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4卷 · 胡志英著 · 王德生指导

第10章 命名 教材与化学革命的扩散

10.1 旧名新名表是怎样的工具

设想一位熟悉旧配方的读者翻开拉瓦锡的《化学基础论》,他会在名称对照表中遇到这样的安排:同一行的一侧是熟悉的名称,另一侧却将材料放进了新的组成关系。表格不要求他立即忘记旧词,而是给出跨越两套语言的通道。通过这条通道,他可以找到材料,也会不断接触一套关于材料应当怎样分类的解释。

1790年英译本的含氧结合物表,将旧称“矾酸”的词项与“硫酸”并列,将“固定空气”与“碳酸”并列,并把“海酸”对应到新的酸名。[C10-01] 这里的中文是帮助阅读历史表格的对译,不能据此把书中的所有词项同现代化学名称逐一完全重合。尤其是固定空气所在的旧表,必须连同当时对气态酸的理解阅读,不能在改写中悄悄换成今日溶液化学的概念。

这些对照首先服务于辨认。旧著作中的观察不必因为词汇改变而全部丢失,读者可以循着旧名找到新体系中的位置。其次,它压缩了推理:如果名称已经标出某种成分关系,学习者无须每次把有关组成的整段论证重新讲一遍。这种压缩让阅读更快,也使同类名称能够提示新的比较对象。然而,名称省下的论证时间,并不等于论证从此不再需要。

拉瓦锡对海酸的讨论把这一问题显示得尤其清楚。他承认尚未完成这种酸的分解,却仍以其他酸为类比,认为它包含作为致酸原则的氧,并为未知的基础成分安排名称。[C10-01] 因而,表格中一部分内容对应已有制备与分析,另一部分则包含理论推断。它们在页面上获得相近的排列形式,证据地位却并不相同。读表若只注意整齐,就可能把未知的对象也看成已经取得的材料。

我们无需借后来的知识才能发现这项风险。作者自己的正文已经区分已知的根基与尚未知晓的根基,后面的表也出现“未知”的注明。问题不在表格是否应该存在,而在读者能否连同限定语使用它。一个预留名称可以帮助研究者提出问题;当预留位置被当作已获证据,工具便超出了自己的权限。

新名同时携带协调能力和理论负担,因此不必在“只是符号”与“完全创造物质”之间二选一。把不同来源的文献归到同一检索入口,可以改变研究者寻找材料和比较结果的方式;但印出一个含氧名称,不会使尚未检出的氧进入样品。前一种变化是真实的公共研究能力变化,后一种则仍由分析承担证明责任。

上一章讨论元素表的边界,本章所见的命名表把这种边界送进日常阅读。只要学习者频繁使用表格,某些区别就容易被保留,某些推论也容易变成无需停顿的习惯。化学语言的力量正在这种使用中发生,而它的可靠性取决于省略的论证能否在必要时重新展开。

10.2 反对者为何也须学习新语言

新语言最有力的传播见证之一,来自一个没有接受它全部理论的读者。普利斯特里在1796年《论燃素学说与水的分解》中承认,无论是否接受新体系,若要读懂某些极有价值的新著作,就必须学习它的语言。[C10-02] 这项承认指向阅读条件:读者需要掌握新词,才能辨认新著作讨论的材料;是否接受词中携带的组成解释,则仍取决于另行展开的论证。

这里发生的成本有两个方向。新术语帮助进入新文献,却要求读者学习对应关系;旧术语保存既有经验,却可能使他难以直接理解后来作者。普利斯特里面对的不是抽象的喜新厌旧,而是如何继续参加正在变化的研究交流。一个人可以判断某套理论不充分,同时认为它促成的实验与出版物值得认真阅读,这两种态度并不矛盾。

他的文字还称赞新体系引起的关注与实验工作,即使最终不接受理论,也承认其提出具有重要作用。[C10-02] 这一评价阻止我们把争论压缩成“守旧者拒绝所有新事物”。在他的反对中,研究成果、理论解释与新的名称没有被完全捆绑。对这几项成果分开评价,恰好是争论得以继续的条件:若对手的一切工作都被先行判为无意义,剩下的便只有立场表态。

不过,他对新体系普及范围的判断也必须按证据类型阅读。文中关于若干国家、学校与学者的描述,是他在特定时间、地点所知或听说的情况,有些表述明确保留传闻和不确定性。[C10-02] 本章据此能够确认他感受到旧体系处于不利地位,不能据此统计全欧洲或全美洲的课堂接受率。个人对形势的鲜明判断,是接受史的材料,却不能自动充当完整的接受史调查。

更细微的压力在于,争论所使用的词已经带有争论中的理论。假如一种物质的新名把它放进某种成分类别,反对者在引用名称时便可能需要额外说明:我用这个词指认你讨论的样品,并不同时接受你对成分的全部解释。若不作区分,使用公共词汇就容易被误认作理论归顺。这是命名带来的交流不对称,而不是语言可以强迫一个人改变实验结果。

