰富的。
接着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了代价。对于那些要求"严密、互不重叠"的人来说,这种做法看起来不稳,缺少一种科学家应有的超然。你听他的口气,是知道别人会这样挑他毛病的。他没有躲,他的回答是:这种不稳,恰恰是诚实的。
然后他说出了全段最锋利的一句话。他评论了库恩(Kuhn 1962)所描述的那种"主导范式":科学真理会随时代改变,所以把自己绑在"此刻通行的真理"上,不过是一种暂时的智性安宁。接受主导范式的强势公设以免惹麻烦,在他看来,就好比想安抚老虎,就让它把你吃掉。
最后,他预告了接下来三章(原书第 12、13、14 章,在本书里是第 30 至 36 章)要干什么:一是形式与意义必须一起保持;二是变化必须以某种框架为前提,不管这个框架是碰撞、融合、共享还是别的桥接方式;三是更高一层的框架,那些容许理性谈话发生的 universes of discourse(话语宇宙)。而且他特别说明,这三章用的,正是前面粒子、波、场三个视角已经用过的那一批数据,只是强调的东西不同。
这就是全部。两页纸,三个动作:亮出立场,承认代价,铺好后路。
派克这句话初读有点绕,值得单独拆一拆。一个理论是"若干参数的交集",意思是:你每做一个选择,就等于在一个选项表上画了一个勾;理论的样子,是所有勾叠在一起之后留下的那一小块。
想象你和爱人要买第一套房子。你们嘴上说的是"找一套好房子",可"好"这个字是空的,真正开始看房,你们就要不停地勾选。预算:三百万以内,还是可以咬牙到三百五十万?通勤:他单位在城东,你单位在城西,你们愿意各让多少分钟?孩子:要不要现在就考虑学区?采光:朝南,还是只要不是西晒就行?未来:是住十年就换,还是打算住到老?
每一项都是一个参数,每个参数里都有你们的目的。一套"房子",是这些参数交在一起之后,从全城几万套房源里漏出来的那几套。换一对夫妻,勾法不同,选出来的就是另一批房子。谁也不能说他们选错了,更不能说有一套"客观上最好"的房子在那里等着。
可是你也注意到,这些参数不是随便挑的。预算是真的,通勤是真的,学区的政策是真的。参数的背后有物质、有现实,不是想勾什么勾什么。这就是派克所说"场的看法"的那一点分寸:视角由观察者选,但选出来的视角要与材料咬合;咬不合的,被材料推回来。
换回语言学。一位研究者要写一部方言的描写:他选定了"声音"而不是"故事",选定了"一个村的老年人"而不是"全县的青年人",选定了"近二十年的日常说话"而不是"古籍里的读法"。每一个勾,都是一个参数,每一个都有他的目的和他能用的条件。他最后得到的那份描写,是这些参数交出来的一块。别的研究者换一组参数,会得到另一块,两块可能互相印证,也可能发现对方漏掉了什么。这时候,"丰富而相互咬合"这六个字才有了落脚点。
所以,当派克说他要保持这种灵活,他说的不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而是:"让我把我的勾摆在桌面上,让大家看见,让大家能反驳。"摆在桌面上的参数,是可以被检验的;藏起来的参数,才是真的主观。
派克在这一页里其实批评了两个对象,只是第二个藏在从句里。
第一个,是追求彻底超然的科学:把观察者擦干净,让世界自己说话。这种路线通常叫还原论。它的诱惑很大。你想想看,如果一个结论不依赖于是谁得出的,不依赖于在哪里、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目的得出,那它多么牢靠!所有人都能重复,所有人都得服气。物理学里有大量这样的成功,所以人们很容易推广过去:语言学也应该这样,把人拿掉,剩下纯粹的结构。
派克的反驳是:这样做的代价,是把"观察者选择视角的自由"一起取消了。而没有这个自由,科学就变成了一个够不着人的东西。你可以回想一下那种体检报告:每一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里,医生说你没事,可你就是浑身没劲。指标是真的,没劲也是真的;只认指标的医学,看不见"没劲"这件事。
第二个,是另一个方向的极端:把一切化为观念与关系,把"我与你、我们与物、物与人类知识"割开的抽象唯心论。这一类想法也有它的魅力。它说:我们能谈论的,只是概念与概念之间的关系,物本身是不可达的,不必管它。结果是语言学可以变成一场纯粹的符号演算,演算得很漂亮,同嘴巴、耳朵、路上的人、饭桌上的话没有一点关系。
这两只老虎方向相反,毛病却相通:它们都把一个本来缠在一起的东西撕开了。第一只撕掉的是人,第二只撕掉的是物。派克的主张是:别撕。人、物、话,是一块料。
我想在这里替读者做一个小小的换算,因为后面要用。还原论去掉的是"谁在看";抽象唯心论去掉的是"看的是什么具体的东西"。前者对应的是看的位置,后者对应的是被看的物质。到第 30 章我们会看到,派克马上就把这两件事分别焊死在形式和意义上:形式必须带着物质,意义必须带着观察者。今天这两页,等于是那个焊接的预告。
回到开头的那篇作文。不少地方的作文阅卷,常见的做法是两位老师分别独立打分,两个分数相差太大,就请第三位老师来复核。这个制度本身就是一份"观察者不可消去"的证词。如果评分是一把真正与人无关的尺子,一个人改和两个人改应该没有区别,何必设复核?设了复核,是因为大家心里清楚:每个阅卷老师是一个观察者,他有他的参数。
那么办法是什么?有人主张把参数压到最少,把细则写得越来越细,细到"开头引用名言得几分,排比句出现三次得几分"。你可以想象这样改出来的作文是什么样子。孩子们很快就学会了:背几句名言,凑够三个排比,保险。文章里的人不见了。这就是第一只老虎的结局:你为了把观察者赶走,把文章里的"人"也赶走了。
另一些人的主张是:干脆承认老师的判断是整体性的,培训的重点是让大家对"什么叫好文章"有一个基本一致的语感,再用复核去校准。这条路不是消去观察者,而是让观察者之间有共享的框架。派克后面(原书第 13、14 章)要讲的,正是这个方向,我们先把它记下来。
现在来谈那句最有火药味的话。
库恩那本《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影响极大。它的基本图景,大家大概都听过:科学家平日里在一个共同的"范式"之下做事,用公认的概念、方法和问题去解题,这叫常规科学;时间久了,解不了的反常积累起来,终于有一天,旧范式被新范式取代,这叫科学革命。我只讲到这里,因为这是公认的轮廓;库恩具体怎么论证、怎么修正,我不去替他说。
派克对这幅图景的态度,可以从他那句话里读出来:真理既然会随时代而变,把自己一生押在"今天的真理"上,就是押错了注。那么一个聪明的人应该怎么办?不是不要范式,而是不要为了"安全"而接受范式里那些"强势公设"。因为这些公设里,常常暗中带着一条:观察者不算数。一旦接受了,你就把自己的位置交了出去,等于被老虎吃掉。
读到这里,我想站出来替派克说一半的话,再替库恩说一半的话。
先说派克对的地方。你在任何一个行业里,大概都见过这样的场面:新人入职,前辈说"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拿出一份流程,要你照着做。这话多数时候是对的,因为流程里沉淀着前人的教训。可有些时候,它在说另一件事:你的眼睛不重要,你看到的不重要,按规矩办事就好。这个时候,"规矩"就变成了老虎。一个人如果长期不被允许说"我从这个位置看到的是另外一回事",他迟早会失去看的能力。这是派克说得对的地方。
再说他不够公平的地方。笔记里我曾标过一条:他把"采用一个范式来做研究"和"取消观察者"混在了一起。这是两件事。你完全可以一边在一个范式里做事,一边清醒地知道这是一个范式,是一个视角,是可以被换掉的。实际上,库恩自己也并不是一个主张"观察者不重要"的人:他讲科学家之间的"看"如何被训练出来,讲同一批现象在不同范式下"看起来不一样",那恰恰是一种承认观察者位置的讲法。我这里只说这一点公认的方面,不展开。所以,派克那句话更像一句修辞上的痛快话,不是一条严格的批评。
这样看来,真正的问题不在"要不要范式",而在"能不能知道自己站在哪个范式里"。派克的主张其实可以改写成一句更稳的话:可以进入范式,但不要把观察者的退路堵死。
我特别想说的一点是,派克这一页的价值,不在于他对库恩的这句评论,而在于他的自觉:他知道自己的"场的看法"在别人眼里不够稳,他不假装自己稳。这种诚实在理论家里不多见。
设想一家做家居电商的公司,新来了一位负责客服的小伙子。入职培训第一天,主管给他一本话术手册,里面规定:客户抱怨物流慢,第一句话必须说"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第二句说"我马上为您核实"。手册是多年摸索出来的,大部分时候灵。
三个月后,他接到一位老太太的电话,说床头柜送来了,一只脚裂了,她嘴里说着不要紧,声音却在发颤。小伙子照手册念了两句,老太太说"那算了吧",就挂了。第二天,系统里显示这单"已解决"。
他心里不舒服。手册没有错,他也没有违反手册。但他知道老太太的"算了吧"不是解决,是放弃。如果这家公司的文化是"手册之外的观察不算数",他这点不舒服就只能自己消化;如果这家公司愿意把这一类电话收集起来,作为修订手册的材料,那手册就活了。同一本手册,一种用法把它变成老虎,另一种用法把它变成工具。分别在哪里?在于观察者有没有一条回路,把他看到的东西送回到范式里去。
这条"回路",我们后面会反复碰到。
现在说派克这两页里最容易被读过去的一句话,但在我看来它最重要:原书第 12、13、14 章(本书第 30 至 36 章)用的,是前面粒子、波、场所用的同一批数据,因为在 tagmemics 里,每一个视角都覆盖全部数据。
这句话值得你停下来。
我们习惯的"多角度",通常是分工式的:你负责这一块,我负责那一块,拼起来是全貌。这就是那个著名的盲人摸象:一个人摸到腿,一个人摸到耳朵,一个人摸到尾巴,合起来才是象。这种多角度,每个角度只看到一部分,所以需要彼此补全。
派克说的不是这个。他说的是,粒子视角看到的是整头象,波视角看到的也是整头象,场视角看到的还是整头象。区别不在看了哪一块,而在把什么当作主角。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多视角:它不是把数据分区,而是同一块数据,反复地、换着重点地看。
我们用一次装修来说明。你家的客厅里有一面墙,要换新。设计师、水电工、你自己,三个人站在这面墙前面。
设计师看的是这整面墙:颜色、比例、和沙发的关系、光从窗子进来落在哪里。水电工看的也是这整面墙:哪里埋着线,哪里有水管,敲开之后会不会碰到承重的部位。你看的还是这整面墙:孩子会不会蹭上手印,是不是好擦,以后挂不挂全家福。
没有人只负责墙的左半边。三个人看的是同一面墙的全部,只是各自把不同的东西当作主角。设计师的主角是视觉关系,水电工的主角是内部走向,你的主角是日常生活。而且,哪个说法最全面,不能事先判定:如果你只听设计师的,开墙后可能发现线路要全改;如果只听水电工的,客厅会难看得让你不想进门。
这就是派克所说的"每个视角都覆盖全部数据"。它带来的结果有两条。第一,视角之间不是互相替代,而是互相逼问。设计师看到的那一道漂亮的凹槽,水电工会问:"里面有一根线,你打算怎么办?"第二,没有一个视角可以声称自己看到了"那面墙本身",因为"那面墙本身"就是由这些看法一起支撑起来的。
你会发现,这里的观察者,被放在一个很重的位置上:三个人站在三个位置,三套看法,每一套都是对的,每一套都不够。观察者没有被消去,而是被摆成了一个圈。
派克在这页后半段做的预告,就是为了让读者先有这个准备。原书这三章看起来是三个新题目,实际是同一批数据的第四、第五、第六次再看。它们之所以不是重复,是因为每次的主角换了:形式与意义的绑定,变化背后的共享,容许谈话发生的更大的框架。
回头看派克承认的"代价":对那些要求严密、互不重叠的人,这样的科学看起来不稳。
这个批评其实是有分量的。你想,如果同一批数据,可以被粒子、波、场三种方式各讲一遍,每一遍都对,那"到底哪个才对"这个问题怎么办?一个要求"唯一正确答案"的人,会觉得这是和稀泥。
派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它转成了另一个问题:你要这些数据去做什么?这是目的的问题,不是真假的问题。想弄清楚一个声音在哪里结束,你用粒子的视角;想弄清楚两个声音怎么融成一个,你用波的视角;想弄清楚它在整张系统里占什么位置,你用场的视角。哪个"对",要看你问的是什么。
这个思路,对中国读者并不陌生。苏轼那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说的是同一座山,站的位置变了,看到的形状就变了。后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更进了一步:你不可能站到山外去,因为观察者本来就在山里。把这两句合起来读,几乎就是派克这一页的诗版本。
再往前,《庄子·秋水》里河伯与海神的对话,讲的是"以道观之""以物观之""以俗观之",同一件事,站在不同的位置,贵贱大小全都不一样。庄子的意思不是"都对所以都无所谓",而是:不知道自己在以什么观之的人,才是最容易出错的。
这里有一个区别,要说清楚。庄子和苏轼的"各不同",落在感叹上,落在人生的态度上;派克的"各不同",落在方法上:他是要在每一次换视角的时候,都拿到一些可以检验、可以咬合的原理。他不是在劝人放下,是在要求人"带着位置干活"。
所以他承认的"不稳",不是松散,而是一种动态的稳:像骑自行车,一直在微调,反而不倒。
读到这里,一位认真的读者一定要拍桌子:你说观察者不可消去,视角由人选,那岂不是谁说了算谁就对?今天说东,明天说西,只要换个视角就都能圆过去?
这个质问是对的,必须正面接。
先说派克的回答,他的回答藏在他的方法里。他从来没有说"所有视角都一样好"。他说的是:每个视角都覆盖全部数据,所以每个视角都要对全部数据负责。你用粒子的眼光看,有一批材料总是切不干净,那是粒子视角的痛处;你用波的眼光看,有一批材料总是抓不住边界,那是波视角的痛处。一个视角的痛处,正是另一个视角的用武之地。这就构成了一种互相咬合的检验:不是靠某个高高在上的裁判,而是靠视角之间互相指出对方的漏洞。
再说我的补充,三条判断办法,都不需要消去观察者。第一,看这个视角有没有把自己的参数摆出来。藏参数的说法,我们要多留一个心眼。第二,看它能不能对别人的数据说话。一个只会解释自己挑出来的那几个例子的视角,不如一个能解释别人例子的视角。第三,看它的结论能不能指出一个"如果发生了某种情形,我就错了"。能这样说话的人,才算真的把自己放在了桌上。
举个日子里的例子。亲戚问你,孩子到底该不该报课外班。一个人说"我家孩子报了,成绩提上去了",另一个人说"我家孩子报了,反而厌学"。两个都是真的,两个都有位置。一个有分量的回答,不是挑一个,也不是和稀泥,而是追问:你孩子的起点是什么?报的是什么班?为什么而报?上课的时间挤掉了什么?当这些参数一个一个摆上桌,两个人的说法就能互相咬合,最后得到的是一个"在什么条件下报有用,在什么条件下报有害"的结论。结论里仍然有人,但这些人是被摆清楚的人。
再举一个更小的。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水概率百分之六十"。有人听了出门带伞,有人听了说"那就是一半一半,不带"。同一个数,两个人读出了两种东西,不是谁没读懂,而是他们各有各的参数:一个怕淋湿,淋了要感冒;一个怕麻烦,淋一点无所谓。好的预报员不会替你决定带不带伞,他把概率摆出来,把自己的统计口径也摆出来,剩下的由你按你的参数去勾。摆出来,是他这一头的诚实;按自己的参数去用,是你这一头的责任。观察者在两头都在场,但两头都没有躲。
我想把这一点说成一句重话:相对主义不是承认观察者,而是借承认观察者之名放弃检验。派克这两页的真正难度,在于同时守住两头:既不让观察者被擦掉,也不让观察者变成免检的借口。
把这个问题放回语言学的桌面,会更有趣。语言学里有一把常用的尺子:这句话"通不通"。一位研究者写下一句话,问几位母语者,这样说行不行?大家点头,句子就算合格;大家皱眉,句子就打上记号。听起来再客观不过。
你自己试一试。"这碗汤我喝不下去了"和"这碗汤我不喝下去了",哪句通?多数人会说第二句怪怪的。再试:"他把门没关"和"他没把门关"。多数人说第二句顺,第一句像是外地人说的。
好,现在问一个乡下长大的老人,问一个十岁的孩子,问一位刚来中国三年的外国朋友,问一位只在微信里打字、从来不开口的年轻人。你会发现,答案不一样。再问同一个人,早上和夜里,一个人在路上和在会议桌边,答案也会晃。"通不通"这把尺子,每次拿出来,都带着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心情、具体的场合。
形式主义的做法,是把这些晃动叫作"噪音",说要抽出一个理想的说话人,他不累、不急、不看场合,只管判断。这个理想的说话人,正是被擦干净的观察者。他的判断当然稳,但稳的代价是他不住在任何一个真实的地方。派克的批评,用不着多加解释:你拿一个不住在任何地方的人当尺子,量出来的东西,也不会住在任何地方。
可是反过来,我们也不能说"晃动本身就是语言",从此只记录晃动。这又掉进了前面说的"怎么看都行"。比较稳妥的做法,是把晃动当作线索:为什么早上和夜里答案不一样?是因为夜里更看重省力?为什么孩子和老人答案不一样?是因为他们学到的句式来自不同的地方?当你把"为什么晃"也问出来,观察者就从噪音变成了数据的一部分,这一步,正是派克说的"观察者不可被消去"在方法上的落地。
现在换到 SDE 的眼睛看这两页。先把工具摆出来: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E 是特征纠缠系统,包括对象、场景、关系、情绪、共同体、历史;D 是差异序列,也就是具体怎么说、谁说、对谁说、什么语气、停在哪里、之后引发什么;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态,可感、可分、可识别。
先给派克记一功。派克说"观察者不可被消去",在 SDE 的坐标里,对应的是承认 E 里有人。他把观察者放回了意义场,没有让它躲在玻璃后面。这一点,他比许多后来的人都走得远。
再看他停在哪里。他说观察者在场,说观察者可以选视角,说视角之间可以互相咬合。可是,"观察者怎样成为观察者",他没有说。一位语言学家为什么在今天选了波的视角而不是粒子的视角?是什么让他从一个视角挪到另一个视角?他的目的从哪里来?这一页把观察者描绘成一个选择参数的人,参数从天上掉下来。
SDE 的补法是:观察者不只是在场,他自己就是 D 的一部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的看,不是对一个现成对象的静态拍照,而是一个动作,一个会改变对象、也会改变他自己的动作。三个方程里,E 的场是被 S 和 D 回写出来的;而观察者的每一次提问、每一次切分、每一次命名,正是一次 D。他切一刀,S 就多了一个边界;这个边界又回写进 E,改变了下一次他会怎么切。所以,观察者与对象,不是"人看物",而是在同一个发生循环里互相造就。
用这个眼光重新看那两只老虎,就更清楚了。还原论想擦掉观察者,在 SDE 的语言里,它是去掉 D 的一种极端做法,只留下 S 的静态结果;一旦去掉了 D,E 也就跟着空了,因为 E 是被 D 一次次回写出来的。抽象唯心论则割断了 S 的物质性,也就割断了 D 赖以进行的通道。两只老虎,一个吃掉过程,一个吃掉身体。我习惯把这种毛病叫"塌维":理论里少了一个维度,大厦就歪向另一边。
还有一层,是派克这两页完全没有碰的:观察者自己是怎么长出来的。SDE 有一个说法叫主体显影:说话的主体不是语言的预设起点,而是在互动里一步步显出来的终点。放到语言学家身上也一样。一位研究者起初只是一个听不懂方言的外乡人,在村里住了半年,被人纠正了几十次,闹过几次笑话,才慢慢有了"我能听出这里不对劲"的耳朵。这个耳朵不是一开始就带来的,是在 D 里磨出来的。他后来选哪个视角、关心哪一组对比,都是这副耳朵的产物。把观察者当作一个现成的参数选择器,就错过了这段磨的过程;而这段过程,正是为什么同一批材料到了不同的人手里,会长出不同的理论。
再往前推一步,就碰到换视角的动力问题。前面说过,旧的窗装不下眼前的事,人才会被逼着换一个窗。这是 D 与 E 的张力累积到一定程度的结果,第五编会专门讲。这里先留一个记号:派克说"可以换",SDE 要补的是"为什么在这一刻换"。
用四问来问阅卷老师那件事,会得到一个有用的结论。第一问:这篇作文这个 Form,经过什么 D(老师当天的疲劳度、前一篇的印象、细则的提醒),进入什么 E(本年的作文题、同批文章的水准、阅卷组的共同口径),回写出什么 Meaning(几分)?第二问:这个分数,又怎样改变之后的 D(他对下一篇的预期)?第三问:这些循环的结果,有没有固定成新的 S(比如,大家逐渐形成了"这类文章给 45 分"的默契)?第四问:这个循环向着真善美走,还是向着套路走?
这四个问题没有一个是"这篇文章客观上值几分"。它们问的是:分数是怎样发生的。这就是发生学对"客观"的重新理解:客观不是没有观察者,客观是观察者之间有足够稳定的共享框架。后者,正是派克留给原书第 13、14 章的题目,我们到时候再回来。
写到这里,你可能要问:这些道理,对我过日子有什么用?
有。我想把它总结成一条小小的日常纪律:每当你说"客观上……"的时候,停一秒,问自己,我是站在哪个位置说的。
周末你想带爸妈去吃饭,在手机上查附近的饭馆。一家评分 4.8,一家评分 4.3。你本能地选了 4.8。这个分数看起来最"客观",是几百个人打出来的平均数。
可是想一想,打分的人是谁?这家 4.8 的店,也许主要是年轻人去拍照打卡,给分的标准是环境和出片;那家 4.3 的店,也许主要是附近的老街坊,给分的标准是菜是不是够咸够烫、老板记不记得你吃什么。你爸妈要的是哪一种?
这并不是说评分没有用,而是说,评分是一堆观察者的位置被平均之后的结果,平均掉的恰恰是位置。当你知道这一点,你会去翻几条具体的评论,看那些人在说什么,看他们像不像你家的人。这个小动作,就是把观察者重新放回数据里。你若再多走一步,还可以看一看:同一家店,同一个人,在朋友聚餐后和独自吃完一碗面后,给出的分数很可能不一样。分数里装的不只是菜,还有那一晚的心情和一起吃饭的人。派克希望我们养成的,也就是这个习惯。
找一件你最近下过判断的小事,比如"那个同事做事不靠谱""这个手机太卡了""孩子最近很懒"。拿一张纸,写三栏。第一栏:我这个判断,是站在什么位置、为了什么目的下的?第二栏:换一个位置的人(同事自己、手机的卖家、孩子本人)会怎样描述同一批事实?第三栏:这三种描述里,有没有哪一个事实是三方都承认的,有没有哪一处是只在某一方的位置上才看得见的。
做完你会发现,大多数的"不靠谱""太卡""懒",在第三栏里缩小成了很具体的几件事,而你原来的结论,其实是一个位置加一个目的加这几件事共同发生的结果。你没有因此变得没有立场;你只是知道了立场是怎么来的。
最后,把这两页留下的账理一理,下一章就从这里接着往下走。
第一,派克立了两个禁令:不要擦掉观察者,不要擦掉物质。这两个禁令,下一章会分别落在 form 和 meaning 上。
第二,他立了一个方法:同一批数据,换着主角看三遍。这个方法不是并列,而是有重点的反复。
第三,他留下了两个缺口:观察者的视角是怎样被逼出来、怎样被换掉的;和,当观察者之间需要共享框架的时候,框架又是怎样形成的。前者要等到第五编,我们用 D 与 E 的张力去回答;后者将在原书第 13、14 章里被派克自己推进一步,推进到哪里、停在哪里,我们届时再记账。
还有一句提醒:接下来读起来,会有一种"又来了"的感觉。形式与意义,前面讲单位时碰过;共享与变化,讲波时擦过边;话语宇宙,讲场时露过头。这不是重复,是派克有意的安排,每一次换了主角,都会露出前一次没有露出的筋骨。读的时候不妨给自己立一个问题:这一次,是什么被推到了前面,又是什么退到了后面?退到后面的东西,往往是下一次要被请回来的。
这里我想用一句话作为收束: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这两页的立场,是他向"发生本身"走出的第一步,只是他走到门口,就把话题留给了下一章。
带走的话
没有"不站在任何位置的看",好的科学与好的日子,都不是把观察者赶走,而是让他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小账
问一:派克在这两页里反对的两只"老虎"是什么?——一只是为求超然而擦掉观察者的还原论,一只是把人与物、我与你割开的抽象唯心论。
问二:SDE 对"观察者在场"补上了什么?——补上"观察者本身就是 D 的一部分",他的每一次切分都在改写对象,也在改写他自己的下一次看。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在厨房里手上沾着面粉,没法打字,就按住手机说了一段语音发给姐姐。姐姐回你一句"你这条我听不清,点了转文字,结果出来一堆乱码"。你自己点开一看,果然:你明明说的是"明天下午三点我去接妈",转出来的却是"明天下午山店我去街马"。
你笑了一阵,然后想到一件有点奇怪的事。机器听到的声音,和你说出口的声音,其实是同一串东西。声波一个也没少。可是它没有"听懂"。声音在,意思不在。反过来,姐姐只听了一遍原声,什么也没转,就知道你说的是接妈。同一串声音,在机器那里只是波形,在姐姐那里是一件要去办的事。
这个小小的落差,几乎就是派克原书第 12 章的全部心事。他想问的是:形式和意义,到底是什么关系?能不能先把形式弄干净,再去处理意义?还是说,两者从一开始就是同一块东西的两个面,拆不开?
本章讲原书第 12 章的前半(p.111–113),也就是 12.1 和 12.2。后半的笑话和诗,留给下一章。
上一章说,派克在第四部分的导言里立了两个禁令:不要擦掉观察者,不要擦掉物质。原书第 12 章一开头,这两个禁令就找到了落脚点(p.111)。
他先表明态度:凡是主张"抽象的形式才是基本实在"的语言观或生活观,他一概不接受。这句话说得很重,我们要弄清楚他在反对什么。
在语言学和哲学里,有一种由来已久的想法: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形式",而且这个形式是抽象的、纯粹的,同具体的声音、墨迹、手势无关。你写下"三"这个字,墨迹可以是黑的,可以是蓝的,可以是歪的,可以印在报纸上,可以刻在石头上,而"三"这个形式始终是同一个。于是人们说:看,真正的东西是那个不依赖于任何墨迹的"三",墨迹只是它的临时寄居。
派克说不。他讲的 form,指的是具体的、被结构化了的元素,而且它必须含有一个物理的成分。这里的物理成分,是一个扎扎实实的东西:声音,笔画,手势,一段可以被录下来或者被摸到的东西。不是脱离了身体的本质,不是观念,甚至不是规则或关系。你可以说规则是从形式里总结出来的,但规则本身不是形式。
接着他立了第二条,与第一条对称:任何一个理性行为的单位,任何可以被观察的具体物或事件,甚至任何被人推断或想象出来的对象,都必然带着一个与观察者相关的成分。这个成分,他列举了一串:意义、相关性、价值、重要性、被推断出的原因、被预期的结果。你看这串词,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都要问"对谁而言"。意义是对谁的意义,重要是对谁重要,原因是谁推断的原因。
于是,两条禁令变成了一副对子:形式不能没有物质,意义不能没有人。
这副对子,中国读者其实不陌生。《易·系辞》里有一句人人会背的话:"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后世有一派思想家,特别强调道不能离开器去谈,离开了具体的器,道就成了空话。派克在语言学里的立场,与这个传统有几分相通:他要的是一个"离不开器"的形式观。只是他又往前加了一句,是器也离不开人:一件东西有没有"用",是对谁而言的用。
这条原则推出的第一个具体结论,是 12.1 的标题所说的:意义本质上和单位里的一个物理成分绑在一起。
派克前面已经讲过三套层级:语法层级、音系层级、指称层级。现在他要强调的是,这三套的每一层的每个单位,都有一个物理成分。语法单位,比如一个从句,你说出来的时候是一串声音,写出来的时候是一行字;音系单位,比如一个音节,是实实在在的发声动作;指称单位,比如你讲的"一件事",也得靠话语把它讲出来。
这里最容易误会的是第三套。有人会想:指称层级,谈的是"被说的东西",那不就是纯粹的语义吗?派克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说,在 tagmemics 里,没有脱离一切物理显现的"语义层级"。指称层级,不是另一块与声音语法无关的纯意义的地盘,而是对同一材料的另一种结构化。这套结构化,同时发生,同时依附在那一块声音之上。
请你品一下这个说法。通常我们习惯把语言分成"声音那一头"和"意思那一头",仿佛有两块地,中间架一座桥。派克说,不是两块地,是一块地,上面同时有三套划线的办法:一套按声音划,一套按语法划,一套按事件划。三套线画在同一块地上。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立场,也是一个很难坚持的立场。难在哪里?难在我们的日常语言本身就在诱导我们分成两块。"词的声音"和"词的意思",这两个说法就已经预设了两个东西。派克要我们换一种说法:只有一个东西,就是这个词,这个词有声音的一面,有意思的一面。
为了让读者相信这一点,派克做了一个思想实验(p.111–112)。设想你有一盘录音,里面是一个人说的一段话。你拿着剪刀,分别按三种方法剪:按音节剪,按语法单位剪,按所讲的事件剪。每一种剪法,你拿到的都是一些碎片,而每种碎片的边界,与另外两种不一定重合。
结论他说得很克制:同一个实体上,有三套各自独立的结构化,它们可以有,也可以没有相同的起止点或顺序。这叫非同构。他要我们看到的是,无论你怎么剪,你拿在手里的永远只是"那一块声音"。你剪下的不是"纯粹的语法",也不是"纯粹的事件",你剪下的是声音的一段,只是这一段在不同的结构里有不同的身份。
我不想按原样复述这个实验,换一个我们每个人都用过的情景来讲。
假设你在手机上剪一条家里的短视频,是侄女三岁生日那天,一家人围着蛋糕唱歌、吹蜡烛、抢着切第一块。你打开剪辑软件,时间轴上是一条长长的画面,下面连着一条声音。
你第一种剪法,是按声音剪。你把唱歌的段落按每一句歌词拆开,每句拆成一小段,让它们同画面对齐,这是按最小的声音单位在剪。第二种剪法,是按镜头剪。你想让节奏快一点,就把"外婆点蜡烛""侄女瞪大眼睛""爷爷拍手"这几个镜头分开,再按你想要的顺序排。第三种剪法,是按故事剪:你要的是"从期待到惊喜再到分享"的三步,于是你把镜头、歌声、对话都打碎,按这三步重新装。
三种剪法,剪的是同一条素材。它们的切点不重合:按歌词剪,切点在每一句的末尾;按镜头剪,切点在画面一换的瞬间;按故事剪,切点在情绪的转折。而且,没有哪一种剪法能让你拿出"纯粹的歌词""纯粹的镜头""纯粹的情绪"。你拿出来的永远是一小段带着画面和声音的素材,只是你在用不同的眼光看它。
这就是派克想让你明白的:三层不是三个东西,是同一块东西上的三套线。这个思想实验的锋芒在于,它把我们那种"声音是皮、意思是肉"的直觉打碎了。意思不是藏在声音里面的肉,意思就是这块东西被某一套线划出来的样子。
这里要加一个提醒,是我作为读者的提醒:这个实验证明了什么、没证明什么。它证明的是,离开了物质,什么都没有剩下,所以没有脱离物质的意义层。但它并没有证明这三套结构各自"独立存在",也没有回答它们是怎样一起长出来的。我们把这笔账先记着,后面还要回头算。
12.2 的标题很长,大意是:把 lexicon 扩大成一个有层级的东西(p.112–113)。
lexicon 通常就是词汇表、词典。你翻开《现代汉语词典》,每个词条下面有读音、词性、解释,一个词一个词排好。派克说,他这里用的 lexicon 不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是,眼前正在关注的那一段具体话语,或者它的一部分,只要里面至少有一个语素,就算。
这个"一个语素"很关键。语素是语言里最小的有意义的单位。所以他的词库可以小到一个语素加上它的变体,可以大到一个短语、一个整句、一首完整的诗、一整篇话语,甚至一场对话的某一次具体发生。注意,是具体的这一次,不是抽象的"句型"。词典里写的是"这类句子通常这样",派克的词库里放的是"这一句,这一次,这样说了"。
换成日子里的话:碰到"吃了吗",词典里只有一条。可是楼道里遇见邻居,这一句的意思是"我看见你了,咱们是熟人";老中医问你,是真想知道你的饮食;半夜十二点有人发来这三个字,又是另一回事。词典里的是一条,派克的词库里放的是三次,每一次都带着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场合、自己的所指。
这个撑大,改变了很多事情。传统上,词是公共的,句子是临时拼的;词在词典里,句子不在。现在,词和句子、诗和对话,都被放在了同一个口袋里:它们都是被具体说出来的一段东西,都有声音,都有语法的身份,都在讲着什么事。你要问的,是这一段话在三套结构里各是什么身份。
清早的菜市场,一位卖菜的阿姨冲着过来的你说了一句话:"这个五块,那个八块,你看着拿。"
按派克的做法,我们把这一句当作一个词库条目。它首先是一串声音:语速偏快,"五块""八块"带重音,句末的"拿"字往下沉。其次是一个语法结构:两个并列的小句,前两句是"数量—价格"的陈述,最后一个是带着祈使味道的短句。再次是它指向的东西:摊子上的两种菜,两个价钱,一个暗含的邀请,还有"你看着拿"背后那一层意思,即不急、不催、你自己挑。
这三件事不是三个节目轮流上场,而是同一时刻、同一句话里一起发生的。你要是只听见声音,你会以为她在报数;只看见语法,你会以为她在陈述;只抓住意思,你会错过她那个往下沉的"拿"字,那个字里藏着的是她不想让你走的心思。
派克把这样的一整段,称为 emic utterance:对说这门话的人来说有意义的、行为上起作用的话语。它是三个结构同时存在的、带有行为意义的复合体,不是抽象的句型。
作为说汉语、写汉字的人,我们对"形式带着物质"这件事,其实比说拼音文字的人更有体会,因为汉字的物质面从来不是透明的。
给妈妈订生日蛋糕,蛋糕店的师傅问你:"要写什么字?"你说:"生日快乐。"他拿起奶油袋,在巧克力牌上一笔一笔挤出来。取蛋糕那天,你发现"快"字最后一捺挤得有点歪,笔画尽头还堆着一小团奶油。
问一个看似傻的问题:这四个字的意思,今天能不能用一条微信消息来代替?消息可以写"生日快乐",字一个不差,语法一个不差,指称一个不差。但你心里知道,不是一回事。巧克力牌的褐,奶油的白,师傅那一点歪,还有你妈切蛋糕之前凑近去看字的神情,这些是形式的物理成分,不是装饰,它们参与了这四个字的意思。你妈后来把写着"快"字的那块牌子留到最后才舍得吃,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她读到的不只是祝福,还有"有人专门为我订了,专门让人写上去"。
这个例子并不是在说"奶油比微信高级",而是在说,派克的"物理成分"这个词,不要被它的冷冰冰骗了。物理成分里有温度,有来历,有人的手。同一段文字,换了物质,成了另一个单位。
在书法里这件事被推到了极致:同样的一首诗,同样的字,一幅行书与一幅楷书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同一个人这一次写与那一次写也不同。没有人会说,书法的好坏与"意思"无关,也没有人会说,书法只关乎形状。书法家承认的是:形状里有人,人里有形状。
派克没有谈书法,可他的第一条禁令,可以把我们带到这里:不要去找那个脱了衣服的"形式",那件衣服就是形式的肉身。
接下来,派克画了一个图,图 12.1(p.113)。它的样子是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间,是那一段共享的 lexical substance,也就是前面说的那一段话语本身。三条边各通向一个层级:指称、语法、音系。每一条边上,都挂着一个 tagmeme 的四格:Slot、Class、Role、Cohesion。图里还有虚线,表示同一个词项同时属于三层。
他还说,这个关系也可以想象成一个立方体,三个方向相交在这一段具体话语上。这个构想,他说来自 Evelyn Pike 的建议。
我们可以用上面的菜场阿姨的话,做一张表,来看三层各自怎么看同一句话。需要说明,这里的表是我借用他的框架做的演示,不是他书里的例子。
| 层级 | 这句话在这一层的身份 | 对应四格里最醒目的一格 |
|---|---|---|
| 音系 | 一串带重音、末尾下沉的声音 | 语气落在哪里(Cohesion 的一面) |
| 语法 | 两个陈述小句加一个短促的祈使小句 | 谁占哪个位置、起什么作用(Slot 与 Role) |
| 指称 | 摊上的两样菜、两个价钱、一个不催的邀请 | 它在这场买卖里算什么(Role 与 Class) |
表里每一格都不是单独存在的。你要是把第一行拿掉,第二行和第三行也会变样:她要是没有那个下沉的语气,"你看着拿"就会变成一句冷冰冰的指示。
这个三角形的价值,在于它拒绝了一种常见的偷懒:只分析一层,然后说"这就是这句话的意思"。派克的意思是,一句话的意思,是三层同时作用的结果,而且是这一次、这一句的结果。
顺带说一句,这一页的边上,有读者手绘的一个小三角,旁边写着"…on Life"几个字。这是批注,是读者自己的再创造,与派克的论述无关,我们不把它算进派克的账。但它至少说明,这个三角形的样子,很容易引起人往别处联想。
读到这里,有一个细节容易滑过去:派克在 12.2 里说,三套层级里的 meaning,都被当作"对行为有影响的特征"(p.112–113)。这个说法很宽,我们来具体看看它在每一层里落成什么样。
在语法层级里,意义是 tagmeme 的 role,也就是这个位置上的成分在整个结构里起的作用:谁是动手的,谁是受事的,哪个是时间,哪个是处所。第 22 章讲四格的时候我们已经看过。
在音系层级里,意义是什么?这一点最出人意料,也最贴近我们每个说汉语的人的耳朵。
你小时候学拼音,老师让你念"妈、麻、马、骂"。四个字,声母韵母全一样,只是声调不同,意思就天差地别。在这里,声调那一点点音高的升降,本身就是一个"对行为有影响的特征":你念错了调,卖菜的人就会递给你另一样东西,或者干脆听不懂。这不是"词义",这是一个更低一层的、声音自己的意义。它是音系单位的 meaning:能区分、能改变对方反应的那一点。
在指称层级里,意义才是我们日常说的那种意思:词、句、诗,讲的是什么事。
这样一排,你会明白派克为什么说"每个单位都是形式—意义的具体复合体"。他的 meaning 不是一个单一的东西,而是在每一层上,按那一层的任务,各取一个版本:语法层取作用,音系层取区别,指称层取所指。三个版本有一个共同的底:对行为有影响。一个特征如果听的人听到与否都不影响他接下来做什么,它在这一层里就不算数。
这是一个非常实用的标准,也是后面笑话和诗的伏笔:当三层的 meaning 同时被拉动,而且互相拉扯的时候,就会出现我们下一章要讲的那种效果。
在讲缝隙之前,我想把派克这一节做对的地方,说足。
第一,他守住了语言的肉身。语言学里一直有一股力量,想把语言提纯成关系和规则,说那才是科学。派克的立场是:不,语言是人用嘴、用手、用笔做出来的东西,是有重量的。这在今天听起来像是常识,可是在他写作的时代,抽象的形式化正是主流,他的坚持需要一点定力。
第二,他没有把意义做成一个飘着的东西。有人为了避免抽象形式的问题,转而强调"意义才是根本",把形式贬成工具。派克对这个方向同样警惕:意义是依附在物质上、对观察者而言的意义,不是自己漂浮在空中的东西。他两头都拒绝了。
第三,他把"同一块东西"放到了核心。三层共享同一块材料,这个想法非常有力。它直接导向一个后果:任何一个只谈一层的分析,都是不完整的。这句话,如果你放到教学、翻译、客服、写作的任何一个场合,都成立。
第四,他用了"具体的这一次"。他的词库是具体话语,不是句型。这一点后来的语用学、会话分析,都用另一些说法重新找回来。
这四点,合起来是一份很扎实的底子。接下来的缝隙,不是要推翻它,而是问:在这个底子上,还缺什么。
我在读笔记时标出了几处不安。拣最要紧的说。
派克一方面说三层共享同一块物理实体,另一方面又说三层的起止点、顺序可以不一致。这两句话并排放着,有一点张力。如果三套线可以完全不重合,那么"同一个单位"到底指的是什么?是那一块声音吗?可是声音本身没有边界,是你按某一套线划了,才出现边界。是那一个词库条目吗?可是条目也是你按某个目的选出来的。
录音带的实验,只证明了"离开声音什么也没有",没有证明三套结构各自存在,更没有说明三套结构怎样一起出现。图 12.1 是一个三角形,它是静止的。三条边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谁先谁后?为什么是这三条,不是两条或五条?图没有回答。
用剪视频的话说:三种剪法你都会,可是你有没有问过,素材是怎样拍成这样的?是谁在拍?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拍?这些问题,不在剪辑台上,在拍摄现场。派克给我们的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剪辑室,却把拍摄现场留在了门外。
他把意义说成"对行为有影响的特征",三层各有各的版本:语法里是 tagmeme 的作用,音系里是音质和对比特征,指称里是词句诗的意思。然后,在后面谈诗的时候,他又把作者的意图、读者的解读、背景经验统统算了进去。
问题是:凭什么说某个东西属于这一个单位的意义,而另一个不属于?今天你听到一首老歌,想起了十年前的某个傍晚。这个傍晚算不算这首歌的意义?如果算,那么意义就没有边;如果不算,边在哪里?
派克没有给判据。结果就是:一切相关的东西,都可能被塞进意义里。
他反对抽象形式,却整本书都在用四格、三角、同心圆、树、矩阵。这些都是抽象的表示。他当然会说,这些是工具,是为了平衡具体而用的工具。可是工具与具体之间的接口规则,也就是"什么时候该用哪个、用到什么程度停下",书里没有细说。他在后面论诗的图注里,甚至承认,用一套固定的规则或交叉映射,预测不了这类材料。
中国人早就有一句老话,《易·系辞》里说的"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写下来的比说出的少,说出的比心里想的少。这句话讲的是一个每个人都有的经验:话说完了,总觉得还差一点,那一点没进入形式。派克的复合体里,意义是被形式承载的、对行为有影响的特征;那么那个"没说出来、却在起作用"的部分,算在哪里?它没有物理成分,按他的定义似乎不是单位的一部分;可它明明影响了听者的行为。他在后面谈诗时有所触及,但在这一节里,复合体仍像是一个封闭的盒子。SDE 的 E 是开放的场,没说出来的东西住在场里,通过 D 一次次被激活,这个缝隙在那里有地方安放。
这几个缝隙,其实是同一个缝隙的几张脸:他把一个静态的、同时在场的结构描述得很细,却没有说它是怎样发生的。
读到这里,细心的读者会提出一个反驳。你说形式离不开物质,可是我们明明知道,同一个故事可以换载体:外婆讲的民间故事,后来被写进书里,后来又被拍成动画,后来又被剪成一分钟的短视频。载体全换了,物质全换了,可大家都说"这是同一个故事"。这不正说明,形式可以脱离某一块具体的物质,抽象地存在吗?
这个反驳有力,值得认真答。
先承认它对的部分:有一个东西在这些版本之间保持着相似。那个东西是什么?是"一个小姑娘进了山,遇到了一只会说话的狐狸"这样的情节骨架。但请注意,派克的 form 说的是具体的、被结构化的元素;情节骨架已经是一个在更高处抽取出来的东西,它属于指称层级里一个更大的单位,而这个单位在每一次被讲述的时候,都是借某一块具体的物质才出现的。
再看哪里不一样。外婆在灶边一边剥豆子一边讲,声音是低的,中间有停顿,孩子可以打断,可以问"后来呢";书里的版本,是文字,节奏由标点和分段决定,读者可以翻回去;动画里,画面和配乐代替了停顿;短视频里,前三秒必须有钩子。这些版本,你若问它们在三层上的 emic 结构,每一层的切点都不一样,听众的反应也不一样。所以,它们不是"同一个形式的不同包装",而是同一个情节骨架的几次不同的发生。
SDE 的说法更直接一点:模态可以更换,发生机制不变。但每一次更换,D 的路径都换了,所以每一次得到的 S 和 Meaning 都不同。这里没有一个"脱离物质的故事本体",只有一个在不同物质上反复发生、又互相有家族相似的系列。派克说得对:你拿不出一个抽象的形式给我看,你只能拿出某一次具体的发生。
这个反驳的价值,在于它逼着我们分清两个层次:一个是具体的这一次,一个是它们之间的相似。派克重视前者,是对的;他对后者,也就是"相似是怎么来的",说得很少。这是下一个小缝隙,我们让它留在这里。
SDE 的底本给了一个很短的说法: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E 是特征纠缠系统,D 是差异序列,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态。语言单位不是 Form-Meaning 的二元复合,而是 Form-D-Meaning 的发生体。
先把对应关系摆开。派克说的形式,含有物理成分,大致是 S 的显形面:声音、笔画、手势、语序,这些可感、可分、可识别的东西。派克说的意义,含有观察者成分,大致是 E 被回写出来的一个切片:一个词一进入场,就在对象、关系、情绪、共同体、历史上留下了回声,这回声就是意义。我们已经看到,派克的两条禁令,几乎就是在 S 和 E 两头分别打下的桩。
那么中间呢?Form 怎样进入 E,E 怎样把回声写回来?这中间的通道,就是 D:谁说,对谁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语气,停在哪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后引发了什么。D 不是意义的外部因素,是意义发生的内部通道。
拿菜场阿姨那句话来试四问。
第一问:这个 Form,经过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Form 是"这个五块,那个八块,你看着拿"。D 是清早人少、她刚摆好摊、你已经在摊前站了几秒、她语速快但不催、末尾下沉。E 是这个市场的惯例(讲价是默认的)、你们是熟客还是生客、你手里拎着什么。回写出来的 Meaning 是:价格明码,可以谈,不急。
第二问:这个 Meaning 怎样改变之后的 D?你不会再问"多少钱",你会直接伸手,或者说"便宜点"。你的下一句,已经被她这一句写好了。
第三问:这个循环有没有固定成新的 S?如果你每周都来,这句话会越来越短,最后可能变成一个眼神加一个"嗯"。这就是形式被经验磨短,长出了新的稳定态。
第四问:这个循环朝向真善美,还是朝向塌?价格真实,态度不逼,是在轨;若她报的是假价,或者"你看着拿"变成了一种暗中的施压,就是歪了。
用这四问重读派克的两个核心主张,会得到几点推进。
其一,所谓"物理成分",在 SDE 里是 S 的物质性,它不是附带条件,是 D 能够进行的路面。没有声音、没有笔画、没有手势,D 就无处落脚,Form 就进不了 E。派克的第一条禁令,由此得到一个更强的理由:不仅是"形式碰巧有物质",而是"物质是发生的路"。
其二,所谓"观察者成分",在 SDE 里是 E 的回写。而回写不是一次性的,是循环的。派克说意义对观察者而言,这很对;SDE 补一句:观察者在被意义改写的同时,也在改写意义。第二问问的就是这个。
其三,三层"非同构"这个麻烦,在 SDE 里不再是麻烦。如果你把三层看成同一个发生事件在三条路径上的显露,那么它们的切点不重合是正常的:声音的 D、语法的 D、事件的 D,各自按自己的节奏走,走到同一个物质上交会。不重合不说明它们独立,说明它们是不同节奏的同一个过程。
其四,意义的边界有了一个可以操作的判据。意义没有边,是因为派克把一切相关的东西都叫意义。SDE 的说法是:意义是 Form 经 D 进入 E 之后被回写出来的切片。判断某个东西算不算这个 Form 的意义,可以问:它是不是被这个 Form 经这次 D 回写出来的,并且是不是改变了之后的 D?那首老歌引起的十年前的傍晚,是歌引出的联想,但如果它没有改变你接下来说什么、做什么,它在这一次的发生里就只是背景;如果它让你放下手机、给老朋友打了个电话,那它就成了这次发生的一部分。边界不是靠词典划的,是靠回写与后续的链条划的。
这里还有一个来自临床的旁证,SDE 的底本里是这样用的:失语症的患者,有的人能流利地说出一串顺口的话,却言之无物,形式在,意义断了;有的人心里明明白白,却一个词也找不出来,意义在,形式断了。这两种情形,等于是自然做的两次"剪刀实验",把 Form 和 Meaning 分别拆开来看,结果两头都不能单独成一个说话的人。这说明 Form 与 Meaning 虽是同一块物质的两面,却各自有可以被单独损伤的发生环节。这一点我只作为旁证提出,具体的病例细节,留待第五编。如果这个说法成立,它给派克的"同一块"一个补充:同一块,但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接缝,接缝处正是 D 在工作的地方。
当然,这个判据本身也要经受检验,我们在第五编的"可推翻条件"里会回来。
最后,把这些放回你的日子。
你家有一个家族微信群。大姨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周日中午在老屋聚,各家带一个菜。"过了一会儿,你的小叔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这个小图标,是很典型的"一个物理成分加一个观察者成分"。物理成分极少:一只小小的黄手,一个发出的时间。可是它的意思,有一大串:我看到了;我同意;我会去;我不多说;也许还有一点"你们安排得挺好的"的客气。同样的大拇指,从你表弟手里发出来,意思不一样;从刚吵过架的堂哥那儿发出来,又不一样;如果大姨发了三遍催促之后才等到这个图标,更不一样。
你看,这个大拇指没有一个固定的意义,它的意义是由发出的时刻、发出的人、之前的事、之后大姨的回应一起写出来的。它的物理成分是个常数,它的观察者成分是个变量。如果你只记录常数,你什么也理解不了;如果你只说变量,你又无从下手。你需要看的,是这个常数和变量之间的通道。
下次收到一条让你心里一紧或者一松的短消息,先别回。把它抄在纸上,分三栏写:第一栏,它的物理成分是什么(几个字,什么标点,什么时间点,有没有表情);第二栏,它的观察者成分是什么(你读出了什么,这个"读出"是从哪里来的,你过去和这个人有过什么);第三栏,中间那一段,是什么把前两栏连起来的(对方当时的处境,你们之前的对话,群里的气氛,你此刻的状态)。
写完,你对这条消息的反应,大概会发生一点变化。不是变得更冷静,而是变得更具体。你开始看到,你的"心里一紧"不是对那两个字的反应,是对那两个字加上那一整串东西的反应。
如果你愿意再做一个对照,可以找一位家里的长辈,请他把同一句话分别用微信语音、打字、当面说三种方式告诉你,比如"晚上回来吃饭吗"。你会发现,三次的信息几乎一样,可是你的回应方式不一样:语音里你会听出他是不是累了,打字时你会琢磨他是不是在生气,当面说则会连着他手上的动作一起读。物质一换,D 的路就换了,同一句话也就长成了三个不同的单位。
回头看这一章,派克做的事,是把形式和意义牢牢钉在同一块物质上,并且用一个三角形、一盘录音带,让我们相信:不存在一个单独的意义层。他对,且对得很扎实。他没有做的,是把钉子是怎样一颗一颗钉进去的,说给我们听。这就是下一章要继续看的:他怎样在笑话和诗里,几乎碰到了这件事。到那时你会看到,当三套线同时被拉紧,而且拉的方向互相冲突的时候,那条把形式和意义焊在一起的缝,就会被迫露出来,让所有人看见。
带走的话
形式和意义不是两块地,是同一块物质上的两个面,而把两个面焊在一起的那一道工序,才是语言真正发生的地方。
小账
问一:派克为什么说"没有脱离物质的语义层"?——因为语法、音系、指称三套结构都落在同一段具体话语上,剪掉声音,三套都不剩;指称层级只是对同一材料的另一种结构化。
问二:Form-D-Meaning 比 Form-Meaning 多出的那个 D 管什么?——管形式怎样进入意义场、意义怎样被回写;没有它,同一个形式为何在不同场合写出不同意义,就讲不通。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段子在朋友圈里传得飞快,你转给爸爸,爸爸回了三个"哈哈哈"。你很高兴,以为他懂了。过了两天回家吃饭,他认认真真地问你:"那个段子里的人,后来到底有没有找到钥匙?"
你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那三个"哈哈哈",是长辈对晚辈的礼貌,不是笑。段子里那一句,靠的是一个网络上的谐音,爸爸没有那个耳朵。他读到的是一个丢了钥匙的人,你读到的是一句话在两个意思之间翻了个跟头。
同一段文字,同一串字,笑和不笑,差的就是那个"跟头"有没有翻起来。这一章要讲的,就是派克(Kenneth L. Pike)怎样看待这个跟头,以及他由此走到了诗;然后,他怎样借着这两样东西,同乔姆斯基(Noam Chomsky)划清了界线。材料是原书第 12 章的后半,12.3、12.4 以及其后的一段议论(p.114–117)。
上一章我们看到,派克认为一段具体的话语,同时属于三套层级:音系的、语法的、指称的。这三套结构依附在同一块声音之上,各自有各自的切法。一般情形下,我们听话,三套结构同时运转,彼此配合,谁也不抢戏,所以我们感觉不到它们是三套。
笑话的奇妙,在于它让其中一套突然站到前台来。派克的 12.3 就是围绕这个观察展开的(p.114–115):笑话是对形式与意义在层级中交叉的聚焦利用。
他画了一张图,图 12.2,三个圆互相交叠,分别写着 Reference(指称)、Grammar(语法)、Phonology(音系)。这三个圆相交,切出七个区域,加上圈外的一块,他用字母标成 A 到 H。他的用法是:每一则笑话,三层其实都在,只是被选中成为焦点的层不同、被同时拉动的层的组合不同。他拿一批英语的笑话和谜语去填这张图,其中有的几乎只靠指称,有的靠语法位置的转换,有的靠三重双关,有的靠声音相近而假装成另一个词,有的是把两个词的一部分粘在一起,还有一种更怪的:问和答之间根本不连贯,而这个"不连贯"本身,被当作了谜底。
我不去复述他的例子,原因有两个:一是它们是英语的、依赖英语音系的巧合;二是它们不属于我们的日子。但这个分类的思路,是可以搬到中文来用的,而且搬过来之后,你会发现很有意思。
另外他提到一种"问答型"的谜语:问句里的两个短语,被故意读成与答案同音的同一个音串,于是一个物理的声音同时回答了两层问题。这个观察要记住:一串物理的声音,可以同时落在两套结构里。
我们来做一张中文版的图。先不画圆,先列清单:把你记得的好笑的话,按"它主要拉动了哪一层"来分。我借用派克的思路,但全部换成我们日子里的东西。
周一早上,部门例会。主管说完一大串安排,最后补了一句:"下周的加班费,大家不要问了。"会议室里的人抬起头,空气安静了一秒。主管发现问题,赶紧说:"我是说,大家不要问我了,我去问财务。"
你听到的是什么?第一遍,你听到"加班费不要问",一个很扎心的意思;第二遍,你听到"不要问我,我去问财务",一个很普通的意思。声音没有变,字没有变,变的是断句和结构:是"(大家不要问了)",还是"(大家不要问我)了"。这是语法层的翻转。
这一类,在中国是有名的。中国人把这种事叫"断句",从很早就拿来做文字游戏。第 20 章我们用那句"留客天留我不留"玩过一回,这里不重复,只取它的结构:同一串字,断点不同,语法结构不同,意思就不同。
这时候,被拉到台前的是语法层。声音没动,指称在语法的推动下被迫改道。
再看另一类。
老一辈人爱说歇后语:"外甥打灯笼——照舅。"前半句是一幅画面,后半句是谜底,谜底的妙处在于,"照舅"听起来就是"照旧"。声音相同,字不同,意思也不同。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边在脑中看着一个外甥提着灯笼走路,一边听见"还是老样子"。两层意思,一串声音。
这一类,被拉到台前的是音系层:同音。语法层几乎不动,指称在声音的牵引下转了一个弯。
顺带一提,歇后语的谐音有一个脆弱的地方:它依赖具体的口音。"照舅"和"照旧"在普通话里同音,换到有些方言区,两个字的读法并不相同,笑点就悄悄少了一半。所以同一句歇后语,在老家院子里说,和在普通话课堂上念,效果可以完全不同。这件事我们在缝隙二里还要用上:三层同时在场,但哪一层承重,要看你站在哪一片口音里。
还有一类,是最简单的:谁也没有利用声音,谁也没有利用断句,只是预期被打破。你朋友说:"我最近在减肥,成效显著,已经成功减掉了——一个月的生活费。"前半句把你带到"体重"的框架里,后半句忽然给你换成"钱"的框架。声音没动,语法没动,动的是指称:你脑子里的那张图换了。
我把三类和几个相交的情形,做成一张小表,请你对着自己的记忆去填。
| 被拉到台前的层 | 典型手法 | 我们日子里的样子 |
|---|---|---|
| 指称 | 框架换位、预期落空 | 减肥减掉的是生活费 |
| 语法 | 断句不同、结构歧义 | 加班费"不要问了"与"不要问我了" |
| 音系 | 同音、近音、方言腔 | 歇后语里的"照舅"与"照旧" |
| 两层以上同时 | 谐音加语境加框架 | 网上流行过的"蓝瘦香菇",把"难受想哭"的方言腔读成了四个字 |
最后一行值得多说一句。"蓝瘦香菇"这种说法,原本是一句带口音的真情流露,被人传来传去之后,成了一种带着戏谑的说法。你要明白它的好笑,需要同时有三样东西:听出那个口音的耳朵(音系),知道"难受想哭"这一说法的人(指称),还有一个大家一起玩这个梗的圈子(后面会讲到,叫话语宇宙)。缺一样,笑不出来。
至于派克说的那种"不连贯本身被当作谜",我们也有现成的:小孩最爱的那个"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讲故事,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座山……",一圈圈转下去。这则故事没有内容,它的内容就是"没有内容、一直转"这件事。被拉到台前的是话语的衔接本身:你期待故事往前走,它偏不走。
在谈缝隙之前,我想先把派克在这一节里做对的几件事,认认真真地说一遍。
第一,他把笑话当作严肃的语言事实,没有把它当作语言的边角料。很多语言学家处理语言时,先把笑话、诗这些"特殊用法"扫到一边,说我们先把正常的搞清楚。派克反过来:正是这些地方,让三套结构的同时存在暴露了出来。平时看不见的接缝,在笑话里裂开了。
第二,他看到了"同时"。不是"先有声音再有语法再有意思",是三层一起在。一个笑话之所以能被讲出来、被听懂,是因为这三层同时被讲者和听者掌握着,而且讲者知道什么时候让其中一层越位。
第三,他把听者放了进去。一个笑话好不好笑,不是由文字决定的,是由讲者和听者的配合决定的。前面第 27 章讲过的图 11.4:当参照框架没有共享,结局是误解;当框架被双方共知地错开,结局是幽默。笑话,就是一次被共同知情的错位。爸爸的"哈哈哈",是框架没有共享的又一个例子。
第四,他对笑话的分类,是一种好用的诊断:你想知道一个笑话"在哪里翻跟头",把它放进三圆图里,看它落在哪个区。这个方法对教语言的人尤其有用:学生听不懂一个笑话,可以问是哪一层没有听懂,是不认识那个词(指称),是没抓住结构(语法),还是没有那个音(音系)。
这四点,使得派克对笑话的处理,到今天读来,依然不过时。还有第五点,是他没有明说、却一直在做的:他不嘲笑任何一种幽默。无论是小孩子的谜语,还是谐音的小聪明,还是故事讲到一半不了了之的怪笑话,他都当作值得认真看的材料。这种平等的好奇心,对一个语言学家来说,比任何一条结论都更可贵,因为语言的活气,恰恰常常藏在人们不当回事的地方。
把这四点放到舞台上验一验。说相声的行当里,有一句人人知道的行话:铺平垫稳,再抖包袱。这句话是从舞台上磨出来的经验,我们拿它来验证上面的分析,非常合适。
铺和垫,做的是什么?是让听众稳稳地进入第一个框架。逗哏的人不急着出笑料,先絮絮叨叨讲一件小事,语速平,细节真,让你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故事。这个阶段,三层都在顺顺当当地工作,谁也不抢戏,你的耳朵、你对语法的预期、你脑子里的画面,全都被引向同一个方向。这是在铺一条 D。
抖包袱,做的是什么?是在某一个点上,让其中一层突然越位。可能是一个词忽然换了意思,可能是一个断句忽然换了位置,可能是一个本来不该出现的人忽然走进了画面。这时候,你原先稳稳走着的那条路,被一下子掀开,你不得不回头看一眼:哦,原来可以这样听。
行话里有"包袱响不响"的说法。响不响,不取决于包袱本身有多巧,取决于前面铺得稳不稳。铺得不稳,听众的路没有铺平,包袱抖出去,没有落差,当然不响。铺得太满,把包袱的底提前泄了,听众预见了转角,也不响。派克的三圆图告诉我们笑话"可以"落在哪些区,却没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该抖"。这个"什么时候",恰是 D 的事,是节拍。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说相声的人,自己并不总是笑的。他得稳稳地站在三层之外,看着听众的反应,不断微调节拍。这个位置,就是前一章说的"观察者没有被消去"的活例子:一个好的逗哏演员,是一个把自己放在 D 里的观察者。
12.4 转到了诗(p.115–116)。派克的开篇很干脆:诗与幽默一样,利用三个同时层级之间的关系;诗人用音系的手段,强迫我们注意一些本来不会被联系在一起的关系,其效果是愉悦、震惊或深度。
这句话值得掰开讲。我们先看"强迫"这个词。押韵为什么是"强迫"?因为一旦两句诗的末字押了韵,你的耳朵就自动把它们当成一对。耳朵把它们配成对,脑子就开始找:既然声音上是一对,意思上会不会也有关系?于是,本来不会放在一起想的两件事,被声音拴在了一起,你不得不去想它们的关系。
小学就背过的那首《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第二句末的"霜",第四句末的"乡",与第一句末的"光"同韵。这是最普通的押韵,没有人觉得稀奇。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韵,为什么偏偏把"光""霜""乡"拴在了一起?月光落在地上,被疑成了霜:这是指称层上的一次错认,一个视觉上的相似。霜是冷的,白的,是秋夜才有的。"乡"是一个人心里的方向。韵脚把这三个字放到同一个声音里,你的耳朵就把"月光—霜—故乡"当作一串东西来听:光是冷的,冷是霜的,霜是在异乡的夜里才会注意到的。"故乡"这两个字一出来,你同时听见了前面两个韵脚的回声,一个景,一个人,一个心情,就这样在一个声音里叠在了一起。
这不是我附会。你做个小小的实验:把最后一句改成"低头思家人",意思几乎不变,可是读起来的味道就散了。散的不是意思,是声音把意思拴住的那一下。
这就是派克说的"强迫注意",也是他后面那句判断的出处:押韵如果不迫使指称把这些词锁进一个话语宇宙和衔接里,就只是一段顺口溜(jingle)。
对比一下街上常听到的顺口溜:"洗得净,洗得快,洗完衣服真痛快。"也押韵,也顺口,也好记。但你读完,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因为"快"和"快"没有被拴在一起想出任何新东西。声音把词串起来了,意思没有被串起来。顺口溜里,音系单独在表演,指称和语法在看热闹。
诗不同。诗里,声音把意思拴住,意思又反过来给声音加了重量,三层一起出力,每一层都不是装饰。
派克为了说明这一点,自己仿作了一首短诗(图 12.3,我不转录),分析它怎样让三层互相担保:体裁给省略开了许可,押韵在语法与音系上同时起作用,用词的次序又在指称上暗示了一种推进。他的总结是:这样的东西,没有一套固定的规则或交叉映射的集合能够预测,因为变量太多。
这个总结很重要,我们留到缝隙那一节再谈。
我们自己换一个类似的体裁来感受一下:留言条体。
假设你在家门口的鞋柜上,给晚归的家人留了一张条:
"钥匙花盆下。 饭在锅里,趁热。 早点睡,别等我。"
这三行里,没有一个主语,没有一个"请",也没有一个"我"。可你读起来毫无障碍,甚至读出了一种体贴。为什么?因为"留言条"这种体裁,在语法层上给了我们一张许可证:省略是被允许的,是合理的,是这类话语的本来面貌。我们读它的时候,自动把主语补回来。这个"自动补",就是话语结构(体裁)在为语法层的省略作担保。
现在,我们动一动手脚,把三行改成:
"钥匙在花盆旁, 饭菜在锅里藏, 灯给你留在廊上。"
三行末尾的"旁、藏、上"同属一个韵。读出声来,你会感觉这张条子不再只是通知,它多了一种带着歌谣意味的语气,像是有人在门后轻轻哼着。意思几乎没有增加,增加的是声音把三件小事拴成了一件事:有人在为你留门。这时候,音系已经在做指称的事情了。
我想用这个例子说明一件事:诗的起点可以是最不起眼的体裁,如留言条、微信、请假条;它们都有自己的话语结构,在这个结构之内,语法可以省,声音可以拴,意思可以叠。当三者形成一种互相担保的关系,就是诗的开始。
如果说笑话是故意让某一层越位,那么中国人还有一种更古老的玩法,是故意让三层同时守规矩。这就是对联。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是一副人人会背的老联。拆开看:上下联字数相等,这是对形式的最基本要求。"海"对"天","阔"对"高","凭"对"任","鱼"对"鸟","跃"对"飞",词性一一相对,结构一一相同,这是语法层的对仗。"海与天""鱼与鸟",在指称上是一对相呼应的大景象:水里的与天上的,宽阔的与高远的,这是指称层的对举。再看声音:一般认为,联的末字,上联落仄、下联落平,"跃"是仄声,"飞"是平声,句子里的平仄也要错落相对,这是音系层的规矩。
你看,同一副联,三层都有一套严整的规矩,而且这三套规矩的格子,天然地叠在同一个位置上:每一个字,同时占着一个声调的格子、一个词性的格子、一个意象的格子。作对联的人,就是在找那样一个字,同时满足三个格子。找到的时候,那种"严丝合缝"的愉悦,同笑话里的"翻跟头"很不一样,却同属一个来源:三层同时被意识到,并且被调得恰好咬合。
对联也有破格的好玩。有人故意让三层中的一层不守规矩,在一副联里藏进一个同音的字,或者一个双关的断句,这就又回到了笑话的路子。可见,笑话与诗并不是两样东西,而是同一块地的两种耕法:一种故意扯开,一种故意咬合。
你家过年贴的春联,就是对联走进日子的大场面。有一年你爸把上下联贴反了,邻居路过笑着提醒一句。你们都读得出哪里别扭:上联该以仄声收尾,下联该以平声收尾,贴反了,声音的落点就倒了,哪怕字一个没错。那一点别扭,说的就是三层里有一层的规矩被踩了。
派克的三圆图,放在对联上也有用:它不仅能分类"哪一层越位",也能分类"哪几层在严守"。
派克在这一节的后半段,转而说了一件看起来不太相干的事(p.116–117):他与乔姆斯基的分歧。其实相干得很,因为他是拿笑话和诗,当作对形式主义的反证。
我先把他的话,用我自己的话转述一遍。
他说,有一种语言观,把语言看作一个数学对象,一种"关系的关系的关系"。这样的看法,没有理论上的终点,因为你总可以再往上抽象一层。同时,他也反对一种两步走的做法:先把全部意义处理完,再来研究意义对形式的关系。他引了乔姆斯基的一些话(派克标的是 Chomsky 1962 年的论文,以及乔姆斯基与哈勒合写的一本音系学著作的序),大意是:在这种理论里,符号只是用来表示一个系统里的元素,不再是具体元素的类。派克的读法是:这样一来,形式被纯化了,同诗、同利益、同兴趣、同应用需求脱了钩。
他的自我定位也很有意思:他说自己的路径,更接近物理学家,而不是数学家或逻辑学家。他追求的是对形式(含物理的、系统的关系的、语境的)与意义(含行为影响和三个层级)之间的平衡。他说,四格的 tagmeme 记法,就是这种平衡诉求里的一个部件。
最后,是那个收束的命题:语言"包含并由 emic form-meaning composites 构成"。
这一段,我们要读得公平一点。
先看乔姆斯基的路子在干什么。他让人注意到一件事:有的句子语法完全正确,意思却荒唐。用中文做一个类似的:
"昨天的明天正在安静地吃着方的圆。"
你一读就知道,这句话的每个词都在该在的位置,主谓宾、修饰、时态一个不缺,可它在世界上什么也不指。乔姆斯基想说的是:语法的好坏,可以和意义的有无分开谈。这个洞见有它的力量:它让语法可以被当作一个自己的研究对象,认真地去描写,而不被"这话有没有意思"拖着走。这是一种方法上的聪明,我们得承认。
派克的回击也有他的力量:你要是把这句话放进一首诗里,有时它就活了。诗里的怪句,常常正是靠"语法对、指称怪"这个错位在发光。如果一个理论,一开始就把意义关在门外,它就永远不能解释,为什么同一句怪话,在语法书里是个反例,在诗里是个亮点。
但是,读到这里,我必须替乔姆斯基说半句话,这也是笔记里的一条缝隙:派克对他的批评,带了一点稻草人的味道。他引的那句话,原意是在构造语法的目的之下,符号只被当作表示系统里的元素;这是一个关于如何形式化的说明,不一定是一个关于语言本体的断言。派克把它读成"语言本身是一个数学对象",这中间有一步滑动:形式化的表示,和本体论的主张,被他放在了一起。乔姆斯基的早期工作是把"语法"当作研究的对象来形式化,他的"句法自主"是一种方法上的暂时搁置,这是学界公认的轮廓;至于他后来是否真的主张意义与语言无关,那是另一个问题,我不在这里断言。
换句话说,派克的批评击中了一个真问题,但不是在最准的位置上击中的。他真正想击的靶子,是"去掉了观察者的形式",也就是前一章的第一只老虎。而这个靶子,同乔姆斯基的形式化是否同一个,并不是不言自明的。
读到这里,你可能想起一类笑料:表情包。一张小猫翻白眼的图,配上四个字"我谢谢你",发在群里,全群笑成一片。这里没有谁在说话,哪来的音系层?派克的主张是,每个笑话里三层都在,这个主张面对表情包,站得住吗?
我认为站得住,但要换一个说法。派克的"音系",字面上是声音的层级;但在他的整个框架里,真正要紧的,是"形式的物理成分"这一条。声音只是物理成分最常见的一种。到了表情包里,物理成分变成了图像:猫的眼睛翻到什么角度,嘴角垮到什么程度,字是什么字体、多大、摆在哪里。这些是可以被"剪"的、可以被"换"的、有精细差别的东西,它们承担的角色,同声音在口头笑话里的角色一样:它们是承载意义的那块物质。
我们可以检查另外两层。语法层:图和字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字在评论图,还是图在示范字?"我谢谢你"四个字,字面是感谢,图是翻白眼,两者的结构是"言语与表情的对立",这是一种视觉与文字之间的语法。指称层:它讲的是什么事?是对某个让人无语的行为的评价。三层都在,只是物质换了。
这个例子,同时说明了一件事:派克的复合体理论,大概可以比他自己想的走得更远,从口头语走到图文并用的新媒介,只要你肯把"物理成分"理解得宽一点。SDE 对此有一条现成的说法:语言的本体不是声音,而是 E-D-S;声音或手势或图像,是可更换的模态,发生机制不变。表情包的好笑,同样是一次对断裂的调度,只是调度的材料换了。
还有一个微妙之处:同一张猫的表情包,年轻人发出来是嬉笑,长辈发出来可能是认真的感谢,因为他们读不出翻白眼里的嘲讽,只读到了"小猫很可爱"。这又回到前面反复出现的话:形式不变,E 变了,Meaning 就变了。
把笑话、诗、与乔姆斯基的分歧放在一起,我读出这样几处缝隙。
三圆图是一张很有用的诊断表,可它是对已经好笑的笑话做的事后分类。这则笑话是怎么被想出来的?为什么今天讲好笑,明天重复一遍就不好笑了?好笑的"度"是什么?图没有回答。派克自己在图 12.3 的注里已经承认,规则或交叉映射的固定集合预测不了这类东西,变量太多。承认得很诚实,也恰恰说明,这一套是分类学,不是发生学。
他选的笑话,多是英语的双关,高度依赖英语的音系巧合。用中文一对照,会发现中文的谐音梗特别丰富:音节少、同音字多,是一块天然的土壤。而像断句这样的笑话,在不用标点的古书传统里,也有它特别的地位。不同语言,主打的层可能不同。这并不推翻派克的主张,但提醒我们,"三层同时"这个观察要在各种语言里检验,不能只靠一种语言的巧合。
笑话里,讲者什么时候让哪一层越位,要靠节奏、停顿、表情、语气。这些是 D。派克的图是一个静态的分区图,这些东西没有位置。
这是前面说的:派克看出了形式化把观察者和肉身抽走,这一点击得准。但他自己的复合体又是静态的,也没有解释形式与意义是怎样发生的。两个人,一个缺观察者与肉身,一个缺发生过程,谁也没有把整件事讲完。
派克说诗带来愉悦、震惊或深度,说得很对,却没有问这些感觉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同样是三层交叉,有的让人笑,有的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有的让人落泪?他把这些都收在"效果"里,没有区分。这个区分,要等到把张力、释放、再发生这些动力放进来,才能做。这是一个只有发生学才问得出的问题,也是我们下一章之后一直要用的线索。
SDE 的工具再摆一遍: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三个方程互相嵌套、同时互生。语言单位是 Form-D-Meaning 的发生体。
先看笑话。SDE 的底本里有一条命题,说修辞调度能量,幽默调度断裂,反讽调度反转,三者都是对 Form 进入 E 之 D 的精密调度。拿这条来看笑话,几个事情一下子清楚了。
笑话是一个小小的发生事件。讲者先用前半句,铺一条 D:这句话经过某个语气、某个停顿,把你带进了第一个 E(减肥,体重,镜子里的肚子)。你在这个 E 里回写出了第一个 Meaning。接着,后半句出现了一个 Form("生活费"),它按照原来的路径走,却在转角处碰到了另一个 E(钱包,月底,工资)。同一个 Form 在第二个 E 里回写出了第二个 Meaning。关键是,两个 Meaning 在同一个 Form 上叠在了一起,而你的脑子被迫在两个 E 之间折返一次。这一折返,就是 D 里的"断裂"。
那一声笑,是张力的释放。SIO 语言发生学导论里把语言的一次呼吸分成吸气与呼气:创造律是吸气,为语言注入新的差异;幸福律是呼气,在张力释放中带来理解的愉悦。笑话几乎就是一次被压缩了的呼吸:先吸(制造一个预期),再呼(打破它,让你明白)。笑话的好坏,不在文字本身,而在断裂调度得准不准:太早,你还没入局;太晚,你已经猜到了;一点不差,才笑得出来。
这也解释了笑话的死亡。同一个笑话讲第二遍,往往不灵,因为第一个 E 不再能骗你:你已经预知了转角。SDE 把这叫作"纠缠枯竭":意义的场被用空了,回写不出新的差异。它也解释了爸爸的"哈哈哈":他的 E 里没有那个梗,转角处没有第二个 E 在等他,所以断裂不发生。
再看诗。派克说,诗用音系强迫注意本来不会联系的关系。用 SDE 的说法:韵脚是 S 层上的一个物质性的"拴",它迫使两个原本在各自 E 里的 Form 靠到一起;它们一靠,各自的回写就开始互相渗透;渗透的结果,是出现了一个新的 E 切片,一个原来没有的"月光—霜—故乡"的场。SDE 的隐喻命题说:隐喻是把一个 E 中稳定的差异结构,借给另一个 E,使后者第一次显露为可操作的 S。诗,在这个意义上,是用声音当作搭桥的材料,让一个新的意义场第一次显露。
这样,顺口溜和诗的分别就有了一个更清楚的说法。顺口溜里,S 完成了,D 却没有带来新的 E 回写:声音拴住了,意思没有被拴出新东西,这是"差异消失"。诗里,声音的拴引发了意义的再发生,每读一次,还能在场里发现新的回声。
最后看乔姆斯基。SDE 对他的诊断是:他锻造了强大的句法生成的 D,却是去了 E 的 D。他把语言从身体、互动、共同体、能量中抽离出来。放在今天这一章,就是那句"昨天的明天正在安静地吃着方的圆":一个纯粹的 D(句法运算)在空转,它转得很漂亮,可是没有一个 E 在接它。而派克握住了 E 和 S,没有把 D 锻成本体机制。两个人,各缺一维。这里我要说得小心一点:这是 SDE 的诊断,不是一个已被谁证明的事实,它是否成立,要看它能不能帮我们解释更多的现象。
至于派克那句收束的命题,"语言包含并由 emic form-meaning composites 构成",SDE 可以接受它的前半,修改它的后半:语言包含这些复合体,但语言是"由"这些复合体一次次被发生出来的过程构成的,复合体是过程的暂时落脚点。
最后,把这一章带回日子里。
周日中午,一大家子围着老屋的圆桌吃饭。表弟讲了个段子,满桌哄笑,爷爷笑得最响。你注意到,爷爷笑,不是因为他听懂了那个谐音,而是因为大家都在笑,他的笑是被"气氛"带出来的。奶奶没笑,她小声问你:"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一小段,其实是一个很完整的微型实验:同一个笑话,四个人,四种结局。表弟自己:三层都掌握,他是调度者。你:三层都听懂了,被断裂击中,笑是真的。爷爷:指称层没完全接上,但他听到了笑声,被共同体的 E 带动,笑得很响,却是另一种笑。奶奶:框架没有共享,笑话落空。
四个人,在同一个饭桌上,同一句话,不同的发生。你可以拿自己家的饭桌去验证。
找一个你最近笑过的段子,或者让你皱眉的段子,做一次"三层拆解"。第一步,抄下来。第二步,问自己:它在哪一层翻了跟头?是声音(谐音、口音),是结构(断句、省略),还是指称(框架换位)?第三步,问:我要笑出来,需要我具备什么?需要懂方言,需要知道一件新闻,还是需要认识那个人?第四步,把它讲给一位不同年龄的人听,看他们在哪一步掉队。
做完,你会得到两个收获。一是你会更会讲笑话,因为你知道了断裂点在哪里。二是你会更体谅那些没笑的人:他们不是没有幽默感,是他们的 E 里缺那一块。
还有一个更省事的变体,随时可以玩:下次在亲戚群里看到一串"哈哈哈",试着猜每一串的来历。有的"哈哈哈"是真笑,三层都接上了;有的是礼貌,像爸爸那三个字,笑的是你而不是段子;有的是接龙,笑的是气氛。同样三个字,物理成分一样,观察者成分各不相同,回写出来的 Meaning 也各不相同。你多看几回,就会得到一种很实用的本领:不光听人说了什么,还听他是在哪一层上笑。
回头看这一章,派克对笑话和诗的处理,是他在整个形式与意义这一编里最漂亮的部分。他让我们看到,三层同时存在,不是一句抽象的理论,是每一个会笑的人天天在用的本领。他的缝隙也很清楚:他画出了笑话已经成立之后的样子,没有画出笑话是怎样一步步成立的。他把一台精致的显微镜递到了我们手里,让我们看清了接缝;至于这条缝是谁在什么时候缝上的,他留给了下一章。下一章我们将看到,他自己就知道需要补这一块,并且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共享。
带走的话
笑话和诗,是把形式与意义同时在场的那条缝故意拉开,让你亲眼看见接缝;而接缝是怎样被缝上的,才是语言真正要讲的故事。
小账
问一:派克为什么要拿笑话和诗来说明形式与意义?——因为这两种东西把音系、语法、指称三层的同时存在故意推到台前,让平时看不见的层级交叉暴露出来。
问二:SDE 怎样区分顺口溜和诗?——顺口溜里声音拴住了词,却没有引出新的意义场回写;诗里声音的拴引发 E 的再发生,让新的场第一次显露。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教一位外国朋友说中文,你教他说"这个",课本上标的是 zhè ge,可是你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明明是 zhèi ge。他听出来了,皱着眉问:"为什么中间多了一个 i?"你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因为你从来没觉得自己说的和书上有什么不一样。
据不少学者的讲法,这个 zhèi,是"这一"挤出来的:说"这一个"说得多了、说得快了,"一"的韵母黏到了"这"上,黏牢了,就成了一个新的读音,一个谁也不觉得是"两个字缩写"的读音。它不在"这"里,也不在"一"里,它在两者碰上的地方。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种"碰上的地方"。派克(Kenneth L. Pike)在原书第 13 章里押了一个很大的赌注:凡变化,都要先有共享。没有什么东西是孤零零地改变的,两样东西得先有一段共同的地方,才谈得上谁影响谁、谁变成谁。这一章我们看这个赌注的前半,也就是粒子的共享与波的共享;下一章再看场的共享。
原书第 13 章接在导言之后。导言里派克交代过,原书第 12、13、14 章三章(本书第 30 至 36 章),并不是再引入新的数据,而是把前面粒子、波、场三个视角用过的同一批材料,换一个重点再走一遍(p.109–110)。第 12 章的重点是形式和意义必须一起保持;第 13 章的重点是,变化必须以某种框架为前提,这个框架可以是碰撞,可以是融合,可以是共享,也可以是别的桥接方式;第 14 章再往上走一层,讲容许理性谈话发生的话语宇宙。
所以这一章的题目《共享是变化的前提》,不是随手起的。它是在说:如果你想看一样东西怎么变,就别盯着它自己,去找它和别的东西共有什么。一个音和另一个音有没有共有的发音部位,一个词和另一个词有没有共有的语境,一个类和另一个类有没有共有的特征。找到了,变化就有了路。
章的开头,派克先退一步,重提一件老事:我们生活的世界是流动的,东西会合并,会涂抹,会重叠(p.118)。前面讲波的时候,音系里的融合就是一个例子。任何只认得"锐边单位"的观点,面对赫拉克利特的那条河,都会手足无措。他不否认逻辑切分有位置,把世界看成一粒一粒,在需要的时候是正当的、有用的;他只是不肯让它变成那只"把你吃掉的老虎",这个说法在导言里出现过,我们在第 29 章也读到了。
这个开头的好处,是它把后面三节的次序定好了:先看粒子之间的共享,再看波之间的共享,最后看场之间的共享。每一种视角,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变化是从哪里搭上线的。
先看第一种。在粒子视角里,语言是一块一块的单位,音节一块,词一块。粒子之间本来有缝,缝是对比造成的。可是说话一快,缝就窄了。派克在 13.1 里把两个相邻的音节看作两道相继的波,语流一加速,两道波的边沿叠在一起,叠出来的地方发出的音,既不属于前一个,也不属于后一个,是一个双方都没有的新音(p.118)。他用一个英语里很常见的连读现象来说明,这里不必细讲;关键是他接着指出的两点:第一,这种融合不改变意义,听的人毫无意外之感;第二,如果它固定下来,语素的音形就会永久改变。
汉语里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而且不少已经固定成了常用字。"俩"是"两个"的合体,"仨"是"三个"的合体,"咋"常被看作"怎么"滑出来的,"别"在不少讲法里被认为是"不要"的合音,开头说的 zhèi 和 nèi 是"这一""那一"的合体,古书里的"诸"也常被解释成"之于""之乎"这类组合。这些讲法在细节上学者间各有争论,我这里取最通行的一种,目的不在考据,在于看一件事:每一个都是两块相邻的东西,在高速使用中挤成了一块。
你在小区门口给外卖小哥打电话指路:"你看见那个红色的招牌没有?就是那个,对,那个,拐进去。"注意,这一句话里,"那个"出现了两次,说的是同一个意思。第一次你说得清清楚楚,读的是 nà ge;第二次你急了,顺着气滑出去,成了 nèi ge。两种读法在你嘴里并排存在,哪一个出来,取决于你急不急、对面是谁、手里还拎着什么。
对不少北方话区的人来说,这个融合早已完成:孩子学说话时,听到的 nèi 比 nà 多得多,他们心里不会再把它拆成"那"和"一"两半。nèi 成了一个独立的粒子,有它自己的位置,也有它自己的用法,说话卡壳时拿来垫一下,就是一例。当年那场"融合",在他们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剩下一个读音。
这个过程,派克抓住了两个条件。其一,两个单位必须相邻,隔得远的音不会黏在一起;其二,两个单位在发音上有可以重叠的部分,也就是有"共享"的地方。完全不搭的两个音也会挤,但挤出来的是磕巴,不是新音。真正能留下来的融合,往往是两个音在发音的位置、方式上本来就有一段相通。
融合不只发生在两个相邻的音节之间,也发生在两套话相邻的时候。很多家庭里都有这样一个孩子:在学校说普通话,回家被爷爷奶奶用方言包围,两套声音每天在同一张嘴里轮流上岗。过几年你会发现,他说出来的,既不是标准的普通话,也不是地道的老家话,而是一种夹生的、只属于他们这一代的第三种:声调是半普通话的,语气词是方言的,有些词干脆是两边各拿一半拼成的。
这种夹生话,正是共享的现场。两套系统里有一批声音相近、位置相当的东西,孩子的嘴没有办法在两套之间划一条清清楚楚的线,于是在重叠的地方,各让一步,让出一个双方都没有的调子。大人听着刺耳,常常忙着纠正;而从派克的眼光看,这是语言最日常的变化现场之一:不是谁错了,是两道波碰上了。碰上以后留不留,要看这个孩子的同学、他的弟弟妹妹、下一批孩子,是不是也这么说。
我想在这里替派克补一句他没有明说的话:融合的"共享",首先是身体的共享。嘴只有一张,舌头只有一条,下一个音要的动作,往往在上一个音还没收尾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语言不是在纸上排字,是在一个有限的身体里排演。这一点,我们到第五编会回来。
融合是不留神的,双关是留了神的。派克在 13.1 的末尾,把两者放在一起对照:双关是共享被有意用作交际的一部分(p.118)。同样是一段声音可以有两种读法,融合那里,读法是被语流"掉进去"的,听者感觉不到;双关这里,读法是说话人"端出来"的,听者被迫从一种设想的情境,一下子切换到另一种。
原书第 13 章的第一幅图(图 13.1,p.119)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两个不同的句子,恰好共享同一串语音,脱离语境就有两种读法。派克说,双关是设计出来的歧义,它让听者的注意力在预期和意外之间来回摆动,也就是"振荡"。他还顺手提到一个给农场起名的谐音小故事,说明有些体裁整个就是靠这种共享活着的。
这个意思放在中国人的日子里,几乎不用解释。
除夕的饭桌,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你小侄子端着汤,脚下一滑,瓷碗掉在地上,碎了。满桌子一静,孩子的脸马上要皱起来。这时你奶奶不慌不忙,笑着说一句:"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桌上的人跟着笑起来,孩子的嘴也收了回去。
这一句里发生了什么?"碎"和"岁",读音相同,这是共享。可是奶奶不是在卖弄谐音,她是在用这个共享,把大家从"碗碎了"的情境里,带到"岁岁平安"的情境里。这是一次有意的切换,两个宇宙被同一串声音接上了。听的人要先看见"碗碎",再看见"平安",笑,是在两头之间来回的那一下。
注意,这里的双关做的是善意的事。同一种机制,也可以做刻薄的事。"送钟"听起来像"送终","分梨"听起来像"分离",所以民间忌讳给人送钟、两个人分吃一个梨。这里谐音的共享不是被拿来化解尴尬,而是被拿来制造不吉利,让一个本来是无辜的动作染上了另一个情境的阴影。共享本身是中性的;怎么用它,是说话的人的事。
派克接着指出,有些体裁整个是靠这种机制活着的。猜谜、对联、歇后语,都是。我们的相声里的"包袱",很多时候是先让你站在一个情境里,等你站稳了,再让一个同音的东西把你拽到另一个情境里去。观众的笑,是被拽的那一下。
把融合和双关并排放,会看到一件有趣的事:它们用的是同一份材料,两段声音的重叠,却一个靠"无心",一个靠"有心"。融合里,重叠把两个单位悄悄变成了一个,听的人没有被打扰;双关里,重叠被亮出来,一个单位变成了两个,听的人被叫醒。一个是把两个变一个,一个是把一个变两个,方向正好相反。可见,同样的共享,能通向完全不同的变化,所以单说"共享"是不够的,还得问说话的人拿它做什么。这一问,派克在这里没有展开,我们后面再接。
要注意一点:双关能成立,听者必须同时拥有两个情境。你不知道"岁"是什么意思的人,听不到这个笑点。你没有除夕摔碗打圆场的经验的外国朋友,听到"碎碎平安"也只觉得是句吉祥话。共享不只是声音的共享,也是听者脑子里两个情境的共享。这一点非常重要,它为下一节埋下了伏笔。
13.2 开头,派克把视角从粒子换成了波。声音可以看作波,音节也是波,这一点前面讲过。更不一样的是,他提出词义也是一道波:一个词的意义,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圈一圈由中心向外铺开的涟漪(p.119–120)。
这里是他在原书第 4 章(本书第 7 章)讲过的一个想法,现在拿来讲变化。他的办法,是区分中心义和边缘义。中心义(central meaning),是一个词最早学会的、最常用的、最有物理指称的、最少受语境改动的意义,分析的时候最方便当起点。边缘义(marginal meaning),是随着语境被拉扯、被改变的那些。图 13.2 里,他用一个英语的常用动词画了几圈同心圆:最里面是具体的"跑到某个地方",往外是"经营某件事",再往外是"发烧",最外面是几乎只在特殊语体里才用的意思。
他在这里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机制:宾语能强迫动词换意思。一个本来不带宾语的动词,一旦后面跟了一个宾语,这个宾语就把动词拉向"经营"那一圈。词和语境相互共享成分,相互改变。
汉语里的"开",是这个机制的一个现成样本。
| 搭配 | "开"的意思 | 离中心的距离 |
|---|---|---|
| 开门 | 使闭合的东西张开 | 最近 |
| 开车 | 操纵机器行进 | 近 |
| 开会 | 举行 | 中 |
| 开药 | 写下处方 | 中远 |
| 开价 | 说出要的数 | 远 |
| 开除 | 使离开队伍 | 更远 |
你看,"开"这个字自己一动没动,是后面跟的东西把它拉向不同的方向。"开门"里它还带着手的动作,"开会"里手已经不见了,"开价"里干脆是嘴上的事。没有哪一个意思是"错"的,它们是一道一道往外荡开的波。
如果换成另一个词,故事就更活了。"上岸",最早学会它,大概是在游泳池边,教练说:"累了就上岸休息一下。"这是中心义,水里到地上。可是这个词现在更常出现在别的场合:备考的人说"我终于上岸了",指考上了;欠了很多债的人说"今年上岸了",指还清了;得了一场大病的人说"这回算是上岸了",指脱险。每一个新圈,都保留着"从不安稳的水里,到安稳的地上"这个骨架,只是水的含义换了。
派克在这里很谨慎,值得学一学。他承认,哪一个是中心义,分析的人可以有不同意见:有人看重"最早学会",有人看重"最常用",有人看重"最能指到具体东西"。这几条标准经常指向同一个意思,偶尔也指向不同的意思。他的态度是:不必争,只要各家的判断能互相换算,在不同的理论之间说得通,就够了;而且随着例子积累,判断自己会修正(p.120)。这是一个工程师的态度,不是一个立法者的态度。
换成日子里的话,就像几个人在菜市场争论"哪个是最正宗的做法"。有人说是祖传的,有人说是最常见的,有人说是最好吃的。争到最后,大家发现更有用的问题是:我们各自说的,是从哪一圈起手的?起手点说清了,别的都好谈。
办公室里午休,三个人聊天。一个刚考完公务员,面试通过,说"我上岸了";一个说"我房贷提前还完了,也算上岸";一个说"我孩子终于不发烧了"。你听出来了,这三句话共享着同一个骨架:之前泡在水里,现在踩上了地。如果有一个刚学中文的外国同事坐在旁边,他会只听见一个游泳的词,却看见三个人表情都松了一口气。他缺的,正是那个骨架:他没有把"水"换成"考试""债务""病"的经验。
这就是派克想说的:词义的波不是任意荡开的,每一圈都和前一圈共享着什么。没有这个共享,"上岸"不能荡到房贷那里去。共享,是这道波荡得出去的前提。
13.2 的后半,派克做了一件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事。他指出:中心义和边缘义的区分,是相对于一个人的。社会公认的中心义,到了某个具体的人那里,可能是边缘的;这个人自己的经历,可以把一个社会上的边缘义,变成他个人的中心义(p.120–121,图 13.3)。他讲了一个孩子的故事,一个词的来历因为儿时的一次场景,被孩子倒过来理解了。故事不必复述,意思是清楚的:词义的同心圆,每个人心里画的圆心位置,不完全一样。
我自己的体会可以替他补一个。
我认识的一个孩子,三岁时第一次听到"加油"这个词,是在高速服务区。爸爸说:"等一下,爸爸去给车加油。"孩子看见一根管子插进车里,听见哗哗的声音,从此"加油"在他心里,就是往东西里灌能量的那件事。后来幼儿园运动会,老师带着小朋友喊"加油!加油!",他很困惑,问爸爸:"为什么大家要给小朋友灌油?"
在这个孩子的圈子里,"加油"的圆心是服务区的那根管子,"给人打气"是外圈。在多数成年人那里,反过来:圆心是"鼓劲","给车加油"反倒是比较具体、比较边缘的一圈。你说哪一个是"对"的?都是对的,只不过圆心位置因人而异。
这样的例子,每个家庭都有。我家的一个朋友,一家人把下班回家叫"收摊",因为他爷爷当年摆过小摊,每天回家就是收摊;到了孙子那里,"收摊"成了一切结束、可以放松的意思,连考完试也说"终于收摊了"。外人听了不明白,他们一家人听了却觉得再自然不过。
派克还点出了另一个层面:当一个边缘义被许多人反复使用,原来的刺激消失了,它就会沉淀成死隐喻,比如"加油"的"油"本是汽油,但今天没有人在喊它的时候想到汽油。词义的圈就是这样一圈圈往外长,又一圈圈沉下去。
而个人圆心的偏移,是社会圆心移动的起点。想想"躺平"。它的圆心本来在身体上:人躺下来,平放着。后来有人拿它说一种面对高强度竞争时不再往上够的活法,说着说着,对不少年轻人来说,"躺平"的圆心已经是这种生活态度了,躺在床上的那个动作反而像是旧义。这并非谁规定的,是一批人的个人圆心恰好同时偏向同一个方向。词义的波,于是整体挪了位。
走到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问:派克这一章先讲粒子,再讲波,两节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的读法是:它们是同一个共享的两头。融合与双关,共享的东西落在形式这一头:一串声音,两个读法。词义的同心圆,共享的东西落在意义这一头:一个骨架,几层用法。而前两章刚刚讲完,形式与意义是一块物质的两个面,那么这两头就不可能彼此独立。一个声音的共享,要是不引来意义上的牵连,就只是一次口误;一个意义上的牵连,要是找不到声音上的落脚,就只是一个想法。变化要真的在语言里留下来,两头必须同时被拉动。
这个读法有一个直接的检验:看那些留下来的变化,是不是都是两头同时动的。nèi:声音上,"那"和"一"黏成一个音;意义上,"那一"的指示意思整体带过去,没有丢。"上岸":声音一点没变,意义的圈荡开了,但荡开的每一圈,都有人在真实的场合里说出口。"加油":声音没变,意义换圆心,靠的是孩子在服务区的真实经历和运动会上的真实困惑。每一个,形式一头与意义一头,都有东西在动,只是动的幅度不同。
反过来看没有留下来的变化:一个人一时口误说成的怪音,没有意义上的接应,听的人笑一笑就过去了;一个人自己造的比喻,没有声音上的接应,只是他一个人的小玩笑。两头只有一头动,一般留不住。
这个读法,我想,也是对派克最诚实的使用:他自己说过,形式和意义必须一起保持(第 30 章讲过)。这一章,只是把"一起保持"推到了"一起变化"。
先看一眼我们自己的老传统,再回头指缝隙。老传统里有没有人早就在这条路上走?有。
清代的训诂学家,有一句著名的办法,叫"因声求义",通俗地说,就是:声音相近的字,意义往往相通。一个字的意思讲不清,就去找跟它读音相近的字,看它们共有什么。这个办法的背后,是一个朴素的信念——声音相同或相近,不是偶然,古人造词的时候,常常是顺着声音,把一个意思从一个词里"借"到另一个词里。后人把这类关系叫做"同源词"。这是把共享当成了考古的线索:从共享,往回推变化。
再往前,《周易》里有一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说的是同类的东西彼此呼应。放在语言上读,不算太牵强:相通的东西,才会互相招呼。
这两个老办法,和派克的赌注方向一致,也印证了他的直觉。但比较一下,也看得出差别。训诂学家是事后从共享往回找变化的痕迹,他们面对的是已经写在书里的、固定了的结果;派克说的是当下的变化,是还在流动的、还没有定的东西。这就是他为什么要用"波"这个说法,而不只是列一张同源词表。
反过来,这两个老办法也提醒我们,派克的缝隙是什么:训诂学家都知道,"音近义通"是一个线索,不是定理。声音相近的字,绝大多数意义并不相通;相通的那些,是被某一批人、在某一段时间里、出于某种需要,真的把它们连起来用过的。线索转成事实,中间隔着一段使用的历史。这段历史,正是 D。
到这里,我们要对派克说几句不那么客气的话。先说他对在哪里:他把"变化"这个问题从"谁变成了谁"拉到了"它们共有什么",这个转向非常有价值。解释语言变化,如果只列出一串新旧形式,等于什么也没解释;问共享了什么,才能看出变化为什么走这条路,不走那条路。词义中心与边缘的区分,也给了一个朴素的工具,让我们能问"这一圈是从哪一圈荡出来的"。
缝隙至少有四处。
第一,共享是个太宽的篮子。"碎"和"岁"共享声音,"上岸"的几圈共享骨架,两个相邻音共享发音部位,三种共享是同一种东西吗?派克用了同一个词,没有区分它们的层次,也没有说明哪种共享足以引发变化,哪种不行。
第二,共享是变化的必要条件,还是充分条件?他只从"没有共享就没有变化"这一头说起,但日子里的情形是:绝大多数共享并不引发变化。"这"和"一"相邻了无数遍,绝大多数时候只是各说各的,只有"这一个""那一个"这样用得最多的搭配,才真的黏成了 zhèi 和 nèi。"碎"和"岁"同音,每个除夕都有人摔碗,也不是每次都发展成新词。为什么这次变、那次不变?派克没有回答。真正留下来的变化需要被重复、被承认、被传下去,他的概念里没有这个位置。
第三,"凡变化先共享"说得太满。他举的例子,全是融合、双关、隐喻这类"共享引起变化"的现象,从个例推向一个普遍断言,需要把反例也找一找:凭空造出的新词呢?外语借来的词呢?比如"沙发",它是怎么进来的?从中国人一方看,它进来之前,没有一个共享的基础;可是从接触的双方看,一定有一个共享的情境——有人坐在上面,有人指着它。所以反例可能不成反例;但这需要进一步的论证,书中没有做。我们这里只是把这个缺口记下来。
第四,中心义靠谁认定。他说分析者对中心义的判断可能不同,可以相互换算,取决于分析者或母语者的直觉,会随实例增多而修正。这是诚实的,但也意味着"中心"并不是一个可以拿来检验的东西。"上岸"的中心义是游泳池,还是一个人在旱地上长大,第一次听到它是在新闻里?没有判据。
还有一个,也值得说一句:他的例子,绝大多数来自英语的谐音和连读。双关高度依赖具体语言的声音偶合,要拿去支持"三个层面同时共享"的普遍说法,还需要更多语言的检验。这也是我们这一章要换成中国日常场景来讲的原因:不是为了省事,是想看看这个主张在另一套声音系统里站不站得住。我们看到,它站得住,但站的方式要更细一些。
我设想读到这里的你,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说得不错,可是新词也有凭空来的。比如网上那一串字母,"yyds",几个字母一排,没人觉得它和哪个旧词共享了什么。它不就是平白冒出来的吗?
这个追问很好,值得认真答。
先看它是怎么冒出来的。"yyds"是"永远的神"四个字的拼音首字母。也就是说,它和"永远的神"共享着首字母这一层;而"永远的神"本身,又和更早一批把"神"当作夸奖词的用法共享着"超出常人"这一层。你看,表面上凭空,往下挖一层,仍是共享。再看它怎样留下来:一批年轻人在弹幕、评论区里反复使用,彼此看到、彼此模仿,用多了,成了圈子里的暗号。再看它怎样不留下来:不少同时期造出的缩写,比如各种凑出来的字母串,没人接,三天就没了。
所以追问不能推翻派克,但它逼我们把话说得更准:共享是变化的必要条件,常常需要往深处找;但它不是变化的充分条件。
另一个追问是:外语借词怎么算?"沙发"从外语里进来,在进来以前,汉语里没有它。这句话本身没错,可是借词发生的那一刻,总有人把一件实物放在双方面前,指着它,说出一个声音。这一刻,已经有了共享的情境,物是共享的,指的动作是共享的。借词的第一步,恰恰是情境的共享,而不是语言的共享。这一点对下一章有用:共享的层次可以很深,不一定是声音,也可以是一个场。
这样追问下来,我们对"共享"这个词得更小心:它至少有声音层的共享、骨架层的共享、情境层的共享。派克的赌注,成立的是一个比他字面更宽、也更细的版本。
派克这一章的核心,用 SDE 的话说,是在 E 与 S 的接缝上停了下来。他看见了"共享",也看见了"变化",但他没有把两者之间的那一段走法写出来。那一段,就是 D。
先把话翻译一下。他所说的"共享",在 SDE 里对应的是 E 里的纠缠:两个 Form(或两个 Meaning)在同一片特征纠缠场里有重叠,意思是它们的某些特征彼此牵连着。"碎"与"岁",在声音这一维上纠缠;"上岸"的几圈,在"从不稳到稳"这一维上纠缠;"这"与"一",在嘴的动作这一维上纠缠。所以"共享是变化的前提",在 SDE 里读作:纠缠是变化的前提。这一句我们接受。
但"前提"不等于"原因"。有了纠缠,变化还要有走法:谁说、对谁说、说多快、说多少遍、被谁听见、有没有人纠正。这些全是 D。同样是"那个",在慢条斯理的播音间里,它读 nà ge;在匆忙的街口,它滑成 nèi ge。E 没变,D 变了,S 就跟着不同。再加一层:那个滑出来的 nèi,要留下来,还得经过共同体的承认、纠错和传播。这一层,SDE 的命题里叫做"意义是共同体的集体回写"。派克没有这一层。
按三方程来看更清楚。S_lang 由 D_use 与 E_field 决定;D_use 由 S_lang 与 E_field 决定;E_field 又由 S_lang 与 D_use 回写。nèi 这件事里,三者同时互相生成:E 提供了嘴的动作与"那一"的指示意义;D 是急促的说话;S 是滑出的新形;而新形一旦出现,反过来改变了 E(一批人心里多了一个 nèi)和 D(下次说话时,可以直接说它)。一个循环走完,开场时没有的东西出现了。这就是 SDE 说的"123 原理":D 与 E 之间的矛盾累积起来,逼着 S 改变,S 的改变又重置 D 与 E。
再看词义的波。SDE 里,意义不是所指,是 Form 经 D 进入 E 以后,对纠缠系统的回写,是 E 被回写出的一个切片。照这个说法,派克的"中心义",其实是一个词在这个人(或这群人)的 E 里,被回写得最稳、最常被重复的那一片;"边缘义"则是其他 D 把它送进别的 E 片以后,回写出的东西。同心圆不是词自己的性质,它是一个词在一个共同体里被使用的历史沉积的剖面。所以圆心会因人而异,会因时间而移。这样一来,上一节那个"圆心因人而异"的发现,就不再是一个需要小心处理的例外,而是理所当然的结论。派克自己隐约摸到了这一点(他承认中心是相对于人的),只是没有给它一个机制。
再看双关,它在 SDE 里是 D 的一种精密调度。奶奶那一句"碎碎平安",Form 只是四个字,真正起作用的,是她开口的时机(孩子脸还没皱起来)、她的笑(先把气氛托住)、她的语速(不快不慢,给全桌留出反应的半拍)。这一串 D,把"碎"从"碗摔了"的 E 片里,轻轻拨到"岁岁平安"的 E 片里,回写出来的 Meaning 是"没事,这是吉兆"。同一个 Form,换一个 D,比如一位旁边不耐烦的亲戚冷着脸说"碎碎平安",就会回写成讥讽。这一点,恰好说明为什么只讲"共享"不够:声音共享在两种情形里一模一样,意义却相反,分开它们的,是 D。
还有一点,SDE 的变异命题可以接在这里:语言里的共时变异不是噪音,是差异的社会沉积,今天同一个城市里,播音员读 nà、街坊说 nèi、孩子在两套话之间说出一种夹生的第三种,这种并排,正是明天语言变化的苗床。派克在原书第 7 章(本书第 14 至 16 章)里已经把变异当成单位的正当成员,这里只是再往前走一步:变异不只是单位的"边缘",它是变化的入口。
用四问再过一遍"上岸":
问一:Form 是"上岸",经过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它被备考者的松口气、一个热闹的朋友圈、一串点赞送进"终于安稳了"的 E,回写出"成功脱离不稳定"。
问二:这个 Meaning 怎样改变之后的 D?——别人开始用"上岸"形容自己的各种脱险,说法被模仿、被复用。
问三:这个 D 怎样稳定新的 Form?——重复多了,"上岸"在考试和房贷里不再需要解释,成了新词义。
问四:这个循环向真、善、美走吗?——如果它帮人说出了真实的松口气,是好的;如果它被拿来给一场并不安稳的事贴标签("上岸"之后又立刻"落水"),就成了空洞的口号,这是 SDE 说的"结构僵化"。
语言史上很多变化,都能用这四问读通。而这四问问到的,恰恰是派克书里缺的那一部分:为什么是这条路,而不是别的路。
最后给你一个可以做的小练习,不需要任何设备。
找一个这一年里你注意到"变了味"的词。可以是你自己的,也可以是你孩子、你父母的。拿一张纸,画三个同心圆,由内向外写:
第一圈,你最早在什么场合学会这个词,当时它指的是什么; 第二圈,后来你在哪里听到它被用成别的意思,哪一次最让你意外; 第三圈,今天你自己用它的时候,最常指的是什么。
然后在圈外写一句话:这个词的每一圈,和上一圈共享的是什么——是声音,是动作,是一种感觉,还是一个骨架?
