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5卷 · 高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12章 渐变与灾变:把两派口号拆成可检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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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四种“相同”不要混用

沿着一段海岸走,悬崖上的碎屑不断落入海中。几小时内,岸线似乎没有改变;一场风暴过后,局部崖壁却可能后退明显距离。若把前一种观察称为渐变,把后一种称为灾变,两者完全可以发生在同一段海岸、同一套物理条件中。它们并不要求不同的自然规律。地质思想史中的长期争论之所以难以用这幅日常图景解决,是因为“过去与现在相同”这个命题,常把多种不同层次的相同压缩在一起。

第一层是规律是否相同。例如研究过去的流水作用,通常仍用重力、物质守恒和运动规律理解它,而不在遇到困难时临时设想一套专供古代使用的自然法则。这是一种使历史推理能够成立的基本要求。第二层是机制是否相似:我们熟悉的河流搬运、火山喷发、地震位移,能否解释某种古老遗迹?机制相似并不要求作用强度、持续时间、材料条件完全相同。第三层是速率是否均匀:同一机制是否始终以相同速度工作?第四层是状态是否稳定:地球的大陆配置、生物组成和气候分布,是否长期维持某种不变格局?

由第一层无法直接推出后面三层。同样的力学规律能够容许平静沉积,也能容许短时洪水;同样的侵蚀机制在不同降水和植被条件下可以具有不同速率;即使局部过程反复发生,整个地球的状态仍可能发生不可逆改变。反过来,发现过去有强烈事件,也不意味着自然规律曾经失效。地层中的突变首先要求查明记录和过程,而不是立刻选择一种宇宙哲学。

莱尔1830年《地质学原理》第一卷的题名明确提出,以现在正在作用的原因解释地表过去的变化。[A06] 这是一项研究纲领,其力量在于把研究者带到可观察过程面前。该卷实际讨论河流、洪水、海岸侵蚀、火山与地震,不能把它缩写为“莱尔只承认平缓变化”。同时,他对规律的连续性、过程解释的充分性和长期世界状态的判断,也不能都视作同一命题。阅读原著需要追问每一处论证究竟支持哪一层,而不是把一个学派标签盖在全书上。

这种区分也改变反驳的方式。若某剖面显示一次快速沉积,反驳的是把该层解释成均匀慢沉积的具体主张;它未必反驳以现代泥石流或浊流理解古代快速沉积的策略。若发现某类古老机制在现代几乎没有可直接观察的同类,说明现代类比的经验范围不够,而不必然说明历史科学失去物理基础。反驳必须命中主张真正承担的责任,否则两派可以在不同层次上互相宣布胜利。

四种“相同”分开以后,历史争论的实质反而更清楚。规律稳定与世界状态恒定是两项不同主张;灭绝事实与一次灾难的全球范围也需要分别证明。关于地球是否经历长期方向性变化、生物替换能否归入既有过程,分歧仍然存在,但每项主张只能使用与自身相称的材料。这样才能辨认一种新观察究竟推翻了哪一层判断,又保留了哪些解释资源。

1830年第一卷的目录本身就提供了防止误读的具体材料。莱尔在流水作用部分同时安排河道迁移、洪水、滑坡造成的堵塞和湖水溃决,在火成作用部分讨论火山与地震。[A06] 这些过程并非全部缓慢温和。他的研究纲领能够把剧烈事件纳入现今原因的范围。由此可见,猛烈程度与是否采用可观察原因,是两条不同轴线。

该卷还讨论气候变化与海陆配置的联系。无论这些具体解释后来如何修订,其问题结构已经承认地理状态可以不同:纬度相近的地方,因海陆分布、洋流与地势差异而具有不同气候。把莱尔理解为过去每一处都与今天完全相同,便无法解释他为何需要研究这些变化。真正需要逐项辨别的,是他认为哪些总体条件保持、哪些区域状态可以轮换,以及这些判断各自依赖什么材料。

以河流三角洲为例,长期平均增长与一次洪水沉积可以同时成立。测某一年带入的泥沙,不等于测整个三角洲净增长,因为海流可能搬走部分物质,河道也可能改道。若把年输沙量直接乘以漫长时间,隐含了保存比例与流域供沙不变;若只根据一次特大洪水想象全部地层,又忽略事件之间的侵蚀和重工。这个例子显示,渐变与灾变争论需要转成物质收支、保存效率和时间代表性的问题。

