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生态位从地理位置走向多维条件
一 地址、职业与条件空间
一片林地里发现某种动物,首先回答的是它在哪里出现。知道它取食什么,又回答它参与哪些过程。若再追问它在什么温度、湿度、资源和竞争条件下能够持续繁殖,问题就进入另一种空间。这种空间不由经纬度组成,而由可以比较的条件组成。同一个地理地点随季节变化,可以对应不同条件组合;相距遥远的地点,也可能在某些关键条件上彼此接近。
用“地址”与“职业”帮助理解生态位,是方便的比喻,却容易把不同研究任务压成一个定义。分布描述关注在哪里出现,功能角色关注做了什么,条件模型关注什么组合容许持续存在。三者可以互相启发,但不能以一个词消除差别。本章以条件空间为主要对象,保留其他用法的独立责任;并不把早期生态学概念史简化成所有人等待同一种现代定义。
哈钦森一九五七年的《结语》用多维条件空间处理生态位,并区分基本生态位与在其他物种作用下实现的范围。他同时列出集合表达的限制,包括边界内外存续概率的简化、变量排序与时间方面的困难。[42-1]原文并非只给出一幅边界整齐的图,还把这幅图不能轻易处理的情况纳入讨论。
我们可以用一个明确设例说明条件空间。设研究某植物的持续更新,将温度与土壤含水量作为两个轴。每一个点表示两项条件的组合,而不是一株植物所在的位置。如果某个点下个体可以短时存活,却不能产生能够继续繁殖的后代,那么它是否属于研究范围,取决于任务要求是短期存活还是种群持续。边界因此既受生命过程约束,也受判据约束。
二维图只是为了便于理解。增加光照或盐度,可以使原先混在一起的条件分开;但增加维度需要具体理由。若两组样本在温湿度上相似而结果不同,新的变量可能解释差异。若只是为了把每个异常点都单独安置,条件空间就会变成事后分类的容器。一个有用模型既要容纳已见事实,也要对尚未观察的组合承担预测责任。
这一转向使生态位不再只是物种周围的背景。特定温度对某种生命意味着什么,要通过其代谢、资源利用和繁殖过程体现;特定资源能否利用,又可能受温度改变。条件的生物学意义在联合过程中形成。因此,同样的温度数字不代表对所有生命具有同样作用,同样的地理区域也不保证提供相同可维持范围。
条件空间的建立,由此形成新的比较能力。研究者可以问两个地区虽然很远,是否提供同类组合;也可以问同一地区虽然没有改变名字,是否已越过某个维持界限。地图保留位置,条件空间保留过程能够持续的资格。二者通过测量相接,却不能互相取代。
二 基本生态位和实现生态位
一个物种能够存在的条件范围,与实际观察到它的范围,并不相同。没有出现可能因为条件不适合,也可能因为尚未到达、被其他生命限制,或采样未能发现。出现也不总是证明当地能够独立维持,持续迁入可能暂时掩盖负增长。因而用分布点直接圈定全部适宜条件,容易把迁移史与局部维持能力混淆。
基本生态位与实现生态位的区分,帮助研究者把某些相互作用的影响单独提问。在限定其他条件的比较中,若去掉一个竞争者后目标物种可以进入原先未能维持的条件区域,就获得了竞争限制的一项证据。这里重要的是实际干预怎样改变范围,而非先在图上画一个大圈,再把所有未占据部分都归因于竞争。
设两种植物共同出现于一条水分梯度上,其中一种主要集中在较干地段。若仅依据分布便断言它喜干,就可能错误。可以在不同水分条件下比较单独与共同生长,并考察持续更新。如果它单独时也能在较湿处维持,但共同生长时不能,那么竞争成为一项候选解释。如果单独状态下仍不能维持,就应继续检查生理约束。这个设计展示一种判别逻辑,不冒充某个已经完成的历史实验。