做完以后,你可以再问自己两个派克没问的问题:是谁,在什么情境下,把它往外推了一圈?推的时候,听的人有没有笑、有没有皱眉、有没有跟着说?这两个问题,问的就是 D。
如果你愿意再做一个更小的:下一次家里人在群里发语音,挑一条,把它听两遍,找出里面被说得"糊"的地方。糊的地方,大多是两个字的边沿叠在了一起。你会发现,糊的位置有规律:常常是最常用的那几个搭配,而且总是在人说得急的时候。这就是粒子之间的共享,正在你耳朵边上发生。
我自己做这个练习的时候发现,圆心常常不在我以为的地方。有一个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从书上学来的,画到第一圈才想起来,那是外婆在灶台边顺口说的一句话。圈画出来,我才知道自己的语言里,竟有一块这么小的、这么私人的地方。
做这些练习的时候,别急着判断对错。词在你手里,圈画歪了也没关系,歪的地方往往就是你个人圆心所在的地方。把它留着,下一章我们讲到"场"的时候,会用得上。
带走的话
共享是变化的门槛,不是变化的推手;门槛两边有没有人走过去、走了多少遍,才决定一个词会不会长出新的一圈。
小账
问一:派克说"共享是变化的前提",粒子与波各举了什么现象?——粒子那边是相邻音在快语流中融合,双关是有意利用同音;波这边是词义由中心向边缘荡开,个人经历能把边缘义变成自己的中心义。
问二:这个主张最需要补的是什么?——共享只是纠缠,是门槛;变化还要有 D 的走法,和共同体的承认、纠错、传播,才能留下来。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外地的亲戚来家里住几天,临走想带点山楂片回去。你说"超市里就有",带他去了,他在零食区转了一圈没找到,又在干货区转了一圈,最后站在货架中间问你:"这东西,算零食,还是算药?"你愣了一下。你小时候吃它,是饭后含两片;奶奶说它消食;货架上写着休闲食品。三种说法都有道理,它就是同一个东西。
一样东西,到底放在哪个抽屉里,这不是一个小问题。放进哪个抽屉,决定了你到哪里找它,也决定了你拿它来做什么。这一章接着上一章的话头,讲派克原书第 13 章里,共享的第三种形态:场里的共享。他用一个很朴素的东西来讲它:分类。
上一章我们讲了粒子的共享(相邻的音在语流里黏住)和波的共享(词义一圈一圈荡开)。原书第 13 章的 13.3 轮到了场(p.122–123)。
先回忆一下场。在前面讲场的那一章(第 8 章)里,派克把一个单位看作被一张网定义的点:这张网是一个矩阵,行和列是一组组对比特征,每一个单位都落在某一格里。比如把一批词按"有没有生命""能不能被人吃""大还是小"这样的特征排成表,每个词就有了自己的坐标。
现在他的问题是:如果我们只从这个矩阵的一个入口进去,会怎样?答案是:矩阵就被压成了一棵树。他叫它分类树(taxonomic tree),就是生物学教科书里那种,从"生物"分成"植物""动物","动物"再分成"猫科""犬科",一层一层往下,每一层是上一层的一个"种",每一层是下一层的一个"属",或者反过来,是一个"整体"和它的"部分"。
这个压缩有什么好处?很大。选定一套关系,你就得到了一套可以用的分类:每样东西在树上只有一个位置,每个位置都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定义。科学里到处用它,档案馆、图书馆、药房都靠它。他还提醒了另一层:树不光是科学家的工具,也可以用来描写一群人心目中的世界——不同文化有自己的民间分类,和我们的不一样。
你可能要问:这些和语言学有什么关系?关系很直接。词类,名词、动词、形容词,就是语言学里最古老的一棵树。小学语文课教我们每个词只属于一类,可是汉语里的词偏偏爱串门:说"这朵花红了","红"是形容词,却在做动词的事;说"他很绅士","绅士"是名词,前面却挂了程度副词。这些都是特征越过了枝。语言学家要么给树加枝,要么承认矩阵,没有第三条路。派克看重矩阵,原因就在这里:语言本来就是靠这类越界活着的。
所以这一节的核心是一个很朴素的看法:树是矩阵的一个入口,一个有用的、被选定的、被冻住的切面。记住这一句,因为后面所有的好处和毛病,都从这里来。
派克对树很公道,没有一上来就说它不好。我也想先把树的好处说足,因为在中国人的生活里,树无处不在。
先说我们自己的老树。古人整理书,分成经、史、子、集四部:经是儒家的典籍,史是历史,子是诸子百家,集是文人的作品。这就是一棵树,它的分类标准,是书在传统学问里的地位。这棵树用了上千年,一个读书人拿起一本书,大概知道它该去哪里找,别的读书人也找得到。
再说菜市场。
早上七点,菜市场里人挤人。你不用想,脚就知道往哪边走:左边一排是蔬菜,中间是肉摊和禽蛋,靠里是水产,门口是豆制品,墙边是干货和调料。这一整个市场,是一棵树,它的分类标准,是原料的来路——地里长的、圈里养的、水里捞的、豆子磨的、晒干存的。
这棵树好用在哪?你要买豆腐,不会跑到肉摊去问;摊主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别人为什么站在那里。省了大量的口舌。
可是你注意看豆制品那个摊子:除了豆腐、豆干,还挂着一种叫"素鸡"的东西,旁边还有"素火腿""素香肠"。它们按来路属于豆制品,是豆子磨的。可是按名字,它们是"鸡""火腿""香肠";按用法,它们是荤菜的替身。树上它只有一个位子,可它心里装着的是另一棵树的位置。这件小事,我们过一会儿要回来。
树的另一个好处,是它适合定义。派克说,树通向清晰的逻辑定义(p.123)。属加种差,就是它的语言:猫是动物里的一种,具有哪些特征。你读百科词条,看到的就是这个格式。一个定义写成这样,任何人拿起来都能用,不用问作者在想什么。
民间的树,往往不理会科学的树。拿西红柿来说,植物学家说它是果实,可是在你家的厨房里,它多半和青菜放在一起,用来炒蛋、煮汤;到了夏天,有人撒上白糖当凉菜,又有人把它当水果削皮吃。同一个西红柿,在一家人的不同时刻,落在三个不同的位置,没有人觉得混乱,因为每个位置是由当下要做的事决定的。这个小事实,值得记住:民间分类的原则,往往不是"它是什么",而是"我拿它做什么"。后一种树,派克叫它民间分类,他对它抱着尊重的态度,因为它和我们的实际行为咬得更紧。
而且树能给小孩子用。派克画了一幅小图(图 13.4),是一个孩子对着一只狗一步步猜它是什么:是植物吗?不是;是猫吗?不是;是某个品种的狗吗?大人一步一步排除,下面画着一棵从"生物"往下分叉的树。孩子学分类,几乎总是这样学的:先问大的,再问小的,一格一格缩小范围。我们问孩子"这是什么动物",就是在领他走树。
树的好处,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用处:它是一种游戏。
饭后,孩子拉着你玩"猜东西":我心里想了一样东西,你来问,我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你开口第一句,几乎一定是:"是活的吗?"孩子说不是。"是家里有的吗?"是。"能吃吗?"不能。"是电器吗?"……你不用学过分类学,也自然走了一棵树:先问最大的叉,再问次一级的。
玩这个游戏,十个问题以内,你多半能猜中。这是树的威力:每一问,把可能性砍掉一半。你用的,其实是派克画在图 13.4 里的那条路——先问大类,再问小类,一格一格缩小——只不过对象从一只狗换成了一件家里的东西。
可是你再仔细想想,这个游戏有一个隐藏的规则:你和孩子必须共用同一棵树。如果孩子心里想的是"我的小被子",你问"是活的吗?",他犹豫了一下,说"不是……但是我觉得它是活的",游戏就卡住了:对他来说,被子有生命,在他的那棵树上,被子在"活的"那一枝上。你们共用树的时候,游戏好玩;不共用的时候,他的答案对你来说就成了犯规。
这提醒我们,树要能运转,需要共享,而且要先共享一棵树,才能顺着它交流。这个意思在下一章会放大:能让交谈发生的更大的共享背景,派克称作话语宇宙。
可是,所有这些好处,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这棵树只用了一个标准。
13.3 的后半,派克说出了树的代价。如果某个特征,在树上相隔很远的两条枝之后仍然共有,树就难以描写它;按树建立起来的预期,会被"意外的关系"打破,或者导致分类被抛弃,或者需要借助矩阵重新讲一遍(p.122–123)。
再说清楚一点:树要求每样东西只在一个地方。可是东西的特征,不肯只在一个地方。
你喝完一杯奶茶,站在小区的分类垃圾桶前,手里一杯,杯里还有半杯珍珠,杯口压着塑料膜,杯里插着一根吸管。你要往四个桶里分。很多城市的规定大致是这样的:剩下的珍珠和茶渣属于厨余(湿垃圾),杯子洗干净可以回收,吸管和脏了的塑料膜算其他垃圾(干垃圾)。具体细则各地不同,我这里取一种常见的讲法。
于是你手里这一个东西,要拆成三份,丢进三个桶。你多半会站在那里愣一会儿,旁边的老人更是干脆不拆,一股脑儿丢进一个桶。
为什么这么麻烦?因为垃圾分类这棵树,用的标准是末端怎么处理:能不能回收、能不能堆肥、要不要焚烧。可是你手里的奶茶杯,它的特征并不按这个标准分布。珍珠和吸管,都是你"喝奶茶"这件事的一部分,在你的脑子里它们属于同一棵"我刚喝的东西"的树;到了垃圾桶面前,它们被强行分到三条互不相干的枝上。
再看一个更有名的例子:骨头。很多城市规定,大骨头(比如猪棒骨)算干垃圾,因为质地太硬,处理设备嚼不动;而小骨头、鱼刺,常常算湿垃圾。同样是"吃剩的骨头",仅仅因为硬度不同,就分在两条相隔很远的枝上。住户们常常搞不明白这个规定,不是他们笨,是他们脑子里用的是另一个标准——"这是吃剩的东西",它在那棵树上是同一个位置。
这就是派克说的"意外的关系":在一个标准下相隔很远的东西,在另一个标准下是近邻。树只认一个标准,所以对这种近邻,它没有语言。
接下来是派克偏爱的东西:矩阵。他说,n 维的矩阵比树更灵活,可以在不同的时刻、为不同的需要,选择不同的入口。他举过一个很随手的例子:暂时按毛发类型,而不是按植物和动物,去划分生物(p.123)。这并不荒唐,在某些场合,毛发类型是一个比"植物还是动物"更有用的入口。
他还提到一件我很喜欢的事(p.124):人的头脑,能从极多的入口进入自己的 n 维记忆去检索。派克自己喜欢矩阵理论,就因为它在小范围内模拟了这种能力。
用我们家里的事来讲:
夏天,你给婆婆带回来一大盒荔枝。婆婆一边接过去,一边叮嘱:"别吃多了,上火。"你可能不以为然,可是你很快发现,婆婆脑子里有一整套的分类:荔枝是热性的,西瓜是凉性的,绿豆汤去火,榴莲更是"热气"得很;桂圆、红枣"补",梨"润",苦瓜"清"。这些,是民间的说法,和现代营养学、植物学的分类并不一致;我在这里不判断它对不对,只看它是什么。
它是一个入口:从"食物对身体的热凉倾向"进去,把食物重新排了一遍。在这个入口里,荔枝和羊肉是邻居(都热),西瓜和绿豆是邻居(都凉);而在植物学的入口里,荔枝的邻居是龙眼,西瓜的邻居是黄瓜。同一批食物,两个入口,两张完全不同的地图。
这就是"药食同源"这个说法为什么成立:山药、枸杞、百合,在菜市场的树上,放在蔬菜和干货里;在药房的树上,放在药材里。它们并没有分裂成两样东西,只是你从不同的入口,走进了同一个矩阵。
还有一个更能说明问题的民间类别:发物。家里有人伤口没长好,或者生了某种病,老人就会说"别吃发物",意思是有些东西吃了会让病情反复。这个类别里放的是什么?鱼、虾、羊肉、公鸡,有的地方还有笋、芒果。你拿植物学或动物学的树去套,这些东西散在天南海北,毫无邻居关系;可是在民间的那个入口里,它们是一家人。这类类别,我们不必判断它科学不科学(那是另一个问题),只需看一个结构事实:一个特征,贯穿了树上相隔很远的好几条枝。派克说树对这种情形无语言可用,"发物"就是一个现成的证据,老百姓为它另起了一个名字,就是在补树的洞。
婆婆和你的"争论",也因此有了新的意思。你并不是不信她,你是站在另一个入口,看着同一堆荔枝。她说"热",是在说一个你没有进的入口里的特征;你说"不就是水果吗",是在说你那个入口里的特征。你们没有谁错,是入口不同。如果你们意识到这一点,两个人可以很愉快地继续聊下去;如果不意识到,就会演变成"你们老人迷信"和"你们年轻人不懂"。
再说一个全国人民都吵过的架:豆腐脑是甜的好,还是咸的好。南方一些地方的人把它当点心,加糖;北方一些地方的人把它当早饭的"菜",浇卤。两边的人互相觉得对方吃法"怪",甚至上升到了地域自尊。
吵的是口味吗?不如说,吵的是入口。甜党的树上,豆腐脑在"甜品"那一枝,和糖水、红豆沙是邻居;咸党的树上,它在"早餐的咸食"那一枝,和油条、包子是邻居。同一碗东西,在两棵树上的位置,一个靠近糖水,一个靠近包子。你在这个争论里听到的"怪",是对方的邻居让你觉得别扭。
这类争吵,其实不需要分出胜负,只需要说一声:你是从哪个入口进来的?说出来,对面的人往往一愣,笑了。因为他从来没想到,那碗东西可以有两个邻居。
说到矩阵,还有一样每个中国人天天在用的东西,值得单独看一眼:亲属称呼。
大年初二,你带着孩子去外婆家。一进门,孩子要挨个叫人:舅舅、舅妈、表哥、表姐、姨妈、姨父……孩子叫错一个,大人笑着纠正。你可以留心一下,这套称呼,其实是一张精细的矩阵:一个维度是父系还是母系(堂和表的区别就在这里),一个维度是辈分,一个维度是年龄大小,还有一个维度是血缘还是姻亲。你家里每个人,在这张表上都有一个唯一的格子,叫错了,就是把人放错了格。
有意思的是,同样一批人,换成英语里,很多格子被合并了:叔叔、舅舅、姨父,都可以落进同一个词里。这并非英语不够用,而是它的矩阵选了不同的入口;中国人的矩阵,对父系母系看得更细,因为在传统的宗族生活里,这个区别要紧——谁的孩子继承什么、谁家婚丧嫁娶该怎么走动,都和它有关。一种称呼系统,是一个共同体在长期生活里,按自己的任务切出来的树。
然后,变化来了。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多是独生子女,没有堂兄弟姐妹,表亲也很少。结果是,"堂"和"表"这两个格子,在不少孩子心里,开始合并成"哥哥""姐姐"。更明显的是称呼的泛化:陌生的中年男性被叫"叔叔",女性被叫"阿姨";街上的出租车司机、工人被叫"师傅";网购里全体顾客被叫"亲"。这些,都是把一个亲属矩阵里的称呼,借到了陌生人那一格。
你看,这就是场里的共享。"叔叔"这个词,原来待在亲属矩阵的一个格子里;它和"陌生的年长男性"共享了"比我长一辈、该客气"这个特征,于是越过了亲疏这道墙,搬到了陌生人身上。每一个被搬的词,都是矩阵里一个特征,在远处的两格之间被接通。
派克书里没有讲亲属称呼,但这正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树往往压不住这类东西:堂和表是两条枝,叔叔和师傅是两条枝,可是它们之间,被一个特征(客气、距离、辈分)连了起来。
图 13.5 前后,派克把话题推向一个比较微妙的地方:特征的缺席(p.124–125)。
他用一幅四格小漫画(图 13.5)来说明:一个小动物因为深信"这一类东西不会发出那种声音"而放了心,结果恰恰栽在这个"不会"上。
派克借它说的是:分类树里有一个区分特征,其实是一种"不会"。这个"不会",是这一类东西的一个定义性的缺席。小动物把这个缺席当成放心的依据;对方越出了界线,共享了本来属于另一类的特征,就造成了意外,小动物因为过分信赖一个简单的分类而吃了大亏。
这里有两点值得停一停。
第一,缺席是特征。这句话乍听奇怪:没有出现的东西,怎么算特征?可你想,我们认出一样东西,常常靠的是它"不做什么"。第 6 章讲过,对比靠的是差异,而差异里有一半是"这里没有那个"。他在这里点出,特征的不出现导致了对比,这对单位的识别和理解至关重要。
第二,缺席被利用的时候,是很危险的。
这样的事,各地小区几乎都出过。一位老人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说自己是某购物平台的客服,语气客气,背景里有嘈杂的办公室声,还准确说出了老人前两天买的东西。接着对方说,系统出了问题,需要老人配合操作一下,念几个收到的验证码。
老人心里有一棵"客服"的树:客服是客气的,是知道你订单的,是公司派来的。这些特征,电话里的人都有。老人没有调出来的,是一个重要的缺席特征:真正的客服,不会让你念验证码。诈骗者把树上的所有正面特征复制过来,只越过了一道缺席的线,而老人对这一道线,从来没有被清清楚楚地教过。
回头看派克的小漫画,这就是现实版:小动物相信"这一类不会那样叫",老人相信"客服不会那样做",而对方恰好在利用这一点。一棵简单的树,把安全托付给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不会"。
我说这件事,不是要吓你,是想说明:派克这一页看似在讲一个玩笑,其实是在讲认知。人们靠分类过日子,靠缺席来放心,而放心的地方,恰恰是最容易被钻的地方。
由此,派克写下了他整章里最有锋芒的一个词:认识论死亡(epistemological death,p.125)。
他的意思是:如果你只依据一种分类、一种对特征集的切分,哪怕它是重要的一套,就把整个宇宙当成"只不过是"这套特征的东西,那你就有"死"的危险。这里的"死"不是肉体的,是认识的:你再也看不见别的入口了。
他举的例子是 formalism(形式主义)。他认为,形式主义对描写行为模式里的某些差异很有用,这他不否认;可是如果你的模型里没有地方安放意义、相关性、目的、观察者的视角,那你要为分类和数学规则暂时的优雅付出代价,叫做"精神盲视"——看不到人性里更复杂的那一面。这与第四编导言里对库恩式主导范式的批评,是同一个意思:不要让一只温顺的老虎把你吃掉(p.109–110,第 29 章讲过)。
我想用一个大家都经历过的场景来说这件事。
初中的家长会,教室后墙上贴着一张表,按期中考试总分从高到低排。你的孩子在中间偏后,旁边一列小字:进步或退步多少名。班主任讲话,用的语言,是"前十名""中游""后进"。
在这棵树上,每个孩子只有一个位置,位置由一个数决定。这棵树好用吗?好用,它简明,可比,可以拿来激励和管理。可是你的孩子,是个在课间会给流浪猫留饭、会修坏了的闹钟、对历史有一种莫名其妙兴趣的孩子。这些,在那棵树上没有位置。久而久之,不光老师,连孩子自己,也开始只用这棵树看自己:"我是后进生。"
这就是认识论死亡的一个家常版本:一棵树,被用成了整个宇宙。孩子的其他入口,没有被关上,只是没有人再进去。
再换一个大人的场景。一家公司招人,收到八百份简历,人事部不可能一份一份细读,于是设了筛选条件:第一学历、毕业院校的层级、年龄、有无某类工作经历。一键过滤,八百份变成八十份。
这是树最合理的用法:量大,时间紧,需要一个粗而快的标准。没有人会说它不该有。可是几个月后,部门主管抱怨"来的人都差不多",而他心里知道,上一批里最得力的那位,当年恰恰是因为"学历不够"才差点被筛掉的。那位同事的本事,在筛选树的哪一枝上都没有位置,他是靠一次部门里的偶然推荐才进来的。
筛选器没有错,错在公司久而久之,把"筛选器能看见的",当成了"人才本身"。认识论死亡不是某一天突然到来的,它是一点一点地,你在不再回头看筛掉了谁的每一天里,悄悄发生的。
手机通讯录里,你大概给自己建过分组:家人、同事、同学、客户。可是那位表姐,既是亲戚,又是你的大学校友,去年还成了你们公司的合作方。你把她放进哪一组?放进"家人",找她谈业务时翻不到;放进"客户",过年群发祝福又漏了她。最后你多半给她加了星标,或者干脆建了第五个组,叫"表姐"。一个人只能待在一个组里,这是树的规矩;她同时属于好几个组,这是矩阵的事实。你那个孤零零的"表姐"分组,就是一个人在用日子补树的洞。
我要替派克补一句公道话:他并不是说树不该用。你要排座位、发奖学金,总得有一个标准;他说的是,别忘了这只是一个入口。如果这棵树在你手里,你能随时意识到"这是为排座位而设的",它就是工具;如果你忘了,它就是牢笼。
到这里,原书第 13 章的三节都讲完了。把它们并排放,可以得到下面这张对照表。
| 视角 | 共享的是什么 | 变化的样子 | 日子里的样子 |
|---|---|---|---|
| 粒子 | 相邻单位的边沿 | 融合、双关 | 一句"甭"、一句"碎碎平安" |
| 波 | 词义的同心圆 | 边缘变中心、死隐喻 | "上岸"、孩子说的"加油" |
| 场 | 矩阵里的共有特征 | 树的分叉被越过 | 素鸡、奶茶杯、冒充的客服 |
三种共享,一个共同的道理:变化发生在两个东西有共同之处的地方。
先说他对在哪里。把"分类"看成场的一个入口,是一个非常有用的洞察。很多人把分类当作世界本来的样子,派克提醒我们,分类只是人看世界的一个选择。他对树的评价也公允:优点(通向清晰定义)与缺点(强加单一优先标准、遮蔽远枝之间的共享)并举。
然后是缝隙,至少有四处。
第一,树与矩阵何时用谁,没有交代。他一面说树有优点,一面说树的缺点,却没有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该用树、什么时候该换矩阵。我们在日子里的做法是:任务决定入口。要排座位,用成绩这棵树;要了解孩子,用别的入口。可是"任务决定入口"这一句,派克没有写,而这恰恰是整个问题的关键。
第二,认识论死亡说得有点重。把单一分类的危险称作"死亡",修辞很有力,但分类本身并没有死,是人用它的方式使它显得死。他没有区分"一棵树被用成唯一的入口"和"一棵树被承认只是入口之一"。后者里,树仍然是活的。这个区分,我们在第六节做了,但是是替他做的。
第三,共享在场这一层,仍然是静态的。他讲了意外的关系,讲了越界,但越界之后会怎样?一个特征跨过了两条枝,是怎么被人"发现"的?发现之后,树是怎么改的?比如"素鸡"这个名字,是谁第一次把"鸡"字放在豆子做的东西上?当时一定有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然后别人跟着叫了。这一连串,派克没有写。
第四,树到底能不能免。有人会说:既然矩阵比树灵活,直接都用矩阵不就行了?派克自己在全书结尾给了回答(p.136):人是有极限的,所以必须有层级,而且层级要和层级相交,只有这样才能表达经验所需要的复杂性,而不被复杂性窒息。换句话说,树是人类认知的必需品,不是缺陷。你不可能同时抱着一张十维的表过日子。这一点我们很同意。问题只是:你得知道自己此刻抱的是哪一棵。
这四处缝隙,其实是同一个:他看到了分类的结构,没有看到分类的发生。
用 SDE 的话说,这一章的东西可以放得很整齐。
先看三样东西各是什么。矩阵,对应的是 E:一片彼此纠缠的特征,它们不是整整齐齐的格子,是互相牵连的。树,对应的是 S:从 E 里按某个标准切出来的一个显形的、冻结的结构。而选择哪个入口,在哪一刻、为了什么去切,这是 D:差异序列,是任务带来的。
所以派克说的"树是矩阵的一个入口",在 SDE 里翻译成:S 是 E 经某条 D 切出的一个切片。三者缺一不可,但他只写了 E 与 S,D 被藏在了"选择"二字的背后。这正是第五编反复要补的那一块。
用这个眼光回看"认识论死亡",其实就是 SDE 说的塌维:一棵树被当成整个宇宙,等于 E 和 D 都塌掉了,只剩 S。孩子在成绩表上的位置,是 S;他修闹钟的手艺、给猫留饭的心,是 E;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去看他,是 D。把后两者抽掉,看到的就只是那个数。
还有一条命题可以接在这里。SDE 说,一个词的意义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纠缠场,并且会经历三种死亡:纠缠枯竭、差异消失、结构僵化。派克的"认识论死亡",大致就是其中的"结构僵化":一个标准用得太久、太单一,别的纠缠通道关闭,分类变成了硬壳。我们甚至可以反过来读他:他不是在泛泛地批判分类,他是在警告一种具体的病。
再补一句。SDE 的命题里有一条说,形式语言和科学语言,是理念库攀登到数学态的极端:S 的精度最高,D 最严,E 最薄,为了求真而高度特化。这当然是了不起的成就,但如果把这种特化误当成语言的全部,就是又一次去 E 化。派克对 formalism 的警告,与这条命题异曲同工:树和公式都是为某个目的而特化出来的工具,它们的薄,是它们的力量,也是它们的边界。
再看"素鸡"。这是 SDE 讲的隐喻的一个微缩版:把一个在 E 里稳定的差异结构(鸡的口感、荤菜的位置),借给另一个 E(豆制品),使它第一次在后者里显露为一个可操作的 S(一个叫"素鸡"的东西)。越过树的枝,是隐喻的基本动作。所以派克的"意外的关系",不光是分类的毛病,它也是语言创新的入口:每一次有人敢于把相隔很远的两条枝接起来,一个新词、一个新类就在那里发生了。
用四问分析一下垃圾桶前的那一刻:
问一:Form 是"湿垃圾""干垃圾"这两个标签,经过什么 D(居委会的宣传、桶边的图、志愿者的提醒),进入什么 E(你的生活习惯、你对"脏"的感觉、小区的氛围),回写出什么 Meaning?——对多数人,一开始回写出来的是"麻烦",不是"有道理"。
问二:这个 Meaning 怎样改变之后的 D?——人们开始偷懒、混投,或者对桶边志愿者回避。
问三:这个 D 怎样稳定新的 Form?——一个社区里,如果有人花时间解释了"为什么骨头硬就算干垃圾",标签的意思才会慢慢落到人们的 E 里;若只张贴,标签就停在 S 这一维上,不扎根。
问四:这个循环走向真、善、美吗?——分类做得清楚,大家的日子更干净,是善;做成一场形式主义的检查,就是空洞。
这四问,正好说明为什么单靠"分类树"不够:树是 S,而一棵树能不能活,取决于 D 与 E 有没有跟上。
最后,把"素鸡"和"叔叔""师傅"这类例子放在一起,就可以看见 SDE 的 123 原理在分类上的样子。一个称呼,在原来的格子里稳定了很久(S);人们的日子变了,要称呼的陌生人越来越多,而旧称呼又不够用(D 与 E 的矛盾累积);于是有人把一个词借到了新位置,大家跟着用(S 改变);改变一旦成了习惯,反过来又重置了人们对"陌生人"的感觉——街上的人不再是"外人",是可以叫一声"师傅"的人(D 与 E 都被重置)。分类就是这样活的。它不是一张发下来的表,是一个共同体在日子里反复补写的表。
最后,回到总题"共享是变化的前提"。SDE 的读法是:共享就是 E 里的纠缠;场的共享,是纠缠通道在树的远枝之间被接通;变化是接通以后,D 沿着新通道走,S 重新显露。这个意思我们在上一章说过,这一章是它在分类上的版本。
这一章的小练习,叫"换入口"。
找一样你家里的东西——不要太专业,比如一个厨房,或者一个衣柜。第一步,按你平时的习惯,把里面的东西分成若干堆,写下你用的标准(按用途?按季节?按谁用?)。这是你的第一棵树。
第二步,换一个标准,重新分一次。比如,衣柜原来按"上衣、裤子"分,现在按"我愿意穿的、不愿意穿的"分,或者按"谁买的"分。写下哪些东西换了邻居。
第三步,找出至少一样,在两棵树上落在完全不同的位置,并问自己:这个东西身上,有什么特征,是第一棵树看不见、第二棵树才看见的?
做完以后,你会得到一个小发现:你在家里已经用过很多入口,只是没有把它们叫做入口。你有一个"过年才拿出来的碗",有一个"客人来了才用的杯子",有一个"不舍得扔的旧衣服"。每一个,都是从一个任务进入你的矩阵,切出来的一个临时的、却真实有用的类。
练习做完,你还可以做一个追加的小实验:把你换出来的第二棵树,拿去给家里另一个人看,请他按他的方式再分一遍。看看你们俩的树,有哪几处不谋而合,哪几处南辕北辙。差异最大的那一处,往往就是你们平时最容易吵起来的那一件事。
如果你家里有小孩,可以邀请他一起做,让他来决定入口。他分出来的堆,往往会让你吃一惊——那是他的 D 在带路。
我自己的办法很简单:遇到一个分类,先问三句。这棵树是谁为了什么任务立的?它用的是哪一个标准?有哪些东西,在别的标准下本来是近邻,却被这棵树拆开了?三句问完,树还是那棵树,可你的手里多了一把钥匙,知道它从哪里进、从哪里出。派克没有写这三句,但整整一章,其实都在教我们这样问。
带走的话
一棵树是一个入口,不是整个世界;能随时换入口的人,才不会死在自己的分类里。
小账
问一:派克说场里的共享是什么,树与矩阵的区别在哪?——场里的共享,是矩阵中某个特征在树的远枝之间仍然共有;树是矩阵的一个入口,一个标准,矩阵则可以按需换入口。
问二:他说的"认识论死亡",在 SDE 看来是什么,缺的是什么?——是把一棵树当成整个宇宙,也就是塌维,E 和 D 都被抽掉,只剩 S;缺的是"任务决定入口"这个 D,以及分类是怎样被越界、被改写的发生过程。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夜市上摊主一抬头,喊你一声"老板,来看看",那是奉承,你听着受用,心里也有数;哥们儿在饭桌上举着杯子喊你"老板,走一个",那是调侃,你笑着回一句"去你的";回到公司,刚来的实习生怯生生地喊一声"老板,这个您签一下",那是实打实的上下级,你得端出点样子来。同一个称呼,同一个调,你的脸替你换了三次。没有人给你发过说明书,你也没有学过什么规则,可是你的嘴比你的脑子先知道:这三个地方,不是一个地方。
这个"不是一个地方",就是这一章要讲的东西。派克(Kenneth L. Pike)在原书最后一章里,给了它一个名字:话语宇宙(universe of discourse)。
原书第 14 章的开头(p.126),他先交代了来路:第 12 章讲形式与意义必须同时保持,第 13 章讲变化必须有共享,现在要把"上下文"拉到更宽的层面上。
他给话语宇宙下的定义,用我们的话说,是这样的:它是一种一般的参照框架(frame of reference),可以是暂时的,也可以是长期的,可以是明说的,也可以是隐含的,社会交往就是在这个框架里进行的。第 27 章我们讲过参照框架,那是用来判断一句话真假的背景;话语宇宙是它的社会交往版:不是"这句话相对于什么为真",而是"这场谈话相对于什么得以进行"。
这个框架里,可以放进哪些东西?他列了一份不短的清单:话题,风格,体裁,学科,说话人听话人彼此的期待。再细一点,他说它可以包括某个 tagmeme 的 Cohesion 那一格里的东西(第 22 章讲过,四格里最后一格就是"凝聚");可以包括指称层级里与真假、历史、百科背景的关系;可以包括对时间、空间、社会、个人心理处境的一般关系;可以包括由风格或情绪支配的音质,比如是温柔地说还是冷冷地说;可以包括由文学形式支配的语法上的凝聚因素。他还附了几处互见的页码(11.4、10.7、9.4),其中 9.4 特别点明,tagmeme 其实是一个"处在语境中的单位"(unit-in-context)。
这份清单读起来像杂货铺,其实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属于某一层的某个具体结构。一个词属于语法层,一个重音属于音系层,一个指称属于指称层,可是"我们现在是在开玩笑"这件事,不属于其中任何一层,又同时作用于全部三层。所以派克说,话语宇宙往往是默会的背景,与大量事项相关,却不与某个层级的某个结构绑定,而是渗透性地影响它们全体(p.127)。
这里顺手回答一个常见的疑问:宇宙切换会不会让人"虚伪"?不会。虚伪是在某个宇宙里装出另一个宇宙的样子,切换只是承认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说法。一个在婚礼上不开会腔、在会议上不说吉祥话的人,不是真诚,是不懂。真正的难处,不在于切换,而在于你知道自己正在切换,并且在两头都还认得自己。
要补一句:派克对这个层面,带着一种近乎敬重的口气。他说,在纯数学家的抽象之外,还有"人"对模式的追逐之乐;街头的普通人,也在默默察觉并利用这类宇宙,来取乐(p.127)。也就是说,他不是在给一个学术概念下定义,他是在替每个普通人的日常本领正名:你每天都在做的"看场合说话",本身就是一门了不起的手艺,只是没有人把它叫做手艺。这一点,我觉得是他全书最温暖的地方。
他还特意把它和"分布"(第 17、18 章讲过)区分开:分布是一组单位在某个结构中某个位置上的聚合性出现,范围窄;话语宇宙是更宽的背景。这个区分后面我们要回来检验。
为了不把这两个概念混在一起,不妨并排放一放:
| 分布 | 话语宇宙 | |
|---|---|---|
| 范围 | 窄,落在某一个结构的某一个位置上 | 宽,笼罩整场谈话甚至整种生活 |
| 看得见吗 | 可以列出来:这个位置上出现过哪些单位 | 多半看不见,靠默会 |
| 日子里的样子 | "辛苦了"出现在回复的位置 | 你是在和同事、爱人,还是客户聊天 |
派克说二者有别,主要的理由是范围的宽窄。这个理由站得住,但也留下一个问题:宽窄之间,是连续的一条线,还是有一个质的跃迁?这一点,他没有谈,我们到缝隙一节再提。
先看一个最日常的场景,看这个"背景"是怎样像空气一样存在的。
"辛苦了"这三个字,你一天里大概要听见、说出十几次。早上进办公室,领导对你说"辛苦了",意思是:昨晚那份材料我看到了,认可。中午在食堂,同事对你说"辛苦了",意思是:你也是熬出来了,咱们一样。晚上到家,你爱人对你说"辛苦了",意思是:今天不用做饭,我来。快递员把包裹交到你手里,你说"辛苦了",意思是:谢谢,路上不容易。客服电话里,对面的声音说"让您久等了,辛苦您了",意思是:这是流程里的一句话。
三个字没变,每一次,听的人都不用想就懂,而且几乎不会听岔。因为在每个场合里,有一整套你没有看见的东西在帮你:谁在说,在哪个关系里说,之前发生了什么,此后会怎样。这些没有一个写在"辛苦了"这三个字里。
我们不妨把它们叫做五个不同的话语宇宙:上下级的职场,同辈的工友,夫妻的家,买卖的路上,服务的流程。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该这样说",自己的"不该这样说"。
这里要紧的是,宇宙不是你选的。你走进办公室,宇宙就在那里等着你;你拿起手机点开家庭群,另一个宇宙在那里等着你。你在切换,可是你自己多半没有觉察到。你切换得对,别人觉得你"会做人";切换得不对,别人说你"不懂事"。所谓情商,很大一部分是对宇宙的敏感。
回头看开头那三声"老板":夜市上的,饭桌上的,公司里的。字一样,调一样,区别全在话外:谁在说,站在哪儿说,说完以后他期待你怎么办。摊主期待你停下脚,哥们儿期待你举杯,实习生期待你签字。三种期待,三个宇宙,而你从来没有为此翻过任何手册。
再说一个你多半经历过的变化。你在外地工作多年,平时说普通话,同事们都说你"一点口音没有"。春节回老家,大巴开进县城,司机报站,一口乡音,你的耳朵一松。到了家,饭桌上,你妈递过来一碗汤,你脱口而出一句家乡话:"放着,我自己来。"连你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你在外面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声音变了,称呼变了,连玩笑的路数也变了。你在大学同学面前是一个字斟句酌的人,在饭桌上却是个会跟堂弟抢菜的人。哪一个是真的你?都是。他们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宇宙里的样子。
派克说,人处于"最高的 coherence 层面",他的玩笑与谎话、恐惧与憎恨、个人经历与社会浸润、明说的预设与没说出口却在起支配作用的信念,都在这里汇合(p.127)。翻成日子里的话:你开口说的每一句,都背着你的整个来历。回老家那一刻,来历换了,句子就跟着换了。
派克为什么把这个东西,放到全书的最后一章,放在 tagmeme 四格的最后一格——凝聚——的放大版里?因为在他看来,前面讲的所有单位,粒子、波、场,对比、变异、分布,层级,都在这个背景里工作。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宇宙,所有这些单位,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
接下来是 14.1,题目叫"说话人与听话人互动中连贯性的缺失"(p.127)。
派克在这里引了诗论家 Ciardi(1959)的一个说法:同情契约(sympathetic contract)。意思是,写诗的人和读诗的人,必须共有某种信念或价值体系,哪怕是暂时的、想象中的共享,艺术的事件才能发生。他甚至说,坏诗之所以坏,总是坏在这个契约的质量上。这个契约,同样作用于散文,也同样作用于日常谈话。
这个意思放到谈话里,就是期待。你开口说话,对听的人有期待;听的人回答,也是在这些期待的背景下作答。如果听者不顺着这个期待回答,沟通就会出岔子。他用一个乡下人请教邻居的小故事来说明:被问的人答的东西,字面上没错,却没有满足提问者心里没说出口的那个期待,结果事情办砸了,两人互相埋怨。
乡下的事,离我们远了。换一个我们熟悉的:
面试快结束时,面试官靠回椅背,说:"好,我这边问完了。你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吗?"你已经答了四十分钟,口干舌燥,心想工资福利招聘页上都写了,就老老实实地说:"没有了,谢谢。"
你说的是真话,也很礼貌。可是你看见面试官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问题出在哪里?那句"你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字面是一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邀请:邀请你交出一两个可以接着聊的话题,团队怎么协作,这个岗位半年后期待什么,什么都行,只要看得出你对这份工作动过心思。这个期待没有写在任何地方,可是双方都知道。你把它当成了客气的收尾,如实回答;他期待的是一个球,你把球放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有一个几乎每对夫妻都演过的节目。出门前,她换了第三件衣服,转过身来问你:"这件好看吗?"你认真端详,实话实说:"比上一件好,不过我觉得第一件更显气色。"她的脸色一沉:"那我穿第一件算了。"然后一路无话。
你很委屈:我明明是在认真帮你参谋。她很委屈:我明明已经选好了,只是想听你说一句好看。这里,她那句问话的背后,有一个没说出口的期待:我要的是确认,不是评审。这个期待,和那位乡下人请教邻居时的期待,是同一个种类。你答得没有错,却答在了另一个宇宙里:你在"顾问"的宇宙,她在"同伴"的宇宙。
这类争执,没有对错,只有错位。你要做的,不是改变说话的内容,是先问自己一句:对方此刻,是想要信息,还是想要陪伴?这一问,就是在找宇宙。
同情契约在诗里最容易看清。你翻开一本现代诗集,读到"我把月亮折成纸船"这样的句子,有的读者会心一动,有的读者皱眉:"月亮怎么折?这算什么诗?"皱眉的人,没有读错字,他是没有签这份契约:他不肯在读的这一刻,暂时相信"这里是一个允许月亮被折叠的地方"。反过来,朋友圈里那种"晚安,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句子,也有人读得发腻,因为那份契约被签得太滥,温柔已经成了套话,没有人再需要想象了。Ciardi 说坏诗坏在契约,大概就是这类情形:要么要求读者签一份他不愿意签的合同,要么给他一份他早就签过一百遍的旧合同。
再看派克说的同情契约。面试桌上也有一个契约:两个人此刻都愿意暂时共有一个想象——"也许我们可以共事",在这个想象里,每一句话都带着"我在认真考虑这件事"的潜台词。你的"没有了"没有违反任何规矩,违反的是这个契约的质量。
他的意思是:谈话里最要紧的东西,往往是没有说出来的期待。在派克眼里,这不是小事,是语言学必须面对的事。因为听话的人答话,并不是对着字面答,是对着字面所处的整个背景答。
还要补一笔:这一章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派克对"同情"二字的选择。他没有说"约定",没有说"规则",用的是"同情",意思是一种愿意站到对方位置上去的倾向。放到日子里,一场谈话能不能顺利,很多时候不取决于谁懂得多,而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先退半步,去想一想对方此刻站在哪片地上。面试桌上愿意在结尾多说一句"问什么都行,食堂几点开饭也可以"的人,职场里愿意对新人多说一句"我的意思是现在来"的人,家里愿意先问"你是要我提意见,还是要我陪你选"的人,都是在履行这份契约里最软、也最要紧的部分。
派克的图 14.2(p.128)收了三个小例子,表面的问题和实际的回答之间,所依据的话语宇宙互相不连贯。第一个是学生拿教授开玩笑,第二个是医生被逼急了的挖苦,第三个是孩子没有掌握隐含的分类规则,闹了个笑话。他的结论是:被引出的话语宇宙发生滑移,可以是故意的(幽默),也可能是真不懂。
这三种,我们的日子里一样不缺。
故意的。同事问你:"周末干什么了?"你一脸严肃地答:"呼吸。"他笑出声来。这里你们俩都知道,"周末干什么了"是一句寒暄,期待的回答是"没干什么,在家躺着"。你故意不顺着它走,滑进了一个哲学玩笑里。两个人心里清楚这是滑,滑得漂亮,就是幽默。
挖苦的。领导在会上问:"这个方案你想过没有?"你被问得有点急,答:"想过,睡前想的。"这句话字面是顺着问的,实际是在说"您这么问,我也没办法"。滑,是被逼出来的,带着刺。
真不懂的。这一种最值得慢慢看。
新人入职第二周,部门主管路过工位,随口说了一句:"小王,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
小王很高兴,觉得领导亲切。他想,"有空"嘛,就是等手头活干完了,于是低头继续干,打算下午找个空档去,顺便带上自己写了一半的材料。结果下午三点,主管在群里问:"小王人呢?"
小王不懂的是:在这个职场的话语宇宙里,"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几乎等于"现在,过来"。"有空"是一层礼貌,把命令包装成了邀请;而这种包装,同事们个个懂,没有人需要教。小王的"字面理解"没有错,错在他不在这个宇宙里。
你看,这三种答非所问,从旁边看,表面一模一样:问的是甲,答的是乙。区分它们的,不是句子本身,是说话人对两个宇宙的清楚程度:呼吸的人清楚两个宇宙,所以是幽默;睡前想的人清楚,并且在发火,所以是挖苦;小王不清楚,所以是真不懂。
这一点,对任何想要研究话语宇宙的人,都是一个麻烦:你不能从一句话判断它是哪一种。你得知道说话人心里的宇宙地图。这个麻烦,我们在缝隙一节还要回来。
派克在图 14.3(p.128–129)里,把话推向了幽默。他的说法是:说话人暗示两个话语宇宙之间存在某种出人意料的关系,邀请听者去猜,这是多数幽默的机制。幽默就是混合的话语宇宙,而且常常借助语音层的偶合(谐音、连读时的切分)才能完成这一下撞击。
第 31 章我们讲过,幽默可以看作对形式与意义在不同层级上交叉的利用。这里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半:层级的交叉说的是材料怎样被利用,宇宙的混合说的是背景怎样被利用。一个好笑话,往往两样同时发生。
我参加过一场婚礼,司仪是新郎的发小,在公司里是个中层。仪式进行到一半,他忽然把声音沉下去,换成开会时的腔调,说:"下面进行第三项议程:请新郎同志就婚后家务分工问题,作简要表态。"
满场哄堂大笑。
分析一下这一笑。婚礼有它的话语宇宙:喜庆,煽情,吉祥话。公司会议有它的话语宇宙:议程,同志,表态,简要。司仪没有说一个笑话,他只是把两个宇宙的腔调,硬生生接在了一起。大家的笑,就是那一下"接"。
注意这个笑有一个条件:在场的人都得同时拥有这两个宇宙,缺了任何一个,笑点就不成立。一个从来没有开过会的人,不懂"同志"和"议程"的味道;一个没有参加过婚礼的人,不知道"喜庆"该是什么腔。幽默,暴露的是一个群体共同拥有的宇宙的数量。
这个机制,几乎所有幽默都能套进去。同一桌,如果新郎的老父亲没听懂,他会怔怔地问旁边人"同志是什么意思",这一下,他就是真不懂,不是在笑话里。可见,笑话也是一次测试:它悄悄检验了你和我,是不是共有同一批宇宙。
笑话讲砸了,也是同一个道理。你在饭桌上讲了一个公司里的段子,同桌的亲戚一脸茫然,你只好解释:"就是说,我们领导……"一解释,笑点就死了。这不是段子差,是你把一个需要两片宇宙的东西,端到了只有一片的人面前。好的讲笑话的人,开口之前,会先扫一遍桌子:这桌人,共有什么?
派克还指出了一种反面:言说者与"现实"不一致,被旁人看到时,可恼可笑(图 14.4,p.129)。比如一个人对同一件事,在不同场合给出彼此不能自圆其说的反应;或者一个人用玩笑暗示一种荒唐的联想,指望从中得利。这些,是下一节要讲的东西的前奏。
14.2 的标题是"说话人与他人眼中的现实不连贯"(p.129–130)。上一种失败,是说话人和听话人的宇宙对不上;这一种,是说话人和"现实"对不上,而且是别人眼里的现实。
他用一幅漫画(图 14.5)说明:政治上的一致性是可以丢失的,而且后果严重——一个人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仍照着旧时代的宇宙说话,会被新的宇宙视为危险的人。
这个说法听上去离我们很远,但它的骨架,我们每个人都见过。
家族群里,七十多岁的三叔公,转发了一条消息:"紧急通知!明天起全市停水三天,请大家提前储水!"后面还跟着一长串感叹号。
年轻人点开一看,发布日期是三年前,那时候确实有过一次停水,早就过去了。你想起来,三叔公不怎么刷新闻,微信里很多消息是别人转给他的,他又转给大家。他并没有要骗谁,他是真的觉得这是刚刚发生的紧要事,因为在他那里,这条消息停在了"紧急"的位置上,没有时间的标记。
这条转发,在三叔公眼里是关心,在年轻人眼里是"过期了"。三叔公并没有说谎,他的话语宇宙里缺少一个重要的东西:时间戳。他活在一个"消息来了就是现在"的宇宙里,而年轻人活在一个"消息要看日期"的宇宙里。
比这个更极端的,是战后确有个别士兵,没有人告诉他们战争已经结束,在丛林里坚持了几十年。他们的忠诚,是真诚的,他们的话语宇宙里一切都是自洽的。只是这个宇宙,已经不再有人居住。
注意派克这里的措辞:现实是"别人看到的"。这一点既重要又危险。重要,因为它承认,"与现实一致"不是一个孤立的标准,是在别人的眼光里衡量的;危险,因为谁的眼光算数?三叔公的朋友圈里,也许有一批人,仍然相信那条旧消息。这个问题,不能在这里解决,我们先记下来。
派克在图 14.4 里还提到过一种更日常的情形:一个人在不同场合,对同一件事给出前后不能自圆其说的反应,旁人看了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恼。
你有一位朋友,在你面前,常常抱怨加班太狠、老板太黑;可是他的朋友圈,却是另一个人:凌晨两点的办公室灯光,配上"奋斗的人最美"。你看着有点出戏。
他算说谎吗?未必。他在两个宇宙里说话:面对你,是"吐槽"的宇宙,期待的是同情;面对朋友圈,是"展示"的宇宙,期待的是点赞。每个宇宙里,他说的都顺理成章。只有当一个人同时站在两个宇宙的交界上,看见了两边,才会觉得"前后不一"。派克把这叫做"失去与现实的一致",我倒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看的人,把两片宇宙叠在了一起。叠的那一刻,裂缝就出现了。
这里有个有意思的事:当我们说一个人"言行不一"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说,他没有为我们保持一个统一的宇宙。而一个人要不要为所有人保持统一的宇宙,这本身就是个文化问题。
先说他对在哪里。把"背景"从幕后拉到台前,并给它一个名字、一份清单,这是原书第 14 章最大的功劳。多数语言学,研究的是前景:词,句,语法。派克愿意回头看那块一直没人看的底布,并且看出了它渗透全体的力量,同情契约的引入,更把"期待"这件日常里最隐蔽的东西,变成了可以谈论的对象。
然后是缝隙。至少有五处。
第一,宇宙怎么数。他用的是复数,universes,而且说它们可以"混合"。可是他没有给"一个宇宙"一个个体化的标准:什么算同一个宇宙?上面"辛苦了"的五个场合,我随手分成了五个,但你换个切法,也许分成两个(上对下,平对平),也许分成十个。他没有给切分的办法。更要命的是,如果宇宙本身也是一个单位,它就应该有自己的 Slot、Class、Role、Cohesion,而 Cohesion 里又要放一个更高的宇宙,于是无穷后退。这一点在第 36 章还要追,这里只先记下。
第二,谁来认定。故事里,滑移总是被旁观者指出来的:作者、读者、分析者。可是说话人当场自己知道吗?他的 emic 立场(第 4 章讲过)要求以内部人的眼光看,但话语宇宙恰恰多半是默会的——内部人往往说不出自己在哪个宇宙里。小王不知道"有空"的意思,三叔公不知道自己丢了时间戳,他们都无法告诉你。方法和对象之间,有一道张力。
第三,规范与描述混在了一起。同情契约,是一个带有规范性的说法:你"应该"顺着期待走,否则就是违约。可是话语宇宙的滑移,又被当成一个描述性的认知现象:两个人的背景不同而已。这两层意思,派克没有分开。小王答非所问,是他"错"了,还是他和主管"不同"?这个区分,在职场里很实际:如果是错,要纠正;如果是不同,要翻译。
第四,只讲失配,不讲发生。几乎所有例子,都是宇宙对不上时才被看见:误解,幽默,攻击,失联。这是"以例外证规则"的方法,有它的巧妙:只有路断了,你才注意到路。可是顺畅的常态呢?大多数时候谈话是顺畅的,这些宇宙是怎么形成的、怎样被更新的、在一场谈话里怎样被改写的,他没有说。三叔公的宇宙怎么停在三年前,机制是什么?没有答案。
第五,分布与宇宙,是一条线还是两件事。他区分二者,只靠范围宽窄。可是你想想"辛苦了"这三个字:它出现在一句话的回应位置上,是分布;它是对着领导说,还是对着快递员说,是宇宙。位置本身就带着宇宙的影子,不先知道宇宙,你连"这个位置"是什么位置都说不清。这样看,分布不过是宇宙在一个狭窄尺度上的切面,两者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尺度,而不是两件事。如果这样,他在导言里划的那条线,就要画得更虚一些。
这几处缝隙,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面:他看见了背景,没有看见背景的来历。
还有一个附带的疑问:他拿幽默来证明宇宙存在,这个办法有一半是循环的——因为有两个宇宙,所以好笑;因为好笑,所以有两个宇宙。而他的幽默例子,又大多是英语里的谐音,换了语言还灵不灵,要打一个问号。我们这一章换上汉语场景,是想看看:它灵。但灵的地方,不全是谐音,更多是腔调、称呼、行话,这些东西,在中文里恰好特别丰富。
接下来,我们顺着派克的路往下走一步。这是我们的建构,不是他的话。
用 SDE 的话说,话语宇宙是 E 的一片:特征纠缠系统里,被某个任务和某个共同体圈起来的一片纠缠态。办公室里有它的一片(职级、议程、同志、表态),家里有它的一片(辈分、饭菜、碎碎念),婚礼有它的一片(吉祥、煽情)。每一片里,有一批词、一些腔调、一套默认的关系,彼此牵连着。
那么 D 做什么?D 把 Form 送进某一片 E。说话的时候,你用什么称呼、什么语气、在什么时候开口,这一串差异,就是一把钥匙,告诉对方"现在请用哪一片来理解我"。这样一来,滑移就有了发生学上的解释:滑移,是 D 把 Form 送进了一片和对方预期不同的 E。故意的送错,是幽默;不知道送错,是误解;明知道要送对而送不对,是失败。
小王那个例子,用四问来过一遍:
问一:Form 是"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经过什么 D(领导的随意语气、路过时的顺口、此前没有预告),进入什么 E(职场的上下级、"礼貌包装命令"的惯例),回写出什么 Meaning?——对老员工,回写出"现在来";对小王,回写出"领导亲切地邀请"。
问二:这个 Meaning 怎样改变之后的 D?——小王继续埋头,领导不得不在群里追问,语气变冷。
问三:这个 D 怎样稳定新的 Form?——几次下来,小王会学到"有空"的真实含义,成为新的行话成员;若没有人教,他可能永远只学会"领导爱客气"。
问四:这个循环走向真、善、美吗?——一种"礼貌包装命令"的话语,是不是真诚的,要打问号;它让新人受伤,也不算善。但它在职场里节省了很多对抗的成本,所以它是一个有价值有代价的东西。SDE 并不替它打分,只是把这些账摆出来。
用塌维诊断给这一章的概念过一遍,会更清楚。派克写了 E(框架、期待、背景),写了 S(单位、层级、四格),他也看见了 D 的碎片:说话的语气、听话人的反应、一句话之后得体的接续。可是这些碎片,被他分别归进了"凝聚"(Cohesion)那一格或"语境因素"的名下,没有被当成意义发生的通道。所以他的话语宇宙是一个有背景、有单位、缺走法的概念:宇宙在那里,你怎么进去、怎么出来、怎么把别人带进来,没有说。而"进门三句"那种练习,恰恰是在练走法。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只能用失配来证明宇宙。在 SDE 看来,宇宙的存在不需要靠"撞车"来证明,每一句话的开场,都是一次点亮:称呼、语气、一个"听说"、一声"哎"。这些开场令,把对方的 E 里的某一片调到前台。谈话顺畅的时候,不是宇宙不在,而是两个人的开场令彼此对上了。
至于同情契约,它的 SDE 版本,可以放在共同体的承认、纠错与传播里读(意义是共同体的集体回写)。契约不是一纸合同,它是一个共同体在无数次谈话里,一次次承认谁说得对、纠正谁说得不对,沉淀下来的东西。面试桌上那句"你有什么想问我们的"之所以是个邀请,是因为无数场面试里的人,在无数次谈话里,早把这个问题磨成了这个形状。
顺便一提,翻译为什么可能,下一章要讲,它的关键恰好也落在这里:要把一句话搬到另一种语言里,搬的不只是词,还有它背后那一整片宇宙;搬不过去的时候,译者怎么办?派克有他的答案,我们先把问题记着。
再看第四处缝隙,宇宙的来历,SDE 的回答是三方程的循环:S(一套腔调、行话)显露,反过来稳定 D(大家都这样说),D 的稳定又加固 E(这片纠缠区越来越清楚),E 的清楚又回写 S。一个宇宙,是这个循环走了足够多遍后留下的沉淀。三叔公的宇宙停在三年前,是因为他的循环缺了一条回路:没有人把"这条已经过期"回写进他的 E。他没有错,是他的 E 没有更新的通道。
还有一条,值得一提:SDE 命题里说,不存在脱离情境的纯语义,意义本来就是 Form 经现场 D 进入 E 的回写。派克的话语宇宙,大致就是这条命题在日常里的一个具体化:他把"现场"二字,写成了一个有名字的东西。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现场自己也是被"发生"出来的。
这一章的练习,叫"进门三句"。
下一次你走进一个陌生一点的场合,比如一场朋友的朋友的饭局,一次社区的活动,或者孩子学校的家长群,别急着说话,先用五分钟,听别人说的前三句话。留意三件事。
第一,大家怎么称呼彼此:叫名字、叫职务、叫"哥""姐"、还是叫外号? 第二,大家说话的快慢和玩笑的尺度:可以开自己的玩笑吗?可以开别人的吗? 第三,哪些话题被轻轻绕开了,哪些话题一出现大家就来劲。
三句听完,你大致就知道自己进了哪个宇宙。然后你再开口,会发现整个人轻了很多。
做完以后,回头问自己一个派克没问的问题:这个宇宙是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点亮的?是主人开口的那一句,是第一个人的玩笑,还是一件大家都在场的事?一个宇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总有人在某个时刻,用某句话把它点亮。找到那一句,你就摸到了 D。
如果身边有孩子,可以拿这个练习玩一个游戏:让他演"老师说话"、"妈妈说话"、"同学说话",你只听腔调,猜是谁。孩子往往模仿得惟妙惟肖,因为他早就在使用这些宇宙了,只是还不知道它们叫宇宙。你会惊讶地发现,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很多派克要用一章书去讲的东西。
要是你愿意,还可以再做一个反向的练习:故意在一个场合里换一个腔调,看看会发生什么。比如在家庭群里,用工作群的格式发一条"通知",看家人的反应。你会立刻发现,家人的回应比你预想的要快、要夸张,因为你的腔调把整个宇宙都换了。这个小玩笑,是对"宇宙是被点亮的"最直接的检验。
下一章,我们要拿这套东西去做一件更大的事: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之间,意义怎么搬过去。派克的回答是,能搬,理由是人有共通的行为桥梁。我们接着看,这座桥,到底搭在哪里。
带走的话
话语宇宙是你开口之前就已经站在里面的那一片地;懂得说话,先要懂得自己脚下是哪一片。
小账
问一:派克说的话语宇宙是什么,怎样出岔子?——是社会交往得以进行的暗含的参照框架,渗透语法、音系、指称全体;岔子有两种,说话人和听话人的宇宙对不上,或说话人和他人眼中的现实对不上。
问二:这个概念最大的缝隙在哪,SDE 怎么接?——只看见失配、没看见来历,也没说宇宙怎么数、谁来认;SDE 把宇宙读作被 D 点亮的一片 E,滑移就是 D 把 Form 送进了别人没预期的那片 E。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替别人把一句话说成另一种话,说完自己先不踏实了。
设想一个姑娘在德国读书,和两个德国室友合租。春节前,老家寄来一箱腊肉,箱子里压着外婆写的纸条,只有一行:“趁热吃,别舍不得。”室友好奇,问纸条上写了什么。姑娘张了张嘴,开始翻。“Eat it while hot”——对,字是对的。“Don’t be reluctant”——不对,室友一脸困惑:reluctant 什么?吃东西为什么要勉强?她换了一个:“Don’t hold back”——勉强接近了,可是“舍不得”三个字里那股又心疼又不让心疼的劲儿,还是没有过去。她最后叹口气说:“反正就是,她让我放开吃,别替她省着。”室友点点头,说:“哦,她很爱你。”
这一句,纸条上一个字都没写,是室友自己“读”出来的。
这件小事里有翻译的全部难处,也有翻译的全部奇迹:每个词都对不上,整句话却到了。到底是怎么到的?派克在原书第 14 章的中段,认真地问了这个问题。这一章就跟着他的问法,走一遍,再看看他没走到的地方。
在讲话语宇宙的定义和几种“失配”之后(第 34 章讲过),派克把笔锋转向一个看上去和前面不相干的话题:翻译(原书 p.131–134,即 14.3 与 14.4 两节)。
他提的问题很朴素:既然两种语言的词从来不是“恰好”相等,为什么人们还敢说,从任何一种语言译到任何一种语言,是可以期待的?
他的回答分成两步。第一步,是为翻译找地基:人类在行为上有一些共同的东西,有了这些,不同语言的人才有可能搭起桥。第二步,是解释“词对不上”为什么不致命:因为词的意思本来就不是死的,它要被周围的语境修改;翻译无非是把一段话放进一个新语境里,让新语境来完成这个修改。
这两步,一步在“人”这边,一步在“语境”这边。后面你会看到,我们对他的赞成和不满,也恰好落在这两边。
派克先说了一个看似平常、实际很硬的观察:所有语言,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等价”的。它的意思是,每一种语言都足以让它的使用者谈论他们所关心的一切;而且当关心的事变了,语言可以扩容,造新词,或者借别人的词。他提到,当工业社会第一次和非工业的社群接触时,大量新概念一下涌进来,像一个词汇的大堵车。但堵车归堵车,路最后总是疏通了:造词、借词,这是人类的一种普遍能力。
接着他列了另一类共同点:所有文化都得谈论与活下去有关的事。吃、繁衍和接纳新成员、分工、沟通、共享的目标和看世界的方式、对破坏者的约束、教养下一代。他引了社会学家关于“社会功能先决条件”的说法来支持。这些事是任何一个人群都绕不开的,因此,一个陌生人走进一个从没听过的语言社群,有理由假定:这是一种普通的人类语言,里面谈的是吃、住、亲人、劳动、规矩,而且总能找到一些可以一起踩上去的行为作为桥梁。
派克对这一点很有底气,因为他自己是这样干过的。他多年来在人前做一种示范:站在台上,完全不借助英语或任何与对方共有的语言,只靠手势、动作和对眼前东西的指认,从零开始学一种自己根本不会的语言。他称这个为 monolingual demonstration(不借共同语言的示范)。他的意思是:你看,只要有行为的桥,语言就能从桥上一块一块地搭起来。
我们换一个中国人熟悉的场面。设想你带着孩子去云南的山区,借住在一户人家。老阿婆只会讲当地的话,你一个字也不懂,她也不懂你的普通话。天黑了,她拉着你到灶膛前,指指柴,指指火,把一根柴塞进去,嘴里说了一个短音,再塞一根,又说那个音。你学着塞,她点头,又说了一个别的音,同时往灶膛里吹了口气。你把脸凑上去也吹。火旺了。她笑了,指着火说了第三个音。
没有一个字是共同的。但是一晚上之后,你已经知道了“柴”“火”“吹”大概是哪几个音,知道她在夸你“对”,知道怎么说“再来一根”。什么东西替你们搭了桥?不是语言,是一样的身体:都怕冷,都要吃饭,都知道火要吹才旺,都知道塞柴比塞石头有用。这座桥修在语言之下,是活命的事。
所以派克的第一步,我们站得住脚:翻译不是奇迹,因为语言不是悬在空中的两套符号,而是两群人把同样的“活着这件事”各自说出来的方式。
第二步更有意思。
有人说,翻译是不可能的,因为第二种语言里的词从来不“恰好”等于第一种语言里的词。派克的回答让人先愣一下:他说,这个难题和一个英语使用者初次进入语言学、物理学或者别的新学科,面对一堆新术语的难题,在原则上没有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你第一次读到“熵”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你已知的词恰好等于它。老师可以给你一个定义,用上位的类加上区别特征,这是一种办法;也可以给你一串例子,让你自己体会,这是另一种;还可以让你读一本书,书里一遍一遍用它,这是第三种。真正让你“懂”的,通常是后两种。
他接下来的一段话,我以为是整个原书第 14 章里最漂亮的:我们学新词,几乎总是在语境里“听见”它。一个新词刚进来的时候,像一块部分真空,意思从四周的环境流进来;听到的环境越多,这个词就带上越多的边缘意思。大词典里除了定义,还会摘录各种文本里的句子,而他的看法是,其实是词典编纂者研究了那些被摘出来的语境,之后才写出定义;不是先有定义,然后意义才有。(读者在 p.132 的这一段下面划了线,这是批注,不是派克的话。)
由此他推出一个结论:语境决定或者改变一个词的意思,这种力量比没研究过的人想象的大得多;而且这是语言的一个正当的、有价值的、关键的特征,日常的词能被拿来干科学的事、谈新的文化习惯,靠的正是这个。
这就是他对“词对不上”的回答。翻译是词被语境修改的一个特例(p.133):两种语言的词永远不完全吻合,但被译的那一段文字,把它自己的语境带到了新读者面前,这个新语境足以改变词的起点意思,让它传达到对这件事、这个目的来说够准确的程度。
这个机制,你在任何一家公司的第一个月都经历过。
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第一天开会,听到“我们要赋能一线”“找一个抓手”“把这个链路闭环”。他是中文母语者,每个字都认识,可是整句话他听不懂。他不敢问,怕显得没文化。回到工位,他悄悄把这几个词记下来。一周以后,他已经会说“这个需求我来抓手”了,虽然他仍然说不出“抓手”的定义。他靠什么学会的?靠一次次听:某个领导说“抓手”,是在讲一件事该从哪里开始;另一个人说“没有抓手”,是抱怨无从下手;第三个人说“找个小抓手先跑起来”,是建议做一个小而可动的开头。意思一点点从环境里流进来,直到“抓手”这块真空被填成一个形状。
你并没有在用中文学外语,你是在用中文学一个新圈子的方言。这和姑娘在德国学着把“舍不得”放进另一种语言里,是同一种事。
再来一个:红包上有时写着“一点意思”,送礼的人常说“意思意思”。这四个字,词典里没有哪一条能把它说全。可是任何一个在中国生活过几年的外国人,都能在某个春节的饭桌上突然明白:它的意思就是——这点东西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知道我记得你、尊重你,而且你不要推辞。这个意思谁也没教他,是饭桌、红包、推来推去的手、笑声,一起流进那块真空里的。
派克这个看法值得多停一会儿,因为它把我们对词典的日常想象翻了个面。
我们平常的想象是:词典是权威,它先规定词的意思,然后人们照着用。可是只要你认真想一想,没有哪个编辑是凭空坐在桌前给“意思”下定义的。他手里有一大堆真实的句子,几万条、几十万条,来自报纸、小说、书信、对话。他一条一条地读,发现“这个词”在这一堆里有几种用法,彼此之间有联系;他把相近的归为一类,写出一个概括,再挑几个最典型的句子附在后面。读者查词典,看到的是已经经过整理的“用法的沉淀”。
派克的这一点,对翻译有直接的含义:既然意义是从用法里沉淀出来的,那么译者要找“对应的词”,本质上是在找“对应的用法”。你要问:在原文社群里,这个词是在哪些场合、被什么人、用什么口气、围绕什么事说出来的?在目标社群里,哪个词有大致相似的一群场合?两张用法的分布图叠在一起,重叠得多的地方,就是可以放心用的对应;重叠得少的地方,就是要加注、要改写、要重新搭语境的地方。
这个想法,在今天听起来格外耳熟——因为让机器“读”大量真实句子、从中归纳词的用法,正是近年来机器翻译进步的路子。派克写这本书的年代,这条路还没有铺开,但他的直觉已经站在了路口。(这一点是我作为本书写作者的联想,不是派克的论述。)
不过这里有一个值得记住的限度:词典和语料能给你“用法的分布”,却给不了你“为什么这样用”。外婆那张纸条放进语料库里,只是一行三五个词的句子,和上亿行别的句子没有两样。语料里读不出的,是那个人,是那箱腊肉,是那个春节。机器可以学会“舍不得”常常出现在哪些词旁边,却很难知道:在这一张纸条上,它是什么重量。
派克还点出这个力量有凶的一面。他举了一个通常表示“不装假”的形容词,说只要给它配上某种补语,语境就能硬把它推向相反的意思,变成一种“装出来的诚恳”,这种改义几乎挡不住。他的评语很有意思:这种力量,看观察者怎样判断它的合法性和局部用处,可以被看作有害、有益,甚至“魔鬼的”或“天使的”。
中文里这样的例子太多了。“老实说”“说句实在话”“不是我说你”,这几个开头一出来,听的人心里先紧一下:后面八成不是什么实在话,也不是什么好话。“实在”本来是个暖词,被一个开场白放进这个位置之后,反了。再比如,一个被发了“好人卡”的人,在那一刻听到的“你是个好人”,和他妈妈对他说的“你是个好人”,是同样的字,天差地别的东西。
这就是“语境改义几乎无法抵抗”的意思。词不是一个装意思的瓶子,是一块海绵,放在哪片水里就吸哪种水。
派克说,被翻译的文字所带的语境,对新读者来说应该是陌生的,否则也用不着翻译;这个陌生的语境,必须足够有力,把词义从新读者原有的方向拉过来一段。(p.133–134)
译者的工作,就是把这块海绵放进对的水里。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要求,派克在 14.4 的结尾说得很轻,却很要紧:新语境本身必须足够有力。一个词要跨过文化的沟,光是有一个“新语境”还不够,这个语境得强到能把词义从读者原来的方向上扳过来一段。
想想你读外国小说时碰到的脚注。一个脚注,说“某某节是某国的传统节日,人们在这一天……”,你读了,点点头,下一页就忘了。脚注是一个太弱的语境,它给了信息,没有给处境。而一部好小说,会让你在几十页里反复看到这个节日如何牵动一家人的情绪,到了第三次,你已经不需要脚注,节日本身成了你的一块记忆。后者才是“足够有力的语境”。反过来,影视字幕与配音的差别也在这里:字幕留下原声,让语气、停顿、背景声音仍然作为 D 在场,读者靠字幕做一个轻的桥;配音则把整个声音世界换掉,换得顺,也换掉了不少东西。没有哪一种更“对”,它们是对强弱不同的语境做的不同押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本好的译著往往需要译者序、注释、附录和前后呼应的篇章。这些不是啰嗦,而是在给陌生的词造一个够大的“水池”,让海绵吸得饱。
我先把赞成的话说足。
第一,他把翻译从“符号对符号”的游戏里拉了出来。长久以来,人们习惯把翻译想成查两本词典、做一次替换。派克看到,替换必败,因为词对不上;但他没有因此得出“不可译”的结论,而是换了一个问法:不是问词与词是否相等,而是问一段话进到一个新处境之后,会不会长出可用的意思。这个转向是对的,也和后来许多人的想法暗合:词义来自它出现的地方,一个词被用的环境越多,它就越有边缘、越有厚度。
第二,他把“人”放回翻译的底层。翻译之所以可能,不是因为两种语言在逻辑上同构,而是因为说这两种语言的是人,人要吃要睡要养孩子、怕冷、怕死、爱面子。这个出发点不玄,而且和他全书的基本立场——人与人的互动先于对物和抽象的识别(p.136,后面第 36 章会谈到)——是一贯的。
第三,他很诚实:他没有说翻译可以做到“一模一样”,只说可以做到“对当前的事实或行为的目的来说足够准确”。这句话里有一种工匠的清醒。
第四,他把“学外语”“学新学科”“学新圈子的行话”放在同一个问题下面。这使翻译不再是少数专家的绝技,而成了每个人每天都在做的事——一个人进入新环境,就是在翻译。这个视角很宽,也很暖。
赞成说完,缝隙也要说清楚。我数出五处。
缝隙一:循环。派克说,新语境会改变词的意思,让它到达新读者。可是语境能改变一个词,前提是读者本来就有一些东西,可以让这个意思“流进去”。那么这个“本来就有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回答是行为的共同点,吃、繁衍、社会化。可是这个回答只够解释“能够开始学”:能够从灶膛前学会“火”“柴”。至于更深的概念,像“孝”“缘分”“面子”,或者反过来,英语里的 privacy,这些东西靠“吃饭、繁衍”是搭不上桥的。它们每一个都是整套的生活方式。
这是中国人读这一章时最容易感到的不满足。想想佛经传入中国的头几百年。早期的译者和讲经者,用道家的词,如“无”“道”,去讲佛教里的概念,历史上叫“格义”:用你熟悉的去比附你不熟悉的。这办法让佛教可以进来,却也带来了系统的误读,后来的译者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纠正。鸠摩罗什据说嫌旧译不顺,重新译过,让文字读来通畅,这是另一种取舍。到了玄奘,他定下“五不翻”的原则,有些词宁可音译,不去勉强找中文对应,理由里就有“此无故”——中土没有这个东西,硬翻反倒误事。这些故事说明:当两边的生活形式差得远,光靠“人都要吃饭”搭不起桥,需要的是一代一代人用一整个语境把它灌进去。派克的第一步只够开个头。
缝隙二:什么叫“足够准确”?他说,准确到够用就行,而“够用”由事实或行为的目的来定。可目的是谁定的?还是观察者。这样翻译的好坏就成了相对于目的的实用主义,没有一个独立于目的之外的标尺。严复当年提出“信、达、雅”,至少是给了三个互相拉扯的方向:忠实、通顺、有文采。派克没有这样的刻度,他的“足够”是无刻度的。
缝隙三:译者改了意义,由谁来管?他说语境的力量可善可恶,得看观察者怎么判断。这等于承认译者在改变意义,却没有谈约束:改多少算忠实?为了让读者“懂”而改掉了原文的陌生感,算不算背叛?这件事在翻译实践里天天吵架,他轻轻放过了。
缝隙四:示范里的自我确证。派克的 monolingual demonstration 既是方法,又是证据:示范成功了,说明人类有共同的行为基础;而有共同的行为基础,又是示范得以成功的原因。这有点绕。况且做示范的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语言学家,当场的听众和“被教的语言”也不是随机的。我并不是说示范无效。我想说的是:它证明的是“有桥”,不是“桥有多宽”。
缝隙五:与形式—意义不可分的立场之间的张力。前面第 30 章讲过,他在第十二章强调形式与意义是同一块物质上的两个面,意义必带着观察者相关的成分。那么翻译时,“换掉形式、保住意义”是什么意思?既然两者不可分,换了形式,意义还是“同一个”吗?他只能退到“paraphrase”的层次——换一个说法讲同一件事。这退得可以理解,但要看清:它是一个相当大的让步。
顺带说一句中国人自己的老传统,因为它和派克的“语境说”隔着时空彼此呼应。钱锺书谈翻译,提过一个极高的境界叫“化境”:好的译文,应该像灵魂换了一个躯壳,原有的风味一点不走,却读不出翻译的痕迹。这个标准很美,也很吓人——它要求的恰好是派克没有给出办法的那件事:词都不对应了,风味怎么能不走?派克的回答是“语境会改词”,钱锺书的要求是“改完了还得是它”。两个人的话叠在一起,恰好圈出了翻译的真实难度:改是免不了的,难的是改而不失。
这五条缝隙,在我看来可以归并成同一条:他说清了为什么翻译的桥可以搭,却没有说,意义在桥上是怎么过去的。过桥的是什么?是搬过去的吗?是重新长出来的吗?这个“过程”,他没有画。
在继续往下说之前,有一个只有读过前面几编的人才会注意的小疙瘩,要拿出来摆一摆。
整本书里,派克一再坚持 emic 的立场:要认识一个语言,先要找出这个语言内部的人认为是“一个东西”的单位,不能拿外来的框子往里套。可是翻译这一节,他用来保证“能译”的,是一份人类共有的行为清单:吃、繁衍、分工、沟通、规矩、教养。这一份清单,是站在所有文化之外、从上往下看的 etic 的东西。
换句话说,他靠 etic 的共同点,来担保 emic 的单位可以互相沟通。这并不矛盾,因为全书一贯认为 emic 与 etic 是两个相互照亮的入口(第 16 章讲过的“不确定的切分”也有类似的意味);但它留下一个问题:从 etic 的粗清单,到 emic 的细单位,中间那段路是怎么走的?比如“吃”是共同点,“请客吃饭时让来让去、主人一再说‘没什么菜’”,是一个 emic 的单位,里面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分寸。从“吃”走到“让菜”,这段路靠什么?靠的仍是语境,靠的仍是在饭桌上一遍一遍的经历。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etic 的共同点是起点,不是终点;它保证你能走进门,保证不了你能走到厅堂。
回到缝隙三,看一个具体的场面:一家工厂接待外国客户来验货。老板、客户、翻译三个人站在车间门口。老板说了一句:“这批货你放心,差不多就这样,我们一直都是这个标准。”
翻译顿了一下。“差不多”三个字,在老板这里的意思是“误差在行业默认范围里,我对此负责”;而在客户那里,一旦直译成 about the same,客户听到的是“你们的标准是模糊的”。翻译需要决定:照译?还是变成 within the usual tolerance?如果换成后者,他就替老板补充了一个老板没说出来的东西——一个“默认范围”。他在改意义吗?是的。他应不应该改?如果不改,客户会误解;如果改了,又怕老板事后说“我没说过这个”。
翻译夹在中间的这份为难,正是缝隙三的活生生版本:语境的力量掌握在谁的手里?译者。而他没有任何一条规则告诉他,改多少是忠实。
在实践里,一个好译员的做法往往是:先快速地判断双方的 E 各有什么,再决定补哪一块。必要时他会转身对老板说一句:“他会把这理解成你们没有固定标准,要不要我补一句?”——他把自己的判断暴露出来,让两边的 D 都能校正他。这是把译者从“隐形的管道”变成“可见的合作者”。这和派克坚持“观察者不能被消去”(第 29 章)是一回事:译者就是一个在场的观察者,他的位置、他的判断,不能假装不存在。
读到这里,一位认真的读者可能会提出反驳:你说意义不能搬运,只能再发生;可是实际生活里,很多翻译平平常常就搬过去了。“请勿吸烟”“No smoking”,难道不是一一对应、毫无损失吗?
对,这类情形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很多。SDE 并不否认它们,只是给了一个解释:这是 E 极薄、D 极稳的情形。禁烟牌的 E 很简单:公共场所,有火险,有他人健康;D 也简单:一块牌子,一个红圈,一道斜线。几乎所有现代社会的读者,在这个位置上都有一样的 E。所以 Form 一换,回写几乎不变。看上去是“搬”,实际是两边的发生条件恰好重合,同一件事发生了两次。
反过来说,当我们看到一个翻译“怎么译都不对味”的时候,就是在提醒我们:两边的 E 不重合了,需要有人重新去搭。因此,“可译”与“不可译”不是两个种类,而是一条连续的刻度,一端是“E 重合,几乎自动成功”,另一端是“E 完全不重合,要靠漫长的灌注”。
派克在讲 universals 的时候,其实已经给出了这条刻度最靠近“重合”的那一端;他缺的是中间和另一端。把它补齐,就是下一编要做的事。
SDE 在这一点上说得很直接,这是三十八条命题中的一条(第 35 条):意义不能被搬运,翻译是意义在目标语言的 E 中、经目标语言的 D,再发生。
我们用 Form-D-Meaning 的话把它拆开。
原文是一个 Form-D-Meaning 发生体。外婆写下“趁热吃,别舍不得”,是 Form;这个 Form 之所以回写出“她爱你,她不想你替她省”的 Meaning,是因为一串 D 在场:外婆是谁,她多大年纪,她这辈子一直把好的留给别人;她是手写的;她是写在腊肉上的;她前一天刚在电话里说“我们这里什么都不缺”。这串 D 把那一行字送进了姑娘的 E——一片由几十年的亲情、饭桌、老家的味道缠在一起的特征场——然后意义才从里面“长”了出来。
翻译要做的,不是把这块“意义”从一个口袋倒进另一个口袋。口袋里本来就没有一个现成的东西。要做的是:在目标语言的人那里,重新建立一个 E,重新经过一串 D,让那里也长出一个相近的 Meaning。
现在看姑娘怎么对德国室友“翻”。她没有找到词。她说的是:“她让我放开吃,别替她省着。”这就是在重新搭 D:把“省着”这个动作说出来,让室友看见外婆平时是怎么省的;再配上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让室友进入这个情境。室友的 E 里本来也有“长辈为晚辈省”的经验,只是形式不一样。当 D 搭好了,他的 E 被激活,意义在他那里长出来:“哦,她很爱你。”
这正好说明派克的“部分真空”:真空是 E 里的一个缺口,一个等着被填的、尚未稳定的纠缠;环境流进来,是 D 把特征一点一点送进去。SDE 把他那个形象换成了机制:缺口在 E,通道是 D,长出来的东西是 S。
这么看,翻译的好坏有了新的问法。我们不再问“词是否相等”,也不只问“目的是否达到”,而是问四件事(四问分析器的翻译版):这个 Form,经过怎样的 D,进入了读者的什么 E,回写出了什么 Meaning?这个 Meaning 会怎样改变读者之后的反应?这个反应又会怎样稳定或改写那种语言里的形式?最后,这一来一往,是在向真、向善、向美,还是在塌?
你会发现,这就回答了派克的几处缝隙。
关于“循环”:共享的东西从哪里来?不必都靠先天的共同点。共享可以被发生出来。姑娘和室友没有共享“舍不得”,但他们可以在三言两语里共同搭出一个小小的 E。派克说,翻译靠新语境改词;SDE 补一句:新语境不是现成摆在那里的,它是译者当场做出来的 D。
关于“准确的标尺”:它不在一个中立的地方,而在读者那边的 E 里回写了什么。你可以检验:读者的反应,是不是原文预期的反应?外婆的纸条在室友那边引出的,是“她很爱你”,这就是一个可检验的回写。
关于“译者改了意义”:改,是不可避免的,因为目标 E 不同,同一个 Form 照搬过去只会回写出别的意思。不改的翻译才是真正的背叛。问题不在改不改,而在改的方向是否让回写靠近原文所回写的。
关于“自我确证”:示范证明的是“发生可以在桥上进行”;至于桥有多宽,要看双方 E 的重合有多少,这是可以测量的,不必靠示范者的自信。
关于“形式—意义不可分”:不可分,所以不能搬;所以才要重新发生。这一点,SDE 与他的立场一致,只是把他留下的矛盾变成了命题:因为不可分,所以意义只能在 Form 进入 E 的过程中发生,翻译就是在另一片 E 里重新做一遍这个过程。
再对照两类翻译,感受一下“发生条件”的不同。
一份进口药的说明书,要把“每日一次,随餐服用”从一种语言译到另一种。这里的 E 很薄、很稳:读者要的是准确的动作,没有人期待在里面读出诗意。D 也简单:不需要谁来重新搭一个情境。于是词对词几乎就可以了。这是为什么机器翻译在说明书上可以做得很好——这类文字接近一个“薄 E、稳 D”的角落。
另一端:一个人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句“今天又是被生活温柔地教训的一天”,想让国外的朋友看懂。每个词都能译,可是“温柔地教训”里那一点自嘲、一点无奈、一点“我其实没那么惨”,是被中国人整个微信里“丧文化”的氛围托起来的。要译,就得重搭 E:讲一讲这是怎样一种说法,什么时候人们会这样讲。译者实际上在做一次小小的教学。
同样叫翻译,需要的发生条件完全不同。翻译越靠近“薄 E”,越像搬运;越靠近“厚 E”,越像再发生。
还可以把 SDE 的三条件模型借来,给翻译开一张体检单。S 条件:译者手里有没有可用的结构,也就是目标语言里有没有现成的说法、句式、语体,可以把意思落成形。D 条件:有没有一个差异被激活的过程——译者是否在原文与译文之间反复试:这个词不行,换一个;这个句子太硬,拆开;读者那边看不懂,加半句。一次译成的东西,往往是搬运;反复被读者的反应退回来、再改的东西,才是发生。E 条件:译者与读者有没有真实的纠缠,他知不知道谁在读、在什么处境下读、读完要做什么。
这三条的缺失,各对应一种常见的坏翻译。有 S 无 D、E 的,是教科书式的译文:每个句子都对,谁读都觉得隔着一层玻璃。有 D 无 S 的,是译者很用心,反复琢磨,最后写出来的话本身不成中文。有 E 无 S、D 管理的,是热情的意译,读起来特别顺,顺到偏离了原文。你拿起一本翻译小说,读两页,大概就能感觉到它缺的是哪一条。
顺便也可以把灶膛前的老阿婆重新讲一遍。她做的事,用 SDE 的话说,是先造一个最小的 E:火、柴、冷、饿,两个人都在场;然后在这个 E 里一遍一遍地做 D:指、做、吹、纠正、点头;最后才让 S 显露出来,也就是那几个音。派克的“不借共同语言的示范”,其实是把一个语言的发生过程,在几个小时里缩演了一遍。它之所以令人信服,不在于证明了“人类有共同点”,而在于让人亲眼看见:Form 是怎样一点一点被 D 送进 E 的。可惜他把这当作“共同点的证据”来用,没有把它当作“发生的机制”来讲。机制就摆在台上,他没有把它收进理论。
回头看中国翻译史上一个有名的例子,也许更能体会“发生”二字。晚清的林纾并不懂外文,他是听懂外语的朋友口述故事,自己用古雅的文言把它写出来,竟译出了一批风靡一时的西洋小说。按“词对词”的标准,这种翻译是荒唐的;按“意义在目标语言的 E 中经 D 重新发生”的标准,却解释得通——文言的读者,在文言的 E 里,读到了一些他们愿意读的东西。当然,后来的人也一再指出其中的改动与误差,这恰好验证了前面说的:改,是必然的;怎么改,是要被检验的。
找一句你家里长辈常说的话,最好是方言里的,比如“慢慢来,不急”“你别管,我心里有数”“吃了没”。请你做三件事:
第一,假设对面坐着一个完全不懂这种话的人,不许直译,用一两句话把“这句话在你家里是什么意思”讲给他。你会发现自己在讲的,几乎都是“谁在什么时候对谁说它”。那就是 D。
第二,想想:为了让他“听懂”,你不得不先告诉他什么?那是他的 E 里缺的东西。
第三,听完之后,请他用自己的话讲回来。如果讲回来的东西跟你想的不一样,不要急着纠正,先问:他的 E 里,这个 Form 回写出了什么?这是你和他之间,真实的“桥宽”。
再加一个反过来的练习:找一个你用着顺口、却一直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懂的网络词,比如“摆烂”“内卷”“佛系”。请你分别讲给一位七十岁的长辈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听。你会看到两种完全不同的翻译:给长辈,你要先搭“年轻人的压力”“面子”的情境;给孩子,你要借游戏里“这局输定了,干脆乱打”的经验、课堂上的尴尬。同一个词,两种桥,两种长出来的意思,都不是原来那个,却都是“够用”的。这就是派克说的“对当前目的足够准确”,也是 SDE 说的“按对方的 E 重新发生”。
做过一次,你会对译者、对爸妈、对孩子,都多一分体谅。
带走的话
词永远对不上,话却总能到——因为到的不是搬过去的意思,而是在新处境里重新长出来的意思。
小账
问一:派克为翻译找了哪两块地基?——一块是人在行为上的共同点(活命的事),一块是语境能修改词义(“部分真空”)。
问二:他没有说清的是什么?——意义在桥上是怎么过去的;SDE 的回答是不过去,而是在目标语言的 E 里经 D 重新发生。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刷朋友圈,看到熟人发了一条很短的东西,只有三行——
今天, 把外婆的房子, 锁上了。
没有配图,没有一个字说“难过”。你却在地铁里愣了几秒,手指悬在点赞上,最后什么也没点,只是默默划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你甚至想给他发个消息,又不知道发什么。
这三行字到底做了什么?它只有十来个字,却把一个老人的离去、一个老屋的空、一个人不愿说破的心情,全部递到了你手上。你并没有“解码”一个意思,你是被一整个处境拉了进去。
派克在第十四章的后半段,正是在讲这件事:怎样用极少的东西,唤起一整个宇宙。然后,他用同一章的最后一节,给整本书收了尾。这一章我们把这两件事一并走完:诗,和结论。
前面两章(第 34、35 章)讲了话语宇宙的定义、几种失配,以及翻译怎样靠语境改词。接着,派克来到 14.5(p.134–135),题目的意思是:诗可以把一个话语宇宙的信号浓缩起来。
他的铺垫是:幽默靠的是把两个话语宇宙放在一起,让它们“混合”,使听者意外;诗可以做得更精细,不是混合,而是浓缩。他拿出一首很短的现代英语诗为例(原书图 14.7〔待核〕)。这首诗只靠拼写的处理、分行、间距和极少的几个词,就让读者“听”到一个有说话人、有听众、有情绪的社会场面。他自己的解读,参考了另一位读者的音系分析:拼写上的特殊处理提示了重音与停顿,分行提示了一口气能说多少,几处故意的“反常”又提示了说话人是谁、站在什么位置。读到最后,一个完整的场面连同其中的情绪,在不到十行的篇幅里浮现出来。这首诗的细节我们不复述,要紧的是他的看法:这是一组互相锁定的要素,在共同发出一个话语宇宙的信号。
这里有两点要记住。
第一,一首诗是同时在三个层级上起作用的:拼写和分行是看得见的形式,重音和口音是音系层的暗示,说话人的身份和那个社会场景则是指称层、社会层的东西。第 31 章讲过,他把这种“三层交叉”当作笑话与诗的共同秘密。这里是同一个论点的升级版:不只是三个层级交叉,而是交叉之后,把一个“宇宙”召唤了出来。
第二,诗能起作用,要靠读者愿意接受。他在 14.1 里借用过一位诗论家的说法,叫“同情契约”(sympathetic contract):写的人与读的人要暂时共有一套信念、价值,艺术的事件才发生;坏诗的坏,往往就坏在这份契约的质量上。(这一点第 34 章讲过,此处不再展开。)
这一节的好处,我认为有四点。
其一,他看到了一个事实:诗的力量,很大一部分不在“词的意思”上。读诗的人都知道,同样的内容,换一种断句,味道全变。这在一个只讲“词义—句法”的语言学里,几乎没有位置。派克愿意把拼写、分行、间距这些东西认真放进分析,是对的:它们是诗的“身体”,不是装饰。
其二,他把诗放在“话语宇宙”这个大背景里,而不是只放在语言内部。一首诗要生效,必须先有一个共享的世界,有人懂、有人愿意懂。这既是对诗的尊重,也是对“读者”的尊重:读者不是被动的接收者,是契约的另一方。
其三,他对“少”与“多”的关系有一种工匠的感觉。三行字唤起一个宇宙,不是魔术,是因为那个宇宙早就在读者那里,诗只需要一把钥匙,轻轻一转。
还有第四点,容易被忽略:他不把诗当作语言的“例外”或“装饰”。许多语言学理论把诗放在最后一章,当作“特殊用法”打发掉;派克把它放在全书的收束之处,并且用它来演示他的核心论点——层级互锁。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个判断:诗不是语言的边角料,而是语言各层同时运作的最清楚的样本。
回到开头那条朋友圈。我们来做一次派克式的“拆”,看看三层各自出了什么力。
先是形式:为什么“今天,”后面要换行?因为这个逗号加换行,在读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停顿,像一个人吸了口气,才往下说。再是“把外婆的房子,”这六个字单独一行,这里的节奏拖慢了,重音落在“外婆”上,你的注意被推到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身上。最后“锁上了。”三个字,一个句号,像一把锁落下,利落,干净,不容回头。如果这一条被写成一整行:“今天把外婆的房子锁上了。”读起来就只是一件事的陈述,是新闻。分行,让它变成了一个动作的慢镜头。
这是音系层和形式层的功劳。
再是指称层:谁说的?是一个中年人,大概外婆是带大他的,房子是老家的旧屋,也许是拆迁,也许是老人过世,办完后事回去最后一次。这些全是你补进去的。作者一字未提。
再往外,是话语宇宙:这是朋友圈,这是一个克制的人发的,这是一个习惯把重话说轻的文化里,人们表达悲伤的一种方式——不说“我很难过”,只说“锁上了”。你若换到一个习惯大声哭喊的环境,这三行字可能不会有同样的力量。
这三层,在你读的那一两秒里,是同时发生的。你没有先读完形式,再读音系,再去想社会场景;它们像三股线拧在一起,拉你过去。这就是派克说的“互锁”(p.135)。
他对在哪里说完了,下面是我在这一节看到的缝隙。
第一个问号,关于证据。他对那首诗的解读,从拼写推到重音,再从重音推到说话人是谁。这是一条合理的读法,也是一个有趣的读法,但它是他自己(加上一位朋友)的解读。别的读者可以不这样听,可以听出别的东西。当“浓缩信号”这个说法,全靠这样一次个人读解来举证时,它就很难被证伪:读者听出来了,是诗的成功;没听出来,是读者没有进入契约。无论怎样,理论都不会错。
第二个问号,关于文字。整本书以说话为本位,声音是第一性的;可是这一节的诗,大半靠的是纸面上看得见的东西——拼写、分行、空白。文字和视觉形式在他的 emic 体系里,究竟算什么?他在别处提到过书写,但在这里没有回应:当一首诗依赖眼睛,那么它的“单位”是声音单位,还是纸面单位?朋友圈的三行字也一样,你读它的时候脑子里有声音,可那声音是从排版里“读”出来的,不是谁说出来的。
先把第二个问号掰开看一看,因为汉字读者对它特别有感觉。
过年的时候,很多人家会把一个大大的“福”字倒着贴在门上。路过的孩子问:为什么贴反了?大人答:福到了——“倒”和“到”同音。这个小小的习俗,有意思在于:它的全部效果,靠的是眼睛看见的东西(一个倒着的字)和耳朵里的东西(“倒”与“到”同音)互相搭桥。纸上的形,召唤了嘴里的音,音又召唤了一个吉利的意思,而这整件事,只有在过年、在门口、在街坊互相张望的那几天才成立。你若在六月的办公室里贴一个倒着的福字,大家只会以为你贴错了。
汉字的视觉性比拼音文字强得多:对联的对仗要看竖排的字数,藏头诗要看每行的第一个字,古人还有拆字、测字的游戏。这些东西,如果硬把它们放进“声音第一”的框架,是削足适履。所以第二个问号并非小事:它问的是,一个以声音为本位的单位理论,该怎样容纳以形为主的语言游戏?派克在 14.5 里用了拼写,但没有就此回头修改他的基本立场。这是留给后人的一块地方。
第三个问号,关于“混合”与“浓缩”。前面讲幽默,他说是两个话语宇宙的混合;这里讲诗,他说是一个宇宙的浓缩。这是两种机制,还是同一种机制的两种表现?一个是撞,一个是聚;一个令人笑,一个令人静。他只说了“诗可以做得更精妙”,没有把它们分清。
换一个中国人熟悉的例子来想这个差别。相声里逗哏和捧哏的一问一答,常常是把两个话语宇宙故意碰在一起:一个说的是老百姓过日子,一个接的是文绉绉的书面语,两个世界一撞,观众笑了。这是“混合”。而一首好的小诗,比如只有四句的绝句,是把一整个黄昏、一个人、一点心事,缩在二十个字里,读完是静的。同样是利用背景,一个往外炸开,一个往里收拢。它们的发生方向相反,派克把它们放在同一个“话语宇宙”的名下,却没有标出这个相反。
第四个问号,也是我认为最深的一个:诗是在调用一个现成的宇宙,还是在创造一个新的宇宙? 在派克的叙述里,诗人的本事是用最少的材料召唤一个读者已经有的世界,而坏诗是读者不愿共享。这样的诗,是一个熟练的“信号发送者”。可是想想那些我们真正觉得是好诗的东西:它们往往让你看到一个以前不知道自己有的世界。
古人有个故事:诗人贾岛骑着驴,想着两句诗,“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反复犹豫,一路比划推和敲的手势,撞上了大人物的仪仗。后来请教了韩愈,定了“敲”字。这个“推敲”的故事被我们当成成语传了千年,它说的是一个字的取舍。可是“敲”字好在哪里?是因为这个声音在夜里的静中传得远,反衬出整个山寺的寂静。那个“寂静”,是读者读到“敲”之前并没有的。再比如王安石写长江,用了一个“绿”字:春风又绿江南岸。据说他先后换过好几个字,最后停在“绿”上。这个字把一个颜色变成了一个动作——春风把江岸“染绿了”。读的人从此看春天,多了一种眼睛。
这样的诗,不是调用一个现成的宇宙,而是让一个新的宇宙发生。派克的框架更擅长前者,对后者几乎没有位置。这是第十四章在诗这一节最清楚的缝隙。
SDE 在这里可以接得很顺,因为它把宇宙看作发生的结果。
先看“宇宙”。在 SDE 的语言里,语言是在特征纠缠的系统 E 中,经差异序列 D,显露为结构态 S 的发生体。那么派克所说的“话语宇宙”,可以读作:在一个具体的谈话、一个具体的体裁、一个具体的圈子里,E 中的某一批特征纠缠,已经达到了足够稳定的程度,成为说话人双方默认的背景。它不是一个现成的“盒子”,是一种被反复发生所稳定下来的纠缠态。
这样,同情契约就有了一个发生学的翻译:读者答应,在读这首诗的时间里,让自己的 E 被诗人重新排布一下。契约不是一种道德义务,而是一个发生的条件:E 要足够松,足够开放,D 才进得来。一首诗读不进去,常常不是因为诗坏,也不是因为读者愚钝,而是读者这时的 E 是紧的:他在赶地铁,他在想工资,他心里正堵着。这就是为什么同一首诗,换个心境,竟能读出眼泪。
再看“浓缩”。三行字之所以能唤起一整个宇宙,是因为这三行字所携带的 D(停顿、重音、省略、克制)正好是读者 E 中那个宇宙的“入口序列”。D 是钥匙的齿,E 是锁。诗人要做的,是把钥匙的齿磨对。他磨的,不是意思,是进入的路径。
最后看“创造”。好诗的好,在于它的 D 不止于打开一个已有的锁,还在于:在打开的同时,让 E 里原本分离的几块特征第一次被缠在一起。“春风”和“绿”原本是两件事:风是风,绿是颜色。“又绿”把它们缠了一下,于是读者的 E 里多了一条新的线:春天是一种染色的力量。这条线以后会留在读者的世界里,下一次他看到江岸的新草,会想到这个字。这就是 SDE 说的创造力:在 E 的压力下经 D2 分化出新的 Form-D-Meaning 发生体,并把它们组织为新的结构,升维为新的意义世界。随机地凑出一对不相干的词,不能造出这个效果;要有“压力”,也就是诗人心里有一个憋着的东西,非这样说不可,字才能带着劲长出来。
用三律的话说,诗的一次完整呼吸是这样的:创造律是吸气,把新的差异吸进来,让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东西靠近;幸福律是呼气,在张力松开的一刻,读者“啊”了一声,有了理解的愉悦;自由律是节拍,保证这首诗不只能读一次,下次再读,还能吸一口新的气。一首能反复读的好诗,是呼吸不断的诗。
这里还可以接上上一章。诗为什么是最难翻译的东西?因为它是 E 最厚、D 最细的一类语言。“锁上了”三个字的分量,靠的是停顿与重音,靠的是一个克制的人在一个克制的文化里的说法;这些东西,是 SDE 所说的“波态”的 D——语速、停顿、重音、顺序,它们改变的不是信息量,而是意义进入 E 的路径。把这三行字译成别的语言,信息是可以带过去的,路径要重造。所以诗的翻译,从来不是翻词,而是重新为另一群人修一条小路,让他们也能在同样的地方停一停、愣一愣。
所以对第四个问号,SDE 的回答是:诗既调用宇宙,也创造宇宙,两者是同一个发生链上的两端。调用,是 E 中已有的纠缠被 D 激活;创造,是 D 把原本分开的纠缠缠成了一个新的。派克只写了前一端。
还要补一笔:派克借诗论家的话,把坏诗归因于契约的质量,这个说法要小心用。契约破了,诗读不进去,这当然是一种坏;可是还有另一种坏,契约好好的,读者满心愿意,诗却什么也没给。
想一想那些满屏的“鸡汤”:“你若盛开,蝴蝶自来”“愿你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读者极愿意共享,一点就点头转发,契约几乎满分。可是读完你什么也没得到:它调用了一个现成的宇宙(人们都希望被鼓励),按下了一个现成的钮,没有任何新的纠缠被缠起来。SDE 把这一类叫作差异消失、结构僵化的语言:S 很光亮,D 是空的,E 里没有留下任何新东西。对比开头那三行字,鸡汤的“词”要华丽得多,可是前者让你停了手指,后者让你点了赞。
所以,评诗的尺子不能只有“读者愿不愿意共享”。还要问:它有没有带来 E 中此前没有的缠绕?这是创造律在诗上的检验。
也许有人会问:诗不过是语言里很小的一个角落,用它来讲“宇宙的发生”,是不是抬得太高?我的回答是,恰恰因为诗是极端,才把平时看不见的机制露了出来。平常说话,宇宙的启动是悄悄的,你说“吃了吗”,对方答“吃了”,两边的 E 太重合了,D 太顺了,你看不见任何“发生”。诗把这个过程放慢、放大、放到你不得不看见:为什么这里要断,为什么用这个字,为什么这样空着。在显微镜下看细胞,并不是因为身体只由细胞构成,而是因为细胞里藏着身体的全部原理。
第十四章的最后一节,是整本书的结论(14.6,p.135–136)。它很短,但密度极高。
他先把全书拉回 tagmeme。他说:没有任何与人相关的单位,可以脱离与一套互锁的语境类型的关系而存在。单位身处一个 n 维相交关系的巨大矩阵里;它的分布,加上我们的认知参照框架,一同构成我们的宇宙。
由此,tagmeme 获得了另一个技术名字:unit-in-context,“语境中的单位”。它的四格——Slot(在更大模式里占的位置)、Class(可以在这个位置互相替换的一类)、Role(对观察者的行动或判断有什么相关、意义、目的)、Cohesion(它嵌入的那个更大的背景:信念、情境、先例、历史、庄重还是幽默、观察还是想象)——每一格都是一种语境。第四格 Cohesion,最宽,把我们刚才讲的整个话语宇宙都收了进去。
先替这几句话打个底,免得读起来抽象:所谓“没有简单的单向映射”,是说你不能指望从语法层的一个事实,一路推到音系层或者指称层的一个事实。比如同一句“行,你来吧”,语法上是一句平平常常的祈使;声音上,可以是爽快的一声,也可以是拖着尾音、把“行”字压得很低的一声;事情上,可以是欢迎,也可以是“我倒要看你怎么来”。三层各自有各自的起止和走向,彼此不是一一对上的。你不能说“有了语法,就有了声音,有了声音,就有了事情”。它们是咬在一起的,却不是排成队的。
他接着说了三句分量很重的话:
一、“单位在语境之中”可以在任何层级、任何 hierarchy 里观察到,没有哪个 hierarchy 可以离开其他 hierarchy 而独立存在;不同 hierarchy 之间也没有简单必然的单向映射。
二、没有任何一套简单的规则,足以涵盖或预测观察者在某一刻将要作出的选择。理论如果想处理人的这种灵活,就必须容许选择的不确定性(indeterminacy of choice)。
三、理论要做的,是在事后描述任一互动的变异,而不被迫在事前预测它必然取哪一种。
这第二、三句,等于把他同乔姆斯基一路的生成路线划清了界线(第 31 章讲过那场分歧):你不能指望一套规则,预先算出一个人下一句会说什么,因为说话的是人,人会在一个又一个具体处境里选择。
把这四格对着话语宇宙,可以排成一张对照表:
| 四格 | 它管什么 | 与话语宇宙的关系 |
|---|---|---|
| Slot | 在更大的模式里占哪个位置 | 宇宙划出“这里可以说什么” |
| Class | 这个位置上能换成哪一类 | 宇宙决定“哪些说法算同类” |
| Role | 对观察者的行动、判断有什么用 | 宇宙决定“说了以后要干什么” |
| Cohesion | 嵌入怎样的更大背景 | 宇宙本身,最宽的一格 |
你会发现,前三格虽然各管一件事,但每一格都要靠第四格撑腰:同一个位置,在庄重的场合和在玩笑的场合是两个位置;同一类词,在医院里和在饭局上不是同一类;同一个作用,在老人面前和在孩子面前不一样。第四格其实不是“第四”,它是前三格能成立的底。这也是前面说的“一格与全体”的缘由。
我们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词,演示一遍“单位在语境之中,语境又在语境之中”。
周末,你陪父亲去医院取体检报告。医生翻了一下,说:“没事。”
这个“没事”,是一个单位。我们先看它的四格。位置:它是医生回答的整句话,处在“你问、我答”的一问一答里。类别:它是“没事”“正常”“还行”“别担心”这一类,可以在这个位置上互相替换。角色:它对你的行动有用,你听了,可以松口气,可以不去做进一步检查。凝聚:它被放进一个更大的背景里——医院的走廊,一个看了一上午病人的医生,一份你父亲这一年里最认真对待的纸,还有你们一家人对“医生说没事”的整个信念。
可是医生说“没事”的时候,扶了扶眼镜,看了你父亲一眼,又低头补了一句:“这个指标,下次来再看看。”你的心沉了一下:同样两个字,你听到了另一层意思。
这就是语境之中还有语境:第一层,“没事”在这句话里;第二层,这句话在医生那天的语气和神态里;第三层,医生的语气在你父亲的年龄、你们家的病史里;第四层,这一家人对“医生”的整个态度,在这个城市、这个医疗环境、这个时代里。每一层,都在改“没事”的重量。
没有一层是你能事先定下来的规则。你不能说:“医生说没事,则无事。”你只能在那个场合,一边听,一边看,一边感觉,然后选择:是松一口气,还是追问一句。这就是派克说的“选择的不确定性”,也是他说的“事后描述,而不是事先预测”。
全书的最后几行(p.136),派克把底牌亮了出来,我认为是整本书里最诚实的地方。
他说,理论里有一个关键的假设:人与人的互动,优先于对物或抽象物的识别。是人在感知、想象、感受关系;是人在谈论这些概念。但人是有极限的——一个人一次只能处理有限的东西——所以必须有层级,而且层级与层级必须相交;只有这样,才能表达经验所需要的复杂,又不被复杂窒息。(读者在这一页上画了很多线,这是批注,不是派克的话。)
他在参考文献里列了那篇著名的关于“神奇数字七”的心理学论文(读者在这一条前面画了圈),这提示:他把层级的必要性,跟人的认知容量连了起来。
中国读者对这个立场不会觉得陌生。“仁”字,一边是人,一边是二,古人解它,说的是人与人相亲。儒家看人,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处在一层一层关系里的人:父子、君臣、夫妇、朋友。把“人与人的互动”放在最前面,在中国思想里是一种老常识;派克在二十世纪的语言学里重新说这句话,反倒显得有点孤勇。
这一段话让人敬佩:他没有躲在“科学”的中立面具后面,他承认自己的理论建立在一个关于人的承诺之上。可是诚实的人也留下了最后的缝隙。我数出四个。
一、无穷后退。单位在语境之中,这个语境本身又是一个单位,它也在更大的语境之中……往外退,没有尽头。他用“Cohesion 是更大的背景”带过。实际上,分析者什么时候停下来,是由他的注意力和实用目的决定的,而不是由语言本身决定。这个停止点是实用的,不是本体的。
二、一格与全体。导语(p.126)说话语宇宙渗透全体,不属于任何一层;结论却说它是 tagmeme 的第四格。它是一个“格”,还是“全体”?同一个东西,既是楼里的一间房,又是整座楼的地基。这两个身份没有调和。
三、可检验性。理论说“选择是不确定的”,只负责事后描述。那么,什么样的观察会让这个理论错?如果任何选择都能事后被解释,理论就有“解释力过强”的危险。他在第十三章末尾批评别人的“认识论死亡”(单一分类的盲视,第 33 章讲过),自己躲开了死亡,却可能付出这个代价。
四、自反。他说人优先于抽象物,可他的理论本身,四格、层级、矩阵,就是抽象物。理论怎么对得起“人优先”?还有,他把层级归因于人的认知极限,这样层级就成了心理学的属性;可是全书前面又把层级当作语言和行为本身的结构。两种说法并存,没有谈如何调和。
把这最后一页放回全书的路上看,你会发现它是一个回环。一开头,他说理论像一扇窗,选理论就是选视角(第 1 章);中间,他让三个视角——粒子、波、场——同时开着,谁也不比谁高(第 9 章总账);到了第四编,他说观察者不可被消去(第 29 章),并且用一句尖锐的比喻拒绝了“把自己交给主流范式、以求安稳”的做法。现在,到了最后一页,他把这一路的东西收进一句话:人在中心,层级是人的拐杖,层级之间要互相咬合。
整本书的气质,由此可见:他不是一个想给语言一个“终极定义”的人,他想给人一套能够换着方式看、却又不至于迷路的工具。这是一种谦逊,也是一种野心。谦逊在于,他不说“语言就是这个”;野心在于,他想让一套工具既能用在语法,又能用在音系,也能用在笑话、诗、翻译、人际。
他的办法有效吗?在“看”的方面,有效。四格、三套层级、三个视角,都让你看见了从前看不见的东西。可是,也正因为这套工具是“看的工具”,才在最后一页露出了它最后的限度:它帮你看清了房子的每一个房间,却不告诉你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更不告诉你下一间房会长在哪里。
还有一点要老实承认:我们这本书自己,也是“语境中的单位”。你现在读到的“SDE 的接口”,是在我所用的一个理论框架里说出来的,用的是 SDE 的词,有 SDE 的偏好。SDE 的话语宇宙,同样要被检验:它调用了谁的契约?它有没有创造新的东西?下一编我们会对它也同样不客气。派克最后一页说的“理论也是抽象物”,对我们同样适用,这是公平的。
最后一页的这四个缝隙,SDE 都可以给出一个接口,但我只想挑最关键的两个讲。
先说无穷后退:什么时候停?
