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四十五章 整体生物个体还是宿主—共生系统

一 三种不同的“整体”

在一只动物的肠道中发现细菌,并不会使这只动物立即失去个体身份。可是,当改变细菌组成能够改变动物的生理表现时,把细菌一概放到生命解释之外,就可能使解释失去一部分必要条件。这两个判断可以同时成立。它们之间的距离,正是宿主—共生系统研究需要认真走过的地带:研究范围扩大到哪里,与个体身份合并到哪里,必须分别说明。

“整体”首先可以是一种空间事实:一些生命在相对稳定的场所共同出现。其次,它可以是一种功能组织:某项结果需要不同参与者的活动共同完成。再次,它可以成为演化论意义上的单位:组合之间存在能够延续的差异,这些差异与组合的繁殖贡献有关。三种整体并不互相排斥,却也没有由弱到强自动升级的通道。住在一起提供取样边界,共同作用提供干预边界,跨代选择则要求延续边界。从一类边界进入另一类边界,需要补足相应的传递与繁殖证据。

这也说明“整体生物个体”这个名称为何既有启发力,又有歧义。它提醒人们,身体的某些能力并不止于宿主自身基因编码的成分。但若名称一出现,就同时带入统一遗传、统一适应和统一繁殖,名称承担的工作便超过了实验。相反,宿主—共生系统这一较为中性的称呼,使我们能够先承认共同作用,再检查这些共同作用究竟构成多强的联合。

可以用一个明确的思想实验说明区别。设某种细菌释放代谢物,宿主组织利用该物质完成一项生理过程。细菌消失后过程减弱,补回细菌后过程恢复。只要干预排除了重要替代解释,研究者就有理由把细菌纳入该过程的因果模型。但是,设想下一代宿主总是从土壤中重新获得功能相似、谱系不同的细菌,上述恢复实验仍然可能成功。于是,功能依赖成立与特定宿主—细菌谱系共同遗传,可以具有不同真假值。

更进一步,功能相同也不意味着组成相同。几个微生物谱系可能在某项操作中相互替代,而同一个谱系在不同资源条件下可能表现不同。因而整体的稳定至少有两种尺度:成员名单的稳定,以及功能组织的稳定。把二者区分开,才能判断“菌群保持了”究竟指哪些成员留下,还是指若干成员虽然更替却维持了相近过程。后一种稳定值得研究,但不能直接被用作前一种稳定的证据。

本章由此提出一条贯穿全书的裁决原则:构成某个结果的共同性,应当获得与它相称的承认;尚未建立的共同性,应当继续成为问题。这样处理不会削弱整体研究,反而使它能够准确指出自身正在发现什么。如果一个结果只要求功能边界扩展,我们就把扩展落实到功能;如果跨代材料进一步支持某种共同延续,再据此讨论演化单位。

二 稳定传递的判断

传递这个词尤其容易把不同过程压成同一件事。把材料从一个个体移到另一个个体,是实验传递;同笼接触后出现菌群交换,是接触传播;父母与子代具有相似菌群,是跨代相似;特定组合通过可追踪路线连续延续,则是更强的跨代关联。它们都涉及先后两个状态,却不能仅因存在先后关系就共享同一种遗传意义。

辨认稳定传递,应当同时检查来源和重建。来源问题是:子代中的微生物来自哪里?重建问题是:为什么到达宿主的不同微生物中,某些留下,另一些消失?如果把来源完全归给亲代,却忽略宿主的选择性定植条件,便可能把持续筛选误作整体复制。如果只强调环境来源,又忽略亲代接触所产生的偏向,也会低估跨代关联。两种误差的共同根源,是没有把传播路线与定植条件拆开测量,再重新组合。

传播与定植需要联合解释。某一菌群的资源利用特征与宿主肠道的可利用底物,共同限定定植后能够持续的活动;传播机会与定植后的增长优势,又共同限定子代最终观察到的组成。前一对特征相接,影响“到达以后能否留下”;后一对特征相接,影响“留下者中谁会占优”。断开传播可以使合适的定植者根本不能进入,改变底物可以使已经进入的菌失去原来的优势。两种断开都可能改变最终菌群,却指向不同的机制。