移除实验也不是简单地把一个因素减去。移除植物可能同时改变遮荫、土壤水分与微生物活动;因此,被称为“竞争效应”的结果也许包含多条机制。若研究任务仅是判断另一物种总体上是否限制目标物种,整体移除可以提供信息;若要断定限制来自光照,就还需分离有关作用。因果问题越具体,控制要求也随之改变。
“实现范围小于基本范围”的图示在竞争模型中很直观,但不应被提升为任何相互作用下都成立的公理。若某种伙伴提供必要资源,加入伙伴可能使目标物种在原来不能维持的条件下持续。此时必须说明基本范围的参照条件是否包含该伙伴,以及模型处理的是竞争、促进还是两者并存。若参照定义改变,范围大小不能直接同先前的图比较。
这里可以看到特征纠缠如何形成边界。光照量与叶片利用光的生理状态,共同限定碳收益;竞争者遮荫改变到达叶面的光,目标植物的生长又反过来改变空间遮蔽。边界不是一个先定属性放到环境中接受外部作用,而是这些过程在观察时间内共同收敛的结果。要辨认边界移动,应追踪哪一个共同限定发生了改变。
在三方程的联合说明中,S是能够稳定辨认的维持范围,D是不同条件下的生长、更新与干预比较,E是资源利用、生理响应和种间作用相互限定的组织。若S变化,应检查D中的生命阶段和观察窗口是否一致;若D产生相反结果,应检查E中的伙伴及资源组织是否改变;若边界长期变化,又须考虑已形成的种群如何改写其后的条件。三式在这里促成不同方向的核查,而不把边界当作不可动的标签。
三 多维并非无限背景
把生态位画成高维空间,容易产生一种误解:只要把所有因素都纳入,就能获得最完整的解释。实际上,每增加一个变量,都增加测量、取样和解释的要求。若许多组合从未出现,模型便需要在没有材料支持的空间外推。维度丰富不等于证据丰富,有时反而让边界更加依赖选择的统计形式。
因此,变量选择应由机制与任务共同决定。研究短期耐受,可以集中于直接改变生理状态的条件;研究长期更新,需要加入生殖与扩散相关过程;预测入侵范围,还须考虑到达机会和伙伴作用。不同任务不应共用一个无条件的“物种生态位”,更不能把某次模型得到的范围当成生命自身永恒携带的容器。
还应区分变量值改变与变量意义改变。温度从一个值升到另一个值,是同一坐标上的移动;若生理状态改变,使同样温度产生不同后果,原先坐标与维持结果的对应已经改变。此时可以用分层模型处理,也可能需要重新定义比较对象。哪一种更合适,应看变化是暂时状态、发育阶段差异,还是具有稳定延续性的分化。
这个区分与本书的单位发生主线直接相接。倘若把若干群体平均成一个物种范围,会不会掩盖稳定不同的耐受组织?如果这种差异在可比条件下重复出现,并影响预测,那么把群体差异展开就具有根据。但展开研究单位并不自动要求重新划定物种边界。生态模型中的分类精度,与分类学上的物种身份,仍需各自证据。
另一个困难是自然中常见的条件组合,并不能覆盖理论上可能的组合。例如某区域高温常与低水分相伴,仅凭当地分布就难以辨认两者各自作用。模型即使能够准确复现当地分布,也可能无法预测高温但水分充足的情形。控制实验、跨区域比较或时间变化资料,可以帮助补足这种缺口;在补足以前,应保留对未见组合的谨慎。
边界也不一定是一条清晰的线。持续概率可以渐变,观察期限可以影响判断,少量个体的随机消失可能使相同条件产生不同结果。若为了绘图而设定阈值,应说明阈值如何服务当前任务。一个阈值适合保护管理中的风险筛选,未必适合理论上区分生理极限;不同阈值不能被包装成同一自然事实。
条件空间还需要保存测量分辨率。日平均温度相同,并不意味着温度峰值与持续时间相同;总降水相同,也不意味着水分以相同节奏到达。如果生命过程对峰值或间隔敏感,平均值便会合并具有不同后果的条件。发现这种失配后,应改变记录方式,而不是只在旧坐标中寻找更复杂的边界曲线。