SDE 的回答,是换一个问法。“语境之外还有语境”之所以成为问题,是因为我们想把语言当作一件已经摆好的东西来描述,描述就要有边界。但发生学不是从“全体的边界”出发的。它的第二条命题说得很清楚:在 E 中、经 D、成 S,是三者互生的最简表达,不是固定工序;说话从哪一维起手,由当下任务来决定。也就是说,每一次具体的发生,都是从一个具体的 E 里起步的,这个 E 是有限的、当下的、可以指出来的:这个医生、这份报告、这个父亲。你不需要先把整个宇宙描述完,才能理解这一声“没事”。你只需要问:这一次,哪些纠缠被激活了?走了怎样的差异序列?回写出了什么?
后退没有终点,但发生有起点。起点是具体的事件,不是最外层的框子。这并不是回避问题:外层的语境的确在,只是它们总是在被某一次具体的发生所“拉进来”,而不是预先摆在那里等着被描述。
这里顺带解了第一章以来那个“观察者”的结。派克说分析者在某处停下,是实用的选择;SDE 说,停下的地方就是这一次发生的起点,而起点总是由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任务给出的。观察者不是站在宇宙之外随意画一条线的人,他本身就是这条线上的一个 D。所以,“在哪里停”不再是理论的漏洞,而是理论承认自己有人在里面。这与全书从头到尾的立场,其实并不冲突,只是把它再推了一步:不但观察者不可消去,连“停在哪里”也要算作被观察的事。
再说“事后描述,不事先预测”:这是缺陷,还是特点?
派克把“选择不确定”当作一种让步:我们的理论算不出来,只好认了。SDE 的看法有点不同:这个不确定,正是发生所在的地方。如果你能事先把一个人下一句说什么算出来,那么他其实没有“发生”,只是在执行。真正的 D 里有未定的东西,有那个“差一点就是别的”的瞬间。所以,描述与预测之间的差距,不是理论的不足,而是语言的本性。
但这不意味着“什么都可以”。SDE 要给自己一个检验的条件:描述可以不预测,却应当能说出,在什么情形下我的诊断会错。比如,我们说一个词的意义是 E 的回写,那么只要找到一个情形:同一个 Form,同一串 D,同一个 E,却回写出不同的意义——这个主张就被推翻了。第五编最后一章,我们会把这类“可推翻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派克的 unit-in-context 留下的缝隙,我们不想只是指出,还想用自己的肩膀去扛一部分。
“描述”与“预测”的差别,天气预报天天在上演。周末要带老人去郊外踏青,前一晚你刷了三个天气软件:一个说降水概率百分之四十,一个说多云转晴,一个干脆给了一朵小雨云的图标。家人群里有人说:“看数据,四成概率,带伞。”有人说:“云这东西,谁说得准,早上看天再说。”
两种人其实各握一半。查概率的人,是在做预测:把过去的气象记录拉出来,往前推。说“早上看天”的人,是看见了“选择的不确定”:云层走哪条路,风什么时候转向,临到头才定。到了傍晚,雨下了,或者没下,电视里的气象老师总能把成因讲得头头是道,说“你看,冷空气比预期早到了两个小时”。这就是事后描述。派克的理论是后一种:它不假装能提前算,但保证事后能讲清。
SDE 对这两者的关系说得更细一点:预测靠的是已经稳定下来的 S 和 E,也就是历史记录、季节规律;描述之所以总能事后成立,是因为 D 在中间发生过一些没有被预先写入的东西。一个会出门的人,既要知道概率在哪,也要给 D 留余地:不要因为一个数字,就把一整天的安排压成一条直线。带上伞,也带上随时改主意的本事。
请找一条你自己最近发过、或者收到的、很短的消息,三五个字也行。比如领导群里的一个“收到。”,爱人发的一个“嗯。”,朋友发的一个“哈哈哈”。
第一步,写下它的四格:它出现在什么位置(回复谁的哪一条)?它属于哪一类(可以换成什么词)?它对你起什么作用(让你放心,还是让你紧张)?它背后站着怎样的背景(你们的关系,这一周发生了什么)?
第二步,往外走一圈:这个背景又在什么更大的背景里?走到第三圈,你会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说出一些“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东西。
第三步,问自己:如果换一个人发同样的字,你的反应会不会一样?如果会不一样,差在哪一格,哪一串 D?
如果你愿意再做一件更有意思的事,请你自己写三行字,不超过二十个字,写一件你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小事,但是不许出现表示情绪的词。写完,给一个朋友看,不许解释,只问他:“你读到了什么?”如果他读出来的,跟你想的相差不远,你就成功地发出了一个“浓缩信号”;如果相差很远,别急着怪他,也别急着怪自己,先看看你们之间缺的是哪一块共有的东西。这样的试验做三五次,你对“同情契约”和“E 的重合”就有了手感,比读十页理论还管用。还可以换着来:请那位朋友也写三行,你来读,读完先别问他想说什么,先说你读到的是哪一句、哪个停顿让你愣了一下。两个人轮流当写的人和读的人,你会很快发现,自己常用的“钥匙”是哪几把,对方的“锁”又长什么样。
做完以后,你大概会发现:你从来不是在“读一个词”,你是在读一整个与你有关的世界。这正是派克想让我们看到的,也是整本书里最值得带走的一件东西。
带走的话
一个词、一行字,从来不是孤立的;它站在一个位置上,而这个位置又站在一个更大的世界里——诗不过是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人。
小账
问一:派克说诗是什么?——是话语宇宙的浓缩信号:用拼写、分行、间距等极少的形式,同时锁住三个层级,唤起读者早已有的世界。
问二:他在结论里没有交代清楚的是什么?——语境之外还有语境,何处停止;一格与全体的双重身份;诗不只调用宇宙,还创造宇宙。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参加一场婚宴,散场以后,坐在回家的车上,想把刚才发生的事说给没去的人听,却发现,一句也说不完整。
不是因为事情多,而是因为每一件事都缠着别的事。司仪开了个玩笑,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你想复述,才发现好笑的不是那句话,是前一天新郎在群里闹出的一个乌龙,在座的人都知道。新郎的父亲致辞,讲到动情处换成了老家的方言,坐在主桌的外地亲家一脸茫然,邻座的小姑娘凑过去,低声给他“翻”了两句,亲家点头,眼眶红了。敬酒的时候,伴郎对一位长辈说“您随意”,长辈偏偏一口干了,伴郎只好陪着干,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你却看得出,这个“随意”里有人当了真,有人当了客气。
回家的路上你想:这一整晚,到底是语言的事,还是人的事?说不清,因为它们本来就绑在一起。
第四编(语境:形式与意义),从第 29 章到第 36 章,讲的就是这一个“绑”。这一章是这一编的总账:我们走过了什么,得到了什么,还差什么。
先把路线摆平,免得一口气读下来,只剩下印象。
| 章 | 讲了什么 | 派克的主张 | 留下的问题 |
|---|---|---|---|
| 29 观察者不可被消去 | 第四编导言 | 理论是观察者若干视角的交集;拒绝把观察者排除的还原论与取消视角的抽象论 | 视角之间凭什么判断谁更好 |
| 30 形式与意义 | 原书第 12 章前半 | 形式必带物理成分,意义必带与观察者有关的成分;三套层级在同一块材料上同时起作用 | 三层为什么同时出现;“意义”的边界在哪 |
| 31 笑话与诗 | 原书第 12 章后半 | 笑话与诗是利用层级交叉的艺术;与乔姆斯基一路的形式化分歧 | 取样偏英语谐音;批评对手有稻草人之嫌 |
| 32 共享(粒子与波) | 原书第 13 章前半 | 变化的前提是共享:声音的融合、双关、词义的中心与边缘 | “凡变化必先共享”是否说得太满 |
| 33 共享(场) | 原书第 13 章后半 | 分类树只是矩阵的一个入口;单一分类有“认识论死亡”的危险 | 树与矩阵何时用哪个 |
| 34 话语宇宙一 | 原书第 14 章前段 | 话语宇宙是社会交往的参照框架;失配造成误解与幽默 | 宇宙如何个体化、如何形成与改写 |
| 35 话语宇宙二 | 原书第 14 章中段 | 行为的共同点加语境改词,使翻译成为可能 | 意义在桥上怎样过去 |
| 36 话语宇宙三 | 原书第 14 章后段 | 诗是宇宙的浓缩信号;单位总在语境之中,语境又在语境之中 | 后退何处停;诗只调用,还是也创造 |
一张表放在这里,不是为了替代前面的章节,而是为了让你看见,这八章其实是一条线上的八个点:从“观察者必须在场”开始,沿着“形式与意义绑在同一块物质上”“变化靠共享”“共享要有一个更大的框架”一路扩展,最后落到“单位总是语境中的单位”。每往前走一步,他的圈就画得更大一点:先是一个词,然后一个笑话,一次声音的融合,一张分类网,一整场社会谈话,一个跨语言的桥,一首诗,最后,是人本身。
读到这里,你也许已经注意到:这一编比前三编更难读,也更容易读。更难,是因为它不再像前面那样,每一章有一个干净的小概念(一个条件、一个格子),而是一团缠绕的东西;更容易,是因为这团缠绕恰恰就是你每天过的日子。婚宴、体检报告、朋友圈、家长群,没有一件事需要先学术语才能懂。所以这一编的读法,不妨倒过来:先想日子里的事,再回头看他的术语,术语就有了着落。
总账的第一栏,是收获。我列五条,每条都是我愿意放进自己生活里的东西。
第一,观察者不可被消去(第 29 章)。这是整个第四编的底色。他拒绝两种诱惑:一种是追求“绝对超然”的科学,一旦把观察者自己、连同他选择视角的自由一起取消了,科学就够不着人;另一种是一味抽象的唯心,把一切化为观念与关系,也把活生生的人丢了。他的比方很凶:为了求一个主流范式的安稳,把自己交出去,好比想安抚老虎,就让它把你吃掉。这一条在语言学里是少数派的声音,但它是对的。我们在任何一场婚宴上都能验证: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旁观者”,你看笑话时,你已经在其中。
第二,形式与意义是同一块物质的两个面(第 30 章)。没有脱离声音、文字、动作的意义,没有不带人的形式。三套层级——语法的、音系的、指称的——在同一段具体的话语上同时起作用,起止点还可以不重合。这个“同一块东西,三种结构”的画面,很难得,也很准。
第三,笑话与诗利用层级的交叉(第 31 章)。他看到,平常看不见的三层同时性,在笑话与诗里被放大了:同一串声音,让你在两个意思之间被迫来回切换;同一个停顿,让你在一个字上愣住。他把“幽默”“诗”这类通常被语言学打入冷宫的东西,请回了堂屋。
第四,变化需要共享,共享是一座桥(第 32、33 章)。声音在快速的语流里融合,词义从中心渗向边缘,分类树上相隔很远的两个枝杈偶然共有一个特征——这些都是“因为有共同的东西,才发生了变化”。而且他警告我们:只用一种分类、一种切分去看世界,会有一种“认识论的死亡”,看不见人性里复杂的那一面。
再说第四条里的“认识论死亡”,值得多想一下,因为它和我们每个人的日子有关。一个人若是只用一种分类看他的孩子——“成绩好的”“成绩差的”,或者“听话的”“不听话的”——他就会看不见孩子身上那些不在这条线上的特征:这个孩子对虫子的耐心,对弟弟的偏心,对老师的一句玩笑记了整整三年。树只给你一个入口,矩阵给你许多入口。派克提醒我们不要被树困住,这个提醒,家长和老师都听得进去。
第五,话语宇宙与翻译(第 34、35、36 章)。他看到,在语法、音系、指称这三套层级之上,还有一个渗透全体、常常默会的背景;它失配,我们就误解或发笑;它被浓缩,我们就读到诗;它被带进另一种语言,我们才有了翻译。词义不是死的,被语境一遍一遍地修改,是语言的正当、有价值、关键的特征。
顺便说,这五条并不是五个孤立的结论,而是一个思想的五次落脚:第一条是立场,第二条是对象,第三条是对象的极端形态,第四条是对象运动的前提,第五条是对象所处的天地。立场定了,才有对象;对象有了,才看得见它极端的样子;看得见极端的样子,才好问它怎么动;动的前提有了,才需要一片可以动的天地。这样排下来,你会承认,第四编的结构是自洽的,一步接一步,没有凑数。
这五条合起来,是一个相当完整的“语境观”。你把它放到今天的任何一个语言问题上,比如社交软件上的误会、不同代人之间的词不达意、人工智能翻译的得与失,都能用上。
把第 34 至 36 章合起来,单看“话语宇宙”这一个概念,也值得单独算一笔小账。它的好处,是给语言学补上了一个长期缺位的东西:一个不属于任何一层、却渗透所有层的背景。以前我们谈语法,谈音系,谈词义,每一个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人为“房子所在的那块地”负责。话语宇宙就是那块地。它还有一个贴心的特点:它是复数的、可混合、可滑移的。你在饭桌上说一句话,可以让对方从“聊家常”滑进“谈正事”,也可以滑回来。这个“滑”,是日常生活的呼吸。
它的难处,也很清楚,三章里我们分别碰到了:怎么数它(一个还是两个?)、谁来认定它(说话的人往往说不出自己在哪个宇宙里)、它放在哪里(是楼里的一格,还是楼下的地基)。这三个问题,没有一个是细枝末节,它们都是一个概念要在理论里站稳的基本条件。派克把这个概念抛了出来,指了方向,但还没有把它磨成工具。
总账的第二栏,是缺口。我们一路读下来,在每一章都标了缝隙。现在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缝隙看似五花八门,其实收拢到几个地方。
我先按章把缝隙念一遍,你一边听,一边想想它们长得像不像。
第 30 章:三层结构共享同一块材料,可它们是怎样同时被带出来的?为什么偏偏是这三层?“意义”被定义成对行为的影响,边界在哪里?
第 31 章:笑话和诗既然这样依赖层级交叉,那么这种交叉本身是怎样被“做”出来的?
第 32 章:共享是变化的前提,可共享的东西从哪来?桥是谁修的?凡变化必先共享,是不是说得太满?
第 33 章:树和矩阵,什么时候用哪个?
第 34 章:话语宇宙怎么算“一个”?谁来认定它?它如何形成、如何被一次谈话改写?
第 35 章:语境怎样改词,要靠读者已有的东西流进去,那“已有的”从哪来?意义在桥上是怎样过去的?
第 36 章:语境之外还有语境,何处停?诗是调用宇宙,还是创造宇宙?理论什么时候会错?
你听出来了吗?这几组问号,换着问法,问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那个“绑”,是怎么绑上的?
形式与意义被绑在一起——怎么绑?三层结构被绑在同一块材料上——怎么绑?共享的东西绑住了两方——怎么绑?宇宙把一句话和它的世界绑在一起——怎么绑?单位被绑在它的语境里——怎么绑?
派克的整个第四编,说的是“绑着”,一个状态,一个静态的、共时的、已经完成的关系。他告诉你:看,它们是这样绑着的;你不能把它们拆开看;你要把观察者放进去;你要容许不确定。他说得很对。可是他没有说:它们是怎么从没绑着变成绑着的,又怎么从绑着变成另一种绑法的。
缝隙有大有小,不能一概而论。我给它们排一个轻重,供读者参考。
最轻的一类,是证据与取样的问题:幽默例子偏重英语谐音,个别个案撑不起普遍论断,诗的解读是个人读法。这些是“可以补”的,换一批更广的材料,多找几个中文、多找几种方言的例子,理论大体能站住。
中间的一类,是概念的边界问题:意义的边界、宇宙的个体化、“足够准确”的标准。这些是“要磨”的,需要给概念加上判据,否则它们会滑成“一切相关的东西都算”。
最重的一类,是机制的缺位:绑是怎么绑上的,桥是怎么搭上的,宇宙是怎么形成的。这些不是补几个例子、磨几条判据就能解决的,它们需要在理论里添一个新的位置,放一个新的东西进去。我们说派克缺的是 D,说的就是这一类。
分清轻重,是对一位前辈的尊重:不把小毛病说成大漏洞,也不把大缺口说成小瑕疵。
回到婚宴。伴郎对长辈说“您随意”,这两个字,把“绑”的问题摆得非常清楚。
用派克的工具来分析,我们可以分析得很细。语法层:它是一个省略了“请”或“就”的祈使,常见的客气句式。音系层:伴郎说话时音调上扬,尾字轻,是一种让人放松的语气。指称层:他指的是“喝多喝少,由您自己定”。再往外,话语宇宙:这是婚宴,是劝酒的场合,是年轻人对长辈,“随意”是这个宇宙里一句典型的客气话。四格也可以填:位置在敬酒的句式里,类别是“您随意/您看着办/不用勉强”这一类,角色是给对方一个台阶,凝聚的背景是中国人酒桌上的整套规矩。
分析到这里,一切都对,一切都清楚。可是长辈偏偏一口干了,伴郎只好陪着。发生了什么?
长辈那一口,是在回答“随意”背后的另一个意思:你敬我,我不能让你难堪;你说随意,我偏要给足你面子。这一口酒,把那句客气话,从“可以不干”改成了“必须干”。同一句“您随意”,被一个动作改写了。这个改写发生在两三秒之内,涉及两个人的对视、周围人的目光、长辈对这位小伙子的好感、伴郎自己的紧张。
派克的工具能描述这之前和这之后的样子:之前是“客气话”,之后是“被当真的客气话”。但中间那两三秒,那个“怎么从一个意思变成另一个意思”,他没有画。他画了房子的每个房间,却没有画搬进去的人是怎么走进来的。
这就是本编的总缺口。
婚宴上还有另一幕,用来检验上一章的翻译论,正合适。
新郎的父亲讲到动情处,换了方言,用的是一个外地人几乎听不懂的说法,大意是说这孩子小时候“皮得很,拿他没得办法”。主桌上的外地亲家愣在那里。邻座的小姑娘凑过去,低声说:“叔叔说,他小时候特别调皮,家里人都管不住他,可是他爸其实可骄傲了。”亲家点头,笑了,眼眶有点红。
这短短一句“翻译”里,小姑娘做了好几件事。她没有逐词翻,她补了一个 D:把“拿他没得办法”这个说法在方言里通常带着的宠溺,直接说了出来。她补了一块 E:告诉亲家,这是一个骄傲的父亲在说话。她还顺手选了一种语气,让这句话回到了婚宴的庄重里。亲家那边,原本也有一块相近的经验——自己孩子小时候的淘气——于是这一句话在他那里“长”了出来。
这是一次完整的、很小的发生。派克的翻译论告诉我们,行为上的共同点,加上新语境的改词,使它可能;但他没有说,那一下“长出来”,是怎么长的。小姑娘凭着直觉做了的,是我们要在第五编里一步一步拆开的东西。
在导论里,我们给整本书立过一个判词: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到了第四编的末尾,这句判词可以放进四编的总账里再读一遍:
把四编的总账连起来读,会看到一条很整齐的线。第一编的总账说,三扇窗没有次序,哪一扇都不能独占;第二编的总账说,对比、变异、分布三个条件是鉴定书,不是诞生记,它们能证明一个单位“是它”,却讲不出它怎么诞生;第三编的总账说,四格是一张静态的清单,把一个单位的位置、类别、作用、背景排得整整齐齐,却不动;到了这一编,总账说:绑在一起,却没说怎么绑。
四次盘点,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四个侧面:派克一次比一次接近发生,一次比一次在门口停住。第一编他给的是看的角度,第二编是认的标准,第三编是摆的位置,第四编是放的环境;每一步都在把“一个单位”往“活着的语言”那边推近一步,最后推到了人和宇宙的面前。再往前一步,就是问:这些东西,是怎么一起长出来的?他没有迈。
到这里,他已经把“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到了最细:一个单位,是什么,在哪里,怎么变,同谁相邻,在哪一层,被哪个宇宙包着。我们可以把他的整座房子看作一幅精美的测绘图。
但这幅图上,有两样东西是缺的:一是时间里的过程,二是驱动过程的力。
时间里的过程:每一个“绑”都是在某个时刻被绑上的,之前不是这样。长辈那一口酒之前,“随意”是随意;之后,不是了。词义的中心与边缘,是在一次次使用中移动的。宇宙是在一次次谈话里形成、被改写的。他的叙述里有“变化”这一章,但他讲的是变化的前提(共享),不是变化的过程(怎样从这一种绑法过渡到那一种)。
驱动过程的力:为什么这里会变,而不是别处?是什么在推?是张力,是缺口,是没说出口的想法,是对这一场合的不满足。派克有一个几乎摸到了这一点的概念:“选择的不确定性”。可他只把它放作理论的容许区,没有把它当作发生的引擎。
不妨提前预演一下,让“补上”不至于太抽象。还是那杯酒。把这两三秒用 SDE 的三个字母写一遍:S,是已经显露出来的结构,也就是“您随意”这句客气话,它在酒桌上有一个稳定的用法;E,是此刻缠在一起的一大团特征,包括长辈对伴郎的好感、新郎家与新娘家的关系、满桌子的目光,以及“不能让年轻人下不来台”这一条老规矩;D,是这几秒里一连串的差异:伴郎说完停了一下,长辈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的动作比平常慢半拍,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这三样不是一个排在另一个后面,而是同时在互相改:长辈的动作改变了“随意”这句话的分量(S 被改),分量一变,全桌的气氛跟着变(E 被改),气氛一变,伴郎接下来的动作也就不一样(D 被改)。三个方程你推我,我推你,一杯酒的工夫,就走了一圈。
这当然只是预演,第五编会有严格的说法。但你已经能感到,派克的图里缺的,不是某个细节,而是这一圈转动的“转”。
SDE 给这两样缺的东西,起了名字。过程,叫 D,差异序列。力,是 E 里特征纠缠中的张力,与 D 的矛盾推动。我们在第五编将用整整九章,把它们一件一件补上。
再往长处看,同样的问题还会放大。一句客气话怎样在几秒内被改写,和一个词怎样在几十年里改变意思,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尺度。“小姐”这个称呼,在几十年间换了几副面孔;“同志”“师傅”“老板”“亲”,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升降史。派克的变异与共享,能说明这些词在某一刻的分布,说不清它们为什么在这十年里滑向这一边。SDE 的看法是:D 与 E 之间的矛盾一次次累积,到某一刻逼得 S 改了样子,S 一改,又反过来重置 D 与 E。这就是后面要讲的 123 原理。一杯酒的几秒,和一个词的几十年,用的是同一台引擎。
总账里还应当有一笔:他在这一编里,是靠什么站住的,又是被什么限制住的。
他站住,靠的是对两种“去人化”的拒绝。一边是乔姆斯基一路的形式化:把语言当成数学对象,把符号纯化为“表示系统里的元素”,让形式脱离诗、脱离兴趣、脱离应用。派克自称更近于物理学家的路数〔待核〕:他要的是形式与意义的平衡,他要把物质、系统和语境一并带着走。(第 31 章讲过,他对这位对手的读法,有稻草人的成分,这里不重提。)另一边是库恩所说的主导范式的安稳:他提醒我们,真理会随时代改变,投身于“当下通行的真理”,只是一种暂时的智性安宁。
关于库恩那一笔,再多说一句。那只老虎指的是:为了在学界里获得一个稳稳当当的位置,而放弃对自己立场的追问。这话今天读来,依然锋利。我们这些写书的人,也难免被这只老虎盯着:SDE 若是也有了一套“主流”的说法,也会有人想靠它求安稳。所以,本书里凡是 SDE 的判断,都尽量给出可以被推翻的条件,就是出于这份警觉。
这两个拒绝,使他在二十世纪语言学里显得特别:他不是最锋利的,但他是少数几个坚持“人必须在里面”的人。
对他公平一点,也要把时代算进去。这本书写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时没有今天这样的大规模语料,没有对话的录音库,也没有可以观察海量真实使用的机器。他靠的是多年在田野里的积累、在课堂上的示范和一套自己琢磨出来的记号。在那样的条件下,他能把“语境”提到理论的中心,并且不肯把观察者赶出去,已经走得很远。我们今天的批评,是站在他的肩上说的;要是没有他把这些地方挖出来,我们连该问什么都不知道。
他被限制,也恰恰在这里。因为他拒绝了形式化的“生成”(那是一种 D),同时又没有自己造出一种发生的 D;他保住了 E 与 S,却让 D 空着。后来的人看到的是:一边是一台精密的生成机器,没有人,没有身体,没有共同体;一边是一座丰富的、有人的、有语境的房子,没有生成。这就是 SDE 所说的“缺口谱系”:每个人握住了一面。
我还要给自己的批评留一个口子:也许有读者会说,派克其实隐约讲过“过程”,比如他说单位是“在语境中”,说选择是“不确定的”,说词义“从环境流进来”。这些话里确有发生的影子。我们不否认。但影子终究是影子:他没有把它们收拢成一个可以拿来分析的概念,没有一个像 D 这样的名字,也没有一套可以回答“这一次怎么变”的步骤。我们的判断是:他看到了,没有画。如果有人从原书别处找出他画过的地方,那是对我们这个判断最有价值的反驳,我们愿意据此修改。
SDE 的坐标里,这种位置有一个简单的描述:Pike 握住了语言的 E 与 S,没有把 Form 与 Meaning 之间的 D 提升为本体机制。这是 SDE 的解读,不是派克的自述;我们在这里点出来,是为了在进入第五编之前,把立场摆明白。
为了让第五编有个清楚的入口,我把本编各章缝隙,归并成六个问题,并在每个问题后面标上第五编里相应的接口。这是一张对照表,也是一张任务单。
| 缺口 | 本编出处 | 第五编的接口 |
|---|---|---|
| Form 与 Meaning 怎样被绑上(绑的过程) | 30、31 | Form-D-Meaning 发生体;D 是 Form 进入 E 的通道(第 39 章) |
| 共享从哪来,桥谁修 | 32、35 | 共享可以被发生出来;E 的重合是可测的刻度(第 40 章) |
| 单位为什么总是随语境而变,变的规则从哪里来 | 33、36 | 三方程:S、D、E 互相生成(第 40 章) |
| 框架、宇宙怎样形成与改写 | 34 | 宇宙是 E 中被反复发生所稳定下来的纠缠态(第 42 章) |
| 意义的边界在哪,“足够准确”由谁说了算 | 30、35 | 意义是 Form 经 D 回写 E 的切片;检验在读者那边的回写(第 42、43 章) |
| 理论什么时候会错,后退何处停 | 36 | 从具体的 E 起手;列出可推翻条件(第 46 章) |
换句话说,第五编欠着六份“工作证明”。每一份都要交到具体的场面上,不能只在概念里转圈:能不能说出为什么同一个形式在这个场合回写出这个意义,而在那个场合回写出另一个;能不能解释一座桥是怎样当场搭出来的,而不是预先摆在那里;能不能指出一个宇宙是在哪一次谈话里改了形状;能不能在翻译出了偏差的时候,指出偏差落在 S、D、E 的哪一处;能不能给“足够准确”一个读者也能检验的刻度;能不能说出,要是看到什么,我们就承认自己错了。
这张表的用处在于:它让我们对 SDE 的要求也变得很具体。如果第五编的 Form-D-Meaning、三方程、123 原理不能在这六处交出答案,我们就没有资格批评派克。
总账做完之前,我想再说三件事,是我自己读完这一编以后最想提醒读者的。
第一,不要把“静态”当成贬义。我们说派克的第四编是静态的、共时的,意思是它在描述一种关系的现状,而不讲这个现状的来路。这并不是说这样的描述没有用。你要修一栋楼,先得有一张准确的现状图。语言学的很多实际工作,比如编词典、做翻译、教课,都离不开这样的图。他的图越细,我们越能知道,该往哪里加一间屋。
举个日常的例子。每座城市的地铁都有一张线路图,标着每一站的位置、每条线怎么换乘。这张图不告诉你早高峰哪个站台挤得上不去,不告诉你哪天信号故障、全线晚点,也不告诉你乘客半路改了主意怎么办;但没有这张图,这些问题连讨论的依据都没有。派克的第四编,就是这样一张图。我们批评它不动,是因为我们想要一份运行日志;但我们不会因此把线路图扔进垃圾桶。
第二,不要把“绑”当成无差别的一团。我们在婚宴上看到的“一切缠在一起”,并不是说什么都分不开。分得开,才好分析;只是分开之后,要记得把它们放回去。派克的三层结构,就是这样一个“分得开、放得回”的工具。他的本事,是让我们在拆开的同时,不丢掉整体。SDE 并不想扔掉这个工具,而是想补上一句:拆开的零件,是在怎样一个过程里被合在一起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派克的缺口,也是我们每个人日常说话时的缺口。 我们谁都会在说完一句话后发现,对方听成了另一个意思;谁都会在写完一条消息后,担心它被读歪。这不是因为我们笨,而是因为“绑”这件事,每一次都要重新做一遍。读懂这一点,我们对别人,对自己,才会宽一点。
最后顺手提一句今天的事,算作一个小小的接口,不是派克的论述,是写这本书的人的联想。今天的人工智能语言模型,读过的句子远比任何一个词典编纂者多,它们对词的“用法分布”几乎有一种惊人的把握。这恰恰是派克说的“词义从环境流进来”的一个极端放大。可是你也许注意到,这样的系统,常常能把一句话说得很顺,却不一定知道这句话在婚宴上是什么重量。它读到了“随意”常常出现在哪些词的旁边,却没有那两三秒的对视,没有被敬酒的那个人的心里的盘算。用 SDE 的话说,它有很强的结构,有相当厚的一部分纠缠,但缺少当场把一个 Form 送进一个具体的 E 的差异序列。这个话题,第五编会回来。
读到这里,我设想有三种读者,会各自举手。
第一位说:既然派克“没把发生画出来”,那这本书还值得读吗?值得。理由和前面说的一样:一张精确的现状图,是任何改建的前提。更何况,他的图之所以细,是因为他真的在田野里一个一个单位地认过、比过、画过。你从他那里学到的,不是一套结论,而是一种看的耐心:遇到一个语言现象,先问它的位置、它的邻居、它的变体、它的背景,别急着说它是什么。这种耐心,今天的人很缺。把耐心学来,再把 D 补上,两者合起来比单独哪一个都强。
第二位说:SDE 是不是只是把他的“绑”换成了“D”这个新名词,旧酒装了新瓶?这是个好问题,也是第五编必须回答的问题。判断的办法很简单:看它有没有多做事。一个名词,如果只能给已知的现象换个叫法,它就是新瓶;如果它能指出一个以前没人问的问题,能说出一个可能出错的预言,能指导你在某个具体场合做不同的事,它就多做了事。我们前面已经试过一次:在婚宴的“随意”上,D 这个词让我们看到了“那两三秒的改写”,并且让我们知道,要在这个位置上去看对视、动作和周围人的反应,而不只是去查“随意”的词典义。这是它的第一份“工作证明”。后面还要交很多份。
第三位说:把一个简单的生活场面分析成这样,会不会太学究了?会,如果分析的目的只是分析。婚宴上没有人会一边听致辞,一边在心里列四格。可是语言学的用处,从来不在于让你在饭桌上多一道思考的负担,而在于当你遇到“怎么都说不通”的时刻,手里有一件趁手的工具:你的话为什么没被听懂?孩子为什么对你的提醒毫无反应?翻译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读着别扭?那时候,你知道往哪里看,不至于只会责怪自己或对方。好的工具,平时不必用,要用的时候很管用。
把这一编的东西,浓缩成一个你下次可以直接拿去用的小办法。找一个你经历的、让你有点不舒服的交流——一次微信上的误会,一次饭桌上的冷场,一次孩子或父母说了一句让你愣住的话。然后,问自己六个问题:
一、这句话的形式是什么?(字、语气、停顿、表情,怎样出现的) 二、它的意思,在我这边是什么,在他那边是什么? 三、我们共享了什么?有没有一座桥,是我以为有而他没有的? 四、我们各自以为这场对话在哪一个宇宙里?(玩笑、认真、客气、较劲) 五、这句话说完以后,意思有没有被谁改过?是怎么改的? 六、如果下一次要说同样的话,我可以在哪一步多做一点?
前四个问题,是派克教给我们的;后两个问题,是 SDE 要加上的。你会发现,只用前四个,你能说清楚事情是怎么误会的;加上后两个,你开始知道怎么办。
最后补一个小提醒:追问单不是用来审判谁的。六个问题问下来,常常会发现,问题不在某一个人,而在两个人各自以为“绑”已经绑好了,其实还没有。知道这一点,吵架的火气往往会降下去一半。
如果你想把这份追问单变成家里的习惯,可以试试“补一句”:每次发现对方可能听岔了,不急着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补一句“我是在说……的时候”。这一句,补的恰好就是 D 与 E,是把当时的语气、处境、前因,重新递给对方一遍。很多误会,补这一句就散了。比如你给朋友回了一个“嗯”,对方半天没有回音,你补一句:“我在开会,刚看到,晚上细说。”这一句补上的,正是当时的处境(E)和为什么回得这样短(D)。
还有一层,是写给后来者的:本书的第五编,不打算“推翻”派克,而是把他的房子当作地基,在上面加一层。凡是他已经画得准的地方,比如三扇窗、三个条件、四格、三套层级,我们都照用不误,只是在每一处旁边,加上它是怎样长出来的那一笔。这是一种接着说,不是另起炉灶。读者若在第五编里觉得哪一处讲得太快,不妨翻回这一章的六张任务单,看看它欠的是哪一份证明,再来检查我们交没交。
带走的话
形式和意义被语境绑在一起,派克把这个“绑着”画得很准;可是“怎么绑上的”,才是语言真正在发生的地方。
小账
问一:第四编的收获是什么?——观察者不可消去,形式与意义同块物质,变化靠共享,单位总在语境之中,语境又在语境之中。
问二:第四编的总缺口是什么?——只说了“绑着”,没说“怎么绑”:过程(D)和推动过程的力(E 中的张力)都不在图上。
第五编是这本书自己的部分,共九章(第 38 至 46 章)。前四编攒下了一串缝隙,这一编用 SDE 语言发生学的办法,把它们一条一条接起来。
第 38 章讲缺口谱系与塌维诊断,第 39 章讲 Form-D-Meaning,第 40 章讲三方程与 123 原理,第 41、42 章逐条做缝隙与填补,第 43 章讲语义三界回写,第 44 章讲三性三律与语感,第 45 章讲教学,第 46 章收账:十问和我们自己的可推翻条件。
这一编是第五条判决的主场:把 D 找回来。
你一定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户人家装修,房子刚拆到见底,一屋子人围着一面墙吵。设计师说,这面墙必须开个洞,不然客厅是死的,光进不来;水电工说,洞开不得,墙里走着两根管线,一开就断;泥工说,管线可以改,可你们得先告诉我地砖铺哪种,缝留多宽;业主的妈妈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插,只是皱着眉头看,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就住这一间屋,到底能不能住得舒服?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说错。设计师说得对,光确实重要;水电工说得对,管线确实不能断;泥工说得对,地砖的缝确实要先定。可是这面墙,到现在也没有开成。因为每个人手里都只攥着房子的一个面,没有人把这几个面合成一个整体,说一句:这面墙在这间屋里,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一间“语言学的毛坯房”。
前面三十七章,我们一直在听派克(Kenneth L. Pike)说话,偶尔插一句我们的看法。从这一章起,进入第五编,这本书要换一种姿态:不再只是转述和评点,而是拿出一套自己的办法,去接他没有接上的地方。所以开头必须把一件事交代清楚。
下面所有关于“派克握住了什么、漏掉了什么”的话,都是 SDE 语言发生学的立场,是 SDE 对派克的解读,不是派克对自己的说法。派克从没有说过“我是发现学的前身”,也没有说过“我没有把 D 提升为本体机制”。D 这个字母、E 这个字母、“发生学”这个名目,都是后来者带来的尺子。拿一把后来的尺子去量前人,本来就该先说明白:这是我们的尺子,不是他的。
这一点不是客套。它决定了你读这一章的方式。如果你同意 SDE 的尺子,那你会看到一幅很整齐的图;如果你不同意,你仍然可以读完这一章,把这幅图当成一个可以被检验、可以被推翻的诊断,拿回去对着派克的书自己核对。本书的第 46 章会专门列出:什么样的发现会让这个诊断站不住。
再有一条纪律:下面提到的别家学者,我只写公认的、确知的要点;凡是我不确定的,不写。要点是否准确,请读者对着他们自己的书去验。
先认个脸。SDE 语言发生学的最短一句话是:语言在 E 中,经 D,成 S。
E 是特征纠缠系统,是语言发生的土壤:对象、场景、关系、情绪、共同体、历史,全都缠在里头。D 是差异序列,是说话的具体过程:谁说,对谁说,什么时候说,什么语气,停顿在哪里,之前发生过什么,之后引出什么。S 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态:可感、可分、可重复、可识别的形式,一个字、一个句型、一段语调,都是 S。
读者可以用做饭来认这三个字母。一碗面端上桌,那碗面本身,面条的粗细、汤的颜色、葱花的位置,是 S,摆在眼前,看得见,分得清,下回还能照着做。可是这碗面是怎么来的?水什么时候下锅,火开多大,面煮几分钟,什么时候捞,什么时候浇汤,这一串先后和轻重,是 D。再往后退一步,这碗面是给谁做的?是给加班回来饿了的丈夫,还是给牙口不好的老人,是冬天的夜里,还是夏天的中午?这些是 E。同样的面粉和水,放进不同的 E,经不同的 D,端出来的就是不同的一碗面。
这三者不是一二三的工序,不是先有 E 再有 D 再有 S。有时候你先看到一碗面,才想起为谁做;有时候你先有了为谁做的念头,才动手。SDE 的说法是:它们在同一件事里同时互相生成,说话从哪一维起手,由当下的任务决定。这一点第 40 章会细讲,这里先带着这个认识往下走。
回到装修的那面墙。语言学的二十世纪,几乎就是这样一场围着一面墙的争论。SDE 把其中几位重要的人,按“他们攥住了哪一面、漏掉了哪一面”排成一张表,叫缺口谱系。先把整张表摆出来,再一位一位地看。
| 人 | 握住了 | 漏掉了(SDE 的读法) |
|---|---|---|
| 派克 | E 与 S:形式—意义复合体,对比、变异、分布,粒子、波、场,emic 与 etic | 没有把 Form 与 Meaning 之间的 D 提升为本体机制 |
| 乔姆斯基 | 强大的句法生成,也就是一种 D | 去 E 化的 D:把语言从身体、互动、共同体里抽走 |
| 索绪尔 | 差异:符号的价值来自与别的符号的差异 | 把差异冻成静态,研究 langue,搁置 parole |
| 维特根斯坦 | 用法 | 用法拒绝成为 S |
| 奥斯汀 | 言语之力:说话就是做事 | 停在分类 |
| 巴赫金 | 对话 | 缺三维坐标 |
| 维果茨基 | 主体在人际之间发生 | 没有上升为本体论 |
| 韩礼德 | 功能 | 缺发生引擎 |
这张表的整体判断是一句话:各握一面,无人合龙。
我们来一位一位地看,每一位都配一个日常的小场景。
你大概学过开车,或者陪家人学过。驾校的练习场是一片划了线的空地,倒车入库,侧方停车,坡道起步,教练站在边上,只说动作:看后视镜,打死方向,回正,慢点松离合。这套动作可以练得非常熟,熟到闭着眼睛也能把车塞进那个库。
然后你第一次开上真正的马路。旁边一辆电动车毫无预兆地斜插过来,后面的出租车按喇叭,导航催你右转,副驾上的人说“你看路啊”。你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挂挡都忘了。
空场地上的那套动作,一点没错,它甚至比马路上的任何经验都更干净、更精确。可是它是被抽掉了路人、电动车、喇叭和导航之后的动作,是一套精致的、没有土壤的动作。
这个场景是乔姆斯基位置的最好比方。他对句法的钻研,是二十世纪语言学里最精巧的一次:一套有限的规则,生成无限多的句子,这是实打实的洞见。SDE 并不否认这一点,它说得很明白:乔姆斯基锻造了强大的句法生成 D。可是这条 D 是去 E 化的:它是在“理想的说话者”那片空场地上练出来的,路人、情绪、关系、共同体都被当成干扰项,先行抹掉了。SDE 的判断是,这样的语言是一个纯结构的语言,很难回答“这句话为什么在这一刻这样说”。乔姆斯基提出的普遍语法,在 SDE 看来是语言学版的先验范畴:先放一套天生的骨架,再让经验往里填。
读到这里,请你留一个心眼。派克本人对乔姆斯基有批评,在原书第 12 章末尾(pp.116–117)。我们在第 31 章读过,那一处批评是否公平,是可以争论的:派克读乔姆斯基的某些话,似乎带有把“表示系统的元素”读成“语言本身的本体”的倾向。所以这里说的“去 E 化”,是 SDE 的诊断,不是派克的批评的翻版。两个批评指向相近,但出处不同,不要混在一起。
索绪尔的位置,换一个比方更清楚。火车时刻表上,每个车次的意义,来自它和别的车次的差异:G123 之所以是 G123,是因为它不是 G121,也不是 G125,它比 G121 晚十分钟,比 G125 早半小时。时刻表是一整张差异的网,每一格的价值都在这张网上。这是索绪尔的洞见:符号的价值不在它自己,在它和别的符号的差异里。这个洞见至今是语言学的基石之一。
但是时刻表不是火车。晚点了,换乘赶不上了,临时加开了,春运时一票难求,这些是火车在路上的事,时刻表上一个字也没有。索绪尔把语言分成 langue 和 parole,前者是那张共有的差异之网,后者是个人一次次的实际说话,他选择把研究的重心放在 langue 上。SDE 的读法是:差异他抓住了,可是这个差异是冻住的,是一张已经印好的时刻表,而不是每一天在路上被推着走的车次。差异怎样被说出来、被改动、被重新安排,这股活的力量,被放到了研究范围的边上。
你有没有试过向一个外地来的朋友解释一句方言?你说“这句话就是这样用的”,他问为什么,你说“我们这儿就是这么说的”,再问,你就只能笑了。
这是维特根斯坦位置的日常版。维特根斯坦后期最著名的主张之一,是意义在于使用,要看一个词在语言游戏里怎么被用。这是对“意义是脑子里一个图像”的有力反击,到今天仍然有效。SDE 对他的评语只有一句话:用法拒绝成为 S。意思是,他把“用法”抬得很高,同时又坚决不肯把用法固定成可以分析、可以重复的结构,说它是一团“家族相似”。结果是:我们知道用法决定意义,但当有人问“这个用法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你能不能把它显露出来给我看”的时候,只能回答“你去看它被怎么使用”。这一句话没有错,它只是停在了门口。
奥斯汀的位置也在这一带。他看到说话本身就是做事:说“我保证”就是在保证,说“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就是在办婚礼。这是很了不起的发现。SDE 的读法是:他握住了言语的力量,却大体停在了分类,把说话的行为分成几类,这个分类很有用,可是这股力量从哪里来、怎样累积、怎样转化,没有被推进成一个发生的机制。
巴赫金和维果茨基,是两位更靠近人际的思想者。巴赫金看到语言的真身是对话,每一个词都带着别人说过的回声;维果茨基看到儿童的心智先在人与人之间发生,然后才进入个体。SDE 对他们是敬重的,也是挑剔的:巴赫金的对话洞见很深,可是缺一套三维的坐标,让人能说“这段对话到底发生了什么”;维果茨基的主体发生很接近 SDE 的核心,可是没有被上升为一套本体论。至于韩礼德,他把语言看成社会中的功能系统,做出了极细致的描述,SDE 说他缺发生引擎,也就是他告诉你语言在做什么,却没有告诉你这套功能是怎样被一次次的使用推着长出来的。
这几位的位置,有一个顺手的记法:想象一个人在讲一句话。乔姆斯基盯着这句话的骨架,问它是怎样被一套规则搭起来的;索绪尔盯着这句话和别的句子之间的距离;维特根斯坦盯着这句话在一场游戏里怎么用;奥斯汀盯着这句话做成了什么事;巴赫金盯着这句话在回应谁;维果茨基盯着说这句话的孩子是怎样长成会说这句话的人;韩礼德盯着这句话在社会里承担什么功能。每一个都在看同一个人,只是站的位置不同。派克站得很特别:他围着这个人走了一圈,把前面几个人的位置都路过了,却始终没有蹲下来问:这个人为什么偏偏在此刻开口。
读者注意:以上每一位的“握住了”,我只写了公认的核心洞见;“漏掉了”那一栏,是 SDE 的立场。你完全可以认为索绪尔并不是“冻”,维特根斯坦也并不是“拒绝”,这些都是可以争的,也应该争。
把这张表里的“漏掉了”那一栏连起来读,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几乎每一位,都是三个字母里塌了一个。
乔姆斯基,塌的是 E。索绪尔,塌的是 D 的活性。维特根斯坦,塌的是 S。奥斯汀,D 没有走成机制。SDE 把这个读法,变成了一个随手可用的小办法,叫塌维诊断:拿到一个语言学主张,先问它塌了哪一维。
用起来是这样的。
你在三家面馆各吃了一碗面,三碗都不好吃,可是不好吃得各不相同。
第一碗,味道是对的,汤头、面条、配料,一样不缺,可是面坨了。厨师照着最标准的配方做,可是没有火候的次序:汤煮过了,面泡久了,浇汤的时候面已经软了。这碗面的 S(配方)是完整的,D(火候次序)塌了。
第二碗,火候无可挑剔,面条弹牙,汤热得刚好,可是齁咸,或者辣得没人受得了,后来一问,是师傅按自己的口味做的。他没有看今天坐在店里的是谁。这碗面的 D 很好,E(食客是谁、在什么场合)塌了。
第三碗,店里装修得很好,灯光柔和,音乐舒缓,服务员笑得很温柔,一切都在营造“吃面的气氛”,可是面本身普普通通,配方也含混,端上来才发现没什么能“显”出来的东西。这碗面的 E 很足,S 塌了。
同样是“不好吃”,你一旦问了“塌了哪一维”,就不会再笼统地说“这家店不行”,也不会误以为改善的办法是换个厨师。你知道缺的是什么:缺火候的次序,还是缺对食客的眼力,或者缺一碗可以重复做出来的面。
把这三家面馆对到语言学上,会发现它们是三种常见的理论失衡:S 强,D 与 E 弱,是只讲规则列表的语法;D 强,E 弱,是精巧却脱离说话人和共同体的生成;E 强,S 弱,是只谈“语境”“氛围”“体验”,却拿不出一个可以拿在手里分析的结构。第三种在今天的“语感论”“体验论”里尤其常见。
SDE 在这件事上有一个更大的判断,值得原样摆出来,因为它是第五编整个论证的底色:
西方思想史在语言问题上,把 S 的刀法与 D 的辩证引擎锻得极其锋利,却一次次让 E 塌缩。它擅长发现脱离纠缠土壤的纯结构,不擅长让结构在饱满的纠缠中重新发生。
这是一句很重的话,也是一句可能引起争议的话,所以我要把它的分量说清楚。它不是说“西方人不懂语境”,那显然是不对的,语用学、社会语言学、人类学语言学,都在强调语境。它说的是一个更窄的东西:在本体论的位置上,E 往往没有被当成语言得以发生的土壤,而是被当成“外部因素”——先有一个干净的结构,再把语境当作补充材料贴上去。塌维,塌的是“土壤”这个位置,不是“提到过语境”这件事。这个区别请你记住,后面还会用到。
SDE 的判断说得很重:西方语言思想一次次让 E 塌缩。读者自然要问,为什么是 E,而不是别的?
SDE 的原文给的是判断,没有展开原因,所以下面是我自己的一个推测,请读者当推测读。
我的推测很朴素:E 是最难拿到桌面上来的东西。一个结构,你可以拍下来,抄下来,列成一张表;一串差异的次序,你至少可以录下来,一帧一帧地看;可是一个人说那句话时,屋子里的气氛、两个人二十年的交情、昨天吵过的那一架、桌上那盘没人动的菜,这些缠在一起的东西,你怎么把它放到显微镜底下?科学的办法讲究控制变量,把无关的因素一样一样地剥掉,剥到只剩下你要研究的那个东西。这个办法在物理学里战无不胜,可是搬到语言上,剥掉的恰恰是“土壤”,而土壤剥掉之后,留在桌上的就是一个干净、漂亮、没有根的结构。
中国人的日常智慧里,对此早有朴素的防备。“看菜吃饭,量体裁衣”,说的是同一碗饭、同一块布,要看对着谁、在什么场合。“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歌词没变,山变了,唱的就是另一首。老人家不懂什么叫去 E 化,可是他们知道,离了场合讲话,十有八九是要出岔子的。
这个推测如果是对的,它还有一个推论:越是追求严格、可控、可重复的研究方法,越容易把 E 剥掉。派克的难得之处,恰恰在于他在一个以形式化为荣的年代里,没有剥。他对观察者、目的、人际互动的坚持,是他最像“田野里的人”的地方。他的缺口在 D,不在 E,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说,补派克比补别的理论更像是“接着走”。
现在轮到派克。
按 SDE 的读法,派克站在谱系里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他握住了 E 与 S,却没有把 Form 与 Meaning 之间的 D 提升为本体机制。 所以 SDE 把他看作语言 SIO 结构的发现学前身。这里“发现学”和“发生学”的区别,请你再想一遍:发现学把语言当成一个已经在那里的对象,工作是把它的结构描画得越来越准;发生学问的则是,这个结构是怎样在那里的。
我们分开看,他握住的是什么。
他握住了 S。对比、变异、分布,是认出一个单位的三条鉴定标准;Slot、Class、Role、Cohesion 四格,是把一个单位放进一座大楼里的坐标;这些都是对“结构怎样显露为可识别的形式”的细致描写。第二编、第三编我们逐章读过,那是 S 一侧最扎实的一部分。
他也握住了 E。他坚持观察者不能被消去,坚持意义和目的必须进入语言学,坚持话语宇宙(universe of discourse)和参照框架(frame of reference)是理解一句话的背景,坚持“人与人的互动优先于抽象的东西”,这些是 E 一侧的东西。他在这条路上走得非常远,比同时代很多只关心形式的同行远得多。第四编我们读过。
在他的书里,你还能找到 D 的碎片。他说,语气可以压倒词义:夸奖的话若用轻蔑的口气说出来,听者听进去的是口气(p.54)。他说,说话像是沿着一串岔路选路径,走过的和没走的备选,可以在图上分开画(原书第 6 章〔待核〕)。他说,对话中,说话人的节奏和语速会带着对方走(第 25 章讲过)。这些都是 D 的影子,是真实的,也是有价值的。
可是请你注意他处理这些的方式:它们散落在不同章节,各自被放进“变异”“对比”“音系”这样的小格子里,作为语境因素、风格信号、行为细节被提到。它们没有被连成一条线,没有被当成“意义是怎样被带出来的通道”。所以,在派克的体系里,形式—意义复合体是一个同时有物理一面和意义一面的整体,这个整体很对,可是它仍然是一幅“配对图”。SDE 要问的,是配对是怎样发生的。
SDE 还提供了一个对应,值得放在这里,但要小心用。SDE 把 S 的内部分成三个号位:一号位是对比、粒子、真;二号位是变化、波、善;三号位是分布、场、美。你会立刻看出,这和派克的三个视角(粒子、波、场)以及三个识别条件(对比、变异、分布)几乎一一重合。SDE 的读法是:派克用一本书把“S 内部”摸得相当透,他的三个视角大致就是 S 维里的三个号位。这是 SDE 一方的结构对应,不是派克的自述,也不是说派克事先知道 SDE。为了防止你误会,我再说一遍:这是用 SDE 的坐标去读派克,读出一个对应,这个对应有多可靠,要看读者自己对照之后的判断。
一个读书人的批注,也可以放在这里作旁证。读者在 Part II 的导言页上写下“对 contrast:yes or no / variants / distinction”的三分尝试,在原书第 5 章页边写下 “paradigm as a wave”,把派克的三个视角往外延展。这些是批注,是读者的再创造,不是派克的话;但它们说明,一位认真的读者读到这里,会本能地觉得:这三样东西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写出来。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放在这里,因为它说明了缺口是怎样露出来的。
派克在回顾自己理论的来路时,坦率地承认,意义是这套体系早期最弱的一块。他的三视角和单位学说,最初是从教学和田野工作里一点点长出来的工具,对形式的处理很扎实,对意义的处理却一度含糊,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待核〕,才通过把“目的”明确放进指称层级、放进事件的处理,补上了一块。这是他自己讲的,我们在第 1 章读到过。
这个事实很有意思。它说明:在派克的体系里,形式与意义的关系是后来补上去的,不是从三个视角里自然长出来的。先有对形式的细密描写,后来发现必须有意义,才把意义接进来。接得很用心,接得也很对,可是接口处留下了一道缝:形式和意义被摆在一起,而让它们摆在一起的那股力,没有名字。
用装修的比方说,这像是先把墙砌好、水电布好,最后才想起要开窗。窗开得没错,位置也合适,只是墙和窗之间那一圈缝,是后来补的。住的时候你不一定觉得,一到下雨,水就会顺着那一圈渗进来。SDE 说的“绑的过程没有说”,指的正是这一圈缝。
一个诊断,要经得起反驳。我自己能想到三个最有力的,列在这里。
第一个反驳:“派克的 wave(波)不就是 D 吗?他明明谈了变化、融合、边界的重叠,你为什么说他没有 D?”
这是最该认真对待的一个。回答是:波是一个看世界的视角,它让你把一个东西看成“在时间里展开、有核有缘、边界会融合”的东西,这一点对。可是波这个视角本身,是观察者的选择,派克自己说得很清楚,用哪个视角由观察者的目的决定(第 1 章)。而 SDE 所说的 D,不是看事物的一个角度,而是事物自己被推着走的那条通道:为什么这个词在这一年开始变了,为什么这个孩子在这个月才学会说“我”。波这个视角可以描述变化的样子,却没有说明变化为什么发生、是什么在逼着它发生。这也正是第 1 至 5 章里我们一再提到的缺口:视角可以换,可是没有“换窗的动力”。
第二个反驳:“各握一面,无人合龙,听起来太整齐了,像是为了凑一张表硬塞的。”
这个反驳我同意一半。任何把一群复杂的思想家排成一张表的做法,都有削足适履的危险。索绪尔的思想比“冻成静态”丰富得多,维特根斯坦的后期思想也不止一个“拒绝成 S”。所以这张表该被读成一幅用来定位的地图,而不是对每个人的盖棺论定。一幅地图简化了地形,但让你知道往哪走。它的价值在于:拿到一个新的主张,你能迅速问出“这一个把谁的位置占了,又把谁的位置空着”。至于它是否对每个人都准确,欢迎你一个一个地去考。
第三个反驳:“你们的 E 什么都装,纠缠系统、场景、关系、情绪、历史,一个箩筐,装得下一切,那它还能解释什么?”
这个反驳戳在 SDE 的痛处上,我不打算绕开。回答分两步。第一步,承认:E 这个词如果只是一个“万能的背景”,它确实什么也解释不了,等于没说。第二步,指出 SDE 给 E 加了约束:E 不是静止的背景,它是被 Form 经 D 回写出来的,也就是说,每一次使用,都会在 E 里压实一点什么、改动一点什么。所以一个说法“是否进入了 E”,可以通过它之后的使用有没有变化来检查。能被这样检查的 E,就不是箩筐。至于这个约束在实际案例里是不是真的做得到,要看后面几章能不能落到具体的词、具体的句子上。这个反驳我留作本书的一道考题,第 46 章会回来交卷。
如果只是为了说“某某漏了一块”,这样的诊断没有什么意思,谁都可以挑别人的毛病。塌维诊断真正的用处,在于它指出补哪里。
补派克,补的是 D。这件事不是推翻他,是接着他的路往下走。他把 S 画得那么细,把 E 的重要性守得那么牢,我们要做的,是把两者之间那一段走通:Form 是怎样经过一串具体的差异,进入一片具体的纠缠,最后回写出意义的。这就是下一章的内容,Form-D-Meaning。
补之后能解释什么?回头看第一至第四编攒下来的那一串缝隙。三个视角之间没有换窗的机制;单位是怎样诞生的没有交代;四格没有动力;公式生成的是描述而不是发生;emic 单位是发现的还是构成的说不清;参照框架从哪里来没有说;意义的边界划不出。我们当时一条一条标过。现在看,它们是同一个“没有说”的七种表现:“绑”这件事本身是怎样发生的,没有说。塌维诊断把这七条收成一条,补法也就清楚了。
这条补法后面怎么走,先给读者一张路线图,免得在第五编里迷路。第 39 章把 Form-D-Meaning 这个单位讲清楚,那是整座新房子的地基。第 40 章讲三个方程和 123 原理,回答“一个单位怎样从无到有”。第 41、42 章把前四编攒下的缝隙,一条一条拿来填。第 43 章讲意义的三层回写,以及一个词的多个义项为什么像地质剖面。第 44 章讲三性三律和语感,语言怎样像呼吸一样一进一出。第 45 章落到教学,从“搬运”换到“发生”。第 46 章是总账,也是我们给自己出的考题。
走这条路的时候,请读者始终带着同一个问题:这一步补上之后,那个“绑”的过程,有没有比之前更清楚一点?如果没有,那就是我们补得不对,应该提出来。
读到这里,读者可能会有一个朴素的想法:既然各家握一面,那把八家的长处加起来不就行了?派克的 S 加上乔姆斯基的 D,再加索绪尔的差异,加韩礼德的功能,做成一个“大全套”。
这个想法很自然,也是很多教科书的做法:每一章一个学派,最后说一句“我们应该兼收并蓄”。可是 SDE 认为,这样做不叫合龙,叫拼盘。
你吃过那种什么都往里放的汤吧:人参、枸杞、海参、鲍鱼、瑶柱、花胶,每一样单拎出来都是好东西,煲在一起,端上来却是一锅说不出味道的东西。每样食材的“握一面”都还在,可是它们没有被一个火候、一个次序、一个“这锅汤是给谁喝的”统起来。
合龙与拼盘的区别,在于有没有那台让各部分互相生成的引擎。SDE 把三个维度写成三个互相嵌套的方程,每一个都以另外两个为输入(这是第 40 章要细讲的):结构由使用的差异序列和纠缠系统共同显露,差异序列由已显露的结构和当前的纠缠系统共同组织,纠缠系统由已显露的结构和使用的差异序列共同回写。三者一起转,才叫合龙;各自带着各自的长处摆在一起,不叫。
这也意味着,SDE 不是“在派克的基础上加一个 D”这么简单。加法是拼盘的算法;SDE 要的是让 S、D、E 之间有来有往。派克的 S 和 E 搬进来之后,也要被重新读一遍:它们是在这台引擎里怎样转出来的。后面第 41、42 章的“换窗”“四格”“emic”“框架”,做的就是这件事。
中国读者对这个道理不陌生。“盲人摸象”的故事人人会讲:摸到腿的说像柱子,摸到耳朵的说像扇子,摸到尾巴的说像绳子。故事一般的讲法是“各执一端,不识全貌”,劝的是你别只信自己摸到的那一块。但这个故事还有一层常常被略过的意思:就算让这几位盲人坐下来,把各自摸到的拼起来,也只是一份“象的零件清单”,不是一头活着的象。活着的象会走,会甩尾巴,会用鼻子卷起一根树枝。零件清单里没有“走”这件事。SDE 想补的,正是那个“走”。
最后,给读者一个小练习,不用任何专业知识。
下一次,你在亲戚聚餐的饭桌上、同事午饭的闲聊里,碰到一场争论,比如“孩子到底该不该报补习班”。不要急着站队,先听听每个人说话的重心在哪里。
有人在讲规则:国家规定了,课标是这样的,这个班就是违规的,他的话是 S 一侧的。有人在讲过程:我家孩子去了三个月,开始还肯学,后来越来越抗拒,他的话是 D 一侧的。有人在讲场景:我们小区这个情况,孩子放学没人管,不去干什么,他的话是 E 一侧的。
请你在心里给这场争论做一个塌维诊断:吵得最凶的时候,是不是有一方把另一方的那一维,当成了“借口”?讲规则的人说讲场景的人是找借口,讲场景的人说讲规则的人不近人情。你会发现,很多争论吵不拢,不是因为谁不讲理,而是因为各自攥着一面,谁也没有看见整面墙。
另外再给两个更短的练习,各用一分钟。
练习甲:朋友圈里有一位老师在卖“语感课”,广告语是“语感是天赋,教不会,只能熏陶”。请你问:这句话塌了哪一维?提示:它把语感说成一种附着在某个人身上的神秘属性,既没有说它是怎样一次次发生的(D 不见了),也没有说它能不能拿出来被看见、被检查(S 不肯露面)。这是“神秘论”的典型塌法:既塌 D,又不肯成 S。SDE 对语感的官方定义在第 44 章细讲,那里你会看到,这个“教不会”的断言,恰恰是 SDE 明确要推翻的一条。
练习乙:有人说,现在的大模型不过是“预测下一个字”,所以谈不上懂语言。请你问:这句话塌了哪一维?这一回它有两种读法,请你自己分一分:如果他的意思是“只靠统计,没有真实的纠缠系统”,那他指出的是 E 的缺位;如果他的意思是“生成出来的东西不能叫语言”,那他把 S 的显露当成了语言的全部。SDE 对此有自己的一条判断(命题三十七):大模型强在 E 的某一类、残缺在另一类,是发生链被部分悬置的一种特殊存在。这一条留到后面讲,这里只借它练一练“先问塌了哪一维”的反应。
这两个练习的共同点是:你不需要先判断对错,只需要先看清它缺什么。看清缺什么,比急着判对错,更接近真相。
如果这个练习做对了,你多半会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哦,原来可以先问它塌了哪一维。这个念头,比这一章所有的话都值钱。
交代三件这一章没有做的事,免得读者误会。
第一,这一章没有证明缺口谱系“一定对”。它给出的是一幅定位地图和一套诊断口诀,真正的检验在后面的章节里:如果补上 D 之后,派克的七条缝隙真的能被一条线收拢,并且补法能落到具体的语言现象上,这套诊断才站得住。
第二,这一章没有宣布派克“过时”。恰恰相反,我们说他握住了 E 与 S,说他是一位认真的发现者,说他在乔姆斯基主导的年代守住了观察者和意义,这些评价是诚心的。SDE 不是来打倒他的,是来接他的。
第三,这一章没有替别的学者下定论。表中那些简短的判语,是 SDE 的读法,每一条都值得读者自己回到原著里去核。如果你读了索绪尔或维特根斯坦,觉得“漏掉了”那一栏说得不对,请把你的理由写下来。一份可以被反驳的诊断,才是一份诚实的诊断。
带走的话
拿到任何一个语言学主张,先问一句:它塌了哪一维?派克握住了 E 与 S,没有把 D 找回来,这是 SDE 的读法,不是他自己的话。
小账
问一:缺口谱系说的是什么?——各家学者各握语言发生的一面(派克握 E 与 S,乔姆斯基握住一条去了 E 的 D,索绪尔握冻住的差异,等等),无人合龙;这是 SDE 的定位地图,不是对每个人的盖棺论定。
问二:塌维诊断怎么用?——拿到任何主张或任何一堂课、一场争论,先问它塌了 S、D、E 的哪一维,缺哪一维就补哪一维;按 SDE 的说法,西方语言思想最常塌的是 E。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同一句话,同一个人,说了两遍,你的心情一次是暖的,一次是凉的。
比如婆婆说“你歇着吧”。头一回,是你连着加了三天班,周末回到家,婆婆正在择菜,抬头看你一眼,手上没停,说:你歇着吧。你鼻子一酸,觉得这个家里有人心疼你。第二回,是你好不容易起个早想做顿饭,刚把围裙系上,婆婆走过来,从你手里把锅铲接过去,语气淡淡的:你歇着吧。你站在厨房门口,手还保持着握铲子的姿势,心里慢慢沉下去,意思明明白白:这儿用不着你。
四个字一个都没变。变的是什么?这一章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而回答的办法,是把前面三十八章里一直悬着的那件事,认认真真地接上:形式和意义,是怎样绑在一起的。
派克的形式—意义复合体(form-meaning composite),我们在第四编反复讲过。这里不重述细节,只把他对的地方再捋一遍,因为这是今天这一章能站稳的基础。
他对的第一点:形式和意义,不能拆成两块各自研究。他有一个坚持,一个语言单位既有物理的一面(可以被听见、被看见、被摸到的那一面),也有意义的一面(对人有目的、有用处、有后果的那一面),两面是同一块东西。他在原书第 12 章前后讲得很透(pp.111–113):不能拿走物理的一面还留下一个“纯意义”,也不能拿走意义的一面还剩下一个“纯声音”。他用一个思想实验来说明这一点,我们不去复述它的细节,你只需要记住它的方向:一旦把某一面抽走,剩下的那一面也就不成其为语言了。我们换一个自己的说法:想象你把一条语音消息里的内容一字不差地打成文字,再发给对方,对方看到的往往已经不是你想说的那个意思。声音里的东西,不只是“信息的载体”,它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
他对的第二点:意义不是脑子里的一幅图像,而是关乎行为和后果的东西。他在全书开头就说过,一句话如果完全不影响任何人的行为,我们很难说它有什么意义(原书 p.16)。这个说法有它的极端之处(想象、沉思、虚构的话怎么算,他没有细讲),但它的方向是对的:意义是在人和人之间“起作用”的东西。
他对的第三点:他不肯让观察者消失。意义总是对某个人、为某种目的才成立的。这一点在上一章讲塌维的时候已经说过,是他最难得的地方。
所以,SDE 要接的,不是一个错的东西,而是一个对的、但没有走完的东西。
那么缺在哪里?
缺口可以用一个很具体的问题测出来:同一个形式,为什么在不同的场合,会带出不同的意义?
派克不是没有回答,他的回答散在很多处。他说,语气可以压倒词义:夸奖的话若用轻蔑的口气说出来,听者听进去的就是口气(p.54)。他说,意义总是对着某个参照框架才成立(原书第 11 章)。他说,话语宇宙决定了一句话是严肃的还是玩笑(原书第 14 章)。每一条都对。可是请你把这几条并排放到婆婆那四个字旁边看:语气是一条,框架是一条,话语宇宙是一条,合在一起够不够?我们能不能说清楚,第一回婆婆说“你歇着吧”,是什么把那四个字送进了心疼的意义里;第二回又是什么把它送进了排斥的意义里?
派克给出的是一份因素清单:语气、框架、宇宙。这些因素每一个都是真的,可是清单的毛病是,它告诉你有哪些东西在场,没有告诉你它们怎样一起把意义带出来。就好像你问一道菜为什么好吃,答案是“盐、火候、新鲜的食材、好心情”,每一条都对,可是从这四条里你做不出这道菜。你要的是做的过程。
SDE 的说法是:这个过程,就是 D。
我们把婆婆的两次“你歇着吧”拆开,看看那一串差异里,究竟有些什么。
第一次。此前:你连续加班三天,这个家里的人都知道。谁说:婆婆,一个平常话不多、不太会表达的人。对谁说:对加班回来的儿媳。什么时候、在哪里:周末的下午,厨房,她在择菜,你刚进门。语气:平平的,没有抬高声调,也没有特别的温度。同时发生的动作:她没有停手,说话时甚至没完全看你,只是抬了一下眼。说完之后:你没有抢着去帮忙,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又低头择菜。
第二次。此前:你们上个月刚为带孩子的方式争过一回,谁都没有认输。谁说:还是婆婆。对谁说:对一个正试着为这个家做点事的你。什么时候:你系上围裙的那一下。语气:同样平平的,但“歇着”两个字略微收紧了一点。动作:她走过来,伸手,接过了你手里的锅铲。说完之后:你没有坐下,在厨房门口站着,空气里有一小段停顿。
注意这两串里的每一项。此前发生了什么,谁,对谁,什么时候,在哪里,什么语气,伴随什么动作,说完之后是什么反应。这七八项差异,每一项单拿出来,都只是“背景”;但它们合在一起,决定了那四个字走进了你心里的哪一个房间。
这就是 D。
SDE 对 D 的定义是:说话的具体过程,包括谁说、对谁说、什么时候说、在哪里说、什么语气、停顿在哪里、重音落在哪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后引发什么,以及这句话是否被重复、被纠正、被模仿、被传播、是否进入制度、是否被文学化、是否被算法捕捉、是否变成共同体的习惯。
读到最后几项,你可能会觉得它们离“一次说话”有点远。其实不远:孩子学说话时的“被纠正”、一个流行语的“被传播”、一句口头禅“变成家里的习惯”,都是同一件事在不同时间尺度上的展开。一次具体的对话是 D 的一个短片段,一个词的整个生命史是 D 的一条长线。这两样同属一个东西。
还要特别强调 SDE 的一个说法,也是整个第五编最关键的一句话:这些不是意义的外部因素,而是意义发生的内部通道。
“外部因素”和“内部通道”,差别在哪里?外部因素的意思是:意义本来在那个词里,语境在旁边起一点修饰作用。内部通道的意思是:没有这串差异,意义根本到不了那个词那儿,更谈不上“本来就在”。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停下来想:既然派克看到了语气、停顿、节奏这些东西,为什么它们没有被他提成一条主线?
按 SDE 的读法,原因出在这些东西被放进了哪个格子。派克的识别单位有三条标准:对比、变异、分布。语气的高低、速度的快慢、同一个音每次说出来的细微差别,他都收在“变异”这一格里:一个单位在多大的范围内变化,仍然被认作它自己。你看,这是对的,但也是一种降格:D 的影子被放成了 S 内部的一个指标——“这个单位的变化范围有多大”。变异范围是一个静态的描述,它回答的是“允许多大的差别”,没有回答“这些差别是被什么推着出现的,又把意义带去了哪里”。
派克自己其实留了线索。他提醒过,语气、风格这类次要的变化,往往是态度和社会关系的关键信号(p.54,我们在第 15 章读过),说话的人未必意识得到,听的人却会接收到。这几乎是在说:变异里有意义的信息。他走到了这一步,没有把这个“变异里的意义”拎出来,当成一个独立的东西去追问。
这是一个典型的“路过了,没有停下”的位置。SDE 的 Form-D-Meaning,等于是在这个位置上停了下来,并把变异里那一串东西拖到台前:不是“变化的范围”,是“变化的通道”。
现在可以把这个公式端出来了。
语言单位 = Form-D-Meaning 发生体。
三个词连着写,中间不能省掉那个 D。省掉了,就退回了派克的复合体,退回一份静态的配对。
先说 Form。Form 是 S 的显形面:声音、文字、词形、语序、句式、语篇形式、表达姿态、媒介形态,凡是能被感到、能被分辨、能被重复的东西,都算。婆婆那四个字,加上它们的声音,就是 Form。
再说 Meaning。Meaning 是 E 的回写面。这个说法值得放慢来看。它不说“意义是固定的内容”,也不说“意义是心里的一幅画”,它说意义是形式经过差异进入纠缠系统后,激发出来的东西:被指的对象、起到的作用、引起的反应、拉近或推远的关系、涉及的文化、牵动的情感、释放的能量和价值。第一回,这四个字回写进你和婆婆的关系,激发出的是“被心疼”;第二回回写进同一段关系,激发出的是“被排除”。同一个 E(同一对婆媳),两次回写出不同的切片。
SDE 的三方程里,对应这一件事的是第三个:
E_field = H(S_lang, D_use)
意思是:意义场(E)由已经显露的结构(S)和使用的差异序列(D)共同回写出来。注意函数名 H 只是占位符,关键在互生,不在字母。而“Meaning”这个词,就是这个被回写的意义场里被激活的那一个切片。更细地写,就是 E_meaning = H(S_form, D_use):意义,是形式和使用的差异序列,一起回写出来的东西。
最后说中间的 D:它是 Form 和 Meaning 之间的发生通道。没有 D,Form 进不去 E,Meaning 就生不出来。如果只有 Form 和 Meaning,两样东西之间只剩一根“对应”的线,那是一张配对表,解释不了为什么同一个形式在婆婆口中两次变了味。
还要提前打一个招呼:Meaning 回写的地方,不止一处。SDE 把意义的回写分成三层,叫三界回写:现实回写,指向对象、事件、身体状态;理念回写,指向概念、规则、范畴;自我回写,指向情感、记忆、身份、期待。第 43 章会专门展开,这里只借“年夜饭”这个词让你尝一口:对一位在外打工、一年才回一趟家的人,“年夜饭”在现实层是桌上那几个菜;在理念层是“一家人要团圆”这条不成文的规矩;在自我层,可能是他看见父亲给他夹菜时,筷子停在半空那一下,心里涌上来的一阵说不出口的愧疚。同一个词,三层同时回写,叠在一起,才是这个人这一次听到“年夜饭”的完整意义。词典里的那一行解释,只是第一层的一个影子。
这个差别,也可以换成一个朴素的问题来问。派克式的问法是:这个形式对应什么意义?答案是一张表,婆婆那四个字对应“让你休息”。SDE 的问法是:这个形式,经过什么差异,进入什么纠缠,回写出什么意义?答案是一个过程:加班三天,择菜,平平的语气,进了心疼的房间;争吵过,围裙,收紧的“歇着”,进了排斥的房间。
再看一个把“停顿”和“重音”拎出来的例子。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吃完饭,服务员收走盘子。你问对方:你觉得今天怎么样?对方说:“挺好的。”
第一种说法:几乎没有停顿,重音落在“好”字上,说完微微一笑,身体前倾,接着问:下周你有空吗?
第二种说法:说话之前有一个半秒的停顿,重音落在“挺”字上,语速拖长,“挺——好的”,眼睛看向窗外,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接下一句。
两种说法,文字一模一样。你读第一种,会觉得对方有意思;读第二种,你几乎立刻就能感到:这是一个礼貌的拒绝。
这里没有出现任何新的词。区别全在停顿放在哪里、重音落在哪里、说完之后有没有下一句。这就是 SDE 把停顿、重音列进 D 的原因:它们不是“口气”这种模糊的东西,是意义进入 E 的路径。停顿的位置不同,听者在脑子里要补充的东西不同;重音的位置不同,被强调的那个维度不同。
SDE 的命题十七把这个说法推到了更一般的层面:语音、语序是语言的波态 D,说话的速度、停顿、重音、重复、顺序,改变 Meaning 进入 E 的路径。语言的安慰、伤害、诱惑、诗化,靠的往往不是信息量,是波态。这和派克在讲“波”的时候强调的东西靠得很近,你可以把它看作两条路在这里碰了头:派克把波看成一个观察单位的视角,SDE 把波看成意义发生的路径。
这里还可以顺手说一说,为什么 SDE 要叫它“发生体”,而不叫“单位”或“符号”。
“单位”“符号”这样的名字,让人联想到一件东西,一块砖,一个标签,放在那里,等着被用。“发生体”的意思是:它是一件正在被发生、又暂时稳定下来的事。婆婆那句“你歇着吧”,当它被说出、被听到、被回应、被记住的时候,它是一件事;它之所以看上去像一个“东西”,是因为这件事在你们家里重复得够多、稳定得够久。这个说法在气质上和派克对“波”的强调相通,他说过单位有核有缘,边界会融合,不是铁板一块;SDE 再多说一步:这块“不是铁板”的东西,每一次都是被一串具体的差异推出来的。
中国人讲“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这句出自《庄子》的话常被引用,意思是话语是为了把意思送到,意思到了,话就可以放下。这是一个很漂亮的说法,它抓住了形式服务于意义这层。但它停在“送到”,没问“怎么送”:那条把意思从一个人送到另一个人那里去的路,沿途经过什么,路上哪些东西会让意思变形、变厚、变味。Form-D-Meaning 问的,正是这条路。
回到 Form 本身。SDE 有一个很干脆的说法:把那串 D 抽掉,这个形式就退回一个待定的空壳,它的意义还没有发生。
请你想想词典。词典里“歇”字有一个解释:休息。词典是很有用的东西,可是你没有办法从词典里知道,婆婆两次“你歇着吧”哪一次是疼你,哪一次是赶你。词典里装的是什么?是一些已经被很多次 D 磨出来的、大致稳定的回写,经过共同体的承认,被压实成一两句话。它是回写的结晶,不是回写本身。你拿着结晶去用,大多数时候够用,但一碰到需要“当场发生”的东西,它就哑了。
这也是为什么机器翻译早年那么笨拙。早期的做法接近于“查词典”,把每个词的结晶抄过去,拼起来,结果一句“你歇着吧”翻出来,意思对了字面,味道全无。后来的方法学会了从大量真实的使用里自己取,效果好了很多(SDE 的看法是,这印证了意义不能靠预先给定的规则表,要靠使用中长出来的东西)。这一点我们在后面谈 AI 的时候还会回到。
要看一个“没有 D 的 Form”是什么样子,不用去找什么深奥的例子,你打开任何一个购物软件的客服窗口就行。
你的快递三天没动,你焦急地发了一长段话,描述了订单号、日期、怎么催都没用。过了几秒钟,对方回:亲,您的问题已收到,我们会尽快为您处理哦。
这句话,字字通顺,语气客气,还带着一个“哦”字努力营造亲切。可是你读了之后,不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焦躁。为什么?因为你立刻感到:这句话和你的那段话没有发生任何纠缠。它不是对你说的那些细节作出的回应,换成任何人的任何问题,它都能原样贴上去。它的 Form 完整,可是它没有穿过你这件事的任何一条具体的差异,所以进入你的 E 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回写出来,只剩下一个空壳的客气。
这样的话,用 SDE 的话说,是 Form 与 Meaning 之间的 D 被抽掉了。有意思的是,抽掉 D 之后,剩下来的并不是“中性”,而是令人难受的东西。这说明 D 不是一层可有可无的润色,我们对它的缺席,是有身体反应的。
中国人对这件事早有一句老话:锣鼓听声,听话听音。听的是声音里带的东西,不是字面。我们常说的“弦外之音”“话里有话”“言外之意”,说的正是 Form 之外那一层。可是这些老话停在了“有这回事”,没有往下问:那个“音”、那个“外”,是怎样被带出来的?SDE 做的,是把这个“怎样”拆开,拆成可以逐项检查的一串差异。
上面讲的是成年人之间已经有了很多共同底子的话。要看 D 的本事,最清楚的办法,是看一个孩子第一次学会一个词。
一岁多的孩子,在奶奶家,盛夏的午后,刚玩完一场出了一身汗的追逐。他站在奶奶面前,眼睛盯着奶奶手里的那只杯子,嘴巴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喔,喔,类似“水”的一个音。奶奶眼睛一亮:要水是吧?把杯子递过来,孩子捧住,咕咚咕咚喝下去。一个满足的长长的“啊”。奶奶笑,说:水,水,喝水。孩子也跟着学:水。
从大人的眼光看,孩子“学会了一个词”。但你仔细看过程:他并不是先在脑子里装了一个叫“水”的定义,再去找一个声音配上。他是先口渴(身体的状态),盯着杯子(对象),发出一个模糊的音(Form 的雏形),奶奶回应了(别人的反应),水来了(满足),奶奶重复了清晰的发音(被纠正,被示范),孩子又模仿一遍(被重复)。这整串过程,让“水”这个 Form 慢慢和口渴、杯子、母亲的回应、喝下去的满足,缠在了一起。意义就是这样一圈一圈回写到他的世界里的。
SDE 把这叫现实回写:意义的一层,指向具体的对象、动作、身体状态。孩子学的“水”,不是一条定义,是一整次包含口渴、递杯、满足的亲身经历。
用这个眼光再看派克,就会发现他其实已经站在这扇门前了。他讲意义离不开行为和后果,讲共享是变化的前提(第 32、33 章),都是接近这个过程的东西。可是他的重点在“已经有了共同基础之后,变化怎样发生”,没有往回追一步:那个共同基础本身,最初是怎样一遍一遍长出来的。
这一步很关键,因为它说明:D 不是一个“语用学”层面的锦上添花,它是意义的起源。第一个“水”之前,没有意义可以谈;第一个“水”之后,有了。这一圈回写的功夫,就是 D。
D 可以短到一次说话,也可以长到一个词的一生。还可以走到你料想不到的地方。
“家人们”这个称呼,最早的使用场合大概你比我更熟:直播间里,主播对着屏幕那头成千上万的陌生人喊“家人们”。它的原义是一家人,最亲近的一群人。可是在直播间的 D 里,它被一次次说出,每次都带着同一种语气:略微拔高的声音,快速的节奏,紧接着是“点点关注”“福利来了”。观众听惯了这个音,这个称呼的意义开始变化:它不再回写“一家人”的亲密,而是回写出“我要你买东西”。后来它被截成短视频,被无数人模仿,被调侃,被做成表情包,一句“家人们谁懂啊”变成一种带着自嘲的语言姿态,甚至被用来形容完全不在直播间里发生的事。
在这条旅行路线上,D 的最后几项一个个登场:被重复,被模仿,被传播,被算法捕捉(因为推荐系统会让它在更多的屏幕上出现,从而又进入更多人的 D),变成一个圈层的习惯。每走一步,它在 E 里的位置都被改写一点。所以今天你听到“家人们”,激发出的意义场里,同时叠着亲人、主播、广告、自嘲这几层,有时甚至互相冲突。
这个例子说明了什么?说明 Form 本身没有走多远,就是那三个字。走远的是它穿过的差异。一个 Form 的意义,是它走过的路积累下来的。
第二问和第三问,也就是“意义反过来改变 D,D 又怎样稳定新的 Form”,用一个读书会的微信群来看最清楚。
某天,群主发完一长串本周的共读安排,一位群友随手回了一句:“收到,辛苦群主,我这周要是读不完,请大家多多包涵哈哈。”这句话本来没什么,但“哈哈”两个字用得恰到好处,群里先有两个人回了一个笑脸,接着又有人说:“我也是。”气氛一下子松了。
这句话的意义(一个自嘲的、不带攻击的、拉近距离的信号)反过来改变了后面的 D:之后别的群友再回安排,口气都跟着松了半格,不再是清一色的“收到”。过了几周,这个群里形成一种默契:回复时可以带一点自嘲。“哈哈”不再只是语气词,它成了这个群里的一个小单位:看到它,大家就知道“这里允许放松”。
再过一阵,来了一位新群友,一上来用很正式的口吻写了一大段读书笔记,群里安静了一秒。没有人批评他,只是接下来几条回复,都稍稍往正式那边靠了靠,似乎在说:哦,我们刚才太随意了吗?一个旧的 Form(正式口吻)被短暂地重新稳定住。
你看,一个群的语气,就这样在意义和差异的往复里被“养”出来,又被“改”回去。没有人制定过规则,规则是在使用里自己长出来的。这和 SDE 对语法的基本看法是一回事:语法不是先验的骨架,而是语言 D 在共同体 E 中长期迭代后的组织化沉淀(命题十六)。一个群里的小默契,是这个过程的一个微缩样本。
有了 Form-D-Meaning,SDE 把“怎样分析一个语言现象”也换了一套问法,一共四问:
第一问,这个 Form,经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
第二问,这个 Meaning,又怎样改变后续的 D?
第三问,这个 D,又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
第四问,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
拿婆婆那句“你歇着吧”来走一遍。
第一问,我们前面已经答过:两次的 D 不同,E 里的东西也不同,回写出的意义一次是被疼,一次是被排除。
第二问,这个意义反过来改变了后续的 D。第一次你被疼了,你下次主动做点事回报她,也许泡一杯茶,D 往温和的方向走。第二次你被排除了,你下次进厨房之前先犹豫一下,甚至干脆不进,D 往回缩。
第三问,这个 D 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如果第二种情况反复出现,“你歇着吧”在这个家里慢慢就变成了一个有固定用法的东西:只要婆婆说出这四个字,你立刻就知道是“别插手”,甚至不需要她动手接锅铲,一句就够了。这四个字在你们家里固化成了一个新的单位,它已经不是字典里的“歇着”了。同时,也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有一天你开口说,妈,我想做,你教我,这一句话把原来的路打断,那四个字的固化被瓦解,Form 的意义被重新开放。
第四问,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这个问题是整个分析最容易被省略的一步,但它很重要。婆媳这一对,如果循环越转越僵,“你歇着吧”越来越成为一堵墙,那就是向着“善”的反面转:每一次说话都在消耗关系。如果一次真诚的对话把它撬开,说话重新成为一座桥,那就是向着善转。SDE 把真、善、美看作语言的价值轴,语言会沿着这三个维度生病:虚假,空洞,暴力,同质化。第四问问的,就是这个循环健不健康。
任何新的说法,都该经得起追问。我先替读者问四个。
第一个追问:“这不就是'语境决定意义'吗?说了半天,不过是老话新说。”
我的回答是:差别在两处。第一,“语境决定意义”里的语境,通常被理解为一份外部标签,比如“这是在厨房”“说话人是婆婆”“关系是婆媳”,每一张标签都是静止的。而 D 是一个过程:此前发生了什么,说话时同时发生了什么,之后发生了什么,这是时间里的展开,不是静止的标签。第二,语境论一般停在“意义依赖语境”,没有往下问意义是怎样被生出来的,也没有问意义生出来之后怎样反过来改变下一次说话(这是四问里的第二、三问)。如果只说前半句,那确实是老话;多出来的那后半句,才是新的。
至于派克本人,他是有“语境”概念的,他的单位总是“在语境中的单位”,但他把话语宇宙和框架归在四格的一格里(第 34 至 36 章讲过),作为单位的一个条件,而不是作为一股推着意义走的力。这是 SDE 的读法,不是派克的自述。
第二个追问:“你把 D 定义得这么宽,谁说话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都算,那它就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没解释。”
这是个好追问,它和上一章对 E 的追问是同一个道理。回答是:D 的每一项都可以拿来做对照。你可以固定其余的,只变动一项,看意义变不变。婆婆那句话,如果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动作,只把“此前”从“你刚加班三天”换成“你们刚吵过一架”,你对那四个字的感受会变吗?会。再只把“语气”从平平换成轻快呢?也会。一项一项地换,你就知道每一项在意义里占多大的分量。能这样一项一项做对照,D 就不是箩筐,而是一排可以拨动的旋钮。这是一个我们自己提的读法:SDE 的原文强调的是 D 的每一项都是内部通道,把它们拆成可对照的旋钮,是为了让这个说法更容易检查。
第三个追问:“那是不是说,一个词根本没有稳定的意义,全凭当场?”
不是。稳定的意义是存在的,它们是被很多次 D 磨出来、被共同体承认、被压实在 E 里的东西。SDE 说,意义是共同体经承认、纠错、传播的集体回写,一个词有一半是别人的(命题二十五)。词典里那一两句解释,就是这些回写的结晶。这个稳定是真的,只是它不是起点,是结果。认清了这一点,你就能同时解释两件事:为什么大部分时候我们说话彼此能懂(结晶够用),又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同一句话会突然变了味(结晶之下的活水在流)。
第四个追问:“派克也说过,意义太宽,什么都往里装,边界划不清;你们的 Meaning 不也是个无底洞?”
派克自己确实把意义说得很宽:行为的影响,所指的对象,作者的意图,读者的解释,背景的经验,他都认为与意义有关,却没有给出“哪些属于这个单位”的判据(我们在第 30、31 章读过)。这是原书的一个缝隙,SDE 不回避它。
SDE 的回答,是换掉问题的形状。不去问“这个词的意义有多大”,而去问“这一次,它被哪一串 D 带进了哪一片 E”。意义不是一个有固定边界的点,是一个纠缠场,场没有一刀切下来的边,但每一次具体的发生,只激活场里的一个切片。婆婆那句话两次激活了两个不同的切片,你不需要把整个“你歇着吧”的意义场画一个圈,只需要追问这一次。这样,边界问题没有被消灭,它被挪到了每一次具体的发生上,可以逐次检查。这个想法在第 42 章会再展开。
最后的练习,不用任何专业训练,只要一部手机。
你的微信里,一定有这样一类消息:“知道了”。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请你找三条收到的“知道了”:一条来自你的领导,一条来自你的家人,一条来自一位最近有点别扭的朋友。分别回答:
这三条消息,形式一模一样。可是你读它们的感受相同吗?大概不同。请你不要笼统地说“因为关系不同”,而是逐项去查:他是在你发了长长的一段话之后回的这三个字,还是在你问了个简单问题之后回的?回得很快,还是隔了半天?前一条消息是你提出请求,还是汇报情况?之后你们有没有继续聊,还是对话就此打住?
这样查过一遍,你会发现,那一个“相同的 Form”背后,其实是三串不同的 D。你过去所谓的“感觉”,有相当一部分,是你对这串 D 的快速判读。这个判读,就是我们常说的“会看脸色”、“会听话”。它不是玄学,是对 D 的敏感。
再做一个更短的练习,对象是你自己的口头禅。
你一定有几个常说的词,比如“行吧”“怎么说呢”“我觉得吧”。找一个,回忆最近三次说它的场合。你会发现,同一个词,你在不同场合其实是用不同的“腔”说出来的:对孩子是一种,对同事是一种,对自己的爱人是一种。这三种腔不是你刻意设计的,可是听的人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把它们写下来,每一次标出:对谁,什么语气,之前发生了什么,之后对方怎么回应。写完你会得到一张属于你自己的小小的 D 记录表。这张表比任何一本词典,都更接近你这个词的真实意义。
再进一步,下回你自己回“知道了”之前,可以多想一秒:我这三个字,会被送进对方的哪一片 E?我愿意它被送进去吗?如果不愿意,就改动一个旋钮:加一个“好的,谢谢”,或者把回复的时间提前一点。你已经在操作 D 了。
把这一章压成最短的几句话:
派克对的是:形式和意义不可拆,意义关乎行为和目的,观察者不可消去。他没有走完的是:形式和意义之间,那条让两者绑在一起的通道。这是 SDE 的读法,不是派克自己的话。
SDE 补的是:Form-D-Meaning。Form 是 S 的显形面,Meaning 是 E 的回写面,D 是通道。意义是形式穿过一串具体的差异,进入一片具体的纠缠后,被回写出来的东西。
由此换了问法:不问“这个形式对应什么意义”,问“这个形式经过什么差异,进入什么纠缠,回写出什么意义,这个意义又怎样改变下一次的差异”。
下一章要接着问的是:这条通道,不止在一次说话里起作用,它还是单位诞生的方式。一个新词、一个新句式、一个我们家里才懂的暗号,是怎样从无到有的?那是三方程和 123 原理的任务。
多说一句:这个小练习的目的,并不是教你猜透别人,而是让你对自己的话负起一点责任。D 是你亲手参与调节的东西,你发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在替对方的 E 添上一笔,只是你平时没有留意。看见了这一点,你会对说话这件事多一分郑重,也多一分从容。
带走的话
同一个形式在不同的场合变了味,不是因为“语境”在旁边添油加醋,而是因为它穿过的那串差异不同;意义不是形式带着走的,是形式穿过差异、进入纠缠,被回写出来的。
小账
问一:派克的形式—意义复合体和 Form-D-Meaning 差在哪?——复合体是一张同块物质两面的配对图,Form-D-Meaning 在中间加上了让两者绑在一起的通道 D:形式经差异进入纠缠,回写出意义。
问二:用什么办法检查一个意义是怎么发生的?——四问分析器:Form 经什么 D、进什么 E、回写什么 Meaning;Meaning 怎样改变后续 D;D 怎样稳定或瓦解新 Form;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词,你们一家人说着说着,就成了只有你们才懂的暗号。
不妨设想这样一个家。每个周日傍晚,爸爸都会带着五岁的儿子,去小区后面那座小山坡上走一圈。起初,爸爸说的是“走,出去走走”,或者“带你去玩”。儿子问:去哪玩?爸爸说:就后面那个坡。说了几个星期,有一天,儿子刚看完一部动画片,一边穿鞋一边喊:爸爸,我们去巡山吧!爸爸愣了一下,笑了:好,巡山。
又过了几个月,妈妈在厨房里听见父子俩在门口说话,一个说“今天巡几个山”,一个说“先巡小山再巡大山”,她笑着摇摇头。再往后,连爷爷奶奶来家里,孩子都会对着老人家宣布:爷爷,我们要去巡山了,你来不来?
“巡山”这个词,原本是动画里妖怪的活计,和一个小区的山坡毫无关系。可是在这个家里,它已经成了一个稳定的单位:有它的意思(周日傍晚爸爸带我去山坡上走一圈,有点冒险的味道),有它的变体(巡小山、巡大山、巡一圈),也有它出现的位置(周末,门口,穿鞋的时候)。
这个小小的单位,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派克没有回答。这一章要回答。
回头看第二编的总账(第 19 章)。派克认一个单位,有三条标准:对比,变异,分布。一个东西,要能和别的东西区别开,要能在一个变化范围里仍被认作自己,要在系统里有恰当的位置。这三条是很精炼的鉴定书,鉴定书的好处是,拿到一个东西,你能很快判断它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单位。
可是鉴定书不告诉你,这个东西是怎么成为一个合格单位的。我们在第 18 章读到过一处:派克在讲“系统”时,说语言中必须有某种程度的对称和系统化,否则就谈不上语言,也谈不上人(原书第 8 章,p.65 前后),并且说例外不会推翻系统。这个说法有它的道理,可是它更像一个“人性如此”的断言:系统必须有,至于系统是从哪里、靠什么、怎样被维持出来的,没有交代机制。
另一处是读者在批注里的一个追问:“如果一个单位没有内部的变异,我们能不能为它找到区别特征?不能。”(批注,不是派克的话。)这个追问把问题推到了更深的地方:特征依赖内部变异,那变异又是怎样转成一个新的“同一”的?
还有一点值得在这里说明:派克并不是不知道单位是变的。他整本书都在讲变异、融合、边界的重叠,讲粒子可以被看作波,波可以被看作粒子。他对“变”的敏感,在他那个年代的结构主义者里是少见的。SDE 并不是要说他不懂变,而是说:他把变当作单位的一种性质(变异范围有多大),没有把变当作单位的来路(它是靠变长出来的)。这是一个视角的差别,一个站在已经成形的单位里往外看,一个站在成形之前往里看。
派克的体系,是一份对“已经稳定下来的单位”的细致测量。SDE 要做的,是回到稳定之前,问:稳定是怎样发生的。
SDE 用三个相互嵌套的方程来讲这件事。先把它们写出来,再用刚才那个家来解释。
S_lang = F(D_use, E_field)
D_use = G(S_lang, E_field)
E_field = H(S_lang, D_use)
第一个:结构态 S,由使用的差异序列 D 和纠缠系统 E 共同显露。第二个:说话的差异序列 D,由已经显露的结构 S 和当前的纠缠系统 E 共同组织。第三个:意义场 E,由已经显露的结构 S 和使用的差异序列 D 共同回写。
请注意三件事。第一,F、G、H 只是占位符,用来区分三个不同的方程,不是三个有具体公式的函数。关键在互生,不在字母。第二,每个方程里,被等号左边那一项,都以另外两项为输入。这就意味着,没有任何一项可以被单独拎出来当作原初起点。第三,F、G、H 各用各的,不混写。
现在用“巡山”来走一遍。
先看第二个方程,D 由 S 和 E 组织。那一天,孩子刚看完动画片,脑子里装着“巡山”这个现成的说法(S,一个已经显露的形式,来自动画),同时他处在一个特定的 E 里:周日傍晚,爸爸穿鞋,一个有点冒险气氛的出门前时刻。S 和 E 一起组织了他那一句话:爸爸,我们去巡山吧。这是 D,一次具体的说话。
再看第三个方程,E 由 S 和 D 回写。这句话说出来,爸爸笑了,接了一句“好,巡山”。这一接,把“巡山”回写进了父子之间的纠缠系统:从此,在这对父子之间,“巡山”带上了一层“我们俩的玩笑”“周日傍晚的仪式”的意义。这就是意义场被回写出来的那个切片。
最后看第一个方程,S 由 D 和 E 显露。多次这样说、这样回应之后,“巡山”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像一个固定的说法:它有了稳定的音,稳定的用法,别人(妈妈、爷爷奶奶)也能认出来。这就是 S 的进一步显露,是在使用中、在这个家的 E 里,被 D 推出来的。
三个方程不是三个步骤,而是同时在转:孩子说“巡山”(D),同时就在把这个词回写进家里的意义场(E),同时就让这个词更加稳定可认(S)。三者同时互相生成。
三个方程不是只管新词,一句最平常的话,也在三个方向上同时转。拿“对不起”来说。
你和同事因为一份报表出了错,当着领导的面,你说了句“对不起,是我疏忽了”。这是第一个方程在工作:结构态(一句得体的道歉)由使用的差异(当着领导、语气诚恳、语速放慢、没有找借口)和纠缠系统(职场上的上下级关系、这份报表的分量、你们之间平时的交情)共同显露。同样想表达歉意,你对一位老友会说“哎呀我搞砸了,请你吃饭”,对领导就绝不会。想表达的东西没变,显露出的形式因 D 和 E 而变。
你说完之后,怎么办?这是第二个方程:下一步的差异序列,由已经说出的结构和当前的纠缠系统共同组织。道歉已经出口,领导点了点头,你的下一句不再是辩解,而是“我下午重新核一遍,五点前发您”,因为“对不起”已经把你放在了“认错并承担”的位置,场合的分量决定了你不能再往后退。
再往后,这句道歉进入了你和领导之间的意义场。第三个方程:意义场由已显露的结构和使用的差异序列共同回写。如果你平时一贯靠谱,这次的“对不起”回写进去的是“偶尔失手的认真人”;如果你三天两头出错,每次都说“对不起”,这个词慢慢就磨掉了分量,回写进去的是“这人又来了”。这就是为什么“对不起”说多了会贬值:S(那三个字)还在,E 里它的重量一次次被压薄了。
三个方向,在一句话里同时完成。
方程告诉你三者互相生成,但没有说为什么它会往前走、而不是原地打转。这个问题,SDE 用 123 原理回答。
有读者也许会问: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叫“引擎”,而不叫“规律”?
规律是对重复出现的事情的描述:“凡是 A,就有 B”。引擎是对为什么往前走的说明:有一个燃料,有一个被逼出来的变化,变化又带来新的燃料。规律让你能说“这个现象常常这样”,引擎让你能问“这个现象这一次是被什么推出来的,下一次会被什么推走”。SDE 要的是后者,因为它要补的是派克那里缺的“推”。这也是为什么这一章始终在讲故事,而不是列公式:引擎的样子,只有在一个个具体的转动里才看得见。
123 原理的意思是:语言演化的引擎,是 D 与 E 的张力累积,逼出 S 的改变,S 的改变又重置 D 与 E,循环不止。分开说,是三步:
第一步,D 与 E 的张力累积。意思是:旧的说法越来越不够用了。说话的人想表达的东西,和现成的表达之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第二步,矛盾逼出 S 的改变。缺口压到一定程度,一个新的词、一个新的句式,被逼了出来。
第三步,S 的改变重置 D 与 E。新说法一出现,就被使用、被回应、被纠正,引出新的张力,然后进入下一轮。
我们回到那个家。第一步:爸爸每周日都带孩子上山坡,可是“出去走走”“带你去玩”这两个旧说法,都装不下这件事——它不是一般的散步(有点冒险),不是一般的玩(有固定的路线和仪式),也没有一个让孩子和爸爸都觉得好玩的名字。这是 D 与 E 之间的一个缺口。第二步:动画片给了孩子一个现成的壳,缺口被“巡山”这个词一下子填上。第三步:这个词一说出口,立刻重置了这对父子谈论这件事的方式——他们开始说“今天巡几个山”“先巡小山”;爷爷奶奶来了,被邀请“一起巡山”,新的使用场合又冒出新的张力(爷爷腿脚不好,怎么巡?于是出现了“坐在亭子里看巡山”这样的新说法)。每一轮都比上一轮多了一点东西。
这个循环,如果拿上一章的四问对照,就一目了然:第一问是“形式经什么差异进入什么纠缠,回写出什么意义”,对应第三个方程里意义场的回写;第二问是“这个意义怎样改变后续的差异”,对应第二个方程里 D 被 S 与 E 组织;第三问是“这个差异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形式”,对应第一个方程里 S 被显露。四问其实就是把三个方程转一圈所经过的路,换成了四个可以逐一回答的问话。所以上一章的分析器,和这一章的引擎,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一个用来看,一个用来讲。
你可以看出,这个引擎的燃料,就是“不够用”。一个说法如果永远够用,就永远不会变。语言史,在 SDE 看来,就是这台引擎转动留下的痕迹。
再看一个大家都知道的词:搭子。饭搭子、健身搭子、旅游搭子、拼车搭子。
前些年,人们结伴做一件事,说法就那么几个:朋友,同伴,伙伴。可是近些年出现了一种新的处境:上班族下班以后没有精力经营一段需要交心的友谊,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展、一个人跑步,又总觉得缺点什么。于是人们为某一件具体的小事临时结伴,不聊家底,不问前程,这件事结束了,彼此淡淡地放下,谁也不觉得亏欠。
旧说法呢?“朋友”太重,朋友意味着要走心,要记得对方的生日,要在对方有难时出现;“同伴”又太老气,带着一点组织的味道;“饭友”“驴友”早就有了,但每一个只管一种事,装不下这个可以任意换前缀的新角色。D 与 E 之间的缺口,越压越大,终于有一天,“搭子”这个词被拿来填上了。随后它长出了变体(“饭搭子”“搭子局”),出现了轻重的区别(“固定搭子”“临时搭子”)。到了这个阶段,它又反过来重置了人们谈论自己社交的方式:有人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只是搭子,别想多”,用它给一段关系划线;也有人觉得这个词把人情说薄了。新的张力出现了:当一个人想把搭子升格成朋友,该怎么开口?下一轮开始。
关于这个词的起源和流行的具体细节,我没有可靠的材料,这里不下断言,只借它说明一个循环的形状。你要注意的是形状:缺口,被逼出一个新说法,新说法又改写人们谈论这件事的方式。
再看一种更慢、更大的变化。我们说话时常常用到“我跟你说”。它本来是一个完整的意思: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但你留意一下日常的用法,现在人们说“我跟你说,这家店真的不行”,并不是真的要宣布什么,它更像是一个小小的开场:提醒你,我要说点我很在意的东西,你注意听。有时它甚至完全不带“说”的动作了,只是一个引起注意的小零件。
语言学家描述过很多这类变化:一个原来意思很实的说法,在反复使用中一点点变轻、变短,最后成了一个起连接、起提示作用的小词,实词的重量冷却下来,变成了语法性的东西。SDE 对这一类现象的概括是命题十六:语法不是先验的骨架,而是语言 D 在共同体 E 中长期迭代后的组织化沉淀;语法化就是语义反复发生后冷却结晶出的地层。
可以拿熬肉皮冻来想。汤在锅里滚着,什么都在流动;放凉之后,凝成一块有形状的冻。冻子还是原来的汤,可是它已经是另一种东西,可以切、可以夹、可以重复做出来。“我跟你说”在无数次的使用里,经历的就是这样一个“冷却结晶”的过程。每一次说,都是汤滚了一下;日子久了,沉淀成地层。
现在回到派克的鉴定书。把“巡山”放到三条标准面前:
对比。“巡山”和什么区别开?和“散步”区别开:散步没有冒险的味道,也没有固定的仪式。和“出去玩”区别开:出去玩可以是去游乐场。这个“区别”是怎么来的?是一次一次的使用,把“巡山”推到了它的位置上。对比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在使用中被磨出来的。
变异。“巡小山”“巡大山”“巡一圈”“快巡”,这些变体,没有一个让孩子和爸爸怀疑“这是不是别的东西了”,说明“巡山”有了自己的变化范围。变化范围不是事先划定的,是用着用着,圈子自己长出了边。
分布。“巡山”出现在哪些位置:周末,门口,穿鞋,爸爸和孩子之间,偶尔对爷爷奶奶。它不会出现在周三的早餐桌上,也不会被拿来形容上班。这些“适当的出现范围”,也是用出来的。
三条标准,全部满足。到这一步,“巡山”这个词,对这个家来说,是一个合格的单位了。
所以请你看出这个关系:派克的对比、变异、分布,是这个循环走完一圈之后的样子;123 原理说的,是它怎样走这一圈。派克的三条是静态的鉴定书,SDE 的三个方程和 123 原理,是动态的诞生记。这就是上一编总账里那句话的意思:三个条件是鉴定书,不是诞生记。
还要补一句:一个单位诞生之后,并不是故事的结束,它马上成为下一圈的材料。“巡山”成了稳定的单位以后,孩子可以用它造新的说法,“今天不巡山,改巡楼”,可以用它开玩笑,可以拿它跟别的家庭的孩子炫耀。它进入了更大的 D,成为更多 E 的一部分,又成了新单位发生的土壤。语言就是这样一层压一层,长成层级的:低一级的单位,是高一级循环的燃料。这也是为什么派克的层级,我们在第三编读到的那座大楼,可以被看作无数这样的小循环叠起来的结果。这个说法同样是 SDE 的读法,并不是派克的自述。
这里要诚实地说一句:SDE 在这里提供的,是一个解释的框架,不是一个已经被实验检验过的结论。对“巡山”的这个解读,是回头看着一个已经走完的过程,把它讲成三步,这种事后讲述有它的局限。我们在第七节会回来面对这个局限。
派克说的“系统必须有”,这件事 SDE 也同意,只是给了不同的来路。命题二十六说,语言的普遍结构,是合作沟通压力下的自组织吸引子,而不是天生的先验骨架。意思是:为什么各种语言都有某种程度的系统化?不是因为人的脑子里预装了一份规定,而是因为一群人要一起过日子、要彼此听懂,这个压力会把大家无数次的沟通尝试,推向某些容易被接住、容易被复用的形状。就像一条小路,人们走多了,路自己就出来了,没有人事先画图。这样,派克那句“必须有对称”的“必须”,就有了来源:不是人性的命令,是合作的压力。这是 SDE 的解读,不是派克的自述。
如果单位的诞生真是这样一个循环,那么我们还应该看见另一种东西:循环没有走完的。
设想一个周末徒步爱好者的微信群里,有位群友很有创意,造了个词,叫“腿软海”:形容连绵不断、望不到头的下坡台阶,走得人腿肚子发抖。他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天又下了一趟腿软海”,配了个瘫倒的表情。群里有两个人回了个笑脸,之后没有人再用。过了两个星期,没有人记得这个词。
用循环来看:第一步,缺口是有的(长下坡走到腿发软的那种无奈,现成的说法“腿酸”“腿软”都说过千百遍了,有点想换换口味)。第二步,一个新说法被逼了出来。但到了第三步,它没有被足够多的人接住,没有进入后来的 D:没有人用,没有人回应,没有人纠正,也没有人模仿。它在 E 里没有被压实,S 也就没有持续显露。这个词没有走完那一圈,它夭折了。
这个例子提醒我们:不是每一次“新说法”都会诞生一个单位。每天有无数新词被造出来,绝大多数死在路上。能活下来的那些,是 D 的使用足够多、足够有来有往,E 里被压实得足够厚,S 才稳得住。
SDE 对“死亡”有一套说法,它指出意义有三种死亡:纠缠枯竭,差异消失,结构僵化。纠缠枯竭,是词所依赖的那片土壤没了,比如某种行业的黑话,随着那个行业消失而没人懂了;差异消失,是一个词被用得太滥,什么都能说,也就什么都不能区别了,比如“绝了”用得到处都是,反而什么都没说;结构僵化,是形式固定下来,不再随使用变化,成了一具外壳。这三种死亡,都是循环的某一环断了。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夭折并不总是坏事。语言要保持灵活,就必须允许大量的试探性新说法出现、然后大部分消失。这像一棵树,春天开一树花,只有很小一部分结成果。如果每朵花都结果,树反而承受不住。语言的“浪费”,是它保持活力的方式,也是 D 保持差异的方式。SDE 把差异看作语言自我更新的根(命题二十九),道理就在这里:没有那么多注定要夭折的尝试,也就没有那几个活下来的单位。
反过来,这也给 SDE 增加了一个可以检查的方向。如果这套解释对,我们应该能观察到:越是被广泛使用、越是被各种场合各种人回应的新说法,越容易稳定;越是“一次性使用”、没有回应链条的,越容易夭折。这是一个比较松的预期,不是一个精确的预测。真正去数据里检验它,是语言学家和社会学家的活,不是这本书能做的。
再举一种夭折,和上一种不同:词本身没有错,是它的土壤太薄。
某个行业里的人,有一批只在内部通行的说法。比如餐厅后厨,传菜口喊的那些简称,外人听来不知所云,内部却清清楚楚、一喊就懂。这些说法的 E 很厚(一群人每天在同一个厨房里干同一件事),所以单位稳定得很。可是一旦你把其中一个拿到饭局上去讲,没人回应,没人接茬,它立刻失效。不是词变差了,是它的土壤没有跟着一起搬走。这就是 SDE 所谓纠缠枯竭那一类死亡的缩影:词所依赖的那片纠缠一旦不在,词就空了。
这个现象,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个词的意义那么难“原样搬运”。后面讲教学和翻译的时候,我们还会回来。
读到这里,读者可能想问:三个方程互相以对方为输入,那最初的第一个 S 是从哪里来的?第一个 D 呢?鸡和蛋,谁先?
