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一地球,怎样发生出不同的科学世界
1.1 从一块岩石进入
在一张地质图上,一条色带穿过山谷,绕开城市,又沿另一侧丘陵伸向远方。熟悉这种地图的读者会把它看作某一地层的地表分布。可是,纸面没有告诉我们这条连续色带经过了多少次不连续的观察:某处是采石场新鲜的断面,某处只是农田里翻出的碎石,还有一些地方被土壤和植被覆盖。颜色的一致,显然不等于观察条件的一致。
把色带拆开,我们至少得到四种需要分别承担责任的判断。地点判断回答材料从哪里来;层位判断回答它与上下岩层有什么关系;标本判断回答化石或矿物具有哪些可辨认特征;制图判断则回答这些局部材料为什么能够连接。前面三项即便各自正确,也未必足以保证最后一项正确。两处相似的砂岩可以形成于不同时期;同一时期的沉积也可以在海岸附近成为砂岩,在较远处成为细粒岩层。
史密斯1815年的地图使这种连接获得了能够公开读用的形式。伦敦地质学会保存的地图及其馆藏说明,将化石序列、底图和设色放在同一作品中呈现。[A01]沿着图上的色带追问,发现便展开为一连串比较:某处露头怎样被辨认,相邻地点怎样取得共同层位,跨过覆盖区的连接又凭什么成立?成图的历史意义,要在这些连接中寻找。
这正是本书所谓科学世界的基本尺度。它不是另造一颗物质地球,而是使某类差异能够稳定显露,使研究者能够据此辨认、判断和行动的整体系统。一块石头成为某地层的证据,既涉及岩石保存的特征,也涉及采集位置、比较操作与辨识能力。把其中任何一项单独当作全部原因,都难以解释为什么同一标本离开层位标签以后会失去一部分科学价值。
因而,地层世界不是岩石名称的仓库。它包含名称之间可检验的先后和连接,包含什么能够反驳一条连接,也包含发现矛盾以后应到哪里继续调查。在这个意义上,科学对象的成立同时发生在对象属性、互动操作和研究者能力之中。
1.2 四层对象的边界
古代沉积物落到盆地底部,是自然过程。研究者记录一处砂岩的厚度、方向和化石,是记录操作。把若干露头判为同一地层,是对象判断。让不同调查者按照同一图例表达并复核这种判断,则涉及公共标准。四者联系紧密,却不能互相替代。
地图出版不会使已经发生的沉积再发生一次,也不会改变当时水流搬运颗粒的方向。它改变的是哪些分散材料可以在今天共同进入比较,哪些问题具有可操作的形式。地图允许读者提出一个以前难以系统提出的问题:如果这条地层带确实延伸到某地,为什么当地看到的化石序列与图示不合?这个问题可以组织新的观察,而不只是引起语言上的争论。
也不能把记录理解为自然过程的透明副本。记录者必须决定在哪里测、沿什么方向描述、哪些细节值得留下。决定并非意味着任意制造事实,而是意味着一次记录有选择性。被选中的特征能够支持哪些结论,必须在后来的论证中重新说明。地质笔记里的一条线可能表示接触面,也可能表示地形轮廓;若没有符号说明,几何上同样的笔画会承担完全不同的证据任务。
对象判断又比记录多走了一步。两块化石被划为同一种,不只因为眼下看起来相像,还因为某些差异被认为来自保存、磨损或个体变化,另一些差异则被认为具有分类意义。相似究竟在哪个尺度上成立,决定它能否参与地层相关。标准的作用是把这种取舍变得可以交流和修正;标准本身并不保证每一次使用都正确。
从SDE关系看,显露S在这里是可共同辨认的地层对象,D是有次序的露头、标本和剖面对比,E则体现为化石身份与层位关系的相互规定。化石帮助判断地层,层位又帮助识别哪些外观差异可能具有年代意义。这种互证要成立,两条证据链必须保有可分别检查的部分:化石有形态判据,地层有接触或层序依据。若全部层位判断只来自化石,而化石的意义又完全取自假定层位,比较虽能自洽,却没有增加独立约束。
一项地层判断还会在不同任务中具有不同精度。用于说明某地区总体层序时,一个较宽的单位可能已经足够;用于判定两个相邻化石出现的先后时,同一单位又过于粗糙。因而,对象稳定不等于所有尺度固定。研究需要能够说明何时可以把差异暂时合并,何时必须重新拆开。若把全国图的分类直接搬到局部精细剖面,就可能把表达上的同一误认为过程上的同时。