因此,本书在三方程的联合说明中,把稳定的组成或功能表现记作S,把来源追踪、定植以及更替的差异序列记作D,把上述相互限定记作E。S相似并不强制推出D相同:相似功能可能由不同来源和不同成员接替形成。反过来,D中存在相似传播过程,也不保证S相同,因为定植时的特征纠缠可能改变。第三个方向则要求检查,已形成的功能和更替过程,是否重新改变了后续的资源条件与容纳范围。

这一联合说明能够产生一个具体研究要求:若研究者想从菌群相似推出共同遗传,就必须增加对传播路线和替代来源的区分。可以设计亲代接触、环境暴露和接种来源不同的比较,保持其余条件尽量可比,并追踪菌株层面的延续。这是本章提出的检验方案,不是对某个已经完成实验的复述。它的价值在于把“长期看起来稳定”转为能够被不同机制分别解释的结果。

不过,纵向传播也不是一张自动通行证。某种微生物即使随亲代传到子代,也可能在宿主体内拥有与宿主不完全一致的繁殖利益。稳定同传证明关联的连续性,不能单独证明冲突被消除。相应地,环境获得也不必彻底排除高层次选择:若宿主稳定重建某种可遗传的系统特征,而且这一特征影响后代贡献,那么仍有值得检验的选择问题。判断不能被“垂直就是个体,水平就不是个体”的二分取代。

真正困难的是确定所声称延续的对象。若主张是某个具体宿主—菌株组合,证据应追踪该组合;若主张是可由不同菌株实现的功能结构,证据就须证明结构重建的可靠性及其跨代后果。改变主张可以是研究进步,但不能在证据不支持成员延续时,悄然把“同一个整体”改成“差不多的功能”,又把二者累计成一份更强的证明。

三 移植与剥离的后果

里道拉等人在二〇一三年的研究中,把肥胖状况不同的双胞胎供者的肠道菌群分别移入无菌小鼠,比较受体的身体组成。他们报告不同来源菌群产生不同的脂肪增加表现;同笼条件下,部分菌群迁入与表型改变相伴,作用又受膳食条件影响。[45-1]这组材料给本章提供了一项足够明确的实验证据:在受控模型中,宿主的相关代谢表现不能全部由宿主自身的固定身份解释。

这一结果的力量来自可操作的差异,而不仅是菌群与身体状态一起出现。观察到两者相关,可以有许多解释方向;把来源不同的菌群放进可比较的受体体系,便把其中一部分方向变成干预问题。实验获得的不是“微生物普遍重要”这一宽泛判断,而是某些菌群差异能够参与形成某些宿主结果的证据。

但是,移植成功所形成的研究世界,必须按照其实际结构来理解。被转移的是一个群落样本,接受它的是另一个物种的实验宿主,结果是在规定膳食和观察窗口中产生的。由此构成的对象,是可比较、可移植并具有功能后果的宿主—菌群配置。原供者的人生经历、全部代谢历史和繁殖谱系,并没有随样本完整搬进实验室。新对象的形成使因果问题更清楚,也划出了它能够回答的问题。

在SDE分析中,这里S是可测的身体组成差异;D不是简单的时间流逝,而是接种、定植、接触条件变化与重复测量形成的比较序列;E则是菌群的资源转化能力、膳食提供的底物以及宿主对代谢产物的响应之间的共同限定。若只把小鼠、饲料、细菌和实验设备列在一起,尚未解释为什么移植在某些条件下产生结果。需要追问的是:同一套菌群能力为何在底物改变后不再实现同样的输出,宿主响应又如何使微生物差异转成可测表型。

这说明所谓功能归属,可以由单方归属变成联合归属,而不必变成无限归属。若研究的问题是这个时间窗口内的表型变化,研究者应纳入能够改变结果的菌群和膳食关系;却不需要把接触过实验室的所有微生物都变成对象组成部分。构成关系通过比较获得范围,范围又通过新的干预接受修订。整体研究的精度,就在这种有所纳入、有所保留的操作中形成。