SDE 的回答很干脆:三者没有任何一维可以单独当原初起点。三维完整互生的语言,是成熟态,不是原初态。最原初的状态,SDE 叫它空虚混沌:S 尚未显露到可以识别,这是“空”;E 尚未厚成足够的共同体沉淀,这是“虚”;D 很强,却没有成序,这是“混沌”。
婴儿的咿呀是最清楚的例子。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会发出一连串的声音:啊,咿,嗯,噜。声音很多(D 很强),但它们没有稳定的形式(S 没有显露),也没有和周围的人形成稳定的意义约定(E 没有压实)。所以那是空虚混沌。这时候没有“词”,没有“句”,只有一股要说话的劲儿。
然后,家人开始回应:妈妈把“妈妈”这个音一次次地示范、一次次地奖励;孩子偶然发出“ma”,被家人惊喜地抓住;他再发一次,再被抓住。这样,混沌里一点一点有了形状:S 逐渐显露,E 逐渐压实,D 逐渐成序。语言的成长,就是这三件事。
换一个大尺度来看,一整个语言共同体,也有这样的“从无到有”的时刻。SDE 的命题二十七援引了一类常被讨论的事例:一些混合语被孩子这一代变成完整的语言,以及尼加拉瓜的聋童在学校里聚到一起,自己发展出一套手语。这些事例的共同点是:输入很贫乏,没有现成的完整语法可抄,但是共同体——尤其是孩子——仍然在使用与回应的往复里,把混沌组织成了有语法的系统。这类事例的细节,各有各的研究文献,我这里只取它们最一般的轮廓,不在细节上下断言,请有兴趣的读者去读相关的专门著作。SDE 的用意是:这些事例说明,语法不是被“给”的,是被“长”出来的。
空虚混沌里长出第一个晶核的瞬间,生活里有一个人人见过的版本:给刚收留的流浪猫起名字。(命名这件事,第 6 章用婴儿的小名讲过,这里换一只猫。)
楼下花坛边来了一只瘦瘦的三花猫,怯生生的,谁靠近就往灌木丛里缩。几位邻居每天傍晚放点猫粮,各叫各的:有人叫它“小咪”,有人叫“花花”,保安大叔干脆喊“喂”。这时候,还没有一个专属于它的名字,有的只是一团说不清的感受:瘦,怕人,眼睛特别亮,吃东西时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大家的怜惜和一点点担心,混在一起。
有一天,它第一次肯凑到你脚边闻了闻,又飞快地跳开。你脱口而出:“像个小地雷。”旁边的邻居笑了:地雷。过了几天,整栋楼都在喊“地雷”。到它肯趴在你家门垫上晒太阳、终于圆润起来的时候,“地雷”这个名字,已经带着它一整个夏天的样子:一碰就炸毛的、护食的,却会在你开门时第一个蹿出来蹭你裤脚。再过些年,它早就不炸毛了,名字却没有变,成了这栋楼里一个浸着一段岁月的名字。
SDE 的命题十三说,命名是把一束特征纠缠第一次稳定为可指称的 S 的造表征动作,是混沌结晶出的第一个晶核。“地雷”就是这样一个晶核:它把那一团说不清的感受,第一次收成一个可以叫的名字。一旦有了这个名字,后面的一切都有了挂钩:你可以说“地雷今天吃了吗”,可以说“地雷又胖了”。而这些话反过来,又一遍遍地把“地雷”这个名字加厚。
你会发现,这里没有哪一个单独的环节是“原因”。是那团感受(E)、是你脱口的那一句(D)、是“地雷”这个音节(S),一起完成了命名。命名不是贴标签,它是在命名的那一刻,创造了一个此前不存在的东西:这只猫在这栋楼里的“形象”。
这里值得与派克的一个说法对照。派克反对寻找终极的最小单位,他说任何层级都可以成为分析的入口,没有哪一层是天然的起点(我们在第一编读过)。SDE 觉得这个说法是对的,并且可以再往前走一步:不仅分析没有终极起点,发生本身也没有一个独立的起点。因为每一维都以另外两维为输入,所以你想从任何一维“单独开始”,都开始不了。这也是为什么,派克想找“最小的单位”“最基本的类”,总是找不到终点。不是他没找对地方,是这个终点本来就不在那里。
带过幼儿的人都有体会:三四岁的孩子,是天生的造词家。他会把爷爷的剃须刀叫“胡子吸尘器”,把下雨叫“天空在洗脸”,把晚上的月亮叫“挂在树上的饼”。大人听了都笑,有些说法甚至会被全家采用,说上好几年。
为什么偏偏是孩子?按 SDE 的读法,孩子正处在离空虚混沌更近的位置:他手里现成的旧说法少,所以 D 与 E 之间的缺口随处可见;他又没有“这个东西就该这么叫”的成见,遇到缺口就直接借壳填补,毫不犹豫。大人则相反,旧说法积得太多,缺口被现成的词快速填平,很少有机会感到“不够用”。这样看,成年人说话越来越“稳”,同时越来越少造新词,并非偶然。不够用,是新词的燃料,而成熟,常常就是不容易感到不够用。
这也给语言教学留下一个让人深思的启示:一个学外语的成年人,如果课堂把所有的缺口都提前用现成句型填平了,他就永远没有机会感到不够用,也就没有那一步“被逼出来”的体验。第 45 章会专门谈这个问题。
一个解释框架,最怕的是什么都能解释。我们认真面对这个质疑。
追问一:“你用'巡山'这样的例子,每一步都讲得头头是道,可那是你回头看着答案讲的。换一个词,你也能编出三步来。这不叫解释,叫编故事。”
这个批评是公道的。我的回答分三层。
第一层,承认:就这个家的例子而言,它确实是一个“设想的、事后讲述的”例子,它不能证明任何事。它的作用只是帮你看懂这套机制的形状。
第二层,指出这个框架确实有它可以出错的地方。如果 123 原理是对的,那么我们应该找不到这样一类单位:没有经过任何使用,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人的接续,就凭空稳定下来、在共同体里被广泛认可的单位。只要找到一个这样的单位,这个解释就有大麻烦。同样,如果我们找到一个词,D 和 E 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缺口、没有任何旧说法不够用的压力,却凭空被广泛采用,也会让第一步和第二步变得可疑。这两条,是我自己读这套框架时给它列的“可推翻条件”,SDE 的文本强调的是机制,这两条是我从机制里推出来的、便于检验的反面。第 46 章,我们会把全书的可推翻条件集中列一遍。
第三层,承认限度:目前这套框架更擅长解释一个已经发生的过程,预测哪个新词会活下来,它还没有给出精确的办法。这是实话。能不能做到精确预测,是这套理论今后要接受的考验。
追问二:“三个方程互相以对方为输入,那不是循环定义吗?”
在数学里,循环定义是个毛病;在这里,互相以对方为输入,恰恰是主张本身,不是毛病。它说的是:这三样东西,在现实里就是缠在一起、同时被推着走的,你把它们拆开,拆开的只是你的分析,不是那件事。就像一碗面的咸淡、火候和食客的口味,你没法说其中哪一个是“第一”的,它们是在做面的过程里一起被调整出来的。所谓“起点”,只是你从哪一头开始讲故事,不是这件事本身真有一个头。
追问三:“如果单位是这样在使用里长出来的,那今天的聊天机器人,每天和几亿人说话,它能不能也'长'出新单位?”
这是一个正在发生的问题,我只按 SDE 的文本说它说过的话,不替它多说。命题三十七说,当前的大模型强于 E 的某一类、残缺于另一类、缺少本体论层面的 E,是发生链被部分悬置的特殊存在;最有生产力的形态,是人和 AI 复合在一起的发生系统;AI 能不能成为完整的语言主体,取决于它能否获得真实的 E,并让新意义真正发生。按这个说法,问题就不是“它说了多少话”,而是“它说出的话,有没有回写进一个真实的、会被它自己的行为所改变的纠缠”。换句话说,要看那一圈是否真的走完。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没有,留给时间和实验。
中国人对“新词是怎么来的”,有两句很朴素的话。一句是“约定俗成”,出自荀子,意思是名称本来没有天生合适的,大家约定好了,用久了,就成了习惯。这句话抓住了共同体的力量,这是 E 里压实的部分。另一句是“文无定法”,意思是写文章没有一成不变的规矩,这抓住了 D 的灵活。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其实是 S、D、E 三者里的两者,可是中间怎样“约”、怎样“俗”、怎样“成”,老话没有往下讲。
SDE 补的是这个“怎样”:约,是 D 里的一次次回应和纠正;俗,是 E 里一层层压实;成,是 S 的逐步显露。三个字,对应三维,对应一个正在转的引擎。
最后给读者一个周末就能做完的练习:追踪你们家里(或你们办公室里、朋友群里)的一个暗号。
找一个只有你们几个人才懂的说法。可以是一个昵称,一个对某件事的叫法,一个代表“要出发了”或者“算了不说了”的口头禅。然后依次回答五个问题:
第一,它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当时有什么旧说法不够用?(对应第一步:D 与 E 的张力。) 第二,是谁先说的?是从哪里借来的壳?(对应第二步:S 被逼出来。) 第三,第一次被说出来的时候,对方有什么反应?之后还有哪些人加入了使用?(对应第三步:S 的改变重置 D 与 E。) 第四,现在它有没有变体?有没有只能在某类场合才用?(对应变异与分布。) 第五,如果有一个外人用错了它,你们会怎么反应?(这是检验它有没有成为一个稳定单位的试金石:你们会纠正。)
做这个练习的时候,请特别留意第五个问题。一个暗号是不是真的成了单位,最可靠的标志,不是它被多少人用,而是有人用错的时候,共同体会不会本能地出手纠正。孩子把“巡山”说成“巡街”,爸爸会笑着改回来;这个“改回来”的动作,就是 E 对 S 的一次压实。没有这种纠正,一个说法只是一阵风;有了纠正,它才有了骨头。
做完,你会得到一个小小的诞生记。它比任何词典的“词源”栏更生动,因为你认得其中每一个人。
带走的话
单位不是先有了才被鉴定的,是 D 与 E 的张力逼出 S、S 又改写 D 与 E,一圈一圈转出来的;派克的对比、变异、分布,是这一圈走完以后的样子。
小账
问一:三方程说了什么?——结构态由使用的差异序列和纠缠系统共同显露,差异序列由已显露的结构和纠缠系统共同组织,意义场由已显露的结构和差异序列共同回写;三者互生,没有哪一维能单独当起点。
问二:123 原理怎样解释一个新单位的诞生?——D 与 E 的张力累积,旧说法不够用;矛盾逼出 S 的改变,新说法冒出;S 的改变重置 D 与 E,引出下一轮;走完一圈而被共同体接住的,才成为稳定单位,走不完的夭折。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半夜两点,躺在床上,厨房里“嗒……嗒……”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有人在黑暗里数数。第二天你使劲拧了拧龙头,没用;请来的师傅蹲在水池下面,三分钟换掉一个小橡胶垫圈,收了二十块钱走了。你满意地睡了两个好觉。第三天半夜,“嗒……嗒……”又来了。
这件小事,我们待会儿还要回来。先说这一章要做的事。前面四十章里,我们跟着派克(Kenneth L. Pike)把他的房子走了一遍,一路上在小本子上记下了不少“这里没接上”的地方。第五编前面三章已经给出了工具:缺口谱系与塌维诊断(第 38 章),Form-D-Meaning(第 39 章),三方程与 123 原理(第 40 章)。现在是动手的时候了:把本子上的缝隙,一条一条拿出来,看看那些工具能不能把它们接上。
缝隙很多,分两章做。这一章(上)接三处:三扇窗之间怎样换;tagmeme 四格为什么是一张静态清单;公式为什么只“生成”描述。下一章(下)接另外三处:emic 单位是发现的还是发生的;参照框架从哪里来;意义的边界划在哪里。
先交代一条纪律,免得后面说混。凡是写“派克说”,是我对他的转述,页码指路,不是他的原话。凡是写“按 SDE 的读法”,是我们这一派的立场,是评价,不是派克自己的话。他没有说过“我缺了 D”,那是我们替他数出来的。
先把派克的账再对一遍,因为对他的尊重,要从把他的话说对开始。
他在全书开头(p.5–9)用窗来比理论:你站在屋里想看清外面,必须有一扇窗,窗朝哪边,你就看见哪边的景。强处和盲区是同一件事,因为它只框出一个方向。到了第二章(p.11–13),他把话推到更远:人其实不止用一扇窗,至少同时用三扇。有时把世界看成一块一块的东西,那是粒子;有时看成一股一股流动的过程,那是波;有时看成一张网,每个东西是网上的一个点,那是场。他还借一个“古堡寓言”(p.9)为这种多窗看法辩护:从不同入口进入同一座建筑的人,回来讲的像是几座不相干的房子,其实说的是同一处,只是进来的路不同。
这一步走得很漂亮。他没有说“哪一扇才是真窗”,而是说:窗是观察者的立场,不是对象的本体(p.12 前后,他还强调没有“赤裸的事实”,一切都经过接收者的过滤)。三扇窗对着同一批单位,各自指得出来(图 2.2 的叠合图)。中国读者读到这里会想起苏轼那首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他的意思大体就在这个意思上,只是他更愿意把“不同”当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方法问题,而不是一声感叹。
那么缝隙在哪?在这三扇窗之间。
派克承认视角之间会重叠,也会说不清(p.59 前后他明说:当变异来自融合时,选哪一种看法,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变的是观察者的视角,不是数据)。可是请注意“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这个答案。它回答了“谁来选”:观察者。它没有回答“凭什么这一刻选这一扇,而不是那一扇”,也没有回答“选了之后,被看的东西自己有没有变”。窗被摆成了并排的三扇,观察者像一个站在中间的人,爱朝哪边转头就朝哪边转头。转头的动力,书里没有交代;三扇窗之间有没有次序,也没有交代。我们攒下的缝隙清单里,把这一条排在第一号:有窗,没有窗轴。
窗轴是让一扇窗转向另一扇窗的那根轴。没有它,三扇窗就只是三张并排挂在墙上的画。
回到那个滴水的龙头。我们把它当成一个小实验,看看一个普通人,也包括那位师傅,是怎样换窗的。
第一天,师傅蹲下来,看的是“东西”:哪一个零件坏了。龙头里有阀芯,阀芯下有垫圈,垫圈老化变硬,关不严。这是粒子的看法:把龙头拆成一块一块,每块有名字、有类别、有毛病,找出那一块,换掉。这一扇窗看得非常有效,大多数漏水就是这样解决的,二十块钱,三分钟。
第三天夜里它又滴了。这时候你的头脑里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你不再追问“哪个零件坏了”(上一次已经换了),你开始问“它是什么时候滴的”。你竖着耳朵听了一晚上,发现一个怪现象:白天从来不滴,只有半夜滴,而且越晚越快。这是你自己开了第二扇窗:不是看东西,是看过程,看节奏,看它怎样随时间变化。波的看法。
你把这个线索告诉了师傅。师傅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你们楼是不是夜里水压特别高?”他其实已经转到了第三扇窗:龙头不是一个孤立的东西,它挂在一整栋楼的水管网上,白天大家都在用水,压力被分走了;夜里没人用,压力全压在你家这几个小垫圈上。解决办法在龙头之外:装一个减压阀。这是场的看法:一个点,是被一张网定义的。
你看,三扇窗都用上了,而且是一扇接一扇用上的。请你回想一下,是什么推着你从第一扇走到第二扇、第三扇?不是你“想换”。是第一扇窗再也装不下眼前的事了:垫圈换了,水还在滴,“哪个零件坏了”这个问题被事实顶回来了。再往前一步,节奏的线索又把问题顶到下一层:光看过程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只在夜里,你只好去看那张网。
这就是窗轴的样子。它不在观察者的口味里,它在事情自己“撑不住”的地方。
现在用第五编的工具把这件事说准确。
先看 123 原理(第 40 章讲过):D 和 E 的张力累积,旧的表达装不下了;矛盾把 S 逼出一个改变;S 的改变又重置 D 与 E,新一轮张力随之而来。把它套在水龙头上,几乎是逐字对得上的。你的第一个 S,是“哪个零件坏了”这种显露出来的看法,可以说得清、可以指给人看。它跟 D(你一次又一次拧龙头、听、等、请师傅)和 E(这栋楼、这条水管、你的夜晚)之间,起初是顺的。换了垫圈仍滴,这就是张力累积:D 里出现了新的差异(只在夜里滴),E 里压着一个旧答案装不下的问题。矛盾把 S 逼出了改变:你的看法从“零件”变成“节奏”。看法一变,你提问、听、记录的方式也跟着变,这就是“S 的改变重置 D 与 E”,于是下一轮张力又起,把你带到“水压”那张网上。
所以按这个读法,三个视角不是三扇并列的窗,是同一个发生循环里依次显露的三个位置。这里要补一句来历,免得你以为是我们随手拉的线。SDE 原文里有一个讲法:语言发生体的 S 一维,内部可以分出三个“号位”,一号位是对比、粒子、真,二号位是变化、波、善,三号位是分布、场、美;它们对应三种意识方位,顺序是先“那儿有一个东西”,再“某个过程正在发生”,最后才是“我在这个场里有一个位置”。派克的三个视角和这三个号位,在名目上几乎重合。(这个重合不等于说派克事先知道 SDE,也不是我们证明了它,是 SDE 立场下的一种对读,读者可以保留意见。)
这里有一个很自然的反驳,必须当场回答:派克在讲视角重叠的地方,自己也举过一个例子,其中看法展开的顺序似乎是“波、场、粒子”,跟“粒子、波、场”并不一致(例子的细节与页码〔待核〕)。这个怎么办?
答案是:两个顺序不在同一个层面。观察的顺序,你从哪扇窗先进屋,完全可以任意,这一点 SDE 同意,SDE 原文明说说话从哪一维起手由具体任务决定。“号位”讲的是另一件事:在意识里,客体、互动、主体这三种方位是按什么次序在语言里显影的,儿童学说话,一般说来先学会叫物、叫人,较晚才稳定地说“我”,就是这种次序留下的印痕。一个讲“你怎么走进来”,一个讲“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派克画的是进来的路,没有画盖房的次序。
换窗的动力有了:不是你想换,是旧的窗再也装不下眼前的事了。老话讲得更省: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句出自《周易·系辞》,常被引来说世事,其实拿来说看事情的角度也合适:不到“穷”的时候,人是不肯换窗的,换了窗,路就又通了一段。我们在这里要刻意说得克制一点:这不是“推翻”派克。他说“选择取决于观察者的需要”,在我们的读法里,那个“需要”正好就是 D 与 E 的张力在观察者身上落下的样子。他把落点说对了,没有把张力说出来。这就是所谓“接着他的路往下走”。
前面还留着一个问题没有答:换了窗,被看的东西自己有没有变?派克没有谈。按 SDE 的读法,答案是有,而且变得相当彻底。同样是那一下“嗒”,在第一扇窗里,它回写出的意思是“该换零件了”,下一步的动作是去五金店;在第三扇窗里,它回写出的意思是“这栋楼夜里的水压有问题”,下一步的动作是去找物业。Form 没有变,还是那一声滴水;变的是它经过怎样的一串 D,进入怎样的一片 E。窗不是一块透明的玻璃,窗是 D 的入口,从哪个入口进去,被回写出来的 E 的切片就不同。这也是为什么两位都很聪明的邻居,一位说“你家龙头该换了”,另一位说“你们楼的问题”,两个人都没有看错,他们只是各自站在不同的窗前。
有人会提出一个正当的担心:给三扇窗装上窗轴,会不会把窗讲死了?好像从此看事情就得先粒子、再波、后场,规规矩矩排队。
不会。窗轴讲的是“为什么转”,不是“必须怎样转”。你完全可能第一晚就怀疑水压,直接开第三扇窗;也可能一直在第一扇窗前打转,因为你不肯承认垫圈不是问题所在。前一种人,是 E 里本来就压着不少关于这栋楼的经验,张力来得早;后一种人,是对旧窗太有感情,D 里的新差异被他当成了噪音。同样的事,因人而异,节奏不同。SDE 在这里只做一件事:给“为什么这一刻转”一个可以追问的位置,让它不再只是“随观察者的兴趣”。能追问,就能教,也能诊断:一个人卡在某一扇窗前出不来,我们可以问,是他的 D 没有机会撞上新的差异,还是 E 里缺少另一扇窗所需要的材料。
窗轴之外,三扇窗还藏着另一个缝隙,更隐蔽,更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图 2.2 的叠合图(p.12),派克画得很有说服力:一个孤立的粒子,一道流动的波峰,一个线条交叉的点,三张图叠在一起,指向“同一组单位”。直觉上,它在告诉读者:单位本来就在那里,三个视角是三种量法。
问题是他在同一页上说的另一句话:没有赤裸的事实,一切经验都经过接收机制的过滤。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有张力。如果一切都经过视角的过滤,那么“那一组单位”是视角之前就有的,还是视角之后才有的?如果是之前的,视角就只是量法,“没有赤裸事实”就说重了;如果是之后的,那么三种视角各自量到的东西,凭什么能叠合成“同一组”?
回到水龙头。“滴一下”是一个单位吗?你站在粒子的窗前,它是一滴水,一个事件,数得出来。站在波的窗前,它是一串节奏里的一个点,没有清晰的边。站在场的窗前,它是水压在某一处薄弱点上的泄放,同一栋楼里别的龙头也在以别的方式泄放。三个答案不矛盾,但你不能说“那一滴”是视角之前现成存在、三个人各量各的。你一旦问“一滴”,就已经带着一个关于“滴”的看法;而这个看法是在你听了几个晚上以后,在你和师傅反复打电话以后,才稳定下来的。
SDE 对这个缝隙有一个很干净的回答:单位既不在视角之前,也不在视角之后,它是在 E 里经 D 一步一步显露为 S 的稳定态。观察者的窗,是这个显露过程的入口,也是它的一部分。派克自己已经说到了“观察者进入数据”;我们只是往前再走一小步:观察者不只是在场,他的看、问、记、换窗,本身就是 D 的一部分。关于这一点,下一章谈 emic 的时候我们会再用一次。
第二条缝隙是四格。
先把四格讲准。派克把单位放进语境里看,叫 unit-in-context,就是 tagmeme(p.75–77)。每个 tagmeme 有四格,也可以说是四个问题。第一,它在更大整体的哪个位置上(Slot)?第二,哪一类东西可以站在这个位置(Class)?第三,这一类东西站在这里,对整体里的其他部分有什么用,也就是它起什么作用(Role)?第四,它靠什么与其他部分连成一体,也就是受什么背景框架的控制和约束(Cohesion)?他强调:四格部分独立,又互相锁住,改一格,其他格会受牵动。
他对在哪里?对在他坚持“没有单一的主语”。他说,从最早的理论起,tagmemics 里就不是只有一个“主语”,而是依角色分出不同的主语:做动作的主语和承受动作的主语不是同一个东西(p.76 前后)。这一点至今仍然是一把好刀。传统语法爱说“一个形式就是一个功能”,派克说不是。同一个形式可以身兼多个 tagmeme,同一个位置可以由很多东西来站。
我们用一个身边就有的东西来看:小区里周日早上踢球的业余球队。
队长把本周的首发阵容发在群里,让大家看看有没有排错。你一眼就看到了四格。
位置,是第一格。右后卫是一个“位置”。它不是随便站在场上的某一处,它在整个阵型里有明确的地址:在右边路,在中后卫的侧后方,在守门员的斜前方。这是 Slot。
哪一类人可以站这个位置,是第二格。在这支球队里,得是跑得动、肯回防、传球不太离谱的人;不一定非得年轻,但绝不能是一个只想往前冲着射门的人。如果平时的右后卫来不了,换一位同样能跑能防的队友,阵型大体不变;换成一个体力三十分钟就见底的前锋,就不行。这是 Class:一个可以相互替换的人群。
这个人站在这里有什么用,是第三格。右后卫要堵住对方的边路,也要在抢到球以后把球送到前面,是整条右路“不丢人也不丢球”的保证。这就是 Role。注意,同一个人在另一个位置上,作用就不同:同样是老张,换去踢前锋,他就只是一个负责射门的人。
最后是第四格,Cohesion。这个首发为什么这样排,不是别的样子?因为背后有一整套队里人人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的规矩:先保住不丢球,再谈进攻;资格老的人有优先挑位置的权利;两个爱拌嘴的队友不要排在相邻的位置;带孩子来的队员尽量别安排在最累的跑动位置。这套规矩是整张阵容的“框架”,控制着每个人该站哪儿。这就是 Cohesion,是四格里最松、最难说清的一格,也是最有力量的一格。
你看,派克这四格抓得很准。一个站位,不是一个孤立的“场上的某一处”,它同时是位置、人群、作用和框架的交汇点。如果阵容表上只写“右后卫:老张”,你就丢掉了几乎全部的信息。这是他的第一个贡献:把“孤立的单位”换成“语境中的单位”。
缝隙在哪里?在“互锁”两个字上。
派克说四格互锁。可是互锁不等于会转动。这张阵容放进群里不到半天,真实的球队是怎么回事你就看到了:老张前一周崴了脚,这周能不能上场都难说。群里立刻炸了。有人说让小李顶上;有人说小李速度够,可他一过半场就忘了回防,踢右后卫要出事;有人说干脆让守门员老王上来踢后卫,再换一个新手去守门,可新手一紧张就爱扑空;最后队里的老大哥出来打圆场,说这周改成三个中后卫、两个边路只管跑,右后卫这个位置先“空着”,大家多辛苦一点。
注意发生了什么。一个人(Class 里的一个成员)退场了,四格里的其他三格立刻开始动:位置要不要保留?由哪一类人来站?这个人的作用(保住右路)还要不要有人承担?背后那套规矩又被重新说了一遍,而且不同的人说的不一样,说着说着,规矩本身被改了一点点。从此以后,这支球队里多了一条新习惯:“右后卫可以空着,大家一起补”。
按派克的四格表,这件事的每一步都可以被描述:位置没变,类变了,角色被重新分配,凝聚被重述。可是表本身回答不了“为什么是这样变,不是那样变”,也回答不了“谁推动了变”。我们的清单把这条缝隙记成:四格间的互锁规则没有明确定义,哪个格先变会引起其余格怎样变,没有动力学(p.75–77)。这就是第二条缝隙,我们把它叫作“四格是静态清单”。清单可以很细、很对,但清单自己不转。
按 SDE 的读法,缺的是四格里没有的那一块:D,差异序列,即发生过程。我们把四格放进 Form-D-Meaning 的位置:
| 派克的四格 | 在 Form-D-Meaning 发生体里的位置 |
|---|---|
| Slot(位置)、Class(类) | Form:S 的显形面,可指认、可替换、可定位 |
| Role(角色) | Meaning 在这个单位里的落点:E 被回写的那一块 |
| Cohesion(凝聚) | E:背景框架、共同体的规矩,对单位施加约束 |
| 缺 | D:群里的争论、打圆场、重新说一遍规矩,每一次使用和调整 |
有了 D 这一格,“一格变了,其余怎么变”就有了答案:每一次使用就是一次 D,它同时在改写位置、类、角色和凝聚。老张退场不是“类里少了一个成员”这么简单,它是一次差异,进入了这支球队的 E,逼着 Form(谁站右后卫)、Meaning(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一起调整,调整完了,下一次踢球的 E 里就压实了新的一层。
派克对“常规与偏离”一向敏感(p.81 与 p.83,他指出形式与意图的常规配对可以被覆盖,语调本该提示这种偏离,听的人却可能漏掉)。四格里的这种“覆盖”,在球队里比比皆是。让守门员老王顶到后卫线上,就是一次偏离:类(后卫)不对,位置却保留,作用(保住右路)被临时挪给了别人,凝聚(队里的规矩)被说成“今天特殊,大家体谅”。派克的记法需要给这种情形留一个快速可查的记号,这个愿望是对的。可是请注意,这个“偏离”,究竟被谁接受、被谁拒绝,取决于场边那一阵的目光、语气、停顿,以及老王有没有当场黑下脸。偏离是不是成立,是 D 说了算。
还有一处值得提:四格的第三格 Role,在派克那里同时收纳了两种东西。一种是事件的客观作用(这个位置在整支球队里客观地起什么功能),另一种是说话人或观察者对目的的主观解释(谁觉得这个位置是荣誉,谁觉得它是负担)。清单里还记着一条:两者没有被区分,容易造成分析层次混叠(p.100–103 前后,在讨论指称层级时尤其明显)。在球队的例子里你能感觉到:对队长,右后卫是阵型里一个要补的洞;对老张,是自己在队里的一席之地;对场边的孩子,是那个跑得最快的叔叔。同一个 Role 格里,装了三种东西。按 SDE,它们不是“一个角色的三种解释”,而是同一个 Form 经三串不同的 D 进入三片不同的 E,回写出的三个切片(这一点我们在下一章讲意义的边界时会再展开)。
另外还有一处小缝,是 Cohesion 太杂:数的一致、时的一致、证据性标记,加上“背景框架的控制”,全塞在一个格里(p.76–77)。清单上的判断是:这一格是四格中最松的。在球队里就是:战术的规矩、资历的规矩、谁和谁不对付的规矩,混在一起叫“默契”。派克为这一格留了位置,却没说这套规矩从哪里来、怎样更新。这个问题我们放到下一章的“框架”里去接。
这里有一个容易生出的误会:既然四格缺 D,那是不是在表上添一个“第五格”就行了?不是。D 和那四格不在一个层面上。四格是四个问题,每一个问的都是“这个单位此刻长什么样”;D 问的是“它是怎样变成此刻这样的”。把它硬塞成表里的第五个格子,你只会得到一栏“差异序列:见前文”,一栏永远空着或者永远填不完的东西。D 不是一格,是四格之间那根会转动的轴,也是为什么四格要“互锁”的理由。派克的直觉没有错,他看见了互锁;我们只是替互锁找到了锁芯。
第三条缝隙在公式。
派克对记号有一份很动人的自觉(p.79)。他说,要把一般的观念用到具体的细节上,必须有一套记号,太简单的理论会漏掉关键的行为细节。他用数字记法更替的类比说明:换了记法,改变的不只是写法,还有运算本身怎么做。记号不是理论的衣服,记号就是理论的一部分。这句话我完全同意,也是整本书里我最想划线的几句之一。
于是他给出树和公式。树(p.78 的图)把一次具体的会话画成层层嵌套的块,每一枝标上位置,每个节点标上构式名,括号里写上控制与被控制的特征。公式(图 9.4,p.80–83)则更进一步:它是一个“一般公式”,一个式子同时能表示许多潜在的实例。他还半开玩笑地用了“生成”这个词:公式表示(或生成)所有的实例。
我们来看一个日常的例子,用来感受公式有多好用,又不好用在哪里。
假如你要给外婆做的“炒青菜”写一份公式。你会这么写:青菜(必需)、油(必需)、盐(必需)、蒜(可选)、火候(旺火,必需)、时间(几十秒,必需)、翻炒(必需)。这就是一个“一般公式”。它能表示几乎所有的炒青菜:空心菜、小白菜、油麦菜、菜心;有蒜没蒜;用猪油还是菜籽油。一个式子,装下一大片实例。
这个公式的好处很大:你不用背一百道菜,只需要记住这个模式,就能做出一百道菜。这正是派克说的“表示或生成所有实例”。
可是你家外婆的灶台上有另一件事:同样的青菜、同样的油、同样的火,今天炒出来是脆的,明天是软的。差别在哪里?在她手腕的一抖,在她什么时候往锅里放盐,在今天的青菜多带了一点水,在她看了看你的脸,知道你牙不好,故意多焖了几秒。公式里没有这些。公式里只有“盐,必需”。
公式没有错。它就是用来描述“好炒青菜长什么样”的。可是它的“生成”是描述意义上的生成:给你一个式子,你能写出所有符合这个式子的东西。外婆的灶台上发生的是另一种生成:这一盘青菜,是在今天这个具体的锅、具体的水分、具体的牙口里,一步一步被炒出来的。前一种生成,是从公式到实例的演绎,所有的实例已经“潜在”在公式里了;后一种,是在具体的 E 里、经具体的 D、显露出具体的 S,每一盘都是一次事件,它不能被公式完全预先决定。
派克自己其实知道这一点。他在理论的收尾处(p.135–136)说得很明白:理论应当能在事后描述一次互动的变异,而不是被迫事先预测它会出哪一种;对人的灵活性,要容许“选择的不确定性”。这是他的诚实。清单上的缝隙因此要说得公道:不是他不知道公式的限度,是他的记号系统里没有地方放这个限度。公式写的是“潜在实例的集合”,没有写“某一个实例是怎样被走出来的”。
中国人对“记号改变世界”这件事不陌生。会唱歌的人都知道,简谱的好处,是让一个没学过五线谱的人,看着一串数字就能哼出调子;一个村子里的合唱队,因此能把一首新歌在几个晚上里传下去。记号一换,会唱歌的人就多了一大片。可是也有人抱怨,简谱把拍子之外的许多东西拿掉了,同一首歌,老师傅唱出来和照谱子唱出来,差的就是谱子上没有的那一口气。派克说记号即理论,说的就是这件事的两面:记号让一些东西变得可以传递、可以检验,同时也让另一些东西变得看不见。
再举一个每天都在用的例子:手机导航。导航给你的路线,是一份非常清楚的“一般公式”:从哪个路口上高架,在哪个出口下,一共多少公里。新手照着它,第一次就能到。可是老司机都知道,真正好走的路常常不在导航上:这个钟点那个路口必堵,旁边小区的后门可以穿过去,雨天某个下穿隧道要避开。有一回大桥封路,一位出租车师傅临时钻进一条老街,绕过去反而比平时快了十分钟,后来这条小路被越来越多的司机走,终于出现在新版导航的推荐里。路线图是描述,钻进老街是发生;路线图的下一个版本,是被那一天的发生改写的。
公平起见,要替公式说一句话。派克的理论本来是为训练田野语言学者而炼出来的,面对一门没有文字、没有词典、没有一个人能给你讲语法的陌生语言,你手里没有记号就是两眼一抹黑。树和公式在这种处境里是救命的。就像一个初学做饭的人,先得有一份菜谱,才有资格谈“手感”。所以我们对公式的批评,不是“别用”,而是“别以为用了它,问题就问完了”。
还有一条细小却有意思的线索:派克一方面说,同一个形式可以同时是一个词和一个句子,要看它出现在哪个位置(p.74:一个单词独自作答时,它既是词也是句);另一方面他的树和公式却画成固定的层级和固定的格子。也就是说,他的洞见是“层级成员的身份是事件性的”,他的记号却是静态的。描述工具落在了洞见的后面。
SDE 做的填补,是把“描述意义上的生成”换成“发生意义上的生成”。第 40 章写过的三个方程,这里不再抄一遍,只提它们的骨架:三个式子,每一个都以另外两个为输入,没有哪一个维度可以被单独抽出来,当作原初的起点。字母 F、G、H 只是占位符,关键在互生,不在字母。
对照派克的公式,区别就清楚了。公式是单向的:给定格子,填入类,得到实例。方程是三方互相喂养的:已有的显露(S)影响下一轮怎样用(D);怎样用(D)影响背景(E);背景(E)又反过来决定什么能显露(S)。外婆的青菜里,盘子里的脆和软(S),影响了你今天吃得香不香(D 的下一次反应),也影响了外婆下一次的手感(E 的积累);而外婆的手感,又决定了明天盘子里的样子。
这也顺带接住了第 40 章谈过的那个老问题:派克想找“最小的单位”“最基本的类”,始终找不到终点,是因为三方程互为输入,起点只是你选的入口。把方程放回球队上,也许更好懂。阵型图(S)影响这支球队下一次怎样商量(D);怎样商量(D)又改写他们对“什么叫配合、谁该补哪里”的共同看法(E);这套看法(E)反过来决定下一张阵型图上,什么样的排法才“站得住”(S)。三方轮着做对方的输入,从哪一方切进去都可以,却找不到一个“最先”。
这里需要自我设限一句。三方程是SDE 原文给的本体论表述,不是已经有数值可算的计算模型,别把它读成“你把外婆的手感代进去就能算出盘子的脆度”。它的用处是改变提问的方式,而不是替代描述。公式仍然有价值:没有公式,你连“炒青菜长什么样”都说不清。要说的只是:公式回答“是什么样”,方程回答“怎样走到这样”。两类问题都是真问题,不能互相冒充。
一个说自己“接上了缝隙”的人,应当同时说清楚:我这一接,在哪种情形下算接错了。一个理论如果什么观察都不能让它认错,它看上去无懈可击,其实什么也没说。派克批评过另一种极端:只守一种分类、把世界当成“不过是”那套特征,他称之为认识论上的死亡(p.125)。至于他自己因为容许“选择的不确定性”(p.135),会不会走到“什么都能解释”的另一头去,那是我们读书时的担心,不是他的话,我们不能替他认下。这个担心同样可以反过来问我们自己:SDE 的读法,也不能躲在更大的词后面。
所以,对本章的三处填补,各给一个可以推翻它的条件:
第一,换窗的动力。如果大量的观察显示,人们换视角完全不需要事先出现“旧看法顶不住”的痕迹,没有失败、没有张力、没有新差异,只凭兴趣随机地换,那么“窗轴在 D 与 E 的张力里”这个读法就站不住。反过来,如果你在自己的日子里留心一阵,发现每一次真正有效的换窗,前面几乎都有一次“咦,这不对”,这个读法就多一分可信。
第二,四格的互锁。如果一个单位的某一格发生了改变,而其余三格在可观察的时间里毫无牵动,既不重述规矩,也不重分作用,也不重选人群,那么“每一次使用都在同时改写四格”的说法就是过强的。球队的例子让我们觉得它成立,但一个例子不是证明;找一支阵容多年没动过的球队,认真看看它的规矩有没有被悄悄改变,是一件值得做的田野工作。
第三,公式与方程。方程没有替代公式的任何计算用途,所以它不会被“算不出来”击倒;它会被另一种事实击倒:如果有人能证明,某一类语言现象完全可以由一个固定公式预先决定,实例之间不发生任何事后的回写,那么“发生意义上的生成”在那一类现象里就没有对象。我们的判断是这样的现象很少,但它的存在与否,是实证问题,不是口号问题。这些条件,第 46 章会和别的一并收起来。
最后留一个小练习。找你家里一件有“固定位置”的东西:饭桌上谁坐哪儿,阳台上哪件衣服挂哪个钩子,微信群里谁负责发红包,都行。
第一步,用派克的四格把它描述一遍:位置是什么?谁(什么)可以占这个位置?它在整体里起什么作用?背后是什么规矩在管它?
第二步,补上第五格,问 D:上一次这个位置的占用者变了,是怎么变的?谁说了什么,谁让了步,规矩被怎样改了一点点?
第三步,对比前后。你会发现,第一步能得到一张整齐的表,第二步能得到一个故事。表是对的,故事才是活的。
最后,再回到水龙头:你从“哪个零件坏了”走到“水压”的那三次换窗,是哪一次最费劲?为什么?这是你自己的窗轴。把它写下来,下次半夜被“嗒、嗒”吵醒时,你会比别人更早知道该换哪一扇窗。
带走的话
三扇窗之间的窗轴,是旧窗装不下事情时的那一点张力;四格和公式都画得很细,缺的是让它们转起来的 D。
小账
问一:换窗的动力在哪里,派克说了什么,没说什么?——他说取决于观察者的需要,没说需要是怎样被事情顶出来的;按 SDE 的读法,那是 D 与 E 的张力累积、旧的看法装不下,才逼出新的看法。
问二:四格和公式分别缺什么?——四格缺 D,所以只有互锁而不转动;公式缺发生的一步,所以“生成”的只是描述;两者都是描述发生之后的样子,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手机“叮”了一声,是一条语音,只有三秒,像是从一口老井里捞上来的,沙沙的,哑哑的,开头还咳了一下。你还没点开细听,就知道是奶奶,而且知道她这几天感冒了,心情不太好,大概又要催你回家吃饭。
我问你:你是怎么听出来的?你一定答不上来。你说“就是她的声音啊”。可是这声音和上个月她发给你的那条,已经不太一样了:嗓子哑了,音高低了,语速慢了。真要找一个相同的“零件”,你一个也指不出来。你认出的是“同一个人”,不是某个声学参数。
这件小事里,有整个这一章要谈的东西:内部的人认得出“同一个”,外部的人却说不清凭什么;而“同一个”这三个字,到底是等在那里被你发现的,还是你和她几十年的通话一点一点养出来的?
上一章接了三处缝隙:换窗、四格、公式。这一章接另外三处:emic 单位是发现的还是发生的;参照框架从哪里来;意义的边界划在哪里。体例照旧:先把派克说了什么讲准,再指缝隙,最后按 SDE 的读法接。凡是评价派克的地方,是我们这一派的立场,不是他的自述。
先把词讲准。emic 和 etic 这一对词,派克取自语言学里熟悉的 phonemic(音位的)和 phonetic(语音的)。它们在他那里不只用于声音,而是用于一切人类行为(p.44–45,p.47,p.73–74)。
emic,是从行为系统内部的逻辑看到的“同一”。一个单位,在局外人看起来可能有许多细小的差别,在局内人那里却是同一个东西,对他的行动、判断、反应没有造成区分。etic,是外来观察者进入一个陌生系统时所站的位置:他还不知道里面的人把什么算同一、什么算不同,只好先用一套外面带来的、比较粗糙的分类去记录,作为对 emic 单位的初步猜测。
读到这里,你会发现派克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没有把“客观的描述”当成唯一的真,而是把“里面的人怎么算”当成要找的目标,把“外面的人怎么记”当成脚手架。他要求,一个 emic 单位要同时满足几件事:有可以辨识的对比特征,有一个变异的范围,有物理上的成分,有它适当出现的分布。四件事一起成立,才算认定了一个单位。
他还用熟人认人一类的例子(p.52–53)说明:当事人说得出口的,只是几样特征,可是那几样远远不是他们认人的依据,认人靠的是一种“超出词语的整体模式”。局外的人想让局内的人把依据一条条说清楚,局内的人做不到,却认得极准。这是 emic 的魅力,也是它的难处。
这一步,我完全站在派克一边。把“听得出”和“说得清”分开,把“局内的同”放在优先的位置,这是一个田野语言学家最宝贵的直觉,也是一切向陌生世界学习的人最应该有的谦虚。
缝隙出现在派克自己的几句话之间。把它们并排摆出来看。
第一句:本地人识别同一是真实的。熟人换了发型,我们依旧认得;一条河的水天天在换,人们依旧说它是同一条河;没有这种识别,人类社会就没法运转(p.52–53 前后)。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断言:emic 单位是实在的,它们存在于局内人的行为里。
第二句:切分取决于分析者。当两个单位融合在一起、中间有一小段两边共享的时候,人可以知道有两个单位,却无法指出边界在哪里;用粒子的眼光,会硬切一刀;用波的眼光,只承认单位而不指边界;选哪一种,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变的是观察者的视角,不是数据(p.57–59)。
第三句:原始材料对我们某种意义上是不可及的,观察者介入“所见模式”的经纬之中(第一部分与第三部分的导言)。
把三句放在一起,会有点不安。第一句像说“有,而且在那里”;第二句像说“边界是分析者拍的”;第三句像说“你根本摸不到原始的东西”。三句都对,但它们是同一个单位的三种地位吗?还是三个不同的东西?清单上记了三条:局内人识别同一的“客观性”,与分析者切分的“任意性”之间,有冲突;原料不可及,与 emic 的实在论口吻之间,有张力;而 emic 是由谁“确定”的,派克的回答是“参与者的 emic 判断”,里面有循环定义的风险。再加一条:既然观察者是数据的一部分,“内部”与“外部”的分界本身,也是由观察者选择的,这一点书里没有反身地处理。
我用一个日常的小东西把这几句话的拉扯拿出来给你看。
北方人说“怎么了”,常常说成“咋了”。“怎么”两个音,在口语里被压成了一个音,两头融在一起。你问一个北方人:“'咋'是'怎么'吗?”他会笑你一眼:“那当然啊。”这是第一句话:局内人识别同一,毫不费力,也不需要任何分析。
现在来了一位语言学研究生,想把这一段语流切开:到底哪里是“怎”,哪里是“么”?她把录音放大,波形连成一条,没有任何一个点可以让她说“从这里开始是么”。她只好说:这是一个融合体,可以按粒子的办法切,也可以按波的办法不切;两种办法都是合法的。这是第二句话:切分取决于分析者。
更有趣的是第三句话。我们谁也没法拿到“未经任何人听过的原始的咋”。你听到的那一声“咋”,是已经被你的耳朵、你的语感、你生活的这个城市过滤过的“咋”。一个在别处长大的孩子,听见同一个声音,也许会把它归到另一个他熟悉的音上,他的耳朵给他的是另一个单位。
那么问题来了:当我们说“'咋'是'怎么'的 emic 变体”,这是一个发现,还是我们的约定?
面对这个问题,容易滑向两个极端。
一个极端,我们把它叫作“现成品论”:单位是先在的,就在那里,等着语言学家去发现,就像矿工发现一块金子。局内人只是金子的第一个看见者。这一派的好处是干脆:有对错,有标准,有争论的余地。坏处是解释不了融合:如果单位是现成的,边界就该是现成的,那为什么谁也指不出?更解释不了“咋”是怎样从“怎么”里长出来的:金子本来就是金子,没有“变成金子”这回事。
另一个极端,我们把它叫作“随意论”:单位是分析者的拍脑袋,想怎么切就怎么切,反正数据不会说话。这一派的好处是承认了分析者的作用,坏处是把局内人的识别当成了一场误会:既然切分是你定的,那熟人认人、孙女认奶奶,只是你分析的结果?显然不是。局内人的“同一”是真的,它约束着分析者,而不是被分析者随手捏出来的。
公平地说,派克没有躲避这个难处。他把单位边界的不确定性正面接了下来,不装作每个单位都有一条整齐的边,这是诚实,也是对“严格单位论”的一种松动。他的几句话,恰好站在两个极端之间,没有倒向任何一个,也没有告诉我们站的是什么地方。清单上写着:这是“发现学与发生学的接口”。让我们走到接口上看看。
小区旁边的公园里,有一块旧球场,两位退休的大爷每天下午打羽毛球。有一天,一个球落在线上,两个人吵了起来:甲说压线算界内,乙说压线算出界。两人都认为自己的理由是“天经地义”。吵了一阵,围观的人提议:看鹰眼。可是公园里没有鹰眼,手机慢动作倒是拍了,放大看,线上有一道白粉被擦掉的痕迹,球的边缘正好压在上面,一半有粉,一半无粉。
你注意到了吗?那个“线”是一个物理的东西,粉粒、油漆、宽度三厘米;“界内”是另一个东西,它不在粉粒里,也不在球里。“压线算不算界内”,不是靠测量能回答的问题。回答它,靠的是这两位大爷以及这块场地上所有打球人之间的约定。
后来他们商量好了:压线算界内,这条规矩,写在了球场边上的一块小黑板上。半年后,新来的一个年轻人,用手机拍了一个压线球,问:“这算不算?”围观的大爷们异口同声:“算,我们这儿压线算界内。”年轻人说:“那别的球场不是这样。”大爷们说:“别的地方是别的地方。”
问题来了:这个“压线算界内”的单位,是被发现的,还是被约定的?它显然不是发现的:规则存在于球场之外的世界里,等着被发现这件事,没有道理。它也显然不是随意的:它不是哪个大爷拍脑袋拍出来就算数,它经过了一次争吵、一次提议、一次试用、一次被新来的人接受并且复述。它是在这块球场的互动里“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它是稳定的,可以被下一个人接住,被拿来裁判,被用来教育新手。
这就是 emic 单位的真实身份:它既不是现成的,也不是随意的,它是在一个共同体的互动里发生出来,又稳定到足以被人认作“同一”的东西。
把这个观察放进SDE 原文的语言,就很干净了。
SDE 说:一个单位,既不是先于观察者存在的现成品,也不是观察者随意拍的脑袋,而是在观察者与对象、说话人与听话人一起构成的 E 里,经过 D,显露出来的稳定态。你可以说它被“发现”了,因为它真的稳定,不稳定的东西你发现不了;你也可以说它被“发生”了,因为它是在这一次次互动里才稳定下来的。两种说法都对,对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用下面这张小表,可以把三种答案摆在一起:
| 单位是什么 | 解释得了什么 | 解释不了什么 | |
|---|---|---|---|
| 现成品论 | 先在的,等人发现 | 有对错,可争论 | 融合与边界;单位怎样长出来 |
| 随意论 | 分析者的拍脑袋 | 分析者的作用 | 局内人的“同一”为什么真实 |
| 发生论(SDE 的读法) | 在 E 中经 D 显露的稳定态 | 稳定、边界的模糊、局内人的识别、单位的诞生 | 需要说明“稳定”凭什么判定(见下) |
最后一格我留下了,因为它是诚实的问题:如果单位是发生的,怎样把“真稳定”和“一时的随意”区分开?总不能说“发生了就算数”。
SDE 原文给的线索在共同体上。命题里有一条说,Meaning 是共同体经承认、纠错、传播的集体回写;词的一半是别人的。我们把它借到这里,用最日常的话讲:一个稳定的单位,是能被下一个人接住的。压线算界内,被新来的年轻人听了一遍,他可以复述,可以在别的场合照着做,也可以提出异议;争论之后,规则被修正,或者被保住。反过来,大爷甲一个人在心里说“压线算界内”,没有任何人接,它就还没有发生,只是一个主张。所以,判断一个单位“稳不稳”,不看它长得多规整,看它在多大范围里被承认、被纠正、被传播。这个标准是实践的,不是定义的,它不会让你“一锤定音”,却能让你回答“这个说法站得住吗”。
内与外的分界,也值得顺手看一眼。派克把 emic 放在里面,etic 放在外面,好像里外之间有一堵墙。可是你身边一定有一位这样的人:外地嫁过来的新媳妇。第一年春节,她坐在婆家的堂屋里,听一屋子人说话。有人说“去把那个拿来”,另一个人立刻起身,拿来的恰好是那个;有人说“老规矩”,所有人点头,只有她不知道老规矩是什么。她那时在墙外,用的是 etic 的办法:观察、猜、记下来、问丈夫。到第三年,她已经能在别人开口之前,把“那个”递过去,在“老规矩”四个字出现时跟着点头,甚至能在一个新来的亲戚把话说错的时候,替他纠正。她什么时候进的墙?没有一个具体的时刻。墙不是一堵墙,是一条渐渐变厚的路:每一次被接住、被纠正,她和这个家的 E 多缠进去一点,直到有一天,她不再需要“翻译”。
这就是“内部”与“外部”的分界在发生学里的样子:不是两个地盘,是一条由 D 铺出来的梯度。派克没有说它是一堵墙,他把 etic 看作进入陌生系统的入口和初步的猜测;但在书里,里与外是作为两个立场被并排摆放的,没有交代人是怎样从一个立场走进另一个立场的。这个“怎样走进”,正是 D。
这样看,上一节的三句话,就不再互相拉扯,而是各自说了一层:
第一句,局内人识别同一,是 E 里的压实:几十年的通话,让“奶奶的声音”稳定了。 第二句,切分取决于分析者,是观察者的 D 参与了显露:你选哪一种切法,是你加入这场发生的方式。 第三句,原料不可及,说的是你永远只能在 E 里、经 D 去触到 S,没有谁能站在 E 与 D 之外去拿“裸”的东西。
派克在“观察者在场”上走得很远。SDE 往前再走一小步:观察者不只是在场,他自己就是 D 的一部分。大爷们的争吵,围观者的提议,年轻人的复述,包括你现在读到这一段、点头或者皱眉,都是这场发生的一部分。
中国老话里,其实早有人说过类似的意思。庄子《齐物论》里有句话: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路是走出来的,事物的样子是叫出来的。荀子《正名》讲的“约定俗成”(第 40 章引过),说的也是名与实的约定性。SDE 在他们的基础上多问了一步:这个约定本身,是怎样一次一次的差异里“成”的?这一步,是派克也没有问、荀子也没有展开的。
不过要补一句警告:稳定不等于对。谣言也能被一群人接住、复述、传播,“某某食物不能和某某一起吃”这类说法,在亲戚群里转得比谁都稳。能被接住,只是一个单位站得住的必要条件,不是它值得站住的充分条件。SDE 原文的四问里,最后一问专门管这件事: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SDE 原文讲,语言会沿着真、善、美这三维生病,病相有四种:虚假,切断了和真的联系;空洞,结构僵化;暴力,伤害了善;同质化,差异消失。亲戚群里的谣言,是稳定的,但它是在往虚假的方向稳定。所以,判断一个 emic 单位,要看两层:它在共同体里站得稳不稳,以及它站的方向对不对。第一层是发生学的问题,第二层是价值的问题,两个问题都是真问题。
第二条缝隙,是参照框架。
先把派克说的讲准。他的 frame of reference,是真假与对错所依赖的那个背景(p.104–106)。一个陈述的真假,要相对于它所处的框架来判断,不能和语法形式正不正确混为一谈。他用几个小例子说明这一点:同样的陈述,换一个框架,真假就不同,两个人都没算错。他还分析过同一个推理被不同的人说出来时,语气和说法一变,说话人与听话人之间的指称结构也跟着变(p.105)。他又画了一张图(p.106),说明框架不共享时的几种结局:被当成笑话,被当成脱离现实,被当成刻薄的讽刺,等等。关键在于框架是否共享,以及错位是否共知:共知的错位是幽默,不共知的错位是误解或错误。
到了第十四章(p.126–130),他把框架放大成 universe of discourse,话语宇宙:社会交往得以进行的那个一般的、或隐或显的背景,包括话题、风格、体裁、对听者的期待。他引用一位论诗的作者提出的“同情契约”(p.127):作者与读者要有一种暂时共享的信念,艺术的事件才能发生。他又用一个小故事(p.127–128)说明,一个回答表面上没错,仍可能辜负提问者没有说出口的期待。
这些我都服气。这是语言学家里少见的、把“没有说出来的背景”放到桌面上来的人。
下面是缝隙。清单上记了四条,多半和上一章球队里的那个 Cohesion 一格有关:
第一,框架从哪里来?怎样更新?书里只说框架要共享,没说框架怎样形成与切换。 第二,框架冲突了,谁来仲裁?真假相对于框架之后,“疯或说谎”的判断仍然依赖听者的框架;框架之间的争执,没有裁判。 第三,话语宇宙既像是描述性的(人们实际上就是处在某个背景里),又像是规范性的(契约,是应当共享的);失配到底是“违约”,还是“不同”? 第四,宇宙如果是一个单位,它也要有自己的四格和自己的语境,于是无穷后退:语境之中还有语境(p.135)。
我们用一个今天几乎每个中国家庭都遇到过的场景来感受它们。
六月底,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填志愿。妈妈说:“选个稳定的,将来有编制,不愁。”孩子说:“我不要稳定,我想做游戏设计,那才有前途。”爸爸夹在中间,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这场争论的每一个字,都不难懂,难的是“稳定”这个词。妈妈的“稳定”,是单位发工资不拖、不裁员、能给孩子买房担保;孩子的“稳定”是什么?他其实用另一个词,“前途”,来对抗,而他心里的“稳定”,是枯燥、重复、被安排好的一辈子。同样的一个词,在妈妈的框架里是安全,在孩子的框架里是囚笼。他们吵的不是“稳定好不好”,而是两个人各自走过的日子,在同一个词里压实出了两种东西。
按派克的办法,这个争论属于框架不共享:一个陈述在一个框架里为真,在另一个框架里为假,而且两人并不“共知”这一点,所以不是幽默,是误会,严重一点是伤害。派克把这一幕看得很准。
那么缝隙:妈妈的框架从哪里来?她经历过九十年代下岗潮,亲眼看过邻居一夜之间失去饭碗。这是一串具体的 D,进入她的 E,压实成了“稳定=安全”。孩子的框架从哪里来?他从小在手机和游戏里长大,看见同龄人靠一个创意被千万人认出,这是另一串 D,压实出另一片 E。两个框架都是“回写”出来的:被历次使用、被历次经历,一点一点沉淀。
这就是按 SDE 的读法,对第一条缝隙的回答:参照框架就是 E 的一个切片。它不是先在的,是说话人和听话人在历次的 D 里一点一点回写出来的。
顺手说一句幽默,因为派克在这里留了一个有意思的伏笔:框架错位,若是双方共知的,就成了玩笑。你和同事在公司楼下吃一碗泡面,他一本正经地说:“这家米其林三星,名不虚传。”你们两个人都知道那是泡面,也都知道对方知道,这个错位被“共知”托住了,一个玩笑就诞生了。如果换成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当真了,转头去问“米其林在哪里订位”,那就是误会。同一句话,同一个错位,共不共知,就是玩笑和误会的分界。这是派克的发现,而且很准;SDE 想补的是:这个“共知”不是天生的,它是你们一起吃了无数顿午饭,才长出来的。
第二条,谁来仲裁?按这个读法,也许根本不需要一个仲裁者站在框架之上。要让两个框架对齐,不是争论谁对,而是创造一段共同的 D,让两个 E 重叠出一块。比如,一家人一起去参观一次游戏公司的开放日,亲眼看看那里的人怎样加班、怎样裁员,同时也让孩子去一次妈妈当年下岗工人的老同事家里坐坐。这样的一段共同经历,不会让他们对“稳定”的看法立刻一致,却会让两片 E 里出现一小块共有的东西。以后再说“稳定”,两人至少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第三条,失配是错误还是差异?这里的关键,是派克已经给出的那把尺:错位是否共知。SDE 在此补一句:不共知的错位,往往是 D 还没有触到对方的 E;一旦触到,它就可以从误会变成差异,甚至变成幽默。
第四条,无穷后退。按 SDE 的读法,这个后退不必走到底,也不需要一个“最高的框架”来终止它。终止的位置,是当下这场对话里,被谁接住了。饭桌上,只要三个人能在这一刻把“稳定”各自的意思说出来,并且被另一个人听见,框架就在这场 D 里暂时够用了。这是我们的读法,不是派克的原话。他在谈层级的地方说过,分析可以在任何一处停下(原书第 10 章);到话语宇宙这里,他则是用观察者的选择和人的极限把链条收住的(p.135–136)。这样的收法是实用的,我们同意;只是不认为它与本体毫无关系:焦点之所以是焦点,是因为某一串 D 把它放在了那里。
还有一点,需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说一句。派克的 tagmemics 本身也是一个框架,一扇朝向某个方向的窗。SDE 也是。我们在这里讲“框架是 E 的切片”,用的是 SDE 的框架。如果你不接受它,你仍然可以用别的框架来读这一章,这是我们前面第一编已经学过的。
第三条缝隙,也是最大的一条:意义的边界。
先看派克做了什么。他坚持意义不能脱离形式单独讨论,也不能脱离行为:意义,在他那里是一个单位对行为造成的影响(p.16、p.112)。这个界定很有力量:它让意义从词典里的“定义”回到人和人之间的行动里。他还区分了中心意义与边缘意义(p.119–121):中心意义,是最早学会、最常用、最接近物理指称、最少被语境改变的;边缘意义,是受语境影响而变的。他注意到,一个人学新词,是在语境中听见它,意义像流入“部分真空”那样流进来(p.132),而且语境改变意义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大到词典编纂者其实是先研究摘录的语境,才写出定义的。
这些都说到了点子上。
缝隙在边界。他说意义包含行为影响,也包含指称、作者意图、读者解释、背景经验(p.116 前后谈诗时尤其如此〔待核〕)。那么问:什么算“属于这个单位的意义”?没有判据。如果凡是相关的都算意义,那“意义”就成了一个口袋,什么都往里装,装到最后,谁也说不出口袋的边。
你给一位客户交了一份方案。客户看完,笑着说:“嗯,不错,我们再看看。”
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字面上的信息是:他还会再看。那是不是“拒绝”?有可能。是不是“考虑中”?也有可能。是不是“你这个方案太贵了,但我不好意思直说”?还有可能。是不是“我做不了主,要请示领导”?更有可能。如果用“凡相关皆意义”的办法,上面这些都是它的意义,你得到的是一份没有边界的清单,对你下一步该怎么办毫无帮助。
有经验的人不这样读。他会等:客户说完这句话,是立刻问了下一步的时间表,还是转而聊起了别的?一周后有没有回音?回音里有没有问及某一条具体条款?这些后续的东西,才把“再看看”的意义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同一句话,如果后面接着的是“下周三我们开个会”,它的意义是“有戏”;如果后面是长达一个月的沉默,它的意义是“没戏”。
SDE 对这件事的说法是:不要问这句话的意义有多大,要问这一次,它被哪一串 D 带进了哪一片 E。意义不是一个点,也不是一个口袋,它是 Form 经 D 进入 E 之后,对纠缠系统的回写,是 E 被回写出的一个切片。切片是有边的,边在哪?在这一次 D 所触到的 E 的范围里:客户的语气、你们之前的合作史、他领导的态度、你方案的价格、整个行业的行情。这些是这一次的“再看看”所能回写的部分;不在这一次 D 里被触到的,不算。
同样,意义的边界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命题里讲,意义是共同体经承认、纠错、传播的集体回写。你自己心里把“再看看”解读成“有戏”,没有人接,你的解读就只是一个愿望;业内的老手都知道“再看看”八成是婉拒,这个共同体的纠错,就划出了一条实际的边。所以,边界不是定义出来的,是在一次次使用、被接住、被纠正里压实出来的,而且随时可以被新的使用再推一推。
这里我们要回应一个自然的疑问:这样一来,意义不就成了“后话”吗?说的时候没有,要等后面才有?答案是:说的时候有,但是是待定的,后面的 D 把它显露出来。就像你不能在一个孩子刚出生时说他“已经是”某种人,你只能说他有某些可能,成什么人,要看他后来走过的路。这和派克的一条论证有一点相通。他在界定“命题”这种单位时指出,一句话是不是能开启对话,要在更高的“会话”层里才能确定(p.72〔待核〕)。他那里是“下一步”决定了上一步是什么。我们把这个想法推广了:意义要等 D 来显露。
家里的一句话,也能演示这件事。你问正上初中的孩子:“周末的安排,你打算怎么办?”他说:“你自己看着办。”这句话,如果后面跟着他主动递过来一张列好的计划表,是信任;如果它孤零零地丢在那里,之后他关上了房门,是赌气;如果带着笑,还拍了拍你的肩,又多半是在逗你。同一句话,三种东西。你不用去查任何词典,你会等,会看接下来发生什么,会回想他上一次说这句话之后是怎样的。这就是意义靠后续发生来显露:你在等待 D。
中国人对这件事有句老话,叫“锣鼓听声,听话听音”。声是字面,音是字面之外那个起作用的东西。会听音的人,听的就是 D:语气、停顿、对方上一次怎么说、这一次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说。听不出音的人,字都听懂了,意思还是错的。所以“意义有边”这件事,对每个在人堆里生活的人,其实是日常功课,只是我们没有把它叫作理论。
还有一处,是派克的框架偏向“调用”而不是“创造”的地方。他讲诗,讲幽默,大体是说诗人和笑话怎样调用一个读者已经有的话语宇宙,把两个宇宙并置,让人得到意外之喜(p.127、p.129、p.134)。可是一首真正好的歌,做的是另一件事:它把你带进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夏天,之后你再也忘不掉。那个夏天不是你原有的某个宇宙,是这首歌新建的。这是创造,不只是调用。在SDE 原文里,这属于语言创造力的发生:在 E 的压力下,经 D 分化出新的 Form-Meaning,升维为新的意义世界。派克的框架没有给它留位置,这是一块值得补上的缝隙;补它,需要的正是 D。
至于派克的中心与边缘,我们在下一章会专门讲,那是“一词多义”的地质剖面。这里先留一句:他的同心圆画的是“哪些意义离中心近”,我们要补的,是“这些意义是怎样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把上一章和这一章合起来看,一共接了六条缝:换窗、四格、公式;emic、框架、意义的边界。它们表面上各不相同,底下回响着同一个声音。
换窗,缺的是让旧窗装不下事情的 D 与 E 的张力。四格,缺的是让格与格互锁又转动的 D。公式,缺的是“这一盘青菜怎样被炒出来”的那一步。emic,缺的是“同一个”怎样在互动里稳定下来的发生过程。框架,缺的是 E 里那片切片怎样被历次的 D 回写出来。意义的边界,缺的是 Form 经哪串 D 进入哪片 E。
用全书的判词说: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这六条缝,是这句话在六个地方的回声。
不过,我们也要看到,回声也在提醒我们的责任。SDE 说“缺 D”,不能只是一句口号,它必须在每一个具体的地方,说出 D 是什么:是争吵、是复述、是饭桌上的一次沉默、是甲方一周后的回音。说不出具体的 D,“缺 D”就是一句空话。这一章里我们尽力做了,做得好不好,请读者用自己的日子来检验。
照上一章的规矩,给这一章的三处填补,也各留一个可以推翻它的条件。
关于 emic。如果有人能举出大量这样的单位:它们在局内人那里稳定无比,却从未经过任何一次被接住、被纠正、被传播的互动,凭空就在每个人的头脑里“一样”了,那么“稳定要靠发生”就站不住。我们的预期是找不到,因为连最像“天生”的单位,比如孩子对物体的基本划分,也要经过与照料者一轮一轮的指认与回应;但这个预期要靠儿童习得的研究来检验,不能靠我们在这里宣布。
关于框架。如果两个框架很不同的人,在没有任何共同经历的情况下,仅靠“说理”就能真正对齐,那么“要创造共同的 D”就是多余的。反过来,如果你留心观察家里的争论,发现真正化解分歧的,几乎总是某一次共同的经历(一起去了一个地方,一起扛了一件事),而不是某一次高明的说理,这个读法就多一点底气。这一点,每个人都可以拿自己的家当田野。
关于意义的边界。如果能够脱离任何后续的 D 和共同体的反应,纯粹凭一句话的内部结构,就确定出它在每一次使用中“属于它的全部意义”,那么“边界在 D 里压实”就不必要。我们认为这做不到,“再看看”一类的话是最方便的反例;但“做不到”也是一个需要更多语料来支撑的判断。第 46 章会把这些条件收拢到一处。
找一个你们家,或者你们公司,或者你们朋友群里,自己长出来的说法。可以是对某个人的外号,对某件事的暗号,对某个规矩的简称。
第一步,问:这个说法,圈外人听得懂吗?圈内人是怎么“秒懂”的?(这是 emic。) 第二步,问:它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出现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谁先说的?谁接了?有没有人纠正过?(这是发生。) 第三步,问:如果新来的人用错了,你们怎么纠正他?这个纠正,是不是也在塑造它的边界?(这是共同体的承认、纠错、传播。)
做完这三步,你会发现,这个说法既不是谁规定的,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是你们一起走出来的一条小路。派克为我们画了地图,SDE 要我们看到,路是怎么踩出来的。
带走的话
局内人的“同一”是真的,却不是现成的;框架与意义的边界,都是 E 里被历次 D 回写出来的切片,要问的不是它有多大,而是这一次它是被哪一串差异带出来的。
小账
问一:emic 单位是发现的还是发生的?——两者并不对立:它之所以能被发现,是因为它真的稳定;它之所以是发生的,是因为它在一次次互动里被接住、被纠正、被传播才稳定下来;观察者自己就是这个发生的一部分。
问二:参照框架和意义的边界该怎么看?——框架是 E 的一个切片,由说话人与听话人的历次 D 回写;意义不是点也不是口袋,是这一次 Form 经哪串 D 进入哪片 E 回写出的切片,其边界由共同体的承认、纠错与传播压实。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搬家,收拾旧物,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把钥匙。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它开的是十几年前租住的那间小屋的门,那间屋子早就拆了。钥匙没有任何用处,你却把它放进了"留着"的那只盒子里。
同一个"钥匙",此刻在你手里同时是三样东西。它是一小片黄铜,有齿,有重量,凉凉的,这是它在现实里的样子。它是"开门的权利"的象征,谁拿着钥匙,谁就是能进这间屋子的人,这是它在道理里的样子。它又是那段租房时光的一块碎片,是你刚工作时的窘迫和自由,是某一个下雨的晚上你掏了半天钥匙的狼狈,这是它在你心里的样子。三样东西,一个词。
这一章要做两件事。第一,把底本里的"语义三界回写"讲明白:一个 Form 经过 D 进入 E 以后,它回写的方向,至少有三个:现实、理念、自我。第二,用这个眼光去看一个所有人都熟悉、却很少有人认真想过的现象:一个词为什么有那么多义项。底本给出的画面叫"地质剖面"。读完这一章,你再翻开词典,看见一长串义项的时候,眼前应当有一面被切开的山崖,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是一件曾经发生过的事。
这一章承接上一章留下的两笔账:意义的边界,以及派克的中心意义与边缘意义。凡是评价派克的地方,仍是 SDE 的立场,不是他的自述。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语言里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传统上,人们有三种回答。
一种说:意义是所指,词指向世界上的东西,"钥匙"这个词指向那些真实存在的钥匙。一种说:意义是真值条件,一句话的意义,就是它在什么情况下为真。还有一种说:意义是心理表征,是你脑子里那个"钥匙的概念"。三种回答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用处,也各有各的漏洞:第一种碰上"独角兽"就难办,第二种碰上"加油"这样的话就难办,第三种碰上"为什么你脑子里的钥匙和我脑子里的不一样,我们还能交流"也难办。
派克的路线与这三种都不同。他把意义拉回行为(p.16、p.112 前后):词、句不是因为存在而有意义,是因为在社会情境里被使用、并终究影响了行为,才有意义。他还要求意义必须带着观察者的成分,要有相关性,有价值,有目的(p.111)。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转向:意义不再是挂在词上的一块牌子,是人与人之间发生的事。前面几章已经反复称赞过。
SDE 接过这个转向,再往前迈了一步。底本的定义是:语义不是所指,不是真值条件,也不是心理表征,而是 Form 经 D 进入 E 之后,对纠缠系统的回写。Meaning 就是 E_field 被回写出来的那个切片。这个定义和派克的"行为影响"是同一个方向,区别在于:行为影响是一口袋,SDE 要把口袋的里面切成几个方向。上一章指出的缝隙,就是口袋太大、没有内部的分类:凡相关皆意义。底本给的分类,是三界。
先从最容易的一界说起,现实回写。底本这样界定:它指向对象、事件、动作、空间、时间、身体状态。
一岁半的孩子在饭桌边伸手,要去够那只刚端上来的汤碗。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同时喊了一声:"烫!"
你可以想象这一刻里有多少东西同时在场。妈妈喊的声音很高,很急,比平时尖得多。她的手劲很大,孩子吓了一跳。碗里冒着白汽,热气扑到了孩子的脸上。孩子的指尖离碗边只有一寸,已经感到了一阵灼热。他大概哇地哭了。
"烫"这个 Form,在这一刻之前,对他只是一个声音。经过这一串 D:妈妈的尖声、抓手的力道、扑面而来的热气、指尖的灼痛,还有之后妈妈抱他、吹他的手、反复说"烫烫烫,不碰",这个 Form 进入了他此刻的 E:厨房、热汤、母亲、危险与被保护。它回写出来的,是一整块现实:一个物体(那只碗),一种身体状态(皮肤被灼的疼),一个动作(缩手),一个时间(现在,再碰就来不及了)。
一个星期以后,孩子够一个刚灌好水的热水袋,妈妈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自己说:"烫!"把手缩了回去。再过一个月,他对着一碗吹过的凉粥,煞有介事地说:"不烫。"他已经把这个 Form 从那只具体的汤碗带到了别的场合。这就是现实回写的稳定:同一个 Form,在不同的现实 E 里被反复使用、反复被接住,最后固化成一个可以指一类东西的词。
对比一下词典的说法:"烫:温度高,使皮肤感到疼痛"。词典没有错,可是孩子的"烫"和它隔着一整个厨房。词典里没有妈妈的声音,没有手上的红印,没有"不碰"。孩子学会的是一个带着身体的词,而词典里的是同一个词被抽走身体之后的影子。底本里有一句话,说一个孩子学会"水",不是学会一个抽象的定义,是在口渴、发声、母亲回应、递水、满足、重复之中,让"水"这个 Form 回写了一个现实的 E。"烫"也一样。
这一界,派克其实很熟悉。他把意义和"物理成分"绑在一起(p.111),不肯让意义飘到空中。他的指称层级里,讲的是被谈论的事物和事件本身。我们之所以还要说"现实回写",是为了加一个箭头:不是 Form"指"一个现实,是 Form 经过一串 D,回写了一个现实的 E。孩子的手被抓住那一刻,现实不是"被指称"的,是被他的身体"进入"的。
第二界,理念回写。底本界定:它指向概念、规则、范畴、逻辑、理论。真正理解"正义",不是背定义,是在大量的道德冲突、制度实践、历史经验中,经 E-D-S 循环长成理念的结构。
"烫"可以靠一次疼痛立起来,"公平"不行。"公平"是一个你摸不到的东西。你要看它,只能在一场又一场的争执里看。
周末,姐姐八岁,弟弟五岁,外婆带来一块蛋糕。妈妈切了两块,姐姐的那块看上去大一点。弟弟立刻嚷起来:"不公平!"
这个"不公平",起初大概只是"我的比她小,我不高兴"的另一种喊法。它是一个声音,一个情绪,里面几乎没有概念。可是接下来的几年里,家里发生了一连串的事。
姐姐说:"我大,我应该多吃一点。"弟弟说:"我还小,我长身体。"爸爸说:"那就按年龄,大的多一点?"弟弟不干。妈妈说:"那就一样大。"姐姐不干:"我做了作业,他没做。"
再过一阵,两个孩子发明了一个办法:一个人切,另一个人先选。切的人知道自己会拿剩下的那块,所以他会尽量切得一样大。这个办法后来在他们之间用了很多年,用到分糖、分游戏机的时间、分压岁钱。
你看,在这一连串的 D 里,"公平"这个 Form 一次又一次地被用上,一次又一次地被反驳、被补充、被修正。它回写进孩子的 E 的,不是一个物体,是一张规则的网:什么算同样?按什么来比?谁说了算?有没有办法让切的人自己不敢偏心?这就是理念回写:它指向的是概念与规则,是一类事情应当怎样安排。
底本里还有一个说法,叫概念攀登:一个名字想长成一个概念,要沿着理念库的三层往上爬,从符号态,到逻辑态,再到数学态。如果借来读这个故事,也许可以这样理解:弟弟最初嚷的"不公平",停在符号态,一个有分量、有情绪的名字;"按年龄分""按贡献分",是在逻辑态里试探规则;"你切我选"那个办法,已经是一个可以重复执行、几乎可以算出结果的程序,有一点数学态的影子。这里我们只是借用这个说法来读一个家常的例子,并不是说蛋糕分配的研究已经证明了它。
有一个现象可以帮助我们看清它的差别。小学语文课上,老师让学生写一篇关于"公平"的作文。有的孩子一落笔就是"公平是社会的基石,是正义的体现",工整漂亮,老师批了"语句通顺"。另一个孩子写的是自己家里分蛋糕那一次,他怎么吵、怎么被说服、怎么发明了"你切我选",老师批了一个"真实"。前一个孩子写的是名字,后一个孩子写的是名字在他身上长出来的过程。底本关心的,是后一种。
反过来,有很多概念,一辈子只停在符号态。"成功""幸福""爱国",人人天天挂在嘴上,真要问"那你说的是什么",回答是一串情绪。底本把这叫作概念发生在半途的停滞:丰饶,却升不上去。这一点,本章后面讲意义的死法时还要回来。
理念回写,派克也有,他把它放在框架里:真假要相对于参照框架,目的进入 Role 格(p.100–106)。但他没有交代这个框架是怎样来的,而这里的"公平",是孩子在争吵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第三界,自我回写。底本界定:它指向情感、记忆、身份、欲望、创伤、期待。
这一界最容易被忽略,因为它不进词典。词典里写"老家",写"出生或长期居住的地方",不会写"每年清明你站在那条田埂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是任何一个人,只要说起"老家",这一界是醒着的。
春运的高铁上,邻座两个年轻人聊开了。一个问:"你老家哪儿的?"另一个说:"湖南的,一个小县城,你肯定没听过。"问的人说:"我也是县城的!"两个人眼睛亮了一下,聊了一路。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问到哪儿了。他用方言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对邻座笑笑:"一说家乡话,人就变了。"
这一幕里,"老家"这个 Form,同时回写了三样东西。可以放进一张表里看:
| 回写什么 | 在高铁上的样子 | |
|---|---|---|
| 现实界 | 地点、房子、路、气候 | 一个县城,一条河,一栋三层的老房子 |
| 理念界 | 籍贯、归属、"根"的概念 | 填表时"籍贯"那一栏;"我是哪里人"的身份范畴 |
| 自我界 | 思念、羞耻、逃离、回望 | 方言一出口,人就变了;有人想回去,有人拼命想出来 |
三界不是三个义项。"老家"没有"现实义""理念义""自我义"三个编号。它们是同一次开口里同时发生的三个方向的回写,只是在不同的场合里,轻重不同。填户口簿时,理念界最重;向租房中介报地址时,现实界最重;除夕夜给父母打电话说"今年回不去了",自我界重得压住了其他两界。
同一个"老家",在不同的人那里,自我界回写的东西差别很大。对有的人,它是安全、饭菜、母亲;对有的人,它是穷、是被看低、是急着要逃的地方;对有的人,它既是想念又是羞愧,所以每年回去,一半是高兴,一半是躲闪。底本说得很明白:"故乡"现实上是出生地,理念上是归属,自我上可能是思念、羞耻、逃离、回望。同一个词,进入每个人那里的 E 不同,回写出来的自我,当然不同。这也是为什么,不能用一个"标准答案"去问别人老家对他意味着什么。
同一个人身上,自我界的回写还会随年岁而变。二十岁的人说"老家",常带一点轻飘飘的嫌弃:小地方,没意思,没机会。三十五岁、有了孩子以后再说"老家",口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孩子要有个能撒野的地方,父母老了要有人在身边。到了五十岁,同一个词里又多出一个声音,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少年。Form 一个字没有变,一年一年的 D 在往它的 E 里添东西,回写的自我也就一年一年地换了颜色。本章后面会讲到意义有一种死法叫纠缠枯竭;在这里你看到的是它的反面:每过一年,这个词的 E 里就多压实一层东西。
回到上一章留下的那个难处:什么算"属于这个单位的意义"?
派克的意义是一个很大的口袋:行为影响,指称,作者意图,读者解释,背景经验,全在里面。口袋大,说明他的眼光宽;口袋没有内格,说明里面的东西没有被分开。SDE 的三界回写,可以当作一套给口袋装内格的办法。
怎么用呢?拿一句"我们再看看",问三个问题。它回写了什么现实?大概是一个时间的悬置:你该等,不该催,也许一周之内会有消息。它回写了什么理念?大概是一套程序:这件事要走流程,有人要请示,有人要比价。它回写了什么自我?可能是客户的面子,他不想当面说"不";也可能是你的焦虑,你把它读成了一个宣判。把这三问问完,一句话的意义边界就不再是一个雾团:现实界的回写,你可以靠行动去验证;理念界的回写,你可以靠对规则的了解去检验;自我界的回写,要靠你对两个人处境的体察。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是一个分类的方向,不是一个计算的程序。三界之间并没有一道墙,一个词的回写可以从一界渗进另一界。孩子对"烫"的回写,一开始纯是现实的,几年以后,它会渗进理念("烫手山芋"这样的话),渗进自我(对热的恐惧或对辣的嗜好)。底本里讲得很明白:一个词的意义不是一个点,是一个纠缠场。分了三界,不等于把场剖成三块。
也要说,三界不是派克那三套层级(语法、音系、指称)的换名。派克的三层级,是同一段话语的三种结构方式;三界是意义被回写的三个方向。两者不在一个维度上,不能一一对应,我们不做这种对号入座。
接下来说一件反面的事。一个词活着,意味着它不断在新的 E 里,经新的 D,回写出新的意义。反过来,意义也会死。底本讲了三种死法:纠缠枯竭,差异消失,结构僵化。我们用三个日常的词各看一遍。
纠缠枯竭,是 Form 还在,E 里的东西撤走了。你问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粮票是什么?"他可以回答:"以前买粮食用的票。"这个回答是对的,是词典里的东西。可是他的 E 里没有排队,没有"这个月的细粮还够不够"的算计,没有因为丢了一张票全家愁了一夜。这个词还在,纠缠它的那片土壤已经没有了。对一个老人,"粮票"一词是满的;对他的孙子,它是空壳。纠缠枯竭,往往发生在时代换了的时候。
差异消失,是同一个 Form 被用到所有场合,用到不再区分。想想朋友圈和工作群里的"加油"。考试前"加油",生病时"加油",失恋时"加油",项目失败时"加油",对一个正在拼命的人说"加油",对一个已经撑不住的人说"加油"。每一次说的人都真诚,可是同一个词,被不分场合地用,它的差异越来越小,回写的东西越来越薄,最后一个撑不住的人看到"加油"两个字,只想关掉对话框。差异是语言的命脉,差异没了,意义也就没了。
结构僵化,是形式固定了,生气没有了。每年春节,你的手机里一定有几十条一模一样的拜年短信,"新春快乐,万事如意,阖家幸福,身体健康",格式工整,用词吉祥,没有一个字有错,没有一个字是写给你的。它的 S 非常稳固,稳固到不再回应任何具体的 E。机关里的"高度重视、认真研究、抓紧落实",也是这样一个例子。结构还在,里面的人走了。
这三种死法,与前面三界对照着看,很有意思:纠缠枯竭,多半是现实界和自我界的回写断了;差异消失,是一切界的回写都变得均匀;结构僵化,是形式脱开了任何一界。不过这个对应是我们读出来的方便,底本并没有这样规定,读者可以保留意见。
要补的一句是:意义会死,也会活过来。一个已经僵化的词,在一个新场合里被用对了一次,会突然亮起来。比如"辛苦了",天天说,几乎已成客套;可是在一个人熬夜赶完项目的凌晨,另一个人只说了一句"辛苦了",递过去一杯热水,这个词就又活了。活过来靠的是什么?靠一个新的 D 和一片真实的 E。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本章开头埋下的那个问题:一词多义是怎么回事。
你每天坐电梯,按钮上有一个"开"字,是开门。你从没想过它。可是这个"开",你今天一天里其实用了好多次:早上"开门"出去,"开车"上班,十点"开会",中午同事说"开饭了",下午医生给你"开药",晚上朋友说"别开玩笑了",你说"今天挺开心的",周末要"开工"装修,月底老板可能要"开除"某个人。一个"开"字,十几种用法。
词典在这个词下面会排一长串:打开;开动;开办;开始;开列;绽放;解除;沸腾;……每一条用分号隔开,仿佛它们是平等并列的十几个小格子,抽屉一样,随便拉开哪个都行。
按 SDE 的读法,这个排法是对的,但它掩盖了一件事:这些义项不是并列的,它们有先后,有来历,有层次。底本有一句很精的话:一词多义是语义发生史留下的地质剖面。义项不是词典里并列的条目,是一次次曾经发生、并被共同体接住而固化的回写事件的沉积层。
想想地质学家切开山崖时看到的东西。最下面是老的一层,上面压着一层新的,每一层有自己的颜色和质地,因为它沉积的时候环境不同。你看着崖壁,能读出这里曾经是海,后来是沼泽,再后来是森林。义项也是这样。
我们把"开"字摆成一个剖面。要先说明:每个义项真实的历史先后,要靠词源学来查证〔待核〕。下面这个排列,是按我们每个人大致学会它们的顺序,以及它们今天离"物理的动作"有多远,摆出来的一个"剖面示意",目的是让你看清楚方法,不是做词源结论。
| 层 | 例子 | 主要回写什么 | 大致是怎样固化的 |
|---|---|---|---|
| 最底层 | 开门、开窗 | 现实:一个物理的动作,空间被打通 | 孩子最早在身体动作里学会 |
| 第二层 | 开车、开机、开火 | 现实:让一个机器"动起来" | 从"打开"到"启动",动作的对象变了 |
| 第三层 | 开会、开工、开学、开饭 | 理念:一件有规则的事被"打开",进入进行状态 | 从物理空间的打开,借到事件的"开始" |
| 第四层 | 开药、开发票、开条件 | 理念:把一件东西"列出来、写出来" | 从"打开"到"展开"到"写开" |
| 第五层 | 开心、开朗、想不开 | 自我:心也像一扇门,可开可闭 | 把"门"借给了心,隐喻 |
| 第六层 | 开玩笑、开涮、开黑 | 自我与社会:一种放松的、带点出格的互动 | 新近沉积,还在变化 |
请注意这张表的两个特点。第一,每一层的"主要回写"是不一样的,越往上,越从现实移向理念和自我。这并不是偶然,因为底本所说的隐喻机制,正是把一个 E 里稳定的差异结构,借给另一个 E,让后者第一次显露为可操作的 S。"门"是一个稳定的结构:有开有关,有里有外,有通行与阻拦。把它借给"心","心"就第一次有了"开"与"闭"可说的东西。第二,每一个义项在刚刚被借过去的时候,都是新鲜的、有张力的活隐喻;一代一代人用下来,成了死隐喻,你说"开心"的时候,再也不会想到那扇门。死了的隐喻没有消失,它沉了下去,变成了剖面里的一层岩石。
中国人对这件事其实并不陌生。训诂学向来讲究"本义"与"引申义":一个字最初的意思,像树干,后来的意思从树干上一枝一枝引申出去。这个讲法很有力,一本好的字书,就是把这棵树画清楚。剖面的画法和它既相通,又有一处不同:树的画法默认树干在最下面,那是"本义",是起点;而 SDE 的三方程里,没有哪一维可以单独当原初的起点,剖面最底下的那一层,也只是我们这次挖到的最深处,不见得就是语言的开端。更重要的是,树的每一条枝,是一个"引申"的结果;剖面的每一层,是一件"发生"的事,有人说、有人接、有人纠正。看事情的角度从"结果"移到了"过程"。
每一层岩石的最底下,都躺着一个无名的人。他是第一个把某个用法说出口的人:第一个把"门"借给"心"的人,第一个说"开会"的人。底本把命名叫作造表征的动作,是混沌里结晶出的第一个晶核。晶核本身很小,一个人说一次,什么也不是;它要等到有人接住,再有人接住,才长成一层。所以剖面里的每一层,都同时含着两样东西:一次勇敢的、近乎冒犯的说法,和一个共同体慢慢点头的过程。我们很少记得第一个说的人是谁,却在每天的使用里,替他们把这层岩石一点点压实。
剖面还有几种常见的"岩性",值得顺手认一认。(下面这几个名目,是顺着剖面的比喻往下说的,不是底本里的术语。)有的层被风化了:比如"开"字,从前大约有"解除、免除"的意思(词源上的先后〔待核〕),今天单独说一个"开",已经没有人这样用了,可是这层意思还留在"开除""开脱""开释"这些词里,像化石一样嵌在别的词的岩层中,你不知道它,却天天碰到它。有的层是外来的侵入:一个词从另一种语言或者方言里借来,原来并没有这一层,借进来以后,嵌在剖面中间,上下的岩石为它让出了位置。有的层被抬升:一个原本不起眼的用法,因为某个契机,突然成了大家最常用的一层,就像后面要讲的家里那个"保险柜"。有的层是新沉积:还松软,还没有压实,你不知道它会变成岩石,还是被下一阵雨冲走。
还有一条线索,值得拎出来:底本在语法问题上有一个命题(第十六条),说语法不是先验的骨架,是语言 D 在共同体 E 中长期迭代后的组织化沉淀;语法化,就是语义反复发生后冷却结晶出的地层。"开始"的"开",已经很少有人觉得它还有"打开"的意思,它更像一个固定的标记,意思虚了,用处实了。这层岩石,已经冷却得很硬。
现在回头看,派克在这个问题上,其实走到了剖面的边上。
他在讲 wave 的时候,用一个常用的动词画过一组同心圆(图 13.2,p.120):最里面是最具体的、物理的意思,往外是受语境影响更大的、越来越边缘的意思。这是他的"中心意义与边缘意义"。他还列过一张很长的例句清单(图 14.6,p.133),围绕一个很常用的动词,一条一条排出它在不同搭配里的不同意思。他说得很准:词典编纂者不是先有定义,而是先研究了各种语境,才写出了定义(p.132)。
这几乎就是在说:意义是被语境一层层给的。他的同心圆,是剖面的俯视图:从上往下看,最里面的是"中心",最外面的是"边缘"。
那么差别在哪里?有三点。
第一,同心圆是平面的,剖面有时间。同心圆告诉你哪些意思"离中心近",是静态的远近;剖面告诉你哪一层先沉积、哪一层是后来压上去的、哪一层现在还在变。远近是一个空间概念,先后是一个时间概念。词义的中心,在派克那里是"最早习得、最常用、最具物理指称"的那一个,这里已经含着时间,但是他的图没有把时间画出来。
第二,同心圆不说每一层是怎么来的,剖面说:每一层是一件事。有人先这么用,有人觉得顺,接着用,被纠正,被修订,被更多的人接住,才固化。没有这些事,就没有这一层。
第三,同心圆里的"边缘"只是边缘,剖面里的每一层都可能被抬升。派克自己也注意到这一点(图 13.3,p.120–121):他用一个孩子的个人经历说明,一个词原本在社会里是边缘的意思,可以在某一个人身上变成中心。这叫作"边缘变中心"。用剖面的话说,这是一次局部的抬升或者断层。
这个想法,每个家庭都有例子。比如有一户人家,管冰箱叫"保险柜",因为家里的小儿子小时候总怀疑好吃的都被藏在里面。外人听了一头雾水,全家人听了立刻会笑。这个"保险柜"是这户人家的剖面里一层很局部、很新鲜的岩石,它在全国的词典里不存在,在这家人的 E 里却是中心。语言的剖面,不止有一张大图,每个人、每个家、每个圈子,都有一张自己的小图,小图之间互相咬合,一部分共享,一部分不共享。
剖面不是考古,最有意思的是看一层正在沉积的新岩。我们用底本的四问分析器,走一遍"开黑"。
先说一声:这个词的来历有几种说法〔待核〕,我们不碰词源,只看它今天是怎样被接住的。
第一问,这个 Form,经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开黑"这个 Form,被一群打网络游戏的年轻人用来说"几个人约好一起上线组队打"。D 是:约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语音频道里;说的时候带着笑,有一点"咱们圈里人"的意思。E 是:游戏、友情、晚上、熬夜、赢与输。回写出来的 Meaning,现实界是"今晚八点上线",理念界是"这是一种有规则的集体活动",自我界是"我们是一伙的"。
第二问,这个 Meaning 又怎样改变后续的 D?一旦"开黑"成了圈里的词,人们约人的方式也变了。以前要写一句长长的"晚上有空一起打游戏吗",现在只说"今晚开黑?",对方回一个"来"字。D 变短了,也变亲密了。
第三问,这个 D 又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用得多了,"开黑"开始外溢:有人说"今天跟同事开黑吃火锅",已经不限于游戏。Form 向新的 E 里扩张;有的接住了,有的觉得别扭,被纠正为"那不叫开黑"。这就是一次共同体的承认与纠错,在决定这一层岩石最终长多厚。
第四问,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这得看它怎样走。如果"开黑"让一群朋友之间的联系更紧、语言更活,是向善、向美的;如果它被商家和平台拿去,变成一个到处贴的营销词,所有场合都"开黑",那它就会滑向差异消失,滑向我们前面说的第二种死法。
你看,一个词的一层新岩,从沉积到可能的硬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进行。123 原理在这里依稀可见:旧的说法"一起玩游戏"不够用了(它说不出组队、开麦、连续作战的那种热闹),张力逼出了新词;新词一出,就重置了人们谈论这件事的方式。这些我们在第 40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再展开。
先说用处。第一,学外语。很多人背单词,是背一张"义项清单":这个词有五个意思,一二三四五,背完就算会了。可是这样背进去的,是一排并列的格子,没有层次,没有来历,到了真实的对话里用不出来。换一个办法:每学一个新词,问它最底下那一层回写的是什么现实,这个现实你能不能在身边找到一个对应;然后看它往上借到了哪里。这样背进去的是一面崖,不是一排抽屉(教学的具体做法,第 45 章会细讲)。第二,翻译。底本有一条命题:意义不能被搬运,翻译是意义在目标语言 E 中、经目标语言 D 的再发生。两门语言的"开"字,剖面的层次可以很不一样,翻译时抓一个"对应词",往往只对上了一层,没对上整面崖。第三,对人工智能的一点提醒。大模型读过的语料,几乎覆盖了所有层,可是底本的判断(第三十七条命题)是:大模型的发生链是被部分悬置的,它见过无数层岩石,却没有真的站在那些发生的现场里;它怎样才算真正拥有一个词的整面崖壁,是一个开放的问题,人和 AI 一起发生,是底本给出的方向。
还有一个用处,留给做老师和做父母的人。孩子学一个新词,你可以不急着讲定义,先问三件事:这个词,他的身体里有没有对应的东西(现实)?他有没有在某件事里需要用它去分辨对错、多少、先后(理念)?他和这个词有没有一点自己的感情,哪怕只是一点喜欢或一点害怕(自我)?三界里缺哪一界,就去补哪一界的 E,而不是把定义再讲一遍。这是底本"教不是传递语言,而是创造语言重新发生的条件"的一个小小落点。
再说可能错在哪里。本章有两处是我们的读法,而不是定论,所以各留一个推翻条件。第一,"越往上越往理念和自我移"这个趋势,是我们从"开"字等几个词里读出来的。如果大量的词源研究表明,许多词最早的义项恰恰就是情感或抽象的,现实的义项反倒是后来才长出来的,那么这个趋势只能当作个别词的观察,不能当作规律。第二,三界作为意义的分类。如果在大量真实语料里,我们发现总有一些回写既不属于现实、也不属于理念、也不属于自我,或者三界之间总是分不开,那么三界就需要修订,或者只能当作一个启发式的提问,而不是严格的分类。底本把三界作为三层,我们在这里把它当作工具来用,并不替它担保。
最后留一个小练习,叫挖探井。挑一个你每天都用的词:开、走、拿、上、老、意思、行,都可以。
第一步,写下你能想起的所有用法,不要查词典,只写你自己会说的。第二步,把它们按"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用法的"大致排一个先后。小时候就会的在下面,长大以后才学会的在上面。这就是你自己的一口探井,你的个人剖面。第三步,在每一层旁边写一个字:现实、理念,还是自我?你会发现,越往上,越往理念和自我移。第四步,找一层是你家或你圈子里独有的,词典里没有的。把它是怎么来的写下来。
做完这四步,你再翻词典,看着那一串用分号隔开的义项,眼前就会出现一面崖壁。
带走的话
一个词的意义,是它在现实、理念、自我三个方向上被一次次回写的沉积;一词多义,不是并列的格子,是一面记着曾经发生过什么的崖壁。
小账
问一:语义三界回写是什么?——Form 经 D 进入 E 以后,回写的三个方向:现实(对象、事件、身体、时空),理念(概念、规则、范畴),自我(情感、记忆、身份、期待);三界不是三个义项,是同一次开口里的三个方向,轻重随场合而变。
问二:为什么说一词多义是地质剖面?——因为义项不是并列的条目,而是一次次曾经发生并被共同体接住而固化的回写事件的沉积层;派克的同心圆画出了远近,剖面还要画出先后和每一层的来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同事在工作群里发来一条消息,一个错字没有,每个词你都认得,语序也挑不出毛病,可读完之后,你像是被人用文件夹在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疼,就是不舒服。另一个人给你发来的消息呢,错别字一堆,还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表情,你读着却觉得暖,立刻就想回。
前一条错在哪里?语法没错,词汇没错,意思也清楚。后一条好在哪里?语法一塌糊涂,词汇也寒碜。可见"对"和"好"不是一回事,而且"好"不能靠"对"加起来。中国人对这个差距早有一个说法,叫"语感"。说一个人"有语感",是夸;说一句话"没有语感",是一种很重的批评,比说它有错还重。
这一章要回答三个问题:语感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它能不能教?前面几章,我们一直在讲一个语言单位怎样发生。这一章换一个尺度:不看单位,看一个人说话的整个状态——看语言怎样呼吸。
先说大家通常怎么回答。
第一种答案,天赋派。"这孩子有语言天赋""他生来就会说话"。语感被当成一种长在人身上的东西,像个子高矮,有的人多一些,有的人少一些,认命就好。
第二种答案,堆料派。"多读、多背、多听,量到了自然就有了。"语感被当成一种存在材料里的东西,材料堆够了,它就从里面冒出来。
这两种答案看上去针锋相对,一个看人,一个看料。但SDE的底本指出,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盲点:都把语感当成了附着在某一头的"属性"——要么附着在主体上,要么附着在客体上。没有人去看,语感其实是一个整体的发生过程。
怎么检验?很简单。你拿那个"有语感"的人,换一个场合试试。这位在同事面前说话滴水不漏的朋友,被丈母娘盘问的时候,也可能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如果语感真是长在他身上的属性,它不应该随场合消失。反过来,那位读了几千本书的人,开口还是一副书面腔,如果语感真是存在材料里的属性,他的书不该白读。语感会随场合出现和消失,会随训练长大,说明它既不是纯粹的人,也不是纯粹的料,而是人、料和场合一起走完的一趟路。
还有一个旁证,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经验:同样一句话,你对着镜子练十遍,上了台还是会别扭;而在饭桌上,你随口说出来,反而恰到好处。如果语感是库存,镜子前的十遍应该最保险;可它偏偏不如饭桌上的那一次。这不是你紧张,是那一次的场里有真人、有后果、有人接话,这些东西本身就是语感的一部分。
这一章的全部努力,就是把这趟路讲清楚。
先看派克这边有什么。语感这个词,他没有用,也不属于标位学的术语。但认真读下来,他在好几个地方碰到了同一块地方。
第一处,语调。派克在音系那一章的末尾(p.91–96),花了不少篇幅讲音高的走向:一句话的相对音高怎样分档,升、降、平各暗示什么,改变重音落点,会让同一句话从赞叹变成讥讽。他的主张很明确:语调携带的往往是意义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也就是说话人的态度。你要学会读,也要有办法写下来。他用英语里一句评价别人脑子的话作例子,我们不必照搬,换成中文里一个再熟不过的"行吧":平着说是认可,往下一压是不耐烦,拖长了尾巴是"随你便,反正我不管了"。三个字没动,态度全变了。这个道理,说中文的人个个都懂,派克是把它放进了语言系统里面,而不是当作噪音扔到外面去——这是他的功劳。
第二处,变异里的社会信号(p.54)。他说,变体不只是需要被合并掉的杂音,它常常就是风格与态度的关键线索。他举过一个字面是夸、口气却带着轻蔑的小例子:词是夸,调是贬,听的人信的是调。谁没遇到过?"你这衣服挺特别的",字面是夸,你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三处,听见所预期的(p.54–55)。他观察到,一些被快速说出来的话,孤立地放出来很难听懂,放回具体的场合里却完全可懂,因为人在一定程度上听到的是自己预期的东西。这是说,听话不是被动接收,是预期和信号合起来做的一件事。
中午十二点,手机响了,信号不好,对面一阵嘈杂,只传来一串含混的声音,像是"嗯嗯嗯楼嗯嗯你嗯嗯"。你却立刻回了一句:"好,我马上下来。"挂掉电话,你自己都有点奇怪:我到底听见了什么?
