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二十二章 1900年前后遗传规律为何重新被读见

一 1866—1900之间是否真的无人研究

孟德尔论文的历史命运经常被写成一个整齐故事:天才提出规律,时代完全不懂,三十多年后又被突然发现。这个故事有鲜明戏剧性,却把几种不同状态混在一起。文章未成为主导研究纲领,不等于没有人能够找到;有人引用过,不等于已经按其方式继续实验;知道它讨论数目关系,也不等于理解其配子解释。知识的可达、被阅读、被引用与成为可运行的方法,不能用“知道”一个词包办。

贝特森一九〇二年的《孟德尔遗传原理:辩护》本身就提供了反对绝对遗忘说的证据。他提到福克一八八一年的著作曾谈及孟德尔的豌豆实验及其数值关系。[22-1]贝特森同时写明这是他当时查到的情况。我们可以据此确认至少存在一个公开可达的引用节点,却不能把他的检索范围当成今天已经完成的全部引文统计,更不能据此虚构所有后来的阅读路线。

孟德尔与内格里的通信,又表明论文发表以后并非所有研究活动都停止。现存通信涉及继续杂交、材料交流与研究困难。[22-2]这些信件证明交流仍在持续,遗传规律是否获得充分认可则是另一问题。收到一篇论文与接收一种研究纲领之间,仍有很长距离;一个通信关系也可能支持另一些问题,而没有把作者最希望推广的判断变成共同目标。

因此,真正需要解释的是研究资格怎样改变。一个文本在某一时期可能被当作某种植物杂交的局部报告,后来却成为一般遗传问题的重要方法资源。文字可以大体不变,但读者用它来比较什么、期待它预测什么、认为哪些结论可向外推广,都可能改变。知识传播并非一个完成物从甲头脑移入乙头脑,新的阅读任务会重新安排文本各部分的权重。

这并不意味着读者可以任意制造原文意义。孟德尔确实提供了实验材料、世代计数与组合解释,后来者的重读必须返回这些内容。若一个新的解释只借用作者姓名,却删除其观察限制和繁殖条件,就不能称为忠实继承。研究史既要说明新问题如何读出旧文本的潜力,也要检查哪些新主张已经越过旧文本实际证明的范围。

可达渠道也应分层。期刊交换、书目引用、研究者通信与新的译文出版,分别改变文本到达读者的机会。可是机会增加并不保证研究转向。某位读者可以接触资料而没有相应材料或方法;另一位读者可能在自己的杂交结果中遇到相同难题,因而在阅读时抓住先前被略过的组合论证。具体转折要由档案证明,不能以抽象的“时代成熟”替代。

本书在此采用一种较严格的判断:重新读见应当表现为旧文本参与了新的操作选择。如果它使研究者增加一个后代世代、改变杂交方向、保留家系而不只汇总外观,那么阅读已经进入实验过程;如果只在序言中表达敬意,尚不足以证明研究机制改变。文本的声望与方法的运行有关,却不必同步。

这一判断也避免把一八六六至一九〇〇年写成无事发生的等待室。杂交、变异和细胞研究各有自己的发展,研究者面对的材料与问题不断变化。我们不必假设这些变化必然汇向孟德尔,才能承认它们改变了读者可能提出的问题。历史可以出现多条路,某些路径后来相接,并不意味着从一开始就只有同一终点。

二 三个研究者的目标是否相同

一九〇〇年与孟德尔重读相联系的德弗里斯、科伦斯和切尔马克,各有自己的问题来源与研究目标。他们所研究的植物、所关注的性状及组织解释的概念有所差别。把三人简单排列为同时发现同一条规律,会掩盖为何他们能够相互印证,也会掩盖为何印证之后仍然存在分歧。

德弗里斯的相关论文把杂交现象放在性状由可区分单位构成的观点下;科伦斯说明自己的玉米与豌豆研究,并对显性是否普遍提出保留;切尔马克则讨论人工杂交、花粉影响及后代性状。[22-2]这些有限的文本对照已经足以显示共同结果并不等于研究目标完全相同。我们无需把三人的全部思想生涯压缩进本章,也不能把他们的差异只看成用词习惯。

对以性状单位为出发点的研究者,后代分离可以成为关于单位保持的支持;对从花粉作用进入的研究者,同样的材料还牵涉一个性状究竟在什么组织、什么世代显露。两者可以在比例上相遇,却对下一步实验提出不同要求。前者可能扩大性状组合,后者需要区分种子内部各部分的来源与形成。差异不是妨碍合作的噪声,而可能成为补充证据的来源。

这尤其要求区分遗传构成与当代表现。种子并不是无层次的一个小物件,其中不同部分不必具有相同来源。若把种皮颜色与胚内部颜色混为同一层级,就可能把母体组织的特点误读成后代遗传构成。后来的理论争论中,这类材料区别具有实际影响。一个同名的黄色或绿色,只有定位到相应组织和阶段,才具备可比较的意义。

