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五十章 功能记忆不能从单个神经元推出

一 朝向与运动方向选择性怎样被发现

当研究者发现一个神经元对某种刺激反应强、对另一种反应弱时,最直接得到的是一个有条件的响应关系。把它称为某种特征的检测者,往往很方便;把整个感知、记忆甚至主体的判断都交给它,则已经跨过了几道尚未建立的桥梁。本章关心这些桥梁怎样用证据连接,而不把单细胞研究的成功变成局部拥有整体能力的宣言。

休贝尔和维泽尔一九五九年研究猫纹状皮层时,改变光刺激的位置、形状、朝向和运动条件,并记录单元活动。他们发现,一些单位的有效刺激需要特定的空间安排,移动刺激也可以表现出方向差异;原文同时指出样本与记录技术可能带来偏差。[50-1]发现的内容不是抽象的“细胞喜欢线条”,而是刺激特征与响应之间可反复比较的关系。

朝向选择性与运动方向选择性应先分开。一个竖直轮廓和一个水平轮廓的差别,涉及空间朝向;同一轮廓向左移动与向右移动的差别,涉及运动方向。两者可以在一个实验中共同变化,却不是同一个变量。如果不区分它们,所谓方向细胞就会含混地承担两种不同任务。

刺激的位置也不能省略。相同的轮廓出现在不同区域,可能得到不同响应;相同位置的不同轮廓,又可能因为覆盖了不同的促进与抑制区域而产生差异。感受野不是把整个世界分配给一个细胞的地图,而是在所用条件下,哪些输入变化能够影响该单位活动的描述。

强度、尺寸与背景还会影响比较。若改变轮廓朝向时同时改变有效照亮的范围,响应差异就可能有不止一种解释。实验的精细之处,是让这些变量能够分离或有控制地组合。特征选择性不是一次强反应的惊喜,而是经过一组相邻条件比较后形成的关系模式。

由此出现的科学对象也不同于解剖学上的一个细胞。解剖位置给出在哪里,生理扫描给出在什么条件下怎样响应。两者结合以后,研究者才可以比较不同单位、重复定位相关特征,并询问沿通路的处理怎样变化。电信号的清晰本身并不足以定义功能,刺激空间的组织同样重要。

本书从显露进入差异序列,再追问特征纠缠:既然出现了选择性响应,应怎样改变刺激,使其身份更确定;哪些背景与回路条件参与这种选择性;改变这些条件后,原来的功能归属是否仍成立。这条路径让细胞特征接受关系检验,而不是把环境全当作细胞既定能力的被动舞台。

单细胞记录的价值因此无须夸大。它把总体活动内部的差异变成可研究对象,使某些平均信号掩盖的组织显现出来。与此同时,一个被记录的单位也不会因此独占所响应的特征。其他单位可能具有相似或互补的响应,研究需要进一步考察它们怎样共同影响行为。

测量噪声要求另一种谨慎。一个单位在相同刺激下也可能表现不同,因而选择性通常需要多次比较,而不能用最强的一次反应命名。若某种偏好只在少数试次出现,应判断它是否稳定、是否依赖状态。重复并非机械增加样本,而是在检验“同一特征”能否跨时段维持。

抽样还会影响我们对群体的想象。容易被电极记录、具有较高自发活动或对所用刺激明显响应的单位,更容易进入研究。由这些单位得到的特征目录,不能立即当作皮层全部可能性的目录。对未被有效刺激的细胞,沉默首先是测量结果,不是已经确定没有功能。

二 从相关到因果

如果某单位在动物判断一种运动时经常活动,我们可以怀疑它参与判断,却不能仅凭相关决定它是原因。它可能提供输入,也可能接收判断后的反馈,还可能与行为一起受到共同状态影响。记录越精细,相关关系可以描述得越好,但方向问题不会自动消失。

萨尔茨曼、布里顿和纽瑟姆一九九〇年的研究向因果桥接推进了一步。他们先确定猴中颞视觉区局部神经元的运动偏好,再在方向辨别任务中施加微刺激,比较有无刺激时的选择。刺激使判断倾向被刺激群体的偏好方向。[50-2]这一设计把已测的神经特征、定向干预与行为结果放进了同一比较。