你听见的其实只有零星几个音节,可你知道这是十二点,你点了一份外卖,对面是个正在赶路的骑手,他要说的话在这一片场景里,几乎只有那一两种。预期替信号补完了整句。派克说的"人听到所预期的",在这里变成一个朴素的日常经验。如果同样这串杂音,放在凌晨三点,由一个陌生号码打来,你的反应会完全不同——你会先紧张起来,而不是回一句"我马上下来"。
这个例子值得多想一步。同一串声音,进入不同的场,被补成不同的话。补的是什么?不是词典,是场。这就是SDE说的:意义不在Form里,是Form经过这一串D进入这一片E之后被回写出来的。语感好的人,是那个补得又快又准的人。
第四处,整体模式。他讲到一个单位被认出之后,它的整体模式会接管过来,要求被完成(p.23);讲到父母认人,凭的不是几条能说清的特征,而是超出词语的整体样子(p.53)。
第五处,也是和教学最近的一处:他说,学一个声音,不能只会这个声音,还得在它所有该出现的位置上都能控制它(p.62–63)。这个"控制",我们下一章还要仔细讲。
这五处合起来,派克其实已经站在语感的门口了。而且他还有一点难得:他不认为这些东西不可教。他主张教师应当教学生掌握语调,并设想过一种培养"语调读写能力"的教学(p.96附近)。
先把这一笔记下:他对在哪里?对在,他把态度、整体、预期这些"软"东西请进了语言学的正门,并且相信它们能教。
缝隙也有三处。
第一处缝隙:他谈的全是"认出"和"控制",没谈"好"。"认出"是听的一端:这是不是那个单位。"控制"是用的一端:这个槽位上我能不能放得进去。可是一个能在所有槽位上放得进去的人,说出来的话仍然可能像背书。能用,不等于用得好;用得好,也不等于只是更熟。语感里最要紧的那个字,恰恰是"好",是运用的效率与质量。派克的概念里没有这个维度的位置。
第二处缝隙:判定"恰当"的权力放在哪儿。他在诗的音高标注上,主张作者应当有权把读法写下来;可他自己展示的材料里,同一首短诗,一位读得轻柔缓慢,一位读得戏剧化、处处加重,两种读法都被他当作合理的读法收了进来。笔记里把这记作一个内部张力:如果合理的读法不止一种,作者的标注权到底管到哪里?放到语感上,就变成一个大问题——"听起来对不对",谁说了算?说话的人?听的人?词典?派克没有给出机制。
第三处缝隙:没有"怎样炼成"。他相信可教,却没有给出这个"教"在发生学意义上是什么。
SDE要补的,恰好是这三处:品质怎么定义,判定由谁和怎样完成,炼成走哪条路。补这三处需要一副新的骨架,就是接下来的三性三律。
先交代一个容易混的地方。SDE的文本里,"SIO"这三个字母有两种用法。前面讲号位时,SIO指S维内部的三阶张量,是意识方位显影的序列。本章用的是《SIO语言发生学导论》里的意思:主体(Subject)、互动(Interaction)与客体(Object)三者交织而成的一个动态张力场。两套说法是同一个本体的两个切面,不是两种理论,但本章只说后一种。
导论这样看语言:语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内心独白,也不是对世界的客观注释,更不是纯粹的符号游戏,而是主体、互动、客体三者之间的紧张所形成的场。同一个结构,放进不同的配置,是不同的东西。你看这两句话:"他把我拉黑了。""系统把我拉黑了。"表面上都是"某某把我拉黑了",前一句里的"他"是个有脾气、有历史、会后悔的活人,后一句里的"系统"是一套没有脸的制度。同一个句式,两种SIO配置,你的反应——愤怒还是无力——完全不同。(这是仿着导论的路子自己配的一个例子,不是导论里的原句。)
在这个场里,语言有一次完整的呼吸,由三条律完成:
| 律 | 呼吸中的位置 | 做什么 |
|---|---|---|
| 创造律 | 吸气 | 给语言输入新鲜的差异,开辟前所未有的意义空间 |
| 幸福律 | 呼气 | 在张力释放中带来理解的愉悦和秩序感 |
| 自由律 | 循环的节拍 | 保证呼吸往复不息,为未来留下无限的可能 |
三条律对应语言的三种"性":语义主要由创造律带动,语法主要由幸福律带动,语感主要由自由律带动。(和S、D、E三维的对应只是快速定位用的,不是一一对应的等号:语义最吃E,语法最吃D,语感吃的是三种模态合起来的运行。)
光看表很抽象,我们放一个具体的夜晚进去。
晚上十一点半,你和最好的朋友吵了一架。你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他没回,只是把杯子放下,走了。回到家,你坐在床沿,手机打开,对话框空着。
这时你身上的语言正处在张力累积的状态:你想说的东西很大——歉意、不甘、还有一点没消的委屈——可你手里现成的说法都不够用。"对不起",太轻,像在超市结账时说的;"我错了",太硬,像写检讨;"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又把责任推出去了一半。这就是旧说法装不下新局面,差异在积累。这个时候,创造律在起作用,它要你吸一口气:去找一个此前不存在的说法。你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终于打出一行:"那天我话说重了,你一句没吭,我反倒更难受。"
这一行字是新的。它不是任何现成的道歉模板,它把"你没吭声"和"我更难受"这两件事第一次绑在了一起,这一刻意义被创造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出现。终于一行字弹出来:"嗯,我也有不对。"你胸口那块石头松了——这是呼气。张力释放了,彼此理解了,世界重新有了秩序。这是幸福律,它给的不是狂喜,是一种"终于顺了"的踏实。
然后是第三件事,往往被人忽略:这次道歉之后,你们还敢不敢再吵、再和?如果你们从此把这件事封存成禁区,谁也不碰,那么这口气虽然呼出去了,下一口却再也吸不进来——呼吸断了。如果你们还能在下个月为别的事再争一次、再和一次,而且每次比上次更会说,那么这呼吸就在循环里,这叫自由律:不是自由地乱说,而是往复不息、永远留有余地。
反过来,三种窒息也看得清楚了。只吸不呼:满嘴新词新说法,对方一个都接不住,像发了一堆没人读得懂的诗。只呼不吸:永远是"收到""好的""辛苦了",每句都顺,每句都没有新东西,对话像一台复读机。有吸有呼,却没有节拍:一次谈完,从此再无下文,那次谈话成了孤岛。
从这个夜晚能看出,呼吸比喻其实是一个很认真的描述:语言真的是一口一口发生的,每一口都有进、有出、有下一口。
导论把这个比喻放到了文明的层面上:创造律保证语言不断注入新血,不陷入陈词滥调的死水;幸福律让使用者在交流中获得理解与共鸣,语言因此成为人际连接与心灵疗愈的桥;自由律保障语言体系开放多元,使表达不被窒息在既定的模式里。所以导论甚至说,人类文明的历史,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语言的呼吸史:语言蓬勃再生的时候,文明生机盎然;语言窒息停滞的时候,文明枯萎黯淡。这句话听上去很大,但落到一个家庭里也一样:一个家里,如果所有人说话都只剩"吃了吗""作业写了没",这个家的呼吸也就浅了。
接下来,我们把三性里的前两个分别拿出来看一看,因为语感正是它们加上第三个合起来的。
语义,创造律主导。导论里有一个比喻:意义像电位差。主体的意识、人与人的互动、客观的情境,这三者之间的不对称、不平衡,就像两端电压不一样,会驱动电流通过。意义就在这种差异被填补的那一刻诞生。
两岁多的孩子第一次坐商场的扶梯,下来的时候他仰着头说:"这是会上楼的路。"几天之后,他在电梯里又说:"这是会上楼的房间。"他还没有"扶梯""电梯"这些词,可他面前的东西是新的,他心里有一个"这是什么"的差异,需要填。于是他拿现成的词拼了一个新说法。
大人往往会纠正:"那叫电梯。"可请你注意,在纠正之前,孩子已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不是拿现成的思想去给东西贴标签,而是在说出"会上楼的路"的那一刻,才有了"路也可以会动"的想法。导论里有一句重话:语言不是拿现成的思想去命名已有的东西,而是在命名的那一刻创造了新的思想。每一个新词的诞生,都是一次对未知的照亮。
导论还给每个完整的语义分了三成分:知、意、情。知是认知层面,对事物类别和规律的理解;意是意志、行动和对他人的指向;情是情感、体验和氛围。世界上绝大多数语言都有名词、动词和修饰语三类基本成分,对应的就是这个分工:名词稳住"知",是谁和什么;动词承载"意",是做什么;修饰语添"情",是怎么样、感觉如何。你可以用一句家常话验一下:"隔壁老王(知)刚买了(意)一辆吓人的大车(情)。"拿掉"吓人的",句子还是通的,但"情"没了,这句话就成了一份登记表。
语法,幸福律主导。这是导论里最有颠覆性的一条:把语法当作教科书里的规则列表,恰恰是幻觉。真实的过程是这样的:你想说一件复杂的事,脑子里一团乱麻,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这是表达张力在累积。你换一种说法试试,对方皱眉,再换……语法就是在这样的来回里,帮你更有效地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它的功能不是限制,而是润滑和护航。
你去门诊,医生问:"哪里不舒服?"你一时语塞。肚子疼,可是怎么疼?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吃了什么?一肚子的话挤在喉咙口。医生没有等你,他接着问:"疼在哪个位置?""是一阵一阵的,还是一直疼?""疼了多久?"你顺着这几个问题,一条一条答下来,答完,你发现自己已经把整件事说清楚了。
医生的这几个问题,就是语法在干的活:给你一个顺序,一副骨架,让混乱的东西有个落脚处。你可以把它想成:语法不是医生手里的规定,是你和医生在那个房间里,为了让你的话顺利呼出去而一起磨出来的一套办法。
怎么知道语法是"长"出来的,不是"给"的?导论拿出了最有力的证据:克里奥尔语。殖民时代,来自不同母语的人被迫混在一起,只能用零散的词凑成洋泾浜,没有什么语法可言。据常被引用的研究,下一代孩子在这样贫乏的输入中长大,竟然自己组织出了相当完整的语法〔待核〕。没有人给他们语法,是他们和周围的人在大量的交流里一口一口"呼"出来的。(命题二十七把克里奥尔语和尼加拉瓜手语并列,当作发生学的实证:输入贫乏到极点,共同体里的孩子仍能从混沌中自组织出完整的语法。)还有一个旁证:过去让计算机靠预先写好的规则库理解语言,效果很差,规则永远写不完;后来转向从海量真实语料里自己学统计规律,才有了突破。这和派克的公式"生成"所有实例却只是描述(第23章已经讲过)形成了呼应:规则永远追不上活的语言。
导论由此得出一句话:语法是发生的,不是规定的;是护航的,不是命令的。还有一层意思,也值得记下:不同语言共同体的语法风格各异,背后是不同文明对"幸福"与"自由"的偏好着了不同的色。所以语法是"文明之法",是文明在语言上的一种自我调节。这一点此处不展开。
对派克的回账可以简短:他的四格和公式,是这副骨架画得最漂亮的素描(第22、23章);SDE补的,是骨架怎样在呼吸里一口一口地长出来(第41章)。
吸气是语义,呼气是语法。那第三个,语感,是什么?
底本给的定义,我们原样抄在这里,因为本书中凡是说到语感,都以它为准:
语感是语义、语法与语流三种模态在 SIO 自由律的运行中,经过特征纠缠与释放激发所展现出来的语言运用效率与质量。
这句话很长,我们一个词一个词地读。
"语义、语法与语流三种模态"。语感不是语义,不是语法,也不是二者相加,它多了一个第三者:语流。语流是说话的节奏、速度、停顿、起伏。这对应前面讲过的一条命题:语音和语序是语言的波态D,说话的快慢、停顿、重音、重复、顺序,改变着意义进入E的路径(命题十七)。一个人劝慰别人,同样的字,念得又平又快,就成了念稿。安慰靠的是波态,不是信息量。
"在 SIO 自由律的运行中"。语感是自由律的产物,不是创造律或幸福律单独的产物。你只会吸,不会呼,不叫语感好;你只会呼,不会吸,也不叫语感好。要吸呼都在,还能往复,才有语感。
"经过特征纠缠与释放激发"。这一半是机制:先纠缠,再释放,再激发。下一节细讲。
"所展现出来的语言运用效率与质量"。这是落点。语感是一个表现,是你在运用语言时被人感觉到的"效率"和"质量"。效率是快、省、准;质量是贴、顺、美。
通俗说,这三种模态各自给人一种"感":
导论强调,这三种感融为一体,不是主观错觉,而是自由律整体运作的必然结果。
三种模态里,最容易被忽视的是第三个,我们放一个对比场景进去。
小区广场上有一支舞队,来了新领队。新领队普通话标准,口令也全对:"向左转,向右转,换节拍。"可舞队总是慢半拍,大妈们跟得磕磕绊绊。老队长回来那天,她在话筒里只喊:"左——转,走!"声音贴着鼓点落下来,一条队伍像一个人,几乎不用想就转过去了。
两个人的口令,语义一样(都是转向),语法也都对(短句、动词在前),差的是语流:新领队的口令落在了拍子外面,老队长的口令骑在拍子上,口令几乎自己带着大家走。我们说老队长"有语感",指的就是这个:她的话和鼓点、和人群的脚步、和那个夏夜的整个场,缠在了一起,该吸的时候吸,该呼的时候呼。新领队的话没有错,只是没有进入那片纠缠。
由此我们也能看出两个容易混淆的地方。语感不等于流利:流利可以是背熟的,一个把口令背得滚瓜烂熟的人,也可能完全踩不到点。语感也不等于地道:地道只是共同体对"像不像"的一个判断,而语感问的是"贴不贴这一次的场"。
既然语感由三种模态合成,"语感差"也就分得出几种不同的样子。一种是词不贴:想夸朋友有品位,嘴里出来的是"你很有档次",意思差不多,味道全错,这是语义一侧不够自由。一种是句子拧:想说的事太多,硬塞进一个句子,前后两头够不着,这是语法一侧不够畅快。还有一种是节奏断:婚礼上的祝酒词,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念出来像在宣读通知,这是语流一侧不顺。诊断到这一层,训练才有方向。大致说来,下文四类训练里,改写最练语义的贴合,即兴最练语法的组织,诵读最练语流的起伏。(这个配法是我自己搭的桥,底本只说四类训练的共同点,没有逐项指派。)
导论给了语感一个成熟态的描述,很有画面感:语感出众的人说话写作时,达到一种"语言自己在说自己"的境界——不假思索,却又恰到好处。这不是玄学,是三种模态已经练到彼此配合,不再需要一项一项地调度。你骑自行车的时候,不会想"左脚踩下去,右手微微转把",车自己在走。语言也可以这样。
语感是一个过程,那它怎么起来、怎么长大?底本的回答是一个三拍的循环:纠缠—释放—激发。
每一次语言互动都是一次发生:你遇到一个需要说的局面(纠缠),你把它说出来、写出来、试出来(释放),在这个过程中某种新的"感觉"被点亮(激发)。次数多了,你的整个运行路径就走得越来越稳——语感就是这样形成和提升的。
一个在城里长大的孩子,平时一口标准普通话。春节回老家,进了奶奶家的厨房,没过半天,他嘴里蹦出来的就是一句句带着乡音的家乡话,连语速、语调、说到一半的那个拖腔,全换了。回到学校,又换回来。
他有两种语感吗?可以这么说。但更准确地说,是有两条走熟了的路,各自嵌在各自的E里:奶奶的厨房,有灶台、有油烟、有一桌子人同时说话;学校的教室,有老师、有举手、有同学听着。每一片E里,他的"纠缠—释放—激发"都被反复训练过,路径稳了,话就自己出来了。这说明语感不是装在脑子里的一台设备,不是你带到哪儿都能开机的东西,它跟着E走。把他放到一片从来没走熟的E里(比如陌生的英语口语场),他的语感就会掉到谷底,他的天赋和他读的书并没有变。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两种流行的答案都不够。天赋派看不见这个孩子在两片E里的差别,堆料派看不见他在哪片E里"料"才被用活。
接着是底本里最有分量的一句话:语感是可控的、可建构的、可测量的。这等于直接宣布"语感不可教"这个旧说法作废。传统教学对语感只有三种态度:执着于讲规则;依靠大量输入;干等直觉自然长出来。这三条路,最后都把语感推进了不可操作的神秘领域。发生学的主张正相反:教育的使命不是传授孤立的规则,而是设计符合自由律运作的训练——刻意创造"纠缠",引导"释放",激发整体。
底本给了四类可以直接布置的训练。下面我用日常的场景各配一个,你可以今天就试。
第一类,改写。把一句话改写成多种说法,体会哪一种最贴。比如"我今天不去了"这一句,分别写给领导、闺蜜、前任、五岁的孩子、一个三百人的大群。五个版本里,你会发现每次你都是先"感到"不对,才知道哪里不对。这个"感到",就是在被训练的东西。
第二类,即兴。即时翻译,或即兴表达,锻炼迅速组织语言的能力。电梯里碰上不熟的邻居,你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对方问了一句,你要在三十秒里讲清楚箱子里是什么、为什么抱着。没有时间打草稿。这是人为制造的"纠缠"。
第三类,诵读。大声朗读节奏感强的文章或诗歌,模仿它的韵律和语调,培养语流感。你可以读一段快板、一篇绕口令、一首《木兰诗》。派克在讲音高的时候画过那种把音高分成几档的矩阵(pp.92–93),那种图拿来当诵读的"谱子"是很好用的——把一句话标出哪里升、哪里降、哪里平,再照着读,读出来,再改。
第四类,自设限制。写东西时给自己加一个限制,比如这一周发微信不用"哈哈"和"好的",或者一天不说"然后"。禁用了常用的词,你被逼着找新的路。这是最硬的"纠缠",因为它撤掉了你的拐杖。
四类训练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人为制造一个小难题,让你尝试着去解(释放),在解的过程中长出新的直觉(激发)。它们不是背东西,也不是等灵感。
也许有人会问:那多读书是不是白读了?不白读,但要看读完以后做了什么。读书是把材料放进库房,库房里的东西如果从来没有被一件具体的事"点名"调出来,就只是存货,底本管这叫惰性知识(下一章会细讲)。同样一本散文集,有人读完合上,有人读完摘下三句,换着法子用在自己的朋友圈里、给老人的生日祝福里、跟同事的玩笑里,被用过的那三句,才真正进了他的运行路径。读,加上用,才是一个完整的"纠缠—释放—激发";只读不用,只完成了第一拍。
那"可测量"呢?这一点要说得诚实。语感的官方定义放在那里,"效率与质量"怎样落成可读的数,站上有好几家在做各自的尝试,名字都很有意思:有人问"一句话说完之后,对方还剩几条路"(后手生位);有人问"还能变多少,才是能力"(承变余裕);有人问"听者的未来补偿,怎样被说者提前放进了身体"(前置后偿);有人从"说话要对谁负责"这个角度入手(据责对位)。这些读数都被理解为官方定义之下的具体操作,而不是跟它竞争的定义。但它们彼此是不等价的。所以"可测量"这句话,眼下更准确的说法是:有好几把尺在试,还没有一把大家公认的统一的尺。这一点,我们到第46章验账的时候再回来。
还有一个顺带的方向:机器。现在的语言模型主要靠模式匹配与概率接续。要让它有语感,底本的说法是,需要一个自我反馈与调整的机制:在生成中检测到不协调的地方,加以修正,也就是让机器模拟"纠缠—释放—激发",而不只是按统计往下接词。这一点第五编后面和第三十七条命题互相呼应,此处点到为止。
前面说过,派克留下的第二处缝隙,是判定权:合理的读法不止一种,作者的标注权管到哪里?放到日常里,这个问题天天在发生。
朋友介绍的相亲,饭吃到一半,男方说:"我这人就是实在。"女方抿了一口汤,回了一句:"你挺实在的。"
这句话是夸还是贬?词典帮不上忙,"实在"在词典里是个好词。女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她可能故意留了一点含糊。男方更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他完全可能自作多情。要判定,你得知道:这顿饭刚才发生了什么。如果刚才他把账单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要求平摊,那么"实在"是一种客气的嫌弃;如果刚才他主动给女方七十岁的外婆让了座,那么"实在"是真夸。还要看语流:尾音往下落,还是微微上扬;说完是低头喝汤,还是抬眼看他。
三种模态一起在读:语义("实在"是哪一种实在)、语法(那个省掉的"人",那个加重了的"挺")、语流(落下去还是扬上来)。读法也不是一次定稿——男方接下来怎么回,又给这句话加了一笔差异,判定被往前推了一格。
所以SDE对判定权的回答是:它不预先属于任何一方,它是在这一场的E里,由说话人、听话人和这句话的整个D共同回写出来的。这不等于怎么说都行。共同体会经过承认、纠错和传播,把"在这一类场合,这种说法算贴"慢慢沉淀成大家都懂的默契(命题二十五:意义是共同体的集体回写)。但在具体的一次说话里,判定是活的,不是裁决书。
这里还要回应一个常听到的担心:既然说语感"可测量",会不会把活生生的东西量死,变成一张打分表?这个担心有一点道理,也有一点误会。误会在于:被测的对象是运行的"效率与质量",不是给每一句话打分;就像体温计量的是体温,不会把体温量没。道理在于:任何一把尺,一旦被拿来当目标,都会被人学着应付(这是下一章要讲的"伪涌现"的近亲)。所以尺要多把,而且要配上迁移、修正、创造这样的证据,别单靠一个数。
回头把账算一下。
派克给了我们一张识别与控制的地图:怎样认出一个东西还是它,怎样在所有该出现的位置上用它。他把态度、语调、整体这些"软"东西请进了语言学。这是他的功劳,我们不能抹去。
SDE补了三样东西:一是品质,把"好"放进了定义,语感说的是运用的效率与质量;二是判定,"对不对、顺不顺"不预先由哪一方说了算,而是在语义、语法、语流三种模态与具体的E一起运行的过程中被判定出来;三是炼成,给出了"纠缠—释放—激发"这条路径,使"可教"成为一个有内容的主张,而不只是一个信念。
还有一处可以让两家互相借力:派克的语调矩阵,可以当作SDE语流训练的谱子;SDE的"呼吸",可以给派克的语调研究一个目的——那些音高的升降,是在帮这口气进出的。
最后留一个小练习,三天就够。
呼吸日记。接下来三天,每天找一次你说话或写字时"别扭"的时刻,用一句话记下来,并判断它属于哪一种:吸气不足(想表达的东西旧说法装不下,只好说套话);呼气不顺(话说了,对方没理解,张力没有释放);节拍断了(说完这一次,下一次就不敢再开口)。三天之后你会发现,你的别扭大多集中在其中一种。知道自己常常憋在哪一口,就是语感训练的第一步。
带走的话
语感不是人身上的天赋,也不是材料里的库存,而是语义吸气、语法呼气、语流打拍子,在你和别人、和那个场之间一口一口走熟的路。
小账
问一:派克在语感上对在哪里,缺在哪里?——对在把语调和态度请进了语言系统并相信可教,缺在只有"认出"和"控制"、没有"好"与"怎样炼成"。
问二:语感的官方定义是什么,怎么才能教?——语义、语法、语流三种模态在自由律运行中经纠缠与释放激发所展现的运用效率与质量;要靠设计"纠缠—释放—激发"的训练去建构,而不是等天赋或堆材料。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背了三年单词,做题几乎不丢分,可在国外机场被人用英语问了一句路,脑子里一片白,只挤出一个"Sorry"。事后你回想,那句话里的每一个词,你都认得。
再换一个场景。晚上你陪孩子写英语作业,他把"street"拆开,一个音一个音地念,s、t、r,三个音都念得清清楚楚。可一连起来,他总是在最前面塞进一个小小的元音,念成"思-特瑞特"。你有点急:"刚才不是都会了吗?"孩子很委屈:"我是会啊。"
他没有撒谎。他的确"会"那三个音,每一个单独拿出来,他都念得准。可他又的确"不会",因为这三个音挨在一起,他没有走过。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个"会"与"不会"之间的缝:派克在这条缝上说过一句重话,SDE顺着这句话,往课堂更深处走了一大步。
先要交代一个背景。标位学本来就是从教学里长出来的。派克在开篇讲过,他起初要做的是培训田野语言学者:这些人要去世界各地,学会一门从没有人写过的语言,没有教材,没有词典,因此他得把"怎样一步步认出一门陌生语言"提炼成一套可传授的办法。他还特别列举过,语言理论可以"载"哪些货,其中就有改进外语教学的技术(pp.5–10)。所以,派克的书里,到处散落着对学习的观察。我们把其中和这一章有关的几条拣出来,用自己的话转述如下。
第一条,分布与会不会(pp.62–63)。他说,两种语言在声音(或者在句法的格位)的分布上不一样,学习者就会感到困难;所以外语学习要练的,不只是新的声音,还有旧声音在新组合里的分布。他用外语学习者面对一串陌生的辅音组合、会不自觉地先添一个元音这类现象来说明:熟悉的声音放到陌生的位置上,一样发不出来。然后他下了一个断语:没有掌握一个声音的分布,就不算真的会这个声音;要能在所有恰当的位置上控制它,才算会。
第二条,后果让耳朵变灵(p.44)。他提到一个观察:当两个发音相近的词,意思不同、而且分错了有社会后果的时候(他选的那一对里,有一个词一旦听错就会冒犯人),学习者分辨它们要快得多。听辨不是纯粹的耳朵功夫,里面有利害。
第三条,母语的滤网(p.54)。初学者很难听出自己母语里的变异,因为他的行为像是"持有一套模型",把次要的变体略掉了。这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母语,会像一副眼镜,把外语里本来有区别的东西抹平,或者把本来没区别的东西硬分开。
第四条,教学的单位(p.85)。他说,教没有文化的人按音节发音,比让他逐个切出单音容易得多,专业的语音学者想孤立出一个单音也要费力。他由此解释了为什么音节文字出现得更普遍,而字母表更像是一次历史上的偶然〔待核〕。教学上最顺手的单位,不是最小的那个。
第五条,教语调(p.96)。他赞成把语调当作可以教的东西,设想过一种"语调读写能力"的教学。上一章讲过了。
第六条,不借共同语言起步(p.131)。他多年来敢于在公开场合,以纯手势起步,学一门自己完全不懂的语言,称为 monolingual demonstration。他的论据是:所有人类共同体都得做那么几件事,吃、养孩子、分工、沟通、管束破坏者,这些行为就是桥,两个陌生人站在桥的两端,可以从共同的行动开始。
我们先把这笔账记清楚:派克对在哪里?对在他没有把学习当作记忆。在他这里,"会"是在位置上可控;听得清楚,取决于有没有利害;母语不是白纸,是滤网;学习可以从一起做一件事开始,不一定从词表开始。一位1980年代的语言学家,能走到这一步,是不容易的。
一位北方小伙子到广州上班,满耳朵都是白话,一个月过去,大部分对话他仍然听不懂。可是有两句话,他第一个星期就分得清清楚楚:一句是同事帮他拿了东西,他该回的"唔该";另一句是别人吵架时丢出来的骂人话,他一听就知道要躲。这两句,一句用错了要失礼,一句听错了要吃亏。
别的话他听不懂,也没什么,顶多尴尬一下。这两句话对他有后果,所以耳朵自己调到了最灵的那一档。这就是派克那条观察在日常里的样子:听辨不是孤立的感官功夫,它是被利害牵着走的。一个好的教学安排,不应该让学习者对着一张和他毫无关系的词表听辨,而应该让他听辨的东西跟他今天要办的事连在一起。
我们把第一条再往深处掰开,因为它是这一章的轴。
平常我们说"会"一个字、一个词、一个声音,想到的是单点:我认识这个字,我能把这个音念出来,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派克把单点换成了地图:一个东西,你要在它出现的所有位置上都放得进去,才算会。
放到日常里,你就懂了。一个外国朋友,学了"谢谢"这个词,会说,发音也准。可是你叫他在下面这几个地方试试:超市收银员给他递了袋子;地铁里有人给他让座;你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的上司当众夸了他一句;微信里有人转了红包。他要么五个地方都说同一句"谢谢",要么在某个地方说得极不自然。他会"谢谢"这个词,不会"谢谢"这个位置网。
这就是派克说的"分布"。
回到孩子和"street"。汉语的音节结构比较简单,一个音节里很少有几个辅音挨在一起,结尾的辅音更少。所以孩子的嘴巴长年习惯了"辅音加元音"的交替,三个辅音连着出现,对他的口腔是一个陌生的位置。这三个音单拿出来,每个都会,可是"s-t-r"打头这个位置,他没有走过,所以他的嘴自动在前面补了一个元音,把它还原成熟悉的形状。
于是,对策也有两条。一条是旧办法:把这三个音再练一百遍。这一百遍练的是单点,对分布没有帮助。另一条是按派克的思路:把"s-t-r"放进一串有变化的词里,让他在"street""strong""string""straw"里反复走这个位置,再放到整句话里去,在一句话的开头、中间、末尾各走一遍,这样连着走,让这个位置本身变成他的熟路。
我觉得,到这一步,派克已经是一位很好的教师了。不过,如果只做到这一步,孩子学到的还是一个"会走的位置",而不是"想说一件事、顺手就走过去的位置"。SDE要再加两样东西。
一样是D:让他自己试。老师不急着示范,先让孩子把"street"放进一句他想说的话里,用他自己的嘴去撞那个位置,撞偏了,旁边有一个耳朵真的听出了不同,并且告诉他"我听成了另一个词";他再试,再偏一点点,再试。这一来一回,才是位置被走熟的方式。
另一样是E:让这串声音跟一件要紧的事连起来。比如周末他要和一位国外的笔友视频,给对方介绍他家门口那条街:卖早点的摊子在哪儿,哪一家的馄饨最好吃。"street"在这里不是练习册上的单词,是他想让一个真人听懂的一个字眼。同样一个音,放在练习册上,嘴巴懒得动;放在要对笔友说的话里,嘴巴自己就会去找那个位置。这个差别,不是孩子认真不认真的差别,是E厚不厚的差别。
可是缝隙也在这里。
第一道缝:"所有恰当的位置"没有终点。派克自己的材料里就有孤例:有些声音组合只出现在个别特殊词里,没法归并进任何一条规则。那么"所有位置"就是一个永远在增加的清单。一个学生到底会了没有?会到哪里?在"所有"面前,没有人会说"全会了"。
第二道缝:清单只是清单。假设我们真的有了一份完备的位置清单,这份清单能教会谁呢?它能告诉老师"该练哪些位置",却不能告诉老师"怎么让学生在这个位置上第一次放得进去"。从"没走过"到"走过"的那一步,就是发生。派克把这一步默认为"多练",可是多练什么?怎样练才能算练到?没有说。
第三道缝:对已知位置可控,不等于对新位置可控。孩子在"street""strong""string"上练熟了,到了他从没见过的词,比如"strudel",他能行吗?这是迁移的问题。清单上列的,都是已经被人发现的位置。语言里的位置是无穷的,真正的"会",是面对从没见过的位置时的自组织能力。
第四道缝,也是最要紧的一道:他看见了E,却没有把它收进教学的原理里。第二条观察,"后果让耳朵变灵",在派克的书里是一个方法论的旁注。SDE看这一条,会说:这不是旁注,这是E条件的活证据。那对相近的词,要是其中有一个是粗话,你的耳朵就会变灵,是因为这件事对你有后果。听辨在这里不是孤立的感官操作,是E里面一块真正有重量的东西牵着D往前走。第三条,"母语的滤网",也不是附加的麻烦,是SDE说的"D被母语过滤"。
还有一处,我愿意为派克多说一句。他的"不借共同语言起步",是他全书里最接近发生学的一个做法。
突然下起雨,你在一个外国景区的小店门口,想买一把伞,店主不会说你的话,你也不会说他的。你指着天,指着伞,做出撑开的手势,掏出钞票晃了晃;他笑了,拿出两把,一大一小,用手指比了个数字。你摇头,指指他手里的小伞,又竖起一根手指,他想了想,点头。几分钟之后,你们已经成交,而且你还顺口学会了一个词:他指着伞说了一遍,你跟着念了一遍。
这几分钟里,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的语言,却有共同的事:下雨,买伞,价钱。一起做这件事,就把一个E搭起来了;你们的手势和眼神,是临时凑出来的D;"伞"那个词,是在这片刚搭起来的E里,被你们俩一起显露出来的S。这就是派克说的"行为桥梁",也是SDE说的发生场。
缝隙也要说:这个演示既是他的方法,又是他的论据。演示成功,被他用来支持"人类有共同的行为基础";而"人类有共同的行为基础",又被他用来保证演示能够成功。更何况,演示者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语言学家,做演示的场合也不是随机选的。换成一个从未这样做过的普通人,在更陌生的环境里,是否也这么顺?书里没有说。这个循环,我们在第35章讲翻译的时候已经见过。
把这四道缝合并起来,用SDE的话说一句:派克的分布是D沉淀下来的痕迹(第19章讲过,对比、变异、分布是单位发生之后的"鉴定书")。痕迹可以拿来看,拿来描述,也可以拿来当作地图;但你不能把痕迹交给一个人,指望他因此走出自己的路。一个人要在分布上可控,必须自己把那条路走一遍。
那么,不走这条路的教学,通常长什么样?底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搬运。
发现学的教学,有一个自己从来不说出口的根预设:语言是一个现成的对象,先于教学而存在,教学的任务,是把它原样传递给学生。这个预设有三个环环相扣的假定。语言是现成的,像一座已经盖好的大厦;教学是搬运,把东西从老师脑子里、课本里、词典里,搬到学生脑子里,课堂是传送带,老师是搬运工,知识是货物;学习是接收和储存,脑子是容器,学得好,就是装得多、装得牢。
这个预设根深蒂固,是因为它有三重诱惑:看上去高效(可以批量),可控(线性、可测量),公平(同样的货物发给每个人)。谁会反对高效、可控、公平呢?
可是底本说,前提错了:语言根本不是一个现成的对象,语言是发生。把一个发生的东西当作现成对象去搬运,就像试图把一团正在燃烧的火,当作一块木头搬到别处去——你搬过去的,只是一块冷掉的、不会再燃的炭。
这个根预设会长出五种病,底本称为五大病灶。它们不是某位老师水平不够,是同一个根结出的五个果。我们一个一个看,每个配一个你一定见过的场景。
一家公司的新员工,英语六级,笔试成绩很好。他要给海外客户写一封道歉邮件,因为发货晚了三天。他从邮箱里翻出前辈留下的模板,一字不改地套进去,意思相当于"对由此造成的任何不便,我们深表歉意"。每一个词都对,语法无可挑剔。
客户的回复很冷淡,只有一行字,大意是:"请告知新的发货日期。"
问题出在哪?句子是对的,可这封邮件里没有"这批货对你有多要紧,我知道你为此推迟了什么,我下一步怎么补救"。客户读到的,是一句谁都可以对谁说的话。这是第一种病,对而无力:S装进去了,E没跟上;Form和Meaning之间那个D被跳过了。这位员工没有真的站在那个客户的位置上,试着把话说得不一样。他拿到手的,是一块冷炭。
小周下载了一个背单词的软件,每天打卡,连续三百六十五天,奖励徽章攒了一排。可是有一天他看一部英剧,对白里一个词他背过,屏幕上一闪而过,他认出来了,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他隐约记得"见过",想不起"是什么"。
这是第二种病,惰性知识:知道,却不会。货物入了库,却从来没有流动成能力。他的软件每天只让他做一件事:看词,选释义,对了加分。他的头脑里堆起一座词库,可这座词库里的东西,没有一个被他自己的事"点名"调出来用过。
还有一个细节,他自己都没发觉:到了第二百天以后,他其实已经不想背了,靠的只是"不想断签"。这是第三种病,动机枯竭:E被抽空,那个驱动整台引擎的最初的D(我现在的语言不够用了,我需要它)消失了,引擎从来没有真正点火。徽章是外加的,不是长出来的。
小学三年级,作文题目《那一刻,我长大了》。四十个孩子,有三十二个写了:下雨天,妈妈没带伞,我把伞给了妈妈,自己淋雨,那一刻,我长大了。老师批改,一一打了高分,因为结构完整、感情真挚。
可是读起来,你觉得所有的孩子都是同一个孩子。这是第四种病,同质化与标准答案:差异被当作错误消灭掉了,而差异,正是语言的命脉。有一个孩子写的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坐电梯,按错楼层,被关在十七楼的走廊里,听见自己的鞋底擦着地砖的声音。老师在旁边批了一句"跑题"。
四种病说完,第五种在下一节单独讲,因为它是最难发现的一种:伪涌现。五种病,一个病根:搬运,而不是发生。
病根找到了,药方是什么?底本的第一原理只有一句话:教不是传递语言,而是创造语言重新发生的条件。
教师从搬运工变成发生场的设计者;学生从接收的容器变成发生的主体;教材从货物清单变成点燃D的问题材料与结构脚手架;课堂从传送带变成一个人工搭起来的E-D-S发生场;评价不再测记住了多少,而是看语言能不能在新的E里,经新的D,长出新的S。
这个"条件"具体是什么?底本给了一个三条件模型:
| 条件 | 内容 | 缺失的后果 |
|---|---|---|
| S条件(结构准备) | 词汇、语块、句型、语法框架、篇章结构、发音模型、表达模板 | 有表达的欲望,却无从落形 |
| D条件(差异激活) | 真实的问题、选择的空间、尝试的机会、反馈的回路、修正的任务、迭代的节奏 | S再充分也只是静态材料 |
| E条件(纠缠建立) | 对象、场景、关系、情绪、目的、读者、听者、社会后果 | D没有驱动力,S没有意义回写 |
三者不是并列的,是互相嵌套的。我们用一件谁都做过的事来试一试:第一次给全家人做一道红烧肉。
周日中午,你决定给家里人露一手,做红烧肉。你手里有一份菜谱:五花肉切块、冷水下锅焯一下、炒糖色、加酱油料酒、小火焖四十分钟。这是S条件:结构准备,告诉你有哪些东西、什么顺序、大概什么火候。
可是菜谱上写着"炒出糖色",没告诉你糖色到底炒到什么颜色算好。你炒了一次,炒焦了,满屋苦味;重新来,火小了,糖不化;第三次,你终于闻到一股焦糖的甜香,颜色像琥珀。这中间一次次的尝试、失败、调整、再试,是D条件:真实的问题,选择的空间,尝试的机会,反馈的回路。菜谱不能代替这几次。
还有第三样东西:这一桌饭是给谁吃的。你婆婆口重,你孩子吃不得太咸,你爸爸一边夹一边不说话(这在你们家就是最高的评价)。你每调一次盐,其实都在跟这一桌子人的口味对话。这是E条件:对象、关系、目的、后果。如果这顿饭是做给自己吃的"练习",你的火候和调味会完全不一样。
三个条件缺哪一个,是什么结果?只有菜谱,没有试错,没有人吃:就是讲授型搬运,S强,D、E弱。有人吃,也敢试,但没有菜谱、没有基本的食材知识:就是混乱型活动,D强,S不足。一桌朋友围着你,气氛热烈,大家边聊边夹,可你的手艺根本没成型:这是热情但低效的体验课,E强,S、D管理不足。
再把这个放到语言上。一个留学生分不清"对不起""不好意思""抱歉",老师在黑板上列了三行解释,他背下来了。可是一进地铁,被人踩了脚,又踩了别人,他完全不知道用哪一个。老师要做的,不是再讲得清楚一点,而是造三个场:一个是你踩了陌生人;一个是你约会迟到半小时;一个是你想从一个站满人的车厢门口挤过去。在每个场里,他先用自己的办法说,得到真实的反应(对方白了他一眼,或者笑了笑),再回到那三个词上去,比较,修正。S(三个词和它们的搭配)是被放在问题之后才出现的脚手架。
这套模型有一个很实际的用处:诊断先于归因。学生不会写作文,别急着说"基础差",先问:是不是没有真实的读者(E)?是不是没有真正动笔改过一轮(D)?是不是缺篇章的结构(S)?学生不敢开口,别急着说"性格内向",先问:是面子风险太高(E)?还是缺一个可以低风险试错的地方(D)?还是话根本不知道从哪个词起头(S)?一种缺法,一种药。
五种病里最难对付的是第五种。因为其余四种,老师和学生多少都察觉得出来,只有这一种,伪装成健康。
区里的公开课,教室后排坐着十几位听课老师。授课教师打开课件,屏幕上是一张图:一个小男孩,手上全是泥。
师(用英语):看这个男孩,他的手干净吗?生:不干净。师:为什么?生:他刚才玩了泥巴。师:他玩完了吗?生:玩完了。师:可是你看他的手,结果还在,对不对?生:对!师:非常好!今天我们来学一种新的时态,表示过去的动作对现在留下了结果,它叫现在完成时!
学生们齐声念出"现在完成时"四个字,掌声从后排传来。课后评委给了一等奖,评语是"启发式教学,学生自主发现规律,课堂气氛活跃"。
这一堂课,如果只看表面,一切都对:老师没有直接讲规则,而是用问题引导,学生每一句都答对了,最后"自己发现"了结论。可是如果我们用底本里的伪涌现四问去问一遍,画面就变了:
第一问,问题是学生感到的吗,还是教师安排的?是老师安排的。没有一个孩子感到"我现在的话不够用了"。他们根本没有遇到"想说一件事但不会说"的难处。
第二问,猜想是学生自己提出的吗,还是教师暗示的?是暗示的。每一个小问题都只有一个标准答案,答案藏在问题里。
第三问,反馈来自真实的E吗,还是教师说"对"或"错"?是教师说"对"。没有一个真实的听者,因为学生的话没有对任何人带来后果。
第四问,学生能把这个结构迁移到新的E吗?我们可以马上验:下周,你换一个场景问他:你的钥匙找不到了,你站在家门口给妈妈打电话,怎么说?多半他会用过去式说:"我昨天丢了钥匙。"这句话本身没有错,可它表达不出此刻最要紧的东西:我现在还没找到,所以我进不去。
四问里多数是"否",这就是伪涌现:看上去像学生自己发现的,实际上学生是被教师一步一步诱导到预设答案那里。它热闹,流畅,好看,很容易获奖,但学生自己的发生链并没有真的点火。
它为什么最危险?因为它让老师和学生都以为发生已经发生了。学生产出了正确的语言,老师看到课堂效果好,便继续强化这种诱导。长此以往,它最容易制造的,恰恰是第一种病的主角:在老师铺好的轨道里走得很顺,却不会在自己的路上生成。
底本还点了它的另一种典型:伪任务。所谓"真实任务",语言材料预先给好,答案的路径被模板锁死,学生只是在填空、替换、表演。看似交际,实则搬运。
那这堂课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比如,让学生先遇到那个难处。把学生分成两人一组,一个扮酒店前台,一个扮客人。客人的任务卡上写着:你的房卡丢了,进不了门,现在要补办。让他们先用自己会的话说,大概率还是那句过去式的"我昨天丢了房卡"。前台(可以由老师训练过的学生,也可以由老师自己扮演)按真实的反应追问:"那你现在手上有吗?""现在能进门吗?"客人愣了一下:不对,我想说的是"我现在没有,所以进不去"……他开始想办法,试着换成"我现在没有它",又试着拼出"我丢了它,我找不到"。这一刻,他真的感到了自己的话不够用。好了,这时候,老师才拿出那个"have lost"式的结构,作为一块脚手架递过去。规则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为了解决一个他自己遇到的难处,显露出来的。
这就是底本里对"讲解"的位置安排:不是取消讲解,而是讲解要出现在介生态里,也就是学生已经进入问题、已有猜想、执行受阻的时候,出现在"差一点就能自己长出来"的位置上。讲得过早,替学生生成了;讲得过晚,学生困在混沌里,焦虑关闭了E。
也许有人要问:教育研究里不是有一场老争论吗,新手到底该先自己摸索,还是先听明白的讲解?一般认为,完全没有基础的新手,需要比较清楚的指导,让他们自己从零摸索往往效率很低。这和SDE并不冲突。SDE说的"过晚讲解让学生困在混沌里",说的就是这一点;它反对的是另一头,把讲解变成替学生生成。分歧不在"讲不讲",而在"什么时候讲、讲给谁、讲了以后还留不留空白"。可这个"介生态"的位置,眼下还缺一把大家都能用的尺,只有三个信号可以参考:学生有真实的困惑,不是装出来的;学生有自己的猜想,哪怕是错的;学生对反馈敏感,会据此改变表达。这一点留到第46章去验。
同时要防另一个极端:发生学不是一味活动化。学生坐成一圈,热热闹闹地演,如果没有真实的问题、没有脚手架、没有反馈修正,就只是热闹。底本的话是:发生学课堂不是热闹课堂,而是发生链被点火的课堂。
最后,说几件马上可以动手的事。
第一,评价。发现学测存量:背了多少词、答对多少题。发生学测的是发生能力,要三类证据:迁移证据(能否把学到的用到新场景,没有迁移,说明这块知识是惰性的);修正证据(能否根据反馈改变,没有修正,说明D不通);创造证据(能否在旧结构上分化出新表达,没有创造,说明语言停在搬运)。回到那位新员工的邮件:下次换一位客户、换一件事,他能不能写出不是模板的话?这就是迁移与创造。如果客户回信里说"我不太满意",他能不能据此改,这是修正。
一个很家常的小办法:每过一周,把上周学的一个说法,放进一个今天才出现的场合里,看它能不能用。能,就算站住了;不能,就说明它还只是仓库里的货。
再往下一层,各科有各科的落法,这里各举一个最日常的。
词汇:一个词不是一条释义,而是一束纠缠的稳定表征。外国朋友学中文的"热闹",如果你只告诉他"hot and noisy",他永远用不对;他得在除夕夜的院子里、在菜市场的早晨、在深夜空荡荡的商场里("这里怎么这么冷清,一点都不热闹")各走一遍,才知道这个词里有人气、有声音、有暖意、有一点点乱,而且是好的乱。词义的核心、搭配、语体范围,是他走完这些场景以后才被总结出来的。
写作:一篇文章不是把脑子里现成的想法倒出来,而是在写的过程中让想法发生。给学生模板、范文、万能句,短期能提分,长期则容易写出同质化、空洞的东西。写作教学的重心应该落在修改:同一篇至少改四轮,第一轮改结构,第二轮改论证,第三轮改语言,第四轮改节奏和价值。模板可以用,但要降级成脚手架,适当的时候撤掉;长期不撤,学生会停在"看上去完整、实际上没有他自己"的地方。
口语与语音:不是多说,也不是发得像。声音是波态的D,要进入真实的E。同样的汉语,声调错了可以直接换词,语调平了可以让安慰变得机械,停顿错了可以让逻辑断裂。一个人"发音不地道",不只是声音偏差,也可能是意义的路径不对。所以要训三种D:听出差异的感知D,口腔与气息重新组织的身体D,以及在真实听者反馈里被修正的互动D。只靠示范和跟读,往往停在复制。
第二,教师的角色。底本说有五个转变:从解释者到诊断者(先问缺的是S、D还是E);从控制者到条件设计者(控制越多,伪涌现越容易);从纠错者到反馈工程师(冒险的猜想要保护,影响沟通的要立刻改,不影响当前任务的可以延后);从评分者到听者(老师也是被打动、被说服、被困惑的人,学生才知道语言有后果);从讲授高手到克制高手(忍住不急着给答案,忍住不把学生的话改成老师的话)。最后一条最难。
第三,错误。伪涌现的课堂里几乎没有错误,因为轨道铺好了。发生学说,错误不是敌人:错误是猜想外显,是D正在运行的证据。错误若被羞辱,会关闭E;被忽略,会固化;被纳入修正,才变成发生的燃料。那位写十七楼走廊的孩子,他的"跑题",其实是整个班里唯一一次真正发生。
第四,AI。AI最容易被用成一台更高效的搬运机:生成词表、讲语法、批改作文、给标准答案。如果还按发现学来用,它只会加速旧病:更多的惰性知识,更漂亮的套话,更平滑的同质化。底本给了一条红线:教师必须防止AI替学生发生。孩子让AI直接写作文,D被外包出去了,语言能力不会生长。AI适合做三件事:当一个低风险的口语伙伴,让学生敢于试错;提供多样的反馈,帮学生看到表达的差异;在写作中帮学生比较不同版本的语气和逻辑。简单说:人补E,AI扩S和D。
初二的孩子有一篇周记要交,他把题目丢给AI,三十秒后得到一篇文采斐然的文章,他改了两个词,交了上去。老师给了高分。这个孩子没有错,他只是做了一件看上去很高效的事。可是请想一想,这篇文章经过的那些D,选题、立意、素材怎么挑、结构怎么试、哪一句不对劲要重写,全部是AI替他走的。他得到了一篇"S",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同样的晚上,他把自己写的初稿丢给AI,问:"这一段我想让读的人心里一紧,你觉得紧了吗?没紧的话问题出在哪?"AI回答之后,他自己改,再问,再改。同一个AI,用法不同,一个是替他发生,一个是陪他发生。这条线,就是底本里那条红线。
第五,一个常被问到的问题:儿童和成人是不是两套机制?底本的统一结论是,不是两套机制,是两套条件。成人二语难,不是成人变笨,而是发生的条件残缺了:E被抽离(没有真正需要这门语言的场),D被母语过滤,介生态关闭,D3过早把系统优化为僵化态。所以成人二语教学的根本,是重建发生场。你在国外机场张不开口,不是你的词汇不够,是那一刻你的E太薄,你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在做题的自己。
这一章快结束了,我们把账算清楚。
派克送给教师的,是一座很好的仓库:位置、类、角色、凝聚可以当S条件的设计图;对比与变异可以做成D条件的练习;话语宇宙、参照框架和目的,是E条件的原材料。他还有两个直觉特别准:学习的"会"不是单点而是位置网;耳朵的灵敏度,取决于这件事对你有没有后果。SDE接着他往前走的,是点火的办法:三个条件,五种病,四问,三类证据。
最后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回环,值得说一句。派克自己的理论,是怎么发生的?他自己说,是为了应付培训田野工作者的需要,被一步一步逼出来的:学员要面对世界上任何一门没有人研究过的语言,旧的办法不够用了,张力累积了,于是需要新的一般原则。这恰恰就是前面讲过的发生的节奏(第40章):D与E的张力逼出新的S。所以,标位学本身,也是教学这口锅里"发生"出来的东西。只是他后来把它当成了现成的货,交给了教科书。
练习留两个,选一个就好。
第一,给自己做三条件诊断。想一件你最近在学、却学得不顺的事(英语口语、做短视频剪辑、打羽毛球发球),问:S条件够不够(有没有基本的结构)?D条件够不够(有没有真实的试错和反馈)?E条件够不够(有没有真正的对象、真正的后果)?写下哪一个最缺,再想一件三天内能做的小事去补它。
第二,对一堂你听过的课做伪涌现四问。可以是孩子的网课,也可以是公司的培训。四个问题,一一问下来,别急着下结论,写下每一问的答案。如果有三问以上是"否",你大概遇到了一堂漂亮的搬运课。
带走的话
会不是一个点,是一张位置网;位置网不能被搬运,只能在有真实问题、真实听者、真实反馈的地方,由学习的人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小账
问一:派克对学习说对了什么,缺在哪里?——对在"会"是位置上可控、耳朵灵不灵取决于有无后果、母语是滤网;缺在位置清单只是D沉淀的痕迹,没有说人怎样第一次走进一个新位置,也没把后果和滤网收进原理。
问二:怎样识别一堂课是发生还是搬运?——看S、D、E三条件缺哪个,再用伪涌现四问:问题是学生感到的吗、猜想是学生提的吗、反馈来自真实的E吗、能迁移到新E吗,多数为否即是伪涌现。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体检报告拿到手,翻开一看,一排箭头,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旁边用小字标着"偏高""偏低"。你心里一紧。拿去给医生,医生扫一眼,手指在纸上点了三下:"这个不用管。这个下个月复查。这个你要盯着。"
一份体检单的好处,是它不夸你,也不吓你,它只告诉你:哪几项没问题,哪几项没到要紧的地步但要留意,哪一项是最薄弱的地方。
这本书写到这里已经四十五章,立了不少判断。第五编是全书理论部分的收口,也该给自己做一次体检。这一章不再讲新东西,只做一件事:把全书最关键的十个判断拿出来,一条一条验,每一条给三个结论——站住的是什么,收窄的是什么,最弱处在哪里;最后再回答一个更不客气的问题:我们对派克的这一整套解读,什么情况出现,就算我们错了。
先交代缘由。这本书批评过派克不少地方,其中有一类批评,翻来覆去说过好几次:他的理论太容易"事后都对"。他说系统化是人性必然,例外并不否定系统,笔记里记作"近乎不可证伪";他说选择取决于观察者的目的,理论只描述不预言,我们追问过:什么观察会使它错?
既然拿这把尺量过别人,就必须拿它量自己。一个批评别人"怎么都对"的理论,自己也怎么都对,那是最糟的双重标准。
也许有人会说:你们自己验自己,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靠得住吗?说得对,靠不住。所以这一章做了两件事来补:一是把推翻的条件写成别人能操作的样子,交到读者手里;二是在每一问的末尾,标出哪些验证是我们自己无法完成、必须由外人来做的,比如独立读者的标注、盲评、对照试验。自己验,只能验到"逻辑上站不站得住";验到"事实上对不对",要靠别人。
验账之前,先说清楚三档结论的意思。站住:这个判断,在我们目前能看到的材料下,经得起追问,可以继续往前用。收窄:判断里有一部分经得起追问,另一部分说得太满,要退回一个更小的范围。最弱处:这一条判断里,眼下最容易被人戳穿的那个点。
为什么偏偏是十个?不是因为十是个整数,而是因为这十个判断是全书的承重点:前面各章里零碎的断言,大多挂在这十个钩子上。钩子要是松了,挂在上面的东西都要跟着晃。所以验这十个,比逐章验几百个小断言更划算。它们大致按全书的次序排列:先是对派克整体的判词(问一),接着是第一至三编里立下的缝隙(问二、三、五、六),然后是第四编的缝隙(问七),再是第五编自己立的几根柱子(问四、八、九、十)。
这三档的味道,就像下面这个场景。
新房装修完,你请了一位懂行的朋友来验收。他拎着一把靠尺、一个水平仪,在屋里转了一圈。进了客厅,他把靠尺往墙上一贴,缝隙均匀:"这面墙,站住了。"到了卫生间,他把水平仪放在地砖上,气泡偏了一点点:"地漏这边,坡度有点大,不算错,往里收一收。"最后他蹲在阳台,用手指敲了敲窗框的打胶处,皱了皱眉:"这里,是你们家最弱的一环,下雨天最先出问题。"
好的验收,不是把房子骂一遍,也不是夸一遍,而是把每处的状态说清楚,并且告诉你最薄的那处在哪。
再交代两件事,都和"范围"有关。
第一件,我们读的,只是一本书。本书依据的,是派克1982年这一本《Linguistic Concepts》,从封面到索引大约146页,由读者的扫描件和我们的转述所得,凡难辨之处都标了〔待核〕。派克的其他著作,我们没有读。所以书里凡是写"派克没有",准确的意思是:在这一本书里,我们没有读到。如果有人在别处找到,判词就要改。
第二件,我们对派克的评价("发现学的前身""没有把D提升为本体机制"),是SDE立场下的解读,不是派克的自述。这一点附录里写过,这里再说一遍。读者在扉页和页边的手写批注,是读者的再创造,同样不是派克的话。
还要说一句验账的口径。我们验的,是粗层次的可推翻:不要求已经设计好了一个精确的实验,只要求说得出,什么样的大局面一旦出现,这个命题就错了。就像一个人说"我的车不会漏油",他不必现在就能做油压检测,但他应该说得出:看到地上有一滩油,就是我错了。
问一 派克真的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吗?
这是全书的判词: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用塌维诊断的话说,他握住了S和E,塌的是D。
验:我们一路攒下的缝隙,几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三种视角之间没有换窗的机制;对比、变异、分布是对已经稳定的单位的鉴定,单位怎样稳定下来没有交代;四格互锁,却没有说一格变了其余怎样变;公式能"生成"所有实例,是描述意义上的;参照框架从哪来,话语宇宙怎样形成和被改写,都没有说。同时他有D的碎片,语气、对话中的接续、对比时备选的"虚线路径",只是散放在各处,没有被抬成一条通道。
站住:缝隙的分布确实集中。第一编里"换窗无机制",第二编里"鉴定书而非诞生记",第三编里"四格与公式的静态",第四编里"框架与宇宙只讲失配",四编,四处不同的材料,最后都在同一个地方碰了壁。七八个互相独立的缝隙落在同一处,不太像是巧合。
收窄:第一,"没有"限于这一本书,前面说过。第二,"没有画出来"不等于"没有看见",他看见了许多D的影子,只是没有把它当成主角。
最弱处:塌维诊断是我们自己挑的一把尺。拿同一把尺去量任何一个理论,几乎都能量出"塌了一维"。再加上"各握一面,无人合龙"的缺口谱系排得太整齐了,整齐本身就让人起疑:它像是事后摆的座次,而不是从材料里长出来的。
可推翻:如果有人在派克其他著作里指出,他早已把单位的形成与改写当作中心议题,并给出了一套不依赖观察者目的的机制,那么判词要改写为"在这一本书里"。
问二 粒子、波、场是同一个发生里的三个号位,而不是三扇并列的窗吗?
验:派克自己承认,三种视角可以同时用在同一个单位上,视角有重叠和不确定;他也说选哪一种取决于观察者的需要和兴趣。可是什么时候必须换、凭什么换,书里没有。笔记里把这记为最早出现的缝隙之一。SDE的读法是:D与E的张力累积到旧视角装不下时,观察者被推到另一个号位上,三个视角于是成了一个循环里依次显露的号位。
站住:缝隙成立。"取决于观察者的兴趣"确实没有回答"为什么此时必须换"。
收窄:把三视角对应到S内部的三个号位(对比×粒子×真,变化×波×善,分布×场×美),是SDE的读法,是一个近似。说它们"几乎一一重合",已经是说得偏满的话;更稳妥的说法是:二者有可以对读的结构,不是等号。
打个日常的比方。你开车去一个陌生小区,手机导航一直显示整条路线的平面图,很好用。开到小区门口,导航说"目的地在右侧",可门口并排三个入口,平面图上它们挤成一团。你伸手把画面切成街景,才看清哪个是三号门。你为什么在这一刻切换?因为旧画面装不下眼前的事了。这个解释人人点头。问题在于,你能不能在上车之前就告诉我:"我会在小区门口前五十米切换"?多半不能。我们只能事后说,你切换,是因为装不下。这就是下面要说的"最弱处"。
最弱处:"旧窗装不下就会换"听起来合理,但我们没有任何一个独立的指标,可以事先判断"装不下"在哪一刻到来。一旦只能事后说"你看,他换了,所以是装不下",就成了事后诸葛。
可推翻:请几位没有读过本书的读者,各自根据原书,把粒子、波、场的用法独立标到号位上,如果标注的一致度很低,那就说明对应是我们强加的。
问三 对比、变异、分布是"鉴定书",新单位的诞生按123原理走吗?
验:派克的三个条件,说的是怎样认出"它还是它";单位本身怎样来,他没有讲。SDE的回答是123原理:D与E的张力累积,逼出S的改变,S的改变重置D与E,循环往复。我们在第40章用一个新说法的出现和稳定,演示过这个节奏。
站住:"鉴定书"和"诞生记"是两回事,这个区分经得起追问。一个词满足了三个条件,只能说明它现在稳定了,不能说明它怎样稳定。
收窄:123原理,眼下是一个叙述的节奏,不是被检验过的机制。我们用来演示的例子,是事后拼出来的。把它说成"单位诞生的普遍规律"太满,退到"一类单位诞生时常见的节奏",才是我们敢站的位置。
最弱处:事后总能套上。任何一个新词,你总能在它身上找到"此前有一点旧表达不够用的不满"。这种"总能找到",恰是不可证伪的味道,和我们批评派克的是同一种病。
可推翻:做一个预先登记的小实验:选一批刚出现的新说法,在它们还没有定型之前,根据"旧说法的缺位"和"使用场合的压力"这类指标预测哪些会留下来;过一段时间看结果。如果这套预测并不比"只看使用次数的增长"更准,123原理在这里就没有增量。更粗的层次是:如果发现大量新单位的稳定,根本没有经历过"旧表达不够用"的张力阶段(纯因偶然、谐音或权威指定而稳定),那么123原理只能收窄为"一类单位的诞生"。
问四 语言单位是Form-D-Meaning发生体,而不是Form-Meaning复合体吗?
验:这是SDE最核心的一件独创。同一个Form,在不同的D里进入不同的E,回写出不同甚至相反的Meaning。我们讲过许多日常的例子;派克自己也提过,语气可以压倒词义。
站住:D不能被省略。只要承认"同一句话在不同场合意味着不同的事",就必须在Form与Meaning之间放进一个"过程",这一点,几乎不会有人反对。
收窄:"D是与S、E并列的本体维度",是一个强命题;"意义依赖使用的过程",是一个弱命题,派克本人多半也会同意。两者的分歧不在于有没有D,而在于是否值得把它抬成一个独立的维度。我们的论证主要证明了弱命题,强命题还需要更多。
最弱处:D太大了。谁说、对谁说、什么语气、之前之后、是否被重复被纠正被传播、是否被算法捕捉……凡是能想到的,都可以算作D。一个什么都能装的概念,就什么都解释不了。D需要一个"可以排除的外面":什么东西不属于D?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回答。
关于"D的外面",我们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写在这里,请读者来挑毛病:把字面和场景标签固定住,只改说话的方式,也就是语气、停顿、重音,以及说完之后怎样接续,然后看意义有没有变。变了,变的那一部分就该记在D的账上。比如,同一句"你来了",场景不变,把声调压低、停顿拉长,意思从迎接变成了质问,那么这个变化,就是D自己的贡献。反过来,如果改了半天,意义纹丝不动,那这一部分就不算D。这样,D至少有了一条能操作的边界。这条边界够不够用,要看它能不能在更多的材料上站住。
可推翻:这里有一个眼下最现实的挑战。大语言模型主要靠词与词的分布,也就是派克所说的"出现的环境",学到了令人吃惊的意义能力。如果有人证明,仅凭分布加上上下文窗口,就能在"同一Form回写不同Meaning"上做得与人没有差别,那么D作为独立维度的必要性就被削弱了。SDE对此的回答(命题三十七:这样的系统E2强,E1残缺,缺E3的本体论)要靠对"真实利害""真实后果"的区分来站住,这条线索还没有被充分检验。
问五 四格是静态清单,公式生成的只是描述吗?
验:笔记里把这几处记作G6、G7、G8:四格"部分独立又互锁",却没有交代互锁的规则;公式能表示或生成所有实例,但那是描述意义上的;他自己承认,规则或交叉映射的固定集合无法预测。图式落后于洞见。
站住:派克的洞见是动态的(层级成员资格是事件性的),而他的记号是静态的,这个落差真实存在,他自己也在书里承认了一部分。
收窄:描述工具并不必须有动力。地图不会走路,但没有人因此说地图无用。所以,说四格"静态"是批评它没有承担它本来也没打算承担的任务吗?我们的回答是:只批评到一个程度:他既然说了层级成员资格是事件性的,就欠一个与之相配的记号。再往外,就是苛求了。
最弱处:我们只指出了"缺D",没有写出一个能写下来的D。如果批评之后,拿不出一套同样可操作的记号,这个批评就是空头的。这一点,是第五编最需要后续工作的地方。
可推翻:如果有人不引进D,仅仅用凝聚(cohesion)和层级的互锁,就能说清"一格变了,其余怎样变",这条缝隙就不成立。
问六 emic单位既不是现成品,也不是随意切分;"发现"与"发生"并不对立吗?
验:派克一边强调本地人识别"同一"是真实的,一边承认切分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笔记里把这记作缝隙。SDE说:一个单位既被发现(因为它真的稳定),也被发生(因为它是在这次的互动里才稳定下来的);观察者不只是在场,他自己就是D的一部分。
站住:这条缝是真的。两句话同时成立,书里没有解释它们怎样同时成立。
收窄:"观察者是D的一部分",与派克自己说的"观察者在场",差距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多出来的那一小步,需要靠具体的分析来证明,不能靠宣布。
最弱处:"既被发现又被发生",听上去两头都顾到了,其实是两头都没下注。一个没下注的主张,输不了,但也赢不了。
可推翻:如果对同一批语料,不同训练背景的分析者给出的emic切分高度一致,一致到几乎不受分析目的影响,那么"取决于分析者"收窄,"发生"一说就多余了。反过来,如果同一位母语者在不同场合下,对"同一"的判断也会变,才支持我们的说法。
问七 参照框架和话语宇宙是E的切片,由D回写出来的吗?
验:派克讲了话语宇宙的失配(说话人与听话人的、说话人与现实的),讲了翻译为什么可能,讲了诗怎样集中传达一个宇宙。他没讲框架怎样形成、怎样被一次谈话改写;宇宙是否可数,什么算"同一个宇宙",也没有标准;"单位在语境里,而语境本身又是单位",会无穷后退,他以观察者的注意焦点作为终止,这是实用的,不是本体的。
站住:缝隙清楚。"只讲失配、不讲生成",在书里站得住。
收窄:"参照框架是E的切片",眼下是一次重新命名。重新命名要带来新的预测才算数。我们提出过一个:两个人的框架不对齐时,创造一段共同的D,比争论谁对更有效。这是可以检验的,但目前只是一句主张。
最弱处:无穷后退,我们没有解决。我们说终止在观察者的D上,与派克说终止在观察者的注意焦点上,实质相差不大。老实说,在这一点上,我们并没有比他高明。
再给一个日常的参照。两位老人为"一碗面算不算贵"吵起来:一位是在三十年前的物价里长大的,一位是刚从大城市回来的。他们吵的不是面,是各自心里压着的那一套价格。我们说,"一套价格"就是E的一个切片,它不是天生的,是各人经历过的无数顿饭、无数次找零,一点点回写进去的。让他们一起去买一次菜、一起算一次账,比让他们辩论谁对,更可能让两套价格靠近。这是我们的设想;它到底成不成立,要看有没有人真去做。
可推翻:找两组本来有分歧的人,一组共同完成一件任务,另一组只做辩论,事后比较框架对齐的程度。如果辩论组并不输,那我们补缝的办法就是无效的。
问八 意义是纠缠场,一词多义是历史的地质剖面,语义是三界回写吗?
验:我们主张,一个词的意义不是一个点,是一个纠缠场,义项是一次次发生过并被共同体接住的回写事件的沉积层;意义分成现实、理念、自我三界的回写。派克把意义压在分布上,词义靠出现的环境来区分,笔记里记下了这与他"单位是形式—意义复合体"的主张之间的还原张力。
站住:一个词的意义会随历史一层层叠加,并且不同的使用者、不同的场合会读出不同的层,这个现象太常见了,"点"的比喻确实不够用。
收窄:地质剖面的比喻,适用于历时的层次;对共时的义项分布,词典学和认知语言学里还有别的描述办法,它们未必比我们差。我们不必宣布它们错了,只需要说明在哪些问题上我们的描述更省力。
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领导在加班的深夜路过你的工位,说一句"早点回去吧"。这一句里,现实一界在场:他确实看见你还没走;理念一界也在场:这是上下级之间一种得体的、该说的话;自我一界同样在场:你听到的时候,心里是被看见了,还是觉得被敷衍了。三界是同时的,不是轮流的。那么这一次使用,到底该标成哪一界?标注者十有八九会各执一词。这不意味着三界没有道理,只意味着"三界回写"现在更像一个分析的视角,还不是一把可以交给别人去数数的尺。
最弱处:三界的划分是SDE预先设定的。一个词的一次使用,常常三界同时在场,怎么给它标"这一次主要是哪一界"?我们没有标注规程。没有规程,就没有人能独立复核。
可推翻:请几位标注者独立地给同一批词的使用标三界。如果一致度很低,三界就不是一个可操作的分类,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
问九 语感是可控的、可建构的、可测量的吗?
验:上一章讲过。语感被放在一个过程里,由语义、语法、语流三种模态在自由律的运行中展现出来;通过"纠缠—释放—激发"的训练可以建构。
站住:把语感从"属性"挪到"过程",有日常经验支撑:同一个人,换了场就变;同一本书,读而不用就是存货。这一步走得稳。
收窄:"可建构"我们有大量日常经验,却没有对照试验的数据(这里的材料没有提供,〔待核〕);"可测量"眼下是好几把尺在各自试,还没有一把公认的统一的尺。所以更稳妥的说法是:语感可以被设计地训练,可以被不同的角度读数。
最弱处:官方定义里的"运用效率与质量"几乎能解释任何表现:说得好,是语感好;说得不好,是纠缠不足、释放不畅。这样的话,定义本身就有循环的嫌疑。呼吸的三拍(吸、呼、节拍),也要有各自独立的观测办法,才不至于只是一个好用的比喻。
可推翻:设两组人,训练时间相同,一组按"纠缠—释放—激发"设计,另一组只做纯输入或纯讲规则,事后盲评语感。如果前者没有明显优势,"语感可建构"这一条就要作废。更粗的层次是:如果在多个大样本的教学研究里,以讲规则和大量输入为主的班级始终不输,这一章的主张就是错的。
问十 教学是搬运,还是发生?三条件、五病灶、伪涌现四问可以用吗?
验:上一章把根预设、五病灶、三条件、介生态、伪涌现和评估三证据都讲了。
站住:诊断的角度实用。当一个学生学不好,先问缺的是S、D还是E,比一句"基础差""不努力"更有信息。红烧肉的例子、公开课的例子,都是生活里立刻能对上的。
收窄:"搬运"这个靶子,容易被画成稻草人。一堂好的讲授课,里面也有D,也有E,只是比较薄。教育研究里关于"新手到底需要多少明示指导"的争论,也提醒我们:不能把"讲"当作敌人。分歧要落在"什么时候讲、讲给谁、讲完还留不留空白"上。
最弱处:伪涌现四问,是定性的判断。不同的评课人,对同一堂课的四个问题,会不会给出一样的答案?我们不知道。而且,书里并没有证据证明发生式课堂比好的讲授课更有效。我们给出的,是诊断和立场,不是疗效。
说得更具体一点:如果真要验,最小的做法不必大动干戈。找两个水平相近的班,教同一个语言点,一个班按"讲解加操练"的老办法,另一个班按"先遇到难处、再给脚手架、再换场景重用"的办法;一周后不考原来的题,而是出一道谁都没见过的新情境题。两班在新题上的差距,就是"搬运还是发生"这对说法最朴素的试金石。当然,一次小实验说明不了什么,要重复,要换科目,要换老师。但至少,它让这条主张从立场变成了可以被数字反驳的东西。
可推翻:在盲评之下,按三条件改造的班级,在新场景的迁移测验上不优于对照班;或者四问评分在不同评课人之间差异巨大。任何一条出现,教学部分的批评就要收回一半。
十问验完,把结论放在一张表里。
| 问 | 判断(缩写) | 站住 | 收窄 | 最弱处 |
|---|---|---|---|---|
| 一 | 画了发生之后,没画发生本身 | 缝隙集中在D | 限于这一本书 | 塌维之尺太好用 |
| 二 | 三视角是三个号位 | 缺换窗机制 | 对应只是近似 | "装不下"无独立指标 |
| 三 | 鉴定书与诞生记;123原理 | 二者有别 | 只是一类单位的节奏 | 事后总能套上 |
| 四 | Form-D-Meaning | D不可省 | 只证了弱命题 | D什么都能装 |
| 五 | 四格静态,公式是描述 | 洞见与记号有落差 | 不苛求地图会走路 | 没写出能写的D |
| 六 | 发现与发生不对立 | 两话并存是真缝 | 与"观察者在场"差距不大 | 两头没下注 |
| 七 | 框架与宇宙是E的切片 | 只讲失配不讲生成 | 目前是重新命名 | 无穷后退没解决 |
| 八 | 意义是纠缠场,三界回写 | "点"不够用 | 只对历时层次最有力 | 三界无标注规程 |
| 九 | 语感可控可建构可测量 | 过程而非属性 | "可测量"是多把尺 | 定义有循环嫌疑 |
| 十 | 搬运与发生,三条件 | 诊断有用 | 靶子易稻草人化 | 无疗效证据 |
这张表怎么用?给你一个很实用的读法。站住的一列,可以放心带走,放到你自己的阅读和教学里去用;收窄的一列,请带着范围去用,别把它说满;最弱处那一列,是留给你的功课——哪里最容易被戳穿,你就最该盯着哪里。如果你是研究者,最后一列恰好是可做的题目:给D一个"可排除的外面",给三界写一套标注规程,给语感做一把统一的尺,给伪涌现四问测一测评课人之间的一致性。这几件事,每一件都是可以动手的题目。
打个分,不是为了好看。我们的账是这样的:站住的是缝隙,收窄的是补法,最弱的是检验。也就是说,指出派克的断口,我们较有把握;说明断口应当怎样补,我们有一个方向,但还没有走到可验证的地步;而最需要补的,是让这些补法本身能被别人检验。
下一轮体检,我们打算做三件小事,写在这里,算是给自己立的账。第一件,去取得派克的其他著作和这本书未读的部分,把凡是标了〔待核〕的地方一处一处核对,把"这一本书里没有"改成"都没有",或者老老实实改回去。第二件,找几位没有读过本书的读者,做一次小规模的独立标注:三视角到号位,词的使用到三界,各标一遍,看一致度。第三件,把前面说的"D的操作性边界"拿到一百个真实的例句上试用,看它在哪里站得住,在哪里崩。三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能让这一章的"收窄"和"最弱处"少几行。
现在回答前面留下的问题:我们对派克的这一整套解读,什么大局面一旦出现,就算我们错了?这是一份单子。我们学一学买二手车的人,先把底线列清楚。
有经验的人去看二手车,出门之前就在手机里记好几条:发动机舱里有一滩油,不买;变速箱换挡有顿挫,不买;事故记录查出来是水泡车,不买。他并没有把车检查完,但他已经说清楚了:看到哪几样,我就认定这辆车不对。
这份清单不是否定那辆车,它保证的是:他没有在看车之前就决定"我要买"。
我们的清单如下,一共八条:
第一,如果在派克的其他著作,或者我们没有读到的页面里,发现他已经把单位的形成与改写当作中心议题,并给出了一套机制,那么"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这条判词,就要收窄为"在这一本书里",甚至整条撤回。
第二,如果出现一个不依赖D的理论,能够同样好地预测"同一Form在不同场合回写不同Meaning",而且更简单,那么Form-D-Meaning就退成一个说法,不再是必需的。特别是,如果仅靠分布和上下文,就能在真实利害之外,复现人类的意义能力,我们要认真重新对待"分布不够"这个主张。
第三,如果大量新单位的稳定,没有经过"旧表达不够用"这一阶段,123原理就只能是一类单位的节奏。
第四,如果独立读者无法复现三视角到三个号位的对应,那个对应是我们的强加。
第五,如果对同一批语料,不同分析者的emic切分高度一致,"取决于分析者"一说收窄,"发生"一说多余。
第六,如果教学实验里,搬运式班级在迁移、修正、创造三类证据上并不输给发生式班级,教学部分的批评失效。
第七,如果语感训练的对照试验显示,纠缠—释放—激发的设计不比纯输入或纯讲规则更好,语感可建构一条作废。
第八,也是最朴素的一条:如果有人拿着原书对照,发现我们对派克某一处的转述有误,比如我们说他"没有讲"的地方,他其实讲了,那么那一处的批评就作废。我们的转述来自读者的扫描和笔记,难免有走样的地方,这一条随时都可能发生,而且应当欢迎。
你会注意到,这八条里,没有一条是"如果派克的理论被证明是对的"。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说他错,我们说的是他没说完。所以,真正会让我们的解读倒下的,是别人把他没说完的那一段,用比我们更简单的办法补上了。
还有一类账,需要说明为什么没有放进十问。全书里有几个命题,我们这一编没有拿出来验:主体是发生的产物而不是起点(客体意识先显影,主体意识最后显影);真、善、美是语言S不可还原的第三维;语言既不决定也不只是翻译思维。这几条或者超出了派克这本书的范围,或者需要另起一整套材料去验,放在这里验,会变成走过场。它们不是免检,只是还没轮到。如果有一天要做第二轮体检,它们是头一批。
验账验到最后,还要说三种我们最容易犯的毛病。
第一种,万能套路。S、D、E这副骨架太好用,几乎什么都能套进去。任何一个东西,你都能说"这里有S,这里有D,这里有E"。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框架,等于什么也没有解释。防的办法,是每次用它做分析的时候,要同时说得出:如果不是这样,会是什么样。
第二种,把近似当成等同。粒子、波、场对应三个号位,四格对应Form-D-Meaning,语义对应创造律,这些对应都是为了便于定位,不是严格的映射。底本自己也这样说。一路读下来,读者很容易把"可以对读"听成"就是"。
第三种,例子当成证据。这是最该老实交代的一条。这本书用了大量日常场景:道歉微信、红烧肉、公开课、外卖电话、装修验收……它们让道理变得好懂、好记、让人点头。但是好懂不等于对,点头不等于被检验。这些场景是我们挑的,是为了说明一个道理而挑的;真正的检验,要看那些不是我们挑的情形,比如别人拿一批没见过的材料来,看这套办法管不管用。
最后说一句关于你手里这本书的用法。你读完这本书,大概会想把同样的办法用到别的理论上:乔姆斯基怎么样?索绪尔怎么样?某个流行的教学法怎么样?欢迎,但请记得先把对方的好处说完,再说缝隙;说缝隙的时候,把自己的补法也摆上桌;摆上桌之后,写下你的底线。这三步缺一步,就变成了挑刺。
好了,回到全书的判词: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读完这十问,我们对这句话的态度,大致是这样:它是一句有根据的判断,不是一句已经证明了的结论。根据是那些集中落在同一处的缝隙;它没有被证明,因为"这一本书里没有"总是可以被别处的发现改写。
我们自己画的呢?我们在派克的房子旁边,加盖了一间屋:语言在E中,经D,成S;Form-D-Meaning;三方程与123原理;语义三界回写;三性三律与语感;教学从搬运到发生。这间屋还只是一幅草图,有几处墙还没有砌上。但它有一个派克的房子没有的好处:它已经可以被推翻了。我们把推翻的条件一条一条写在了这一章里。
一个理论的诚意,不在于它能解释多少,而在于它肯告诉你,看到什么,就算它错了。
最后留一个小练习:拿你自己最近下的一个判断,比如"我这个同事不靠谱""这个孩子就是不爱学习""这家店不行了",也像这一章一样,写下三行:站住的是什么,收窄到哪里,最薄弱的一环在哪;再加一行:看到什么,我就承认我错了。写完你会发现,那个判断往往变小了,也变得更可靠了。
带走的话
一个判断的好坏,不看它说得多响,看它肯不肯告诉别人:看到什么,我就认输。
小账
问一:十问验完,站住的、收窄的、最弱的各是什么?——站住的是缝隙集中落在D这一处,收窄的是补法(对应只是近似、123原理只是一类单位的节奏、教学靶子易稻草人化),最弱的是检验(事后总能套上、D什么都能装、三界无标注规程、缺疗效证据)。
问二:我们对派克的解读,什么情况出现就算错了?——别处发现他已把发生当主题并给出机制,或有不依赖D的更简单理论同样预测意义的回写,或对照试验显示按发生设计的教学与训练并不更好。
第六编是读图的补编,一共十一章(第 47 至 57 章)。前五编读的是派克的文字,这一编回头读他的图:窗、飞机、点阵、表格、树、三角、同心圆、问答的漫画。图是他思想最凝练的样子,也是"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最细的地方。
第 47 章读窗、飞机和叠在一起的三幅图,第 48 章读人长大、话跳起来、桥搭上去的几幅图,第 49 章读粒子与波的图,第 50 章读场的图,第 51 章读门、弹簧和矩阵,第 52 章读变异与分布的图,第 53 章读点阵、四格、树与公式,第 54 章读边界错位与参照框架,第 55 章读三角、三圆与同心圆,第 56 章读话语宇宙里问非所答的图,第 57 章把六类图并排收账。
要先交代一句:我们没有看到原图,只有读书笔记里对每幅图的文字描述。所以每一章只依据笔记写明的内容,笔记没写到的细节标〔待核〕,不编;书里的示意图都是本书作者重画,不是原图。
这一编不另立判决,而是做一次检验:如果前五编的判断是对的,派克的图上就应该缺一样东西,差异序列 D。检验的结果,在第 57 章里:图是定格的,发生是流动的。
装修的时候,设计师发给你一张户型图,又发来三张效果图:一张是顶视的平面布置,一张是客厅朝窗口方向的透视,一张是水电走线。你把它们在手机里划来划去,心里很踏实:该有的都有了。可是搬进去的第一个晚上,你站在厨房里发现,洗菜池离灶台只有一臂远,转身却撞上了冰箱门。那三张图你看了二十遍,没有一张告诉你"人在这个厨房里是怎么转身的"。三张图都对,叠起来也对得上,对不上的是图里没有人在动。
这一章我们要做一件跟前面四十六章不太一样的事:不再只听派克(Kenneth L. Pike)讲道理,而是盯着他画的图看。他的《Linguistic Concepts》里有几幅图,画在最前面,是全书的门脸:一扇窗,一排飞机,一张概念总览,一组三联加叠合的小图。这几幅图后面的论证,前三章已经讲过。这一章不重讲论证,只问图本身:它画了什么,想让我们看见什么,画对了什么,漏画了什么。最后,我们自己动手,用 SDE 的笔重画一遍。
先交代一件不太体面的事:我们手里没有原图。我读到的,是扫描件的文字转述笔记。所以这一章里,凡是说"图里画着什么",都只依据笔记里写明的内容;笔记没写到的线条、箭头、方框、颜色,我一概不猜,遇到要紧处就写"此处图的细节未见于所读页面〔待核〕"。这听上去有点笨,其实是读图的第一课:别人的图,只能读到别人让你读到的那一层。
第二条:图里没有的,不等于派克没想过。他在正文里想到的,往往比图里画出的多。我们挑他的图来读,是因为图是最省的论证——一幅图要把一个意思压进几条线里,压不进去的,就悄悄被舍掉了。读图,就是读被舍掉的部分。(这恰好是派克自己在第一章说过的话:理论的强处就是弱处,看向一个方向,就对别的方向一无所知。图是理论的缩影,图也一样。)
第三条:扫描件上有读者的手写批注。它们是读者的再创造,不是派克的话,凡引用,一律标"批注"。我们还要把它们当作接口,用来看一个后来人在这些图旁边是怎样画自己的想法的。
第四条:不复制原图,也不抄图中的例句。我们用自己的话描述"这幅图画的是一种什么结构",再换成家常的东西来讲。图里具体画了哪几个人、写了哪几个词,一律不复述;需要指路时,只写图号和页码。
好了,翻开书。
先看图 1.1(p.5)。据笔记,这幅图画的是一座房屋,一个人在屋里,向一侧的窗外看。就这样。没有风景的细节被转述下来,窗外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待核〕。
派克用它说的是第一章的头一个意思:理论像窗。你要想越过眼前的一团感觉材料去解释它们,必须事先带着一点"这些东西大概可以怎样整理"的想法;这个想法是有方向的,朝南的窗和朝北的窗,看到的景不一样,两个都是真的,两个都只是局部。
这幅图画对了什么?我觉得有三样。
第一,画了"人在屋里"。多数讲理论的书,画的是理论怎样好,对象怎样清楚,很少画观察者;派克的第一幅图,就把观察者放了进去,而且是放在屋里、隔着玻璃的位置上。这一笔分量不轻:它从一开始就告诉读者,这本书不会假装有一个"没有人在看的世界"。这和全书后面一直坚持的"观察者不可消去",是一个口气。
第二,画了"朝向"。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朝所有的方向看,他的身体面朝一侧,窗就在那一侧。看,是朝着某处的看。
第三,画了"隔着东西"。窗是玻璃,是透明的,所以人觉得自己"看见了外面",可它终究是一道隔着的东西。后面他说好理论是干净光滑的窗,坏理论是波浪玻璃、脏玻璃,说的就是这一层。
你想想中介带你去看房子的那个下午。他先把你领到朝南的主卧,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楼下是一个小花园。"你看这采光!"你站在窗边,心里把房子打了八十分。回家路上你想起来,没有问:北边那间的窗外是什么?后来你再去,在朝北的次卧,推开窗,正对着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和一排晾衣杆。同一套房子,两扇窗,两个分数。
中介没有骗你,他也没有把你带到窗子之前,先告诉你"这扇窗看到的是局部"。是你自己,在第一个窗前站久了,就把"这一扇窗"当成了"这套房子"。图 1.1 想提醒的,就是这件事:站在窗前的人,最容易忘记窗的存在。
那么,这幅图漏画了什么?
漏画的是:窗是谁开的。图里的窗是现成的,房子是盖好的,人是走到窗前去的。窗开在哪面墙上、为什么开在这面墙上、墙是不是还可以再开一扇,图里没有。可是我们读书做学问的人,真正的难处,恰恰不是"从现有的窗看出去",而是"该不该再开一扇,开在哪"。派克在第一章后面说理论会过时,被更宽的取代,但取代的机制,据笔记,他只说是"被遗漏的材料逼出下一阶段"(p.7),没有说是谁、怎么、在哪里动手开了新窗。图 1.1 画的是一个静止的人和一面现成的墙。
批注里有一处很值得并排放一下。读者在第 7 页的页边写了"选理论=选视角",右边还画了一个格栅,旁边标着 interpretive framework(批注)。这个格栅,我读成这样:读者把"窗"换成了"格子"——窗是一个洞,格栅是一张有分格的网。这是一个小小的改动:窗让你看见"一块",格栅让你看见"一块块各有位置"。读者在不知不觉里,已经在朝着"框架"这个词移动了。这是读者的再创造,不是派克的图。
图 1.2(p.8)。据笔记,画的是三架大小不同的飞机,降在长短不同的跑道上;据笔记,这个类比是派克引来的,出处写作 Frank 1957〔待核〕。三架飞机、三条跑道,别的细节〔待核〕。
派克拿它说的是:选理论像选飞机。航程多远,载多重,起降的跑道多长,成本多大,要干什么,这些一起决定哪一架合适。没有"最好的飞机",只有"对这趟任务合适的飞机"。
这幅图画对了什么?它把"合适"画成了一个配对,而不是一个排名。一架大飞机在一条短跑道上,不是"差",是"落不下来";一架小飞机在一条长跑道上,也不是"强",只是"用不满"。图上有跑道,就是在说:飞机的好坏,要和一块具体的地面放在一起看。这比单说"这个理论比那个好"诚实得多。
我再补一笔。图中有三架,而不是一架,这本身也是话。一架飞机的图,说的是"这就是飞机";三架不同的飞机,说的是"飞机有好几种,要挑"。图的数量,替论点站了岗。
搬家那天,你在小面包、厢式货车、大卡车之间拿不定主意。东西不算多,两室一厅的家当;可是新家在一个老小区,门口的巷子窄,只能进小车。大卡车一次拉完,可是开不进去,停在大路上,东西要来回倒腾;小面包能到楼下,可是要跑四趟。你最后选了中号厢货,三趟,停在巷口,请两位师傅帮忙抬一段。
这就是图 1.2。你选的不是"最大的车",是"在这条巷子里转得过来的车"。巷子的宽窄,就是跑道的长短;它不是车的属性,是任务里的一块地。
可是请注意这个场景里,有一件事图 1.2 没有画:那条巷子,是可以被改的。你可以先去跟物业商量,临时挪开两辆停在路边的车;你可以请师傅把家具拆了再搬;你甚至可以换个日子,等小区施工的围挡拆了再来。跑道在图上是一个固定的长度,现实里它常常是半固定的:飞机和跑道一边较劲,一边互相改动对方。飞机越大,机场越会想办法把跑道修长;跑道越短,设计师越会想办法把机型做得更能短距起降。
所以图 1.2 漏画的,是飞机与跑道互相的回写。论点上,这就对应着笔记里记下的一条缝:派克说选理论要"相对于特定观察者在特定时刻的特定关切",也就是说,关切点是给定的;可真实的研究里,你的关切会被你选的理论反过来改。你拿着"粒子"这架飞机去降落,降多了几趟,你会发现你关心的东西已经变了;变了关心的东西,就不再需要同一条跑道。图只画了单向的"选",没有画"选了之后,选的人也被选改变"。
这里读者还有一处手写,在图 1.2 旁:"视角有用,为人生目的"(批注)。这六个字,把派克的"相对于某个目的"往前推了一步:不仅是相对于研究的目的,而是相对于"人生"的目的。我读到这里停了一下。派克本人谈的是语言学研究里的实用目标,他列过教外语、给无文字民族编字母、教大一作文这些(p.7);读者写的"人生",是更大的一格。这一格,我们在后面几章还会收回来:SDE 的"E",正是目的、关系与能量所在的那一维。
现在翻到 p.11,第二章里的图 2.1。这是一幅总览图,据笔记,它把 tagmemics 的概念工具按组摆出来,而且在每一项旁边标着"这一项在哪一章讲"。(下面这一段里的章号,指派克原书的章号,不是本书的章号。)
大致是四组。第一组:视角,作为互补的观察者立场,把元素看成粒子、波、场(第 3、4、5 章)。第二组:单位,是有结构的;带着对比—识别的组成成分(第 6 章),带着变异的表现(第 7 章),带着适于类、序列、系统的分布(第 8 章)。第三组:单位的层级,作为整体的部分;有音系的(第 10 章)、语法的(第 9 章)、指称的(第 11 章)。第四组:语境作为相关的东西;对形式—意义复合体(第 12 章)、对变化(第 13 章)、对话语宇宙(第 14 章)。此外还提到 norm、role、nucleus、lexicon、emic 等概念与它们相连。
至于这幅图怎么排的、有没有线框、有没有箭头、各组之间是上下排列还是用线连着,笔记没有写,这些细节未见于所读页面〔待核〕。但有一点笔记写明了:这张图的作用,是列出概念,并把概念挂到后面的章号上。就这一点说,它必然是一份按顺序可以从头读到尾的清单。
好,现在请把这张图放在第十页的那句话旁边。同一章刚刚开头的时候,派克说过,tagmemics 的任何一个基本概念,若不涉及其他概念,就无法解释或使用,它们是一个单一的互锁的整体,像一个圆,缺一段就不成其为圆(p.10)。
一边是"互锁的整体",一边是"一条条排下来、各占一章的清单"。这一对,值得好好看。
先说他对在哪里。教科书的总览图,不可能不是清单。读者拿到一本四百页的书,首先要的是一个路线图:先讲什么,后讲什么,各在几页。没有这样的图,读者在书里就会迷路。而且派克挺诚实:他在图下面用了"互锁"这个词,没有假装清单就是整体。
再说缝。清单这种形式,天然有三个特点,每一个都跟"互锁"打架。
第一,清单有先后。第 3 章先于第 4 章,第 6 章先于第 12 章。读者很自然会觉得,粒子是起点,语境是终点。可"互锁"的意思,恰恰是没有起点:不懂语境,就不懂对比(因为对比总发生在一个框架里);不懂层级,就不懂分布(因为地址是层级里的地址)。清单让人以为可以一样一样学完。
第二,清单里每一项是独立的格子。格子之间有空隙,空隙里什么也没有。但"互锁"意味着,咬合的地方本身是内容:粒子和波怎么换,对比和变异怎么接,语法层级和音系层级在哪里不重合。图 2.1 把"项"都列了,把"接"留给了正文。而"接",才是互锁的整体里最硬的部分。
第三,清单里没有谁在动手。四组概念,每一项都是"一个东西",没有一项是"一次动作"。可是读者要真的拿这套东西分析一句话,得先决定今天用哪一组、怎么挪到另一组,这是动作。图里没有位置给它。
腊月二十九,你妈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年夜饭的菜单,工工整整:凉菜四个,热菜八个,汤一个,点心两个,每个菜后面写了先备什么料。菜单挺好看,就像图 2.1,一项一项排着队。
可是你到了厨房才知道,那天的灶台不是按菜单走的。排骨要炖一个多钟头,所以第一个开火;鱼要最后下锅,趁热端出;蒸的东西和炖的东西争着一个蒸屉;汤的火候和炖肉抢灶眼。菜单上"第三个凉菜"和"第七个热菜",在灶台上是紧紧咬着的:谁先谁后,谁占谁的火,谁在等谁出锅。你妈没有在菜单上画一根线,可她一直在脑子里画。她看菜单,跟你看菜单,看到的不是同一张纸。
图 2.1 就是那张菜单。互锁的整体,是灶台。
这里读者手里的批注,值得全文记下。扫描页 p.11 的页头,读者手写了"三视角"三个字,旁边画了一张放射状的网(批注)。放射状网,和清单的差别是什么?清单是一根线,网是从一个点向四面八方连出去的几根线,彼此还可以有横连。读者没有读完这张清单,就先把它扳成了一张网。这个动作,其实是在对图 2.1 做一次重画:把线性的版面,还原为互锁的版面。
我们待会儿也要做同样的事,只是画得更明白一点。
现在到了最重要的一幅,图 2.2(p.12)。据笔记,这是一组:A 是孤立的粒子,B 是流动的波峰,C 是线条的交点,D 是三者叠在一起,指向同一批单位。
在讲 D 之前,先分别看 A、B、C。因为这三个小图本身,就是三种"画法",而画法有一点很有意思:它们各自用了不同的笔。
A 用的是"点"。一个个分开的、各自有边界的东西,彼此之间是空白。点与点之间的空白,意味着"这里没有东西";点就是东西。这种画法的优点是数得清:一、二、三,可以点名,可以计数,可以放进格子。
B 用的是"峰"。一个峰是一阵高起来的东西,向两边慢慢落下去,峰与峰之间没有空白,有的是接着的低谷。峰的位置能指出来("这里最高"),边界却指不出来("从哪儿开始算这一个")。这种画法的优点是留得住"流":谁在涨,谁在落,谁推着谁。
C 用的是"交点"。不是东西,是线与线碰到一起的地方。点本身没有厚度,它的位置全靠线定。这种画法的优点是看得见"定位":这个点在这儿,是因为这几条线从这几个方向来。
你若是好奇这三种画法在日子里是什么样子,想一想你手机上的三种"看一天":日程表是一格一格的块(A),心率或步数曲线是一条起伏的线(B),朋友圈的互动热力图是一张谁点赞了谁的网(C)。三张图看的是你的同一天,但每一张,都让你看见了别的张看不见的东西。
派克的论点是:这三种画法,不是各自对应"世界的三种东西",而是观察者的三种立场。同一批东西,站在这里看是点,站在那里看是峰,换一个方向看是交点。这个论点我是同意的。我在前面第 6、7、8 章里反复讲过:不是有些东西是粒子,另一些是波,而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的目的下被你看成粒子或波。
这里有一处读者的手画,很适合放在 A、B、C 的下面。在 p.9 的下方,读者画了一条轴:沿线性位置排着可以互相替换的项,这是粒子;轴的右边画了一个圈,圈里有一个点,这是波;再往右,一个点汇聚了许多线,旁边标 feature network,这是场(批注)。这三个小图,其实是读者替派克把 A、B、C 又画了一遍,而且画法更靠近"一个东西怎样一步步变成另一个":从一排替换项,到一个圈中的点,到一个被许多线拉住的点。读者画出来的,是一条路。派克的 A、B、C,是三张并排的图。
在这里还要补一句,是关于 A、B、C 各自的盲区的。每一种画法,都有它画不出来的东西,而这个画不出来的东西,恰好是另外两种画法的拿手戏。A 画不出"边界为什么在那里":点是点了,可是谁说这一块到此为止?这要靠 C 来回答,因为边界是网定的。B 画不出"同一个峰为什么算同一个":一个峰涨了又落,下一个峰再起,凭什么说是同一个现象的两次发作?这要靠 A 的对比和 C 的位置来回答。C 画不出"这张网是怎么织成的":交点位置固定,网是现成的;网怎样长出来、怎样被磨旧,要靠 B 的过程来回答。
三种画法互相借用对方的长处,才补得上自己的短处。这是图 2.2 最有价值的暗示:每一幅小图,都不是自足的。你若细看,派克其实已经把"需要叠"的理由说在了图里,只是他把理由讲成了"叠起来更丰富",没有讲成"不叠就缺一块"。丰富,是锦上添花;缺一块,是雪中送炭。两种口气,教学效果完全不同。
还有一处,是 p.4 页下半的那张手画(批注)。读者从一个起点分出三条线,一条写着"粒子—对比—识别—静态—对象—特征",一条写着"波—过程—变异—动态—实例化",第三条写着"场—分布—关系—情境",后面用点号延伸,没写完。这是读者在派克的图出现之前,自己先画的一张。有意思的是,它不是三张并排的图,是三条各自往下长的链,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读者没有问"三条链叠起来是不是同一批单位",他问的是"这三条路各自会走到哪里"。起点只有一个,说明在读者心里,三种视角是从同一个地方分出来的,不是三张各自独立的图。这个起点,派克的图 2.2 没有画,我们待会儿的重画里,把它叫作 E。
这就引出了 D。
D 是叠加。三种设计叠在一起,指向同一批单位。派克接着说,立体照片是这个意思:两张略有错位的照片,近距离拍,叠起来,大脑就多出一个深度。这一部分,前面第三章已经讲过,这里不重讲,只盯着图 D 的构图问一个问题。
D 之所以能叠,需要什么?
叠,需要三张图有一样的位置对应:A 里的第三个点,要和 B 里的某个峰、C 里的某个交点对在一起,才叫"同一个单位"。换句话说,在你动手叠之前,那"一批单位"已经先在那里了,三张图只是各自对着它画;叠在一起,是在核对它们画的是不是同一个。
你打开手机地图,右上角有个"图层"键。点一下,可以切成卫星图、路网图、实时路况图。卫星图是一张照片,路网图是一张线图,路况图是红黄绿的粗线。这三张图能叠在一起,是因为它们背后有一样东西:经纬度。每一张图上的每一个点,都有同一套坐标。你在卫星图里看见的那个十字路口,和路网图里的那个交叉点,和路况图里那一小段红色,就是"同一个路口",因为它们的坐标一样。
于是图层可以放心叠加。叠加之后的"同一个路口",不是叠出来的,是坐标先给的。叠,只是把早就对得上的东西放在一起。
图 2.2 的 D,乍一看就是这样的图层叠加。三张图,叠出一批单位。可是这时候要问:语言里的"经纬度"在哪里?
这正是这幅图的要害,也是笔记里记下的那条缝:D 的叠加预设了单位先于视角。而派克在同一页上,紧接着说了另一件事:没有赤裸的事实,一切都经过接收机制的过滤,我们对事实的经验,受视角影响(p.12)。如果一切都经过视角的过滤,那么"先于一切视角的、可以拿来对位的单位",是谁在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愿意把这个冲突说得更尖一点。把 D 当成"叠合",则单位是在三种视角之前就有的,视角只是三条通向它的路,路径可以换,目的地不动。把"无赤裸事实"当真,则不存在任何不经视角的单位,所谓"同一批单位",只能是三种视角叠合之后才出现的一个结算结果。两句话不能同时成立:单位是先,还是后?
读者的批注里,有一句可以拿来压在这里。扫描件的 Part I 导言页(书页 3),页顶用绿笔写着一句英文:当我们定义某物的时候,就把"我们"的一部分注入了对象(批注)。这句话比图 D 走得更远。它说的是:连"对象"本身,也不是干净的;你定义它,你就在里面。如果这一句成立,那么"同一批单位"里的"同一",也含着"我们"的一份——是我们决定把这几个当作同一个。地图图层的经纬度是人规定的(经度从格林尼治算起,是一个约定),可是约定了之后,它是先于每一张图的;语言里,没有人事先在海上划好了这样一套线。
还有一句也是读者的,写在第 12 至 13 页的边上:"不是孤立!关系!"(批注)。放在这里读,它在批评图 2.2 里的 A:A 画得干净,每个点周围都是空白,可是在叠合之后,这些空白是被另外两张图填上的。孤立,是一种画法,不是东西的状态。
派克有没有可能这样辩护?我替他想三种,也各回一句。
辩护一:D 只是教学示意,不是本体主张。回应:可以。但示意要选一个构图,构图就携带了一个预设。示意没有错,错的是读者拿它当本体来记。
辩护二:单位不是"先于一切视角",只是"先于这三种视角",比如先于一个具体的分析者的分析。回应:这样更合理。但那就要承认,在分析者之前已经有一套"粗糙的单位",是谁给的?是日常的语感,是一个社群的习惯。这就把问题推到了"日常单位怎样发生",而这正是全书其余部分不回答的。
辩护三:立体照片就是证明:两张照片拍的是同一个真实的东西。回应:恰好如此。立体照片里,物在先,相机在后,两张照片是对着一块真实的、实体的东西拍的。把这个比方搬到语言,就等于说:语言里有个现成的"物",三个视角是三架相机。可是前面那一句"没有赤裸事实",不就是要说"没有这样一个等着被拍的物"吗?比方比论点跑得更远。
这件事在我看来,是整本书里最紧、也最诚实的一道缝。派克在 p.12 把它说出了口,却没有顺手补上。
现在轮到我们自己动笔。重画的规矩只有一条:把 D 画进去。D 是差异,是一次具体的动手,是"切一刀""顺一下""连一线"。原图里每个小图是结果,我们要把"怎样得到这个结果"也画出来;原图里"叠"是一个静止的动作,我们要把它画成一次尝试,可能对上,也可能对不上。
下面是对图 2.2 的重画。(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E:特征纠缠的场
(一团还没被分开的东西,加上看的人和他要做的事)
│
┌─────────────┼─────────────┐
切成块 顺着流 连成网
(粒子做法) (波做法) (场做法)
└─────────────┼─────────────┘
▼
叠合试验:三张图上的"点",对得上吗?
│ │
对得上 对不上
▼ ▼
暂时稳住的 S: 回头改刀法、流法、网法
"同一个单位" (再动手,再试)
(这是结算,不是起点)
│
└──回写──→ E 被改动了一点
(下次再看,已经不是同一块地)
这幅图和原图 D 有四处不同。
第一,E 画在最上面。原图 D 从"孤立的点"起笔,仿佛那些点自己漂在白纸上;重画把底下的土壤画了出来:那是一团还没被分开的、人与事与环境缠在一起的东西。三种看法,是从同一团东西里分别下手。
第二,三个小图,改成三种动手。A、B、C 在原图里是三种形状;这里是三种 D:切、顺、连。形状是 S,是动手之后的样子;动手才是 D。
第三,"同一个单位"挪到了出口,不是入口。原图里,同一批单位是叠合的前提;重画里,它是叠合试验通过之后才被结算出来的一个暂时稳住的 S。对得上,叫"稳住";对不上,不是图错了,是刀法要改。这样一画,"单位先于视角"和"无赤裸事实"的冲突就解开了:单位在视角之后,但不是任意的——它要经过三种做法互相校验,才被承认。承认的单位是"叠合过"的,不是随手一指。
第四,有一条回写的箭头。叠合成功之后,被稳住的单位反过来改变了 E:你一旦把某段声音认作"同一个音",之后你听见别的声音,就会往这个音上靠,下一次再切,刀法也就不同了。这是 123 原理里"S 的改变重置 D 与 E"的一小圈。原图没有回头的箭头,所以原图里的单位像是一次画好、永远不动的。
回到地图的例子,这个冲突也有一个对应的说法。语言里没有预先划好的经纬度,可是社群日子久了,会自己长出一套经纬度:它就是那些反复叠合都对得上的单位,是稳了又稳的 S。它们稳住之后,才变得像是"先于每一次分析"的坐标。派克看见的是这个稳住之后的坐标系;他没有看见它是怎么被稳住的。这就是判词里说的那句:把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接下来是对图 2.1 的重画。(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 视角(粒子 · 波 · 场) ↗↙ ↖↘ 语境 ←——→ 【一次具体的看 / 说 / 听】 ←——→ 单位 (共享 · 变化 · D:动手的地方 (对比 · 变异 · 话语宇宙) 分布) ↖↘ ↗↙ 层级(语法 · 音系 · 指称)
每条双向箭头:都是一次校验;每个角落:都不是起点 ```
这张图的改动只有两点。一是清单变成了环:四组概念首尾相接,没有谁是第一章,谁是最后一章;二是中间有一个"动手的地方"。四组概念不是四个仓库,是一次具体的看、说、听时同时在场的四类约束:你选了什么视角,认的是什么单位,放在什么层级里,处在什么语境中。它们咬合的地方,不是图的空隙,而是那一次动作本身。
这样重画之后,派克说的"互锁"终于有了图的位置,而线性的章节排版也找到了它的正当身份:那是教的顺序,不是发生的顺序。教书必须一章一章讲,但讲完了,要告诉读者:这些章是同一次动作的四个侧面。
有了这些,再回头看窗与飞机,重画就简单了。图 1.1 的重画是:人在窗前,旁边有一只手,随时可以把窗推开、关上,或者换到另一面墙上去敲一扇新的。图 1.2 的重画是:飞机与跑道之间,加一条双向的箭头,表示每一次降落都会改动机场,也改动下一次选什么机型。两处都是同一件事:把静止的"选择",改成动手的"发生"。
下面这张小表,把四幅图一并摆出来。
| 图 | 派克画出的 | 没画出的 | SDE 重画添了什么 |
|---|---|---|---|
| 图 1.1 窗 | 观察者、朝向、隔着一层 | 窗是谁开的、能否再开 | 一只会开窗的手(D) |
| 图 1.2 飞机 | 合适是配对,不是排名 | 选了之后,选的人和跑道也被改 | 机与道之间的双向回写 |
| 图 2.1 总览 | 概念成组、挂在章号上 | 咬合处本身;谁在动手 | 由清单改成环,中心放"一次动手" |
| 图 2.2 叠加 | 三种画法,指向同一批单位 | 单位先于视角还是后于 | 叠合成为一次试验,"同一"在出口结算 |
第九章里我们碰过这个追问,这里换到图上再问一次:你们把 D 画进去,把 E 画在顶上,不也是另一张"这样看"的图吗?
