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4卷 · 胡志英著 · 王德生指导

导论 化学世界如何成为可以创造的世界

一 两份组成相同的样品为什么不能互换

假设面前有两份经过分析的样品。报告告诉我们,它们包含相同种类的元素,分子中各类原子的数目也相同。倘若物质的身份已经被这张清单完全说尽,两份样品似乎应该可以互换。然而,化学恰恰要求我们在这里停下来。乙醇和二甲醚具有相同的分子式,却有不同的连接方式。IUPAC关于构造异构的定义以这两者为例,提醒读者:组成相同并不保证构造相同。[D01]

这个现代化学的入门问题,引出了贯穿思想史的困难:人们怎样取得资格,认定两份看似相同的材料其实不同,又认定来自不同地点、经历不同操作的两份材料属于同一种物质?连接方式的区别不能由元素清单直接读出;把这一区别转化为可以反复使用的判断,还需要制备、反应和结构证据彼此接续。

这两个方向同样重要。只会发现差异,世界便会碎成无数不能交流的局部经验;只会宣布同一,又会把需要分开的对象合在一起。化学必须在制备和比较中建立可以重复的区别,同时说明哪些差别能够忽略。将两个样品归为同类,不是说它们在温度、质量、容器和经历上完全一致,而是说,在当前判断所需的层级上,这些差异没有破坏我们有证据维持的身份。

因此,本书从物质同一性进入化学思想史。这里的同一性不是一句抽象的“它还是它”,而是一组能够承担后果的判断:这个名字能否继续使用,这份分析能否代表那批材料,这一种反应能否迁移到另一个实验室,这个结构式是否确实指向已经获得的物质。每一项判断都可能成立,也都需要知道自己成立到哪里。

我们在教科书里看到的物质常常已经完成了这项工作。名称、符号、结构图和典型性质排列在一起,仿佛只要识字就能认出对象。思想史却必须把这张完成的页面重新展开:材料最初怎样被取得,某种差别为什么受到注意,什么操作把混杂的表现分开,哪一种证据使命名得到支持,又有什么失败迫使人们改写先前的分类。展开的目的不是使所有稳定知识重新可疑,而是理解稳定性怎样取得,以及它为什么能够支持进一步创造。

最容易遗漏的环节往往发生在正式读数之前。矿石需要被取为试样,气体需要被收集,反应产物需要与残余原料区别开来。研究者并不只是给一个现成对象添加信息;他也在形成使这个对象能够被辨认、比较和转交的条件。可是,从这一点不能推出“对象完全由研究者任意决定”。取样会失去代表性,收集介质会改变样品,判据会遭到反例。实际材料对研究安排的抵抗,正是本书不能省略的部分。

“化学世界”由此具有一个具体含义:能够在一定操作和证据关系中持续形成、辨认、转化和使用的化学存在系统。它包括材料的真实生成,也包括对象身份与比较尺度的形成,还包括人们已经获得的公共操作能力。不同实验室的世界并非彼此隔绝;当样品、方法和判断能够可靠迁移时,它们发生连接。连接的成功与失败,都是化学思想史的内容。

在日常使用中,“同一种”常常依靠用途被迅速确定。两份白色粉末都能完成某项清洁任务,使用者便可能把它们放在同一位置;两块金属都能承担同一部件的作用,也可能在维修中被当作替代品。这种判断并非毫无知识,只是它承担的任务有限。化学身份则可能要求更细的区别:能在一项用途上替换,不意味着能进入同一条反应解释,更不意味着一份材料的分析结果可以直接写到另一份材料名下。思想史要说明的,正是这些判断权限怎样逐渐分开,又怎样在新的条件下重新连接。

反向情况同样有启发性。来自天然矿物与人工制备的材料,外观、杂质和取得方式可能不同,研究者却可能主张它们具有共同组成。此时需要建立的不是所有表现的完全一致,而是穿过来源差异仍然成立的联系。后文普鲁斯特的天然与人工材料比较,将让这一问题获得历史内容。我们不能预先规定凡不同都只是杂质,也不能预先规定凡相似都意味着同一。两种判断都须经过材料能够承担的操作与证据。

