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三章 布丰与物种连续性的挑战

一 从相似走向连续

一匹驴与一匹马,在形体上有许多可以对应的结构;两种外貌差别很大的犬,却仍可能延续共同的繁殖关系。假如把相似程度当作划分物种的唯一尺度,前一对似乎应该比后一对更加接近;如果转而追问后代能否继续繁殖,判断的次序就会改变。布丰的物种问题由此进入时间:同一性不只表现为此刻看起来如何,还表现为个体消失以后,怎样的生命延续能够继续成立。

在《自然史》关于驴的讨论中,布丰明确区分相似个体的集合与个体不断更新的连续。他甚至设想,一个永远存活而不更新的单独存在者并不因此成为一个物种。随后的犬、马与驴的比较,则把形态差别和繁殖结果放在同一论证中:外貌差异较大的犬仍被视为同种,马与驴即使相似,也不能仅据相似合并。[03-1]这里依据的是1807年巴尔编英译本第五卷相关段落;该年是所读译本的出版年份,不是这套论述的最初提出年份。

这个转向的锋芒,在于改变了什么证据有最后的裁决资格。形态比较仍然提供线索,却必须接受世代延续问题的检验。两个个体形似,不足以表明它们能够建立相同的繁殖连续;两个个体形异,也不足以取消其后代之间的联系。物种于是不能只在横向排列的图像中把握,还要沿着出生、发育和再繁殖的过程追踪。

这并不等于布丰已经提出后世完整的生物学物种概念。他的文本包含自己的自然史、繁殖理论和关于创造的判断,不能把后来的术语剪贴进来。他在驴的讨论中也以缺乏所设想的中间类型,反对简单断言驴是马的退化结果。[03-1]连续性在这里既用于挑战外貌分类,也可以用于维护物种区分。把他写成只要强调时间便必然走向共同祖先论,会删除文本内部真正的张力。

从本书的角度看,关键变化是判同单位的重新组织。原先可以把若干形似个体并列成一类;现在则需要询问这些个体是否属于能够持续更新的序列。在生命过程层,D指向跨代差异运行;在科学实践层,D指向研究者借亲本记录、配对条件和后代资料展开的比较与追踪序列。两层相接,却不能把一次记录的完整性当成生命连续性的全部内容。

E在这里涉及形态判同与繁殖能力显露的相互牵动。某种外貌差别一旦被发现可在共同繁殖连续中保持,它的分类意义就会改变;某种外貌相似一旦不能支持预期的后代延续,也不再拥有原来那样的合并力量。特征不是先各自完成定义,再简单加权相连;它们在同一个追踪过程中改变彼此能够说明什么。

因此,“种内差异”也不应在调查开始时被直接当作已知。研究者只有先取得足够的连续性依据,才有理由把明显形态差别归入同一物种的变异。如果先认定同种,再把全部差异都叫作变异,最后又以变异证明同种,论证就会绕回起点。布丰提出的时间问题迫使分类者承担一项新的责任:要说明连续性被怎样识别,而不能只在名称后面附加“能够繁殖”几个字。

二 家养变异的证据权限

家养动物容易成为这场讨论的入口,因为人们能够在相对可控制的条件下接触亲本、观察后代,并重复安排某些交配。与只在不同地区收集一张皮或一幅图相比,这种材料使世代关系更有机会被记录。然而,可接近并不等于没有混杂。饲养条件、亲本选择、身体状况和观察期限都可能影响结果,家养过程既提供了证据,也改造了证据发生的条件。

布丰在《动物退化》的讨论中把气候、食物与驯养状态纳入解释,又谈到人为选择体型不同的犬进行繁殖。[03-2]这些段落展示了他没有把形态看作完全脱离生活过程的固定外壳。不过,该篇还包含关于断尾后特征传递等未经现代遗传学支持的解释。本书取其问题结构——改变与延续怎样相接——并不把这些历史判断当作可以直接采用的生物事实。

育种材料首先能够支持的是有限的世代结论。若一组亲本的后代稳定显示某项差异,研究者就可以继续追问差异如何传递;但这与“所有相似差异都有同一原因”之间仍有距离。即使某种外貌在子代出现,也可能涉及遗传、发育条件或两者共同作用。没有把这些可能性区分开,跨代相似便会被过快解释成一种已经查明的传递机制。