是的,它是一张图,它也有朝向,它也有自己看不见的东西。我不打算躲。下面老老实实列三条,这三条也是我们这张重画的"可推翻条件"。
第一条:重画把"同一"放在叠合试验的出口。如果有人能举出一类语言单位,它在任何一次叠合试验之前就被所有说话人稳稳认出,不需要任何尝试、校验与回头,那么"同一在出口"就要重想。(我自己的怀疑是,这样的单位最多是已经冷却得极深的老单位,在个人的一生里看上去像"先天的",在社群的历史里仍然是被校验出来的,但这是一个需要语言史材料去检验的判断,不是图能裁决的〔待核〕。)
第二条:重画把回写画成一条箭头。如果能证明,一个单位被稳住之后,说话人的下一次分析完全不受它影响——听了一千遍的音,对第一千零一次的切法没有任何牵引——那么回写这条箭头就是画蛇添足。
第三条:重画把 E 放在最上面。这是最不好办的一条。因为所谓"一团还没被分开的东西",本身就是我们用语言说出来的;我们说它"没被分开",已经把它分成了"被分开的"和"没被分开的"。这一圈绕不过去。我的态度是:承认这个圈,并把它当作所有发生学图都要付的税。派克用"窗"承认了观察者在屋里,我们用 E 承认了"没被分开的底"这个说法也是屋里的人说的。
能不能把这三条拿给读者的练习去检验?可以。你在做上面那三张纸的时候,留意第二张(流)和第三张(网)是不是常常把第一张(块)里没有名字的东西带了出来。如果是,说明在你切块之前,已经有一团没有名字的东西在那里;如果你的块从头到尾都能够对上,不需要任何调整,那么你的事情可能还停在很浅的一层,也可能图 2.2 的 D 在你这里恰好成立。
读图的最后一步,是自己动笔。下面是一个练习,用不了半小时。
挑一件你最近为它犯过难的事。比如:要不要把老家的房子翻新;孩子要不要换一个兴趣班;公司那位总是迟到的同事。取三张白纸,在每张上画"同一件事"的一幅图。
第一张,只画"块"。把这件事切成几块,每块写一个名字,块与块之间留白。比如房子翻新这件事:预算、工期、爸妈的意见、邻居的意见。
第二张,只画"流"。把这件事画成一条起伏的线,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落,谁推着它。比如:今年春节爸妈提了一次,三月你们吵了一次,五月装修队来报了价。
第三张,只画"网"。把相关的人和东西当作点,把谁影响谁画成线。比如:你妈影响你爸,你哥影响你妈,邻居的意见通过你嫂子传来。
然后,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对着光。你很可能发现,某一块在第一张里很大,在第二张里几乎不动,在第三张里却是个枢纽。又或者,第二张里一个很猛的涨落,第一张里根本没有对应的块。这时候不要急着去改某一张,先注意:那个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你原先没看见的东西。对不上的地方不是图错了,是叠合试验给了你一个新的问题。
然后再问自己一句:我说的"这件事",在叠之前是一回事,叠之后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另一回事?如果是,你刚才做的,就是图 2.2 的 D 想画、却没画出来的那一步。
有一户人家,为了"要不要把老人接来同住"开了三次会,三次都散了。第四次开会前,女主人做了这个练习。她的"块"图上写着:房间一间、费用每月多少、谁照看、老人的医保在老家。她的"流"图上是:公公去年摔过一次,今年春天说不想麻烦人,最近开始半夜给她发微信。她的"网"图上,婆婆和小姑子之间有一条她一直没画的线:每次她们俩通电话,公公的态度就会变。
三张叠起来,她发现"费用"这一块在流图里几乎没有动静,从来不是真正卡住的东西;卡住的是那条她没画出来的线。第四次会议,她没有谈钱。
没有哪一张图是错的。是叠合时对不上的那一处,让她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题。
带走的话
图能叠在一起,不是因为单位早在那里等着,而是因为每一次对不上的地方都逼着你再动一次手;"同一个",是叠完之后才有资格说的话。
小账
问一:图 2.2 的 D 把三种画法叠在一起,指向"同一批单位",缝在哪里?——缝在它把"单位"放在了叠合之前,与同一页上的"没有赤裸的事实"冲突;SDE 的改法是让"同一"在叠合试验通过之后才被结算。
问二:图 2.1 排成一条清单,对"互锁的整体"丢掉了什么?——丢掉了咬合处本身和动手的人;SDE 重画把清单改成环,环的中心放一次具体的看、说、听。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家里电话响了,十三岁的儿子跑去接。对面是爸爸的老同学,开口就说:"老王啊,今天晚上有空没有?"儿子愣了一下,说:"叔叔,我是他儿子。"对面也愣了:"哎哟,嗓子怎么这么像你爸了。"
放下电话,一家人笑了半天。去年这个时候,这孩子接电话,对面一听就知道是个小孩;今年变了声,同一个孩子,在电话那头就成了"爸爸"。可是你问全家人:他还是那个孩子吗?当然是。问他自己,他也不觉得自己换了人。声音变了,个头蹿了,爱吃的东西也变了,唯独"这就是他"这件事,纹丝不动。
这一章要读派克(Kenneth L. Pike)书里的四幅图,它们散在两处:第二章里的三幅(图 2.3、图 2.4、图 2.5,原书 p.13–17),和第四章里的一幅(图 4.4,p.28–29)。表面上四幅图各讲各的:一个人在不同年龄,一声喊和它的情境,一座桥,一出戏里三代人的位置。可是把它们并排摆开,会看出同一条线:世界不停地变,人却能在变里认出"同一个";而变化之所以不是乱变,是因为它总得走一条共有的通道。这条线,恰好是派克和 SDE 之间最值得细看的地方,因为 SDE 要问的,正是那条通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把话说在前头。我们读到的,是原书扫描页的文字转述笔记,看不到图本身。所以下面讲每幅图,都只依据笔记里写明的内容;笔记没有写到的细节,一概不猜,该标〔待核〕的地方就标〔待核〕。图里的具体例子,按本书的规矩,只用"他用某某类的例子"一句带过,我们另换日常场景来讲。每讲完一幅,我们按本编的统一做法,问四件事:图里画了什么,他想用它说明什么,它画对了什么,它没画出什么。最后给出 SDE 的重画。
四幅图的位置也交代一下。图 2.3 在第二章第 3–4 节,讲"单位怎样被知晓",其中第二个条件是:你得知道一个东西随时间变化,差多少还算它自己。图 2.4 和图 2.5 在第二章第 5 节,讲"语言即行为",一幅管意义从哪里来,一幅管变化凭什么发生。图 4.4 在第四章讲波的类型处,是"波"的一种特殊形态。
第 14 章已经把"变中同一"(派克原书第七章)细读过一遍,第 5 章讲过共享与桥的概念,第 7 章讲过波的核与缘。这一章不重讲它们,只做一件事:把散落的四幅图当作一组图来读,看它们合起来画出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先看图 2.3(p.14)。笔记里写得很简洁:图画的是同一个孩子在三个年龄段的三幅样子,用来说明单位在不同时间会变,而恰当的应对需要认出人格的连续与变化。图的其余细节,笔记没有记,〔待核〕。
派克为什么要在这里放这样一幅图?回到他前面一页(p.13)的论证。他说,人要把一个东西认作"单位",须满足三条:它和别的单位有对比;它随时间怎样变而仍是它自己,也就是有变体;它在哪里能适当出现,也就是有分布。三条里间一条,就是这幅图要撑的。他挑了一个人在三个年龄的样子,因为再没有比"人长大"更直观的例子了:幼年的孩子和少年的孩子,几乎没有一样东西相同,个头、声音、词汇、脾气,哪一样都不同,可是父母认得出,老师认得出,邻居老太太也认得出。图的用意是:差异很大,同一仍在。
这幅图画对了很重要的一件事:同一不等于相同。 日常里我们总把"同一个"和"一模一样"混着说,一旦发现不一样,就怀疑是不是换了人。派克这幅图把两者拆开:同一是认出来的,认出的依据不是处处相等,而是某种连续。这和他在整章里的主张一脉相承:单位的同一,来自对比、变体、分布三个条件所构成的框架,不来自物理上的重复。
去年我去派出所办补证,窗口的工作人员盯着屏幕上的旧照片看我。那是十年前拍的,头发是黑的,脸是圆的,笑得还有点傻。她又抬头看看我,说:"这是你本人?"我说是。她说:"行,眼睛没变。"然后就办了。
我后来想,这句"眼睛没变"挺有意思。她没有说"你和照片一模一样",因为明摆着不一样。她是在一堆变了的东西里,挑出一两样没变的,拿它们来担保"同一"。可是下一个窗口来的人,也许是眼睛变了、鼻梁没变;再下一位,变的是发际线,没变的是笑起来左边嘴角往上翘。每个人的"不变之处"不一样,认人的人,在每一次认的时候,临场找一个。
这就引出图 2.3 的缝隙了。
图 2.3 把三个年龄摆在一排,读者一眼就看到"这是同一个人"。可是请注意这一眼是怎么发生的:看图的人先已经被告知,这三幅是同一个孩子。图把答案放在图注里,把认出的过程留给读者。
于是缝隙出来了,一共三层。
第一层,图上看不见"凭什么认"。三幅画放在一起,依据的是什么特征,是脸型,是姿势,是衣服,是气质,图没有说,笔记也没有记到派克在这里列出了判据〔待核〕。上一节身份证窗口的例子里,担保同一的东西每个人都不同,而且是临场挑出来的。一幅静态的图,天然只能把结果摆出来。
第二层,图上看不见"谁在认"。孩子幼年时认他的是妈妈,少年时认他的是同学。妈妈认得的那个"同一",和同学认得的那个"同一",并不是一回事:妈妈记得他哭起来是什么样,同学只认得他打球时跑动的样子。同一是相对于一个认的人和一段共同的日子才成立的。这一点,派克在别处是承认的,他一贯主张没有赤裸的事实,一切经过观察者;可是这幅图画得像是同一个有待认出的"客观的人"站在那里。
第三层,也是最要紧的一层:图上看不见从一个年龄段到下一个年龄段,中间发生了什么。三幅画是三个静止的截面,截面之间是一片空白。孩子是怎么从这一幅走到下一幅的?他不是被换掉的,也不是突然蹦出来的,他是一天一天长的。这一天一天里有无数个小小的"今天比昨天多会了一点什么"。图 2.3 画的是结果,而"长"本身,没有被画进去。
这和第 39 章里我们指过的那个总缺口是同一个: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换一个再日常不过的场景。很多家长手机里存着孩子小时候的语音:三岁那年奶声奶气地背"床前明月光",七岁时一板一眼地念课文,十三岁时在微信里发一句"妈我到了"。你把三段连着放,声音是三个人的声音。可是听的时候,你从没有一刻怀疑它们不是同一个孩子。
你为什么不怀疑?不是因为三段声音相似,它们并不相似。是因为你自己就在这三段之间:你给他喂过饭,陪他写过作业,等过他放学。你的记忆把三段声音一节一节地缝在一起。你认的"同一",在你身上是一条走过来的路,不是三张并排的照片。
那么 SDE 怎么重画这幅图?
先想最简单的问题:一个人的"同一"到底放在哪里?有两个回答很自然,但都不对。
第一个回答,放在这个人身上,放在他的某个不变的东西里,比如基因,比如"灵魂",比如某个核心特征。这是粒子的看法:找一个不变的核。可是我们刚才看到,每个人的不变之处因人因时而异,找不到一个固定的核。
第二个回答,放在看的人头脑里,是他的印象。这又太主观,因为孩子确实在,他不会因为你一时没认出就不再是他。
SDE 的回答是第三种:同一放在纠缠里,也就是放在 E 里。孩子身上的特征束,他的声音、样子、口头禅、爱好,和周围人的日子(家庭、学校、朋友、他自己的记忆)缠在一起,缠成一个场。每一天,孩子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这些 Form 经过当天的 D(当天怎样开口、对谁说、碰上什么事),回写到这个场里,把场微微改一点点。第二天,场里留下的那个"他",又参与决定他明天怎么开口。这就是本书前面讲过的,三方程互相嵌套:S 由 D 和 E 决定,D 由 S 和 E 决定,E 又由 S 和 D 回写出来。
照这个讲法,图 2.3 里的三个年龄,是同一个循环在三个时点上显露出来的三个 S。它们之间的"同一",不是靠三个 S 彼此长得像,而是靠它们共享同一个不断被回写的 E。孩子长大后说的话,里面带着幼年时叫的第一声"妈",因为那一声"妈"早已回写进了他和妈妈之间的场,后来所有的话都是在这个场里说的。
下面是我们重画的一幅示意:
```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原图: [幼年] [童年] [少年] (截面) (截面) (截面)
重画: S₁ ──D──→ S₂ ──D──→ S₃ ↑ ↓ ↑ ↓ ↑ ↓ ┌────────────────────────────┐ │ E:这个人与家人、同学、 │ │ 自己的记忆缠成的场 │ └────────────────────────────┘ 每一步 D 的结果,回写进 E, E 再参与决定下一步的 D 与 S。 ```
这一重画,比原图多出来三样东西。第一,截面之间有了箭头,也就是 D:长大不是换人,是一段一段的差异序列。第二,截面下面有了一块底,E:同一就放在这块底里。第三,箭头上下有了双向的小箭头,回写:每个截面不仅被场托着,也在改变场。
用这幅重画回头看前面的三层缝隙,就都有了去处。"凭什么认":凭的是这块 E 里被一回一回回写出来的东西,所以每个人的不变之处不同,因为每个人的 E 不同。"谁在认":认的人本身就是 E 的一部分,妈妈认的和同学认的不同,是因为她们和孩子缠在一起的场不同。"中间发生了什么":发生的就是 D 与回写,是我们在第 40 章讲过的"诞生"过程。
有一点要说清楚:这样重画,并没有取消派克的"变体"概念。变体还在,它是 S 这一层的事实:一个人在不同年龄的不同样子,确实是同一单位的不同变体。我们只是补上了变体背后那台机器。派克画出了陈列柜,我们补的是陈列柜的车间。
中国人对"截面"有一个现成的成语,叫刻舟求剑。楚国人乘船过江,剑掉进水里,他在船舷上刻一道记号,说剑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船继续走,他却照着记号下水去捞。这个故事通常拿来笑他不懂变,可换个角度看,他的毛病恰恰是把一个流动的过程,当成了一个可以刻的截面。图 2.3 的三幅画像,就是三道刻痕:刻得再准,也只是船走到某个位置时水面的样子。要找剑,得知道船怎么走、水怎么流;要认人,得知道孩子怎么长。派克没有犯楚国人的错误,他在文字里处处讲变,可是一落到图上,三道刻痕就是三道刻痕。
还有一个推论,有点反直觉,值得提一下:既然同一是靠 E 维持的,那么 E 一旦断了,同一也会断。这不是玄学,生活里常见:失散多年的兄弟重逢,样貌也许都认得出,可是彼此说不上话,因为那块共同的场早已荒了;反过来,隔着十几年的老同学一见面,三句话就接上,因为场还在。认得出和"接得上"是两回事。派克的图 2.3 关心前者,SDE 关心后者。
转到图 2.4(p.16)。笔记里写:图的内容是一个危急情境里的一声喊,和另一个人的回应。图本身的更多细节,笔记没有记,〔待核〕。他用这类例子要说明的,笔记里写得清楚:声音、词、句,并不因为它们存在就有意义;它们有意义,是因为在社会环境里被使用,并终究影响行为。意义是从社会关系里长出来的。词典里的定义,是词典编者后来对这些情境所做的整理。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论点,而且我们得先说他对在哪里。
对在三处。第一,他把意义放回了行为里。一个词的意义,不是它脑袋里装着的一个东西,而是它在一次次场合里干成的事。第二,他看到了"词典是后来的":定义是对用法的总结,不是用法的来源。这和后来维特根斯坦的"意义即用法"是同一个方向,不过派克是从田野调查里自己走到这里的。第三,他说形式与意义不能单独谈,哪怕你孤立地谈一个词的读音,也已经预设它有意义,或者预设有人知道它有意义。这句话比乍看起来要狠:它把"纯形式研究"的底给抽掉了。
我在泳池边见过这样一幕。一个中年男人刚学游泳,扶着池边的栏杆,教练在旁边一直喊:"放松!放松!"男人越喊越紧,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板,下巴都抬到了水面以上。
后来教练换了一种喊法。他蹲下来,贴着水面,用很低的声音说:"放松。"又过了一阵,男人在水里呛了一口,教练没有喊,只是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肚子。男人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身子软了下来,浮起来了。
同一个词,"放松",第一次喊出去,意思是"你怎么这么紧,赶紧改",听的人听出来的,是责备和焦虑,反而更紧;第二次低声说,意思是"我在这儿,你可以交给我";第三次,没有声音,一只手,意思最清楚。
这一幕,几乎是图 2.4 的活写。词没变,意义变了;意义变的原因,不在词典,在站位、距离、声调、手。派克说得对:意义是从社会关系里长出来的。
可是图 2.4 有它的缝隙。我们照老办法,问它没画出什么。
首先,图画的是一次喊声和一个情境,等于是一个 Form 加一个 Meaning 的一对。他强调的是:"意义来自情境"。很好。可是情境是怎样把意义"给"到这个词上的?是情境把意义贴到词上,像贴标签?还是词在情境里走了一趟,被改写了?这中间的"怎样",图没有画,笔记里也没有记到派克在此处给出过程性的说法〔待核〕。
其次,更要紧的是:泳池边三次"放松",是同一个形式、三个意义。如果意义只是"情境给的",我们就得问:同一个情境里,为什么同一句话有时有效有时无效?因为情境并不只是外面的背景,它还包括这一刻的怎么说:距离、语气、停顿、手的动作。这些属于 D。教练前后三次的差别,Form 一模一样,差在 D。
所以 SDE 在图 2.4 上做的重画,就是把"喊声"和"情境"之间补一个 D:
翻成一句话,就是这样一条链:Form("放松")出口,先经过此刻怎么说这一段 D(距离、声调、停顿、手),再进入 E(教练与学员之间的信任、水、恐惧),最后从 E 里回写出一个切片,那就是这一次的 Meaning。
这正是本书的第五条命题:语言单位是 Form-D-Meaning 发生体。派克的"形式—意义复合体",缺的就是中间这一段 D。有了 D,我们才能说清楚:为什么同一个词在不同的场合回写出不同的意义;为什么词典里的定义总是"差不多对,但不够",因为词典只是把许多次回写的共同轮廓描了下来。
还有一层,是回写的另一头。教练的第三次动作之后,学员浮起来了,这一浮,回写进了他们俩之间的场:下一次教练只说"放松",学员就会松,因为"放松"这个词在他们的场里已经被改写了,它带着那一次被托起来的记忆。词不仅是被情境塑造的,它也塑造情境。派克说"意义从社会关系里长出来",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社会关系也从一次次的说话里长出来。这才是真正的"互长",也就是回写。
中国人早就有一句话管这件事,叫"听话听音"。锣鼓听声,说话听音,音不在字里,在字外的那一截。可是这句老话停在提醒的地步:它告诉你要听,没告诉你"音"是怎样生出来的。生出来的办法,就是上面这条链:同一个字,每一次都从一个新的 D 出发,走进一个正在变的 E,再把一点东西写回去。你把这条链拆开看,就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听话",有的人不会:会听的人,是手里同时握着 D 和 E 的人,他听的不只是那个词,还有说话人怎么站、怎么停、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还要补一句公道话。派克在这幅图上并没有错,他只是把重心放在了"社会环境"这一头,要纠正当时语言学里的一种倾向,即把词当作自带意义的零件。他纠正得对,而且在那个年代这并不容易。我们要补的,是纠正完之后留下的那个空:环境是怎样一次次进入一个词的。
图 2.5(p.17)画的是一座过河的桥。笔记里写:这座桥有两头的人,也有一个疑问——桥修好了,对面的人也可能顺着它过来——图里给了回答。图的更细节,笔记没有记,〔待核〕。
他用这幅图要说明的,是第二章里的一个论点:变化涉及共享。一个项若不与另一个项共享某个语境特征,就不能作用于它,不能"隔空作用"。要射击对方,得同在一个物理世界;要交谈,得共享一种语言。在两个项之间共有的东西,他称为桥,变化通过它传递。他又补了一个声音的例子:相邻的两个音,因为共用同一副口腔,互相迁就口形,影响是双向的。
这幅图画对了很多。第一,桥是双向的。这一点,用这类例子说,尤其让人记得住:修桥的人想的是自己人过河,可是桥不认主人,对面的人也能走。笔记里提到的图中答疑,大意就是承认这一点。第二,他把"影响"变成了一个可以追问的问题:你们之间的共享在哪里?没有桥,就谈不上影响。第三,时间上相邻的事件也共享,这让"桥"超出了空间的意思。
我认识一位北方来的朋友,搬到长沙工作,第三年的春节回老家。他妈妈听他讲话,皱起眉头:"你这口音怎么怪怪的?"他自己没觉得,可是他妈说,"这个字,你以前不是这么念的。"他把那个字重念了一遍,果然,尾音带了一点湘味。
他笑着说,这三年里没有谁教过他,是办公室里的人天天这样说,他听着听着,嘴就跟着走了。
再往深想,他的同事其实也在变:有位同事开始说"整"(北方话"整点吃的"),说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是被他带的。这座桥不是谁修的,是三年的日子,同在一间办公室、同吃一个食堂、同说一些工作上的话,一点一点铺出来的。变化沿着桥走,两个方向都走。
这和图 2.5 里的桥一模一样:桥不挑人,谁都能过,过的时候两边都被改。
SDE 对图 2.5 的重画,要从问"桥是什么"开始。
派克说,桥是被两边共同拥有的一个项或语境。这句话是对的,可是还不够,因为"共同拥有的项"仍然是一个现成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一座铁桥,固定在那里。而长沙那位朋友的例子里,桥是三年的日子,是办公室里的每一次说话,是一点一点铺出来的。桥本身也是发生的。
用 SDE 的话说:桥是两个 S 在 E 里的重叠部分,而变化是 D 沿着这个重叠部分走。两个人(或两个音,或两个词)之间,E 重叠得越多,D 越容易走过去;E 完全不重叠,D 过不去,就是我们说的"对牛弹琴"。
所以共享的本质,是 E 的交叠。这个说法比派克的更宽,因为它一下子把几件看起来不相干的事收在了一起:
声音上,两个音共用口腔,是 E 的一块物理交叠,D 在这里走,产生迁就(协同发音)。意义上,两个词共用一个话题域,是 E 的一块语义交叠,D 在这里走,产生联想、借用、转义。人际上,两个人共有一段日子,是 E 的一块经历交叠,D 在这里走,产生口音的趋同和默契。共享不是变化的"先决条件"那样静态的一个门槛,而是 D 能够流过去的通道。通道宽,D 流得快;通道窄,D 流得慢;通道没有,D 就停在原地。
这样,派克的"变化涉及共享",就被推进成了一个更有力的命题:共享是 D 的通道,变化是 D 在通道里留下的痕迹,而 D 走完之后的回写,又把通道本身改宽或改窄。长沙朋友的第三年,桥比第一年宽得多,因为每一次开口说话,都在拓宽它。
再回头看第 5 章讲的那些桥(相亲桌上的乡音、"恰饭"):它们是桥的几种类型。这一章要补的,是桥的动态:桥有一个"宽窄的历史"。
```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左岸 S_A ═══╗ ╔═══ S_B 右岸 ║ 重叠的 E(桥) ║ ╚══ D → ← D ═════════╝ ↓回写↓ 桥变宽,两岸各自改一点点 ```
这里有一个值得争的问题:既然桥是双向的,是不是意味着两岸完全对等?不。长沙那位朋友的例子里,他改得多,同事改得少,因为这个办公室里他是一个人,对面是一群人。桥是双向的,但流量不对称。语言接触里的"强势方言""权威口音",说的就是这种不对称。图 2.5 画的是一座桥,没有画桥上的车流有多少、往哪边多。SDE 补上去的,是一个可以测量的量:D 在两个方向上的流量,是否对称,是什么在造成不对称。
桥还有一种修法,是在难处里修。两个同事平时只在会上点头,互相不熟。有一回赶标书,两个人在办公室熬到凌晨两点,一起泡了面,一个嫌太咸,一个说你懂什么,这叫入味。第二天上班,两个人说话的口气就不一样了:开会时递个眼神,对方就知道要补哪一条。没有谁宣布过什么,一碗面,一个凌晨,就是一座桥的基础。
反过来,桥也会被拆。微信里的"拉黑",是最干脆的拆桥:不是人变了,而是通道被一键封死,D 再也过不去。拆桥之后,两个人各自的 E 里还留着对方的影子,只是不再更新。这也是派克那句"变化涉及共享"的反面:没有共享,就没有新的变化,只有旧的痕迹在原地发白。
最后看第四章里的图 4.4(p.28–29)。笔记里写:这是一幅"驻波"的图。他用一出戏里几代同堂的家庭这类例子,说明角色结构保持不变,而具体是哪几个人占这些位置,随着世代更替不断进出。含义是:结构位不变,占位者流动。图的画法细节,笔记没有记,〔待核〕。
回忆一下第 7 章讲的波:一个波有核和缘,核稳定,缘过渡。普通的波,是整个波向前走的。驻波不一样,物理里的驻波是这样的:河里有一块石头,石头后面的水面上,总有一个固定的水纹,水纹的位置不动,可是构成水纹的水,每一秒钟都是新的。派克借来说语言和社会:形状不动,质料在流。
这个观察很漂亮,而且正好是图 2.3 的另一面。图 2.3 说:个体变了,同一还在。图 4.4 说:个体换了,位置还在。两幅图合起来,讲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两头:变和不变,到底在哪一层。
我们小区门口有一家早点铺,开了二十多年。最早是一对夫妻,男的和面,女的收钱。后来男的腰不行了,儿子接了班,女的还在收钱,只是慢慢不再站柜台了。再后来儿媳妇进来了,换成了儿媳妇收钱。现在,是孙子在放暑假的时候帮忙端盘子。
你问小区里的老人,这家店变没变,他们会说:"还是那家店。"老板换了三轮,掌勺的、收钱的、端盘子的,没有一个人是最初那个人。可是"早上七点去老张家买两个肉包一碗豆浆"这件事,这么多年没变。店是一个位,老板是占位的人。
早点铺这个例子,和图 4.4 里的几代同堂,同一个结构:有一个稳定的"位置系统",有一批流动的"占位者"。派克抓住的这个现象,是社会和语言中随处可见的:班级里的班长,公司里的组长,家宴上的"一家之主"位置,微信群里的群主。人来来去去,位置留着。
驻波对在哪里?它第一次很明白地把"位"和"占位者"拆开了。我们在本书第 22 章讲过 tagmeme 的四格,里面就有"位置"和"填充物"的区别;图 4.4 是同一个想法在更大尺度上的版本。这个拆分,是后来所有结构主义的起点,也是 SDE 要继承的。
可是,缝隙也恰在这里:位置凭什么留得住?图 4.4 画了一个稳定的结构,和不断更替的人。但是,既然人都换了,是什么在"留"这个结构?笔记里没有记到派克在此处对这个"留"作出机制上的说明〔待核〕。从他用的"驻波"一词来看,他是借用物理的比喻,驻波的物理学解释,是有一个持续的能量输入和一个固定的边界条件。但他没有把这套解释翻译到语言和社会这边来。
SDE 的回答,可以顺着驻波的物理解释走。
早点铺的位,不是铺子自己留住的。是小区里每天早上七点要吃早饭的人留住的。这是 E:一群人每天的需要、习惯、口味,缠成一个场。这个场每天向"早点铺"这个位置提出要求:要有人和面,要有人收钱,要有人端盘子。任何人坐上这个位置,都得回应这些要求,位置的样子,是被场一天一天压出来的。这就是 D 与 E 的关系:占位者的每一天(D),被场的要求(E)塑造;而他们回应的结果,又让这个位置在场里继续存在(回写)。
所以,驻波是一种动态稳定:位置不是静止不动的东西,它是 D 与 E 的反复相遇所沉淀出来的 S。这也就是第 16 条命题说的:语法不是先验骨架,而是语言的 D 在共同体的 E 里长期迭代后的组织化沉淀。语言里的"主语位""宾语位",和早点铺的"老板位",是同一类东西。
这里有人会反驳:位置会不会只是旁观者硬安上去的?你说有个"老板位",是你站在外头划的,铺子里的人未必这么想。这个质疑有道理,而且派克本人最能接住它:他的 emic 立场,就是要从内部人认的单位出发。早点铺的位,是不是真的存在,要看铺子里的人和吃早点的人是不是真的按这个位来行动:有人缺席了,会不会有人补?有人乱了规矩,会不会有人纠正?补位和纠错,就是位置真实存在的证据。能被补,说明它有形;能被纠,说明它有力。一个只存在于旁观者笔记里的"位",没有人会为它补缺。
这个讲法,带出一个派克没有的推论:驻波会散。物理的驻波,一旦能量输入停了,波就消失。早点铺的位,一旦小区里的人不再需要它(比如小区拆迁,人都搬走了),再多的"老板"也留不住它。语言里的位置也一样:一种语序、一个称谓、一个客气的套话,当 E 不再提出对它的需要,位置就先空,再塌。这是第 12 条命题里讲到的"纠缠枯竭,差异消失,结构僵化"的另一种说法。
而 123 原理还多说了一步:当 D 与 E 之间的矛盾累积到一定程度,S 会被逼着改变。想想独生子女时代的家庭:以前几代同堂的结构里,孩子是排在末尾、被安排的一端;而当六个大人围着一个孩子转,这个位置的分量就变了,孩子成了整个结构的核心。位置没有被取消,它被改写了,是 E 里的压力逼出来的。派克的驻波,讲稳定;SDE 的驻波,讲稳定如何是动态的,又如何在压力下改写。
现在可以把四幅图并起来了。
图 2.3 说:一个人在长大里变,却仍是同一个。图 4.4 说:一个位置上的人在更替里换,位置仍是同一个。图 2.4 说:一个词在不同情境里意思不同,却仍是同一个词。图 2.5 说:两个东西在互相影响里都变了,却各自仍是自己。
四种"变中同一",看上去各是各的。SDE 的读法,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底:
四种“变中同一”靠的东西,逐一摆出来:图 2.3 靠 E 里被回写出的连续;图 2.4 靠 Form 的稳定,加上每一次 D 的重新回写;图 2.5 靠重叠的 E 搭成的桥,让变化有路可走,而不是被冲垮;图 4.4 靠 E 的持续要求,加上占位者的 D。
这四处,每一处都落在 E 上。这就是派克没有明说,而 SDE 要点出来的:"同一"从来不是 S 自己的属性,它是 E 对 S 的持续托举。变化是 D 的事,同一是 E 的事,而二者之间的连接,是回写。
再回到共享。我们读这一章的时候,一直抓着"共享是变化的通道"这句话。读完四幅图之后,它可以说得更完整:共享,是 E 的重叠;变化,是 D 在重叠上的行走;同一,是 E 在 D 走过之后依然托得住 S;而回写,是这三者的账结算的方式。
把这一层和前面几编连起来看,会更清楚。第二编里我们说过,对比、变体、分布三个条件,是一份单位的鉴定书:它告诉你一个东西"是不是它",却不告诉你它怎么来的。这四幅图正好是鉴定书里"变体"这一栏的四种画法,画得生动,也画得准;SDE 要补的,是这份鉴定书背后的出生证明与成长记录。鉴定书可以对着截面写,成长记录只能对着过程写。
一个小的反例要处理。有人会问:如果一切都靠 E 托着,那 E 本身变了怎么办?答:E 也在变,而且就是被 D 回写着变。没有一个"最终不变的底"。语言和人一样,是在变化中保持同一的,保持同一的办法就是变化得足够慢,或者变化得足够有序,让认的人(也是 E 的一部分)跟得上。孩子长大,家人跟着长大;店换了老板,客人也换了一茬。当变化快过了认的速度,同一就断了:这是第二语言学习者面对母语者飞快的方言时的感觉,也是老人面对新词满天飞的网络时的感觉。
最后留一个练习,请动手。
找一样你身边"变中同一"的东西:可以是你自己的微信头像换了五次,可以是你家楼下那家总在换老板的理发店,可以是你读高中时的班级群如今的样子,可以是你们公司那个换了六个人的"项目对接人"岗位。
按下面四步画一幅小图:
第一步,画出至少三个"截面"(三个时间点,或三个占位者)。第二步,在截面之间画箭头,标出是什么 D 让它从一个走到下一个,写一两个具体的事件。第三步,在底下画一块 E,写出托着它的是谁和什么日子。第四步,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把 E 撤掉,这个"同一"还剩下什么?
如果你还有兴致,可以再加一个小题:在同一幅图上,用一种颜色画出"通道",也就是 D 能够流过去的那部分 E,再想一想,它最近是变宽了还是变窄了。比方说你和老友的聊天记录,几年前是一天几十条,如今是过年才一句"新年好",这条桥在变窄;而你和刚入职的新同事,上个月还是点头之交,这个月已经互相带饭了,这条桥在变宽。把宽窄标在图上,你会看见,整个人际关系的地形,其实是由一座座宽窄不一的桥连起来的。
你很可能发现,第四步的答案让你吃一惊:没有了那块底,所谓"同一"只剩一个名字。而名字,是最容易换的东西。
带走的话
人长大、话跳起来、桥搭上去,三件事都在说同一个道理:变不是同一的敌人,变是同一的活法;而让变不乱的,是 E 里那条共享的通道,和沿着它一次次回写的 D。
小账
问一:图 2.3 的三个年龄,派克没有画出什么?——画出了三个截面,没有画截面之间的 D,也没有画托住"同一"的 E 与回写。
问二:图 2.5 的桥、图 4.4 的驻波,SDE 各补了什么?——桥补成"E 的重叠,D 的通道",并有宽窄的历史与流量的不对称;驻波补成"D 与 E 反复相遇沉淀出的位",会因能量断供而散,也会在压力下改写。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小区里一辆车被刮了一道长长的漆,物业调出监控,截了一张图发到业主群: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手搭在车头上。群里有人立刻说:"就是他!"可物业经理把整段视频放了一遍,大家才看明白:那个人是在把车往旁边推开,因为后面有一辆救护车要倒进来。
那张截图,每个像素都是真的,人确实在,手也确实搭在车上。这就怪了:一张"完全真实"的图,为什么会指向一个错的结论?
答案大家心里都有。那是整段视频里一个千分之几秒的截面,前一秒他在看救护车,后一秒他就要推车。人是在动的,可一张截图把这一连串动作里的一个点单独摘出来,贴在群里,叫"他干的"。
这一章要读的几幅图,讲的正是这件事。派克(Kenneth L. Pike)在《Linguistic Concepts》第三章和第四章里画了几幅小图:粒子化的万物,发音器官的一次侧剖,一首打油诗的开头,一段被逐音念出来的话,几个被压扁的词。它们看上去只是插图,是正文的配菜;可是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这几幅图里藏着一场没有明说的争论:一帧静止的画面,和一串连续的东西,到底谁是谁的截取?
先交代一下这一章的读法,免得读者误会。
本书的底本,是一份派克原书的扫描件转述笔记。笔记里写明了每幅图画的大意,我们就依据这些大意来谈;图里没有写明的细节,一律不编,需要时我会写"图的细节未见于所读页面〔待核〕"。另外,派克图中的具体例子(某个词、某首诗、某个人名),按本书的规矩,只说"他用……类的例子",然后换成我们自己的日常场景来讲。所以你在这一章里看到的"图",有两种:一种是转述派克的,标明图号和页码;一种是本书作者重画的示意,会注明"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每幅图,我们都问同样的四个问题:
第一,图里画了什么。第二,派克想用它说明什么。第三,它画对了什么。第四,它没画出什么。
前三个问题是对派克的尊重,第四个问题才是我们这本书的立场。本书全书的判词,早就说在前面: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读图,就是把这句判词放到一幅幅具体的画面上去检验。如果这句话是对的,我们应该能在图上看到一个确切的"缺",一个画图的人没法在这张纸上放进去的东西。
放什么?一个箭头。一个"先于画面"的箭头。这个箭头,就是 D。
先读图3.1(原书 p.20),粒子化的万物。
笔记里记下的图的内容是这样的:一组五花八门的东西,有声音的,有物体的,有过程,也有力,还有一个连笔的手写字。这些东西,派克说,都可以被当作"粒子",当作一件一件的"东西"来经验和谈论。图注强调这是一种静态的看法:旋律明明需要时间才能展开,我们却把它听成一个单位;房子明明在倒,我们仍然说"那座房子";草书里字母明明连成一气,我们仍然把它们当作各自独立的项。(pp.19–20)
这幅图想说明什么?说明"粒子"不是物理上的小块,是一种看法,是一种认知的经济。你可以把任何东西,哪怕是一个关系、一个过程、一股力,打包成一个"一",然后数它、比它、谈它。上一个粒子章(第6章)我们已经讲过这个意思,量词就是汉语为这种打包专门设的工厂,这里不再重复。
它画对了什么?画对了一件重要的事:粒子不是对象的属性,是观察者的动作。图里这些东西,没有两样在物理上属于同一类,把它们放进同一幅图的,是"被当作一件东西"这个共同的态度。派克让图本身就在示范:看,这个态度可以套在任何东西上。
你大概见过医生开的处方。那一手字,龙飞凤舞,外人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可药房窗口里的药剂师扫一眼就配药,几乎从不出错。
这件事用派克的图3.1来看,恰好是一次最日常的"粒子化"演示。处方上的那一笔,对一个没经验的人来说,是一道连在一起的墨痕,没有切分,没有边界,笔画从上一个字尾直接滑进下一个字头。可药剂师不这样看。他看到的是:这是"阿莫西林",这是"每日三次"。他把一道连续的墨痕,切成了一个个可以认、可以数、可以对照药柜的"粒子"。
注意这里面有两件事同时发生。一件是粒子化本身:连续的东西被他当作了一个个单位。另一件,更要紧:他之所以能切对,是因为他预先知道处方上可能有哪些药、哪些写法、哪些剂量,这些知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那一道墨痕上,告诉他"这里应该有一个药名"。换一个没见过处方的人,同样的墨痕就切不出来。
所以图3.1里那个流动的草书,派克的图注说"我们常常把它当成独立的项",这话没错,但读者要多留一个心眼:谁在"当成"?凭什么"当成"?草书本身不会自己分开,是读的人带着一个预期、一个期待的格子,把它分开的。这一点,我们待会儿在图3.3里会看到派克自己画出来的。
它没画出什么?图3.1画的是粒子化的结果,一件一件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那里,却没有画出"打包"的那个动作,没有画出药剂师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预期,有经验,有"这个场合该有什么"。粒子图是一张摆满了成品的货架照片,货是怎么从工厂里下线的,不在照片里。
下一幅图,是这一章的重头。
图3.2(原书 p.21)画的是一个音的发音器官的侧剖面。笔记转述派克的讲法是这样的:言语声由口、喉、肺的运动产生;假如你有一部拍摄这些运动的X光电影,那么从中取出正中间的一帧,你就得到一幅静态图像,图3.2画的是其中一个塞音的发音器官侧面:舌头抵在哪里,嘴唇怎么样,上颚在什么位置。(p.21)
这幅图想说明什么?说明"一个音"可以被当作一个静态的粒子:它有位置,有形状,可以被画下来,可以和另一个音的图做比较,可以在表格里占一格。语音学几乎整个教科书传统,就是靠这样的静态图建立起来的。
它画对了什么?画对了语音学为什么能成为一门科学:把一个转瞬即逝的动作固定下来,才能量、才能比、才能教。你在学校里学"舌尖抵上齿龈",老师在黑板上画的就是这样一帧。没有这一帧,发音的教学无从谈起。
现在,请你注意派克的用词,注意那句话的语法:"取一部X光电影的中间一帧。"
这句话里,有一个先后次序,派克自己没有强调,我们要替他点出来。先有电影,后有帧。 帧是从电影里取出来的,不是电影由帧拼成的"前身"。哪怕是在这个最"静态"的粒子图里,派克自己的说法已经承认:连续的动作在先,静止的画面是从中截取的。
这是一个小小的、却非常要紧的缝隙。我们前面在第6章和第7章讲三视角,派克说粒子、波、场是平权的三扇窗,哪一扇都不比另一扇更根本。可图3.2的做法告诉我们,粒子这扇窗,是从波这堵墙上凿出来的。你想看一个音是什么样的,得先让它在嘴里发生,然后你按下暂停。没有发生,就没有可暂停的。
这和我们开头那张监控截图是同一个道理。截图不是那个人的"基本形态",是从他的一段行动里取的一个截面。你不会说"他的真身就是截图上那个搭着车的人,平时的他是它的波动"。你只会说:截图是他行动的一个截面。截面的权利,来自流动的在先。
再换一个更近的例子:一只抬起的手。
随手抓拍一张照片,里面有一个人抬着右手。这张照片,是从一个动作里截下来的一帧:抬手是一个持续的、有来有回的过程,有起势,有收势。
有意思的是,同一只抬起的手,在不同场合意思完全不一样。在路边,是"出租车,这里";在课堂上,是"老师,我有问题";在婚宴的酒桌上,是"真不能再喝了,我用手挡一下"。
三个意思,同一帧。如果你认为这只手"本身"有一个固定的含义,你就没法解释这个现象。能解释的唯一办法是:这一帧被截下来之前,它所在的那段动作,那段关系,那个场合,早就把意思放进去了。这一帧是一个线索,不是意思的容器。它指向的,是它被截取之前发生的东西。
派克的图3.2,在方法上做的就是这样的截取。他自己的做法是诚实的:说明了这是从电影里取的一帧。缺的是:他没有追问,这个"电影"是什么,是什么让它成为电影而不是一堆随机的动作,是什么让不同的帧可以被认作同一个音。这是他留给后人的一个入口。
SDE 看这一处,说得非常简短:一帧是 S,一部电影是 D,而电影所在的那个口、舌、肺、说话人和场合,是 E。粒子图画的是 S,波图画的是 D 的一个侧面,场图画的是 E 的一个侧面。派克的三视角,本来就可以对应 S、D、E 三维,但当时他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平面上,没有给它们定先后。图3.2这句"取中间一帧",恰恰是先后次序露出来的地方。
第三幅图,图3.3(原书 pp.22–23),讲的是一首打油诗的开头。
笔记里的转述是这样的:派克说,在形式完全显现之前,听者就已经有预期。他用一首五行打油诗(limerick)类的例子,说明一连串线索怎样共同把听者推向一个猜测:节奏、语法位置、用词的类比、押韵、整体的口气之类的线索叠在一起,让人在第一行没念完的时候,就猜到这是一首打油诗。他的结论是:这样的诗不是随机的句子序列,而是一个内部复杂而连贯的高层粒子。(p.22)下一页他又说:一旦听者或写作者认出某类单位已经开始,那个单位的总体模式本身就接管并要求形式上的完成;人在形式开始并被认出之后,被形式驱动。(p.23)
这幅图想说明什么?说明一个层次的粒子——整首诗——不是等到全部念完才存在的,它在开头就以"预期"的形式到场了,并且反过来决定后面该怎么走。
它画对了什么?画对了一件语言学里长期被忽略的事:理解不是等东西到齐了再开始的。我们听话,一直在往前探。派克抓住了这一点,并且给了一个很有力的说法:形式一旦被认出,会接管。
你一定陪孩子玩过这个。你起个头:"小白兔,白又白……"孩子立刻接:"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
孩子这一路接下来,不用想。他不是在"理解"每个词,是在被一个形式带着走。第一句出口,他就知道这是那首儿歌,于是后面的一切都被预定了:耳朵、萝卜、青菜,连节拍都是现成的。这时候你要想打断他、让他换一个,他反而觉得不对劲,因为那个形式已经"接管"了。
再换一个成年人的场景:听相声。逗哏的刚开口:"我们这个行当啊,讲究四门功课……"台下的老观众已经在笑了。他们笑的不是这句话,是这句话之后那个"包袱"的预感。预感先到,笑点后到,有时甚至不需要后面那个笑点真的出现,这个预期本身就足以让人笑出来。
派克的图3.3,讲的正是这个:高层的粒子——一首诗、一个故事、一段相声——先以预期的形式到场,然后才被实际的音节一点一点填满。
它没画出什么?这里是缝隙最清楚的地方,要说得细一点。
第一,预期是从哪里来的?派克列了一串线索,节奏、语法位置、押韵、口气之类。每一条线索,都是从听者过往的经验里来的。听者之所以能认出打油诗,是因为他以前听过很多首。也就是说,预期是一个历史的东西,是此前无数次发生沉淀在听者身上的东西。图上画了线索,没有画沉淀。
第二,预期和形式谁先谁后?派克说"被认出之后形式接管",但"被认出"要靠预期,预期要靠线索,线索又是形式的一部分。一个人要认出打油诗,需要先听到打油诗的开头;可是认出之后,打油诗的"整体"又来接管开头之后的一切。这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循环:部分靠整体被认出,整体靠部分被认出。笔记里把这一点标成了缝隙之一:识别如何先于形式完成?
第三,"接管"这个词有点太强了。真实的听话和说话,常常是预期落空的:相声里的包袱,好笑的恰恰是那个出人意料;孩子接儿歌,你可以突然把下一句改成"两只耳朵折起来,爱吃火锅和烧烤",孩子会愣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预期不是接管,是一个下注,可以赢,也可以输。输了,下注者要调整,意义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SDE 的回答,就在这三个缺口上。预期,是 D 的先行。
这句话要慢慢讲。我们在第 40 章讲过,D 不是一个静止的"关系",是一个在 E 里的差异序列,它是动的、有方向的。说话和听话的 D,都不是等 S 出来再开始,而是 D 总比 S 领先一步:说话人在开口之前,已经有了一个"要说成这样"的走向;听话人在句子没结束之前,已经有了一个"多半会这样收尾"的走向。这个走向,不是一个静态的猜测,而是 D 向前探出的触角。它从 E 里长出来——E 是听者纠缠过的所有语言经验、所有场合、所有口气——然后在 S 的一个个片段到来时,被检验、被修正、被回写。
于是,打油诗那个循环就解开了。不是"先有整体才能认出部分",也不是"先认出部分才有整体",而是:E 中沉淀的差异结构,使 D 一开始就带着一个暂定的走向;S 的第一个片段到来,D 的走向收窄;第二个片段到来,再收窄;到第五行之前,走向已经几乎确定;最后一个词到来时,要么证实,要么落空,落空的时候,意义出现了。这是一个逐步收窄的过程,不是一个"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的循环。
也因此,我们可以重新给"完形驱动"一个更准确的位置:它不是形式在驱动人,是人身上的 D,被形式的开头激活,沿着已经沉淀的路径向前跑。形式只是点火的火花,真正在跑的是 D。
从粒子到波,派克的第四章开头做了一个很巧的转身:先让你亲自体会,"一串粒子"的说话方式,听起来是什么样子。
图4.1(原书 pp.24–25,笔记里写明的是 A 部分,其余部分的细节未见于所读页面〔待核〕)画的是一个思想实验:假如你把一段话,一个音一个音地、每个音之间都停顿着念出来,会怎么样?听的人觉得生硬,甚至几乎听不懂。派克拿这个来说明,把语流想成一串彼此分离的粒子,是一个有用但有局限的模型;真实的说话,相邻的音互相涂抹,没有清清楚楚的起点和终点。
这幅图想说明什么?说明粒子模型的上限。你可以用它切分、记录、教学,但你不能把它当成语言"是"的样子。
它画对了什么?画得很聪明:他没有从理论上论证粒子视角不够用,而是让你自己去试,一试就知道。这是图的一个好用法——图不一定要给出结论,它可以给出一个"你自己去做一下"的邀请。
我们都用过早期的手机朗读功能。它把一条长微信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明——天——下——午——三——点——开——会。"每个字的发音都标准,没有一个错,可是整句话听起来就是不对劲,不像说话,像是在报站。
而同事在走廊里对你说"明天下午三点开会","明天下午"连成一团,"三点"压成一口气,"开会"才加一点力。让一个刚学汉语的外国朋友去听,反而觉得这样说的人"吞字""含糊"。
这里面藏着一个很有意思的颠倒:对初学者来说,"清楚"是一个一个音分开;对母语者来说,"清楚"是整句话听起来顺。母语者认为朗读功能那样念"不清楚",因为它把本该连在一起的东西拆开了,听的人要自己在脑子里再拼回去,反而增加了负担。
这就是图4.1那个思想实验的现实版。语言不是一排砖,是一条河,你把它切成砖,它就不流了。
不过,我要在这里补上一句,因为这个场景里还有第二层。朗读功能那样念,不只是"切错了",更是"没有预期"。它每念一个字,并不知道下一个字是什么,念完"下"才去取"午"。真人说话,每一个字出口的时候,下一个字的位置已经在嘴里准备好了:说"下"的时候,嘴形已经朝着"午"的方向走。这就是图4.1这个实验最深的地方:逐音停顿,等于是把预期掐断了。每个音都是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东西从它前面延伸过来,也没有任何东西向它后面延伸出去。
图3.3讲的预期,和图4.1讲的涂抹,原来是同一件事的两面。预期是 D 往前探,涂抹是 D 的前探在 S 上留下的痕迹:嘴还没说完这个音,已经为下一个音摆好了形状。派克把这两件事分在了两章,一章讲粒子的完形,一章讲波的涂抹,却没有说,这是同一个东西。
图4.2和图4.3(原书 pp.24–25,同一节里)是两幅相互接着的小图,需要放在一起读。
图4.2画的是弱化:笔记里写明,是一类词缩成附在前一个词后面的一小截,以及儿童拖长了的抱怨。它们说明的是同一件事:音与音的融合可以走到极端,词与词可以部分地、甚至完全地同时发生。
图4.3画的是更远一步的例子:他引了一种美洲语言里的现象,那里原先只是涂抹的东西,已经变成了词形中的规则成分,推测是旧词里的音被涂抹进了后缀。笔记特别注明,这是一个推测性的历史说明,证据强度有限。(p.25)
这两幅图想说明什么?想说明涂抹有两种状态:一种是正在发生的、临时的(图4.2),一种是已经凝固成规则的(图4.3)。前者是说话人的动作,后者是语言的形态。从前者到后者,是一条路。
它们画对了什么?画对了语言的一个真实性质:今天的口误,可以是明天的规则。派克没有把语言当成一个一次性设计出来的体系,而是看到了这条"从涂抹到规则"的路。
我不引他的例子,用我们的。
普通话里有一类词,写出来一模一样,第二个字读不读轻声,意思就不同。"东西"的"西"读轻声,指物品:"你去买点东西。"两个字都读足,指东边和西边。"地道"的"道"读轻声,是纯正的意思:"他说得一口地道的北京话";两个字都读足,是地下的通道。"大意"的"意"读轻声,是疏忽:"你别大意";都读足,是主要意思。"兄弟"的"弟"读轻声,指弟弟;都读足,指哥哥和弟弟。
这些轻声,今天在课本里是"规则":拼音标出来,考试要考,孩子要背。可它们的来路,很可能和图4.2里的东西是同一回事(具体的历史先后,要靠语言史来查〔待核〕):第二个字,在说话时被越说越轻、越说越快,慢慢地失去了自己的重量,附着在前一个字身上;这个压扁的结果,被一代代的人认下来,反过来成了区分意义的标记。
图4.2里正在发生的,就是图4.3里已经凝固了的东西的前身。派克把二者并排画出,已经把这条路指给了我们。
那它没画出什么?缝隙有两个。
第一个:路是怎么走通的?图4.2和图4.3是两个静止的点,一个是"还在涂抹",一个是"已经凝固"。从前者到后者,之间是什么?不是一个人决定的,也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是无数次说话,无数个说话人,在无数个场合里,一遍一遍地压扁、一遍一遍地被听懂、一遍一遍地被模仿,直到某一天,不压扁反而显得别扭。这是一个由共同体完成的、在时间里展开的过程。两幅图一前一后摆着,中间那段过程,空着。
第二个:什么在推动凝固?图4.3的解释是"推测",推测是历史学家的办法,但它没有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涂抹会被留下,而不是千千万万个别的涂抹一起消失?一个孩子拖着长音的抱怨,每天都有,没有一个变成规则。而有的涂抹,变成了规则。差别在哪里?
SDE 的回答,是"123 原理"的一个应用。当说话的省力要求(D)和听懂的要求(E)长期顶着,涂抹这一类 S 就会在这两种力的拉扯下,慢慢找到一个稳定点:压到听者还能听懂的极限,停下来。停下来的那个形态,就是规则。凝固不是涂抹的"终点",是涂抹遇到阻力后找到的一个平衡。所以轻声是有边界的:不是所有第二个字都能轻,能轻的,是那些轻了以后听者依然能够凭语境取回意思的,是 E 允许的。
我们可以说,图4.2画的是 D 在动,图4.3画的是 S 的一次沉淀;中间省略的,是 D 与 E 的反复协商。
现在,把这五六幅图放在一起,我们能看到一个派克没有明说的三层次序。
一帧:图3.2。静态的、被截下来的、可以放进表格里的东西。
一串:图4.1。把语流想象成一个个分开的音,一个接一个,彼此孤立,像朗读功能念报站词。
一团:图4.2、图4.3。真实的说话,音与音互相涂抹,连成一团,没有边界。
这个次序,和我们习惯想的相反。我们习惯想:先有一个个音(帧),把它们串起来(串),串得太快就糊成了一团(团)。派克的图,逐一读下来,却指向另一个方向:真实的东西是"一团";"一串"是我们为了研究、为了教学,把团拉开,一个个标上记号;"一帧"是从这团里再取出的一个瞬间。
用示意图来画,是这样(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真实的说话:一团连续的差异,嘴形、气流、预期,互相渗透
┌───────────────────────────────────────────────┐
│ ~~~~~~~~~~~~~~~~~~~~~~~ │
└──────┬───────────────┬───────────────┬────────┘
↓ 截取 ↓ 截取 ↓ 截取
▮ 帧 ▮ 帧 ▮ 帧
└──────逐个排开,加上记号──────┘
"一串":这是研究者和朗读功能的说话
这里面有一个要紧的结论:粒子不是波的反面,是波的截取。
表 49-1:三幅图的对照(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 图 | 画了什么 | 画对了 | 没画出 | SDE 重画 |
|---|---|---|---|---|
| 图3.2 | 发音器官的一帧 | 固定下来才能量、能教 | 帧是从哪段动作里截的 | 帧是 S,必须标上它所在的 D 与 E |
| 图3.3 | 开头线索堆出的预期 | 理解是向前探的 | 预期的来源,预期落空的情形 | 预期是 D 的先行,意义发生在预期被回写之处 |
| 图4.1—4.3 | 逐音停顿、弱化、凝固 | 涂抹是常态,可凝固成规则 | 从临时到凝固的过程 | D 与 E 的协商沉淀出 S |
这一表背后,有一个值得单独拎出来的命题:三个视角,不是三扇平权的窗,是同一个发生过程在三个位置上的切面。
这句话有一个很具体的测试:看三个视角里,哪一个可以脱离另外两个而独立成立。粒子能不能脱离波?不能,因为帧要从电影里取。波能不能脱离粒子?也不能完全,因为你要描述一团的时候,总得选几个点标记它。场能不能脱离前两个?也不能,场里的点,要靠粒子来标,场里的线,要靠波来画。所以三个视角彼此依赖,没有谁在谁之外。这是派克自己的立场(他在原书第二章说它们是"互锁的整体"),我们同意。
可是依赖不等于对称。三者依赖的方式不同:粒子依赖波,是"截取"的依赖,没有被截取的东西,就没有截面;波依赖场,是"被承托"的依赖,没有那张纠缠的网,涂抹就是漫无目的的抖动;场依赖粒子,是"被标记"的依赖,没有可标的点,网就无从谈起。三条依赖连成一个圈,这个圈,就是 SDE 里的 S、D、E 三者的互生。
读到这里,读者可能想问:派克早就说了三个视角是互补的、没有次序的,你们这样给它们排次序,是不是反倒把他的好东西改坏了?
我来替派克把这个反驳说得尽量强。
反驳一:"取一帧"只是图3.2的作图办法,不是派克的立场。他在别的地方明确说过,粒子、波、场是观察者的三种态度,人同时使用,没有哪种在先(p.12)。拿一句插图说明去推翻他的整体立场,是断章取义。
这个反驳有分量,我承认。图3.2的说明确实只是一个作图办法,我们不能凭它断言派克"认为"波在先。
可是我们可以换一个问法:不问他认为什么,问他的图在做什么。图在做的事情,常常比作者说的话更诚实。派克整个第三章讲粒子的时候,从头到尾在用"静态"这个词:旋律被"经验为"一个单位,房子"被当作"一件物,字母"被当成"独立的项。每一次,粒子都是一个被"当作"的结果,前面站着一个"当作"的动作,一个把连续的东西打包的动作。这个动作,派克在图里画了结果,没有画动作。而他的图3.2,是这个动作最老实的一次留痕:把电影暂停,取一帧。
反驳二:你们说粒子是波的截取,可你们自己的"截取"又需要一个截取的人,这个人凭什么截在这里而不是那里?你们不也是用了一个观察者吗?
问得好。回答是:对,所以我们不把截取的人放在 S 的位置,而是放在 E 里。截取不是一个抽象观察者的任意动作,而是由 E 里的纠缠结构决定的:为什么医生看X光电影,取的是舌尖抵到上颚那一帧,而不是舌头回落那一帧?因为他的问题是"这个音和别的音,差在哪里",他的 E 里有一整套语音学的差异格子,那一帧恰好是格子里最能说明差异的一个点。换一个人,问另一个问题,取另一帧。截取是受 E 约束的,不是自由的。
再说一句,这个回答,其实回到了派克的 5.1:孤立的单位没有意义,它只在某个场的关系里才成其为事实。(p.30)我们没有违背他,只是把他说到的"场",当作截取的土壤,而不是和粒子并列的另一个视图。
反驳三:你们说预期是 D 的先行,这听起来很美,但怎么检验?预期是脑子里的东西,你们看不到。
这个反驳要认真对待,因为 SDE 不愿意变成一句不可推翻的漂亮话。有一个很具体的办法可以测:让人听一段话,在某个点突然截断,请听者续写下一个词;或者在句子中间故意放一个出人意料的词,看听者的反应是不是更慢、更惊讶。这类做法在心理语言学里早已存在,结论是:听者的确会预先猜;猜中时反应快,猜错时反应慢。这与"预期是 D 的先行"是一致的。我也要明确,这类实验我这里只说到它的总方向,具体的数据与出处,本书不做引用,需要时请读者自行核对〔待核〕。
如果将来的研究表明,听者在理解时并不预先猜,只是被动地等着材料一个个到来,那么这一章的"D 的先行"就要作废。这是本章的可推翻条件之一。
现在到了这一章最想做的事:用 SDE 的办法,把图重画一遍。
不是推翻派克的图,是在他的图上添加。每幅图,加三样东西:它所在的 E(谁在说、在哪里说、为什么说),把它推向前的 D(箭头从哪来、往哪去),它回写出的 Meaning(它改变了什么)。
图3.1,重画:每一样"东西"前面画一个小箭头,写着"被谁、为了什么、被当成一个"。一段声音,是被一个想听完的人当成一首;一座旧房子,是被一个想拆它或想保住它的人当成一座;连笔字,是被药剂师当成一句药方。图的下面写一行字:粒子不是现成的,是被打包出来的。
图3.2,重画:电影的整条带子画出来,帧只是其中一格,用黑框框出。带子上方写一个 E:说话人、听话人、这句话所在的场合。带子下方写一个 D 箭头,指向前方。图的下面写一行字:帧是 S,带子是 D 的一段,场合是 E。
图3.3,重画:五行诗,每一行下面画一条逐渐收窄的漏斗,漏斗口朝着"可能的收尾"。第一行之后,漏斗口很宽;第三行之后,窄了;第五行之前,几乎只剩一个点。漏斗的外壁标:E 中沉淀的经验。漏斗内的线标:D 的走向。最后一个词到来时,漏斗中心有一个点,要么重合,要么落空。图的下面写一行字:预期不是接管,是下注。
图4.1,重画:朗读功能逐字报站,每个音之间画一道断口,断口上标"预期被掐断"。图的下面写一行字:逐音停顿,等于把 D 切断。
图4.2和图4.3,重画:两个画面,中间画一条很长的弯箭头,写着"共同体、世代、反复协商"。左边画面标"正在发生",右边画面标"已经沉淀"。图的下面写一行字:规则是涂抹的稳定点,不是涂抹的终点。
这六幅重画,用的是同一个方法,可以总结成一个小小的"加箭头法":看到派克的任何一幅静态图,先问三句:这是谁的一帧?是什么在推着它向前?它出现以后,改变了什么?这三句,对应的正是 E、D 和回写。如果一幅图在这三个问题上都回答不出,说明它只画了 S,没有画发生。
请你找一张自己的视频通话截屏,最好是正好截在不太好看的一刻:眼睛半闭,嘴巴张着,像是正说到一半。
第一步,看这张截屏,问自己:这一帧之前一秒,我在做什么?之后一秒,我要做什么?把前后各一秒写下来,各一行。你会发现,你几乎不用想,就能写出来,因为那一帧里已经带着前后的痕迹:张着的嘴,在说什么字的口型;半闭的眼,是在笑,还是在眨。
第二步,问自己:截屏里的我,是在对谁说话?说的是什么场合?这是 E。
第三步,把这张截屏和朋友手里另一张你"最像自己"的照片比一比。你会发现,所谓"像",不是五官像,是那一帧里的神态,把你的"走向"带出来了:你平常说话时那种半歪着头、要笑不笑的走向。一张像你的图,是一张把 D 带出来的图。
做完这个练习,你就把本章所有的图,亲手画了一遍:一帧,一串(前后各一秒),一团(那一整个场合)。
带走的话
粒子是波的一次截取,预期是 D 在 S 之前探出的触角;读派克的图,要在每一帧上补出它之前和之后的那条带子。
小账
问一:图3.2取X光电影的一帧,暗含了什么?——暗含了"电影在先、帧在后":粒子是从波里截取的,不是波的前身,这动摇了三视角"完全平权"的说法。
问二:图3.3的预期线索,SDE 怎样重新安放?——预期不是形式的接管,而是 D 在 S 之前向前探出的先行;它从 E 的沉淀里长出,被每个到来的 S 片段修正,落空之处,意义发生。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晚上躺在床上,用手机挑一床被子。你点了“1.8 米”,旁边几个颜色忽然灰了下去,点不动,角落里写着“缺货”。你换成“2.0 米”,灰掉的颜色又变了几个。你一边嘀咕“怎么就没有 1.8 米的灰色”,一边把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像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摸门。
这堵墙,其实是一张表。商家后台有一张看不见的大表:一条轴是尺寸,一条轴是颜色,再来一条轴是填充物。每一个“尺寸 × 颜色 × 填充”的交叉点,是一件能发货的东西,或者一件发不出来的东西。你在页面上点的每一下,都是在这张表里划掉一些格子、留下另一些格子。你以为自己在“挑被子”,其实是在这张网里“找一个点”。
而那个灰色,是网在对你说话:这一格是空的。
这一章要读的,就是派克第五章里的几张网。他在这一章里连着画了六幅图(Fig 5.1 到 5.6,p.30–37),从一个圆圈开始,经过辅音、元音、小句,一直画到一首诗里的记忆。上一次我们读场,是顺着他的论证走(第 8 章);这一次,我们一幅一幅地读图。一个理论家画的图,常常比他写的字更诚实:字可以绕开难处,图要把位置一格一格地摆出来,摆不下的地方,就露出来了。
读这几幅图之前,先在桌面上放两个问题,后面要反复用到。
第一个问题,叫定义问题:给你一张网,网上有一个点,问这个点是什么。回答的办法很干脆:看它在网里的位置。它在哪一行、哪一列、跟哪些点相邻、缺了哪些邻居,它是什么就清楚了。你在被子页面上点中“1.8 米、灰色、羽绒”,系统立刻知道你要的是哪一件东西。
第二个问题,叫织造问题:这张网本身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轴是尺寸、颜色、填充,而不是别的?为什么每条轴上是这几个刻度?为什么这一格被认定该有东西,那一格被认定可以空着?这个问题,不是在网里能回答的,因为你得先站在网外面。
这两个问题长得很像,因为一个点的位置总是由网给的,而一张网又总是由点撑起来的,点和网互相缠着,让人以为问一个就等于问了另一个。其实不是。你可以把定义问题答得无比精确,对织造问题一个字也没有碰到。一个会用被子页面的人,不必知道那个页面是怎么搭起来的。
我先把结论放在前面:派克的这六幅图,几乎全部是在回答第一个问题,而且回答得很漂亮;第二个问题,他只在字里行间偶尔点到,图上一笔也没有。这一章要做的事,是把六幅图依次看过去,看每一张网各自能装下什么、装不下什么,最后落到这两个问题的差别上。
先交代读图的规矩。我们读到的是扫描件的文字转述笔记,看不到原图本身,所以每幅图只讲笔记里写明了的东西,不写笔记没写的细节,遇到想知道而不知道的地方,就老实标出来。图也不复制,每章用文字重画一两幅示意,画法在下面见。
第一幅图最简单,简单到近乎玩笑。(Fig 5.1,p.30–31)派克画了一个圆圈,然后让它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数字串里,字母串里,一张脸上,一件外套上,一辆车上。同一个圆圈,在这几个地方分别是数字、字母、五官、扣子、轮子。圆圈没有变一笔,变的只是它周围的东西。
他想说明的,正是那句他在字里说过的话:孤立的单位本身没有意义,它要在某个情境里才变得相关。(p.30–31)图的力量,在于你不需要看懂任何论证,只看一眼就明白了。这是好图的本事。
这幅图画对了什么?画对了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同一个“形”,可以担任完全不同的“职务”。形是物理上的,职务是网里给的。这与我们在第 17 章讲分布的时候说过的“地址决定身份”是一个意思,现在换了一个更直观的说法。
孩子放学回来,左臂上别了一块红布,上面缝着一道白杠。“妈,我当小队长了。”这一道杠,在学校的走廊里,是“我比别人多管一点事”。
可是这一道杠,走出校门就不是这个意思了。在路口的指示牌上,圆圆的红底上一道白杠,是“禁止驶入”;在孩子的数学作业里,它是“减”;在手机的键盘上,它是连字符;在汉字里,它干脆是数字“一”;在你手机屏幕下面那条细线,是告诉你“从这儿往上滑”。同一道白杠,一个字不用改,职务换了五六种。
有意思的是,你几乎从来不会弄错。你看到臂章上的杠,不会想着去给它减一个数;看到路口的杠,也不会把它当作官阶。为什么?因为你一看见它,就已经知道它站在哪个地方了:红底圆牌,是交通;作业本,是算式;袖子上,是学校。也就是说,在你认出这道杠之前,你已经认出了它周围的那张网。
这就引出了图 5.1 悄悄藏着的一个问题。读者怎么知道“这是一张脸”?只有先认出脸,圆圈才成了眼睛。可是脸是由什么构成的?由眼睛、鼻子、嘴巴。于是眼睛靠脸来定义,脸靠眼睛来定义。点靠网,网靠点,转了一圈。
派克对这个圈并不回避,后面讲表的时候他干脆把它说成“双重读法”:一个单位既可以当作场中的一个点,也可以反过来,当作由单位间的联结构成的场。(p.32)所以这个圈不是疏忽,是他有意识接受的。我们接受它,只是要问一句:这个圈是怎么转起来的?在一个人第一次见到脸之前,他心里没有“脸”这张网,那么圆圈对他算什么?图 5.1 没有回答,因为图 5.1 画的是转起来之后的样子。
这一点要记住:图 5.1 画的是网已经织好之后的世界。圆圈的五种身份,都是五张织好的网各自赋予的。怎样织好,不在图里。
第二幅图,是派克在这一章里最看重的一幅,因为它把前面那个朦胧的想法变成了一张可以拿来用的表。(Fig 5.2,p.31–34)
笔记里记的画法是这样的:横着有三个发音部位,唇、舌尖、软腭;竖着有三类,笔记里记作塞音、浊音、鼻音〔图中三列的确切标法,以及格内符号,未见于所读页面,待核〕。三乘三,九个格子,每格一个辅音。然后派克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把格子里的符号擦掉,只留下标明特征的箭头,指出每个音就是几条特征线的交叉点。
这是一个实验,你自己也可以做:不看名字,只看坐标,点依然在。
你买了一张高铁票,车票上印着“08 车 12F”。你上车,找到 8 号车厢,数到第 12 排,靠窗那个座位就是你的。你从来没见过这节车厢,却一路走得毫不犹豫。
这个“12F”,就是一个被两条轴钉住的点:第几排是一条轴,哪个字母是另一条轴。座位上的靠垫、小桌板、脚下的那块地毯,一样都没有出现在“12F”这三个字符里。哪怕整节车厢拆掉重装,这个座号依然成立,依然指着那个位置。
再看一件小事:二等座的字母是 A、B、C、D、F,中间没有 E。你要是细心,会发现这一列座位表上有一个空格。这个空格不是售票系统漏了,而是过道占了那个位置。表上的空格,背后是车厢的结构,不是座位本身。
现在回到派克的表上。有几件事,值得停一下。
第一,他说这种表能显示若干特征“同时”存在。(p.32)b 不是先有双唇、再有别的什么,而是几个特征一起成立。12F 也是这样:你不会先到了第 12 排的“空气”里,再等着 F 座长出来。两条坐标同时钉住一个位置。这是表的真本事:它能表达同时。
第二,他把一个单位既当作点、又当作场里的线的交叉,这在“表”这种形式里是自然的:每一个格既是行的一员,也是列的一员,它的身份来自两个方向的拉扯。
第三,要提一个微妙的地方。如果笔记记得不错,那三个纵列是“塞音、浊音、鼻音”,那么这一条轴上放的三样东西,其实并不是同一条尺子上的三个刻度。“塞不塞”说的是气流有没有被堵住,“浊不浊”说的是声带振不振,“鼻不鼻”说的是气走不走鼻腔。它们是三种不同性质的特征,被并排摆进了同一条轴里,因为这样摆最方便教、最方便记。这不是派克错了,教学用的表都是这样的;但是它提醒我们,一张表的轴并不一定“纯”。一旦有人想问“这三栏里,塞和浊能不能同时出现”,表就开始吃力了,因为表的结构默认每一格只落一个值,而真实的发音里,几个特征常常叠在一起。
这就是第一个承载极限的苗头:表擅长装彼此独立的、可以交叉的特征,对于不独立的、彼此牵扯的特征,它要么强行把它们摆平,要么得靠增加格子来补救。后面的几幅图,正是在一步一步推着这条线走。
第三幅图是元音的网格。(Fig 5.3,p.33)派克把舌头最高点所在的位置,排成一个三乘三:从高到低三层,从前到后三列。看到这里你多半已经见过类似的“元音三角”,是语音课上最常出现的图之一。
这幅图有一个很难得的地方:作者自己在旁边写了一句免责的话。笔记里记得清楚:他承认,X 光的研究表明这张图并不精确;但是他强调,作为对感知空间的近似、作为教学的工具,它是有用的。物理细节,需要另外修订。
这话说得坦率,也值得多想一层。他说的是两层意思:一,嘴里的真实位置,比这张网要乱得多;二,但是这张网,对学的人、教的人、听的人,都管用。那么这张网到底是谁的网?是嘴巴的网,还是耳朵的网?派克的回答,是“感知空间”,也就是耳朵里的、听的人心里的那张网,而不是 X 光照出来的那一张。
这一点非常重要。它等于承认:这张网不是从嘴巴的物理里读出来的,而是在听和说的人的感觉里立起来的。
打开手机相机,在设置里勾上“网格线”,屏幕上就多出两横两竖,把画面切成九块。摄影爱好者会告诉你:把人物放在线的交叉点上,画面就好看。
可你很快明白一件事:九宫格线不在景物里。你拍的那棵树,没有哪里画着两横两竖;你拍的那个人,眼睛不会自己长在交叉点上。这张网是镜头后面的人加上去的,它是一种帮你“看”的办法,不是被拍的世界本来的结构。
但它有用。有了它,新手拍出来的照片,一下子就比没有的时候稳。它有用,不是因为它真,而是因为人的眼睛和人的审美,真的习惯这样的划分。换一句话说,这张网的有效性,一半在景物里,一半在看景物的人身上。
元音的三乘三,也是这样的一张网。它不是嘴巴的真实地图,而是一张“人们用来听和学”的网。
派克还提到两件小事,可以拿来对一对。其一,婴儿的语音听上去像是从一个小口腔里出来的,仿佛整张网整体往上挪了;其二,整个元音三角如果整体往前挪,听上去会更像另一种语言。(p.33)这两件事说的是一个现象:网整体平移,而点和点之间的相对关系还在。
打开手机的修图软件,把滤镜整个调成“暖色”,照片里所有的颜色都往黄偏了一点。可是红还是比绿更红,天还是比草更蓝,你没有认不出任何一样东西。网整体平移了,点的身份却几乎没动。为什么?因为点的身份,原本就不在于它的绝对位置,而在于它和邻居的相对位置。这正是“点被网定义”最精致的一个证据。
于是这一幅图推出一个重要的提醒:一张网有它的“意义”,不在于它精确描摹了物理,而在于它精确保存了点与点之间的差。物理细节可以修订,差保住了,网就还有用。
但同时,这里也埋着一个后面要用的问题:这个“差”,是谁在保存?嘴里的位置会变,口音会飘,年代一久,整张元音网都在悄悄地挪。网保存的是差,那么是什么一代一代把这个差保住的?这又是织造问题,不是定义问题。
接下来是这一章最值得细看的一幅。(Fig 5.4,p.33–34)
派克在元音的二维网格之外,加了一个维度。他引了对西非一些语言的研究,说舌根的前后位置,可以作为第三个相对独立的维度,造成一种“空洞”的音色。为了让读者看到这第三个维度,他给了两种画法:一种是立方体,一种是把原来的行再细分的二维表。笔记里记作图中的 B 和 C。他又拿英语里几组元音对比的例子,来做近似的说明。
这幅图的看点,不是元音,而是画法本身。立方体和细分表,装的是同一份信息,只是摆法不同。这里面有一件事值得抓住:三维,并不是世界送给你的,是你选来摆放的。你可以把第三根轴画成一个方向,也可以把它拆开,叠进行里去。
当然,两种画法只在第三维时还互相替得过来。再往上加一维,立方体就画不动了。这件事,我们用开头的被子来量一量。
回到开头那个购物页面。先看一根轴:尺寸,有三档。再加一根:颜色,有五种。再加一根:填充,有四种。
三根轴,加起来是三乘五乘四,六十个格子。这时候页面上点来点去,还算顺手。你再试着数一数,这六十个格子里真正有货的,能有多少?商家不会为每一种组合都备货,爆款颜色只有几种尺寸,冷门的填充只配一两个颜色。常见的情况是,六十个格子里,只有二十来个亮着,其余的是灰的。
现在加第四根轴:厚度,春秋款、冬款、四季款,三档。格子变成一百八十个。再加第五根:包装,礼盒装还是普通装。三百六十个。如果你是商家,你就会发现:真正要管的,不是“有货的二十个”,而是“看起来都可能存在的三百六十个”。
下面这张小表,把这件事摆出来。
| 轴的数量 | 刻度(尺寸3、颜色5、填充4、厚度3、包装2) | 格子总数 | 能画成图吗 |
|---|---|---|---|
| 一根 | 尺寸 | 3 | 一条线 |
| 两根 | 尺寸 × 颜色 | 15 | 一张平面表 |
| 三根 | 再加填充 | 60 | 一个立方体,或拆成几张平面表 |
| 四根 | 再加厚度 | 180 | 画不成一张图,只能一页一页翻 |
| 五根 | 再加包装 | 360 | 只能写成一份清单 |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这张小表摆出来,表的承载极限也就露了出来。我把它整理成四条。
第一条,视觉的极限。人只能直接看见两维,勉强看见三维。到了第四根轴,表就不再是“图”,而是“一叠图”或“一份单子”。派克的图停在三维,不是偶然。
第二条,稀疏的极限。每多一根轴,格子数是相乘的,而真正存在的点,往往不是相乘增长的。大部分格子是空的。空格不是错误,空格本身是信息,这一点我们在第 12 章讲过。但是空格太多,表就变成了一片稀稀拉拉的荒地,你需要靠“哪些格子有、哪些没有”的规律,来替表说话。而这个规律,表自己并没有说。
第三条,独立的极限。表里每一条轴,默认和别的轴互不相干。可实际上轴和轴常常互相牵连。元音里“嘴唇圆不圆”,在许多语言里就和“舌头靠前还是靠后”一起变:靠前的多半不圆,靠后的多半圆。被子也是这样:冬款几乎总是和羽绒、蚕丝、厚棉一起出现,很少有人给你做一床冬款的薄纱填充。一旦两根轴彼此牵连,它们交叉出来的格子,就有一半是不可能的。表还在,但它已经是一张半废的表。
第四条,来历的极限。每一根轴都是被选出来的,选哪几根,选到第几根为止,是分析者说了算。派克的舌根,是一位研究西非语言的学者看出来的;换一个人,也许会选别的。商家的轴也是这样:尺寸和颜色是买家最关心的,所以先摆;“包装”是礼品季才冒出来的,所以后加。添加一根轴,往往不是因为世界里多了一个维度,而是因为有人发现原来的表装不下他要说的事。
把这四条合起来看,就能明白一件事:表越往高维走,越像一张被撑大的网,格眼越来越空,轴与轴越来越缠,选轴的人的手指印也越来越明显。三维是一个临界点。到了这里,表还在,但“表就是场”的那份清爽,已经不太够用了。
这里要给派克一句公道话。他并没有声称表可以无限加维。他在图 5.4 里同时给出立方体和细分表,其实正是在告诉读者:到了这一步,要换一种摆法了。他是知道这一步的难处的。
只是,他没有往下追问:当表装不下的时候,是什么在替表工作?
第五幅图,把表从声音搬到了句子上。(Fig 5.5,p.34–36)笔记里写:派克引用了 Brend 1968 的一份西班牙语分类,先按两个特征分出行与列:一个是小句独立还是依附,另一个是及物、不及物还是系词,每个格里放一个例句。然后加了第三个维度:基本还是派生,派生里包括被动、无人称、描述这几类,用立体或细分的表来画。〔图中具体的行列名称、格内例句,以及第三维在图上的画法细节,未见于所读页面,待核。〕
这幅图要说明的,是第 5.2 节那个办法可以搬到更大的单位上:对比的特征被抽出来,当作行与列,每个小句成了表上的一个点。
这幅图画对了什么?它把一个本来只能靠一堆术语来说明的分类,变成了一眼可以查的东西。你想知道一个小句属于哪一类,沿着行和列找就是了。同时,它让分类的“标准”暴露在桌面上:为什么把这个句子放在这儿,是因为它既依附、又及物。
去过大书店的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站在一个书架前,发现这本书不在你以为的地方。《苏东坡传》,你以为它在“历史”,它躺在“文学”;一本讲家庭教育的书,你以为在“教育”,它却在“心理”;一本讲创业故事的,既像“传记”,又像“经管”,店员最后把它放在“畅销书”的台子上。
书店的分类,就是一张二维三维的表。一条轴是学科,一条轴是体裁,也许再来一条是“新书还是旧书”。每一本书,要被分进唯一一个格子,因为书只有一本,架子上的位置只有一个。
分类表有一个悄悄的预设:每一个对象,都落在且只落在一个格子里。可真实的书不是这样。一本书,同时是传记、历史、文学,它一个人占着好几个格子。店员的难处,不是不懂书,而是表不让他把一本书放在三个地方。
句子也是这样的。在表上,一个小句要么是独立的,要么是依附的;可真实说话里,有许多话处在边上。你说“他走了,你信吗”,前半句自己站得住,又像是为后半句铺的垫。表的预设是互斥而且穷尽,语言的现实常常是边界模糊。这就是笔记里提到的“不确定的切分”,我们在第 16 章讲过,这里不重复。
我想在这幅图上多停一会儿,是因为第三维有一处很有意思。
前两根轴,独立还是依附,及物还是不及物,是平着摆的:两个特征,彼此并列,没有先后。可是第三根轴“基本还是派生”,不是平的。“派生”两个字的意思,是说它“从某个东西变来”:被动句,是从主动句变来的;无人称句,是从一般的句式变来的。也就是说,在这根轴里,悄悄地藏了一条箭头:从基本,指向派生。
这是一个值得记下来的发现。表是静态的,它只能摆“是什么”,不能摆“从哪里来”。当派克想要把“派生”这个关系放进表里的时候,他只好把它降格成一根轴上的两个刻度:基本,派生。可它本来是一个方向,被压成了一个标签。(这是我们的读法,不是派克的话。)
这就是表的另一种承载极限:表能装“点”,装不下“点和点之间的移动”。箭头只要一出现,表就开始吃力。你可以硬把箭头记成一个刻度,但箭头所携带的东西,那个“变来”的过程,就被压平了。
如果用 SDE 的话来说,那条被压平的箭头,就是 D。第 12 章讲矩阵的时候,我们说表是 E 的化石;这里我们再往前走一步:当表里出现“基本和派生”这样的轴时,化石里已经露出了一截骨头,那是 D 留下的方向。
第六幅图,是最不像“图”的一幅。(Fig 5.6,p.36–37)
派克在讲一首英国诗的时候,说诗里写了两件事,每件事在记忆的场里都有两种身份:当它作为粒子,孤立、凝固,所以显得陌生而崭新;当它作为波,被放进前后联结之中,被整合进真实的世界。他用一张二乘二的小表来给这四种情形编号:两件事,乘以两种身份,一共四格,每格一个号码,便于在文字里引用。(笔记:Fig 5.6 以 2×2 表给事件编号。)
这是整章里最特别的一张表。因为它不再是用来“定义点”的,而是用来“贴编号”的。前面几幅图里,表是在回答“这个东西是什么”;这一幅里,表只是一个索引:好让作者说“第三种情形下如何如何”。
它虽然朴素,却暴露了一件前面几幅图没有暴露的事:表的外形不分辨轴的种类。
回头看图 5.2。那是一张二乘三的表,两根轴都是物理特征:嘴在哪里发、气怎么走。再看图 5.6:一根轴是“哪一件事”,这是客体;另一根轴是“粒子还是波”,这却是看事情的人采取的姿态。两张表,都是方方正正的格子,都能写下号码,可是它们的轴不是同一种东西:一种是对象身上的,一种是观察者身上的。
我们来做一张属于生活的 2×2。
两件事:一,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二,离家住校的第一个晚上。
对每一件事,你心里都有两种保存的方式。一种是“凝固的一帧”:通知书上的烫金字,快递员递过来时手指的位置,爸爸拿着它翻来覆去看的那几秒。住校的第一晚也是一帧:上铺那块陌生的木板,走廊尽头一盏发白的灯,隔壁床翻身的声音。这是粒子的身份。
另一种是“放进路上的一环”:通知书是你十几年读书路的一个站,它后面接着报到、军训、陌生的食堂;住校第一晚是适应的开始,往后是慢慢熟起来的两个月。这是波的身份。
于是四个格子,我们给它们编上号:通知书的一帧是①,通知书的一环是②,住校第一晚的一帧是③,住校第一晚的一环是④。这就是图 5.6 的画法:两件事乘两种身份,一共四格,各有一个号。
你会发现一件事:这四个编号,并不是事件的“属性”,而是你此刻看它的方式。三年以后,你再回想通知书,也许早就从①滑到了②;而住校第一晚,你却至今还是③,一提起,就是那盏发白的灯。同一件事,在你心里搬过家。
派克在这里说的是:什么时候是哪一格,跟人的情绪与远期经验有关。笔记里还记着他的一个小例子:有人在紧张到极点的时刻,觉得时间停住了,画面被凝固。这个人这一刻就住在“粒子”那一格。(p.37)
而表对这件事,无能为力。它能写下“①②③④”,它写不下“从①搬到②”。搬家,是箭头;箭头,是表装不下的东西。
我想借这个场景,把这幅图重画一遍,加上表缺的东西。
①通知书·一帧 ──(放进前后:回写)──→ ②通知书·一环
↑ │
(被一个气味、一首歌撞回) (新的经历接上来)
│ ↓
③住校夜·一帧 ←──(第二晚、第三晚过去)── ④住校夜·一环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我在图上加了三样东西。第一,格子之间有箭头:事件会搬家,从一帧搬到一环,也会被某个东西撞回去,重新凝固成一帧。第二,箭头旁边写了推动它的力:新的经历,一个不经意的气味,一首老歌。第三,箭头不是一次性的,它是来回的。这三样东西,原图里没有,因为原图是一张表,表的格子只管“在哪一格”,不管“怎么挪”。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这四格里的“身份”,是这个人的发生所留下的,不是事件自己带来的。事件没有变,人变了。这一点,下一节会用到。
六幅图都看完了,可以回头把开头的两个问题接上。
先说定义问题。派克对它的回答,是清楚而有力的:一个点是什么,由它在网里的位置决定。他有一个很漂亮的补充:网可以整体平移,而点的身份几乎不变,因为身份靠的是相对的差。这个回答,可以放心地拿去用,而且我们在整本书里都在用。
再说织造问题。我把派克在这一章里零零星星说到的线索收在一起,大概有三条:一,网是观察者按他的兴趣织的(p.31,批注里写着一句,大意是由被选中的人来选);二,网是教学与近似的需要(图 5.3 的自述);三,网的哪一格被看成粒子、哪一格被看成波,跟情绪有关(图 5.6)。
这三条线索,都落在“人”身上,却都没有往下问:这个人的网,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人第一次见到脸之前,他心里没有“脸”这张网。一个孩子刚学说话的时候,他的耳朵里没有三乘三的辅音表。那张网,是怎么一格一格长出来的?
打开你的电脑桌面,或者手机里的收藏夹,找一个你用了好几年的文件夹。我敢打赌,它不是一开始就整整齐齐的。
最开始,是一个叫“新建文件夹”的杂物堆,什么都往里扔。扔到几十个文件的时候,你发现找不到东西了。于是你劈开它:一个叫“工作”,一个叫“孩子”,一个叫“发票”。又过了半年,“发票”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其中有的要报销,有的不报销,你又在里面劈出两个。再过一年,“孩子”里冒出一个“学校通知”,因为每次翻都要从几百张照片里找那一张截图。
没有人给你一张设计图。这一张网,是被你一次一次的“找不到”逼出来的:每一次找不到,就是一次小小的矛盾,旧的网装不下新的事,于是你新劈一个格子,或者新加一根轴。格子不是预先摆好等你填的,格子是你用着用着一格一格劈出来的。
这就是织造。织网的力量,不在网外面,也不在某个全知的设计者手里,而在使用的过程中:用的人一次次拿旧网去应付新事,应付不了的地方,逼出了新格。
用 SDE 的话说,这是 D 在 E 里干的活。E 是纠缠的一团:你的工作、孩子、报销、截图,原本是搅在一起的;D 是你每一次打开、搜索、找不到、再另存的那些动作;S 是你此刻看到的这个整齐的目录。目录是显露出来的,不是一开始就有的。第 40 章讲的三个方程,在这里用不着再讲,只借它一个意思:S、D、E 在同一件事里同时互相生成,今天的目录,是昨天的找不到留下来的;明天的找不到,又会让今天的目录改个样子。
把这个意思放回图 5 的六张网上,每一张都多出了点东西。
图 5.1 的圆圈,多出的是“第一次认出”。孩子不是生来就知道圆圈在脸上是眼睛、在车上是轮子,他是一遍一遍被指着、被纠正,才一个格一个格地知道的。那张网在他心里是被走出来的。
图 5.2 的辅音网,多出的是那一次次“你说的和我听的不是一个”。每一个格,是一个共同体里无数次比较与纠正之后沉淀下来的。轴不是天然躺在声音里的,轴是冷却了的差异。
图 5.3 的元音网,多出的是保存。网保存的是差,那么一代一代保住这个差的,是听与说的循环:孩子听着大人,大人纠正孩子,口音太飘了就被笑,网就被拉回来一点。网不是画下来就一劳永逸的,它靠持续的使用来续命。
图 5.4 的立方体,多出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三根轴”。商家在被子页面上加一根“包装”轴,不是因为世界多了一个维度,而是因为礼品季来了。一根轴的出现,是 D 与 E 的矛盾累积到一定程度,逼出来的一次改变;这就是第 40 章里说的 123 原理,在这里只用一句话带过。
图 5.5 的小句表,多出的是那条被压成刻度的箭头。“派生”不是一个格子,是一个方向,是 D 的痕迹。
图 5.6 的编号牌,多出的是格子之间的搬家:从①到②,从②被撞回③。这是整个第五章里最明显的一处 D,也是派克自己最接近 D 的一处。他看到了情绪能让一件事换格子,却没有把“换格子”本身当作一个要被研究的东西。
这样一路画下来,六张网都有了同一个补丁:在表的旁边,加上走出这张表的路。
这里要把话说得稳。SDE 并不是说表错了,也不是说派克的定义问题答错了。恰恰相反,要想把织造问题问得清楚,先得有人把定义问题答得清楚,否则你连“织出来的是什么”都说不明白。派克把网织好之后的样子,画得又细又准。我们只是在图的旁边,多画了一笔:这些网,是被人走出来的,而且还在被走着。
这也正好回答了本书的那句判词: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图 5 是一个很集中的证据:六幅图,没有一幅画着“从没有格子到有格子”。
顺带说一个汉语里的有趣现象。我们把“一排一排”叫“行”,把“做什么营生”也叫“行”:三百六十行。排成行,才成了行当。为什么同一个字能管两件事?一个很自然的解释是:同一类的东西挨在一起,才能被比较、被买卖、被认出来,所以行列的“行”,渐渐长成了行业的“行”。这是我们的联想,不是派克的话,也没有拿出严格的语源证据。但它提醒我们:网是在生活里长的,格子是在使用中分出来的,连我们说“行”的那个字,都带着这份来历。
最后给你一个练习,一支笔、一张纸,十五分钟。
第一步,选一个你每天都在用的“分类”:衣柜、衣柜、手机里的应用、微信里的置顶聊天,哪个都行。
第二步,把它画成一张表。先找出两根轴(比如衣柜:横着是“上衣、裤子、外套”,竖着是“春秋、夏天、冬天”),再把东西一件一件填进格子。
第三步,数一数空格。哪些格子永远是空的?问问自己:是因为世界上没有这种东西,还是因为你家不需要这种东西?
第四步,试着加第三根轴。比如衣柜里再加“谁的”:自己的、孩子的、老人的。看看表变成了什么,画得下吗?格子是不是一下子空了一大半?有没有哪两根轴其实是粘在一起的?
第五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回想一下,这张表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是哪一天,你发现孩子的校服总是和你的外套混在一起,于是单独给了它一个格子?是不是有过一次,你按照某个分类整理了一遍,结果两个星期后又乱了,因为那个分类不是你真的用的分类?
做完你会发现,真正有意思的,不是最后那张表,而是从旧表变成新表的那几次。那几次的“变”,就是织造。它不在表里,却是表的来历。
带走的话
表是一张场,点在网里被位置定义;可一张表装得下的东西有极限,而表是怎样织成的,只有走过的人才画得出来。
小账
问一:表格的承载极限有哪几条?——视觉上只到三维、格子相乘而真有的点稀疏、轴与轴常常彼此牵连、每一根轴都是分析者选出来的;而且表装得下“是什么”,装不下“从哪里变来”。
问二:“点被网定义”和“网怎样织成”差在哪里?——前者是给定了网,问点是什么,答案是位置;后者是问网从哪来,答案不在网里,在使用网的人一次次用不够、逼出新格的发生过程里。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晚上陪孩子写完作业,孩子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找不同”,两幅几乎一模一样的画并排印着,要你俩一起找出七处不同。你们头碰头趴在桌上。树上的鸟少了一只,房顶的烟囱矮了一截,小女孩的蝴蝶结换了颜色,窗帘的花边少了两道……找到第五处以后,孩子抓着笔,怎么也看不出第六处。你也看不出。你们盯着两幅画,眼睛都酸了,忽然孩子“啊”地一声,指着台阶上的一只小猫:“这里!左边的画里,猫的尾巴是翘的!”
这一声“啊”,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猫尾巴一直就在那里,两幅画一直就摆在你们眼前,可是在孩子叫出来之前,那一处“不同”对你们来说并不存在。它不是印在纸上的东西,它是孩子的眼睛刚刚把两个东西并在一起、盯住一个点,才长出来的东西。一旦看出来,再也“看不回去”了:你现在闭上眼,都知道哪边的猫尾巴翘着。
派克在第6章里,一口气画了七幅图,讲的差不多就是这回事:怎样才算“认得出一样东西”,认出来靠什么,认出来的东西怎样在表格里被登记下来。这一章我们专门读这七幅图。
先交代我们读的是什么。本书作者读到的,是原书的扫描页以及一份逐页的中文转述笔记,原图本身的线条、字体、排版,我们并没有亲眼细看。所以这一章的做法是:只依据笔记里写明的图的内容来讲,笔记没有写到的细节,一律不编,需要时写〔待核〕;图中的具体例句和例子,不照搬,只用“他用某类例子”一句带过,另换我们自己的日常场景;文中出现的图示,都是本书作者重画的示意,不是原图。
这七幅图依次是:图6.1,一段对话,说明认得出区别才算认识(p.42–43);图6.2,沿着一串门选路径,实线是走过的,虚线是没走的(p.45);图6.3,弹簧悬着重物的比喻,说情绪把音高拉伸而对立不变(p.46–47);图6.4,一张声调例词表(p.46–47);图6.5,一张小句类型表,里面有加号、±号和减号三种符号(p.49);图6.6,一张词义矩阵,词摆在格子里(p.49–51);图6.7,一个多义词的三个义项在不同句式里的合格度(p.49–51,据Lamb的研究;具体页码〔待核〕)。
把七幅图连起来看,它们其实是一条很顺的线:先说“认”(6.1),再说认的时候人面对的是一排选择(6.2),然后说选择的结果会被情绪拉伸却不变形(6.3),然后拿一张表证明“确实不变”(6.4),再把这种“证明”的办法推广到句子(6.5)、词义(6.6、6.7)。图一幅接一幅,像一份案卷,越往后越像“证据”。
这一章要抓住两个重点,先交底,后面一步步讲。第一,矩阵是鉴定书:它证明一个单位已经成立,而没有讲这个单位是怎么成立的。第二,图6.2里的虚线,也就是没被选中的路,是派克全书最接近“差异序列”(D)的东西,它是D留下的痕迹,下面我们要把这条线认真追下去。
回到找不同。派克在6.1节(p.42–43)要说的,正是孩子那一声“啊”背后的道理:认识一样东西,一大半靠知道它不是什么。他举的是认马和牛、认两个姓氏相近的人这一类事,图6.1则是一段带着绰号的对话,用来示范:怎样靠一对对比特征把相近的两个单位分开,并且分开以后,仍能凭这些特征把它们各自认出来。
这幅图画对了很重要的一件事:它让“对比”从一个抽象说法,变成一个人可以操作的动作。你要认识谁,就把他放到最像他的人旁边去看。
你可以在驾校的科目一考试里体会这件事。蓝底红圈、一道斜杠,是“禁止长时间停车”;同样的蓝底红圈,斜杠换成交叉的两道,是“禁止停车”。刚学的时候,你背了三遍还是答错,因为你在孤立地背每一个标志;后来教练一句“一道斜杠是别久留,叉是连停一下都不行”,你把两块牌子并排放在脑子里,从此再也不会混。教练做的,正是图6.1里那个对话在做的事:把两个相近的东西放在一起,指出“差在哪一处”,而且这一处以后永远跟着你。
派克还补了一层,这一层读的时候容易滑过去:同一个特征,在这里起对比作用,换个地方可能只起认同作用。他的例子是一对声音,在有对照的词里是区别意义的关键,而在一个没有对照词的单词里,它只是帮你认出这个词本身。放到日子里:你家楼下有两家包子铺,相邻的时候,“馅大”是区别的关键;你到外地出差,只见到一家,“馅大”只是你认出“这是我吃过的那家”的线索。同一个特征,一个站在“区别”的岗位上,一个站在“认同”的岗位上。
先说他对在哪里:把“认”理解成“否定性的”,是很深的见识。孤立地问一个东西“是什么”,常常得不到有用的回答;他自己也承认,问“门不是什么”,得到的只是“不是星星,不是石头”之类的废话。所以他加了一条限制:对比只有在被比较的东西彼此相似、处于同一个话语宇宙里时才有意义。这个限制很重要,第10章讲过,这里不重复。
现在说缝隙。这幅图画的是已经会认的人。图里两个单位早就被“分好了”,对话只是把分好的东西讲清楚。可是那个孩子在没看出猫尾巴之前,他眼里是一整幅画;“区别”是什么时候、怎么在他眼里长出来的?图没有画。派克说对比靠邻近并置才显露,这没错;但“并置”这个动作本身,是看的人做的。两幅画摆在一起,有人看出七处,有人只看出三处,有人什么也看不出。
按SDE的读法,我们给这幅图加上一个“之前”。区别不是印在东西上的,也不单是印在人脑子里的,它是人在一个具体的场里(E),经过一连串“把这个和那个分开”的动作(D),才显露成一个稳定的辨认(S)。孩子那一声“啊”,就是一次小小的发生:D走到了一个点,S出现了。图6.1只画了发生之后的那一刻,也就是区别已经成为“可以拿来用的东西”之后的样子,没有画那一声“啊”之前的盯、比、试、错。
你开车出门,手机导航打开,屏幕上同时画着三条路线:最粗的一条蓝色,是系统推荐的;另外两条灰色,是备选。你按下“开始”,车往前走,蓝线像一条拉链慢慢合上。可是在某个路口,前方突然出现一片红色,堵了。导航在下一秒说:“前方拥堵,已为您切换路线。”那条灰线忽然变蓝,变成了新的实线。
图6.2(p.45)在画的,就是这个景象。派克把说话比作沿着一排排的门往前走:每个位置上有若干扇门,也就是几个可选的声调;实际推开的那一扇,连成一条实线,没有推开的,画成虚线。数一数一个位置上有几条彼此不同的路径,就知道这个位置的“潜在容量”。具体的音节、声调例子,我们不照搬,这里用导航的画面代替。(输入法候选栏的类似画面,第11章讲过。)
这幅图的视觉语法很简单:横向是先后,纵向是同一位置上的并列选择,线型区分“发生了的”和“可能而没发生的”。我们先看它画对了什么。它把“选择”画成了看得见的东西。很多语言学图只画结果,也就是句子;派克这幅图把句子身后那一排排没推开的门也画了出来。身份不是孤立的,一个声调之所以是它,是因为旁边还有别的门它没走。这是这七幅图里最好的一幅,没有之一。
但是一旦我们坐在导航前面,就会发现这张图缺了东西。
第一,门是谁数的?图里每个位置上的门数是现成的,仿佛语言自己长着几扇门。可是导航每次给你三条路线,不是因为路只有三条,而是因为系统只算得出、只愿意展示三条。第11章已经提过:数虚线的人,也在决定哪些算虚线。这里补一点:数门的标准,常常是前一次走通的经验留下的。
第二,这张图没有时间。图是一次性的,走完一排门,下一排门原样等着。可导航的画面里,走过一个路口之后,剩下的路线会重新计算,前面的选择改变了后面的门。说话也是这样:你开口说了“这件事吧”,后面能接的词,立刻就少了一半;你说了“我不是想批评你”,后面几乎一定要接“但是”。前面推开的门,会改写后面的门。
第三,虚线在图里是不动的。它被画成虚线之后,就永远是虚线。可是导航告诉我们,虚线随时可能变成实线,实线也可能被放弃。虚线不是死的,它是随时能被叫醒的。
我们再换个不开车的场景,看一看说话中的虚线。亲家母第一回来你家吃饭,你婆婆端出一锅自己最拿手的汤,亲家母尝了一口,说:“这汤,挺——特别的。”
那个拖长的“挺——”,你听见了没有?那一秒,是一排门同时打开的瞬间:好喝、清淡、有点咸、有点腥、很补……每扇门后面是一句话,一句话背后是一种关系的走向。她最终推开了“特别的”这一扇,客气,有余地,不得罪人。而旁边那几扇没有推开的门,全站在那里:婆婆听得出来,你也听得出来。“特别”这个词之所以有味道,不是它本身,是它身后那几条虚线的重量。所谓听话听音,听的就是虚线。
按SDE的读法,我们把这幅图重画一下。在我们的重画里,实线是S,也就是显露出来的结构态;虚线是D的痕迹,也就是已经被分出来、却没有显露的差异;每一排门的数目与形状,受E的约束,也就是说话的场合、关系、能量;而三者之间有回路:走过的实线改写后面的门,被放弃的虚线沉淀成下一次选择的倾向。
下面是重画的示意(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 时间 ─────────────────────────────────────→
E(场合、关系、能量:决定每一排有几扇门、哪扇更省力) ┌────────────┐ ┌────────────┐ ┌────────────┐ │ 门 门 门 │ │ 门 门 │ │ 门 门 门 门│ └────────────┘ └────────────┘ └────────────┘ ━━(实线 S)━━━▶ ━━━━(实线 S)━━━▶ ━━━━(实线 S) ┄┄(虚线:D的痕迹,未显露的差异)┄┄ ▲ │ └─── 回写:前一步的选择改写后一排的门数; 被放弃的虚线沉进“下次更容易选哪扇”的倾向 ```
这样一画,虚线的身份就清楚了。它不是“没有发生的事”,它是“发生过一半的事”:差异已经被分出来了(所以听的人觉察得到),只是没有走到显露的那一步。D不只活在实线里,更多的时候,D活在虚线里。派克把虚线画了出来,却把它当成了“备选方案”的图示,没有追问:这些没走的路,是怎样在说话人的身体里“存在过”的?SDE的回答是:它们是D的痕迹,是说话中真实发生了的差异分化。
顺便说一个后面要用的对比。同一排门,母语者面前的路径很少,因为多数门早已被堵上:你说“我吃饭了”,绝不会考虑把“吃”换成“啃”。外语学习者面前的门,要么多得吓人,要么少得可怜,两样都不对。语感,在这个画面里,就是一个人对“门有多少、哪扇门通往何处、旁边哪些虚线值得担心”的整体手感。第44章会专门讲,这里先记一笔。
世界杯半夜开赛,楼下的夜宵摊坐满了人。点球大战的时候,整个摊子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老板娘给隔壁桌端串,平时是“来啦,小心烫”,现在是尖着嗓子的“来——啦——”;平时说话低沉的大叔,球进了的一刻吼出的“好”字,比他女儿唱歌的最高音还高。第二天早上,同一批人在公司电梯里碰面,都是压着嗓子的“早”“早”。
你注意到了没有,不论半夜怎么吼,没有人会把“进了”听成“警了”,没有人会把“好球”听成“号球”。整个调域被抬上去了,高低关系还在。
这就是图6.3(p.46–47)的画面。派克用一根弹簧挂着重物来做比喻:人激动时弹簧被拉长,各个音之间的间距变大;人平静、含糊时弹簧收拢,间距变小;另外还有一些围绕常态的轻微抖动,是自由的。拉长还是收拢,音与音之间的排序没有变,高的仍比低的高。这就是他所说的“一贯地不同”:不同必须稳定,但不必精确。第11章用升key和赵元任先生的“大浪骑小波纹”讲过这层意思,这里我们换一个角度,读这幅图的几个细节。
这幅图画对了什么?它把“对立”从一把刻度尺换成了一根橡皮筋。刻度尺上的每个刻度是绝对的,橡皮筋拉长以后,刻度全变了,但每两个刻度之间的比例还在。对立住在比例里,不住在数值里。这个想法,对于任何要识别“同一个东西”的系统,都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们认人,不凭他有多高多重,凭的是他的脸各部分的比例;识别一支旋律,凭的是音程,不是调门。
可是,弹簧有三件事图没画。
第一,弹簧有弹性极限。一根弹簧拉过头,就不再回得去,或者干脆崩断。人也一样。吵架吵到声嘶力竭,嗓子劈了,你已经听不清他喊的是哪个字;孩子哭到岔气,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连成一片呜呜声,大人只能猜。这时候对立塌了。所以“拉伸而对立不变”这句话是有条件的:只有当拉伸的力道没超出系统能承受的范围,对立才保持。超出了,S就显露不出来。这个“范围”,不是语言学家规定的,是说话人身体、听话人耳朵、具体场合三者合出来的E。
第二,每个人有自己的弹簧。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起点和幅度全不一样。电话里一声“喂”,你不用等第二个字,就知道是谁,还知道他今天心情好不好。这说明听的人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同时校准了说话人的弹簧基准(“这个人平时的调域大概在这里”),又校准了此刻被拉长的程度(“他今天比平时高了三度,有事”),然后才把落在两层之上的那个“声调”取出来。耳朵里装着一把会自动调整的尺。派克在这里只写了“对立保持”,没有写“听的人如何把对立从一团起伏里读出来”。
第三,拉伸本身也带着信息。同一个“好”字,拉得高而长,是惊喜;压得低而短,是敷衍;拉得高而尖,是讽刺。这些不是“噪音”,它们是说话人把自己的能量放进了语言里。如果语言学只记得“对立不变”,就会把这一部分信息当成要扣掉的杂质。按SDE的第十七条命题,语音与语序是语言的波态D,说话的速度、重音、拉伸改变意义进入E的路径,语言的安慰、伤害、诱惑,靠的是波态,而非信息量。
所以我们的重画是:弹簧不是一根,而是一对。一根是“对立之弹簧”,管着字与字的区别,拉长而保持比例,属于S的稳定部分;另一根是“能量之弹簧”,管着这句话里带了多少情,拉长即是信息,属于D和E的交汇处。听话的人把两根弹簧叠在一起听,又能把它们分开读,这是一种天天在用、却很少被讲到的本领。
把两根弹簧画成上下两行:上面一行是对立弹簧,低、中、高三个点,间距可大可小,次序不变;下面一行是能量弹簧,一个箭头把整串往上拉、往开拉。再在最右边标一条弹性极限:拉到某处,次序塌了,听不清了,S 显露失败。最后给听者画一把会自动调整的尺:先估“此人此刻的基准”,再读“相对基准的高低”。(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你在翡翠摊子上看中一只手镯,摊主递过一张小卡片:“国检证书,你看。”证书上写着:重量、尺寸、颜色、种水、有无裂纹、检测日期,最后一栏写着“天然翡翠(A货)”。你看完,心里踏实了。这张证书证明了很多:它是什么,它够不够格。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证书上没写什么?没写这块玉在地底下是怎样长了几千万年的,没写矿工怎样把它挖出来,没写工匠怎样一刀一刀把它琢成手镯。证书只管“现在它是不是真的”,不管“它是怎么来的”。
图6.4(p.46–47)就是一张这样的证书。派克拿一种声调有四级的语言(他用的是墨西哥的一种语言,其词表细节我们不照搬)做了一张例词表:把一批词排成表,每一列属于某一级声调,行里的词的开头辅音、中间元音各不相同。他想让读者看到的是:声调的四级,和前面的辅音、中间的元音,是随机搭配的,哪个辅音并不总是和哪个声调同行。如果声调总是被某个辅音带着走,那声调就不是独立的东西,而是辅音的影子。表摆出来,没有这种捆绑,所以声调是独立地、一贯地不同,也就是说,它在emic意义上是对立的。
用我们自己的话换一个中国的版本:想象你要给一位外国朋友证明,汉语的声调是独立于辅音的。你可以找出这样一排词:同样是b开头的“巴、拔、把、爸”,同样是d开头的“搭、答、打、大”,四个声调各来一遍;再反过来,把第三声的词排成一排:“把、打、举、马”,开头的辅音都不一样。表一摆,朋友就明白了:声调这条轴,对每一个辅音都通用,不依附任何一个辅音。这就是例词表的逻辑:不是靠一个词证明,而是靠一张表里的整齐,证明独立。
另一件细节也值得提:派克在这一节里很诚实地承认,声调会被前后的音影响,把词放进框架时还会引起变调。汉语里这件事我们太熟了:两个三声连着,前一个要读成二声,“你好”其实读成“ní hǎo”;“一”在不同的字前面读音一会儿“yī”一会儿“yì”一会儿“yí”。这些都是“干扰”。他的对策很朴素:选一个框架,让其中某个声调永远不低于词表里的任何词,等于给量尺钉了一个不动的零点。这个办法,有它的聪明,也有它的预设:你已经假定了有一个稳定的背景。第11章提到过这一点,我们不重复。
现在说这幅图的缝隙。第一,“随机分布”靠的是看:找了一批词,看起来没有捆绑。可是找多少词才算够?哪怕找了一百个词,没有发现某个辅音总是配某个声调,你怎么知道第一百零一个词不是反例?这个判断是经验性的归纳,缺一个可以被推翻的标准。(我们在第五编里还会说,SDE要为自己立“可推翻条件”,这是对自己提的要求。)第二,这张表是声调系统的“全身体检报告”,不是它的“成长档案”。表上每一个整齐的格子,是一个已经定型的系统的截面。一个孩子是怎样在满耳朵的起伏里、一点点把四个声调分出来的?表没有说。孩子的耳朵一开始并不比外国朋友更知道“这里该有四个调”。
所以我们给它起一个名字:矩阵是鉴定书。鉴定书的价值是真实的,没有鉴定书,买卖没法做,学术没法交流;但鉴定书与诞生记是两种文体,一份证书写得再漂亮,也代替不了那块玉怎样长成。我们在第19章里已经说过:派克的三个条件,对比、变异、分布,是鉴定书,不是诞生记。图6.4正是这句话的第一个物证。
你的手机里一定有这么三个群:家族群、公司群、孩子班级的家长群。同样是群,里面的“规矩”是不一样的,虽然从来没有人把规矩写成条文。我们不妨画一张表:
在家族群里,发语音是常态,发红包是节日里的惯例,发广告几乎要被长辈集体“教育”。在公司群里,@所有人是领导的权利,发表情包要看气氛,发语音是大家都想避免的。在家长群里,跟着接龙报名几乎是必须的,发广告是绝对不行的,发红包则很可疑,除非是老师的生日。
把这些感觉写成表,行是三个群,列是几种动作,格子里写三个符号:必须、可选、排除。这就是图6.5(p.49)的格式。派克在这里用的是一张小句类型表:行是几种陈述句,列是谓语、宾语、人称提示等成分,格子里标着加号(必须出现)、±号(可出现可不出现)、减号(不能出现)。他的例子来自墨西哥的一种语言,我们只取格式,不抄内容。(这个格式本身,第12章已经用报销表细讲过,这里不展开,只读图。)
这幅图的好处,我们已经说过:它把一个构造“必须有什么、可有可无什么、不能有什么”一次说清楚,从例子升级到了规则。这里想补充的,是读图的方式。读这样一张表,有两个方向。顺着行读,你得到一个类型的“画像”,比如家长群是“必须回复、不许广告”。顺着列读,你得到一个成分的“脾气”,比如“红包”在三个群里是什么待遇。派克在这里用的是单位乘成分的格式:单位排成行,成分排成列。读者要学会同一张纸读两遍,一遍看类型,一遍看成分。
现在来看这张表里最有意思的一格:±号。
加号和减号是硬的:必须、不行,没有商量。±号是软的:可以有,也可以没有。你想想,家族群里的红包,谁来决定发不发?没有规矩,不是不能发,是看人:看群主的心情,看节气,看有没有人刚好升职。±号这一格,是表里唯一留给说话人的格子。用图6.2的话说,±号就是表上的虚线:那里有门,但门开不开,表不管。
按SDE的读法,加号、±号、减号是E的三种压力刻度:加号是E逼着你走进来,减号是E把门堵死,±号是E松开了手,由D去决定。这样看,一张看似冰冷的表,其实是一张“压力地形图”:哪里压得紧,哪里松,哪里是空白。有意思的是,±号的比例越大,说明这个构造越灵活;越小,越像一首格律诗。
至于这张表的缝隙,笔记里已经列出:矩阵把单位压平成行和列,时间的先后、层级的嵌套都丢了,也不告诉你每一格是怎样一次一次判定出来的。表里的每个符号,背后是无数次说话、被纠正、被接受。群里有个新来的人,第一次发了个广告,被群主私聊“我们群不发这个”,下一次格子里就多了一个减号。这一小段发生的历史,表里一点也看不出。第12章说“表是E的化石”,这一章补一句:±号是化石里还没有凝固的那一小块,它活着,所以值得单独盯着。
打开你家的碗柜,找出一摞盛东西的器皿:饭碗、汤碗、盘子、碟子、盆、盅。你随手可以把它们分一分:深的还是浅的?能不能盛汤水?是一个人用还是大家共用?有没有盖?