剥离实验也需要同样的纪律。移除一类微生物后功能下降,可能说明其贡献,也可能包含移除操作对其他过程的影响。补回后的恢复能提高因果判断的强度,却仍需核对恢复的是原来的机制,还是一条不同的补偿途径。一个系统可以通过多条路径抵达相近的结果,不能把结果恢复当成全部原有关系都已复原。反之,未能恢复也未必说明微生物不重要,可能是重新定植的条件已经改变。

这些问题不是给任何结果添加无限保留,而是区分必要性、充分性与可替代性。若移除使结果消失,讨论的是限定条件下的必要贡献;若加入足以改变结果,讨论的是限定条件下的干预效力;若其他成员可以替代,则功能组织的边界与固定成员名单的边界发生分离。每一种判断都能增加知识,却不能互相冒名。

对上述移植研究,最强的竞争解释是生态网络解释:多个保有各自谱系的生命通过资源利用和代谢交换,共同影响宿主。这个解释完全可以承认实验中的功能依赖,甚至详细预测条件变化,而无需预设一个统一繁殖的超级个体。因此,功能证据本身并没有在生态网络和强整体个体论之间作出最终选择。它们共享的预测,应当被承认为共享;只有对跨代延续或繁殖一致性的不同预测,才能进一步区分两者。

四 边界扩展与保留的配对裁决

现在回到同一组材料,给出两个不同而相容的裁决。对于限定的代谢功能研究,扩大单位具有根据:若不纳入菌群及其与膳食、宿主响应的联系,就会遗漏实验所识别的作用。对于宿主与整套菌群作为统一跨代选择单位的主张,这组材料不足以完成证明。它没有把组合的跨代传递、组合差异的延续和繁殖贡献作为同一条证据链建立起来。后一判断是证据未决,并非已经证明任何宿主—菌群组合都不可能成为选择单位。

配对裁决的重要性,在于让整体的不同资格分别获得分量。功能作用得到肯定,意味着相关解释必须改写;传递稳定性尚未确定,意味着不能借功能显著性补足;繁殖一致性未获检验,意味着仍须追踪各方的后代贡献。三项结论并列,比一个笼统的“人体是超级有机体”提供更多可以继续研究的信息。

还应避免把对宿主有利直接等同于演化适合度提高。某个实验指标改善,是按照规定测量得到的结果;它是否增加特定条件下的生存或繁殖贡献,仍需相应证据。类似地,某种菌丰度上升,并不自动意味着它提高宿主繁殖,也不意味着整个群落共同获益。一个指标可以同时具有生理意义和研究价值,而尚未承担选择论意义。把这些层次分开,才能防止功能语言偷偷完成演化证明。

本书愿意明确给出自身结论的撤回条件。如果进一步证据显示,在排除重要替代来源和混杂之后,原先归于菌群的作用不能再现,那么相应功能扩界就应缩回。如果另一组跨代研究建立了稳定系统差异与系统繁殖贡献的关联,并说明这种关联不只是某个成员的独立传播结果,则应提高对高层次选择主张的支持。两个方向都允许改变,扩界与缩界才真正接受同等检验。实际比较时,还应保存原判断的观察窗口与对象范围,说明新证据究竟推翻了旧判断,还是打开了旧判断原本未处理的尺度。否则,一次合理的局部扩展,也可能被叙述成对全部旧研究的否定。

沿SDE的联合说明,“整体成立”被展开为功能表现、传递稳定性和繁殖关联三项相联系的判断。它们分别要求追踪功能实现、成员或结构更替,以及跨代贡献。方法上的推进体现为证据任务随之分开:功能材料指导当前作用分析,传递与繁殖材料决定是否进一步承认共同选择单位。

由这一章通向生命功能研究,问题也随之变得更精确。一个过程由谁共同完成,那个过程为什么在演化中被保留,以及谁可以被视为它的承担者,是三个能够互相启发的提问。它们不能因为都使用“功能”二字而合并。宿主—共生系统使我们看到,功能边界能够穿过熟悉的身体边界;严密的生物学则要求,每一次穿越都说明它带来了什么证据,也说明它尚未带来什么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