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5卷 · 高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5章 怎样写一次思想转折:证据、操作与回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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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固定一个前态

从今天回望过去,成功理论往往显得顺理成章。我们知道地层能够用化石相关,知道放射性过程能够参与定年,于是容易把这些知识当作早期研究者也已拥有的共同背景。这样写成的历史有清楚的终点,却失去了真正的起点。行动者面对的困难被后来的答案预先消解了。

判断一次转折,首先要固定前态:当时可以取得哪些材料,能够实施哪些操作,什么疑问尚无可靠答案。对史密斯地图而言,前态不应被写成无人观察岩层、无人绘制地图的空白世界;更准确的问题是,已有调查和制图怎样尚未形成他所推进的那种跨地区地层比较。只有承认已有能力,才能识别新增能力。

对霍姆斯1913年的《地球年龄》也如此。这部公版著作讨论了冷却估龄与放射性方法,并注意到样品保存等问题。[A09]阅读它不能直接使用后来同位素质谱的表现替作者作出选择。早期研究使用的测量对象、可达精度和误差来源,必须放回当时条件中理解。今天看来明显不合适的估计,可能仍是一种能够接受检验的初步工作。

固定前态还要求区分实践中已存在的操作与后来给予它的名称。一种调查者能够熟练执行的比较,可能尚未被写成统一理论;某种宏大理论即使已被提出,也可能没有进入日常操作。若只追踪术语的首次出现,会错过实际能力的积累;若只追踪工具的使用,又可能忽略对象身份发生的变化。

前态的范围应由待解释的变化划定。若问题是两地地层何以可以比较,就先检查原有分类和连接规则;若问题是年龄为何有了新的事件含义,就先检查原有选样与解释条件。数据不足、比较规则不足和研究目标未分化,会留下不同困难。将困难具体化,才能判断后来的工作到底解除了哪一项限制,以及哪些限制依然保留。

同时,前态也不能被塑造成方便新理论获胜的弱对手。若旧方法已经能够解释某些关键材料,就应明确保留其能力。新的解释只有说明它增加了什么、在哪些条件下更有效,才具有比较价值。思想史的公正与方法论的严格在这里是同一件事:不夸大旧世界的贫乏,才能准确说明新世界的发生。

5.2 转折必须发生了什么

一个名称出现,是可记录的事件;一个新的可检验对象成立,则需要更多证据。对象应当具有能够区分它与其他对象的判据,并能进入某些稳定操作。如果只有新的词语,却无法说明怎样辨认、怎样比较或怎样失败,那么名称的传播不宜被直接当作科学转折。

可以把一次转折拆成对象、操作和共同规范三个方面。对象方面问:原先混在一起的现象是否被分开,原先分离的材料是否获得新的共同身份?操作方面问:研究者是否因此能够选择新的测点、采样或计算?共同规范方面问:他人是否能够按可说明的规则复核,并把结果接续下去?三者有关,但并不总是同步。

以地图为教学例子,新颜色本身不是新对象;如果颜色代表一个具有独立识别依据的层位,并且能够在异地接受检验,变化才超出了装饰。以年龄为例,多写一位数字不是新计时对象;如果研究区分了样品形成与后期改造,并据此更换取样部位,那么对象与操作都发生了变化。

转折也可能不成功。新分类在少数地点表现良好,却无法用于别处;新操作能够产生更多数据,却没有减少竞争解释;共同规范广泛采用,却在特殊环境下出现系统误判。记录这些情况,才能避免把接受程度、效率和真确性混成同一指标。

本书使用S=F(D,E)追问对象怎样从具体比较和相互规定中成立,使用D=G(S,E)追问已成立对象怎样选择新的差异序列,使用E=H(S,D)追问新的对象与操作怎样改变原有约束。三式不提供现成的历史答案,也不是地质过程的定量规律。它们要求作者把原本容易省略的连接写清楚。

例如,“新地图推动调查”仍然过于笼统。需要进一步说明:图中哪个矛盾改变了路线,新增观察怎样判别旧连接,又是否使图例或分类改变。如果史料只支持路线改变,就只记录到这里;不能因为三式形式上能够闭合,便把没有材料支持的最后一环补为事实。

一次转折可以包含缓慢积累、局部重组和后续稳定化。譬如,判别规则已在少数剖面中可用,并不意味着地图和公共年表随即改版;后续采用可能还要解决名称对照、尺度和材料保存。若把这些阶段压成同一天的突破,就无法解释新能力怎样离开最初现场。统一的比较应保留阶段之间的时差,而非要求各章复现同一条成功曲线。

5.3 让对手使用同一材料

一种理论最容易获胜的方法,是只让自己解释有利材料,让对手解释残缺材料。本书要采取相反原则:常规方法史与SDE重构面对同一组证据,承认相同的材料边界,再比较各自能够说明什么。只有这样,所谓解释增量才具有可讨论的内容。

对史密斯地图,常规方法史可以充分说明化石地层学、测量经验、制图协作与出版条件共同促成作品。这不是一个浅薄解释。SDE如果只是把经验叫D、把协作叫E、把地图叫S,并未增加任何机制。它需要进一步说明这些因素如何改变彼此的意义,例如相同化石因层位记录不同而承担不同相关责任,或者统一图例怎样反过来暴露原来地方分类中的不一致。

对霍姆斯,常规定年史能够说明放射性发现为年龄研究提供新工具,并分析物理假设和样品误差。发生学分析若要进一步推进,就需要指出“年龄”所指事件怎样参与选择样品,以及新样品如何反过来迫使年龄名称分化。这种分析可以组织已有知识,但是否具有独立的历史因果增量,仍取决于材料是否显示实际操作发生相应变化。