这里还有时间的困难。一份样品从制得、保存、转移到测量,经历的是一段过程;报告却往往把这一过程压缩为一个名称。如果保存改变了与判断有关的状态,那么后来测得的属性未必属于先前被描述的对象。反之,发生某些变化也不意味着名称立即失效。需要问的是,这些变化越过了哪一条身份边界。化学史中的“同一物”因此既有跨样品的问题,也有跨时间的问题,两者不能只靠一个固定标签解决。

我们可以把这种责任放进一个不涉及特定历史事件的比较。甲实验室给出材料名称、组成与某项性质,乙实验室接收材料后重复检查。若组成一致而性质不同,不能立刻选择“甲错了”或“乙拿错了”。也许比较条件不同,也许保存改变了状态,也许所报组成尚不足以区分相关结构。调查必须让这些可能产生不同的可检查后果。所谓公共身份,正是在这种有方向的复查中维持,而不是由两个实验室同时写出一个词来保证。

这使物质同一性成为贯穿全书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开篇处理完便可以放下的哲学定义。从元素到分子,从晶体到聚合物,从一次反应的产物到持续工作的催化材料,组成身份、结构身份和功能身份可能逐步分开。不同层级的判据都有用途,但它们的适用范围必须被标出。低层级的一致能够支持更高层级判断到什么程度,要由具体关系决定;增加描述项目,也未必总能取得更强的解释。

思想史由此可以避免一种常见的写法:每次新工具出现,就宣布此前的人没有真正认识物质。旧判据可能在它原先的任务范围内非常有效,新工具则揭示原任务之外的区别。这样的发展既保留旧知识,也重划它的边界。真正发生变化的,可能是可以问什么、可以区分什么以及不同判断能否共同成立,而不只是正确答案的数量增加。

二 属性在什么关系中成立

从身份走向属性,问题不会变得更简单。认定一份样品是什么,并不自动回答它在所有反应中能做什么。某种材料在一个条件下表现出的作用,也不能不经检验便成为它在一切条件下的恒定标签。

为避免把这个问题泛化成“什么都与环境有关”,全书另设两条检验线。酸性检验线考察一项属性怎样获得定义、比较对象和数值尺度。催化检验线考察活性怎样同反应、时间、制备与工作状态联系起来。这两条线与物质同一性相交,但不与它重合。相同物质可以承担不同反应角色;具有类似作用的不同材料也不因此获得同一种物质身份。

这种区分影响我们怎样理解科学的进步。如果某个数值因温度变化而改变,首先应问已有理论能否解释这种变化,不能立即宣布对象已经重生。如果两组数值的名称相同,所比较的反应和尺度却不同,也不能仅凭单位写得一致便把它们排入一张排行榜。同一性判断与属性比较互相约束,各自又有必须独立承担的证明责任。

SDE为本书提供的基本入口是:显露S、差异序列D与特征纠缠E应当在同一个解释单位中被追踪。显露可以是一项已经获得支持的性质表现,也可以是某种可辨认的对象身份;差异序列指向使它形成、区分或改变的运行;特征纠缠则要求说明这些特征怎样相互规定。这里的S不是SIO表达中的主体。两种记号有各自的解释任务,不能因为字母相同就相互替换。

E尤其不能写成一张背景清单。把溶剂、仪器、研究者和制度依次列出,还没有说明它们与所研究的特征存在什么关系。真正需要追踪的是:一种分离能力怎样限制我们可以辨认的差异,辨认差异的判据又怎样决定哪些结果必须重新测量;或者某种反应条件怎样改变活性表现,这种表现又怎样迫使研究者修订对样品状态的描述。只有相互规定进入具体证据链,“纠缠”才不只是替换“有关”的新词。