同样,从家养变异推到野生物种起源,需要补上不同层次的证据。人工安排使原本不会遇见的个体相遇,食物供应使某些原本难以存活的后代继续生长,人的选择又决定哪些后代进入下一轮繁殖。因此,饲养条件下产生后代,说明在这些条件下存在某种可能性;野外是否实际形成持续谱系,还取决于相遇、存活与再次繁殖。逻辑上可行的交配网络,不会自动变成自然中正在运行的延续网络。

三方程可据此在科学实践层展开:S是研究者据后代资料形成的性状延续判断,D是亲本选择、跨代记录与比较序列,E是性状可辨性、发育条件的可比性和繁殖结果的可追溯性之间的共同限定。第一式检查这一判断的证据;第二式检查判断是否改变下一轮亲本选择;第三式追问新增记录如何重组原有判据。动物实际的交配与发育是这些判断所追踪的生命过程,不能与记录过程混为一谈。数代动物并列在图中,也还不足以证明研究程序已被结果改变。

这里需要保留一个反向判断。如果形态差别在稳定繁殖连续之内反复出现,扩大某些变异范围可能有根据;如果差别与持续的繁殖分离相接,原先的合并就应受审查。不能预设“看见差异必然拆分”,也不能预设“看见一次交配必然合并”。两种推断都把一个局部显露提升成了整个生命延续的裁判。

家养资料还有一个时间尺度上的不对称。几代记录可以较清楚地显示近距离延续,却未必足以裁决很长时期中的分化;大量外貌差异可以展示变异空间,却未必展示新谱系如何形成。承认这一不对称,使家养经验可以为大问题提供材料,同时不被迫承担它没有记录的历史。理论所需的跨度越长,证据之间的连接就越应明确,而不是用“时间足够长”代替全部中间过程。

家养动物形成一种具有特定外推边界的生命研究场域:延续过程较易接近,控制条件较强,但对野外历史的外推需要独立桥梁。下一步的困难将更加尖锐——即使我们接受繁殖连续性是重要标准,怎样处理标准本身出现的不整齐结果?

三 可育标准也有反例

把“能否繁殖”压成一个是或否的问题,容易掩盖它内部包含的多个阶段。发生交配、产生胚胎、后代存活、后代达到成熟,以及后代继续产生下一代,并非同一个事件。哪一阶段成功,哪一阶段失败,会改变结论。若只报告“杂交成功”,却不说明成功到哪一步,读者就无法判断它究竟挑战了哪一种种界主张。

布丰的文本本身提供了一个比教科书式概括更复杂的例子。《动物退化》讨论马、驴及其杂交后代时,不仅重复不育印象,还提出不同方向配对、回交和后代繁殖的设想;随后明确承认,他没有条件亲自完成所列的实验,相关结果仍属推测。[03-2]这一承认极为重要:研究计划可以揭露现有知识的不足,却不能因为计划描述得详细,就被写成已经得到的实验成果。

将它与《驴》中较明确的种间分隔论述并读,我们至少看见一个思想张力:繁殖结果被赋予判定物种的重要地位,但结果本身的条件和适用范围仍需要调查。由于本章所核的是后来的英语汇编译本,这种并读不能单凭卷次便证明布丰原文思想变化的准确年月。能够确定的是,所读文本包含不同强度的断言,作者的立场不宜被缩成一条没有例外的口号。

这个案例也提示如何对待历史错误。有些推测今天看来不能成立,但历史分析的任务不是只在旁边标上对错。我们还应问,为什么一个推测被认为值得实验,它试图区分哪些可能性,以及它有没有给出能使自己失败的结果。如果无论后代是否可育都被解释为原理论正确,实验便失去判别力;如果明确不同结果将改变怎样的种界判断,计划就具有可检验的内容,即便最初预期后来被否定。

可育判据还有适用对象上的边界。对不依靠两性配对延续的生命过程,一次交配测试没有对应的操作;对化石,研究者无法使遗存重新繁殖;对生活在不同地区而无相遇机会的群体,未观察到交配也不能直接解释为不能交配。这些是本书从判据结构提出的适用性分析,不是说布丰已经逐项解决了现代物种研究的困难。