这一结果比单纯相关更强,因为改变神经活动伴随预期方向的行为偏移。但它的单位是被影响的局部群体及其所接入的回路,不是已经证明某一个细胞独自决定知觉。电刺激也可能通过连接影响其他位置。因果作用可以沿系统传播,不能把作用范围压缩成电极尖端的几何位置。

还应区分具有因果贡献与在自然条件下必不可少。增加一组活动能改变判断,不等于去除其中任何单个成员都会让判断消失;系统可能有冗余,也可能采用群体读出。充分改变结果的干预,与必要组成的认定,回答的是不同问题。一个成功实验可以建立前者,而不必同时完成后者。

行为任务的定义在此也不可忽视。判断朝哪个方向运动,需要感觉处理、选择规则和动作报告。若干预改变报告动作,表面选择也会改变。因此,因果分析应检查效应是否跟随所研究的感觉特征,而不是只跟随一个固定动作。通过改变任务映射与比较条件,可以收紧这一竞争解释。

本书这里提出的是干预逻辑,而不是追加宣称原论文完成了所有可能控制。历史实验的具体结果与后续应有的判别要求须分开。只有如此,才不会把今天能够想到的完整方法清单倒写成一篇早期论文已经具备的证据。

群体解释也不能只说许多细胞一起工作。需要说明个体活动怎样合成行为相关变量:是某些单位的相对差异,还是分布中的整体模式;变化发生在感受端、读出端,还是两者关系上。若不同组合可以产生同样结果,模型就必须接受新的扰动比较,而不能靠复杂性免除识别任务。

一个分析设例可以说明相对编码。假设行为取决于两组活动的差值,同时提高两组可能不改变选择;只提高一组则可能使选择偏移。由此可见,某细胞绝对活动量与行为之间的关系依赖另一组状态。单细胞曲线即便测得十分准确,也不足以替代对读出关系的理解。

相反,如果少量单位的活动已在某项简单任务中具有很强预测力,也不能因为它们数量少就预先否认其解释价值。判断依据是模型能否承受独立条件和因果检验。扩展到更大群体应当带来可辨的收益,否则增加节点只会增加可调自由度。

预测成功本身也有不同含义。若用已经参与选择模型的数据评估,良好表现可能部分来自调整参数;在新的刺激、状态和任务中仍能预测,才更有力地支持关系稳定。功能归属需要这种跨条件检查,因为一个只适用于原刺激集的分类器,可能捕捉的是偶然共变而非所宣称的特征。

读出模型尤其需要避免循环。先以动物选择定义哪些活动是正确信号,再以同一批选择证明信号解释行为,会夸大证据。可以用独立数据确定响应关系,再检验行为或干预结果;也可以让模型预先给出在未测条件下的预期。关键在于让理论有真正可能出错的位置。

三 发育经验对回路的影响

选择性响应一旦被稳定识别,新的问题随之出现:这些关系怎样形成,能否被经验改变?研究从当下的刺激扫描转向发展过程,要求比较不同经历以后同类单位的响应分布。单个成年细胞的一次记录,不能回答它的性质是怎样获得的。

维泽尔在一九八一年诺贝尔演讲中回顾早期单眼剥夺研究:幼年阶段限制一眼的形状视觉后,许多皮层细胞主要由另一眼驱动;相应影响具有发育阶段依赖性。他还将生理响应与输入结构的变化相联系。[50-3]这里的证据把经历与后来回路组织接合起来,但并不意味着所有神经性质都由经验从空白写入。

发展解释首先应区分初始组织、维持与修改。某种联系早期已经存在,仍可能需要适当活动保持;某种偏好在缺乏通常经历时出现,也不说明后续经历对它毫无作用。把先天与后天当作排他的两箱,会使维持已有联系的经验作用无处安放。

敏感期也不应被理解为所有学习共享的一扇门。特定回路、特定输入条件与特定测量指标的可变性,可能具有自己的时间范围。一个操作在成年后未产生同样效应,只能限定这种效应的条件,不能推出成年神经系统完全不变,更不能据此裁定任何年龄之后都无法学习。

剥夺的性质同样重要。减少全部输入,与让两个输入来源失去平衡,不是同一操作。若一个来源保留活动,另一个来源受到限制,改变可能涉及相对竞争;若双方均减少,系统面对的则是另一种条件。仅用“少了经验”概括两者,会把最有辨别力的比较抹掉。