比较时至少要分开四个问题。第一,谁更清楚说明对象身份;第二,谁更准确保留时间先后;第三,谁能够追踪后续操作;第四,谁能够解释没有成功的情况。某理论在其中一项有优势,不等于在全部方面都更强。跨案例统一表达可能改善教学,却未必提高数值预测;找到新的历史因果环节,也不等于发现新的地球物理定律。

负例尤其重要。假如一项研究获得更精密数据以后,旧模型即可解决异常,那么这里可以是旧世界的修复,而不是新世界发生。若SDE分析仍坚持把它解释为彻底重生,就暴露了分类过宽的问题。相反,若新操作改变了什么才算同一对象,即使论文标题没有使用革命性词语,也可能存在真正的思想转折。

这类比较还要求理论接受自己选择材料造成的压力。某框架若只能解释资料丰富、结果成功的案例,却无法处理证据分散和结论不确定的历史,就需要缩小适用范围。承认范围并不削弱理论的严肃性;它使理论从一套总能套用的语言,转变为能够承担风险的研究方式。

SDE在本书中的地位因此是待检验的分析框架。它获得支持,应当因为具体材料显示了对象、操作与相互规定之间值得追踪的生成关系;它受到限制,也应具体指出哪条连接无法确认。读者不需要先赞成全部本体论主张,才能检查这些历史分析是否成立。

比较解释时,还要防止把研究者的事后理由当作完整原因。科学家在序言中强调一种方法,可能准确说明其经验,也可能为了便于读者理解而突出某个方面。历史因果需要把自述与实际材料相互校核。第6章将看到,吉尔伯特自己就说明写作次序与调查次序不完全相同。这并不削弱报告,而是提示我们应尊重不同文体承担的任务。

另一种常见误差是把条件当作充分原因。出版合作对地图传播重要,但具备同样出版条件的作品未必都产生相同研究能力;清晰露头有利于结构观察,但并非每位经过的人都会提出相同问题。解释需要说明条件通过什么具体操作转化为结果。否则,只列出仪器、资金和机构,就仍然没有说明特征如何相互规定。

必要条件与促进条件也应分开。某项新测量可能没有它就无法完成特定判别,这接近必要条件;某种路线自主性可能使研究更快,却未必是唯一可行路径,这属于促进条件。两者在叙事中都可重要,但用“离不开”概括所有关系,会夸大因果强度。反事实判断应当与可用材料相称。

本书还把不同时间尺度的变化拆开。一个剖面今天被重新分类,是局部工作变化;若分类进一步进入公共年表,才扩大为标准变化;若它改变许多领域的研究问题,则需要更广接受史证据。层层扩大的叙事范围,应当有层层增加的证据支撑,不能让一个准确案例承担整个时代的全部转折。

这些区别有助于避免框架自我保护。若任何不一致都被说成系统复杂,任何成功都被归给互动发生,那么理论将不再承受风险。更好的做法是明确预计观察到哪种关系,承认什么材料会使解释缩小,并记录实际未出现的环节。理论的生命力不在于永不承认失败,而在于失败能够改变下一轮问题。

5.4 保存未发生和没成功

历史写作通常保存成功结果,失败过程则容易变成陪衬。然而,如果只保留走向今天的路径,就无法判断某项方法究竟因为什么有效。未被采用的分类、没有产生预期结果的测量,以及后来被修订的地图,都是检验发生机制的重要材料。

本书将三种情况区别记录。其一,异常被已有方法解决,说明原有对象还有修复能力。其二,新概念被提出,却没有带来可辨认的操作变化,说明其发生尚未充分展开。其三,材料不足以确认先后或因果,只能保留候选解释。三者都不能被含糊写成“经过曲折终于成功”。

失败条件应当来自案例本身。地图连接的失败,是新露头与其明确预期不符;层序规则的失败,是今天上下已不能代表原初上下而又未作校正;年龄解释的失败,是样品条件不足以支持所指事件。它们各有特定形态,不能用“仍需更多研究”一句话代替。

六条路径也须在这里受到约束。它们可以帮助作者从显露、差异序列或特征纠缠的不同入口复审材料,却不自动揭示科学家的心理顺序。研究者可能往返、协作,也可能先在操作中遇到困难,再在发表时重排论证。没有时间记录,就不能把本书写作顺序说成发现顺序。

同样,本书的P1、P2、P3只是分别追踪对象、路线和相互规定关系变化的分析相位。某章只有P2而没有足够材料支持其他相位,并不构成缺陷。真实历史不负责填满我们的表格。允许缺席,才能使框架受到材料约束。

失败记录也要跟踪它的后果。一个反例可能只使某条相关缩短,也可能迫使整套分类重排;前一种修改不能被写成全盘推翻,后一种修改也不能被压缩为数据订正。比较修订涉及的范围,才有助于确定思想转折发生在哪个层次。

共同规程还必须容许各章保有自己的材料节奏。地图通过视觉关系展开,定年通过样品与演化关系展开,天气研究则可能依赖连续记录。统一问题不要求统一叙事外形。只有保留这些差异,比较才有对象,而不是作者把不同历史磨成同一种说明。

吉尔伯特的亨利山调查将把上述区分带入具体现场。他获得了调整路线的自由,但自由的作用仍需由所取得的结构证据来说明:某次转向究竟只是节省时间,还是让原本无法区分的解释获得判别?下一章将把序言中的自述与山体接触、观察位置和报告图示联系起来,检验研究条件如何转化为研究能力。

本章引用的来源条目

A09 Arthur Holmes:The Age of the Earth(1913) 原始来源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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