贝特森对当时争论的回应反复强调品种和材料分类。他讨论某些被称为绿色或皱缩的材料究竟是否属于与孟德尔实验相同的类型,也区分种皮所遮盖的内部颜色与材料本身的差异。[22-1]本章不据其批评者身份裁定所有争论,但可以看到:所谓重复同一实验,首先要建立重复对象是否真的相同。名称一致不能代替材料判同。

三位研究者各自的实验结果,如果只是数字相似,也不足以自动形成统一。要看他们是否以同样方式定义世代、是否用后代检验区分恒定与分离类型、是否把显性关系与分离过程区分开。一个三比一可以成为配子假说的结果,也可以被当作某种经验比例;两种理解对没有完全显性的材料会采取不同态度。

这种差异影响理论扩展。如果把显性看成不可缺少的普遍规律,一旦出现中间表型就可能判断体系失效;如果把显性视为当前性状组合的一种表现,而把分离看作另一项机制,那么中间表型可以促使分类方式调整。两者对同一反例的反应不同,并非仅在给同一个事实取不同名称。

这些研究的共同性,需要在证据关系中辨认。三个研究计划的相接,需要相似结果能够通过可比较的繁殖操作、类型定义和后代追踪来互证。与此同时,它们也保留各自问题,从而让一种局部规律面对更宽的适用范围。统一不是删除目标差异,而是在差异中找出哪些判断可以相互支持、哪些必须各自证明。

从SDE的角度,E包括旧论文的分类语言与新实验的材料类别如何共同限定,而非三位研究者加一个时代背景的名单。当某个旧符号被应用于新的植物,所指对象的资格必须通过实验再建立。新的显露又可能迫使研究者修改对旧文本的理解。这种往返,才让重读成为发生过程,而不是一次给旧成果补发奖章。

三 优先权与可复现性

优先权争论不能被一句知识共同发生轻轻抹去。谁先提出了哪项解释、何时知道前人工作、怎样在发表时注明来源,涉及真实的历史责任。与此同时,优先权也不是判断理论可靠性的充分条件。最早提出者可能缺乏充分证据,后来推广者可能增加验证,也可能改写原命题;这些工作需要分别记账。

科伦斯一九〇〇年的论文明确回应德弗里斯的新发表,并重新强调孟德尔已有的贡献。切尔马克的附记也谈到几人的近同时重读。[22-2]这些文本说明,重新发现叙事本身就形成于当时的交流与发表过程中。我们可以记录这种自我陈述,却不能仅凭作者的回忆或声明,替所有独立发现程度作最终裁定。思想形成先后与公开文本先后并不完全等同。

可复现性的问题也比再次出现三比一复杂。假设两个实验室都得到近似比例,却使用不同分类规则,一个把浅绿色归黄,另一个归绿,那么数字一致可能掩盖样本不同。反之,两个实验室得到略不同的数字,若取样波动与分类条件得到充分说明,也未必意味着机制冲突。重复结果需要比较误差结构与操作资格,不能只对照最后一行比值。

贝特森与韦尔登的争论将这一问题表现得很尖锐。贝特森认为,显性的不规则不能自动推翻配子分离的核心,并批评对方把两者混为同一论题。[22-1]这场争论首先涉及命题层级:一个异常究竟反对什么,必须先说明理论把什么列为必要条件。

可以设想一种中间表型:杂合后代外观处于双亲之间,但继续繁殖时形成可区分的恒定与分离类型。它不符合完全显性下的三比一外观分类,却可能仍符合遗传因子分离的预期。这种设例说明,反例的效力取决于目标命题。若批评者反对的是显性普遍性,证据可能充分;若进一步推断所有分离解释都失效,就需要额外理由。

另一种情况则不能轻易被降格为分类问题。若在严格可比条件下,某种后代传递持续偏离模型,并且排除了已知的样本损失和材料混杂,那么理论必须接受修订。不能把“还可能有别的因素”当作永久的保护伞。可复现性既要求尊重操作差别,也要求允许反复出现的差别改变机制解释。

这便使知识传播中的可信度与实验中的可检验性相接。著名学者的支持可以使论文获得注意,却不能替代新组合的验证;不知名研究者的结果可以起初不受重视,却不因此失去其材料价值。制度性的可见性影响谁有机会被检验,实验性的可靠性决定主张经检验后能保留什么。两层相互影响,但不应在叙述中相互冒充。

在这里,回写应有可追踪内容。若新材料只被列入支持者名单,没有改变分类、取样或理论范围,就不能把它称为实质回写。若一个显性例外促使研究者区分表型表现与配子组成,或促使他重新检查被同名覆盖的品种差异,那么研究已经改道。改道是否正确,还须继续用材料检验,而不由方法名称赋予正确性。

优先权的公平与理论的开放因而可以同时坚持。承认孟德尔的先行成果,不必把后来所有工作降格为重复;承认后来者提出了新问题,也不能使原先成果失去署名。真正细致的历史会说明共同单位怎样被继承,哪些解释被重新组织,以及这些重组由何种证据推动,而不会用一个总称替代全部责任。