这里可以提出两种竞争机制:局部输入不足使相关联系自行衰退;相邻输入在相对优势下扩大影响。二者可能共同作用,但预期不完全相同。比较单侧与双侧条件、观察空间分布及追踪变化时程,能够帮助区分。这个分析说明为什么发展研究需要关系比较,而不只统计总刺激量。

响应分布变化也不能直接等同于细胞死亡。原来由某眼有效驱动的单位,后来可能改变了输入权重,也可能在所用条件下不再响应。只看偏好直方图,无法唯一重建每个细胞的命运。独立的结构和追踪材料,才能区分细胞消失、联系变化与状态改变。

这与前章的学习机制形成清晰接口。可塑性不是一个原因的名称,而是一类需要解释的变化。发现回路会改变以后,仍要问改变发生在哪个环节、如何维持、怎样影响行为。将所有变化都归为连接增强,会遗漏削弱、重排与调节;将一切都称为环境塑造,又会隐藏初始约束。

本书在此判断对象边界的扩展是有条件成立的。若只描述当前单位的刺激偏好,可以采用局部响应模型;若解释这种偏好如何形成,就必须加入发育经历与输入之间的关系。扩展来自问题与证据改变,而不是整体语言天然优于局部语言。研究任务转变,所需边界也随之重新审定。

恢复研究还要求区别输入重新开放与功能恢复。重新允许刺激到达,只是改变了一个条件;回路是否恢复原有关系、动物是否恢复相应表现,都要分别观察。结构存在不等于已能有效使用,行为改善也可能来自新的利用方式。恢复不是把形成历史倒放一次,其路径可以有自己的限制。

发展研究的解释还应把个体经历与群体差异分开。比较不同经历的动物,能够发现条件相关的总体差别,但不必自动提供同一细胞前后变化的直接记录。若没有纵向追踪,就应保留这种证据区别。群体比较与个体追踪能够互补,却不能在叙述中互相冒充。

四 记忆和自由意志不过度外推

一个细胞对某类刺激有选择性,不等于它保存了一段个人记忆。要讨论记忆,至少需要先前经历对后续表现的持续影响,并区分形成、保持与提取。一个当下刺激的有效响应,可能只是当前处理的一部分;若没有历史比较,就没有理由直接把它称为记忆的所在。

即使某些细胞参与记忆相关活动,也要说明何种证据支持何种归属。活动与提取同时出现,支持相关;改变活动影响任务,支持因果贡献;特定历史改变其状态并能解释后来的响应,才进一步接近载体问题。这些层次可以逐步接合,但单一“记忆细胞”名称不能替代整条论证。

分布式解释也不意味着任何位置都同样重要。不同环节可能承担编码、保持、调节或输出,破坏它们产生的后果也不同。若把分布式说成全脑一体无法定位,就又回到了没有判别力的整体语言。真正的分布机制应当允许辨认局部差异及其组合效应。

对于自由意志,证据距离更远。一次受限的方向判断或动作报告,可以帮助理解特定条件下的感觉决策,不能独自裁定人类在长期计划、理由评估和社会责任中的主体性。哲学争点包含何种控制算自主、何种理由具有规范地位,不能由某条神经曲线直接替代。

神经研究能够限制关于能力实现的经验主张,例如哪些过程受状态和干预影响;哲学分析则澄清实验检验的是哪一种自由概念。两者之间的对应需要具体建立:神经活动的先后,只有与控制、理由及行动的判据接合,才可能参与相应的主体性论证。

全章因此保留三个相接而不同的单位:具有选择性响应的细胞,产生并利用这些响应的回路,以及在任务中作出行为的动物。每个单位都提供不能被另一个名称自动替代的证据。功能归属的任务,是说明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而非寻找一个能够独占全部能力的主人。

这种桥接也允许保留局部结论。当某个响应模式在特定任务中已经可靠,却尚不能解释更复杂能力时,不必把它宣布为失败。需要收紧的是解释权限,而非抹去结果本身。相反,若新条件使原有选择性消失,也应明确它依赖什么条件;稳定与失效共同规定研究对象的边界,并为下一轮刺激和干预提供具体方向。

从思想史看,单元记录使局部差异显露,干预把某些差异接到行为,发展研究又使当下关系具有历史维度。这条路线没有取消细胞,也没有让细胞承担整体主体性。它表明研究单位可以不断获得新的关系限定;功能解释的增长,表现为桥梁越来越具体,而不是结论越来越无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