相反,拒绝一切共同词汇同样会使分歧变得模糊。两个人争论的究竟是同一份材料的组成,还是两个不同对象被误称为一物,需要至少建立一部分可对照的语言。旧名新名表因而不只是新体系的扩音器,也能够成为反对者检查新体系的工具。借助对照,异议可以准确落到某个条目、某项推断与某组实验,而不必停留在两种话语互不相通的状态。

在这个意义上,学习新语言与接受新理论应当分开。前者扩大可进入的材料范围,后者取决于论证是否成立。普利斯特里的例子说明,公共协调可以先于理论一致发生;它甚至能够让尚未解决的分歧表达得更清楚。化学革命的传播并不是每位读者在同一时刻完成同一套心灵转变。

新语言能否继续使用,最终仍要回到它的工作效果:是否减少对同一材料的误认,是否使不同实验更容易比较,是否把未经检验的假说伪装成已经确定的定义。前两项支持协调,后一项要求批评。只有把它们放在一起,才能解释一套有实际功效的语言为什么仍会招致合理的抵抗。

10.3 教材把争议压缩成什么

从论文进入教材,变化的不只是篇幅。论文可以围绕一个异常、一次失败或一项争论组织,教材却必须为尚未掌握基本词汇的读者安排学习次序。拉瓦锡在作者序中解释,自己原先着手扩充命名问题,写作逐渐转成一部化学基础著作;他又批评某些课程在初学者尚未理解相关概念之前,就以元素与亲和表为起点。[C10-01] 这里的教学次序是作者公开说明的选择,不能被当作自然界自身唯一的展开顺序。

教材必须使读者能够前进,因此会把复杂的研究经历压缩成较清楚的论证线路。这个必要工作有两种可能结果。若把足够稳定的操作作为范例,读者就不必重走所有弯路;若把尚待检验的理论也写成同样确定的前提,读者便可能失去识别问题的机会。评价教材,不能只问它是否简明,还要看简明保留了哪些可以恢复的线索。

拉瓦锡的教材也保留了使学习者看见未决问题的线索。在磷的结合物表下面,作者注明若干结合物尚未确定,对另一些结合物甚至指出有关实验使其可能性受到怀疑。[C10-01] 一个名称出现在表格中,与一份相应材料已经取得,并不总是同一件事。限定语没有完全消失;读者能否看到它们,取决于是否把表格、脚注和相邻解释作为一个整体阅读。

同时,教材内的语气也并不处处相同。对于海酸的含氧解释,前部论述以很强的信心表达,后部讨论又承认这项判断依靠与其他酸的类比。[C10-01] 同一本书可以同时保存肯定语气与证据缺口。思想史若只摘取坚定的一句,会把理论写得毫无保留;若只摘取保留的一句,又可能低估读者在体系中感受到的确定性。二者的并置,才显示教材如何组织信心。

教材扩散还需要翻译,而翻译不是把法文句子逐个换成英文便完成。1790年英译本的译者罗伯特·克尔在说明中交代,出版时间同大学学期开始相联系;部分重量和体积表因当地使用条件被省略、调整或补充,另附换算帮助读者使用原有数据。[C10-03] 这些具体改动表明,知识进入另一种语言时,还要进入另一套读数习惯与教学节奏。仅有词汇对应,不能保证数字可以直接比较。

译者也公开承认一个术语问题:前部译文未充分保留木炭与其单纯成分之间的区别。[C10-03] 这一说明格外重要,因为它发生在一本以改良命名为核心目标的著作之中。新体系试图使词更精确,传播时却仍可能因翻译把两个层级重新合在一起。错误不是证明命名改革没有价值,而是说明这种价值必须由校订和持续使用维护。

同一译者序还纠正原图中两组导管的位置问题,区分哪些管端应浸入吸收液、哪些应止于液面上方。[C10-03] 在这里,传播的成败不仅关系读者怎样理解一句话,也关系图像能否支持正确的装置连接。一张被准确复制的错误图,仍然是错误图。排印的忠实与实验的可接续性因此不能混为一谈。

这些材料使本章能够作出一个有限但具体的判断:教材把研究组织为可学习的路线,而译本通过名称、单位、图像和勘误进一步改造这条路线。我们已经看到传播需要哪些实际工作,尚未因此证明某一译本在多少学校得到采用,也没有证明每位读者都按作者期望理解它。传播的机制可以从文本中辨认,传播的规模则还需要另一类记录。

10.4 统一以后仍需重新检验

当相同词项开始出现在不同书籍中,一种公共化学世界确实获得了更强的连接能力。研究者不必每次重新猜测对方讨论什么材料,教材可以组织相同类别,译者可以把数值带入可换算的尺度。统一的价值是把后续研究的起点抬高,使已有能力能够被更多人接续,而不是保证此后所有结论都自动正确。