这种尺度意识也使共同标准具有弹性。稳定的标准可以保存基本参照,同时允许更精细的局部描述。真正需要检查的是,新细分能否回到原来的参照中,以及合并时丢失了什么。科学世界的发生因此既包含新区别,也包含有责任地组织区别的能力。
1.3 第二种世界的进入
将视线从十九世纪地图移到二十世纪的铅同位素研究,问题会发生变化。地图首先让分散地点获得可比较的层序身份;定年研究则追问某种材料记录的过程距离现在有多远。后者不是给前者的色带简单添加一个数字,而是引入另一组材料筛选和推断条件。
帕特森、蒂尔顿和英格拉姆1955年发表于《科学》的《地球年龄》,其作者机构库摘要介绍了比较地表铅与铁陨石铅同位素组成的方法。[A10]这项研究入口已足以显示问题的转换:为什么来自地球之外的材料能够参与地球年龄的判断?回答必须涉及材料之间可比较的初始关系,以及放射性演化怎样改变这种关系。不能因为仪器给出了精确读数,就省略这些前提。
这里存在三个容易混淆的层次。第一是读数能否稳定复现;第二是读数是否准确代表所测样品;第三是样品读数能否支持被询问的地史事件。仪器精度提高主要直接作用于第一、第二层,不能自动跨越第三层。假如样品后来交换过元素,即使测量极其精密,所得关系仍可能记录后期过程,而不是最初形成。
因此,年龄对象的更新不能只用小数位增多来衡量。若研究把某个数字从笼统的“岩石年龄”区分为结晶、冷却或后期改造的时间,测量对象的身份就发生了实质变化。这个变化会反过来改变选样:需要检查什么矿物、什么部位、哪些保存状态,取决于研究究竟询问哪个事件。对象不是测量完成后贴上的名字,它还参与组织测量。
样品保存史同时约束事件名称的使用。不一致结果可能提示污染,也可能揭示原先合并的事件需要拆开;如何取舍,应有能够独立实施的排除规则。例如,先依据保存状态区分样品,再检查所得年龄是否相合,与看见年龄不合后才把样品宣布为污染,论证方向不同。事件身份决定什么材料值得比较,保存条件决定比较可以回答什么问题,两者在这一操作中相互限定。
史密斯的图与铅同位素研究因此可以比较,但不可合并为同一种技术。前者重在空间分布与相对次序的连接,后者重在演化关系与数值时间的连接。共同问题是:什么使一个读数或一块标本具有超出自身的证明能力?不同科学世界的发生,正体现在这些证明能力的差异之中。
1.4 全书主张的责任
“新世界”是一个有吸引力、也容易被滥用的说法。本书为它设置三项最低要求:必须指出一项新判别,一项由此能够实施的操作,以及至少一条可以追查的后续改变。新判别可以是区分同岩性异年代的地层;新操作可以是据图选择补测地点;后续改变可以是修改图例、样品档案或比较规则。三项不必在同一天发生,但不能只凭作者的解释把它们补齐。
如果新术语与旧术语逐项对应,研究者仍按同一规则选择样品、处理矛盾,那么我们只应说表达发生了变化。如果新工具提高速度,却没有改变可判别问题,也应首先承认效率上的进步。把所有改良都宣布为世界重生,会使真正的对象变化失去辨识度。
这些要求也约束SDE解释自身。常规科学史已经能够说明化石地层学怎样发展、仪器怎样改善以及学术共同体怎样形成规范。发生学分析不能把这些事实重新命名后就声称增加了因果解释。它需要展示以往叙述未充分说明的相互规定,例如一个已成立的对象怎样具体选择下一轮观察,而新观察怎样改变对象的可用范围。
各章所能建立的联系并不相同。有些材料足以表明对象身份改变,却没有保存制度随后调整的记录;另一些材料显示的是标准怎样继续有效,而非新对象的诞生。前者需要追查后续采用,后者需要解释维护与修订。把两种任务分开,才能比较变化的具体位置。下一章先考察岩层之间的一条界线:眼前接触、化石标志和公共标准,如何取得各自的身份?
本章引用的来源条目
A01 Ge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William Smith 1815地质图馆藏说明 原始来源入口
A10 C. Patterson, G. Tilton, M. Inghram:Age of the Earth,Science 121(1955), 69–75 原始来源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