12.2 居维叶究竟证明什么

居维叶的力量首先来自比较,而不是来自灾难场景。若出土骨骼与任何已知现生动物都不相同,研究者需要说明差异是否只是个体、年龄或性别变化,是否能够组成同一个稳定的解剖类型,以及这种类型是否可能仍存在于尚未调查的地区。灭绝作为科学结论,需要一条从标本身份到现生比较范围的推断链。单独一块陌生骨头,不能立刻证明一个物种已经消失;但相互关联的结构特征能够逐步排除一些替代解释。

1827年英译第五版《地球理论论说》包含居维叶正文,也包含詹姆森所写的序言及地质说明。[A07] 这本书是多个作者和版本层次共同构成的文本。书中一句话印在同一封面之下,并不意味着都由居维叶提出,更不意味着可以不加区别地当作更早法文版本的原话。对于灾变论的宗教解释尤其如此:必须分清自然材料支持的判断、作者的历史推论,以及编者附加的解释。否则,科学史实际上是在批评一个由后人拼装的对手。

化石比较能够支持“过去存在过今天没有发现其活体的动物类型”,却不能单凭这一点确定灭绝的速度。一个物种可能在很短时间消失,也可能经历长时间衰退;一种动物的当地消失,还可能只是迁徙或栖息地改变。要从地方缺席推向全球灭绝,必须扩大地理比较。要从灭绝推向突发灾难,则还需要事件同步性、沉积结构或其他环境异常的证据。每扩大一次结论范围,证明责任都随之增加。

从这个角度看,居维叶的研究提出了一个不能由“自然一向如此”消解的问题:过去生物界确有不同的构成。相同器官之间的比较,使已不存在的生命组合获得可辨认身份。那些骨骼不是今天动物的残破版本,也不只是奇异的自然物,而成为能够讨论出现、分布与消失的历史对象。承认这种对象的发生,不等于说古生物是在研究者命名以后才曾经活过;它意味着可检验的灭绝世界,依赖标本、比较解剖和现生调查相互规定而形成。

这里的S可以是一个被确认的灭绝动物类型,D是它与现生及其他化石类型的结构差异序列,E则包括器官间对应、标本保存和分类标准的约束。若保存破坏使某一关键部位变形,差异的意义可能改变;若多个部位在独立标本上稳定共现,分类判断便增强。分类结果又会引导下一轮寻找哪些骨骼、在哪些地层检验其存在。这一往返能被标本和论文记录追踪,不必借助对科学家心理瞬间的想象。

这一分类对象也可能被撤销。若后来的标本证明所谓新类型只是已知动物的另一生长阶段,原有差异便须重新解释。关键在于独立标本之间能否保持一组稳定的结构联系,而不在于命名时曾有多大新奇感。把标本鉴定、灭绝判断与灾难原因分开,可使有效的比较工作在总体解释调整后继续使用,也使灾难解释承担自己的沉积与年代检验。

居维叶所代表的历史问题,还提醒我们注意证据保存的不对称。骨骼容易保存的动物和环境,可能在化石记录中被放大;不易保存的生命与阶段,则可能留下很少踪迹。看到某类动物在一层之上不再出现,既可能反映真实灭绝,也可能反映保存环境变化。这个限制不是用来无限推迟结论,而是指导我们寻找不同环境、不同地区的相关记录。一种解释若只在最有利的剖面成立,就尚未承担跨地区历史判断的全部责任。

居维叶讨论灭绝动物与现生种是否只是变种时,面对的并非纯粹的名称争执。[A07] 若两个骨骼组合可以通过已知的个体变异连接,它们可能属于同一生物类型;若一系列相互配合的结构差异无法这样解释,就需要考虑不同类型。研究者因此既要看单个部位,也要看各部位如何共同组成身体。比较解剖的力量来自结构关系,而不是把任意一个差异放大为物种边界。

保存还会改变可比较单位。一副完整骨架允许同时观察多个部位,散落骨片则可能被错误组合为一个从未存在的动物。来自同一地点并不保证属于同一个体,来自同一地层也不保证同时死亡。标本采集与组合程序因而参与对象身份。若不记录出处,后来分类者可能拥有更精密的形态知识,却无法补回遗失的关联信息。古生物学的历史因此不仅是理论史,也包含标本的标签、位置与保存史。