同样,种群持续与个体表现可以错位。一组条件可能容许成年个体存活,却限制幼体补充;另一组条件可能利于幼体但不利于繁殖。这要求把生活史阶段的条件顺序组织起来。把各阶段分别测出的适宜范围简单求交,也未必足够,因为生命可以在阶段间移动。实际需要检验的是,必要条件能否以可达到的次序连续提供。迁移通道若被切断,即使各阶段适宜地点依旧存在,完整生活史也可能无法持续。这时消失的不是某个单点条件,而是条件之间可实现的通达次序;研究范围须相应加入空间连接及其时间要求。生态位因此可以包含序列要求,而不只是同时摆在面前的条件名单。
物种分布建模与实验生态学处理变量、交互和不确定性;这里的发生学问题进一步落在比较单位上:变量的生物学意义怎样在操作中成立,这种意义改变时,原有群体划分与取样方式是否仍能支持预测?回答这一问题,需要记录类别修订前后的实际判断差异。
一个可检查的回写例子是:起初把多个群体作为同一耐受单位,后来在统一实验条件下发现两种稳定不同的响应,并且这种划分提高了独立预测。研究者于是改变取样分层,分别估计范围。这才是分类与操作同时变化。如果新划分只改善原样本拟合而无法跨材料保持,则仍应保留旧单位或承认分组证据不足。
四 从生态位范围到生态位建构
条件空间一旦建立,还会出现一个反向问题:生命只是进入这片空间,还是也在改变构成它的条件?拉兰德、奥德林—斯米和费尔德曼一九九九年的两位点模型,令一种遗传差异影响资源,资源再影响另一位点相关的适合度,并加入独立的资源恢复与消耗过程。[42-2]这一研究已经明确处理反向作用,不能把生物改变条件说成本书首次提出。
其启发在于,资源状态具有历史。当前选择关系可以受到先前活动留下的资源变化影响,而不只由当前个体的遗传组成决定。对于本书,可以分别问:活动改变了多少资源,资源变化是否改变性状间的繁殖差异,这种影响能持续多久?三个问题形成递进,却不能省略中间环节。改变了某个数值,不自动证明改变了演化方向。
以一个不对应具体物种的设例说明:某类生命持续消耗一种物质,另一类性状在该物质减少后具有优势。如果消耗影响很快被外部补充抵消,长期选择后果可能有限;若改变能够积累并传到下一阶段,历史依赖就可能增强。是否形成遗产,应由恢复速度、作用范围与后代接触条件共同判断,而非由“建构”一词保证。
还要区分改变条件与改变物种身份。生物改变土壤性质,可以重排可维持范围;可维持范围变化,又可能改变种群间选择关系;只有进一步发生相应的谱系分化和身份判据变化,才进入物种形成问题。条件改变、选择关系重排与谱系分化,分别标出世界发生叙述需要解释的机制环节。逐段连接这些环节,才能判断构成关系改变到了哪一个层级。
在科学实践层面,条件被承认为可由生物改写,也会改变研究对象。原先视为固定背景的资源曲线,需要进入动态模型;原先只在实验开始测量的条件,可能必须持续追踪;原先被当作重复误差的历史差异,可能成为新的解释变量。这样的回写是研究方式的实际变化,能够被方案和数据记录出来。
不过,加入反馈以后,模型不必永远更复杂。如果实测显示有关资源迅速恢复,且对目标结果影响很小,那么将其近似为外定条件仍可能足够。只有当反馈改变所关心的判断时,扩展才有必要。生态位建构因此不是要求每一项研究都把整个环境历史写入,而是提供检查反馈是否可以忽略的具体问题。
这一章最终留下的是可维持范围的双重开放性:它向种间作用开放,也向生命活动形成的历史开放。范围可以稳定,但稳定本身需要说明;范围可以移动,但移动不自动意味着物种身份更换。下一章转向细胞内部的历史整合时,这种纪律仍然重要:共同存在、共同功能与新的个体成立之间,需要逐段建立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