三方程S=F(D,E)、D=G(S,E)、E=H(S,D)在这里首先规定三个相互校正的问题。面对一个显露,我们追问它如何生成;面对既有目标与特征联系,我们追问为什么选择这些差异操作;面对已经形成的表现与过程,我们追问哪些特征联系被维持或重组。它们不是本书已经推导出的三条化学定量定律。涉及速率、平衡和结构时,仍须使用相应的专业模型,并交代这些模型的条件与证据。

这样的处理保留了一项重要的可能:某个案例不需要更强的发生解释。假如成熟的条件模型已经正确规定对象、解释变化并支持迁移,本书应当承认它的充分性。发生学的工作可以是揭示这套能力怎样取得,而不必声称发现了新的反应机制。一个能够区别“需要重建”与“可以可靠沿用”的框架,比一个把所有变化都宣布为新世界的框架更有解释力。

要把这一入口用于化学,首先应当区别属性的名称、显露的事件与比较的尺度。一种反应发生得很快,是对特定过程的描述;把某材料称为高活性催化剂,已经把这一过程归到材料的作用上;把它列为优于另一种催化剂,还需要共同的比较依据。这三个层次可以可靠相接,但不能因为都使用“活性”二字就省略中间的工作。后面的催化章节将反复检查这种归属怎样成立。

酸性问题提供另一种结构。一个样品在某项操作中产生某种响应,能够支持相应的判断;它能否与另一介质中的样品比较,还需要解释两项响应是否落在同一尺度上。如果定义对象、参照状态或测量链发生改变,即使最终都印出一个数值,也未必存在直接排序的资格。这里值得研究的不是所有尺度都不可靠,而是可靠尺度怎样把可比性做成一项共同能力。

特征纠缠的严格含义在这些地方才开始显现。我们不能先把“样品活性”理解为独立完成的性质,再把其他条件作为外部修饰逐项加上;还须检查这个性质的定义本身是否已经依赖反应对象、计量方式和时间范围。如果依赖关系进入属性的构成,只列外部因素就不足以表达它。但这项判断同样需要证据:不能见到一个条件影响结果,便断言所有属性都已失去可分离研究的可能。

一条成熟的专业公式可以把某些条件变化处理得很好。此时公式中的变量、测量程序与比较范围已经形成稳定安排,发生学所要追踪的是这套安排如何取得,以及何种变化会使它失去适用性。只有当既有安排无法继续确定对象、维持比较或分配异常时,才需要讨论更强的重构。把正常运行中的参数变化与对象规定的改变分开,是避免理论过度使用的一项基本纪律。

三个方程的往返应当落实为不同的检查任务。面对同一组成下的两种性质表现,由S追问D与E,需要检查样品经过了什么操作、现有组成描述遗漏了哪些结构联系;希望再次取得某种表现时,由S与E安排D,需要把这些联系转化为可执行的制备与检验;操作得到的结果与原先判断不符时,由S与D重查E,则要重新划定哪些特征共同规定对象。每次转换都改变复查的重点,解释才获得实际推进。

在现实研究里,这些入口可能由不同的人承担。操作者注意装置与样品的变化,分析者检查数值与模型,使用者提出此前未计入的要求。他们的工作能够相接,需要共享一部分对象描述,也需要允许彼此指出描述不足。因而公共知识并非简单把许多个人结论相加。它依赖不同判断能够在同一个材料问题上发生有效的约束,而不是各自在自己的口径中永远正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本书把错误和负结果放在显著位置。错误有时来自读数,有时来自样品,有时来自未经检查的归属。它们需要不同的修复办法。若把所有问题都归为仪器不精,模型的错配可能继续存在;若把所有问题都归为观念落后,可靠的操作成果又可能被抛弃。只有把失败定位到具体关系,新的选择才有方向,旧知识也才知道应当保留到哪里。

三 科学家创造了什么

本书的核心命题是,化学科学的发展能够创造新的化学世界。这个命题不能仅被改写为人们换了一种看法,也不能被解释成自然界的一切过程都等待人类命名才开始存在。我们要研究的是新的SDE特征纠缠聚合体系统怎样实际形成,以及这种形成在哪些层级上改变了可发生的事情。