把这四个问题当作四行,把六个词当作六列,每一格打加号或减号,一张词义矩阵就出来了。饭碗:深,能盛汤水,一个人用,无盖。汤碗:深,盛汤,一人或共用,无盖。盘子:浅,不盛汤,共用。碟子:浅,不盛汤,一人用,小。盆:深,大,共用。盅:深,一人,有盖。你看,不用去查词典,几个问题一问,每个词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图6.6(p.49–51)画的是同样的东西:派克拿一批身份和性别相关的称谓(宫廷里的、动物里的),按几条抽象的特征,比如属于哪一类、在位与否、男与女,摆进行列交叉的格子里。笔记说,这是后来所谓“成分分析”的雏形,我们不必在这里追它的后续。重要的是它背后的看法:词义是由几条对比特征交叉出来的,词和词的差别,就是特征的不同。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是把“意义”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变成一张可以摆在桌上争论的表。你说盆和盅差在“有没有盖”,我说差在“大小”,争起来有对象,有证据。而且它给了一个很强的预测办法:表里如果有空格,要么现实里没有这种东西,要么将来会生出一个词来补。碗柜里有个例子:深、盛汤、共用,这一格是“汤盆”;而“浅、盛汤、一人用”这一格,以前的中国家庭不需要它,因为我们喝汤用碗;后来西餐进了家门,浅而宽、一人用来盛汤的器皿被引进,于是出现了“汤盘”这个词,把这个空格补上了。(这是本书作者借来说明“空格会被补上”的一个例子,不是考证。)
缝隙在哪?笔记里已经记下一条:词义靠特征交叉来描述,这是把意义还原成了结构上的位置;而派克又在6.4节坚持,单位是形式与意义的复合体。两个想法并不完全一致:前一个让意义依附于对比,后一个让意义是单位自己的一半。表上的“深、浅、盖”是形式能看见的特征,不是“意义”本身。
SDE的读法,要看第十二条命题:语义是Form对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的三界回写,一个词的意义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纠缠场。那么碗柜里的矩阵,只切了现实界这一刀:深浅、盖子、容量,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特征。但“饭碗”这个词,在你嘴里还有别的东西:端着饭碗的“碗”是一份工作,是稳定与不稳定;“砸了谁的饭碗”,没有一个格子可以放。理念界的含义,自我界的感情,在矩阵里一点也没有位置。
所以矩阵最合适的,是已经冷却的词:称谓、器皿、度量,这些词的意义早已定型,好像一件陶器烧成了,形状清清楚楚。越是活的、正在被人使用和重新赋予意义的词,比如“内卷”、“躺平”、“破防”,越是放不进格子,一放进去,立刻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命题里说词义会经历纠缠枯竭、差异消失、结构僵化三种死亡;矩阵恰好是对“结构僵化”的忠实描述。这不是批评矩阵,而是给它划一个适用范围:它是一把量冷词的尺。
第七幅图是这一组里最像实验的一幅。派克(据Lamb的研究)拿一个英语里常见的多义词,把它的三个义项分别放进几种句式里,看哪个义项在哪个句式里合格,不合格的打星号。结论是:词义的对立,常常因为它能出现的上下文不同而清楚。(第13章用“老”字讲过这种测法,这里换一个字,专门读这张图的格式,也就是“合格度”。)
我们用“甜”字来重画。“甜”至少有三个用法:一是味觉的甜,糖是甜的;二是说话讨人喜欢,叫嘴甜;三是惬意舒服,叫睡得很甜、笑得很甜。把它们放进四个句式,打上我们自己的语感:√是通顺,?是勉强或有特定效果,*是不合用。(这是本书作者的语感判断,供练习,不是严格的语言学测试。)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 句式 | 味觉的甜 | 嘴甜 | 惬意的甜 |
|---|---|---|---|
| 这西瓜真____ | √ | * | * |
| 这孩子嘴____,哄得老人直乐 | * | √ | * |
| 孩子睡得____ | * | * | √ |
| ____得发腻 | √ | ?(“嘴甜得发腻”是挖苦) | ?(“甜美得发腻”) |
读这张表,先说它画对了什么。三个义项各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前三行几乎是一对一,每一行只有一个义项合格。这让一词多义有了一个看得见的抓手:你不需要问“甜到底指什么”,你只要看它在哪个句式里待得下去。这个办法,可以用来改作文,也可以用来教外国学生:一个词的意思,是由它的邻居们划出来的。
但这张表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前三行,而在最后一行的两个问号。
在派克的原图里,笔记写明用星号表示“不合用”,合格度看起来是非此即彼的。可是在我们这张表里,合格度是有灰度的:有的格子完全通顺,有的格子完全不行,还有一些格子,“勉强”“有特定效果”。这些问号,不是我们打分打得犹豫,而是语言真的在这里正在走路。“甜”本来是舌头上的感觉,后来人们说“嘴甜”,把一种味觉借给了一种说话方式;说“睡得甜”,又把它借给了一种身体的舒适。每一次借用,都是第十五条命题所说的隐喻:把一个E里稳定的差异结构借给另一个E,使后者第一次显露为可操作的S。一般认为,感官词向外扩展义项是常见的路径,“甜”的轨迹大致如此,具体先后〔待核〕。
于是,问号格子的真实身份就清楚了:星号是门还没有开,问号是门正被推开,对勾是门已经开了很久、路都磨平了。合格度的灰度,不是测量的误差,而是D的足迹:某个义项正在往新的句式里走,走得多的路变成√,没人走的路是*,刚有人走的路是?。我们在图6.2里说虚线是D的痕迹,现在可以说得更准一点:问号格就是虚线正在变成实线的那一刻。
缝隙则在另一边。派克用分布区分词义,这和笔记里记下的“还原论张力”是同一条缝:一个词的意思真的只是它能出现的句式吗?你可以把“嘴甜”和“睡得甜”按句式区分开,却无法单靠句式回答:为什么偏偏是“甜”,而不是“咸”,借去说了“嘴”和“睡”。表只能告诉你借了,借的缘由,在表外面:在人的身体和日子里。
把七幅图并排放在一起,我们得到一个整体的印象:这是一份写得很认真的鉴定材料。图6.1说明“鉴定什么”:单位要靠对比来认。图6.2说明“鉴定的现场”:一排排门,实线与虚线。图6.3说明“误差范围”:拉伸而不变形。图6.4是“检验报告第一页”:独立性的证明。图6.5和图6.6是“检验报告的格式扩展”:从声调扩到句子,扩到词义。图6.7是“边界测试”:同一个字,哪些句式能容下。
这套材料有两个特点,我们按开头的约定,一一收拢。
第一个特点:矩阵是鉴定书。它证明一个单位已经存在,已经稳定,已经可以被认出、被登记、被教给别人。它不讲这个单位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孩子找不同时的那一声“啊”,不在图里;声调的四个级是怎样从婴儿听到的一团起伏里分出来的,不在表里;“汤盘”这个词是怎么补上空格的,不在矩阵里。回到全书的判词: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这七幅图是这句话最集中的证据。
第二个特点:虚线是D的痕迹。要说这七幅图里有哪一笔最接近发生,是图6.2那几条虚线。它们画的是“本来可以,却没有”。派克因此是对的:他是把“差异的序列”画进了图里,只不过他把它们当成备选,没有看到这些虚线其实是发生的现场:每一条虚线,都是一次分化曾经出现过的证据;每一个±号,都是虚线在表里留下的位置;每一个问号,都是虚线正在变实的瞬间;每一次弹簧被拉到极限,都是实线险些消失的时刻。同一件事,在不同的图上,换了七副面孔。
如果要把这七幅图改成“有D的版本”,我们要给它们都加三样东西。一是方向:加上时间,让图知道先后。二是未选:让虚线留下,不要擦掉。三是回写:让每一步的选择改写下一步的门数。有了这三样,鉴定书就变成了半本诞生记。这不是推翻派克,而是接着他往前画。
七幅图读完,最后留一个小练习,十分钟,只要纸和笔。
挑一件你每天都要做的“小选择”:早上出门,走哪一个门口、坐哪一路车;或者微信上有人问“在干嘛”,你有几种回法。用图6.2的办法,横着画三四个位置,每个位置上画两到三个小圆圈当作门,把你今天实际走的路用实线连起来,把你想过却没走的,用虚线连起来。
然后做三件事。第一,数一数你的虚线:它们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家人、习惯、环境)替你堵死又留下来的?第二,挑出一条虚线,问自己:如果明天路堵了,这一条会不会变成实线?第三,在每个位置旁边标上“加号、±号、减号”:哪里是不得不走(+),哪里是你自己拿主意(±),哪里是绝对不行(—)。
你会发现,±号多的地方,你过得比较自在;加号太多的地方,你多半在抱怨;而减号,常常是你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给自己加的。这幅小图,是一张属于你的鉴定书;而你画下的虚线,是你的D。
带走的话
矩阵是鉴定书,只证明一个单位已经成立;虚线是D的痕迹,说明它是从哪些没走的路里被分出来的。
小账
问一:图6.1至6.7里,哪一笔最接近“发生”?——图6.2的虚线:它把“本来可以而没有”画了出来,是差异序列D留下的痕迹。
问二:矩阵这类图的盲点是什么,SDE怎样补?——它只画了发生之后的截面,没有时间、没有未选、没有回写;补上这三样,鉴定书才变成半本诞生记。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好久不见的亲戚在小区门口迎面走来,你愣了两秒,才认出那是三姨。她去烫了个卷发,还把常年的黑框眼镜换成了无框的。你心里“咯噔”一下,又马上“哦”一声——就是她。再看两眼,你甚至想不通刚才为什么没认出来:那走路的样子、说话前先抿一下嘴的习惯,明明一点没变。
这两秒钟里发生的事,就是这一章要读的图的主题。派克在第七章、第八章里,放了一批小图:一幅漫画,几张表,一份列了七种可能的清单,一张逐级放大的地址,一张说“这些辅音最多能挤在一起几个”的示意,一张问与答怎样配对的小图。它们看上去都不起眼,像书里的插图,可是细读之后你会发现,这几幅图合起来,替他整个第二编的论证做了一次“公开演示”:一个东西怎样在变化里还是它;它的边界到底能不能切干净;它的“地址”是什么。
读图的规矩,先交代清楚。我们读到的,是扫描件的文字转述笔记,而不是原图本身。所以下面讲每一幅图,只依据笔记里写明的内容;笔记没写到的细节,我一律标〔待核〕,不替他补画。图里的具体例子,我也不复述,只说“他用某类例子”,然后换成我们自己的日子。每幅图都讲四件事:图里画了什么,他想用它说明什么,它画对了什么,它没画出什么。最后,把这几幅图重画一遍,看看把 D 画进去之后,纸面上多出了什么。
先把六幅图摆成一排。
图7.1(p.53)是一幅漫画:一个男孩因为女孩换了发型、换了衣裳,就说她不是自己当初答应过的那一位。图7.2(p.56)是一张小矩阵:某种语言里主语的词尾,按单数复数和第一、第二人称排成格,格里的形式呈交叉对换之势;加上一个强调的后缀之后,整张格子换了样子,交叉的格局却原样保留。图7.3(p.58)是一份清单:几个合作者的名字被拼成一个团体的名字,融合之后,这个名字有七种可能的切法。
图8.1(p.60–61)是逐级放大的地址:从一个孩子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起,一级一级写到更大的世界,写到最后是宇宙。图8.2(p.62–63)是一张关于辅音丛的示意:一种语言里,辅音最多能连着出现多少个,是有限度的,而且不同语言的限度不一样。图8.3(p.64)是两个对话轮的小图:一个问原因的句子、一个陈述的句子,各自之后“得体的回应”并不相同。
这六幅图,其实只回答两个问题。前三幅回答:一个东西变了样,凭什么说它还是它?变到边界糊了,还切不切得出来?后三幅回答:一个东西的身份,一部分来自它被放在哪里;那个“哪里”,具体指什么?
这两个问题,在第 14 章、第 16 章、第 17 章、第 18 章里,已经从文字上讲过。这一章不重讲那些道理,只干一件事:盯着图看。图有一个文字没有的好处——图逼着作者把“我心里想的”摆到纸面上,摆上去的和没摆上去的,一眼就看得见。
读完你会发现,六幅图上有一个共同的空白。这个空白,我放在最后一节讲。先一幅一幅来。
先说图里画了什么。一男一女,女孩换了发式和衣着;男孩皱着眉,拒不承认眼前人就是原来那一位。(p.53)漫画的笑点很简单:我们一眼就知道男孩错了,错得很孩子气。
派克拿它来说明什么?说明如果一个人拒绝承认“变异中的同一”,一切正常行为都会停摆。(p.52–53)这一页的上下文很重要:前一页他刚把赫拉克利特的河摆出来,把“踏进的是不是同一条河”这个古老的哲学难题,改写成一个操作问题——人们实际上是怎样在变化中认出同一的?漫画就是这个操作问题的“反面教材”:看,要是照男孩那样认人,世上就没有谁是谁了。
读这本书的人,在这一页的页边写了一句批注,大意是:若在变体之中找不到同一,人类社会便不可能。批注抓得很准。我们的社会生活,从银行卡刷脸,到幼儿园接孩子,到过年回老家,每一件事都建立在“变了样还认得出”之上。
这幅图画对了什么?至少有两件。
第一,它把“同一”放在了识别的行为里,而不是放在事物的“本质”里。男孩错,不是因为他没有掌握女孩的本质,而是因为他拿错了线索——把容易变的当成了不能变的。派克接着在同一页讲到一位父亲描述走失孩子的难处:能说出来的线索,往往是最容易变的(衣服);真正让父母一眼认出孩子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整体样子。(p.53)这个观察是对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问你“你妈长什么样”,你竟然说不出来,可她在人群里走过,你背影都认得。
第二,它把“认同一”当作一个有范围的事。变,是有界的。头发可以变,眼镜可以变,走路的姿势在一定年纪里不会变。
如果只画结构、不画人,这幅图可以想成一层套一层的圈:最外面一圈放着可变的东西,发式、衣着、眼镜、体重;里面一圈放着较稳的东西,神态、步态、说话前的小动作;正中间是被认出的“她”。圈子以外,就是认不出、或者认成别人。这里没有哪一圈叫“本质”,每一圈都只是“在这个带里,还认得出”。
再看它没画出什么。
首先,没画出“谁来判定”。漫画里,我们站在读者的位置,一眼看出男孩错了。可是在真实生活里,没有这样一个站在书页之外的读者。三姨在小区门口的那两秒,你的“愣”和你的“哦”,是你自己判定的,而三姨可能也在犹豫,要不要先开口。同一,从来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的,它要在两个人之间、在一个共同体里,被反复地认出来、反复地回应。
打个比方。你家换了一辆新车,第一天开进小区,保安大叔照例把你拦下来,盘问了两句。第二天又问了一句。过了一个星期,他远远看见这辆新车就抬杆,还冲你点头。后来有一回你开回了旧车,他探出头来说:“怎么换回来了?”你看,“这辆车就是你”,并不是车牌自己说了算,而是一个小共同体在几十次抬杆、点头、招呼里,把“这辆车=你”认出来、认下来的。认下来之后,变异带才变宽——旧车可以是你,新车也可以是你。变异带的宽窄,是被认出来的次数一点一点撑开的。
漫画里的男孩,倒像是个还没有来得及被教会这件事的小孩:他以为答应是对着一张脸答应的。
其次,图没有画出“同一”的代价:认得出,是有成本的,也是会失败的。真有那样的时候,亲姐妹十年没见,认不出对方;老同学改了名,找不到。派克承认了这一点(他说,外部的分析者往往不知道本地人究竟凭什么认出来),却没有把“认出来这件事有可能失败、失败以后会发生什么”画进图里。图里只有成功的认出,和一个可笑的拒认。
SDE 把这一处重画,会多出三样东西。
一是箭头。同一不是一张静态的照片,是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这一次认出了,下一次认出的把握就大一点;这一次认错了,下一次就得多看一眼。这条路,就是 D——差异的序列。图上应当画出的,不是“变异带”这个圈,而是一圈一圈的圈是怎样被走出来的。
二是回写。每一次认出,都会反过来改写“她是谁”这件事:你认出三姨之后,“三姨”这个人在你脑子里就多了一页——卷发的三姨。下一次她再换发型,认起来就更快。这是 Form-D-Meaning 的一个小循环:Form 是看见的样子,D 是你一次次对照、犹豫、确认,Meaning 是“这就是她”,这个 Meaning 回写进你的认人系统,改变了下一回的 D。
三是边界的来历。变异带的外缘在哪里?图上没有,书里也没有判据——笔记里记着的缝隙就是这一条:range of variability 本身怎样划边界,没有交代。(p.54)SDE 的回答是:边界不是划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它是认出和认错的次数堆出来的,在共同体里被反复修正的一条带。
小练习放在本章结尾,先往下读。
第二幅图是一张表,比漫画严肃得多。
图里画了什么?一个小矩阵,横向是人称,纵向是数。按笔记的转述,格子里的形式呈“交叉”之势:某个形式在这一格出现,又在斜对角的那一格出现,其他格子则是另一个。加上一个强调的后缀以后,每一格里的具体形式都变了,格局却保持原样:交叉的那个样子,没变。(p.56)
我不照抄那张表里的语言材料,换成家里的事来讲。
小学三年级,班里有一张轮流值日表:甲乙两组,周一到周四。规矩是这样的——甲组周一擦黑板、周三倒垃圾,乙组周一倒垃圾、周三擦黑板;到了周二和周四,两组对调过来。换句话说,擦黑板和倒垃圾这两件事,在两组之间“交叉”安排,谁也不连着干同一件。
新学期,老师把全班重新分了组,换了一批人,又加了一项“开窗通风”。这一回,哪一格里是谁,全变了;可是“两组交叉、不连着干同一件”这个格局,没有变。
孩子们不用谁教,一看新表就知道怎么排。他们认的是这个交叉的格局,而不是每一格里的名字。
这就是图7.2想让你看到的东西。派克由此主张:当整张表以同一种方式变形的时候,我们不必为每一格各立一条规则,只需要说“整个格局被条件化了”;这等于说,变体的概念,不只能用在一个声音、一个词上,还能用在整个“场结构”上。(p.56)他为此造了一个统称,叫 allo-unit,用来称呼各种单位的变体。这是第七章里最有原创性的一点。
它画对了什么?对了一件很深的事:身份不在每一格里,在格与格的相互位置里。你把值日表上所有的名字都擦掉,换上别的,那张表仍是“那张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语言学习者学的不是一个一个的形式,而是一整张表:学会一格,等于顺手学会了斜对角那一格。
它也对在另一处:它没有把“粒子的看法”(一格一格数)废掉,只是说,为了不同目的可以换看法。我们读过第 6 章和第 7 章,知道这是他一贯的态度。
把值日表画成两张并排的小表:旧学期的表,两行两列,擦黑板与倒垃圾斜着交叉;新学期的表,格子里换成开窗与擦黑板,依然斜着交叉。两张表中间画一个等号,等号上写“格局不变”。
那么它没画出什么?
它没画出换形的那一步。图上并排放着“前”和“后”,中间用一个等号一样的东西连着:看,格局没变。可是,从前一张到后一张,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笔记里写得清楚:加了一个强调的后缀。(p.56)也就是说,有一个事件让整张表换了形。图把事件压掉了,只留下前后两个静态的截面。
回到值日表。换学期不是自然发生的,是班主任拿着名单、考虑着哪两个孩子不能放一组、哪个孩子请假多,一格一格排出来的。那个“交叉的格局”之所以保持,是因为班主任心里有一个要求在撑着:不让谁总是干最累的活。这个要求,是 E——一个纠缠的场,里面有公平感、有孩子们的怨言、有家长的电话。格局的稳定,是 E 在不同的 S 上反复作用留下的不变量。
所以 SDE 重画这幅图,要加三样东西:
第一,在两张表之间,画一个箭头,箭头上写上“D”——那个让格局换形的具体事件(强调的加入,新项目的加入,新学期的到来)。
第二,在两张表的下面,画一条横线,写上“E”——它说明,为什么换形之后交叉依然要保持:因为底下有一个约束在撑着它。派克在这里实际上已经摸到了 E,只是他把它叫作“格局”,没有问它是怎样被撑住的。
第三,格局不是永远不变的。下一学期,老师可能发现交叉安排让孩子们互相推脱,于是改成“每人固定一项”。到那一天,交叉的格局被打破,S 变了。这就是后面第 40 章要讲的:当 D 与 E 的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S 就要换。
派克的图7.2,因此可以这样总结:它画出了 E 的稳定,没有画出 E 的稳定是怎样被一次次重新做出来的。
第三幅图是这一章的重头,因为它直接叫我们看见:切分是任意的。
笔记里记得清楚:派克讲了一桩趣事。几位合作者把各人名字拼合成一个团体的名字,两个人拼的时候,怎么切都顺理成章;第三个人加进来以后,拼出的新名字里,有几段材料到底归谁,争论不休。图7.3列出了七种可能的切法,其中有零位的,有共享的,也有不连续地归属的。(p.57–59)趣事里的具体名字我不复述,我另编一个。
三个大学同学合伙开店,三个人的名字是:周佳怡、吴佳乐、郑乐怡。店名想取“佳乐怡”三个字——“佳”是周和吴共有的字,“乐”是吴和郑共有的,“怡”是郑和周共有的。三个字,每个字都有两个主人。
开业那天,有顾客问:“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三个人开始抢:
周说:“佳是我的,怡也是我的,乐是吴的。”吴说:“不对,佳是我的,乐是我的,怡是你俩的。”郑说:“我只要乐和怡,佳你们两个去分。”
你替他们数一数:这三个字,每个字可以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一共 2×2×2=八种分法,没有一种是荒唐的,没有一种比别的更“对”。你要是问: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切分”?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这就是派克说的“融合造成的任意性”。(p.57–59)材料是一样的,那三个字就摆在门口的招牌上。变的不是材料,是看材料的人要用它做什么:给招牌设计的人,想要“每个人都在里面”;做账的人,想要“每个人占多少份”;吵架的人,想要“我的名字在店名里排在第一”。
派克对此的态度,值得认真看。他把三个视角请出来:粒子观要求切,哪怕切得有点任意,仿佛可以干净地切开;波观只承认“有两个单位”,不必指出边界点,对融合体整体描述;场观是波观的延伸。(p.57–59)然后他说:当变异来自分段的融合时,两种处理会截然不同,选哪一种,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变的是观察者的视角或判断,不是数据。
这一句,笔记里记着读者做了下划线。我们要停下来想一想,这一句到底说了多少。
它说的第一件事,在我看来是对的:不是所有的切分都有唯一答案,坚持切出唯一答案,是在逼数据撒谎。这对做语料标注的人尤其重要。你花很大的力气去争论某一个小成分“到底归前归后”,有的时候,争论的根本原因不是证据不够,而是这里本来就没有那条线。
它说的第二件事——“选择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是把理论多元合法化了。三扇窗没有高下次序,第 9 章已经讲过。但在这里,我想问一个多一层的问题:
任意,有几种?
至少有两种,别混了。
第一种任意,叫数据的任意:材料就是切不出来。奶茶店的三个字,真的没有一种分法比另一种更对。
第二种任意,叫目的的相对:材料也许能切,但切在哪里,要看你要做什么。给招牌设计,和给股权分账,是两种目的,所以有两种切法。
派克的那句话,把两种任意揉在了一起,都叫作“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而它们对分析者的要求是不同的:面对第一种任意,你应当学会放手,用波观整体描述;面对第二种任意,你应当把目的说出来,因为不说目的的切分,是一个没有理由的切分。
好,现在要指出这幅图没有画出的东西了。说起来,是一个让人意外的东西:时间。
按笔记,这桩趣事是分两步走的:先是两个人拼成一个名字,切分顺理成章;后来第三个人加入,才出现争执。(p.58)也就是说,同一份材料,在第一步里是有清楚切分的,到第二步,因为有新成员加入,原来清楚的边界被重新协商了。
回到奶茶店。如果只有周和吴两个人开店,店名叫“佳乐”,一点没有问题:“佳”取自两人共同的字,“乐”是吴的。是郑的加入,让“乐”变成了有两个主人;是新来的人,把老边界改写了。
这在语言里极其常见。你想想,一个地方的老方言词,被外来的新词一挤,旧词的边界就要重新划。图7.3把这个动态的故事,压成了一条平的、七种切法并排的清单。清单里没有“先”,没有“后”,没有“谁让谁变”。
这就回到本书的主线了。第 16 章已经讲过,融合是怎样磨出来的,这里不重复。我只补一点那里没有说的:后到的,会改写先到的边界。这是 SDE 里“回写”的一种。新的单位、新的成员进入 E 以后,不只是增加了一个项目,它让原来所有项目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
所以,SDE 重画图7.3,应该是这样一张图: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时刻一:周 ─ 吴 "佳乐":切法清楚(佳=共,乐=吴)
│
郑加入(D:一次进入)
↓
时刻二:周 ─ 吴 ─ 郑 "佳乐怡":每个字两个主人
│
边界被重新协商(回写:旧切法失效)
↓
时刻三:(八种分法并存,直到某一种被用熟、被认下来)
注意最后一行:并存,直到某一种“被用熟”。这是个很重要的补充。切分的任意,不是永恒的任意。在日子里,任意会被用掉。三个人吵完架,去工商局登记,股权比例写在纸上,那一刻,任意被一个决定终止了。语言里也是这样:一个融合体被使用的次数多了,社群里自然会形成一种默认的切法。最后留在词典里的那一种,不是因为它更对,而是因为它被用熟了。
这一点,值得放进一条可检验的断言里:在融合的初期,同一个融合体的切分,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意见分散;随着使用的积累,意见会向其中一种集中。如果我们去收集同一个社群里,一个新融合体在刚出现和流行几年以后的切分判断,会看到分散度下降。这个断言可以错:如果几年后分散度不降反升,那么“任意被用掉”这个说法就站不住。
从这里进入第二组图。第八章开头,派克问了一个看上去很朴素的问题:一个东西要知道自己在哪里,需要什么?
图8.1画的是:一个孩子在本子扉页上,从自己的名字写起,一级一级往外写,写到更大的区域,最后写到世界、宇宙。(p.60–61)他还特意提到另一位文学作品里的人物,也在扉页上做了同样的事,我们不展开。读者在章标题旁写了一行批注:任何事件、任何物体,都必须在某个位置上——批注里带着一点宗教的口吻,是读者自己的发挥,不是派克的原话。
派克想用它说明:要认出自己所处的位置,需要一个坐标原点,还要参照逐级更大的出现模式;单位的识别,包含着对它的相关分布的知识。(p.60–62)
先来看它画对了什么。它把“分布”变成了一件人人都会的事。每个人小时候都写过类似的东西。我们换成现在的写法。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点名,念到“张伟”,一前一后站起来两个男生。老师愣了一下,笑着说:“那就加个定语吧——前排的张伟,后排的张伟。”过了一个月,全班都改了口:前排那个叫“大张伟”,因为他个子高;后排那个叫“眼镜张伟”。再过半年,连他们的妈妈来开家长会,都被问一句“您是哪个张伟的家长”。
你看,“张伟”这个标签,单独拿出来,根本不是一个地址。它必须挂在“前排”或“后排”下面才成立。再往上,“三班”也必须挂在“哪一所学校”下面——全国有多少个三班,谁也数不清。一个单位的身份,是由它所挂靠的那一串更大的单位决定的。这就是图8.1要说的。语言里同理:一个词在句子里是什么,要看它挂在哪个短语下面;这个短语又挂在哪个小句下面。
它画对的第二件事:坐标原点。商场的导览牌上有一个红点,旁边写着“您在此处”。没有这个点,整张平面图只是一张图,谁也不知道往哪走。派克说的“原点”,就是这个红点:不管你把地址放大到多大,总得有一个“我在这里”,别的才排得出来。
那么它没画出什么?有三样。
第一样,笔记里已经记着:层级链被默认为单线嵌套——人、班、校、县、国、世界。(p.60–61)可是班里的两个张伟就是反例:一个人同时住在一栋楼里,在一个公司里上班,在一个群里,属于一个姓氏、一个方言区,这些都是地址,不是一条线。重名的麻烦,恰好说明单线链条一旦出现重名,就得靠第二条线来补。这一点第 17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重复,只是请你在图上添一笔:往旁边再画一条线。
第二样,这是我想多花点笔墨的:地址是谁发的?
门牌号不是天生的。你住的那栋楼,是开发商报规划、物业编号、邮政和地图公司登记之后,才成了“几号楼”。在这之前,那是一片工地。再往前,是农田,农田有“老李家后面那块地”的叫法。这是个很重要的现象:地址是一套制度,不是自然的属性。一个人要有地址,要先有人去编地址、去承认地址、去按这个地址送东西。
图8.1画的是,孩子在本子上写:我在这里,这里在那里。可是它没有画:这一串“这里”的编码法,是谁定的、凭什么定的、为什么是这样定的。孩子写的是现成的地址;他没有参与发明地址的体系。
第三样,图没有画出地址会变。老城区拆迁,一条街没有了,住在上面的人换了一套新地址。地名改了,原来的寄信方式就过期了。更不用说语言里:一个词的“地址”,是它出现在哪些句子里,那些句子的范围每天都在移动。
如果要用 SDE 的眼光重画图8.1,应当在每一圈外面写上一个字:谁。谁承认这一圈?谁用这一圈?谁在这一圈里被叫作这个名字?一个孩子的名字写在本子上,是一个层级;同时它也写在户口本上、班级名册上、爷爷的族谱上——每一个,都是某个共同体承认的一个地址。
这就是 E 的第一个作用:E 是发地址的地方。
第五幅图是关于辅音丛的。笔记里记着:每种语言对“一串辅音或元音最多能连着出现几个”有内置的限度;一种语言里,某一串辅音只能出现在词与词交界的地方,不能放在词的开头;另一种语言,可以有很大的辅音丛,也可以有很大的元音丛,但两者不能在同一个词里并存;有人用“值分配”的说法,说一个音节的总值大约不超过十。(p.62–63)
派克用它说明:分布不只是“能出现在哪里”,还有“能连着出现多少”。外语学习的难处,常常不在新声音,而在旧声音换了位置:一个你完全会发的音,放到词头,你就发不出来。他说,没有掌握一个声音的分布,就不算真正会这个声音。(p.62–63)
这一点,每个学过英语的中国人都能做证明。
你一定见过中国孩子读英语单词,在一串紧挨着的辅音之间,悄悄塞进元音。把一个以几个辅音挤在一起开头的单词,读成“斯——翠——特”,三拍;把一个以辅音收尾的单词,读成多拖了一个轻轻的“呃”。
孩子并不是不会发这些辅音。“斯”他会,“特”他也会,单独发,都清清楚楚。可是三个辅音挤在一起,嘴巴自己就在中间插进了元音。
这不是懒,是限度。普通话的音节,是一个很规整的小盒子:最多一个声母、一个韵母(韵母里可以带一个鼻音收尾)。辅音只有开头一个位置,和收尾一个鼻音的位置,想再多挤一个进去,没有地方。母语形成的这个小盒子,在你的嘴里已经长成了。碰到别的语言的大盒子,你的嘴会自动把它拆成几个你熟悉的小盒子。
这就是图8.2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它画对了一件事:限度是语言单位身份的一部分。你不知道一个声音能连着出现多少个,就不算真正知道这个声音。
再看“值分配”这个说法,我觉得很有意思。它的意思是:一个音节的“容量”是固定的,辅音占一部分,元音占一部分,总量有限。像什么呢?像出远门的行李箱:航空公司限重二十三公斤,你带了大件的衣服,就得少带书。有的语言选择大辅音丛、小元音;有的语言选择大元音丛、小辅音;不能两头都要。(p.62–63,转述)
这个比方还可以往前走一步:为什么是二十三公斤?因为飞机能载多少、机场的行李系统能处理多少、旅客拎得动多少,这些因素共同决定了一个限度。限度不是无缘无故的。
这就引出这幅图没画出的东西:限度从哪里来。
笔记里记着,派克说是“内置限度”。(p.62)内置在谁身上?在每个说话人的嘴里?在听的人的耳朵里?在语言系统本身?还是在使用这套语言的共同体里?他没有说。
SDE 的看法是:限度至少有三个来源,缺一不可。
一是身体:舌头一秒钟能动几下,气流的转换要多久,这是硬约束。
二是听辨:说得再清楚,对面的人听不分明,也没有用。嘈杂的菜市场里,一个太拥挤的辅音丛,传到对方耳朵里就糊成一团,听的人会替你补上元音。(这一点,派克在 p.54 谈冗余线索时提过。)
三是历史:同一个社群里,哪些丛被反复用、被孩子反复学、被词典固定下来。借词最能说明这一点。一个外来的词进了汉语,汉语的嘴巴会把它改造:拆开、塞进元音、换成最近的熟悉的音。这是 D 在撞击 S 的边界——外来的材料冲进来,母语的限度就把它改造成自己的样子;改造得多了,一些外来的音也会慢慢被接纳,限度略有松动。
三个来源合在一起,才是 E 对分布的约束。图8.2画的是 S 的一个截面,没有画出这三条来路。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既然限度来自身体、听辨和历史,那么它是不是永远不变?不是。年轻人说话越来越快,一些原本不连着出现的音开始连着出现。这是我们能观察到的事:限度是会动的。
第六幅图最小,只有两个对话轮。
笔记里记着:派克拿两个句子对比,一个是问原因的疑问句,一个是陈述句。它们的区别不止在意义和语气,还在于:各自之后,可以得体接续的回应类别不同。偏离了这个分布的回应,会显得不当。(p.64)他由此得出:不知道构式的适当分布,就不会说这门语言,因为不知道词、小句、句子、段落、会话各该放在哪里。
孩子晚上十点才进家门,妈妈从沙发上抬起头,说了一句:“怎么才回来?”孩子低头换鞋,答:“路上堵车,地铁又停了一会儿。”妈妈点点头,这一问一答,顺顺当当。
换一个晚上,同样十点,妈妈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饭在锅里。”如果这时孩子答“路上堵车,地铁又停了一会儿”,屋里会短暂地安静一下,妈妈多半还要看他一眼:我又没问你。孩子该答的是“哦,好”或者“你吃了吗”。
为什么?因为这两句话,一句是“问原因”,一句是“报告事实”。“问原因”的后面,门后摆着的是解释、道歉、抱怨;“报告事实”的后面,摆着的是“哦”“好”“谢谢妈”。两个句子各自站在一扇不同的门前面。解释走错了门。
这就是图8.3的意思。它画对了什么?画对了一件几乎没人注意的事:一个句子的“身份”,一部分在它后面。你要判断一句话是什么性质,不只看它的字面,还要看它能引出什么。这是个深刻的洞见。笔记里的评语说得好:分布不是纯形式的统计,而是借助对话中“下一步”的行为后果来界定单位,这已经接近“意义靠后续发生来定”。
把这幅小图想成两条线:从“问原因”出发,画向“解释”“道歉”两个方框;从“报告事实”出发,画向“哦”“谢谢妈”两个方框;再从“问原因”画一条线到“哦”,打上叉,写“走错了门”。
那么它没画出什么?
第一,“得体”是谁说了算?图上的得体与不得体,被画成了两种泾渭分明的东西。可是在真实的日子里,得体的标准本身是被一个群体共同维持的。同样是报告事实之后接一句解释,在一个话多的家庭里是亲近,在一个讲究“少废话”的家庭里,反而显得啰嗦。门不是固定在墙上的,是人一次次进出走出来的。
第二,门会被撞开。有一天,妈妈说“饭在锅里”,孩子答了一句:“饭在锅里,那我今晚就是锅里的人了。”妈妈噗地笑出来。这一句本来走错了门,却被接住了,几次以后,这种半开玩笑的回法成了这个家的惯例。这就是 D:一个看上去的越界,被接住了,于是分布的边界移动了。
这就是为什么图8.3不能只画“得体”和“不得体”两个盒子。分布集合本身是被后续回应不断改写的。笔记里“意义靠后续发生来定”这半句,要往前再推一步:不止意义靠后续来定,连“后续可以是什么”也靠后续来定。
第三,图只画了正常的接续,没有画反讽、玩笑和故意走错门。故意走错门,在日子里是极有效的手段。妈妈问“怎么才回来”,你偏答一句“想你了”,那是一种幽默,是一种亲近的信号,因为你知道门在哪里,才敢走错。第 31 章(笑话与诗)谈过这一点:层级交叉是艺术的来源。这里只说一句:能故意走错门的人,才真正懂得门在哪里。
现在把六幅图并排放,看那个共同的空白。
图7.1:同一,是在一个变异带里被认出来的。变异带从哪来?图没画。 图7.2:格局,在换形之后保持。保持靠什么?图没画。 图7.3:切分,有七种,都不错。哪一种会留下来?图没画。 图8.1:身份,由逐级放大的地址决定。地址谁发的?图没画。 图8.2:连着出现的限度。限度怎么来的?图没画。 图8.3:回应的分布。分布怎么改写?图没画。
六个问题,指向同一个空白:这些图画的,全是“已经有了的东西”——已经认得出的同一,已经成形的格局,已经摆出来的七种切法,已经编好的地址,已经确定的限度,已经划好的回应范围。它们是某一天的截面,是一个静止的帧。
派克在这里做的,其实是一件很扎实的事:他把“一个单位要成为单位,必须具备哪些条件”摆得清清楚楚。变异范围、分布,都是鉴定一个单位的凭据。第 19 章(第二编总账)说的“三个条件是鉴定书,不是诞生记”,在这六幅图里有了最具体的样子:每幅图都是一张鉴定书,写着“此物,在以下范围内变,在以下地址上出现”。
可是,地址是检验一个单位的,还是造出一个单位的?这就是那个陷阱。
如果你说“一个单位是由它的分布定义的”,那么问题来了:要得到分布,先得知道它是哪个单位;要知道它是哪个单位,又得看它的分布。这是一个圈。第 11 章已经点出过这个循环:最小对立对要求“环境相同”,而判断环境相同又预设了单位。图8.1的逐级地址,把这个圈藏得更深:每一级地址,都预设下一级已经编好。
派克的出路,是靠内部观察者——本地人。本地人“知道”。可是本地人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任何地址。他是怎样一点点学会,“这个音只能放在词的开头”,“这个问句后面要接解释而不是接“哦””的?图上没有他,只有他已经学成的结果。
所以,我想用一句话来收这一章的账:
分布是地址,但地址不是天生的;地址是被走出来的、被发出来的、被撑住的。
用 SDE 的话说,三个动词各对应一个维度:
被走出来——是 D。无数次具体的说话、认人、接话,在 E 中留下了通道。图7.1的变异带,图8.3的回应范围,都是走出来的。
被发出来——是 E 中的承认。有人定编号,有人认编号,有人按编号送东西。图8.1的地址,要有一个共同体先认下来,才作数。
被撑住——是 E 的约束。身体、听辨、历史,让限度存在;公平感、省力的压力,让格局保持。图7.2和图8.2讲的,就是被撑住的东西。
三个动词合起来,才是“在 E 中,经 D,成 S”的一个具体读法。分布,是 S 的一个坐标;坐标背后,是 D 的足迹和 E 的承认。
把六幅图重画成一幅,就是下面这样: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E(共同体的承认、身体与听辨的约束、历史)
─────────────────────────────────────
↑ 撑住 ↓ 发出地址
D:认出 ─→ 接话 ─→ 切分 ─→ 越界 ─→ 被接住
│ │
└───────── 回写 ←───────────┘
↓
S:变异带 / 格局 / 切法 / 地址 / 限度 / 回应范围
(派克六幅图画的,都在这一行)
派克画的,是最下面那一行。SDE 要补的,是上面那两行。
这里有一点值得留心:补上之后,派克的每一幅图并没有作废。变异带还是变异带,地址还是地址。它们只是从“独立的真相”变成“某个过程在某一时刻的形状”。就像你拍下一朵云:照片没有错,错的是以为云自己有一个固定的形状。
最后,给派克一句公道话。他在第七章末尾说的“选择取决于分析者的需要”,其实已经为这个补充留了门。如果切分、地址、限度都取决于分析者的视角,那么下一个问题就必然是:分析者的视角,和本地人的视角,是怎样互相校准的?这个问题,他在第十二章之后会逐渐碰到。第四编里我们已经走过一遍。
练习不复杂,需要一张纸、一支笔,十分钟。
第一步,写下你自己的名字,再写下别人对你的所有叫法:爸妈叫你的小名,同事叫你的称呼,微信里的备注,银行卡上的全称,孩子叫你的那个词。这是你的变异带,请画一个圈,把它们都圈进去。
第二步,在圈外画三个同心圈,分别写上:家里,单位,更大的圈(城市、国家,随你)。在每一圈里,写下你在那里被叫作什么。这是你的地址。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对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圈,问一句——是谁,什么时候,第一次这样叫我的?把答案写在旁边。
你很可能会发现,有一些叫法,你自己都想不起是谁先叫起来的,它们是被一点点用出来的;有一些是被某一个事件定下来的(入职那天,孩子出生那天)。这些记录,就是 D 的足迹,是派克的图上看不见的那一部分。
如果你想多做一步,找一个你家乡话里的小规矩,比如某两个音在你的方言里“不能挨着”,问问家里的老人:以前也是这样吗?你可能会听到一个关于限度如何变化的小故事。
带走的话
派克的六幅图,画的是单位在变化之后和在地址之上的样子;SDE 补上的,是变化怎样被认下来、地址怎样被发出来、限度怎样被撑住。
小账
问一:图7.3 说切分有七种、都不错,这是否说明边界不存在?——不是;说明有的边界在发生中、尚未被用熟,用熟之后才会有默认的一种。
问二:分布既然是地址,地址从哪里来?——从 D 走出来的通道、E 里共同体的承认与身体听辨的约束里来,分布只是它们在 S 上的坐标。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过年陪孩子玩骰子棋,他掷出三颗骰子,你几乎没有低头数,就脱口而出:“十一点!”孩子很服气,觉得你有神通。可是你要是抓一把瓜子放在桌上,问你“这是多少颗”,你就得一颗一颗拨拉着数,数到一半还容易串行。要是换个办法,把瓜子先码成一堆一堆,每堆五颗,你扫一眼就能说:“六堆,三十颗。”
同样是看,为什么骰子和码好的瓜子一眼就懂,散着的一把却不行?答案不在你的眼睛,而在“东西是怎么摆的”。摆成了块,眼睛就会数块;摆成了一团,眼睛只能数粒。
派克在第九章一开头,用的就是这种小事。第九章的四幅图,从最朴素的点阵,到四格图,到树,再到公式,像是一条楼梯: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更像“理论”,也离“看得见的东西”更远一点。这一章我们把这四张图(严格说是图9.1、9.2、9.3,以及分成A、B两半的图9.4)并排读一遍,问同一组问题:图里画了什么,想说明什么,画对了什么,漏掉了什么,然后用SDE重画一次。
要先交代一件事。我们读到的是扫描件的文字转述,看不到原图的线条与小字。凡是笔记里写明了的,我才讲;图里细小的文字、标签的具体措辞,笔记没有写明的,一律写“细节未见于所读页面〔待核〕”。本章里的几幅示意图,是本书作者重画的,都会标明,不是原图。
先把四张图的位置摆清楚。图9.1在原书第71页,属于§9.1“对复杂度的心理约束”;图9.2是§9.4里的四格图(p.75);图9.3是一棵树形图(p.78,说明见p.79–80);图9.4A、9.4B在p.82–83,是一个英语双及物小句的四格表和它的缩写公式。
这四张图看上去风格各异:第一张是一片点,第二张是四个方格,第三张是树,第四张是一张表加一行带加号的符号串。但它们回答的其实是同一个大问题:一个庞大、缠绕的行为(说话)怎样才能被人“看见、数清、写下来、教给别人”?
点阵回答的是“为什么必须分层”。四格回答的是“每一层里的一个部分,要说清它,得说哪几样”。树回答的是“把这些放进一次具体的发生里是什么样”。公式回答的是“把许多次具体的发生压成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写法”。从为什么,到是什么,到一次什么样,到一般什么样。这是一条完整的从动机到记号的链。
我们读这条链的办法,是在每一环上多问一句派克没有问的话: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点阵里的“块”是怎么圈出来的?四格里一格动了其余怎么办?树是什么时候一枝一枝长出来的?公式是怎样从无数次说话里沉淀成的?这四个“怎么”,合起来就是“发生”,而它们恰恰是四张图都没有画的东西。
先看图9.1。笔记写明:图里是一组点阵,少量的点,一眼就能数出来;大量的点,一眼数不出来;但是如果把大量的点分成若干小组,你就能一眼认出“有几组”。
派克放这张图,是为了支撑§9.1的论点:层级不是语言学家的偏好,而是人类处理复杂度的办法。他援引了心理学家米勒(George Miller)1956年那篇有名的文章:人在一个瞬间能掌握的,是有限个“块”(chunk),大约七个上下浮动两个;限制的是块的个数,不是每个块里装了多少信息。语言的大用处,就是把材料重新打包成少数几块信息丰富的块:音节、词、短语、小句。派克特别强调,被计数的是块,而不是块内部的对比特征(p.71)。笔记还补了p.72的一个说法:人们能一下子听出“三个词”,却没法同样快地记下每个词里有几个音系特征。
你开过小卖部,或者见过开小卖部的人收摊。晚上打烊,一堆零钱倒在柜台上,老板不会一枚一枚往下数,那样数一次要五六分钟还容易错。他先把一元的码成每摞十枚,五角的码成每摞二十枚,码完往柜台上一排,一眼就知道“七摞,七十块”。他手上做的这个动作,就是图9.1的全部意思:数不清的东西,先分成数得清的块,再数块。
这张图画对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层级有一个不依赖语言学的理由。我们的头脑一次装不下太多零散的东西,这是一个“通道容量”的事实。语言能一层套一层,是因为人需要这样。这给层级提供了一个功能上的“为什么”,而不是只说“语言本来就是分层的”。我们在第20章已经谈过这一点,这里只强调:图9.1比任何一段文字都更直接地让你亲身体验了这个事实,你的眼睛本身就是实验仪器。
读者的批注在这一页也很有意思。笔记记载,读者在p.71上写了“7±2”和“Hierarchy!”,还在图下面手绘了层层嵌套的圈,圈里套圈,并有一句手写英文,大意疑为“单位里的单位带着单位”。(以上均为批注,不是派克的话。)这几笔很值得多看一眼:派克的图是平的,一张点阵,分成几个组;读者的圈是立体的,大圈里有中圈,中圈里有小圈。读者无意之中替图补了一个派克没有强调的东西:块不是分一次就完的,块里还能分块,每一级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这样才有“层级”。
可是图9.1也有它画不出来的东西。
第一,它没有说“组”是谁分的。在图上,点阵被分成了小组,但谁来圈这个圈?是点自己聚在一起的,还是看图的人硬划的?这个问题在点阵里无伤大雅,因为点没有意思,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可是到了语言里,同样的一串声音,不同的人可以分成不同的块:“南京市长江大桥”是“南京市/长江大桥”,还是“南京/市长/江大桥”,这个老段子就是靠分块的不同生出来的笑话。块的边界不是白送的,是发生出来的。笔记把这一点记作缝隙G4:块的边界依赖层级划分,而层级又被块的数量约束来支持,这里有循环的嫌疑。
第二,它假定块是一次画好的。但你想想那个小卖部老板,他的“十枚一摞”不是天生的,是日子久了摸出来的规矩:十枚一摞最顺手,既不会倒,又好数。块的大小,是在一次次使用中调出来的。
第三,7±2作为一个通用上限,是个统计上的大概,并不是说谁到了第八块就一定崩溃。你记手机号码为什么习惯分成三、四、四,而不是十一位一口气念?因为切成块更好记;但你把尾号四位再拆成两个“二”,也不会有谁来管你。
那么SDE怎么重画这张点阵?
点阵本身是S,是已经摆好了的结构态。从散点到成组,中间有一个被省掉的D:谁在数,怎样数,数了几遍,以怎样的节奏停顿。同样一把瓜子,你边磕边数和你坐下来认真数,分出的“组”并不一样。再往下,还有一个E:这把瓜子是你要拿来分给孩子的,还是要拿去称斤的,这个目的在背后决定了“分成几组才算有用”。所以重画之后,点阵这张图上要多出三样东西:一个“正在圈”的动作(D),一个“为什么这样圈”的场(E),和一个“圈完之后数得清了”的结果(S)。分块不是点阵的性质,而是一次发生。
小账先记在这里:图9.1画对了“分层是对复杂度的适应”,没有画的是“适应是怎样一次一次做成的”。
第二张图就是大名鼎鼎的四格图(p.75)。从笔记看,这张图有四个方格,每格里写着一个问题的名字,旁边标着传统语言学里的对应名称。
四个格子分别是:位置(slot)、类(class)、角色(role)、凝聚(cohesion)。位置格写着整体里的具体位置,带有核心或边缘的波动特征,对应句段关系(syntagmatic relations);类格写着可以占据这个位置的成员有哪些,带有粒子特征,对应聚合关系(paradigmatic relations);角色格写着这一类成员为什么在这里有意义,它对整体里的其他部分起什么功能,对应行为意义和语用关系(pragmatic relations);凝聚格写着这个部分如何同其他单位绑在一起,来自层级任何一层、由被看的单位所控制或控制它的一般背景材料,带有场的特征,对应系统结构和框架关系(framework relations)。
我们在第22章把四格一格一格拆过了,这里不重复讲每一格的内容。这一章要换一个角度:把图9.2当作一张“图”,看画法本身说了什么。
想象一家公司的人事档案卡。卡上有四栏:岗位(他在组织里占哪个位置,是主管还是普通职员);职别(他属于哪一类人:正式工、实习生、外包);职责(他在这个岗位上到底做什么,对别人的工作起什么作用);汇报关系(他和谁同步、听谁调度、跟哪个流程挂钩)。
这四栏,和四格几乎一一对得上,而且你会立刻体会到它们为什么是“四件事”而不是“一件事”:同样是“职别:实习生”,可以占“岗位:项目助理”,也可以占“岗位:前台”,两个人做的事、受的牵制可以完全不同。反过来,同样“岗位:项目助理”,也可能是实习生,也可能是正式工。四栏之间有关联,但每一栏都不能从别的栏里推出来。这正是派克说的“部分地独立可变,也互相依存、定义互锁”。
四格图画对了几件事。
其一,它拒绝让你用一个标签交差。你想说“这个词是名词”,不行,你还要说它站在哪里,起什么作用,受什么牵制。孤立单位的老办法,被这张图的形状本身否定了:一张图四个格子,你填一格,剩三个空着,空着的格子会盯着你。
其二,它把前面三种视角请了回来。笔记里的判断很清楚:类格带着粒子的色彩,位置格带着波的色彩,凝聚格带着场的色彩,而角色格则承担意义和功能。四格等于粒子、波、场三扇窗,再加上一个“意义”的窗。这样看,第一编讲的三视角并没有在这里被丢掉,而是被缝进了每一个单位的定义里。
其三,它让“同一个形式,多种身份”成为可说的事。派克明确反对“一个形式对应一个功能”的单子化语法,他的立场是:根本没有一个单一的“主语”,只有按角色意义分开的多种主语。这在四格图里是自然的:类格一样,角色格可以不一样。
那它没有画出什么?
首先,四个格子是并排放的,格与格之间只有“互锁”这个词,没有说怎么锁。你看图,找不到哪一格是先动的,哪一格是被带动的,也找不到任何箭头。笔记把这个缝隙记在G6:四格之间互锁的规则没有明确定义,哪一格先变,其余格如何变,没有动力学。
其次,凝聚格太杂。笔记里提到,这一格同时装着数的一致、时的一致,还有证据性的标记(亲眼见到的,还是听说的),装得下,是因为它的定义本身就宽,“凡是由背景框架控制的,统统放这里”。这也就意味着,它是四格中最不像一格的一格。这个背景框架从哪来,怎样更新,没有交代。
第三,四格是填完了才好看的表。派克自己也强调单位要放在语境里看,可是“语境”到了四格图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叫凝聚的格子。语境的主体部分,其实并没有被画进去。
这一节要把前面那个“没有箭头”的缝隙说透,因为它是本章的重点之一,也是第28章“四格是静态清单”那句话的图上版本。
还是那张员工档案卡。公司决定让一位叫小周的实习生转正,同时调到客户部做项目助理。你拿起笔,开始改卡片。职别一栏从“实习生”改成“正式工”,岗位一栏从“前台”改成“项目助理”。你改完这两栏,停下来,看着另外两栏发愣:职责一栏原来写的是“接待、收快递”,现在要写什么?汇报关系一栏,原来是向行政主管汇报,现在是向客户部经理汇报。这两栏你不是想改就改,你得去问:客户部的流程是什么,她要接哪些客户,是不是要参加周会,和哪个同事交接。
四栏的卡片,不告诉你哪一栏改了会引起别的栏怎么改。它只是个格子,是改完之后的结果的陈列。真正让这几栏联动起来的,是一整套看不见的东西:公司的规矩,部门的惯例,小周本人的能力,同事怎么看她。这些东西才是“互锁”的内容。
派克的四格图也是一样。它很会陈列“一个单位在某一时刻占了四个什么格”,却不会回答:一个单位如果挪动了位置,它的类、角色、凝聚会怎样随之改变。比如同一个名词,在主动句里是动作的发出者,换成被动句,它就成了承受者,位置和角色同时变了,凝聚(比如一致关系)也跟着变;这一连串变化,是有规律的,但规律在哪里,图上看不到。笔记在p.76–77里还提醒,被动式要改角色指派,这个“要改”是怎么改的,仍然留给读者自己去领会。
这就是“静态清单”的意思。静态,不是说它错,而是说它只记录了每一格“此刻是什么”,不记录“为什么是这个”“怎样就变成了那个”。
用SDE来重画,我们可以这样安排。保持四格不动,在四格之间添三类东西。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 差异推动 ┌─────────┐
│ 位置 │ ───────────▶ │ 类 │
│ (波态S) │ ◀─────────── │ (粒态S) │
└────┬────┘ 回写 └────┬────┘
│ │
D 的次序 D 的次序
│ │
┌────▼────┐ ┌────▼────┐
│ 角色 │ ◀───────────▶ │ 凝聚 │
│(意义回写)│ 场中互生 │(场 E) │
└─────────┘ └─────────┘
整张图悬浮在一个正在发生的 E 里:谁在说,对谁,为什么
这里有三个改动,请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改动:四格不再是四个并列的栏目,而被重新安置在S、D、E三个维度里。位置和类,是已经显露出来的结构,它们属于S;角色是Form经D进入E之后对场的回写,属于“意义”的一端;凝聚本质上是E,也就是特征纠缠系统,它把所有的单位绑在一起。这样一来,四格图上就能读出一个以前读不出的问题:凝聚不是“与其他三格并列的一格”,它是另外三格得以存在的场。第22章拆凝聚一格时,这个直觉已经露过苗头,这里只把它画在图上。
第二个改动:格与格之间有了方向。从位置和类到角色,是Form经D进入场;从凝聚到位置与类,是场反过来约束结构。这就是三方程里讲的互相嵌套、同时互生:结构由用法和场共同决定,用法由结构和场共同决定,场又由结构和用法共同决定。四格图里原本看不见的“互锁”,在三方程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追问的对象。
第三个改动:给图加上时间。同一单位在不同时刻,可能处在不同的格值上,这些格值是依次发生的,而不是同时摆放的。静态清单变成了“序列加沉淀”:一次次说话,在同一个单位身上留下了位置的习惯、类的范围、角色的惯性和凝聚的默契。
所以,图9.2的最大价值,是它给出了一个够全的问题清单;最大的缺口,是它没有给出把清单中的各项联动起来的动力学。四格是静态清单,一格变其余怎么变,是四格留给发生学的作业。
第三张图是一棵树(p.78,说明见p.79–80)。笔记写明,扫描件上的图像是旋转的,只能辨认结构,细小的字读不清;所以我只讲笔记里确认的部分。
这棵树画的是一次具体会话的层级包含:整体是一场会话,下面分成发起的核心部分和回应的边缘部分,再往下分段落、复合句、小句、主语谓语补足语,一层一层往下剖。树上有三种标签:第一种标在枝上,叫位置标签,表示这一枝在上一层里是核心还是边缘,这是波的特征;第二种标在枝下,叫功能标签(角色标签),表示这一部分对整体起什么作用;第三种写在节点处,是构式的名称,也就是这个节点本身是什么种类的单位。节点旁的括号里,还有对控制与被控特征的暗示,也就是凝聚。笔记另外记载:虚线暗示这场会话本身又嵌在更大的情境里;树顶端写的是“会话”这个类,括号里写的是它与背景社会系统的关系。
拿一个日常的例子替代派克的原例:家人群里,妈妈发了一条:“今晚谁回来吃饭?”几分钟后,爸爸回:“我回。”姐姐回:“加班,不回。”弟弟回了个表情包,又补一句:“有红烧排骨吗?”
把这场群聊画成一棵树:顶端是“一场家庭群聊”;下面分成两大枝,一枝是妈妈的发问,是发起,是核心;另一枝是三个人的回应,是边缘,因为没有发问就没有回应,没有回应发问也还在。回应一枝再分成爸爸的、姐姐的、弟弟的三小枝。弟弟那一枝再分成“表情包”和“补问”两小段。每一小枝上,你可以按派克的办法写:它在上一层里是核心还是边缘;它对整体起什么作用(回答、请假、顺带提要求);它是一个什么类型的单位(一个句子、一个表情);它与别人的话怎样呼应(都用“回”和“不回”来对应“谁回来吃饭”)。
这棵树画对了不少事。
第一,它把“话语不是一串词”画了出来。同一场群聊,你可以一眼看见:谁在发起,谁在回应,哪个回应里还夹着新问题,层与层之间是怎样包着的。这是前面三扇窗和四格图第一次落到“一次真实的说话”上。
第二,它让“位置、角色、构式、凝聚”这四类信息同时挂在一棵树上。你不必为每一类另画一张图。这一点其实很了不起:一般的句法树只显示成分的层层包含,而这棵树同时显示功能和控制,实际上是把四格图“竖”了起来,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四格。
第三,它在虚线处承认,会话不是封闭的。树的顶端有一条虚线,通向更大的社会背景。这一笔很重要,它提示读者:树画到哪里停,是画图的人决定的,而不是语言自己规定的。
那它没有画出什么?派克自己就先说了:树只给出了一个具体的会话,或一个具体的小句。它没有显示这些是一个更一般的循环模式的实例,也没有显示各个位置的可选变化(p.80)。这个坦白很诚恳。可是我们还可以多指出几点。
其一,树是“事后的”。它是一棵已经长好的树,是会话结束之后,一个局外人坐下来,把所有的层和枝一一标出来。而在发生的当时,没有人拿着这棵树说话。妈妈发问的时候,并不知道会得到一个“加班不回”和一个“有红烧排骨吗”,这些回应的出现,才让“发起—回应”这个结构显露出来。上一章读图8.3时我们说过“意义靠后续发生来定”,在这里得到了一个最直观的例子:妈妈那句话是不是“发起”,要等有人回应才算数。
其二,树的枝是平等地画的,每个节点占一格,可实际上有的枝早,有的枝晚,有的枝是在别的枝出现之后才被迫长出来的。弟弟补的那句“有红烧排骨吗”,如果爸爸没有说“我回”,也许根本不会出现。时间次序和相互牵动,树面上看不到。
其三,树把边界画成了清晰的线。可是群聊里,姐姐的回复有时发在别人的回复之间,有时和别人的话重叠,一条消息里还可能同时回应两个人。这些在派克自己的波的视角里是承认的(第7章讲过没有哪里是干净切开的),但图9.3用的是树,树的画法天然倾向于干净的切开。
其四,树上节点写的构式名称,是已经分好的类。这些类是研究者的概念,不是说话者在说话时拿在手里的东西。
用SDE重画这棵树,需要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是把它“放倒”成一条时间线,让树的每一个分叉都带着“在何时、因何而长出”的记录。树不再是一次摆好的挂图,而是一次生长的剖面。每一个新枝长出来,都是对已有的枝的一次回写:弟弟的补问回写了妈妈的发问(原来那句话还包含着“做什么菜”的可能),同时又改变了爸爸“我回”的分量(原来他只是回,现在他回的是一个有排骨的晚饭)。在SDE里,这个过程叫Form-D-Meaning:每一句话(Form)经由说的当下的差异序列(D)进入这个家的场(E),回写出它的意义(Meaning)。树把结果画出来了,Form-D-Meaning要补的是怎样一步步把结果长出来。
第四张图,其实是同一内容的两种写法:图9.4A是一张四格表,图9.4B是紧凑的缩写公式(p.81–83)。
笔记写明,画的是一个英语独立陈述句里的双及物小句的“根”,也就是最简单的基本形式。里面有四个tagmeme:主语、谓语、间接宾语位置上的一个附加成分、直接宾语位置上的承受者。其中三个是必需的,一个可选。表里每一个tagmeme占一格,格内依次写:必需性的符号、位置的缩写、一根连字符、角色的缩写、一个冒号、然后是填进来的类(名词短语、陈述动词短语、带“to”的名词短语等)。凝聚格写着性数一致的内容,比如受话语控制,或者受主语控制。图中还说明,间接宾语的位置可以由“to加名词短语”、地点短语、地点词来填,直接宾语的填充类可以包括各种句子、小句、名词短语、代词,甚至一整段独白(谓语是言说类动词时)。同时,图允许间接宾语位置的次序变动。
派克这样做,是想用一个公式一次性说明很多个实例。他的设想是:同一个公式,既表示(笔记提到,他半开玩笑地用了generate这个词,“生成”)所有这类小句的潜在实例,又保留每个tagmeme的可选性变化(p.80)。
我们换一个中文的双及物小句,在这个骨架里演练一遍:
“我给了你一份资料。”
按派克的记法大意,这句话有四个位置,四个都必需:主语位上是给予者,由人称名词短语填;谓语位上是授予行为,由授予类动词短语填;间接宾语位上是接受者,由名词短语或“给”加名词短语填;直接宾语位上是被给之物,由带数量的名词短语填。(本书作者的文字重画,非原图。)
缩写公式则像这样(只示意大意):
+主语:给予者/名词短语 +谓语:授予/授予类动词短语 +间接宾语:接受者/名词短语 +直接宾语:被给物/名词短语
换一句:“我把资料给你了。”“我给你发了份资料。”“我转你一份资料。”“资料我已经给到你们那边了。”前后几句,有的把“被给之物”提到了动词前面,有的改了动词,有的改了接受者的写法,有的甚至让“给”变成了“给到”。但你会发现,它们全都是同一个公式的不同实例,只是各个位置的填充和次序有变化。这就是公式的力量:你不用一句一句记,你只要记一个骨架加一套允许的变化。
学过一点吉他的人都懂这个道理。一首民谣,翻到谱子上,每一小节写着具体的和弦:C、Am、F、G。可有经验的琴手拿到一首歌,并不看一个个字母,而是在脑子里想“一级、六级、四级、五级”。他把具体的“C-Am-F-G”变成了“一六四五”这个公式。这个公式一经手,同一首歌换成D调,换成G调,他一翻手就弹出来了,因为公式没有变,变的只是填进去的具体音。
这就是树和公式的关系:树像是某一首歌在C调下的某一个具体演奏的谱子,公式像是“一六四五”。树只是一个实例,公式表示许多实例。这是图9.3和图9.4最干净的分工,也是p.80那句话(树只给出一个具体的会话,公式才是一般模式)的日常版本。
这个图画对了什么?
它画对了“一般”和“具体”的关系。具体的句子数不完,而公式只有一个。一个学生如果只会背例句,就像只会弹C调;如果学会了公式,就像摸到了“一六四五”。
它还画对了“必需”和“可选”的分别,这在加号和加减号里体现了出来。哪些是缺了就不成立的,哪些是可以有可以没有的,这是一个语法描述里最基础、最实用的信息。
它还画对了一件事:公式里的每一项都带着“位置—角色:类”三样东西,而且在需要时还可以补上凝聚。也就是说,公式没有把四格丢掉,只是把它们压缩了。你可以说,这是一种“可携带的四格”。
笔记还提到,派克把自己的记法同别的学者作了比较:Bloomfield的记法接近“行动者、行动、目标”这样的角色,Jespersen的更像位置,Fries用的是词类的编号(1、2之类),而以凝聚为基础的记号,他说至今还没有人试过,可以设想用“控制单位、被控单位、非控单位”来写。这几笔比较很有意思:每一家的记号,都反映了这家的理论最看重什么。这引出了下一节。
派克在§9.5开头说的那个类比(p.79)值得我们回头再咀嚼一下:罗马数字改成阿拉伯数字,乘法的做法就变了,记号改变了理论,乃至改变了世界。第23章已经讲了这一点,这里换一个角度,用本章的四张图去验证它。
点阵这个记法,让你看见“块的个数”。四格这个记法,让你看见“一个部分有四个方面”。树这个记法,让你看见“包含”。公式这个记法,让你看见“一般”。每一种记法都开了一扇窗,同时也关了几扇窗。点阵看不见点的意义;四格看不见格与格之间的动;树看不见生长的先后;公式看不见公式本身是哪来的。这并不是批评派克,而是所有记号的命运:你在纸上画什么,你就看见什么,画不进去的,就渐渐被忘了。
四个记号里面,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是公式的“生成”二字。笔记提醒,派克在此处半开玩笑地用了generate这个词,可以看作与发生学对话的接口,但它是描述意义上的生成:给定一个公式,你可以按规则列出它所允许的所有实例;这是“允许什么”的清单,不是“怎样发生”的过程。就好比一份菜谱可以“生成”一桌菜的做法,但它不会替你买菜、生火、尝咸淡,更不会告诉你这个家的人为什么爱吃这个口味。这个分界线,笔记记作G7:公式生成实例,但没有发生过程。
在p.81,派克还特意保留了一处,说好的记号必须能让人一眼看出“常规关系被覆盖”。他用一则小故事来说明:形式是个问句,意图却是命令,二者的对应偏离了常规(off-norm)。我们换一个中文的情景来说同一件事。
下班前,老板路过你的工位,说:“你周末有空吗?”这句话的形式是个问句,类格里是疑问;但它在这个场合的角色,是一个任务的开头:“周末来加个班。”如果你回答“有啊”,你就已经被安排了。如果你老实地说“周末有点事”,你就收到了老板脸色的变化。同样的形式,同样的疑问语调,“有空吗”是邀请还是命令,要看谁在问、问谁、在什么情境下。
按派克的记号,你要在公式里标出一个“常规是问、实际是令”的偏离,而且要让它一眼可查。他的这个要求很对,也暴露了记号的又一个局限:偏离是不是偏离,要在更大的场里才能判断,而这个场,恰恰是公式不装的东西。公式里能写“常规关系”,却写不出“这次是谁在什么时候用它来做了什么”。这个“谁在什么时候”,就是D和E。
派克在p.82–83用同一则小故事收尾:语调本来可以给出偏离的信号。从SDE的视角看,这个信号意义深长:偏离的信号不在公式里,而在语调的波态里,在说话的快慢轻重里;它是一个D,不是一个S。公式对此无能为力,但派克很诚实地把它留在了页面上。
现在,我们可以尝试把四张图合在一起,画出一张SDE版的“图9”。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E(场):谁、对谁、为什么、在什么共同体里
─────────────────────────────────────────────
D(差异序列):一步一步分块、挪位、回应、修正
│ │ │
点阵:散→成组 四格:位/类/角/凝 树:枝的先后
│ │ │
└──────────┬─────┴───────────────┘
▼
S(显露的结构):块、格、树、公式
│
▼ 回写
E 被改写:下次分块、挪位、回应更顺手
这张图要说的话很简单,也就是这一章的主线:派克的四张图,画的都是S,也就是已经显露出来的结构;SDE要补的是S是怎么来的(D)和在哪里被承接(E)。
具体到每一张图,补法如下。
点阵:补上“数”这个动作,也就是谁在圈。块的边界不是点阵的性质,是数的过程的结果。
四格:补上格与格之间的方向,也就是一格变其余怎么变,以及凝聚格不只是一格,而是整张图的场。
树:补上时间,让树从“挂图”变成“生长的剖面”,每一个枝都是对前面枝的回写。
公式:补上它的来路。公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许多次具体的说话在共同体的场里反复发生,冷却结晶出来的沉淀。这与SDE关于语法的命题一致:语法不是先验骨架,而是语言D在共同体E中长期迭代后的组织化沉淀。拿“给”这类句子来说,一个孩子学说话,并不是先学了公式,再往里填词;他先听到“给你”“给我”“给妈妈”,慢慢碰到“给你一个苹果”,几次之后,他的嘴里才有了“+给予者+授予+接受者+被给物”这样的模式。公式在他嘴里,是脚印踩出来的路,不是路牌。
这样,派克的四张图就不是被推翻,而是被安放:它们是显露出来的那一层,是很好的描述工具。我们要补的,是它们脚下的那条路:怎样走出来的,谁在走,走在哪里。回到全书的判词: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读完图9,这句话有了一个更具体的说法:他有点阵、有四格、有树、有公式,每一张都细致,每一张都是“之后”。
读图最好的办法,是自己画一幅。下面先给你三个小练习,每个十来分钟就够。
练习一:数一数。找一把豆子、一把硬币或者一屏微信群头像,先一颗一颗数,计时。再把它们分成块,数块,再计时。然后问自己:我是怎么分块的?是看颜色,看位置,还是随手?换一个人,会不会分得不一样?你记下的是“分块的办法”,也就是D。
练习二:画一张四格卡。选你今天说过的一句话,比如对孩子说的一句“把碗放进去”,在纸上画四个格子,分别写下:这个词(或这个短语)在句子里站在哪里,它属于哪一类,它对整件事起什么作用,它和谁呼应。然后试着改变其中一格,比如把“碗”换成“书包”,问一问:其余三格有什么要跟着变?把你的发现写下来,这就是你自己的“互锁规则”,也是派克没有画出来的那一块。
练习三:从树到公式。选一场你经历过的短对话,画成一棵小树(不超过三层),然后从中抽出一个一般的公式,比如“发问+应答+补充”。再想想:如果下一次对话缺了“补充”,会怎样?如果“应答”先出现,会怎样?最后问自己最难的一个问题:这个公式,是你先有的,还是你从许多次对话里归纳出来的?答案往往是后者。
回头看,这四张图是一个完整的链:点阵解释为什么要分层,四格解释每一个部分要说清楚得说什么,树把这些放进一次具体的说话里,公式把许多次具体的说话压成一般的模式。每一张图都画对了一件大事,而且每一张都留下了同一类缺口:它们画的是“已经如此”,而不是“如何成为如此”。
这个缺口,不是派克偷懒,而是描述性理论的命运:描述一个东西,最自然的办法就是给它拍照,而照片是没有时间的。从发现学走到发生学,就是从照片走到录像。录像里依然有点阵、四格、树和公式,但它们不再是挂在墙上的图,而是在一次次发生里被画出来、被改写、被再画一次的东西。
带走的话
树只是一个实例,公式才表示许多实例;记号即理论,你画什么就看见什么;而四格是一张静态清单,一格变了其余怎么变,不在图上,在发生里。
小账
问一:图9的四张图各自画对了什么、漏掉了什么?——点阵画对了分层是对复杂度的适应,漏了块是怎样圈出来的;四格画对了一个部分要同时说四样,漏了格与格之间的动力;树画对了层层包含,漏了生长的先后;公式画对了一般与具体,漏了它自己的来路。
问二:SDE给这四张图补上了什么?——补上了D(分块、挪位、回应、沉淀的差异序列)和E(谁在什么场里说),让图从“发生之后的样子”变成“发生中的一步”。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开学第一周,你把孩子的三张课表贴在墙上:学校的、托管班的、周末兴趣班的。每一张都排得清清楚楚,可你把它们并排一看,立刻发现不对劲:学校四点半放学,托管班五点才开门,中间空着半小时,孩子没处去;兴趣班的下课时间,又恰好卡在奶奶家吃饭的点上。你给班主任打电话抱怨,班主任笑笑说,不要紧,这几张表本来就不是一张表的拆分,它们是同一个孩子被分开排的几层,每一层有每一层的起点和终点,不会自动对齐。
这句话,就是这一章要读的十几幅图想说的话。第三编里,我们是用文字一章一章跟着派克走完音系层级和指称层级的。这一章换一个读法:我们不再顺着他的论证走,而是停下来,一幅一幅地看他在第10章和第11章里画的图,问每一幅画对了什么、漏了什么,然后用 SDE 的笔把它重画一遍。
先说一个必须老实交代的限制。我们读到的是原书的扫描件,加上我自己的学习笔记;笔记里写了每幅图画的是什么结构,但图本身,那些线条、符号、字体、位置,我没有逐笔看到。所以这一章的规矩有三条。
第一,凡是笔记里写明的,我才讲;笔记没写的,我写「此处图的细节未见于所读页面〔待核〕」,不替他补。第二,我不复制原图,也不复述图中的具体例句和诗文,只说「他用……类的例子」,然后换成我们日子里的例子。第三,凡标「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的,都是我自己画的,不是派克的。
每一幅图,我都问四个问题:这张图画了什么;派克拿它想证明什么;它画对了什么;它没画出什么。最后一个问题,才是第五编的入口,也是这一章的重点。
本章读的图,按顺序是:图10.1(缩略式,语法的词界和音系的音节界对不上);图10.2(语调的四档矩阵);图10.3到10.4(给一首诗标音高);图10.5(给另一首诗标音质);图10.6(把 tagmeme 四格用在押韵的行末);图11.1、11.2(指称事件和指称人物的四格);图11.3(同一道算式放进不同参照框架);图11.4(框架不共享时的五类结局)。一共十来幅,分成两组:前六幅讲声音,后四幅讲被谈论的东西。
先看图10.1(p.85)。笔记说,这是一幅很小的图:一个英语里的缩略式,语法上,它的边界落在两个词之间;音系上,它里面却没有一个音节的边界。也就是说,语法的刀和音系的刀,切在不同的地方。
他想用这幅小图证明什么?证明一件大事:同一段声音材料,同时被两套单位系统管着,而这两套系统各有各的等级(hierarchy),边界不必重合(noncoterminous)。所以语言的系统不能画成一棵树,要画成好几套并行的层级。(p.84–85)
这个例子在英语里是缩略式。汉语里的合音、儿化、轻声,第24章已经细讲过,这里不再重复,换一个更大的场景,让你亲眼看一看“几套边界各走各的”是什么样子。
你在一个老小区买了房,中介递给你三张纸,让你分别看。第一张是街道办的行政区划:这排楼归东风街道,隔一条路的那几栋归红旗街道。第二张是教育局的学区划分:你这栋楼,对口的是一小;同一条街上,隔壁那栋,对口的是二小。第三张是快递公司的分拣区:你家和隔壁两栋,同属甲区,再往里两栋,却属于乙区。
你把三张图叠在一起,发现三套边界一条也不重合。东风和红旗的分界线,从第三栋楼和第四栋楼之间穿过;一小和二小的分界线,却从第二栋楼和第三栋楼之间穿过;快递的分界线,又落在第四栋楼和第五栋楼之间。三套边界,各有各的道理:街道管的是户口和社区服务,学校管的是上学的距离,快递管的是车怎么跑最顺。你要是问:这三条线,哪一条才是这个小区“真正的边界”?这个问题就问错了。
这就是图10.1画的东西,换成了楼房的样子。我照着这个意思,自己重画一幅:
```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楼号: 1栋 2栋 3栋 4栋 5栋 6栋 街道(行政): [ 东风街道 ][ 红旗街道 ] 学区(上学): [ 一小 ][ 二小 ] 分拣(快递): [ 甲区 ][ 乙区 ] ```
三条线在第二栋、第三栋、第四栋之后各落一处,就是“边界错位”。换到语言里,语法的刀和音系的刀,也是这样切在不同的地方。
这幅图画对了什么?画对了一件被很多人看漏的事:我们日常想到“一个字一个音节一个意思”,那是汉字给我们的错觉,是书写帮我们把几套单位强行对齐了。说话的时候,嘴里出来的声音一直在自己的节奏里走,语法的单位在它们自己的逻辑里排,两套并不齐。派克把这件事画出来,是对的。
他的这一步,还有一层好处。他不是说“语法错了,所以音系是对的”,他只说两套单位各自成立。你要问哪一边才是“真的单位”,问题就问错了;每一边都有它自己的行为证据,各管各的事。第24章里我们已经讲过这个论点的来龙去脉,这里只借这幅图再看一眼它长什么样。
缝隙在哪?这幅图是一幅静态的并排图。它告诉你,几套边界在这里错开了;它没有告诉你,为什么错开,什么时候错开,错开的结果是什么。
回到那三张图。街道的线,是几十年前划的,很少动。学区的线,几乎每年都在动:这一年学位紧,隔壁那栋被划给了二小,家长们在小区群里吵翻了天,来年又划回来一点。快递的线,随着公司的车线调整,一年改好几回。三套边界的错开,是三种不同速度的使用,在同一排楼上各自留下的痕迹。这个运动,在图上是看不见的。图上只有结果:几条交叉的线。
所以图10.1是一张证据图,不是一张发生图。它证明“几套边界可以不重合”,没有证明“它们怎样变得不重合”。后面我们重画它的时候,要加的就是这一条。
下面进入第10章的后半部分。派克在讲完音系的单位以后,转向语调(intonation)。他说,语调不属于哪一个词,也不属于哪一个语素,它是一整条贯穿词、短语、从句的音高轮廓,承载的是说话人的态度,目的是引发听者的反应(pp.91–96)。这是一个「场」的现象:它由一组彼此对立的选择构成。
图10.2是这一节的核心(pp.92–93)。笔记写道:他用四个相对的音高档,排成一个矩阵。这四档是 E(特高)、H(高)、M(中)、L(低)。矩阵的一边是重读音节落在哪一档,另一边是它之后的非重读部分走向哪一档。于是整张表自然分成三块:对角线一侧,是上升,表示话还没说完,在等回应;对角线另一侧,是下降,把注意力聚焦在那个重读词上;正好在对角线上,是持平,暗示还有重要的话没有说。(具体每一格怎么标,原图的符号细节,此处未见于所读页面〔待核〕。)
我把这个结构用汉语的口气重画一遍。注意,汉语有声调,字本身就带着音高,所以语调是「叠」在声调上面的;我们这里只画抽象的结构,不画具体的字。
```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以结构为准,格内为口气类型)
收尾落在哪一档
E H M L
E 平 降 降 降
重读 H 升 平 降 降 落在 M 升 升 平 降 哪一档 L 升 升 升 平 ```
这幅表不大,但它里面有一个很深的想法:口气不是一个一个的孤立标签,而是一张有秩序的表。同一个重读点,你可以往上走,往下走,或者不动,三种走向各是一种选择,各带一种意思。选择的行为本身,就是意思。
你一定遇到过这样的事:对方在微信上回了你一个字,“哦”。文字版就是一个字,一点点信息都没有。可你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对方也回语音,只回一个“哦”,你立刻听出了十几种意思。
“哦——”,往上挑一点,是「原来如此」;“哦。”,往下一落,是「知道了,别再说了」;“哦……”,平着拖长,是「我还有话,但我不说」;“哦?”,尾巴往上一翘,是「真的吗」。同一个字,同一个声调,只改了收尾的方向。你从来没有学过这张表,可是你一听就懂。
这正是派克想说的:说话人和听话人都在无意识地用着一张场结构的表,却说不出它长什么样。他在这一节末尾(p.96)把它概括成:听者要理解一段话,必须在无意识中处理一个由发音动作造成的、交叉着许多维度的总场——辅音、元音、音高、音质、节奏、停顿,相对于层级。大部分这些东西,听者自己并不知道。
这件事,中国人的日常说法早就碰到了:一句话的分量,一半在字里,一半在“音”里。老人评一个人会不会说话,常说“他那个口气”,说的就是这一层。民间没有把这张表画出来,却把它用得滚瓜烂熟:面试结束,面试官一个拖长的“嗯——”,你出了门就知道这事多半没戏。派克的贡献,是把这种人人都会的听觉,认真地当成一个可以研究的结构;他的不足,是只画了结构,没画“音”是怎样在两个人之间被磨出来的。
这幅图画对了什么?它画对了三点。第一,意义里很重要的一块,不在词里,而在音高的走向里,这是对「意义等于词义」的一记有力的提醒。第二,口气是成体系的,不是随便喊的。第三,他把这件事画成一张表,等于告诉你,这里面有规则,规则可以被研究。
缝隙在哪?这张表的每个格子是静止的。它告诉你「从重读档到收尾档」是升、降或平,可它没有告诉你,说话的人为什么在这一刻选了这一格。你回给对方的那声“哦。”,是因为你累了,因为你生气了,因为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还是因为你刚被领导训过?表里没有这些。它只管走向,不管走向是被什么推出来的。
这里要回应一个自然的质疑:是不是我把派克看得太死了?他自己说过,语调不是单一信号,各种因素相互作用,会推翻通常的预期(pp.91–92)。这说明他并非不知道“表里的走向会被别的东西改写”。我的回答是:他知道,但他把这种改写当成表的例外来记,而不是当成表的来历来问。例外是在表内部打补丁,来历是往表的外面走一步。第五编要做的,正是这一步。
还有一个缝隙更细:听者怎么知道你选的是哪一格?这需要一个共同的表。如果你们两个人从小生活的地方不同,对“升”的意思的约定不一样,那同一个上扬,一个人听着是亲切,另一个人听着是质问。表是共同的,才有口气可言;表怎样成为共同的,图上没画。这个问题,我们在第32、33章里还会回来。
接着是图10.3、10.4(pp.94–95)。笔记写,他在这里挑了一首短诗,同一首诗请两位读者各读一遍,把两种读法的音高标注在诗行上:一位是诗人,读得轻、慢,音高起伏很小,在较高一级的单位之间才有断开;另一位是批评家,读得戏剧化,停顿多,每个词都重读。符号的约定也有:线条的高低表示相对音高,竖线表示重音,点表示拖长,斜杠表示收尾信号,另外用 f 和 s 表示快和慢。(诗句的内容我们不转述。)
他用这两幅图想说什么?他想说两件事,一件是理论的,一件是教学的。理论上,音高和节奏是意义的一部分,是诗的一部分,不是读诗时可有可无的装饰;所以,诗人有权利,也应该有责任,把他想要的读法标出来。教学上,应该教学生识别和掌握这些标注,培养他所谓的「语调的读写能力」。他还记了一笔:有的教师不喜欢这样,觉得把解释权留给读者才对。他不同意(pp.93–95)。
我们先说他对的地方。他对在,把音高从「不可写下的东西」变成「可以写下的东西」,并且认真地说,如果你不把它写下来,你就是在把诗的一半留给运气。
小学三年级,班里办朗读比赛,题目是一首大家都会背的五言绝句。第一个同学上台,声音洪亮,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像在喊口令;第二个同学轻轻的,语速慢,几乎不起伏,读到最后一句声音慢慢落下去;第三个同学读到第三句时突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才接下去。三个人字字没读错,评委给了三个不同的分数。
问题来了:谁读对了?
你如果问语文老师,她大概会说,「没有标准答案,要读出自己的体会。」你如果问派克,他会说,这首诗的读法本来就该有一个作者意图;你要是不标,三个孩子的读法就都是「合法的」,诗也就在不知不觉里被改写了三遍。
可是,你要是问第三个孩子为什么在那里停了一下,她说:「我就是觉得这里想停一下。」——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是图10.3、10.4里藏着的内部张力,笔记也把它指出来了:派克一方面主张诗人有权利标注读法,意义由作者固定;另一方面,他自己摆出来的两位读者,一轻一重,都读得有理,都被他承认。这两个主张放在一起,是顶着的。合理的读法既然不止一种,那么「意义由谁决定」就不能只有一个答案。
这个缝隙,不能用「谁说了算」来填。要填,得换一个问法:不问「谁的读法对」,而问「这一次读,是在哪个场里、由什么驱动、读出了什么」。这一步,我们放到后面的 SDE 重画里再做。
接下来是图10.5(p.96),讲的是不光有高低,还有嗓子的“质地”。这是第三幅诗的标注,这一次是派克自己的一首诗,标的不再是音高,而是音质:声带的紧张、带气息的声音、吸气的声音、假装的喷嚏、逐渐加强……笔记说,他想证明音质也承载诗意。
这一幅比前两幅更让人记得住,因为它说到了我们每个人都有的经验:同一句话,嗓子的状态不一样,意思就不一样。
晚上十点,妈妈给你打电话,你说「我没事」。你的字对,语速对,语调也平。可是妈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是不是哭过?」
她凭什么知道?字没有透露,句子没有透露。透露的是你的嗓子:鼻腔有点堵,声音有一点点发紧,气息比平时多,每句话的尾音比平时塌得更低。这些东西,没有哪一样是「词」,没有哪一样是「语法」,可是它们合在一起,把一整个下午的事交代清楚了。
这就是音质承载的意义。派克把它画进图里,是对的:他要说的是,语言的一个部分,是嗓子本身。
缝隙在哪?标注是个人的,它的符号是为这首诗、这位读者临时约定的,换一个人,换一首诗,就得重新约。更重要的是,它标了嗓子怎么动,没有标为什么这样动:是因为说话人此刻紧张,还是因为他在模仿一个紧张的人,还是因为他想让听的人紧张?图只管嗓子的形状,不管形状背后的事。
图10.6(pp.95–96)值得单独说一说,因为它是一次移植。
前面第22章,我们讲过 tagmeme 的四格:位置(Slot)、类(Class)、角色(Role)、凝聚(Cohesion)。这四个格原来是为语法单位设计的。派克现在把它搬到音系里,用在「押韵诗行的行末」这个单位上。笔记写:位置格,是诗行的末尾;类格,是以某一组相近的韵尾结尾的那一类词;角色格,是用一种雅致的方式,提醒读者去注意本来不会注意到的意思上的联系;凝聚格,是管着形式上的一致,使同一首诗里几行的末尾真的押在一起。
我把这个想法换成我们熟悉的东西来看。
腊月里,你朋友在朋友圈发了一段顺口溜:
「年底活儿多又多,加班加到胃难受。」
后面的几句,你不用看就知道要押 ou 或者 o 一类的音,因为你的耳朵已经被前面两行的末尾“调好了”。你看这个过程:「行末」是个位置,谁都知道那里要出一个押韵的词,这是位置格;能放进这个位置的,是某一类韵母相近的词,这是类格;放进去的那个词,要让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东西忽然靠在一起,让你“噗”地笑出声,或者“嗯”地点头,这是角色格;整首诗的末尾要互相照应,不能前面押 ou,后面忽然跳到 ang,这是凝聚格。
这个例子说明,派克这一次移植成功了。四个格放到押韵行末,字字落得住。它显示一件事:形式的位置,和意义的功用,是同一个单位的两面,音系的单位也有「角色」,也有「凝聚」,不是光有声音。
缝隙在哪?笔记也点出了:同样叫「凝聚」,在语法里,是几个成分彼此一致的要求;在押韵里,是声音的一致;到了下面第11章的指称层,它又变成「听者的信念是否融贯」。三个层,一个名字,意思却差得很远。名字通用,不等于机制通用。如果凝聚这个格在各层各是各的东西,那「四格通用」更像是一个有用的表格模板,而不是一个已被证明的结构。
下面进入第11章。这一章讲的是指称层级(referential hierarchy)——被谈论的东西本身,怎样分等级。第26章已经把这一章的论证走了一遍,这里不重复,只读图。
图11.1(pp.100–101)画的是一个事件的四格。笔记说,他用的是一个古典名人临终那一幕,我们不复述,只看结构:这四格分别是 WHERE、WHAT、WHY、HOW。WHERE 对应位置格,问的是:这个子事件,在一个更大的事件里,处在哪个位置。WHAT 对应类格,问的是:叙述者接受哪一组说法,来指这个事件。WHY 对应角色格,问的是:行动的人为什么这样做,目的是什么。HOW 对应凝聚格,问的是:这个事件,怎样和叙述者与听者的信念系统相容。
图11.2(p.102)把同一套四格用到人物上:这个人在一群人里是什么位置,他有哪些称呼,他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他的信念怎样影响他的行为。
我给这个图换一个我们熟悉的场景,把它重画一遍。
楼下王阿姨家,上个月搬家了。
你要问这件事怎么放进四格:
WHERE,它在一个更大的事件里排第几。这次搬家,是「儿子买房」这件大事的最后一步:先看房,再交首付,再装修,最后搬。搬家是这一串里最末的一环。
WHAT,大家怎么说这件事。王阿姨自己说“搬家了”,邻居说“挪窝了”,物业说“退租了”,孙子说“奶奶不住这儿了”。四种说法,指的是同一件事。哪几种算数,要看谈话的圈子认可什么。
WHY,她为什么搬。为了跟儿子住近一点?为了换电梯房,腿脚不好了?还是被老房子的邻居吵得烦了?目的可以是单一的,也常常是几个混在一起的。
HOW,这件事和说话人的信念怎样相容。你如果信“老人不该离开老街坊”,你听到这件事,会觉得有点可惜;你如果信“跟着孩子才是福气”,你听到会觉得“挺好”。同一件事,放进两个人的信念里,心里的“合不合”是两个结果。
这四问,派克画成了一个四格的小图,这是值得肯定的一步,原因有二。
第一,他把目的明确地放进了语言分析的核心格(角色格)。这是他走向「行为整体论」的关键一步。你不问为什么,你就没法回答「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纯粹的形式分析,答不了这个问题,他看得很清楚(pp.100–101)。
第二,他把真假问题放进了凝聚格:一件事讲得合不合,要看它和听者相信的东西是否融贯。我们下面读图11.3的时候,会看到这一步怎样展开。
缝隙在哪?还是同一个:图是一张横切面。WHERE、WHAT、WHY、HOW 是四个并排的格子,它们之间没有箭头。王阿姨为什么搬(WHY),怎样影响了大家怎么说这件事(WHAT)?大家怎么说,又怎样改变了她后来的日子(反过来改了 WHERE)?这些来回,图上没有。另外,笔记还指出一个细节:角色格同时装了「事件的客观作用」和「说话人对目的的主观解释」,这两样放在一格里,分析的层次会混。比如王阿姨自己说「我是想帮帮孩子」,而邻居说「她是怕一个人住」,两个“目的”挤在同一格,哪个是 WHY,图上没法分。
图11.3(pp.104–105)是整个第11章最有哲学味的一幅。笔记写,他拿同一道算式,放进三种不同的参照框架里:在每个框架里,这道算式的结果不一样,而每个结果在自己的框架里都是对的。算式的具体数字,我们按规矩不照搬,这里只说大意:一句话是真是假,要看它站在哪个框架里;而它在语法上通不通顺,是另一回事。(p.105 起,他把这一点单列为 11.4 一节。)
这个想法,我们换一个日子里的例子来看。
你妈妈说:「半斤八两。」你问:「半斤不就是五两吗,怎么是八两?」
她笑了。老秤是十六两一斤,半斤就是八两,这是从小用惯的秤。现在市场上用的是十两一斤,半斤是五两。同一句“半斤等于八两”,放进老秤的框架里,是真;放进今天市场的框架里,是假。
句子的语法没有任何问题,两个人的算术也都没错。真正不同的,是默认的计量框架。
派克要说的就是这个:一个陈述的真假,不是它自己带的属性,而是它和某个框架之间的相容关系。所以他才在 11.4 里特别提醒:别把「语法合格」和「指称上为真」混为一谈。一个句子可以语法无误,而内容在某个信念框架里是错的;一个学生算错了数,也不该说他“语法差”。教学上的推论是:听话的时候,要去找作者的意图,找话语整体所站的框架。
这个想法的好处是:它把真假从「一句话和世界之间的两点连线」,改成了「一句话、一个框架、一个世界之间的三方关系」。这在 20 世纪的语言学家里,是相当有见地的。
缝隙在哪?笔记在这里写了一个最硬的问题:当两个框架冲突的时候,谁来裁?老秤和新秤的例子好办,因为它们都有明确的换算方法;可是现实里大量的框架冲突,没有换算表。一个人的“孝顺”和另一个人的“孝顺”,哪个框架对?图上没有答案,这一幅图只告诉你:真假是相对于框架的。它没有画出框架是怎样来的,怎样换,怎样合并。
说到框架,中国人也有一个老词:正名。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老百姓的版本更接地气:“这话不能这么说,得看跟谁说。”两句话讲的都是同一件事:话要站在对的位置上才成立。派克把“位置”叫作参照框架,把“成立”叫作相容,说法洋气了,意思相通。他的好处是把这个直觉写成了可分析的格子;他没有顾上的是,“对的位置”本身是怎样一步一步被谈出来的。比如两家亲家第一次见面,先聊天气、聊孩子、聊老家,其实就是在两个人之间慢慢造出一个共享的框架,然后才好谈彩礼。
图11.4(p.106)紧接着前面的想法往下推:如果说话人和听话人所站的框架不一样,会怎样?笔记说,他列出了五类结局: 一类,说话者的话暗示了他的无知,听者把它当成笑话;一类,一个醉了的人对物理处境的误读,被归到“是酒的缘故”;一类,说话人被视为精神上与现实脱节;一类,一种刻意的、带刻薄的“共同知道的不可能”;还有一类,听者假装同情附和,实际上在话里反刺一下。(这些例子的具体内容,原图所用的我们不复述。)
要点是:幽默、误解、错误,这三样东西的差别,不在话本身,在框架是否共享,以及这种错位是否是双方共知的。
公司食堂,同事老孙压低了声音,说他刚买了一款理财,“保本,年化百分之二十”。
新来的实习生脱口而出:“这不就是骗局吗?”桌上有人笑出了声,老孙也跟着干笑了两下,说:“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这是第一种:话里露出了他不懂,被晚辈当成了一个小笑话,他自己也顺势下台。
下午在茶水间,老张端着杯子对老孙说:“那你可得带带我们,赚了请客啊。”你知道老张心里明明也觉得这事不靠谱,老孙大概也知道,可两个人谁也不戳破,用一句话互相递了个台阶,带一点儿刻薄。这是第四种:双方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却假装它可能。
晚上同事小王私聊你,说:“老孙这个人就是实在,容易相信人。”你回他一个“嗯”。他说的是同情,可你们两个心里都知道,里面有一根小小的刺。这是第五种。
这几个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错了话,没有一个字语法有问题。但是框架一直在错开,而且错开的方式不止一种。
派克画这幅图,是对的:他告诉我们,一场沟通出的毛病,不能一句「说话不清楚」就带过,要问框架。五种结局,是一张诊断表。
缝隙在哪?这张表是事后的分类。它能把已经发生的错位归到五个盒子里,不能告诉你这次会进哪个盒子,也不能告诉你如何避免。它还有一个暗含的前提:框架是一个已经存在的东西,人只是站在上面。至于一个框架怎样在两个人之间被造出来、被修改、被合并,这幅图没有画。
现在,我们拿起 SDE 的笔,把这十几幅图重新画一遍。方法很简单,只有一条:每一幅图,都问「D 在哪里」。
在第五编里我们讲过,SDE 的分析有四问:这个 Form,经什么 D,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 Meaning?这个 Meaning,又怎样改变后续的 D?这个 D,又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 Form?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
拿这四问去看这些图,你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每一幅图画的,都是第一问的结果(那个 Form、那个 S),或者是第一问回答的一部分(那个 E 的一个切片);第二问、第三问、第四问,全都不在图里。
下面分图来重画。
图10.1:边界错位。 重画以后,那几条交叉的线旁边多了箭头,标「D」。意思是:几套边界的错位,是几条差异序列在同一片地方上走出来的痕迹。街道的序列走得慢,学区的序列每年被家长和教育局来回拉扯,快递的序列跟着车线跑。语言里也一样:一条序列要求意思清楚,一条要求发音省力,使用的次数一多,省力的那条压过去,第24章讲的合音就是这样落定的。错位不是一个静态的事实,而是 D 在 S 上留下的缝。
图10.2:语调矩阵。 重画以后,表里的每一格是 S(一个已经显露的口气),从重读档走向收尾档的那条线,是 D(一次具体的差异运动),而这个 D 被什么驱动,是 E:说话人的情绪、他与听者的关系、他期待什么反应。回写的箭头,从听者的反应指回说话人的下一次选择。“哦”不是被一张表选出来的,是在两个人之间被推出来的。第二问,在这里才变得看得见:听者的反应,又改变了说话人接下来的口气。
图10.3到10.4:诗的音高标注。 派克想用标注固定意义,结果自己的两位读者都读得有理。SDE 的重画,把这个矛盾化成了一个更简单的东西:标注是 D 的痕迹,不是意义本身。每一位读者,从同一行字出发,经过自己的 D(他的呼吸、他的经历、他在这一刻想让谁听见什么),进入自己的 E,回写出自己的意义。两次回写的差,不是读错,是同一个 Form 在两个 E 里发生了两次。诗人标了一次,是给读者留下一条他走过的 D 的路线,供参考,不是命令。这样,「作者标注」和「读法多样」就不顶了:前者是一条路线,后者是许多次出发。
图10.5:音质标注。 同理。音质是 D 的一种质地。重画时在每个音质符号旁边加一个问号:这一次,嗓子为什么这样动?它在 E 里指向什么?回写出什么?答案不在嗓子,在场里。
图10.6:押韵行末的四格。 重画以后,Cohesion 不再是一个与位置、类、角色并排的“凝聚格”,而是一个回写的接口:它把前面几行已经显露的声音(S)和读者期待的东西(E)接在一起。前几行的末尾,是一次一次地在读者耳朵里“调音”,这是 D。到了第四行,读者的耳朵已经有了预期,押对了,是一次“落定”;押偏了,是一次“出戏”,也是一种效果。
图11.1和11.2:事件与人物的四格。 重画时,WHERE、WHAT、WHY、HOW 四个格子之间,加上箭头。WHY(目的)是 D 的发动机;WHAT(大家怎么说)是 S 的显露;WHERE 和 HOW,一个是更大的事件,一个是听者的信念,合起来是 E。王阿姨搬家的 WHY,推出大家的 WHAT;大家的 WHAT,又改变她下一步的 WHERE。这不再是四个格子,是一个循环。同时,上面说的「角色格里主客观混在一起」,也可以用 D 分开:目的是 D 的方向,别人对目的的解释是 E 的回写,两个东西是不同的,应该分别画。
图11.3:同一道算式,三个框架。 SDE 把框架读成 E 的一个切片。一个陈述的真假,不是它和框架之间的一次“对账”,而是它在这个 E 里能不能被回写出稳定的意义。老秤的“半斤八两”,在老秤的 E 里回写稳定,在新秤的 E 里回写不出来。而回答「谁来裁冲突」,SDE 有一个办法:不去选一个框架,而去问,两个框架之间能不能造出一条 D,把一个 E 的东西转译进另一个 E。换算表就是这样一条 D。没有换算表的地方,就需要两方一起造一个。这是语言的活,也是翻译、谈判、劝人、教书的活。
图11.4:五类结局。 重画时,把五个盒子改成五种回写失败的方式:一种是 E 的缺失(听者没有这个背景,所以听成了无知);一种是 D 的断裂(说话人的序列本身接不上);一种是共知的错位被当作工具(用来讽刺);等等。这样,这张表就从「事后分类」变成了「事前预判」:沟通之前,先问三个问题:我们的 E 重叠有多大?我们的 D 能不能接上?我们是否都知道自己站在不同的地方?