12.3 同一剖面的不同读法

现在构造一个教学情形:某海相剖面下部富含一组化石,上部出现另一组,二者之间变化很突然。研究者甲认为发生了快速生态危机;乙认为中间长期记录缺失;丙认为主要是沉积环境迁移,使当地生物组合变化。三者都可以对同一露头讲出合理故事。但科学比较不能停在故事的可想象性上,必须要求它们承担不同的预期。

如果是快速事件,理想证据之一是在沉积较连续、环境条件不同的多个地点,仍能观察到经过独立相关后近乎同期的变化。若是长期缺失,应寻找侵蚀面、沉积间断、地层厚度异常或相邻地区保留的中间序列。若是环境迁移,应检验生物变化是否跟随岩相、水深、盐度或基质变化,以及原组合是否在同时期其他地点继续存在。这里并不存在一项万能判据;结论来自多种约束是否指向同一解释。

剖面上的厘米不能自动变成年份。厚层可能快速堆积,薄层可能凝缩很长时间;一条不明显的接触面可以包含大段缺失。若地质学家把单位厚度默认为单位时间,就会把沉积记录的几何形状误读为自然过程的速度曲线。反过来,若任何突变都被解释为“缺了一段”,缺失假说也会失去可反驳性。它需要指出缺失发生的过程和证据,而不是专门用来保护均匀变化的信念。

可以进一步区分事件持续时间与记录分辨率。设真实变化历时很短,但采样间隔很大,观测可能只能把事件限制在一个宽区间内;这个区间是认识的不确定范围,不能当成事件本身的长度。若真实变化较慢,却恰有中段被侵蚀,保存下来的两端可能紧邻,造成急剧转换的图像。正因为两种误读都可能发生,判断不能只靠肉眼觉得变化“突然”或“平缓”。必须同时说明取样密度、沉积连续性和时间约束。

多指标一致也不是自动独立。假如化石变化、化学曲线和某个年代估计都依赖同一条相关线,三者同时落在界线上可能部分来自共同处理,而不全是三个独立证据的会合。分析时需要追问哪一项被用来定义界线,哪一项是在界线确定后才独立检验。如果用化石突变确定事件,再说事件发生时化石突变证明定年正确,就可能出现循环。区分定义证据与核验证据,是将好看的相关图转成可信历史推断的必要步骤。

在这一教学情形中,过程假设与地层分辨率会彼此改变。若怀疑突变来自间断,采样就需集中于接触附近,并向邻区寻找被省略的层段;若怀疑环境迁移,则需沿岩相变化追踪化石组合。新增差异又可能推翻最初的间断或迁移解释。S=F(D,E)在这里记录的是事件显露、差异序列与保存—相关条件的联合关系,具体判断仍由沉积结构、化石分布和年代约束完成。把这些联系写清,才能看见为何同一批材料会在不同假设下引出不同调查路线。

对历史争论的重新理解也由此展开。所谓灾变论者未必否定所有渐进作用,所谓均变论者也未必否定一切猛烈事件。真正需要审查的是某人面对某段记录时提出什么可区分的预期。如果两套观点在拆分之后分别回答不同的问题,例如一套强调日常作用的累积,一套强调生物灭绝的事实,那么二者可能互补。只有当它们在同一时间尺度、同一地区与同一待解释现象上产生不相容判断,才形成严格意义上的竞争。

进一步考虑两个剖面显示不同的灭绝顺序。甲剖面某类化石先消失,乙剖面另一类先消失。一个可能原因是真实生态变化具有地域差异,另一个可能原因是罕见类群在取样中更早停止被发现。最后一次观察到某种化石,与它真实存在的最后时刻之间可能有间隔。若采样密度不同,这种间隔也不同。把观察终点直接当作生物死亡时刻,会使地方记录人为地产生不同事件次序。

可以通过加密取样、比较丰度变化和扩大剖面范围来检验这种解释。若某类化石在消失前已非常稀少,缺失更需要谨慎;若多个丰富类群在保存条件稳定的层段同时消失,则突变解释得到更强支持。这里不是要求绝对完整的记录,而是让保存概率进入推断。事件能够被可靠识别,往往因为不同失效方式受到同时约束,而不是因为研究者找到了完全没有缺陷的单一剖面。

也要区分地方灾害与全球事件。一个厚砂层可能记录附近水道的强烈搬运,却不说明整个地球同时发生同类过程。要扩大范围,必须建立跨地区相关,并检查时间误差是否允许声称同步。若几个事件的年龄范围宽且彼此重叠,只能说目前无法区分先后;不能把这种分辨不足改写为已经证明同时。全球性是一项需要专门取得的结论,不是灾难规模在想象中放大的结果。