四 概念的历史重写

当一个局部杂交结果被称作遗传规律,它进入了不同的使用范围。研究者开始期待它帮助解释新物种、新性状和新的交配关系,也开始追问这个规律对应的物质过程。这样一种地位变化不只是声望上升,而会改变实验室里什么材料值得养、什么后代必须留、什么偏差需要单独统计。

贝特森在一九〇二年书中,把孟德尔工作放在进化与遗传研究的广阔争论中,并强调配子纯粹性,而不是把显性当作一切的中心。[22-1]这是一种有鲜明立场的重写:他选择原论文中能够承担更大理论任务的部分,并以新的争论组织它们。读者应同时看到其生产力与风险。生产力在于提出新的可检验问题,风险在于倡导者可能把局部成功提升为过强的普遍承诺。

概念重写尤其体现在单位上。原本作为性状差异及其后代组合出现的表达,逐渐能够被用来讨论可传递的因子;因子的物质承担者是什么,则成为新的桥接问题。这个桥梁不能由语言自己完成。从组合规则到细胞内部结构,需要不同层级的证据相接,下一章将以染色体行为展开。

在此之前,遗传单位已具有一种特殊的可操作身份。它未必能够直接看见,却可以通过杂交结果提出受限定的推断。这种身份不同于显微镜下的核,也不同于标本中的形态特征。它的稳定性依赖跨代的组合与再分离;实验者通过安排繁殖关系,使原先不显露的差异在后代中获得辨认机会。

因此,知识的重新发生也改变了旧证据的用途。一项早年记录的显性外观,可能被重新理解为需要进一步检查配子构成的材料;一个曾被视为不整齐的分离结果,可能成为讨论适用范围的入口。原资料并未自动增加,资料在新的任务里承担的资格却变了。若记录足够详细,新问题可以回到旧资料;若资料只保留一个平均结论,就可能必须重做实验。

这种变化可用三式联合检查。S是重新成立的一般性遗传判断;D包括新杂交、后代验证与文本重读的序列;E是类别、繁殖来源与比例解释之间的共同限定。若从S进入,以“遗传定律”作为初步判断,就应回查E中的适用条件,并让它们指导D。若新实验暴露失配,又要改变原有S的强度。概念不是在发表后便不再运动的成品。

与此同时,传播史本身已有充分的研究工具来说明这些过程。书目渠道、通信记录、竞争发表和共同体争论都不能由SDE抽象语言替代。追问传播如何改变实验,可以使这一解释更加具体:究竟多做了哪一次交配,改变了哪一种分类,保留了哪一类后代。如果说不出这些变化,所谓重新发生就容易停留在“时代改变所以意义改变”的宽泛判断。

这一限定也有助于理解知识的死亡与存续。旧文本的某种解释可以失去作用,文本中的材料与方法却继续被使用;某个被放大的普遍断言可以收缩,较窄的机制仍然稳定。遗传知识并不是在一九〇〇年突然从不存在变成完整存在,而是在新的互动中获得更强、更广、也更容易受反例约束的研究身份。

从本章回看上一章,豌豆材料的选择并没有在重读中失去意义。恰恰相反,当研究范围扩大,材料筛选原本承担的条件更加需要被说明。一个理论要走出其成功现场,必须把哪些部分可迁移、哪些必须重建讲清楚。这项工作将同时推动细胞学桥接与实验模型选择,使遗传单位不再只停留于一组植物的统计表。

还有一项不能由声望代替的转变,是训练的改变。当研究者学习一项方法时,他需要学会如何判别材料、何时继续繁殖、怎样发现授粉失败,而不只是记住比例。论文中的规则因而要转化为可传授的操作判断。不同实验者最初可能采用不同分类,只有在共同材料和记录比较中逐步校正,所谓同一规律才具有跨地点的实际含义。

这种训练过程还会暴露文字的压缩。一个词在熟练种植者那里可能指很明确的形态,在没有材料经验的读者那里却只是一种日常颜色或形状。重新读见原文,常常也意味着获得了能使其描述变得精确的操作经验。反过来,新的实验经验又可能指出原描述不足,需要补充图像、阶段记录或品系信息。文本与操作因此不是单向传递,而是持续相互修改。

本章据此把重读的最低检验条件限定为可报告的判断变化。一个新读者若能指出原先混同的两类材料、重新安排的一代实验或被收缩的一个普遍命题,就已经提供了比“受到启发”更具体的证据。这一要求可以用于比较不同研究者,也允许得出某次重读主要改变名声、尚未改变方法的结论。

一九〇〇年的意义因此不必由完全遗忘、突然醒悟和一致赞同构成。它可以更准确地理解为若干研究计划在特定证据关系上相遇,并借旧文本形成新的比较范围。相遇保留争执,也增加共同问题。新的遗传世界由此扩展,但它的物质定位仍待建立,染色体研究将接过这一未完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