这十几幅图,重画下来,有一个共同的结果:派克画的是发生之后的那一张照片,SDE 要补的是照片前面的那段录像。他的图都对,只是都停在了一个瞬间。
最后留一个小练习,不用纸笔以外的任何东西。
找一句你昨天说过的话,最好是在家里或单位里说的、不太客气的一句。把它按这三步画下来:
第一步,画一个“边界错位图”:写下这句话的词(用竖线隔开),再写下你说话时实际的节奏(哪里连着、哪里停顿)。看看有几处是对不上的。
第二步,画一个“口气表”:这一句话,你的重读落在哪个字上,收尾是升是降是平?再试着换一种收尾,念一遍,看意思变了多少。
第三步,画一个“四格加箭头”:这句话所在的那件事,WHERE、WHAT、WHY、HOW 各是什么?然后在格子之间画上箭头:你的目的怎样影响你的说法,听者的反应又怎样改变你下一句。
画完以后,看看你的图和派克的图有什么不一样。如果你在格子之间加了箭头,恭喜,你已经在做第五编的事了。
带走的话
派克的图把边界和框架画得很细,却是静态的照片;给每一幅图加上 D 的箭头,错位才有来历,口气才有出处,真假才有换算。
小账
问一:图10.1到10.6一共证明了什么,又没有证明什么?——证明了语法、音系各有各的单位边界,口气和嗓音也是意义的一部分;没有证明这些边界是怎样错开的,也没有证明读法多样与作者意图如何并存。
问二:图11.1到11.4画对了什么,缺了什么?——画对了目的与信念要进入分析、真假相对于框架;缺的是格与格之间的来回、框架冲突的裁决,和框架怎样被造出来。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收到一条快递短信,只有寥寥几行,“您的包裹已到,取件码四位数,请于今日内取走,逾期退回”。没有称呼,没有“您好”,没有“麻烦”,连主语都省了。可是你看一眼就全明白了,不但明白,还顺手判断出:这是机器发的,不是人发的;催得不凶,但真的会退;今天晚饭前最好下楼一趟。
一条几十个字的短信,你在不到两秒里,同时读出了它的字面、它的口气、它背后站着谁。我们平常把这叫“看懂了”。可是“看懂”这件事,里面其实叠着好几层,而且这几层并不是一层一层依次读完的,是一下子压在一起到你眼前的。
派克在原书第十二章和第十三章里,正是在为这件事画图。这两章的图,是全书里最像“示意图”的一批:有三角,有三个互相咬合的圆,有一圈套一圈的同心圆,有一棵倒着长的树,还有一幅四格小漫画。上一个阶段,我们已经在第 30 章到第 33 章把这两章的文字论证读了一遍。这一章换一种读法:只盯着图,一幅一幅地问,它画了什么,想说明什么,画对了什么,漏画了什么。到最后,我们要做的事是动笔:用 SDE 的笔,把这些图重新画一遍,看看当 D 被画进去以后,图上多出了哪些东西。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本书的判词,在这一章里要落到最具体的地方。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读完这八幅图,你会发现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图注来用。
先交代一件老实话。我们手里读的是扫描件的文字转述笔记,原图的线条、字体、版面,我们并没有亲眼逐笔看过。所以这一章讲的“图里画了什么”,全部依据笔记里写明的内容;笔记没有写到的细节,我一律不编,遇到的地方会注上〔待核〕。这是读图的第一条规矩:不拿自己的想象,去冒充别人的图。
先说图 12.1(p.113)。根据笔记,这是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正中,是一段共享的词项,也就是我们此刻正在关注的那一小段具体话语,哪怕只有一个语素。三角形的三条边,分别通向三个层级:指称、语法、音系。每一条边上,各挂着一个 tagmeme 的四格,也就是 Slot、Class、Role、Cohesion 那四个格子。笔记还提到图上有点线,表示同一个词项同时属于这三层。派克自己说,如果想表现得更完整,也可以画成一个立方体,三维交在那段具体的话语上。他在图旁边注明,这个三角的点子来自他夫人伊芙琳的建议(Pike & Pike 1977:365)。
这里要停一下,看清一个容易滑过去的事实:三个四格不是画在三角形里面,是画在三条边上。边是什么?边是“通向某一层的那条路”。所以这幅图的几何意思是:中心是一团具体的东西,三条路从它出发,各自通到一个层级,每到一个层级,就用一套四格去描写它在那一层里的身份。
把它翻成日常话:拿那条快递短信里的“逾期退回”四个字来说。中心是这四个字本身,具体的、这一次的、出现在这条短信里的四个字。从它出发的第一条路,通向指称:它指的是一件事,包裹会被送回去。第二条路通向语法:它处在一个分句的末尾,是个动词性的短语,前面省了主语。第三条路通向音系:读起来是两个并列的双音节,节奏一顿一顿,像在敲章。三条路,三个身份,一个中心。
派克想说明的是:一段具体的话语,不属于任何一个层级,它同时站在三个层级里。要描写它,就得三条路都走一遍,每走到一层,都用同一套四格问一遍:它在这里占什么位置,属于什么类,起什么作用,和什么绑在一起。
画对了两件事。
其一,它把中心画成了具体的一团,而不是一个抽象的“词义”。许多语言学的图,中心是一个框,写着“意义”二字,三条箭头指向它。派克反过来:中心是这一段话,意义是从边上长出来的。这一点,在全书的图里是少见的诚实。
其二,它不让任何一条边独占中心。三条边是平等的,没有哪个层级被画得更靠近中心,也没有哪个被画成“地基”。这很符合派克一贯的主张:三个层级互相不能还原。
现在说缝隙。我想用一句话概括:这个三角形是全书最接近“发生体”的一幅图,但它缺了 D。
为什么说最接近?因为它至少做到了三件发生学需要的事:承认有一个中心的事件,承认有多条路径从这个事件显露出来,承认这些路径之间有张力。SDE 的语言单位叫 Form-D-Meaning 发生体,三个词连写,意思是 Form 经过 D 进入 E,E 回写出 Meaning,缺了中间那一环,同一个 Form 为什么在不同场合回写不同的 Meaning,就解释不了。派克的三角,已经画出了“同一个 Form,多个身份”。
为什么说缺 D?具体缺四样东西。
第一,缺顺序。图是静止的,三条边同时存在,没有先后。可是在真实的一次读短信里,你的眼睛先扫到的是什么?是那几行字的形状和“取件码”三个字,音系和语法几乎同时到,指称慢半拍,而“这是催我”这个口气的判断,往往最后才到,却又最先改变你的行动。顺序是有的,而且顺序本身携带意义。
第二,缺驱动。三条边是谁拉出来的?是什么力气让这一团话语同时展开三种身份?图没有回答。在 SDE 看来,驱动来自 D 与 E 之间的紧张:你要取件,快递站要清库,两边的事情撞在一起,逼出这样一条短短的、省了一切客套的短信。图里没有这个“逼”。
第三,缺回写。这是最大的一处。三角画的是“从中心往外看”的三条路,没有一条箭头是往回走的。可是意义恰恰在回来的路上:短信把你的下一步行动改了,你下楼了,这个动作又改变了快递站的库存,这个变化又会影响下一条短信怎么发。派克的图是单程的,发生是往返的。
下面是我对这个三角的重画。用文字说,它是这样的(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正中间,不再是“共享词项”,而是“一次发生”:这一段具体的话,在这一刻被某个人对某个人说出来。三条路仍然从它出发,通向指称、语法、音系,只是每条路上的箭头变成了双向的:往外是显露,往回是回写。这一团的左边,多了一个D,它是推着发生走的那股力,包括谁说、对谁、何时、何种口气。这一团的底下,多了一个E,它是三条路显露、又被三条路回写的那片纠缠的场,里面有共同体、历史、身体和人与人的牵连。
这样一画,派克原图里的三个层级,就从三个并排的“身份”,变成了三条显影的路径。语法、音系、指称不是三种东西,是同一次发生在三个方向上的投影。这正是第37章留下的问题、第39章要回答的事:把“绑”的过程找回来。
还要补一点。派克的四格,在重画里并没有被扔掉。四格是每一条路径上,发生停下来、冷却下来之后的静态记录,是 S 的清单。第 22 章和第 28 章讲过,四格本身是有用的,它是照片,不是电影。三角形加上 D 和 E,才是电影。
图 12.2(p.114)是一幅三圆的 Venn 图。三个圆分别写着指称、语法、音系。三个圆两两相交,三者共同相交处也有一块,于是整张图被分成 A 到 H 八个区。笔记写得很清楚:每一个笑话里,三个层级都在,只是被突出利用的层级不同,笑话就落到不同的区里。大致的情况是:只靠指称上的预期落空而不玩文字的,落在一个区;指称加语法习语的,落在相邻的区;靠及物与不及物的转换做谜语的,落在另一区;三重双关同时用上三层的,落在中间;靠音近“假装”的,靠音系混合的,靠词的混成的,各有各的位置;最边缘的一个区,是问与答之间毫无连贯,“不连贯本身被当成谜”,也就是所谓的没完没了的故事一类。
我不复述派克的例子,也不去给 A 到 H 逐一对号。对我们要紧的是图的逻辑:它不是把笑话分成八个箱子,是把笑话放进一个有三根轴的空间里,按“哪一根轴被拉得最紧”去定位。
让我换一个场景,看这幅图怎样在我们身边使用。
小学四年级的语文课上,老师出了一道脑筋急转弯式的题:什么东西,越洗越脏?一个孩子举手,答:水。全班笑了。
这个笑话在三圆里落在哪里?先看指称层:我们预期的答案是某件具体的东西,比如衣服、手帕,答案却是洗东西用的那个“水”本身,预期被翻了一下。再看语法层:这里几乎没有用到特别的语法机关,“什么东西”这个问法本身就是个壳,谁都可以往里装。最后看音系层:完全没有谐音,没有押韵。所以它大约是只拉紧了指称这一根轴的笑话,靠“预期落空”取胜,落在三圆里指称圆中不与另两圆重叠的那一区。
换一道:老师接着问,为什么小明的作业总是“没有错”?答:因为全是对(队)的。这回,指称层有预期落空,音系层有了谐音,两根轴同时被拉紧,位置就移到了指称与音系两个圆相交的那一块。
派克想说明的是:每个笑话里,三个层级都在,区别只在于哪一个层级被突出利用,所以笑话可以按“利用了哪几层”来定位。
画对了两件事。
一是它给了“同时性”一个可见的形状。要让普通人相信一个声音、一个语法位置、一个所指同时在运作,光说是没用的,一个笑话摆出来,大家都笑了,就是证明。
二是它不把笑话装进一排箱子。同一个笑话可以同时拉紧两三根轴,所以派克把它放进一个空间里,按拉紧的程度定位,而不是硬塞进某一类。
它没画出的,有两处。
第一,它是事后的定位图。笑话先已经讲出来、已经好笑了,我们才能说“它落在 C 区”。这幅图不能告诉你,怎样才能做出一个落在 C 区的笑话;也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同样落在 C 区,这个说出来好笑,那个说出来冷场。第 31 章说得很直接:分类在事后,发生在事前。
第二,圆是等大的。三个圆画得一样大,仿佛指称、语法、音系的“可玩空间”相等。实际上差得很远。汉语的音系圆很小,音节少,同音字多,所以谐音梗特别肥沃;语法圆的玩法则相对受限。不同语言的三圆,大小是不一样的,派克的取样多是英语,这一点在第 31 章里已经提醒过。
如果把 D 画进三圆,会发生什么?
首先,每个圆的边,不再是一条固定的线,而是一条可以被推动的线。笑话的做法是:说话人通过 D(节奏、停顿、重音、表情、时机),把听者的注意力从一个圆引到另一个圆,再让两个圆突然叠在一起。第 31 章说过:笑话是对断裂的调度。三圆图就是这一调度的落点图,而 D 是调度本身。
其次,图上多了一条时间轴。一个好笑话,通常是先让你以为自己在 A 区,然后把你推到 D 区。听者的路径,是一条穿过圆的线,而不是一个点。所以重画的三圆,应当画成一幅带有路径的图:起点在哪个区,转折在哪里,落点在哪个区。同样的落点,不同的路径,就是不同的笑话。
图 12.3(p.115–116)不是几何图,是一首诗加上一段拆解。笔记写明:这是派克自己写的一首仿电报体的短诗,用大写排版,省略次要词,然后他逐层分析。语法层:省略了主语和助动词,这个省略之所以合理,是因为有“电报”这个假想的话语结构撑着。音系层:两节的第二、第三行押韵,这个押韵同时也让两节的句型平衡起来,所以可以说是“语法韵”。指称层:押韵的几行,在意思上也相互呼应,首行里还有一个由询问到催促的递进。他的总结是,押韵若不迫使指称把词锁进一个话语宇宙和衔接里,就只是顺口溜。
假设你家楼下的电梯里,贴着一张物业的通知,大意是:本月水费,本月二十日前,请速缴,逾期,停水。每个词组之间留着空白,纸的右下角是大红印章。
这张通知,也是一首“电报体的诗”,只不过它不讨喜。拆开看。语法层:省略了主语(谁缴?你缴),省略了助动词和连接词,被“通知”这一体裁正当化,没有人会说它语法有问题。音系层:它的每一个短语都是两个或三个字的短促节奏,“本月二十日前,请速缴,逾期,停水”,几乎是四拍一顿,念出来像鼓点。指称层:整件事指向一件具体的、有后果的行为,缴费,否则停水。三层是怎样被绑在一起的?是通过那个短促的节奏。这个节奏让语法省略显得“利落”而不是“缺东西”,也让指称上的威胁显得“不容商量”。
倘若同样的内容换成一段舒展的话:“尊敬的住户您好,我们在此提醒您,本月的水费,希望您在二十日之前缴纳,若是未能按时缴纳,我们将不得不暂停供水,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指称层一点没变,可是你的感受完全变了:前一个是命令,后一个是商量。差别在哪里?在音系层的节奏,以及由节奏带出来的语法形态。三层之间的绑,确实是在声音上落了锚。
画对了:绑定不是附加的,是创作的核心。一首诗好不好,不看哪一层好,看三层之间那条缝是不是被一个具体的选择缝上了。这个观察是对的,而且比许多形式派的诗学讲得到位。他还有一个很有分量的承认:规则预测不了。这是诚实的,也为后面留了门。
图 12.3 其实是这一章里最诚实、也最让人着急的一幅“图”。诚实,因为它把“绑”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指给你看哪一行押韵拴住了哪一层。让人着急,因为它只做了事后拆解,而没有说明这个“绑”是怎样被做出来的。
SDE 的重画,从底本里的一条命题说起:语音、语序是语言的波态 D;说话的速度、停顿、重音、重复、顺序,改变 Meaning 进入 E 的路径。语言的安慰、伤害、诱惑、诗化,靠的是波态,不是信息量。这条命题,几乎就是为图 12.3 写的注脚。
物业通知的例子,用 SDE 的话说是:Form 是那一串短句;D 是它的节奏,一拍一顿,没有让步,没有铺垫;E 是业主和物业之间的契约关系、水费、停水的可能;回写出来的 Meaning 是“这不是商量”。把 D 换成舒展的长句,Form 的字面内容几乎不变,D 一变,回写变了,Meaning 就变了。
所以,图 12.3 的 SDE 重画,其实是在三层的押韵、省略、平衡之下,补上一根看不见的主线:波态 D 怎样同时改写三条路径。三条路径不是各自押各自的韵,是被同一个节奏拉着走的。这一点,我们在第 31 章里已经提过,这里再收紧一步:电报体的诗,是 D 被压到极简之后,三层绑定的一个极端样本。越是极简,D 的作用越显眼。
图 13.1(p.119)进入了第十三章,主题是“共享是变化的前提”。这一幅图,笔记里写得不多:两个不同的句子,共享同一个语音形式,脱离语境,就有两种读法;双关是被设计出来的歧义,它让注意力在预期和意外之间来回摆动,派克用了“振荡”一词。图旁还有第二个例子,是一则起名的小故事,两个答案同音。这一类体裁,靠的就是这种共享。他的讲法是,双关是“共享被刻意地用作交际的一部分”,它逼着听的人从一个想象的情境,切换到另一个。
走在中国任何一座县城的街上,你都会看到这种图:理发店叫“发(髮)现美”,叫“一剪美”,烧烤店叫“串(传)说”,水果店叫“果(国)色天香”,药店写着“咳(刻)不容缓”。每一个招牌,都是图 13.1 的一次实现:一串声音,两个句子。
好的店名和差的店名,差别在哪里?看这两个共享的“句子”之间,有没有一条真正的桥。“一剪美”的两个读法,都和理发有关:一个是“一把剪刀就很美”,一个是“一剪梅”这个熟悉的词牌或歌名,两个读法在“美”上汇合,而且听者很快就能走通。“咳不容缓”的桥更直接:药店、咳嗽、刻不容缓,三个都指向同一件事。反过来,有些店名强行谐音,两个读法互不相干,路人看了,只觉得费劲。
这里我们碰到了一个重要的观察:双关的好坏,不取决于音近,取决于被共享的那一小段声音,能不能同时承载两个各自站得住的意思,并让听者在两个意思之间来回走几步,而且这几步走得有趣。
派克想借双关说明:共享是变化的前提,而且共享可以被有意地使用。同样的共享,在快速语流里是无意的融合(两个音粘成一个新音,第 32 章已经讲过),到了双关,就成了有意的交际手段。这是粒子视角下的共享:音与音之间。
它画对了一件事:把歧义从“毛病”改成了“资源”。同一串声音可以同时站在两个句子里,这在平常的交流里是要被消除的麻烦,到了双关里,却成了被刻意利用的材料。派克用“振荡”这个词,把听者在两个读法之间来回摆动的那种动态,记在了图的说明里。
图是两条路加一个交点,静止的几何。“振荡”是一个动态的词,可是图里没有动。它没画出:听者是怎样从第一个读法被推到第二个读法的?是什么 D 起了作用?说话的停顿、重音、表情、时机、前面的铺垫,都是推手。店名没有这些推手,所以店名的双关,只能靠“一眼看出两个读法”,效果天然弱于相声里的现场抖包袱。
SDE 的重画很直接:在交点上画一个 D 的把手。同一串声音(Form),经过不同的 D,进入不同的 E,回写出不同的 Meaning。双关,就是让同一个 Form 同时拥有两条 D 的路径,并让听者发现这两条路都通。它是 Form-D-Meaning 发生体的一个极端演示:Form 不变,D 换了,Meaning 全变。命题五说“没有 D,就无法解释同一 Form 为何在不同场景回写不同 Meaning”,双关就是这句话的现场版。
图 13.2(p.120)是全章最有名的一幅,也是我们最想认真读的一幅。笔记写:它用同心圆画一个词的意义。最里面是中心意义,派克给它的特点是:最早习得,最常用,最具物理指称,较少受语境改变,对分析者来说最方便当作描写的起点。外面一圈一圈是边缘意义,越往外,越受语境影响,越依赖特定的上下文。他用英语里一个常用动词做样本,从最里面的具体动作,一圈一圈走到很边缘的用法(各圈的词义,我们不复述)。关键机制是:一个宾语被带进句子,就迫使这个动词的意义被“转化”,也就是语法的及物性在影响词义;词与语境,互相共享成分,互相改变。
他还补了一句要紧的话:哪个是中心,分析者之间可以有分歧,但这种判断可以互相机械转换,可以跨理论沟通,最终取决于分析者或母语者的直觉,并会随着例子增多而修正。
我不照搬那个英语动词,换成汉语里一个同样“身经百战”的字:过。
打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过”这个字下面有一长串义项。我们不是在背词典,只是看一圈:
最里面一圈:从一处经过另一处。“过桥”“过马路”。这是最早学会的,最有身体感,最少受语境的牵拉。
往外一圈:度过一段时间。“过年”“过周末”。人没有穿过任何地方,穿过的是日子。
再往外:生活。“过日子”“日子过得紧”。这里已经不是某一段时间,而是一整套活法。
再往外:超出。“过分”“过量”“过头”。越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再往外:通过检验。“过关”“过一遍材料”“考试没过”。这里的“过”几乎不涉及位置变化,是在说“按某条线走完、验过一遍”。
再往外:心里的坎。“这事我心里过不去”。这一层很边缘,对话题、语气、场合极其敏感,在一个不对的场合说,会闯祸。
最外面:口语里很年轻的用法,视频平台上说“这条过审了”,意思是通过了平台的审核,是近些年才大量出现的用法〔待核〕。
这一圈一圈,就是图 13.2 的汉语版。你可以看到派克指出的两个现象,在汉语里同样成立。第一,越往外,越依赖语境:你对朋友说一句“这事我心里过不去”,在不同的场合,分量天差地别;说“过审”,年轻人立刻会意,老人未必。第二,语法在改变词义:当“过”带上“桥”这样的宾语,它就留在最里面一圈;带上“年”,就被拉进“度过时间”那一圈;带上“日子”,被拉进“生活”那一圈。过的意思,是被它身边的词一圈一圈“推”出去的。
这是波视角下的共享:不是音与音之间,是意义与意义之间,连续地漫过去。
画对了两件事。
第一,它给了意义一个“梯度”。不再是“有没有这个义项”的是非题,而是“离核有多远、有多依赖语境”的程度题。这对词典编写、对教外国人汉语,都是很实用的眼光。你教一个外国人“过”,先给他最里圈,再逐圈往外带,比一次性给十个义项要好学得多。
第二,它让“中心”成了可以争论、可以修改的东西。派克明说,中心的指认最终取决于分析者或母语者的直觉,会随例子增多而修正。这是一种难得的坦白:中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认出来的。
缝隙在这里最深,也最值得讲。同心圆是一幅共时的图:它把一个词所有的意义,同时摆在一张平面上。可是这些意义不是同时出现的。“过桥”这一圈,是几千年前就有的;“过审”,是今天才有的〔待核〕。同心圆画的是现在的“样子”,没有画出它是怎样一层一层长成这样的。
具体缺四样。一是缺时间:哪圈先,哪圈后,哪圈是从哪圈长出来的,箭头的方向,图上没有。二是缺动力:是什么推着意义往外走?是人们的需要,是一个有趣的比喻,是一群人的玩笑?三是缺“死亡”:有的圈在消退,有的圈在变硬,图上只有一个静止的、饱满的“现在”。四是缺“谁的”:同一个“过”,在老人嘴里和在十八岁的孩子嘴里,圈数不同,中心也不同,图画的是“一个共同体的平均样子”,没有标出这是谁的圈。
SDE 的重画是一幅地质剖面。第 43 章已经把这个重画的主体做完了,讲的是“一面被切开的山崖”。这里只做一件事:把同心圆和地质剖面并排放,指出它们怎样对得上,又差在哪里。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 派克的同心圆(平面,从上往下看) SDE 的剖面(侧面,从旁切开)
┌─────────────┐ 表层 新沉积:“过审” ← 最近的 D
│ ┌─────────┐ │ ↑
│ │ ┌─────┐ │ │ 第二层 通过检验:“过关”
│ │ │过桥 │ │ │ ↑
│ │ └─────┘ │ │ 第三层 度过时间:“过年”
│ └─────────┘ │ ↑
└─────────────┘ 最深层 经过某处:“过桥” ← 最早的 D
(每一层都是一次“在E中经D成S”的沉积)
```
同心圆的“圈”,在剖面里变成了“层”。圈数的外与内,对应层的新与老。这个翻转带来了三个好处。
第一,它把“中心意义”变成了“最早的沉积”。派克说中心意义的几条特征:最早习得、最常用、最具物理指称。这几条在剖面里,是同一个事实的三个侧面:最老的一层,经过的次数最多,压得最实,最贴近现实界(物理指称)。所以“中心”不再是一个靠直觉指认的东西,而是一个有来历的东西。
第二,它给“推动”一个说法。每一层的出现,都是一次完整的发生:某个共同体的 E 里,出现了一个新需要或新处境,说话人通过一个具体的 D(一个比喻,一次玩笑),把已有的 Form 借到新的位置,一旦这个借法被许多人重复,就冷却成一层新岩。底本里把这叫作“语义反复发生后冷却结晶”。
第三,它能把三界放进来。第 43 章讲过语义的三界回写: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过桥”主要在现实界;“过关”主要在理念界,它回写的是一套“按步骤验过一遍”的规矩;“这事我心里过不去”,则大量落在自我界,是说话人在心里不愿说破的那一点情感。所以,剖面的不同层,不仅新老不同,还可以按“回写到哪一界”着色。同心圆是单色的,剖面可以是彩色的。
图 13.3(p.120–121)接着同心圆往下说。笔记写:词习得时的背景(物理的、心理的、社会的、语言的),可以逼着一个词从“社会公认的中心义”变成“个人的边缘义”,也可以反过来;母语者的规范选择,常常取决于说话者自己的经历;或者在原来的环境刺激消失以后,被群体沉淀为死隐喻。派克用一个儿童的小故事来说明这一点(出处模糊,他自己说想不起来源,只记得出自 Bloomfield 的书):在这个孩子身上,边缘义变成了中心,原来的中心义反倒退到了边缘。他用的名词是“共享的指称成分”,经过隐喻,让一个对某人来说在社会意义上是边缘的意义,成为中心。
我家楼下有个五岁的小男孩,他学到“牛”这个字,是从他爸爸那儿。他爸爸打游戏赢了,喊“牛!”;他考了第一,姑姑夸“你真牛”;电视里的人夸别人,也是“太牛了”。在他的世界里,“牛”是“厉害”的意思,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常用的“牛”,用派克的标准,它具备做中心意义的一切条件:最早习得,最常使用。
后来有一天,爷爷带他去乡下,指着地里的一头水牛说:“看,牛。”他愣了一下,仔细看了半天,说:难怪这个叫牛,它长得好厉害。
这个孩子身上发生的事,正是图 13.3 想画的事。对整个社区来说,“牛”的中心义是一种动物,“厉害”是一圈外围的比喻。可是对这个孩子,顺序是倒的:中心是“厉害”,动物成了新认识的边缘,并且他立刻用中心去解释边缘,给了它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其实是错的(“牛”表示厉害这个用法,来源并不是牛的外形,这里我不细究〔待核〕),可是对他来说,这个理由好用,他就这么留着。
派克想说明的是:中心义与边缘义,不是词自己带的标签,而是因人而异的位置;同一个词,对这个人是中心,对那个人可能是边缘,反过来也行。
画对了:语言变化的“源头”是个人经历,不是抽象的规律。很多讲语言演变的书,只谈规则、趋势、对应,把说话的人抹掉了。派克愿意用一个小孩的故事,说明一个大的机制,这种做法让他的理论带着人的体温。
他还画对了一点,是“死隐喻”的诞生机制:原来的刺激消失,隐喻没有消失,它被留在群体的日常里,成了一个没人再去想它的词。“过关”里已经没有人在想一道真的关口。
它没画出的有三处。其一,证据弱。整个机制建在一个出处模糊的儿童小故事上,笔记自己也标出了这一点。作为启发是好的,作为论据是不够的。其二,图没有说清楚,“个人的中心”在什么条件下,才会升级为“社会的中心”。绝大多数孩子的私人联想,长大后就被纠正掉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是什么选择了那少数留下来的?是传播的渠道?是共同体的需要?是说话人的威望?这条筛选的链子,图里没有。其三,“共享的指称成分”这个说法太轻。孩子之所以能把“厉害”和那头牛接上,是因为他当时头脑里有一个特征纠缠场:牛的体形、力气、气势,与“厉害”共享着一些特征。这个场是怎样形成的,派克用“共享”两个字一笔带过。
用 SDE 的话说:这是隐喻命题在个体身上的一次现场演出。底本说,隐喻是把一个 E 中稳定的差异结构借给另一个 E,使后者第一次显露为可操作的 S。那个孩子把“厉害”这个他熟悉的 E 里的结构,借给了他刚见到的水牛,于是水牛对他“第一次显露”成了一个有道理的东西。
图 13.4(p.123)是一幅带小故事的树图。笔记写:孩子对着一只狗,一连猜了几次,是植物吗?是猫吗?是某一种具体品种的狗吗?大人逐步排除。下面画了一棵分类树:最上面是“生物”,分成植物和动物,动物再分成猫和狗,狗再分成不同的品种。图注强调:树的好处,是通向清晰的逻辑定义;坏处,是(至少暂时)强加了单一的视角和单一的优先标准,并且可能遮蔽图上相距很远的两条枝之间共享的东西,那些东西对别的用途很要紧。
这一页的背景,是派克前面讲 field 视角时说的矩阵:n 维的矩阵,可以从任何一个入口进去;把它压成一棵树,就是选定了一个入口,一套优先次序。
孩子的玩具太多,妈妈买回来一排收纳箱,按种类分:这一箱是小汽车,这一箱是积木,这一箱是毛绒动物,这一箱是过家家的锅碗瓢盆。每件玩具有且只有一个箱子,收拾起来省心,缺什么补什么也有章可循。
这是一棵典型的分类树:玩具,分成车、积木、动物、餐具,每一类下面再分。每一件东西,必须被放进树上的一个且仅一个位置。这样做的好处是明显的:找东西有章可循,收拾有章可循,对账有章可循。派克说的“清晰的逻辑定义”,在这里就是“每件玩具有唯一的箱子”。
可是,当这棵树遇上真实的孩子,问题就出来了。孩子不是按种类玩的,他是按“今天玩什么”玩的。今天他要玩“开餐馆”:要锅碗(在餐具箱),要小熊当客人(在动物箱),要小汽车当外卖车(在汽车箱),要积木搭灶台(在积木箱)。四样东西,散在四个箱子里,他每次都要把一整排箱子翻个底朝天,最后地板上铺满了战场。后来妈妈在柜子上加了一只“今天玩什么”的篮子,把不同箱子里的东西临时拿到一起,其实就是在树上临时开了一个矩阵的入口。
收纳箱是按一个标准排的(玩具的属类),孩子的需要是另一个标准(游戏)。两个标准,各有各的道理,只是拿错了入口,就处处别扭。
第 33 章已经把树与矩阵这对概念展开过,这里不重复,只盯图本身。
它画对了一件被许多人忽视的事:分类是一个入口选择,不是世界的自然结构。大人对孩子的“是不是植物”的逐步排除,是一种很高效的认知活动,但它的前提,是已经默认了“生物—动物—狗”这条路。换一个孩子,比如一个饿着肚子的孩子,他的入口也许是“能不能吃”,那棵树就完全不是这个形状。
它没画出的有两处。其一,什么时候用树,什么时候用矩阵,图没有给判据。派克说两者都有好处,却没有说怎样选。其二,图里的树是固定的,大人和孩子都在同一棵树上。可是在真实的认知里,孩子的树和大人的树是不一样的,而且是从孩子的树长成大人的树的。这个“长”,图里没有。
SDE 的回答是:树是冻结的切片,入口是 D 选的。n 维的矩阵,相当于 E 的整体——一个纠缠场;而每次你问“这是什么类”,你都在用某个 D 切一刀,得到一张当下好用的 S。树不是错,它是一次切法的记录。错的是忘了它是切出来的。
所以,图 13.4 的重画,是把树放在矩阵之上,在树旁边写一个小小的“入口”:这棵树是从哪个 D 进去的。收纳箱的入口是“玩具的属类”,孩子的入口是“今天玩的游戏”,换季整理时的入口是“哪些该送人了”。同一堆东西,三棵树。这是第 33 章最后的结论,现在落在图上了:每一棵树的根上,应当挂一个牌子,写着“本树入口:……”。
最后一幅,图 13.5(p.124),是一幅四格小漫画。笔记写:漫画里,一只老鼠凭“猫不会发出狗叫”这条分类特征,判断洞外是安全的,结果这条特征被一只猫越过了,老鼠丢了命。(具体的情节与台词,我们不复述。)
漫画的哲学骨头是:分类树里的一个区分特征被打破了,有人越出了这个特征,共享了本属别人的东西。老鼠因为过分信任一个单一的、过于简单的分类,丢了命。笑点和危险是同一个东西:特征的共享。派克还顺带说:某个特征不出现,就构成 contrast,这对单位的识别和理解至关重要;笑话常常利用人对分类树或矩阵的“否定性预期”。
班主任有个多年的规矩:作业本上有家长的签名,就算家长看过了。她心里有一棵很简单的树:签了名的,是家长看过的;没签的,是没看过的。这条区分特征,她用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岔子。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班上一个男孩的签名,比他爸爸前几次签的还要工整。孩子在暑假里偷偷练,把爸爸的签名学会了。全班听了都笑,家长听了却后背发凉:不只是作业,连成绩单也可以签。
这一幕里,老师和图 13.5 里的老鼠,站在同一个位置上:过度信任一个单一的、看起来很稳的分类。她的树有一条区分特征,“只有家长才写得出这个签名”;孩子通过观察,越出了这条特征,“共享”了本该只属于家长的东西。
画对了:把一个抽象的方法论警告,变成了一个让人笑完又后背一凉的故事。笑话在这里不是装饰,是论证的一部分。老鼠的死,就是单一视角的代价,它被画成了一个人人看得懂的结局。
还画对了“缺席也是特征”。这一点和第 33 章讲的“缺席是特征”是连着的。
它没画出越出特征的一方是怎样学会的。漫画里的猫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双语者”,图只展示了结果,没有讲这件事怎么发生:它需要什么条件,付出什么代价,对猫和老鼠,各自改变了什么。分类特征被打破的那一刻,是整个故事最有意思的时刻,可是图把它放在了漫画的幕后。
SDE 的重画有两点。
一是把“越出特征”画成一次 D 的创新。越出区分特征的一方,是在与对方的互动里,临时借用了另一个 E 里的差异结构。这正是隐喻命题里的“借”:只不过借来的不是词,是声音,或者笔迹。借的结果,是旧的分类失效,一个新的发生出现:这一只猫,在这一个洞口,是一个会说狗话的猫;这一个孩子,在这一本作业上,是一个会签家长名字的孩子。
二是把“单一分类的危险”改写成三条件的问题。SDE 的三条件模型,是用来问一个单位站得稳不稳的。老鼠的分类之所以致命,是因为它缺了对 E 的敏感:它没有问,这个洞口附近,现在是什么情形。老师也一样:她没有问,这个签名是在什么情形下签的,旁边有没有一句批注,有没有日期。换句话说,认识论死亡,是 E 被抽空的死亡:分类还在,场已经变了,人还抱着旧树不放。
现在把八幅图放在一张桌子上,一次看完。
| 图 | 画了什么 | 画对了什么 | 没画出什么 |
|---|---|---|---|
| 12.1 三角 | 共享词项居中,三边各挂四格 | 中心是具体的一团,三层平等 | 顺序、驱动、回写,没有 D |
| 12.2 三圆 | 笑话按被拉紧的层级分 A–H 区 | 给“同时性”一个形状 | 事后定位,圆等大,三圆之外的体裁预期 |
| 12.3 电报诗 | 押韵把三层绑在一起 | 绑定是创作的核心,承认规则预测不了 | 谁先谁后,绑是怎样做出来的 |
| 13.1 双关 | 两个句子共享一串声音 | 共享是资源,“振荡”是动态的 | 推手:D;共享的场 |
| 13.2 同心圆 | 中心意义与层层边缘意义 | 意义有梯度,中心可错可改 | 时间、动力、死亡、谁的圈 |
| 13.3 边缘变中心 | 个人经历把边缘义变成中心义 | 变化的源头是人 | 筛选链,证据弱 |
| 13.4 猜狗的树 | 分类树强加单一视角 | 分类是入口选择 | 何时用树何时用矩阵,树怎样长成 |
| 13.5 被越过的特征 | 特征共享既是笑点又是危险 | 缺席也是特征 | 打破特征的那一刻,多入口的代价 |
这张表读下来,有一个很明显的规律:第四列几乎每一行都在重复同一个字。顺序、驱动、回写、推手、时间、动力、筛选、那一刻,这些都是 D 的名字。派克画了八幅图,每一幅都把 S 和 E 画得相当好,每一幅都在 D 的地方空出一块。这不是巧合,也不是疏忽,是他的方法的形状:他的基本单位是 tagmeme,一个四格,一个静态的记录单元,他的图都是在给“发生之后的样子”做地图。
再看这八幅图之间的关系,会发现它们其实排成了一个由近及远的序列:
三角(一次发生的几个侧面)→ 三圆(几个侧面之间的调度)→ 同心圆(一个词的意义怎样一圈圈长出来)→ 树与矩阵(整个意义世界的组织)。
从一个具体的话语,到一个词,到一个词汇系统。每一级,都是上一级沉淀的结果。这个序列,其实已经是一个发生学的序列了,只是派克把它当成了“不同尺度的静态图”,没有读成“同一个过程的不同阶段”。
SDE 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序列读成过程:一次发生(三角),经过调度(三圆),沉积成词义的地层(同心圆,剖面),再组织成可以用来分类的系统(树),而树又反过来成为下一次发生的 E。如此循环。
最后,请你动笔。
挑一个你这几天真实听到或看到的东西:一条短信,一句同事的话,一条朋友圈,孩子的一句口头禅,什么都行。拿一张纸,画三幅小图,不要求好看,只要求诚实。
第一幅,画三角。中心写下那一句话(短一点),三个角写:它指什么,语法上是怎样的,念起来是怎样的节奏。然后,在三角的旁边,加一个箭头,写上“谁、对谁、什么时候”,这就是 D。
第二幅,画一圈同心圆,里面写下这句话里最关键的那个词的最早的用法,往外各圈,写下它在别的场合的用法。每一圈,旁边标一个你猜的年代,“很早”、“这些年”、“最近”。看看你画出来的,是不是一面小小的山崖。
第三幅,画一棵树,写下你平时对这件事的分类。然后在树根旁边,写上“入口:……”,再换一个入口,重画一棵。比较一下,哪些东西,在第一棵树上相隔很远,在第二棵树上却成了邻居。
画完以后,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三幅图里,哪一幅让我最容易看见“发生”?哪一幅最容易忘记它?我猜,你会发现,越是画得整齐的图,越容易把发生藏起来。这并不是整齐的错,只是提醒我们,每画完一幅图,都要多问一句:这个样子,是怎样来的。
带走的话
派克的八幅图,画的都是发生之后的样子;每一幅图上空着的那一块,就是 D 该在的地方。
小账
问一:三角图为什么说是全书最接近发生体的一幅,却仍然不是?——它把中心画成具体的一次话语、三条路径平等并列,已有发生体的轮廓;但没有顺序、驱动和回写,只是静止的三面投影,缺了 Form 与 Meaning 之间的 D。
问二:同心圆和地质剖面是什么关系?——同心圆是共时的俯视图,剖面是带时间和三界回写的侧视图;圈对应层,中心意义对应最早的沉积,每一层都是一次在 E 中经 D 成 S 的发生。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你嗓子疼了三天,在微信上问一个常年跟药打交道的朋友:“我这感冒拖了三天了,怎么办?”他秒回:“哎,我上礼拜也感冒,嗓子疼得说不出话,难受死了。”
你盯着屏幕愣了两秒。他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也完全接得上你的话头,你们都在说感冒,都在说嗓子。可是你要的东西,他一样都没给。你想要的是一个办法,他给的是一份陪伴。你心里那点“算了,我自己去药店问吧”的凉意,就是这一章要讲的东西的味道。
派克在原书最后一章里,一口气放了七幅图,几乎都在画这种味道:问的和答的不在一个地方,说的和实际的不在一个地方,一个词搭上不同的东西就换了一个意思,一首短诗靠几个字母的摆法就拉出一整个场景。我们前面三章(第 34 至 36 章)已经把这一章的文字论证讲过了,话语宇宙是什么、翻译为什么可能、诗如何浓缩一个宇宙。这一章换一个角度,专门读图。图是理论的另一种说话方式:文字可以含糊,图却逼着作者交代,什么放在哪里,什么连着什么,什么没有连。读完这七幅图,我们要看清两件事:他画出了什么,他没有画出什么。
先交代一个老实话。我们读到的是扫描件的文字转述笔记,看不到原图本身。所以这一章对每幅图的描述,只依据笔记里写明的内容,写不到的细节,不编;该标〔待核〕的,标出来。图中的具体例句和诗文,我们不抄,用“他用……一类的例子”一句带过,另外换成你我每天碰到的场景来讲。
先把七幅图摆成一张表,免得读到后面忘了谁是谁。表里最后一列是我们读完以后的话,现在可以略过,读完整章再回头看。
| 图号(页码) | 图里画的结构 | 派克想说明 | SDE 重画时多出来的东西 |
|---|---|---|---|
| 图 14.1(p.127–128) | 一个提问,一个答复,答复表面无误 | 提问者背后有潜藏的期待,答非所愿也是失败 | 提问时的“点亮令”(D)与追问回路 |
| 图 14.2(p.128) | 三组问答,问与答依据的宇宙不连贯 | 宇宙会滑移,有故意的,有真不懂的 | 滑移有三种发生路径,各有各的修复办法 |
| 图 14.3(p.128–129) | 两个宇宙之间被暗示出一种出人意料的关系 | 幽默=混合的话语宇宙 | 幽默是对断裂的调度,且依赖波态 |
| 图 14.4(p.129) | 说话人的反应与现实、与他自己的别处反应不一致 | 旁人看到的不连贯,可恼也可笑 | 回写回路断了:现实的回写没有进入他的 E |
| 图 14.5(p.129–130) | 小说开头调用政治社会的话语宇宙;沉睡者与新政权的对撞 | 读者的期待被利用;政治上的连贯一旦丢失,后果严重 | 谁有权认定宇宙,这件事本身是一个 D |
| 图 14.6(p.133) | 一个动词与一长串搭配 | 词典靠语境定义,语境部分塑造意义 | 清单就是地质剖面的碎样,要排出层序与回写方向 |
| 图 14.7(p.134) | 一首短诗:拼写、分行、间距与少量词 | 诗能浓缩地发出一个宇宙的信号 | 排版是写下来的 D,一个片段同时锁住三个层级 |
读图的办法,我们对每一幅都问同样四件事:图里画了什么结构,派克想用它说明什么,这幅图画对了什么,没画出什么。然后做第五件事,也是本书一贯的做法:把 D 画进去,看图上多出什么。
七幅图其实分成四组。图 14.1 和 14.2 是“失配组”,画的是问和答的对不上。图 14.3、14.4、14.5 是“混合与脱钩组”,画的是两个宇宙撞在一起会发笑,一个人和现实脱了钩会让人发急。图 14.6 单独一组,画的是一个词怎样被语境一块块雕出意义。图 14.7 也单独一组,画的是怎样用最少的字,把整个场景立起来。我们就按这个顺序往下读。
先放一个场景,再回到图。你的车到了保养的时候,维修店的师傅报了一个总价,你拿着单子问他:“你看,这个价格合理吗?”师傅很认真地答:“您放心,我们用的都是原厂配件。”
这个回答没有错。原厂配件是真的。它甚至还主动加了一点信息。可是你听完以后更不踏实了,因为你问的“合理”,不是在问用的什么配件,而是在问:我是不是被宰了?比起别家,贵了还是便宜了?他答了一个你没问的问题,而你问的那个,他一个字没碰。
这就是图 14.1 画的结构(p.127–128)。派克用一个乡下邻里之间的小故事来画:一个人向邻居打听一件事,邻居如实作答,字面上无可挑剔;但提问的人心里有一个没说出口的期待,他以为对方知道他要的是一个办法。事情的结局是失败的,他埋怨邻居,一再追问,才发现双方其实站在同一个处境里。(故事的细节,我们不复述。)派克还特意提了一笔:那个社群的话语宇宙里,有些东西是日常,今天的读者已经不懂了。
先说这幅图画对了什么。它画对的第一件事,是把“失败”的位置放在了对的地方。我们通常以为沟通失败是有人说错话、有人听不懂,这幅图却告诉我们:每一句话都没有错,错在两个人手里拿着不同的东西。问的人拿着一个潜藏的期待,答的人拿着一个字面的问题。第二件事,是他把这个期待和更大的东西挂了钩:他引用了论诗的 Ciardi 的“同情契约”(sympathetic contract),说写的人和读的人要共有某种信念与价值,艺术事件才能发生,“坏诗之坏”总归是这份契约的质量问题;同样的期待也作用于散文和日常谈话(p.127)。这一步很大:它把一次小小的答非所问,和一首诗读不读得进去,放在了同一个框子里。
再说这幅图没有画出什么。我们数一数这幅图里有哪些角色:提问者,回答者,一个潜藏的期待,一个失败的结局。缺的东西有三样。
第一,期待是从哪里来的,图里没有交代。师傅和你之间,“合理”这个词是怎么被你放进“有没有被宰”这个框里的?是你自己心里的担忧,是你听过的修车故事,是你看他报价时的脸色?这一串东西才是期待的来路。图里只有一个结果,期待本身像是凭空就在那里。
第二,提问的那一刻,问话者没有做什么,图里也没有交代。你说“你看,这个价格合理吗”,这句话是以什么样的腔调说出口的?是轻松地随口一问,是皱着眉头递过去账单,还是压低声音凑近了问?这些东西,就是在告诉对方:请用哪一片理解我。图里把它们全部省掉,所以看起来像是答的人“理解错了”,其实问的人也有一半没有把话说到位。
第三,出了错以后,怎么救,图里只画了事后的追问,没有画追问为什么管用。邻居被一再追问,才发现双方原来是同样的东西同样的结局。这个追问把两个人拉回到同一个宇宙里去,这才是图里最有用的一笔,可是派克一带而过。
现在把 D 画进去。下面是一幅本书作者重画的示意:
```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原图的画法】 提问者 ──问句──▶ 回答者 │ │ 潜藏期待 字面答复 └──── 不连贯 ─────┘
【重画:加上 D】 提问者的 E 里亮着的一片("我要一个办法") │ 经 D:腔调、停顿、递账单的动作、"你看" ▼ 问句(Form) │ 经回答者的 D:听到什么、没听到什么 ▼ 回答者的 E 里被点亮的一片("我要证明我专业") │ ▼ 答复(回写出的 Meaning)──▶ 提问者:不对劲 │ ▼ 追问:把两片 E 并排摆出来,对齐 ```
这幅重画里,多了三样东西。其一,问句的两头各连着一片自己的 E,它们是各自亮着的。其二,每一头都有一串 D,是把 Form 送进那一片的路径。其三,最后一格,追问,被画成一个真正的动作:它不是补一句话,而是把两片 E 并排摆在桌上对齐。
用 SDE 的话说,话语宇宙是 E 的一片,被某个任务和某个共同体圈起来、彼此牵连的特征纠缠态,这一点第 34 章已经讲过。图 14.1 里,提问者的那一片,写着“我要办法”;师傅的那一片,写着“我要证明我专业”。两片都真实存在,都有各自的内部逻辑。滑移不是谁糊涂,而是 D 没有把 Form 送进同一片。
那“同情契约”呢?它在重画里有位置:它就是两片 E 之间,那些事前已经对齐了的部分。你们都懂“保养”这件事,都知道总价是什么、有哪些项目,这一部分对齐得很好,所以对话得以开始;而“合理”这个词所指的那一小块没有对齐,对话就在这里出了岔子。契约不是全有或全无,是一片一片地对齐。这是图 14.1 留给我们最好的启发。
图 14.2(p.128)画的是三组问答。笔记写得很清楚:每一组里,表面的问题和实际的回答,依据的话语宇宙互相不连贯。三组各有各的来由:第一组,是学生拿教授开玩笑;第二组,是医生被逼急了的挖苦;第三组,是孩子没有掌握问题里暗含的分类规则,所答的东西落到了另一套归类上。派克的结论是:被引出来的话语宇宙发生了滑移,这种滑移可以是故意的,那就是幽默;也可能是真不懂。
这幅图,我先说它的好。它的好在于,它把三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一个玩笑,一句气话,一个小孩子的“傻话”——摆在同一张图里,让你看见它们的骨架是一样的:问是一个宇宙,答是另一个宇宙。这个共同的骨架,一旦看见,就再也忘不掉。你下次遇到一句气话,会本能地问:他是在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在回答他自己心里的另一个问题?
不过这三组问答,在我们的日常里,要用三种完全不同的办法对付。图里把它们画成同一种结构,是看对了骨架,却没有看见肉。下面分开讲。
先讲第三种,最容易看懂,也最容易被大人忽略。幼儿园老师让小朋友说“三种蔬菜”,一个孩子站起来,很认真地答:“妈妈做的,奶奶做的,食堂做的。”
满堂大笑,老师也笑。可是你想一想,这个孩子答错了吗?他是在认真地回答问题。他的世界里,“蔬菜”这个词,是跟着“谁做的”这一条线长出来的:蔬菜是端上桌的东西,而桌子上的东西,是按照做它的人来分的。老师手里的分类,是按植物学的、超市货架的,菠菜、白菜、青椒。两套分类,各自自洽,只是孩子的那一套,课堂上没人要。
这一类滑移,派克写成“孩子没有掌握隐含的分类规则”。问题里藏着一条看不见的规则:这里要按物种分,不按烹饪者分。孩子没有被告知这条规则,他在自己的 E 里用了一条他有的。所以修复的办法也简单:不用责备,只需要把规则说破——“老师说的蔬菜,是菜地里长出来的那种”。规则一说破,孩子立刻就懂。
第二种,是气话。你可能在医院里见过:一个病人问医生,“大夫,我这个病多久能好?”医生答:“等你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这句话里的火气是看得见的。医生并不是没听懂,他懂得很清楚,而且他心里有一个更大的宇宙:他已经回答过八遍,他后面排着一长队人,他自己也一夜没睡。他用的是“挖苦”:故意不在问题的宇宙里作答,是把问题推出去,让对方看见自己说话的方式有问题。
这一种,派克的图里写的是“被逼急了”。它的修复,和前一种完全相反:规则说破没有用,没有人是因为不懂规则而说气话。要修的不是认知,是关系。病人需要看见医生的疲惫,医生需要给一个真实的答复,哪怕是“我不知道,但你下周复查时我们再看”。
第一种,是玩笑。一个学生问老师:“老师,这次期末考试会考哪些内容?”老师答:“会考你们学过的。”全班笑。
老师答的话其实是对的,而且他知道学生要的是范围,他故意回答了一个更大的、更空的宇宙。这种滑移有一个重要特征:两边都知道。滑移被当成共同的游戏,笑声就是确认——“我知道我们现在滑出去了,你也知道”。
三种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图 14.2 的好和它的缺。三种滑移,第一种是被动的、不知道自己滑了,第二种是主动的、带着情绪,第三种是主动的、带着合谋。区分它们的,不是滑移本身,而是问两个问题:滑出去的人,知不知道自己滑了?听的人,知不知道对方滑了?
| 滑的人知道吗 | 听的人知道吗 | 通常的走向 | |
|---|---|---|---|
| 孩子的“蔬菜” | 不知道 | 知道(大人) | 说破规则,教 |
| 医生的挖苦 | 知道 | 不一定 | 修关系,换话 |
| 老师的玩笑 | 知道 | 知道 | 笑,然后回正题 |
派克的图里没有这张表。他只写“可以是故意的,也可以是真不懂”,两分。我们的这张表,是把“知道不知道”这一条线,拉成了一个两维的格子。这一步看起来很小,实际上很重要:因为它回应了笔记里记下的一条缝隙,“谁来认定宇宙”。内部人当场不一定知道自己处在哪个宇宙,旁人事后指出滑移,这个指认本身就是一个 D。而表里第二列、第三列,恰恰就是在记录这个指认发生的时刻。
现在加上 D。滑移,在 SDE 的画法里,是一个动作:Form 被送进了一片和对方预期不同的 E。这个动作有三个构成:谁送的、送向哪里、对方接到以后会不会回写出不一样的东西。三种滑移,就是三种送法:无意的送错,带着情绪的送偏,合谋的送远。
还要补一条缝隙,是笔记里记下来的:派克 把“同情契约”同时当作规范性的和描述性的。当医生挖苦病人,我们说他“违约”了,这是规范性的读法,隐含着应该;当孩子答“蔬菜”,我们说他的宇宙“不同”,这是描述性的读法,不含对错。图 14.2 把两者放在一个框里,读者就不知道该用哪一种尺子。我们的建议是:先用描述性的尺子看清楚滑移是怎样发生的,再决定要不要用规范性的尺子下判断。先看清,再评理。
图 14.3(p.128–129)是这一章里最像“谜语图”的一幅。它画的是:说话的人暗示两个话语宇宙之间,有某种出人意料的关系,邀请听的人去猜。笔记说,这是多数幽默的机制。他举了两类双关:一类靠一个具体的场景,把听众引到另一个宇宙里去;另一类是谐音,在快速连读与重音位置的条件下,两种切分听起来几乎一样。他的要点是:幽默就是混合的话语宇宙,而且常常靠语音层的偶合。
这里值得夸一句。把“笑”的机制说成“两个宇宙的出人意料的关系”,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定义。它至少解释了三件事:为什么笑话听了两遍就不好笑(那个关系已经不再“出人意料”);为什么圈外人听不懂圈内的梗(他们根本没有第二个宇宙);为什么好笑话总要“憋”一下(要给第二个宇宙留出被点亮的时间)。
找一个中国人人都懂的例子。“月光族”这个词,你一定听过:每个月的工资,到月底花光了,一分不剩。这个词的前半是“月光”,也就是月亮的光;后半是“族”。把“月光”当作月亮的光来读,是一个浪漫的、诗意的宇宙;把它当作“月月光”来读,是一个捉襟见肘的、苦笑的宇宙。两个宇宙一撞,苦笑就变成了自嘲,自嘲又变成了一种圈层身份。
注意这个词是怎样活下来的:它之所以好笑,是因为两层意思都还在。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只把“月光”理解成“月月花光”,原来那个浪漫的宇宙被彻底遗忘,这个词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词,笑点就没有了,它由活的隐喻,变成了死的隐喻。我们在第 43 章讲一词多义的地质剖面时讲过这个过程。
再看一个活的例子。几个同事午饭后排队结账,老王豪爽地一挥手:“这顿我请!”小李接得飞快:“好,您请,我买单。”
桌上哄笑。你仔细看会发现,小李做的事,是往另一个宇宙里走了半步:老王的宇宙里,“请”是“我来掏钱”;小李站在字面的另一头,“请”只是一个客气的动作,付钱的事归他。他听得懂对方的宇宙,却假装站在字面的那一头。
这就是图 14.3 的活版本。幽默的发生,需要两样东西:一个人明白两片宇宙的距离,另一个人愿意被带过去。这两样,就是同情契约的另一种面貌——幽默是一种特别的契约,双方约定:“现在,我们故意失配一下。”
第二类,谐音与切分,第 16 章讲过的“不确定的切分”就是它的近亲,中文里随手一抓一大把(“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那个老段子,第 20 章也讲过),这里不再展开。一模一样的声音,两种切分,两个宇宙;这类笑话,靠的是语音层的偶合把两个宇宙钉在一起。
现在说缝隙。笔记里记下了两条,我完全同意。第一条,幽默在这一章里被用了两次:一次是证明框架存在的证据(失配了才看见),一次是“混合的话语宇宙”的定义。第一次用法把幽默当作证据,第二次把它当作被定义的对象,同一个东西既当证据又当定义,是一个小小的循环。第二条,他取的例子几乎全是英语的谐音与双关,换一种语言就失效,可检验性很弱。我们用中文重画这幅图,本身就是一次检验:谐音梗的机制在中文里一样成立,甚至因为汉字同音字多,更发达。这给派克的主张加了一点分量。
SDE 怎么画?把“混合”拆开:混合不是两个宇宙叠在一起,而是一条 D 同时通向两片 E。“月光”这个 Form,经过一条 D,同时在两片 E 里被回写出意义,两个意义撞在一起。命题里说,修辞调度能量,幽默调度断裂,反讽调度反转:幽默是对“断裂”的精密调度。你要笑,就得有一个断口,断口得恰好在听众预期的地方,又恰好不在他预期的方向。早一点,他还没有被带到第一个宇宙里,断了没意思;晚一点,他已经走远了,断了也不惊。这是 D 的节奏,是波态的东西:语速、停顿、重音,改变的不是信息量,是意义进入 E 的路径。图 14.3 画了“关系”,却没有画“节奏”,而节奏,正是笑与不笑之间的那一点点距离。
接下来两幅图,笑不出来了。图 14.4(p.129)画的是说话的人与现实不一致,被旁人看见:一例,是同一个人对“同等情形”的反应前后不一致;另一例,是用玩笑暗示一种荒唐的“联想相关”。这一节的标题(14.2 节,p.129)点得很直接:从旁人看,说话者与现实不连贯。图 14.5(p.129–130)则在它后面接上两个东西:一个是小说的开头,利用读者对政治社会话语宇宙的期待;另一个是一幅漫画(p.130),画的是一个人的话语宇宙停在了过去,在新的当权者眼里成了危险的敌意。笔记的概括是:政治上的连贯可能丢失,后果很严重。(漫画的情节,我们不复述。)
先说这两幅图的好处:它们把“不一致”从逻辑错误,挪到了人与世界的关系上。一个人自相矛盾,我们通常说他逻辑有毛病;派克的画法是:他的某一块话语宇宙,没有跟现实对上。逻辑没毛病,是他在用一个已经过期的、或者局部有效的宇宙去应付一个不吃那一套的处境。这一个挪动,把“他怎么这么蠢”变成了“他的宇宙停在哪儿了”,也就多了一点同情。
找一个小场景。某个“三个月瘦二十斤”的打卡群,一个群友每天晚上十点宣布“明天开始认真减”,十一点半发来一张烧烤的照片,配字“最后一顿”。群里的人先是笑,后来是习惯,最后没人接话。
这个人没有说谎,每一句话在说的那一刻都是真心的。可是旁人看到的是两串话之间的缝隙:决心的宇宙和夜宵的宇宙,各自内部很连贯,之间却没有任何桥。图 14.4 里“同等情形、不同反应”那种不一致,换到这里就是:同样的饥饿,在“明天”面前是应当克服的,在“现在”面前是应当满足的。他的 E 里有两片,两片之间没有回路:夜宵的结果,没有被回写进“明天开始”那一片。
这里要小心一点,不要太快地判人。派克自己的措辞是“从旁人看”。旁人看到的不一致,在当事人那里往往是一致的:他有他的理由,两片宇宙各管各的。要说他“脱了钩”,得先问:他和谁脱了钩?和旁人的宇宙,还是和现实?这两件事,图里没有分开。比如两个人对同一场雨有不同的反应,一点也不矛盾,只是旁观者把两个人的事误当成了一个人的事。笔记也记着一条相近的缝隙:谁来认定现实?图 14.4 把“现实”画成一个人人都看得见的东西,可它其实也是某个宇宙里的事。
再看图 14.5 的第一半,小说开头怎样利用读者的期待。随便找一个中文小说的开头,比如这样的一句话:“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大家腰上还别着寻呼机的时候。”
这句话在做什么?它没有讲任何情节,却已经把读者送进了一个宇宙。四十岁以上的读者,几乎立刻获得了一整套背景:公用电话亭门口排队、看着呼机上的号码回电话、单位里传话的小喇叭。二十岁以下的读者,要靠想象和长辈的讲述,才能搭起一个粗糙的版本。同一句话,在两种读者那里点亮的东西,厚度完全不同。作者在开头放下这一句,是在向读者发出一个邀请:请进入这个宇宙,在里面读下去。读者答应了,才有后面三百页。
这就是派克说的“同情契约”在小说开头的样子,也是他把它和政治社会宇宙放在一起的原因:政治社会宇宙是最重的一块。它里面有称呼、有立场、有谁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能说,每一样都有分量。一个小说家随手用一个称呼——“同志”“先生”“老师傅”——就等于选了一块政治社会的底板。
图 14.5 的第二半,那幅漫画,把这件事推到了极端。一个人的话语停在了旧时代,在新的当权者看来,这是危险的敌意。他没有变,世界变了;他没有选择和谁对立,他的宇宙停在了某个日子。
这里我想指出一件图里没有说,却是整幅漫画最让人不安的事:认定他“是敌人”的,不是他,也不是他的话,而是握着权力的那个人。是那个人,有权力把他的宇宙宣布为“敌人的宇宙”。换句话说:宇宙的认定权,不是平等的。当两个人的宇宙失配,谁的宇宙被当成“现实”,往往取决于谁手里有权、有职位、有嗓门。派克的图画出了他的不合时宜,却没有画出另一个人的力量。这是我们要补的一笔,笔记里记下的缝隙(谁来认定宇宙)在这里是最尖锐的。
怎么把 D 画进去?有两样东西可以画。其一,是 E 的更新通道。他的宇宙停了,是因为这些年里,没有任何新的差异进入他的 E,没有人对他说“现在不这么叫了”。第 34 章讲三叔公时说过,他的循环缺一条回路,这里不再重复。其二,是认定宇宙的那个动作本身,它也是一种 D:厉声喝止、声音抬高、一声“站住”,都是在对他的 E 发送一串强信号,要求他立刻重排。这串信号,是暴力的 D,和温和的追问(“你是说你们家那一年的事吗?”)不同。同样是为了把两片宇宙对齐,路径可以是暴力的,也可以是耐心的。话语宇宙不是一个中性的盒子,它的对齐,永远带着路径的伦理。
回头看,图 14.4 和图 14.5 合起来,其实是一幅“回写断了”的画:一个人说话,现实是会回写他的——夜宵会回写决心,新规矩会回写旧话——如果回写没有进入他的 E,他就和现实脱了钩。三叔公、夜宵群友、停在旧日子里的人,是三个程度不同的版本:轻的是“没当回事”,中的是“当事人不愿接”,重的是“根本接不到”。这三种,在图里画成同一种“不连贯”,而在日子里,对付它们的办法是三样东西:提醒,劝说,唤醒。
图 14.6(p.133)和前面几幅都不同,它不是故事,是一份清单。笔记的描述是:一份“动词 have 加宾语”的例句清单,展示这个动词的意义,怎样随着搭配的语境而改变,列了很多种不同的用法。派克借它想说的是:词典借语境得出定义,因为语境部分塑造了意义。他在这一页前后还有两句被读者划了线的话:词典编纂者是研究了摘句的语境才下了定义的,不是定义带来了意义;语境有极强的力量决定或改变一个意义(p.132–133)。
这一幅图我想多花一点时间,因为它和我们前面第 43 章所画的“地质剖面”几乎是一回事,只是一个画在桌面上,一个画在山崖上。
派克的原图是英语的一个动词,我们不照搬,换成中文里的一个动词来重做这幅图。选哪个?选“跑”。
看看一个普通上班族,一周里会碰到多少种“跑”。
周一早上,他去公园跑步。身体的腿脚在动,一个人,一圈一圈。 周二,他要跑一趟银行,办一个手续,来回两次才办成。这个“跑”,是为了一件事奔走,路上的辛苦不在腿,在于来回。 周三,他是一个销售,要跑业务。这个“跑”,已经不再是身体的位移,是“建立联系”。 周四,电脑上在跑一个程序,风扇呼呼响,旁边同事说:“你这台机器跑得动吗?”这里的“跑”,是机器在运行。 周五,家里的煤气灶有点“跑气”,他闻到了,赶紧去关阀门。东西不应该离开的地方,被它离开了。 周六,朋友在饭局上讲一个故事,讲着讲着跑题了,大家笑:“别跑偏。”这个“跑”,是话题跑出了该在的轨道。 周日,他炒股,收益“跑赢了大盘”。这个“跑”,是竞争,是跟别人比谁先到。
七种用法,一个字。把它们并排摆在桌面上,每一行配一个搭配的伙伴:跑步配身体和腿脚,跑一趟银行配来回奔走,跑业务配建立联系,程序在跑配机器运行,跑气配物离开了该在的地方,跑题配话离开了该在的轨道,跑赢大盘配和别人比先到。
这就是图 14.6 的画法:一列并排的用法,每一行配一个搭配的伙伴。这张表告诉你:这个字没有一个固定的意思,它的意思,是它所搭的东西给它雕出来的。你问“跑”是什么意思,答案只能是:“跟谁搭?”
这是派克对的地方,而且对得很彻底。语境不是装饰在词义外面的东西,它直接参与塑造词义。他的划线句,是整章里最硬的一句话。我们在日常里也能验证:你把“跑”字搭上“气”,它马上就不是腿脚的事了;搭上“题”,它又变成另一回事。词典编纂者做的,正是一个“从语境往回倒推”的活:看一堆真实的句子,归纳出这个词在这些语境里到底做了什么,然后写成条目。
有一件事值得讲。一个刚来北京工作的南方人,第一次听同事说:“这个活儿我跑不下来。”他以为是“我跑不动”,其实同事想说“我办不成”。后来又听人说“这个项目已经跑起来了”,他懂了,这里的“跑”是“开始运转”。再后来听到“他跑路了”,他才知道这是一个比较新的用法,意思是老板卷款逃走,或者人突然消失。几个月下来,他的“跑”字,从一个单薄的“腿脚的动作”,变成了一个有很多层的词。
派克说,人学新词是“在语境中听见”的,新词像一块部分真空,意义从周围的环境流进来,环境听得越多,词获得的边缘意义越多。这位南方人的经历,就是这句话的活版。
现在说它的缝隙。这份清单有三个问题,都是它作为“桌面上的清单”带来的。
第一,清单是平的。七行并排,每行一样重要,好像七种用法是同时存在、互不相干的。可是你知道,不是这样的。“跑步”是你小学就会的,“跑路”是你最近才听说的;“跑赢大盘”是从“跑步比赛”借来的,“程序在跑”是从“机器像人一样在奔忙”借来的。它们有先后,有来历,有谁借谁。这一点,第 43 章的剖面已经画过,同心圆(图 13.2)也含着一点时间,但没画。图 14.6 的清单把这个含着的时间也抹平了。
第二,清单不说每一行是怎么来的。每一行都是一次曾经发生过的事:有人第一次说“跑业务”,有人听了觉得顺,接着用,被更多人接住,才固化。清单把它们变成“现成的义项”,把发生过程藏起来了。
第三,清单不说每一行往哪里回写。同样是“跑”,“跑气”的回写落在现实上(煤气真的漏了),“跑赢大盘”回写在理念上(输赢的概念),“我跑不动了”可以回写在自我上(我老了)。这一点,第 43 章讲的三界回写,正好可以给清单的每一行贴一个标签。
用 SDE 重画,就是把桌面立起来:
```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层序为教学示意,历史先后〔待核〕)
上层 ▲ 跑赢大盘 ─ 理念界:输赢、先后 │ 跑路、跑偏、跑题 ─ 现实界与自我界:离开该在的位置 │ 程序在跑 ─ 现实界:机器持续运行(借自"人在奔忙") │ 跑业务、跑手续 ─ 现实界与理念界:为事奔走、建立联系 底层 ▼ 跑步 ─ 现实界:腿脚在动
每一层 = 一次曾经发生的回写事件(有人说、有人接、有人纠正) 清单 = 把这面崖壁敲碎后平铺在桌上的碎样 ```
这样重画以后,图 14.6 的清单就有了三样新东西:层序,来历,回写的方向。它不再只是“这个词有这些意思”,它是“这个词曾经发生了这些事”。
而且,有一件事,派克的清单留下了线索,却没有展开:每一行里的搭配词——“气”“题”“业务”“大盘”——它们自己,就是一片小小的 E。你不能说“跑”这个字一个人干了雕刻的活,是它和“气”这片 E 一起,才雕出了“跑气”的意思。词的意义是纠缠场,不是一个点(三十八条命题里第十二条的说法是“一个词的意义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纠缠场”)。清单里的宾语,就是在告诉你这个场的坐标。
还有一个要补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提问,不是派克的缝隙:清单上的这些用法,哪些还是同一个词,哪些已经是另一个词了?“跑步”和“跑路”,你还觉得是一个字吗?同一个词的多个义项,与几个恰好同形的不同的词,边界在哪里?清单没有给出个体化的标准。SDE 的剖面也不能直接回答,但至少给出了一个看的方向:当两层之间的借用链条还看得见,我们倾向于说是同一个词;当链条断了,沉积层之间没有任何桥,我们就倾向于说是两个词。这是一个渐变,不是一刀切。
最后一幅图(p.134)是一首短诗,作者是一位以怪异排版著称的美国诗人。笔记说:这首诗只用拼写、分行、间距和很少的几个词,就暗示了一整个社会场景。派克自己的读法(他说受另一位学者启发)是:拼写的变形、分行的方式和个别不合常规的写法,合起来暗示了声音、说话人的身份和一个具体的场合。(具体的读法,我们不转述;他的读法在诗学上可以争,后面会说。)
你只需要知道骨架:小小的篇幅里,视觉的拼写,暗示声音的重音,声音暗示说话人的身份,身份暗示整个社会场景,一层扣一层,派克把这叫作“一组互锁的元素,共同发出一个话语宇宙的信号”(p.135)。这是第 36 章已经讲过的,这里只重读图。
换成我们的日常。菜市场里,一块黑板立在摊位前,粉笔字写着:“本地土鸡蛋 2.5/个!!!”后面跟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价格数字特别大,旁边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像在笑的鸡。
你走过去,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是超市,不是网店,是早晨七点半、人声嘈杂、大妈在翻拣、摊主在吆喝的那个市场。这块黑板没有一个字在“描写菜市场”,可是粉笔字的粗细、感叹号的数量、鸡的画法,把整个场景带了出来。如果这行字被印在一张雅致的白底卡片上,用细宋体,写成“本地土鸡蛋 每枚贰元伍角”,同样的信息,场景就完全变了:它成了一家要价不低的精品店。
再看一个。有人在微信里把“这样子”打成“酱紫”,把“怎么了”打成“肿么了”。信息量一点没变,可是你知道了发信息的人是什么年纪、什么心情、希望你把他当成什么样的人。拼写的变形,是一种身份信号,是一个小圈子的入场券。
这两个场景说明一件事:在文字的世界里,拼写、字体、排版,不是对声音的“记录”,是一种独立的、会发出宇宙信号的手段。派克的全书以说话为本位,诗的拼写却是看的:笔记里记了一条缝隙,文字的视觉形式在他的体系里地位不清,索引里有“书写”,14.5 却没有回应。我们的两个场景,恰好补上这一块:书写不只是声音的影子。
先说这幅图的好。它画出了一个真实的现象:极少量的 Form,能够同时在好几个层级上起作用。拼写(视觉)→重音(音系)→身份(指称)→场景(社会)。这四层互相锁住,才有那种“几个字就立起一个世界”的效果。这是全书“层级互锁”的主张,在一个小标本上的最好示范。
再说缝隙。笔记指出了四条,我挑三条。第一,解读的证据性:声音、身份、场合,都是他自己的一种读法,他承认受人启发,是诗学上可以争的一种读法,无法证伪。我们同意:这幅图是一次示范,不是一次证明。第二,浓缩和混合是不是同一个机制:图 14.3 的幽默靠“撞”,图 14.7 的诗靠“锁”,一个靠失配,一个靠互扣,派克只说诗“可以做得更精妙”,没有分类。第三,诗只是调用既有的宇宙,没有创造新的宇宙。这一条,第 36 章已经展开,这里不重复。
SDE 的重画很简单。诗的排版,是写下来的 D。命题里说,文字是语言从波态向场态的固化,写作把修正前置进打磨里;排版,就是把原本在口头上由语速、停顿、重音承担的 D,凝固在纸面上,让读者的眼睛沿着这条路径走,在预定的地方停一下,愣一下。图 14.7 画了成品,没有画这条路径。菜市场的黑板也是同样:粗粉笔、大数字,是在替摊主的吆喝站岗。
退后一步,把七幅图并排看。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每一幅都是一个“静止的画面”:一个失配、一个并置、一个脱钩、一份清单、一首诗。每一幅都画得很细,可是几乎没有箭头。没有一幅画出了“从哪里到哪里”,没有一幅画出了时间,没有一幅画出了谁在动手。
这正好是全书判词的另一个说法: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七幅图,是七张“发生之后”的照片。我们补的,是把照片还原成一段录像。
七幅图补了 D 之后,话语宇宙在 SDE 里就有了清楚的位置:它是 E 的一块,被某个任务、某个共同体、某一串开场的 D 点亮;滑移是 D 把 Form 送进了另一块;幽默是对断裂的调度;脱钩是现实的回写没有进入当事人的 E;清单是词义剖面的碎样;诗的排版是写下来的 D。一个概念,在七个不同的位置上,各被补上了一条箭头。
最后还要诚实地说一件事,免得读者误会。我们补的,是一种建构,不是派克的原意,他在这一章里没有这些箭头;我们也还没有拿出能判输赢的检验,比如:设计一套“点亮令”的对照实验,看补上了开场的对话,答非所问的比例是不是真的下降。这一步,留给下一轮工作。
找一次最近发生在你身边的答非所问。可以是微信里的,可以是饭桌上的,可以是孩子作业时的。拿一张纸,画三格:
第一格,画问话的人,在他旁边写一行字:他当时心里亮着的是哪一片(他要的是什么);再写一行:他是用什么 D 把问句送出去的(腔调、时机、动作)。 第二格,画答话的人,同样写两行:他亮着的是哪一片,他的 D 又是什么。 第三格,画一个箭头,从两片之间穿过去,写上:如果有一句话能让两片并排,这句话是什么。
画完以后,再往下问一句:这是一次无意的送错,一次带着情绪的送偏,还是一次合谋的玩笑?你的第三格里那句话,是说破规则、修关系,还是接着笑?
多数人画到第三格,会发现这句话比想象中短,往往只有一行:“你是想问……吗?”一幅图的价值,就在这一行。
带走的话
话语宇宙不是一个盒子,是你每开一次口就点亮的一片;答非所问,是点亮了不同的片。
小账
问一:派克的七幅图画对了什么,没画出什么?——画对了失配、混合、脱钩、语境塑义、浓缩,都发生在话语宇宙这个更宽的框架里;没画出箭头:期待从哪来、谁来认定、每一层怎样发生、排版如何作为D。
问二:SDE 把D画进去以后,图上多了什么?——话语宇宙成了E的一块,滑移成了D把Form送进另一块,清单成了词义的地质剖面,诗的排版成了写下来的D。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网上买了一个要自己组装的书架,商品页上的主图是装好的样子,木纹漂亮,隔板整齐。你对着一堆零件和一张说明书,装了三个小时,最后发现有两块板装反了,拆了重来。你回头看那张主图,它一个字也没有告诉你:第七步为什么要先别拧紧,哪两块板长得一样却不能互换。主图是好图,它告诉你“装好了是什么样”,可是装好之前的那一串事,它一概不管。就连说明书上一格一格的步骤图,也只是把几个定格排在了一起,格与格之间“为什么这样接”,仍然靠你自己去悟。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件事:图是定格的,发生是流动的。
第六编的前面十章,我们跟着派克的《Linguistic Concepts》,一幅图一幅图地读过去:窗和飞机,叠在一起的三种视角,门和虚线,一格一格的表,点阵,四格,树,公式,三角,三个圆套在一起的圈,问答,记号。这一章不再读新图,也不加新图,要做三件事:把读过的图按类型归拢,列一张总账;说清楚这些图有哪些共同的脾气;然后回答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要画一张“发生图”,它至少应该有什么,你怎样给自己家里的事画一张。最后,回到第五编的判决,把全书的判词再说一遍。
在开始挑缝隙之前,必须把这一点说在前头:派克爱画图,这是他的优点,不是他的毛病。
回头看他在一本入门书里画了多少东西。窗户,飞机,桥,弹簧,漫画,表,树,圈,三角,一张接一张。他是一位在田野里工作了一辈子的人,面对的是没有文字的语言,要靠一个个说话人,一句一句把东西记下来、画出来、让别人也看得见。对这样的人来说,图不是装饰,是工具:你画不出来,就说明你还没弄明白;你画出来了,别人就可以指着图跟你争论,说“这里不对”。一个理论肯画图,就是肯把自己放到桌面上让人检查。
还有一点要老实承认:这一章依据的,是笔记里写明的图。我们读到的是扫描件的文字转述,看不到每一幅原图的线条和颜色,所以凡是笔记里没有写到的细节,我们一律不说;需要提到又拿不准的地方,用〔待核〕标出。这个限制要先交代。它也意味着:我们说的“图画对了什么”,是依据笔记里对图的描述;我们说的“重画”,是本书作者自己的示意,不是原图,更不是派克的话。
所以,这一章对派克的态度,用一句话讲就是:图画得好,也画得诚实,但他选了一种特定的画法,而这种画法有一个共同的、可以说清楚的局限。把这个局限说清楚,比一幅一幅地挑毛病有用得多。
夏天看台风预报,手机上先跳出一张卫星云图。一张就够了:台风眼在哪,云带有多宽,一目了然。它是静态的,也是准确的,那一刻它是对的。可是你真正关心的是:它往哪儿去,什么时候到我这儿?于是你点了一下“播放”,十几张云图依次动起来,旋涡一点一点向西北挪,你才算心里有了数。
这两样东西没有高下。你需要单张云图看清全貌,需要连起来的动画判断去向。派克的图,大多是单张云图。我们要补的,是那段把云图按顺序排好的动画。
先把前面读过的图,按它们的“类型”分成六类。分类的标准是:这幅图用什么形状去装语言。
第一类,窗和叠图。图1.1的窗,图1.2里不同的飞机降在不同的跑道上,图2.2把三种视角叠成同一组单位。这一类图画的是“看”:人在哪里看,朝哪看,用什么样的家伙什儿看。
第二类,网和表。图6.2里一道一道的门,实线和虚线;图6.4到6.6里一格一格的表,用加号、加减号、减号标出强制、可选、不出现;图7.2里换了形但格局不变的交叉矩阵;图10.2里用四个音高档排出的方阵。这一类图画的是“选”:每一个位置有哪些可能,实际选了哪个。
第三类,树和公式,我们也把四格放在这里。图9.1的点阵,图9.2、10.6、11.1、11.2的四格,图9.3的树,图9.4的缩写公式,图13.4里从大类一层层分到小类的分类树。这一类图画的是“搭”:小的怎样嵌进大的,每一格在整体里占什么位置、起什么作用。第23章已经专门讲过树与公式的记号,这里只借它的结论。
第四类,三角、Venn、同心圆。图12.1用一个三角让一个词项同时属于三个层级,图12.2用三个相交的圆给笑话分类,图13.2和13.3用同心圆画中心意义与边缘意义。这一类画的是“共有”:几个东西共用同一块物质,或同一个中心。
第五类,问答与滑移。图11.3用同一个算式画出三种不同的参照框架,图11.4画框架不共享时的五类结局,图14.1到14.4画问与答的话语宇宙对不上。这一类画的是“对齐与错位”:双方站的地方一不一样。
第六类,记号图。图10.1里缩略式在语法和音系上的边界不重合,图7.3里同一个融合词的七种切分,图10.3到10.5用线条、竖线、点和斜杠给朗读标注音高与音质,图12.3、14.6、14.7是诗和例句清单。这一类画的是“记下来”:把转瞬即逝的东西钉在纸上。
六类图,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缺口。下面这张表,把每一类“画对了什么”“缺什么”“SDE怎么重画”并排放在一起。表里的“SDE重画”一栏,是本书作者的示意,不是原图。
总对照表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 图的类型 | 读过的代表图 | 画对了什么 | 缺什么 | SDE重画:D被画进来之后 |
|---|---|---|---|---|
| 窗与叠图 | 图1.1、1.2、2.2 | 把“看有位置”画成看得见的东西;理论要与用途相配;叠图显示同一批单位能被三种方式指到 | 窗只能朝向,没有开窗、换窗的动作;叠图预设单位先于视角;没有触发换窗的缺口 | 补一条“缺口→换窗”的箭头:材料漏掉了什么,才逼出第二扇窗;叠图改为先后叠写,标明单位在哪一步显露 |
| 网与表 | 图6.2、6.4–6.6、7.2、10.2 | 强制、可选、不出现靠符号分清;虚线保留了没选的路;交叉矩阵换形而格局不变 | 格是现成的;格从哪来、怎样被撑开又被填上,不画;一张表只是一个时刻 | 表旁加时间轴:哪一格何时由哪次差异撑开;虚线保留,并给每次选择接一条回写箭头 |
| 树与公式(含四格) | 图9.1–9.4、10.6、11.1、11.2、13.4 | 复杂度分层才看得清;四格同时标出位置、类别、作用、衔接;一式管多例 | 四格互锁没有动力;“生成”只是描述意义上的;树强加单一标准,只显示一个实例 | 四格改写成一次Form-D-Meaning的穿行;公式旁加“这条公式怎样沉淀出来”一栏,列出各次实例与修正的序列 |
| 三角、Venn、同心圆 | 图12.1、12.2、13.2、13.3 | 三层共用同一块物质;笑话按被利用的层分类;中心与边缘的同心排列 | 全是并置,谁先动、怎样牵动其余,不画;边缘变中心只有一个单例 | 三角改成三个入口的旋转门,标推动次序;同心圆画成随时间移动的靶心,每圈接回写 |
| 问答与滑移 | 图11.3、11.4、14.1–14.4 | 答非所问就是框架没对齐;真假相对于框架;幽默是话语宇宙的混合 | 框架从哪来、滑移怎样发生、错位后怎样修复,图上只有结果 | 把一问一答拆成逐轮记录,每轮记下E的变化,标出“第几轮发现错位、哪一次D修复” |
| 记号图 | 图7.3、10.1、10.3–10.5、12.3、14.6、14.7 | 把转瞬即逝的东西钉住,使人能讨论、能比较 | 记号是事后的一次读法;清单把语境摊成并排的样本 | 每个记号加三栏:谁读、读第几遍、读完回写了什么 |
这张表值得慢慢看。看完你会发现,右边两栏的缺口,几乎是同一句话的六种说法。
这张表也可以当一把尺子来用。以后你在别处遇到一张图,先问它属于哪一类:是在画“看”,画“选”,画“搭”,画“共有”,画“对齐”,还是画“记下来”;再看右边两栏,问它缺的是哪一块,补上去的箭头该指向哪里。不必等到读完一本书,随手一张公司的流程图、一页课件上的框图,都可以这样过一遍。过了几次,你会发现自己看图的眼睛变了:先看到的不再是图里画了什么,而是图里没画的那一段路。
把六类图放在一起看,它们有三个共同的脾气。
第一个脾气,定格。
我们在前面十章里,一幅图一幅图地问同一个问题:这张图画的是哪个时刻?答案几乎总是同一个:画的是已经稳定下来的时刻。点阵是数完之后的点阵。四格是分析完之后的四格。树是这一个小句分析完成后的树。公式是从许多实例里抽出来的公式。表是已经填满的表。三角、Venn、同心圆,是关系已经摆好之后的关系。
这并不是疏忽。派克做的是“描述”,他自己说得很清楚:理论是用来描述的,不是用来预言的。描述一个东西,就得先让它停下来。你要给一个正在跑的人画像,他总得先站一下。派克的图,是一位认真的肖像画家画出来的肖像,每一幅都画得很细,而且画得老老实实。
可是定格有一个代价:它只能回答“是什么”,不能回答“怎么来的”。一个孩子第一次学会“水”这个字的那一圈一圈的过程,在任何一幅派克的图里都找不到位置,找得到的是这个字已经在大人嘴里稳定下来之后,它的音位、它的位置、它的作用。
笔记里能看到几处例外,值得特别指出来,因为它们说明派克心里其实是知道的。图6.2里的虚线,把“没有选的路”也画了出来;那个悬挂重物的弹簧,画的是音高随情绪拉长缩短;桥,画的是变化沿着共享的东西传递;还有几幅四格漫画,画的是一个小事件的先后。这些都是带着一点“动势”的画法。但它们在整本书里是零星的,而且除了漫画,大多是某个局部的比喻,没有被抬成一种通用的画法。所有正规的结构图——点阵、四格、树、公式、三角、圈——都是静止的。
第二个脾气,单位先于视角。
这一点比“定格”更隐蔽,需要慢慢看出来。看图2.2:三种视角的图案叠在一起,指向“同一批单位”。叠图的含义是:单位在那里,粒子的眼睛看一遍,波的眼睛看一遍,场的眼睛看一遍,三遍看到的是同一批东西。这当然是很有教益的画法。可是请注意,它偷偷放进了一个前提:单位是视角之前就有的,视角只是去“指”它。
这个前提和派克自己的另一句话是打架的。他同时说过,没有赤裸的事实,一切都经过观察者的过滤。如果一切经过过滤,那“那批单位”是什么,是过滤之前的,还是过滤之后的?这个问题,第四编已经问过,叠图把它压在了图的下面。
再看别的图,会发现同一个前提重复出现。表里的每一格,预设行和列已经有了;树上的每个节点,预设这些类已经有了;三角的三个边,预设三个层级已经有了。图一上来就是“有了”的世界。至于这些格、这些类、这些层,是怎样一点一点被分出来的,图上不画。
这就是我们在第五编里反复说的那件事:单位先于视角,是派克图法里最深的一个默认值。SDE的看法正好反过来:单位不是等在那里的,单位是在E里,经过D,一点一点显露成S的。换一个说法,派克的图从S出发,往回找E的影子;SDE的图从E出发,看S怎么出来。
第三个脾气,箭头少。
这是读图读到最后才注意到的一个很不起眼的事实。你翻一遍这六类图,看看哪里画了方向:窗没有方向,叠图没有,表没有,树有上下,但那是包含关系,不是先后;公式有加号,没有箭头;三角没有,Venn没有,同心圆没有。真正带方向的,除了几幅漫画和零星的比喻,几乎只有读者在书页边上自己手画的那些箭头。读者在扉页上手绘的图里,把对比拆成三个问题,用箭头引到粒子、变异、分布三个词上;在第73页下方,把词、命题、主题和社会互动连成一条双向的链。这些都是批注,是读者的再创造,不是派克的图。有意思的是,读者读到这里,手痒了,自己就想添箭头。
一幅没有箭头的图,说的是:“这些东西在这里,彼此是这个关系。”一幅有箭头的图,说的是:“先是这个,然后那个,因此第三个。”后者才可能讲得出理由。派克的图对第一句话十分擅长,对第二句话几乎沉默。
这三个脾气合起来,就是一个很具体的画法:用定格的画面,画先已存在的单位,用不带方向的线把它们连起来。它是一种精确的“摆放”,不是“生长”。
很多人家里的门框上有一排铅笔道:孩子五岁,一米零五;六岁,一米一二;七岁,一米一八……一道道,旁边写着日期。这排铅笔道画得很好,很清楚。它恰好是派克式的图:每一道都准确,每一道都是已经稳定的一个时刻。
现在问一个问题:这排线告诉了你孩子是怎么长的吗?没有。它没有告诉你,那年暑假他连着三个月吃得特别多;没有告诉你,他十岁那年一次发烧,躺了一礼拜,下床时突然高了半个头;没有告诉你,奶奶每天晚上给他捏腿。铅笔道是结果的记录,不是生长的记录。可是如果有人问你,“你家孩子怎么长这么高”,你不会拿出门框,你会讲一个故事:吃了什么,睡了多久,生了什么病,哪个夏天蹿了一截。故事里全是箭头,全是“先……后来……所以”。
派克的图,是门框;SDE要画的,是那个故事。
期中考试后,孩子带回一张成绩单,上面印着:总分五百八十二,年级第三十八名。你看了心里有数,同学家长问起,你一句“三十八名”就交了账。名次是个好东西:它精确,它不会再变,它方便比较。
可是名次也让人忘事。这个“三十八”,藏着孩子上学期怎么从六十名挪上来的,藏着他数学卷子上那道粗心丢掉的大题,藏着他每天晚饭后多做的那一页练习。名次让这个孩子变成了一件“物”,可以被排序、被评判、被归类为“还行”或“还不行”。当事人自己知道,这个名次是一串事里的一个节点。派克的图,有一半像成绩单:极其精确的截面,被摆在读者面前,供人鉴定。读图的人如果不提醒自己,就会把截面当成全部。
在往下走之前,要为派克说一句话,也要防一个误会。
说一句话:定格、单位先于视角、箭头少,这三个脾气,是他选了“鉴定”这件事所付出的代价,而鉴定本身是值得做的。第二编我们读过:对比、变异、分布,是三把鉴定尺,用来判断一个东西“还是不是它”。要鉴定,就要拿一个已经成形的东西来比,就得让它停下,摆好,量。没有任何一个法医会在尸体还在跑的时候做解剖。所以,如果只是想知道“这个声音是不是另一个音位”“这两个句子是不是同一类小句”,定格的图恰恰是最好的工具。
防一个误会:我们并没有说“静态的图错了,动态的图对”。事实上,任何画在纸上的图,都是定格的。我们这一章画的重画,也是画在纸上的,也是静止的。关键在于图上有没有给“流动”留位置:有没有序号,有没有箭头,有没有“这一格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才有的”这样的一栏。图可以是静止的,但它可以告诉读者这个静止之前和之后有什么。就像连环画,每一格都是定格,但格与格之间的顺序是画出来的。
所以,这一章对派克图法的批评,要说得精确:他画的是单格,我们要补的是连环。
好了,如果要画“发生图”,它至少应该有几样东西?
按照第五编的理路,我们得到七样。前五样是主干,对应着“在E中,经D,成S”,再加上回写和三条件;后两样是为了防止自己走偏的保险。
第一样,E,画成场,不要画成背景。
E是特征纠缠系统,就是这件事发生的那片“场子”:有谁在,在什么地方,各自有什么目的,彼此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后果。派克的图里也有语境,但语境往往是一个框,框住了事就算交代了。发生图里的E不是框,而是场,里面有张力。至少要写出:谁和谁,什么场合,各自想要什么,有什么东西压在中间(面子、钱、时间、情分)。
第二样,起点差异,也就是D1。
发生总有一个起点:一个“现在这样不够用了”的缺口。孩子渴了而没有词;开会时两个人理解不一样;老人想念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没有这个起点,就没有D,只有静态。图上要把这个缺口标出来,而且要说明它是谁感到的:是那个正在发生的人感到的,不是旁观者替他设的。
第三样,D序列,带序号的箭头。
这是整张图的骨架。起点之后,不是一步到位,而是一串:试探,猜想,执行,对方的反应,评估,修正,再试。第45章讲教学时已经列过:问题、猜想、执行、评估、反馈、修正、迭代。发生图要把这一串画成带序号的箭头,每一步标清楚是谁做的、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回应。D3则是后期的稳定与优化,也要标:过早的D3会把活的东西变僵。
第四样,S显露,标明“此刻”。
S是显露出来的结构:一个新词,一条新规矩,一个新的说法,一种新的默契。S在发生图里的位置是靠右的:它是结果,但不是终点。要在S旁边标一个“此刻”:这是第几次走完之后显出来的样子,并且注明它还没有完全稳定。派克的图画的是S,我们不丢它,我们是把它放到链条的恰当位置上。
第五样,回写,一条从S回到E的箭头。
这条箭头是最容易漏掉的,也是发生图和派克图最不一样的地方。S显露之后,不是停在那里,它要回过头来改变E:下一次大家怎么看这件事,怎么说这件事,怎么对待彼此。第39章里讲过的婆婆那四个字,第一次回写进疼惜,第二次回写进排斥。回写可以分三层,现实回写(对象、事件、身体)、理念回写(规则、概念)、自我回写(情感、身份、期待)。图上至少要问一句:这一次,回写落到了哪一层。
第六样,三条件的自检。
在图的下方,留一行小字,问三个问题:S条件够不够(有没有可用的结构、材料、说法)?D条件够不够(有没有真实的试错和反馈)?E条件够不够(有没有真正的对象和后果)?缺哪一个,图上就标出来。这一行,是发生图和说明图的区别:说明图只描述发生了什么,发生图还要诊断为什么这次没发生,或者为什么发生得很勉强。
第七样,虚线与断裂,也就是没发生的路径。
这是向派克学来的。他的图6.2里用虚线保留了没选的路,这个做法太好了,我们原样继承。发生图上,也要有虚线:这一次本来可以怎样走而没有走?哪里断了?是起点就没出现,还是试探之后没得到回应,还是回写落空了?一张只有成功路径的发生图,是一张宣传画。
还有一个小提醒,是画图时最常见的偷懒:把D画成一个笼统的箭头,上面写“互动”两个字。这样的箭头和没有箭头差不多。好的箭头要能回答三个问题:这一步是谁做的?做的是什么,说一句话,还是递一个杯子,还是沉默了三秒?对方的反应是什么,下一步因此变成了什么?你可以拿“互动”这样的词做一次检验:只要箭头上的字换成任何别的事也照样成立,它就是空的。空箭头最容易画,也最容易骗人,因为它看上去像是画了发生,其实只是把定格图上的一条线加了个箭头头。
也许有读者会嘀咕:画一张图要七样东西,太啰嗦了吧?派克的一张表,一眼就看完。这话有道理,所以要分清两种用处。要看全貌、要鉴定、要教人认出一个东西,用派克的定格图,一目了然,不要换。要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发生、为什么没发生、下一回怎样让它更容易发生,就用发生图,啰嗦一点是值得的。就像医生看病,先拍一张片子看骨头的样子,再问你这三天怎么个疼法。片子不能代替问诊,问诊也不能代替片子。这两样要配着用,缺了哪一样,诊断都是瘸的。
把这七样合在一起,就是一张发生图的最小骨架。下面是一个文字示意图,表示它们的相互位置:
┌──────────── E:场(谁、场合、目的、后果)────────────┐
│ │
D1 缺口 ──→ D2 试探 ──→ 反馈 ──→ 修正 ──→ ……… ──→ S 显露(此刻)
┆ ┆ ┆ │
(虚线:未走的路、断裂点) └──── D3 稳定(过早则僵) │
│ │
└───────────── 回写(现实/理念/自我)←───────────────┘
自检:S条件? D条件? E条件? 哪一个缺?
(示意,本书作者重画,非原图)
注意这张图和派克的图的差别:它里面几乎没有“格子”,全是方向。同时它承认自己的局限:它仍是一张纸上的图。它的作用,不是代替那个发生,而是让你看清,你手里这一次发生,走到了哪一步,卡在了哪一步。
纸上谈兵终究不如动手一回。下面是一个练习,请你选自己家里一件正在发生的事,用上面的七样去画。
选事的要求:一件有“变化”的小事。不要选“我家的沙发什么颜色”,要选“我家的沙发最近怎么变成了大家都不爱坐的地方”。比如:孩子上初中后,饭桌上的话越来越少;老人开始用微信语音,一开始总是按错;家里的手机使用规矩,怎样从“天天吵”变成“差不多”。
先给你一个我编的例子,演示怎样画,你可以不照这个,只当参照。
一个周日晚上,一家三口吃饭。爸爸忙了一周,累,女儿读初二,手机放在饭碗旁边,屏幕一直亮着。爸爸说了一句“吃饭别玩手机”,女儿没吭声,手也没放下。爸爸声音大了:“听见没有!”女儿把筷子一放:“我吃饱了。”回屋,关门。妈妈夹在中间,没说话。
过了两个星期,同一张饭桌,手机放在客厅的充电架上,爸爸给女儿夹了一块鱼,女儿随口讲了讲学校里的一件事。两周之内,没有人宣布过任何新规矩,没有谁认过错,可是这件事变了。
怎么变的?用七样去画。
E:一个三口之家,晚饭点,爸爸累、要面子,女儿进入青春期、不愿被当小孩管,妈妈想息事宁人;压在中间的有成绩、晚上的睡眠、“被当众教训”的面子。
D1缺口:第一次冲突之后,爸爸心里有了一个缺口——“我这样说,不管用,而且伤感情”;女儿心里也有一个——“我想有自己的空间,但又不想跟家里闹僵”。注意缺口是双方各自感到的,不是我替他们设的。
D2序列:第二天,爸爸没再提,只是晚饭时多问了一句“今天学校怎么样”,女儿简短回答(试探与反馈);周三女儿自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猜想与执行);爸爸看见了,没说话,给她盛了汤(评估与反馈);周五妈妈提议买一个充电架放客厅,女儿说“可以”,爸爸说“挺好”(修正);下一周,大家自然地把手机插上去了(迭代)。
S显露:一条没有人说出口的规矩,“吃饭的时候手机去充电”。它不是被宣布出来的,是被“做出来”的。此刻它还不稳定,如果某个周末爸爸又因工作的事大声,它随时可能散掉。
回写:它回写到E里:现实层,饭桌变得安静而松快;理念层,“家里的规矩可以商量”;自我层,女儿感到“被信任”,爸爸感到“我没被当成坏人”。这条回写,又改变了下一次的起点:下一回再有分歧,开口的方式不一样了。
虚线:另一条没走的路是第一次冲突之后,爸爸选择了“没收手机”,女儿选择了沉默对抗。图上要用虚线画出来,因为它离现实只有一步之遥。
三条件自检:S条件,有(充电架、饭桌、说法);D条件,有(连着两周的小试探,而且都得到了回应);E条件,有(真实的关系,真实的后果)。如果撤掉任何一个,比如爸爸一直很忙、半个月没在家吃饭,D就断了,这件事不会发生。
你把这个例子画成上面那种图,会发现:同一件事,在派克式的图里,最多画成“A家庭的就餐规则这一格里,允许与禁止的选项表”;而发生图里,它是一串带着序号、带着虚线、带着回写的箭头。
现在轮到你。拿一张纸,不要超过一页,按下面的步骤做:
第一步,写下这件事发生之前和之后各是什么样(两个定格)。 第二步,写下E:谁,在什么场合,各想要什么。 第三步,找到起点缺口,写清楚是谁感到的。 第四步,把D序列写成三到六个带序号的小步,每一步写:谁做了什么,得到什么回应。 第五步,写下显露出来的S,标“此刻”,并写它稳不稳。 第六步,画回写箭头,写下它落在哪一层。 第七步,补一条虚线:本来还可能怎样走? 最后,三条件自检:缺哪个?
做完这七步,你往往会有一个小小的发现:你原来以为这件事“就是这样”,现在发现它是“一步一步这样的”。这个发现本身,就是发生图的用处。
好了,回到整本书的主线。第六编读图,到这里就要收口了。它跟第五编是什么关系?
第五编做的是判决:我们说,派克握住了S和E,塌的是D;缝隙集中落在同一处;并且我们自己造了一间屋,Form-D-Meaning,三方程,123原理,三界回写,三性三律,教学的三条件。第46章还做了一次自查:十个判断,哪些站住,哪些收窄,哪里最弱;并且写下了八条“看到什么,我们就认错”。
第六编做的是另一件事:不是再论证一遍,而是把论证放到图上去验。如果我们的判断是对的,那么派克的图应该有一个可以观察到的特点:图上缺D。这是一个比“文字上没讲”更硬的检验,因为图是他自己选的最直观的表达,是他最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如果他在图里画了D,我们的判词就要大改。
我们读下来的结果是:在笔记写明的图里,没有一幅是把差异序列作为主角的。有零星的虚线、弹簧、桥、漫画,这些是他对动势的触碰,我们承认,也认真对待;但它们没有被抬成一种通用画法,更没有一幅结构图把“起点缺口、序列、显露、回写”画成一条线。这是一个观察,它支持第五编的判词,却不能证明它:因为我们没有看到原图,只读到了笔记;因为“笔记里没写到”和“原图里没有”并不是一回事。所以这里的结论,要附一个明确的收窄:它依据的是我们所读的页面,不是派克的全部著作,也不是每一幅原图的每一条线。如果有人对着原图指出,某一幅图其实画了序列和回写,我们这一章的相应判断就要作废,而且欢迎。
把六类图的缺口,和第五编列出的缺口谱系对一对,会发现它们是一一对得上的。窗与叠图缺的,正是第41章补的“换窗机制”;网与表缺的,是第40章说的单位怎样诞生;树与公式缺的,是第41章里讲的“描述意义上的生成”与真正的发生之间的分界;三角、Venn、同心圆缺的,是第39章要找回来的那个“绑的过程”;问答与滑移缺的,是第42章里的框架从哪来、话语宇宙怎样被改写;记号图缺的,是第43章说的意义的回写,记号只记了回写的一个切片。六个缺口,六个落点,读图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把第五编的账又从图上过了一遍,两边的数是对得上的。这种“换一条路走到同一个地方”,比一条路走两遍更能说明问题,当然,它也只是说明我们的看法自洽,不是说明它必然正确,这一点前面已经交代过。
还要说一件与第五编相衔的事。第五编里我们批评过“事后都对”:派克的理论容易怎么看都对。读图让这个批评更具体了:图是定格的,定格的图本来就是事后的图。一张已经画好的树,你无论拿什么新实例来,都能说“这个实例只是树的又一个分支”。而一张发生图不一样,它带着序号,带着虚线,带着自检;它容易出错,因为每一步都可以被问:这一步真的是这样走的吗?这条回写真的发生了吗?容易被问倒,恰恰是它的好处。
另外,也要诚实地说我们自己的局限:本章的重画,是对“用SDE的眼睛重画”的一次示范,不是一个已经被外人检验过的成果。我们画的发生图,用的是我们自己挑的场景,场景是编出来或归纳出来的,好懂不等于被检验。真正的检验在于:别人拿自己家的事,按这七样去画,看画得出来不,画出来的是不是比定格的图多告诉了他一些东西。这一点,我们在第46章说过一次,现在再说一次。
最后还想说一个比较朴素的感受。我们花了十章读这些图,读到最后,对派克多了一层敬意。一个人在田野里,对着没有文字的语言,一幅图一幅图地画出来,把语言怎样互锁、怎样嵌套、怎样共享,画得那么细,那么诚实。他画出来的“房子”,现在仍然是好房子,我们用它来鉴定、来比较、来教学。只是这座房子的墙上,缺了一样东西:一扇通向施工现场的门。我们这本书,不过是在旁边加开了这扇门。
现在,让我们把整本书的判词,再说一遍:
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这句话,在导论里是一个待检验的断言;在第五编里,是一个有根据的判断;在这一编里,我们又从图的角度走了一遍,它的意思更具体了:他画的是单格,不是连环;画的是门框上的铅笔道,不是那个长高的故事;画的是一张云图,不是那段动画。
而我们真正想留给读者的,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一个习惯:以后你再看见任何一幅图,一棵树,一张表,一个圈,一个漂亮的框架,请你顺口问一句:这是哪个时刻的图?它之前发生了什么,它之后会回写什么?图上哪里是箭头?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回答,那不是图错了,只是图在告诉你:它是定格,而你要看的东西,是流动。
带走的话
图是定格的,发生是流动的;好图不是不画定格,而是肯画出定格之前的路,和定格之后的回写。
小账
问一:派克的图共有哪三个脾气?——定格(画发生之后的稳定时刻)、单位先于视角(格、类、层都预设已有)、箭头少(几乎没有方向,只有零星的虚线、弹簧、桥)。
问二:一张发生图至少应有什么?——E画成场,起点缺口,带序号的D序列,标明“此刻”的S,回写箭头,三条件自检,再加一条虚线画没走的路。
回到开头那一幕:一句话说出去,每个字都对,却落成了另一个东西。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意思到底在哪里了。它不在字里,不在语法里,不在你一个人的心里,也不在对方一个人的心里。它在这句话穿过的那一串差异里,落进的那一片纠缠里,被回写出来的那一刻。你说话的语气,当时在场的人,此前发生过的事,对方此刻的心情,你们之间多年的默契和旧账,这些,不是意思旁边的"背景",是意思长出来的土壤和通道。
派克把这件事推到了很近的地方。他看见形式和意义是同一块物质的两个面,看见一个单位要站在位置上、被一张网定义、在语境之中又在更大的语境之中。他把观察者请进了科学,把目的请进了语言学,把"同一个东西可以有三种看法"讲得明明白白。
然后他停了。他把一座楼画到了封顶,却没有画一砖一瓦是怎么垒起来的。
第一条:三扇窗没有次序。 站住。派克承认三个视角可以重叠、可以互相套用,却始终没有给出换窗的规则。他只说"依观察者的需要",没说需要是怎么被事情顶出来的。我们的补法是:换窗的动力是 D 与 E 的张力,旧窗装不下眼前的事。收窄之处:这是一种读法,不是对派克全部著作的结论,我们只读了这一本书。
第二条:三个条件是鉴定书,不是诞生记。 站住。对比、变异、分布,对已经稳定的单位非常好用;一个新词是怎样第一次成为词的,三个条件不回答。收窄之处:派克在别处也许有相关讨论,我们没有读到。
第三条:四格是静态清单。 站住,但最容易被反驳。反驳是:四格从来没说自己是动力学,它只是记法。我们的回答是:记法决定你能看见什么,没有给"怎样变"留格子的记法,就会让人以为"怎样变"不重要。
第四条:绑在一起,没说怎么绑。 站住。第 30 章里,派克把形式与意义钉在同一块物质上,这是他最漂亮的一步;"怎么钉上的",书里没有名字。
第五条:把 D 找回来。 这是 SDE 的补法,不是派克的话。它最弱的地方,是检验:D 什么都能装,事后总能套上。这一点,第 46 章已经认账,并留下了八条可推翻的条件。
第六编不是第六条判决,而是回头把前五条放到图上再验一遍。我们逐组读了派克的图:窗与飞机,叠在一起的三种视角,门和虚线,一格一格的表,点阵、四格、树和公式,三角和同心圆,问与答的漫画。读下来的结果是:这些图画得细致、诚实,是他想把语言怎样互锁、怎样嵌套、怎样共享讲给人看的最直观的办法;而在笔记写明的图里,没有一幅把差异序列当作主角。零星的虚线、弹簧、桥,是他对动势的触碰,我们承认,但它们没有被抬成一种通用的画法。所以第六编的小结是:图是定格的,发生是流动的。好图不是不画定格,而是肯把定格之前的路,和定格之后的回写,一并画上。
要说清楚的是,这一结论的分量是有限的:我们没有看到原图,只依据读书笔记里对图的描述,凡是笔记没写到的细节都标了〔待核〕。若有读者拿着原书发现某幅图其实已经画了箭头和顺序,请把它记下来,它会是第八条可推翻条件最好的来源。
这本书里有三类地方,我们要老实报账。
第一类,凭记忆写的外部引文:古籍里的句子,其他学者的观点,都只写了大意,没有对原文,汇总在附录七。
第二类,读不清的页面:个别扫描页因旋转或裁切读不清,我们标了〔待核〕,没有替派克补写。
第三类,SDE 的解读:凡写"按 SDE 的读法",是我们的立场,不是派克的自述。
最后,把三个问题交还给你:
下一次,当你说出一句话,或者听到一句话,试着问一问:这一句话,经过了哪一串差异,落进了哪一片纠缠,回写出了什么?
派克把语言发生之后的样子画得很细,却没有把发生本身画出来。
这个"没有画出来的东西",是 D。找回它,不是为了推翻派克,而是为了让他画的那座楼,住进人。
说明:以下为本书正文直接涉及的文献。凡版本、译者、出版年未经核对者,标〔待核〕。外文书先原题后中文题。本书没有逐一核对的,不作为引文使用,只作为延伸阅读的路标。
/column/pike-linguistics/)。〔待核:题目与路径,以站上现状为准〕/books/m/62/,以站上现状为准〕| 年份 | 事项 | 依据 |
|---|---|---|
| 1912 | 派克出生 | 原书版权页 |
| 1935—1948 | 研究以发音为主:语音学、音位学、英语语调、声调语言 | 原书前言 |
| 1948 | 问"语法里有没有类似音位的单位",对比、变异、分布三要素由此发展 | 原书前言 |
| 1954 | tagmeme(早期名 grameme)首次发表 | 原书前言 |
| 1959 | 采用粒子、波、场的隐喻 | 原书前言 |
| 1960 | 问"语法里有没有类似音位表的东西",把"表"当作单位来研究 | 原书前言 |
| 1966—1968 | 起草本书;油印一半供课堂使用;意义处理不清,搁置 | 原书前言 |
| 1971 起 | 与妻子 Evelyn 写教学文本,将"目的"放进指称层级,四格贯穿各层 | 原书前言 |
| 1977 | 与 Evelyn 合著《Grammatical Analysis》 | 原书前言 |
| 1982 | 本书出版 | 原书版权页 |
| 2000 | 派克去世 | 〔待核〕 |
| 原书部分与章 | 本书章次 |
|---|---|
| Part I 导言、Ch1 Theory | 第 1、2 章 |
| Ch2 Survey of Tagmemic Theory | 第 3、4、5 章 |
| Ch3 Particles | 第 6 章 |
| Ch4 Wave | 第 7 章 |
| Ch5 Field | 第 8 章 |
| (第一编总账) | 第 9 章 |
| Part II 导言、Ch6 Contrast and Identification | 第 10—13 章 |
| Ch7 Variation | 第 14—16 章 |
| Ch8 Distribution | 第 17、18 章 |
| (第二编总账) | 第 19 章 |
| Ch9 Grammatical Hierarchy | 第 20—23 章 |
| Ch10 The Phonological Hierarchy | 第 24、25 章 |
| Ch11 The Referential Hierarchy | 第 26、27 章 |
| (第三编总账) | 第 28 章 |
| Part IV 导言 | 第 29 章 |
| Ch12 Form-and-Meaning | 第 30、31 章 |
| Ch13 Sharing as Prerequisite to Change | 第 32、33 章 |
| Ch14 Universe of Discourse | 第 34、35、36 章 |
| (第四编总账) | 第 37 章 |
| (SDE 部分,本书自己的) | 第 38—46 章 |
| 全书插图(图1.1—14.7)逐组分析 | 第 47—56 章 |
| 其中:图1.1—2.2(窗、飞机、叠图) | 第 47 章 |
| 图2.3—2.5、4.4(人长大、话跳起来、桥) | 第 48 章 |
| 图3.1—3.3、4.1—4.3(粒子与波) | 第 49 章 |
| 图5.1—5.6(场与表) | 第 50 章 |
| 图6.1—6.7(门、弹簧、矩阵) | 第 51 章 |
| 图7.1—7.3、8.1—8.3(变异与分布) | 第 52 章 |
| 图9.1—9.4(点阵、四格、树、公式) | 第 53 章 |
| 图10.1—10.6、11.1—11.4(边界错位、框架) | 第 54 章 |
| 图12.1—12.3、13.1—13.5(三角、三圆、同心圆) | 第 55 章 |
| 图14.1—14.7(话语宇宙、问非所答) | 第 56 章 |
| (第六编总账) | 第 57 章 |
| 英文 | 本书译法 | 说明 |
|---|---|---|
| tagmemics | 标位学(常译法位学) | 派克的理论 |
| tagmeme | tagmeme(语境中的单位) | 保留原词;四格:Slot、Class、Role、Cohesion |
| emic / etic | emic / etic | 内部者视角下的单位/外部者的近似 |
| particle / wave / field | 粒子/波/场 | 三个观察视角 |
| contrast / variation / distribution | 对比/变异/分布 | 单位被认出的三个条件 |
| hierarchy | 层级 | 语法、音系、指称三套 |
| nucleus / margin | 核/缘 | 波的结构 |
| frame of reference | 参照框架 | 真假所依赖的框架 |
| universe of discourse | 话语宇宙 | 让交谈得以进行的共同天地 |
| form-meaning composite | 形式—意义复合体 | 派克的单位观 |
| Form-D-Meaning | Form-D-Meaning 发生体 | SDE 的单位观,三词连写 |
| S / D / E | 结构态(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 | SDE 的三维 |
| 判决 | 章次 | 一句话 | 可推翻条件(摘要) |
|---|---|---|---|
| 三扇窗没有次序 | 第 9 章 | 换窗的机制与被看之物的成形,书里没有 | 在派克别处找到换窗的机制 |
| 三个条件是鉴定书 | 第 19 章 | 能鉴定,不能说诞生 | 派克给出单位诞生的机制 |
| 四格是静态清单 | 第 28 章 | 互锁没有动力 | 不涉场合地从一格推出其余三格并跨场合保持准确 |
| 绑在一起,没说怎么绑 | 第 37 章 | 缺"绑"的过程 | 派克别处已把"绑"作为主题 |
| 把 D 找回来 | 第 46 章 | D 是形式进入意义场的通道 | 有不依赖 D 的更简单理论同样预测意义的回写 |
| 图是定格的,发生是流动的 | 第 57 章 | 图上缺 D,是前五条判决在图上的复现 | 在派克的图里找到把差异序列当作主角的通用画法 |
本书认为最弱的地方有四处:
判负卡:如果以下任一情况出现,我们认为判词需要修改。
本书的五十七章由多路撰稿完成,各章撰稿人在写作时记下了凡是凭记忆、没有对过原文的地方,汇总如下。出版之前,请逐条核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