沉积物的内部结构能够帮助区分一些候选过程。例如颗粒由粗到细的垂向变化,可以提示水流搬运能力在一次沉积过程中减弱;侵蚀底界与混入的旧地层碎块,可以提示先发生冲刷。但这些结构仍需结合区域位置判断:相似的粒度排列可以出现在不同环境,单层内部的快速沉积也不代表相邻整个地层单元都快速形成。事件层与长期层序是嵌套关系,不能互相替代。

沉积之后的扰动还可能模糊原始记录。生物活动、压实和后期变形会改变层理可见性,使本来细分的事件合并为外观均一的一层。观察到均一并不一定意味着过程均匀,观察到分层也不一定意味着每层对应相同历时。地层学的任务,是把沉积、保存与后来改变分开重建。渐变或灾变的判断,只有经过这条记录生成链,才真正指向过去的自然过程。

时间分辨率本身也应进入结论措辞。若资料只能分开百万年尺度的变化,就不能据此判断某个过程究竟持续千年还是十万年。把较细问题保留为未决,并非放弃历史解释,而是使解释强度与记录能力相称,等待更合适的时钟。

12.4 保留双方的有效成果

现代地球科学能够同时研究缓慢板块运动、短时地震破裂、长期沉积与突发搬运,并不是在两个阵营之间折中取中间速度。它把速度本身变成需要测定和解释的变量。缓慢积累可以使系统接近阈值,超过阈值后又产生快速变化;短时事件造成的地形与物质分布,也会改变随后长期过程的条件。长期与短期不是两种互不接触的世界,而是在具体机制中相互连接。

阈值解释需要指出具体控制量及其累积方式。例如在一个教学模型中,若坡体强度决定失稳门槛,缓慢改变的水分或载荷便可能引起短时位移;位移又会改变后续排水与受力条件。这里可检验的是变化前后的状态及其顺序。仅见突变,尚不足以确定跨过了哪一种阈值。同样,现代过程产生相似沉积结构,只提供机制候选;古代事件的规模、频率和背景仍需由其自身记录限定。

另一组容易混入的争论是水成与火成。某岩石形成于水中沉积、化学沉淀还是熔体冷却,首先是机制问题。沉积可以很快,熔体冷却也可以很慢。把水成论直接归为渐变、火成论直接归为灾变,会把两个不同坐标轴压在一起。机制、速度、历史状态和规律的一致性应分别分析,再讨论它们在某一作者体系中的组合。一个理论可能在机制判断上错误,却提出了有价值的区域层序比较;也可能识别出正确机制,却把它无限推广。

保留双方成果,意味着不再要求历史上的人物以全胜或全败退出舞台。居维叶的化石比较与灭绝问题,不因某些灾难叙事受到修正便消失;莱尔把现今过程变成解释资源的研究纲领,也不因承认快速全球事件而失效。与此同时,我们不能把所有现代结论都回溯为先驱早已知道。历史贡献有边界,后来的综合是在新材料与新方法中完成的,不是把两本旧书并排摆放便自然出现。

两种解释的分界因此能够落实到记录上。一个在粗采样剖面中显得突然的事件,若在连续剖面中展开为长时变化,其速度判断就应调整;一种均匀变化解释,若只能不断加入无法定位的缺失以回避反证,其适用范围也应收缩。还有第三种结果:两套观点分别解释作用机制与生物更替,分清命题后并无直接冲突。承认这种分工,才能把真正需要年代裁决的争点保留下来。

这也把我们带回时间问题。只知道地球非常古老,不能告诉我们一次灭绝持续多久;只知道化石组合不同,也不能给出两层之间的数值间隔。需要一种与沉积厚度及过程想象不同的时钟,才能进一步约束速度。矿物中的母体与子体比值提供了这种可能,但它也带来新的困难:读数属于哪个事件?样品是否保存了那次事件的记录?下一章将从霍姆斯的矿物比较进入这些问题,再到煤山检验一个高度精确的数字怎样取得地质身份。

本章引用的来源条目

A06 Charles Lyell:Principles of Geology, Vol. I(1830) 原始来源入口

A07 Georges Cuvier:Essay on the Theory of the Earth,英译第五版,附Robert Jameson说明(1827) 原始来源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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