最基本的检验仍然来自样品。表格把两个名称并列,只能表明作者主张它们具有某种对应关系;具体交来的材料是否满足该关系,还需要来源、制备与辨认。一份带有正确名称的样品可能受到污染,一份采用旧名的样品也可能保存着可靠的实验知识。第一编建立的材料责任不会因为第二编建立了新语言而失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语言改革能够传播错误,却不必连同错误一起被全部废弃。一个系统可能在归类和检索上非常有效,在某类成分解释上却证据不足。修正时需要定位失败发生在哪一层:名称的指认是否仍可使用,类别关系是否需要调整,还是组成假说必须撤回?若把三层完全绑在一起,纠错便只能被理解为推翻一切;分开它们,才有可能在保留成果的同时改变判断。

SDE在本章所追踪的,是名称、材料比较与公共使用之间的相互规定。新的名称压缩组成判断,压缩后的判断引导读者寻找可比较材料;样品与实验出现不相容的表现,又要求拆开名称中原先封装的推论。海酸条目恰好显示这一往返:名称可以帮助找到同一讨论对象,却不能替未完成的分解提供含氧证据;比较所能支持的范围,反过来限定名称可以压缩多少推论。

因此,语言参与化学世界的创造,首先体现为新的公共辨认与操作能力形成。它不能替代实际合成,不能把一个预留词项变成已经制得的物质,也不能用命名的一致遮蔽组成证据的不一致。承认这些限制,反而使“创造”具有可以追踪的内容:过去无法顺畅接续的文献与操作,现在通过对照、教学、换算和校订获得新的连接。

这种连接也允许不同意的人继续工作。读者循着旧名找到新表中的海酸条目,可以先确认双方讨论的是哪些制备和表现,再单独追问含氧解释有何证据。一次名称对照由此拆开了两个容易混在一起的问题:能否找到对方的材料,是否同意对方的组成判断。若后一问题尚未解决,前一项接续能力仍然可以保留;后来复核便不必从互相误认重新开始,而能集中检验尚有分歧的推断。

把译者的工作纳入这条链,还能看清一种容易混淆的忠实。逐字保留原文,可以维护作者的历史表达;但若一个单位未经说明便进入另一种度量习惯,读者可能取得与原实验不同的数量关系。相反,主动换算有助于使用,却需要留下足够信息,让后来者能够检查换算是否正确。文本忠实与操作可接续性需要共同维护,不能把任何一项当作另一项的替代。

导管勘误使这种忠实问题具有明确的操作内容。管端浸入吸收液还是停在液面上方,关系读者怎样按图连接装置;复制图线本身不能保证这项关系得到保留。译者的更正需要连同原图继续流传,后来者才知道应依哪一种位置使用它,也才能区分图示修订与实验发现。传播所保存的因此应包括可返回的勘误关系,而不只是某一版孤立的图像。

因此,传播史不仅统计一个名称出现多少次,也追踪与名称一同移动的区别是否被保留。样品身份、数值基准与装置功能分别受到什么改变,决定知识迁移以后仍能承担哪一类判断。这类传递不是一次排印就完成的事件。读者的复查和译者的勘误能够继续改变一本书在实践中的使用方式。

可是,名称统一之后,一个更精细的问题开始显露。若天然矿物和人工制品使用相同名称,组成比例却有所不同,我们应当修改材料的身份,还是修改对同一物质的比例要求?究竟什么样的差异能够留在同一化合物之内?这不是靠整理词汇便能回答的问题。下一章将把公共名称送回称量、分离与样品判断,进入定比和变比的争论。

本章来源与核验边界

[C10-01] Antoine Laurent Lavoisier,Elements of Chemistry,Robert Kerr英译,1790。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30775/30775-h/30775-h.htm 。初稿核验时核读作者序,第一部分酸命名及海酸段落(原页69—74附近),第二部分氧的二元结合物表、磷结合物表脚注及海酸说明(原页233附近)。依据的是1790英译本,未声称初稿核验时通读1787《化学命名法》;历史词项不作为现代物质逐项同义表使用。

[C10-02] Joseph Priestley,Considerations on the Doctrine of Phlogiston, and the Decomposition of Water,1796,献辞与正文开篇。https://web.lemoyne.edu/giunta/phlogiston.html 。初稿核验时核读关于学习新语言、评价新著作与实验,以及报告新体系接受形势的段落。其对普及范围的描述仅作当事人的处境报告,不作独立的跨国教育统计。

[C10-03] Robert Kerr,Advertisement of the Translator,载Lavoisier,Elements of Chemistry,1790,译者序,署1789年10月23日。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30775/30775-h/30775-h.htm 。初稿核验时核读翻译时间、单位和表格调整、木炭与碳的译词问题及装置图勘误。本文仅据实际序言说明传播中的编辑工作,不推断未核实的课堂使用效果。

本章完成的是上述文本证据支持的命名与传播分析。1787命名法各作者的具体分工、不同译本接受规模及课堂实践,还需后续文献与课程记录支持;正文没有把这些尚待研究的事项预写成历史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