首先是物质生成。一次真实的合成使原先未在该过程中出现的产物得以形成。它需要反应物、过程与产物证据,不能由一个新名称或一张预测结构图代替。至于产物是否从未在任何地方出现,则是另一项范围更大的新颖性判断。两者不能捆绑:制得材料可能是真实成果,而“世界首次”的声称仍然缺少依据。

其次是对象身份形成。某种材料可能早已在自然或工艺过程中出现,却没有成为可以稳定分离、辨认和交流的研究对象。新的制备和检验使它获得持续可追踪的身份。这不是说此前没有相关自然过程,而是说一个可以被独立提问、反复比较并接入其他研究的存在系统由此形成。对象身份的发生具有实际后果:研究可以围绕它积累、修订和转移。

再次是属性与尺度形成。人们不仅增加了对象的名字,还建立了可以比较什么、怎样比较以及何时不能比较的规则。尺度使某些差异变得可见,同时也排除一些不恰当的合并。形成公共尺度不是任意约定便告完成。约定必须与实际响应、校准和转换相接;它的有效性会在异地复查和新材料面前接受检验。

最后是公共操作能力形成。个人能完成一次操作,与一个研究共同体能够持续接续该操作,是两种不同成果。后者需要可以传递的材料描述、器物、训练、判断权限和纠错安排。它使前一项成果不只停留在成功事件中,而成为后续研究可以调用的条件。知识的传播因而不只是句子移动;它还涉及使句子能够继续有效的一部分互动能力的迁移。

四类结果的联系,比把成果分别装入四个栏目更重要。新的分析方法可能先使一个身份稳定下来,让合成有了明确目标;合成所得材料又可能检验、修正这个身份;共同尺度随后使不同路线的产物能够比较,成熟程序则把局部成功转为可以交接的能力。实际历史未必依次走过这些环节,本书所要追踪的,是一个环节的成果怎样成为另一个环节的条件,又怎样在返回检验中被改变。

由此,旧世界与新世界之间也不必是彻底断裂。某种理论被放弃,制备技能却可能保留下来;一种解释得以成功,它携带的其他成分假说仍可能需要撤回。我们应当逐项判断旧知识怎样进入新的系统。用“科学革命”概括转折,不能免除对继承部分的说明;用“连续发展”概括积累,也不能掩盖比较对象与证明责任确实发生的变化。

同样,创造的价值不能只由实验室内部的成功定义。更大产量、更高活性和更便捷的合成会进入资源、劳动、排放和使用后果的关系。后续工业与环境章节将追问:当这些后果进入判断范围时,原有的成功标准需要怎样改变。这不是在化学史之后附加一段伦理评语,而是检验化学能力获得公共用途时,哪些原先可以忽略的特征已经不能继续忽略。

创造还涉及一种容易被成果清单遮住的改变:新的失败开始成为可能。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结构,就难以判断某次合成是否得到了那个结构;没有共同的原子量尺度,就难以看见不同分析在同一套计算中不相容。新的世界并非只有新答案,也会产生过去尚不能清楚表达的问题。能够准确失败,是公共研究能力的一部分,因为它使下一次行动不必在同一处盲目重复。

但新的失败名称也可能被滥用。一个方案没有得到预期材料,究竟说明反应路径不合适、材料不稳定、身份判断有误,还是目标本身缺乏存在依据,需要分别分析。不能因为已有理论认为某物应当存在,便把所有未成功都归于技术不够;也不能因为一条路径失败,就断言所有路径都不可能。世界创造的论证必须给不成功留下具体位置,不能把它们全部改写为胜利之前不可避免的插曲。

结构图和数据库尤其使这种责任显得迫切。一个对象可以先在符号中取得明确表示,随后才进入制备、分离和验证。在这一过程中,理念世界的规定有真实作用:它组织搜索、提出约束并帮助判断结果。然而,符号的明确程度不能直接充当材料的存在证明。反过来,得到某份材料也未必证明已经画出的结构正确。符号对象与材料对象的相接,需要一项项可以返回检查的证据。