更细的困难是,从一对个体的结果到一个群体的结论,不能省略抽样。两个个体没有产生后代,可能与它们自身的状态有关;若据此把所有同类都判为相互隔离,就让局部失败承担了过大的结论。反过来,某一配对出现后代,也不直接证明两个群体能够长期融为一个繁殖整体。稳定连续性要求考察结果能否延续、在何种条件下延续,以及这些条件是否属于实际研究范围。

以现代研究设计的语言重构这个问题,可以分别记录配对方向、亲本来源、子代存活和后续繁殖。这样的分栏不会自动产生一个普遍物种定义,却能使不同结论不再互相偷换。例如,两个方向结果不同,就不能把单向成功写成完全对称的相容;只有子代存活而没有下一代记录,就应保留对持续性的判断。这个设计是本书的分析方案,不伪装为十八世纪已经执行的标准程序。

形态判据在这些条件下仍然重要。化石的结构差别可以用于可重复辨认,活体的稳定性状也可以帮助组织采样。它们未必回答了全部繁殖问题,却不因此失去自身效力。问题在于说明其判断权限:依据形态建立一个可辨单位,与证明它等同于某个繁殖单位之间,应当保留需要补证的距离。没有一种判据可用,并不意味着任何划分都同样正确。

这使本章的竞争解释获得实际位置:在许多局部鉴定任务中,一组稳定形态已经足够。若任务只是确认某份材料是否符合规定的诊断,追加繁殖实验可能既无必要又不可行。发生学的价值不在迫使所有研究扩大,而在找出何时任务已经改变:当读者从“这份材料怎样辨认”追问“这些群体为什么保持分离”,原来的形态答案才需要获得新的解释支撑。

四 开放种界的研究后果

物种边界成为研究问题以后,地理信息就不再只是条目末尾的地点说明。两个地区的个体形态接近,究竟属于同一延续在不同条件下的变体,还是具有不同历史的群体?这要求比较的不只是形态,也包括可接触的分布、世代联系和变异范围。第一章中看似辅助的采集记录,此时可能成为组织新问题的关键。

布丰关于动物在不同地区的变化与分布所作的讨论,为这类追问提供了历史材料。[03-2]但是,观察到地域差异,不等于已经证明差异由气候造成。迁移、隔离、取样偏差和不同生活史都可能影响所见格局。历史文本中的解释应与它列举的差异分开保存:某项原因说法可以被修正,相关比较问题仍可继续存在。这正是选择性继承的一种具体形式。

据此复查一个物种划分时,可以依次追问:先说明当前单位依据哪些形态而成立,再查这些材料的时间和地域范围,随后寻找能够支持或挑战繁殖连续性的证据。如果后一步显示原集合包含不同延续,前一步的形态权重就要重评;如果后一步支持共同连续,原先过于敏感的外貌划分就应缩回。后一步若改变前一步的证据地位,复查才产生实际结果。

这是一条S—D—E的复查路线:由显露的分组出发,进入实际或可重建的延续过程,再检查相似性、分布和繁殖能力怎样共同限定边界。它的成果不是保证得到更大的整体,而是让扩大、拆分与保留都有具体理由。如果证据只够支持形态单位,研究者应保留这一层结论;如果新的过程证据足以改写单位,就必须说明改写影响哪些旧记录,而非只给出新名称。

所谓开放种界,也不意味着生命没有结构,或者分类者可以任意决定同一性。开放的是继续接受证据修订的研究通道。已经得到支持的区分可以保持,边缘材料可以暂缓归属,互相冲突的判据可以分别注明。这样的状态比假装全部边界早已清楚更有生产力,因为它使下一次观察知道自己要解决哪一个不确定性。

从生命世界发生的角度看,这里的改变超过了词语争辩。当个体被放进跨代连续、配对可能与地域分化的共同追踪中,能够被研究的“同一种”获得了新的构成方式。新的问题要求新的记录和比较,新的比较又重写旧特征的意义。我们据此讨论一种科学研究世界的重组,而不把它误写成研究者在书房中创造了动物的全部繁殖活动。

最后仍须保留布丰问题没有完成的部分。把繁殖连续引入种界,并不能独自说明所有器官的结构对应,更不能由相似或可育直接推导完整谱系。下一章将转向比较解剖:即使两个动物被区分为不同物种,它们的某些器官为什么仍能被放在同一个对应关系中?物种的同一性与器官的同源性将由此分开,又在更广阔的历史解释中重新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