当两者相接成功时,获得的也不只是一次对应。一个结构成为可调用的目标,可能使其他结构的制备获得新的起点;一套验证程序稳定下来,也可能让新的候选得到更快检查。成果由此改变后续研究的可行范围。所谓创造力,不必被理解为孤立个人某一瞬间的神秘能力;它也体现为已经形成的材料、符号、方法和判断在新的组合中产生此前不能取得的结果。

不过,调用条件的增加并不自动等于创造空间无限扩大。新的工具可以使某些路径更便利,同时让其他路径因不易表示、不便测量或缺少数据而受到忽略。一个高度成熟的系统,可能善于处理已经规定的对象,却不容易识别必须重划对象的问题。本书后部讨论数据库与自主实验,正要检查这种张力:能力变强时,提问范围是随之扩大,还是更深地进入原来的限制?

人物贡献也应放在这样的层次中评价。有些工作主要取得新材料,有些主要形成尺度,有些把分散结果接成可共同使用的体系。后来的研究常常同时调用这些不同成果,很难用一个单一排名将它们替代。恢复贡献的多样性,并不需要取消评价;它要求先说明比较的是什么,以及哪些成果确实改变了后续可以发生的事情。

科学家的命名权、实验室的验证能力与社会的使用选择也并不完全重合。材料被认定具有某种性质,并不自动决定它应当怎样生产和使用;某项用途被广泛接受,也不能替成分或机制判断作证。不同层级的评价能够彼此影响,却各有证据责任。化学世界进入公共生活以后,研究者所需要面对的约束因而增加,单一的产率或性能数值可能不足以承担全部判断。

本书据此把创造理解为有历史条件、可以积累也可以失败的发生过程。它既包括现实材料的新生成,也包括理念对象与公共能力的重组,并在人的学习与判断中形成新的行动可能。这些变化相互联系,不能任取其中一项作为其余各项已经完成的证明。叙述的任务是把联系写出来,让读者知道一个成功怎样支持另一个成功,又在哪一步仍然需要补上工作。

四 让历史材料改变框架

为了让这些问题进入历史,本书采取从具体困难出发的写法。每章首先恢复一个当时需要解决的问题,再区分已有能力、实际障碍与可用证据,最后讨论新的安排改变了什么。人物的贡献将放在这个过程里,而不是从后来的荣誉顺序倒写发现史。

六路径在写作中的作用,是帮助我们改变检查入口。从异常表现进入,可以追问过程和特征联系;从一项新操作进入,可以检查它产生了哪些新表现;从特征联系的改变进入,则可以追问旧操作为什么不再充分。一次历史研究不必依次走完六种排列。重要的是,当第一条解释似乎已经完成时,换一个入口能否发现它遗漏的材料。分析入口的次序也不等于历史人物实际思考的次序,后者需要笔记、通信或其他过程证据。

统一性、多样性与和谐性在本书中分别承担不同责任。统一性要求各章回答同一个总问题,并使用一致的证据等级。多样性要求矿冶、气体、结构、酸性、催化和工业各有自己的材料尺度与叙事节奏。和谐性要求这些不同章节能够相互承接,也能够彼此限制:样品问题约束属性比较,时间问题约束身份判断,工业后果反过来修订实验室的成功范围。和谐并不意味着所有案例都得出相同结论。

这种写法也约束SDE自身。假如某个历史转折用常规概念史、实验史或化学机理已经解释充分,本书不能把原有解释换上三元术语便当作额外发现。要主张增量,就应指出新增了哪一项可检查的区别,纠正了哪一种误并,或者使哪一条原先隐蔽的承接关系成为可检验的问题。未能证明增量时,组织和教学价值仍可成立,但机制声称必须相应收缩。

原典使用同样需要分层。我们将区分当事人的陈述、译者的注释、后来的专业解释与本书自己的重构。某段文字可以证明作者提出过一个判断,却未必证明那个判断在化学上成立;一个实验记录支持某项观察,也未必支持作者附加的所有理论承诺。对旧说与新说,必须保持同样的区分。

本书开篇从矿冶试样开始,因为这条材料链能把一个共同困难展现得很清楚:从一小份材料取得的结果,凭什么能够约束对另一批材料的判断?这个困难将在气体收集、纯度、定比、结构和公共数据库中以不同形式重现。跨传统材料围绕取样、炼制和辨认的具体问题进入叙述;这样的选取不代表完整的全球化学通史,也不把不同传统排成趋近现代欧洲化学的单一阶梯。

材料的选择必须同时服从问题相关性与可核查性。一个著名故事可能很适合说明某种哲学主张,但若其细节只有后来的转述,便不宜承担精确的发现次序或决定性因果。相反,一段看似琐碎的译者说明、一处表格修订或一次样品排除,可能更清楚地显示判断权限怎样变化。全书优先选择能够打开这种关系的材料,而不以人物知名度替代证据强度。

原始文字也不会自行解释自己。同一位作者在序言、实验报告与总结段中,可能使用不同强度的语气。书目年份可能是期刊所属年度,实际刊行又在后来;电子转录可能保留编辑修订,却未保留所有版面信息。因此,核读要说明所据版本与范围。发现一处不一致,不宜立即擅改成现代正确答案;先保留它,才能判断它来自历史变化、作者计算,还是传播中的差错。

为了避免从结局倒推必然性,本书把候选解释与已经确认的结果分开。历史人物可以提出一个未被支持的猜测,这个猜测仍可能推动有价值的研究。我们的分析也可以提出一种尚待检验的重构,但必须保留其假说身份。研究设计提供的是下一步可以怎样做,并不因设计完整便成为研究结果。最后几章的承重研究将维持这种区别,不能用尚未完成的比较给全书理论盖章。

不同解释之间的比较也需要共同对象。若常规实验史讨论的是一种仪器怎样改进,而发生学讨论的是公共身份怎样稳定,两者并不一定彼此否定。先辨认它们各自回答的问题,再考察是否存在真正冲突,能够避免制造虚假的对手。只有在相同材料、相同问题与相近解释范围内,才有理由比较谁遗漏得更少、谁增加了新的可检验后果。

本书的历史顺序则服务于问题的展开,而不是宣称所有地区与所有领域沿着同一轨道前进。取样、称量、命名、结构、时间与功能之间存在反复往返。后出现的方法可能重新解释早期材料,早期形成的技艺也可能长期在新的理论之下工作。因此,章节之间的前后关系主要表示论证如何承接;若要声称某位作者实际受到另一位作者影响,仍须有具体传播证据。

对读者而言,这种安排要求在阅读时保留两种速度。沿着正文,可以理解一个问题如何引出下一步;回到来源说明,则可以检查某项判断依据的是全文、选段、译文还是摘要。两种阅读彼此支持。正文不能被考据说明挤碎,来源说明也不能成为正文越界的补救借口。准确的限度应当写进相关判断,较细的版本与核验范围则留在章末供复查。

全书完成以后,能够返回的结论也应有不同强度。某些结论由具体案例直接支持,例如同一表项在版本之间确实发生改变;另一些结论来自多个案例的比较,例如身份与尺度在不同阶段怎样互相限制;更广的本体论主张则需要持续面对反例,不能由少量合意故事直接推出。让这些层级保持可辨,历史材料才能参与理论的修订,而不只是成为理论的插图。

读者由此可以带着三个问题进入第一章:研究对象是怎样取得的,判断范围是怎样维持的,失败又怎样改变下一次操作。只要这三个问题没有被抽象术语替代,我们就能够在具体史料中考察化学世界的发生,也能够让化学的历史对发生学提出真正的限制。

导论来源说明

[D01] IUPAC Gold Book,constitutional isomerism,C01285,https://goldbook.iupac.org/terms/view/C01285 。初稿核验时检索到官方定义及乙醇、二甲醚示例;仅用以说明现代概念,不据此追认历史发现次序。

本导论的SDE界定与研究路线沿用本书整合大纲v2.0,是本书的解释框架及研究主张。具体历史论据与核读范围见相应章节;本导论的假设比较用于澄清问题,不作为新实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