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5卷 · 高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17章 地图投影:一种空间为何需要多种合法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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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图上相同不等于地上相同

两幅世界地图上,同一片陆地可以显得面积悬殊;一条在某图上笔直的航线,在另一图上可能弯曲。若没有说明投影规则,这些差别容易被解释为制图者随意摆弄地球。但地图的根本困难首先是几何的:弯曲表面不能在保持所有内在长度与角度关系的同时,完整铺展成平面。选择一种投影,就是选择哪些性质优先保留、哪些失真接受控制。

用球体近似下的两个教学公式,可以直接检查变形。设经度为λ、纬度为φ、中央经线为λ₀,球半径为R;图面x向东、y向北。取赤道为标准纬线时,等距圆柱投影可写为x=R(λ-λ₀)、y=Rφ;球面墨卡托投影则为x=R(λ-λ₀)、y=Rln tan(π/4+φ/2)。角度均用弧度,且-π/2<φ<π/2。以下比较是公式的解析推演,其距离和面积结论限定于这一球面模型。

在纬度φ处,球面微小东西距离为Rcosφ dλ,南北距离为R dφ。等距圆柱图的对应长度为R dλ与R dφ,故东西向比例因子是1/cosφ,南北向因子为1;两者在高纬不再相等。墨卡托图有dy/dφ=R/cosφ,使两个方向的比例因子同为1/cosφ,局部角度因此保持,面积比例因子则为1/cos²φ。在北纬或南纬六十度,cosφ=1/2,所以局部长度放大两倍、面积放大四倍。这些是局部变形,不能直接用同一倍数乘遍跨纬度的整条路线。

这个例子已经足以反驳“图上面积相同就代表地上面积相同”。它也说明失真不能只靠视觉感受判断。某图看起来舒适,可能因为读者习惯了它;某图看起来陌生,却可能更适合面积统计。地图评价需要回到任务所要求的量测关系。若比较的是地区面积,应检查面积保存;若判断局部方向,应检查角度;若估计某条路线长度,则需要确认该方向和位置的距离变形。

同样,等距投影不意味着任意两点距离都正确。通常只有特定方向、线或相对于指定中心的距离得到保存。把名称中的“等距”理解为全图万能尺,会把一个局部性质扩大成不存在的全局承诺。投影术语必须与具体公式及有效区域一起阅读,不能把名字当作已经完成的几何检验。

地图空间由位置对应关系与失真结构共同定义。地面上的同一条河流,在不同图面中仍可通过坐标转换识别;但沿线量长度、统计邻域面积或判断方向,需要采用各自适用的规则。因此,换投影可以改变图面上可执行的操作,却不改变山河本身。这种可转换而操作条件不同的关系,使多种地图能够共同服务于同一地理研究。

17.2 用途如何参与定义

斯奈德1987年的《地图投影工作手册》系统组织不同投影、使用条件以及正反变换公式。[A15] 它代表一种成熟的知识形式:研究者不必在每次制图时重新发明所有方法,但必须能够根据任务选择并检查方法。手册不是一份最佳投影排行榜,因为没有脱离用途的唯一最佳投影。

设想两个团队使用同一批地理位置。一个团队比较不同区域的土地覆盖面积,另一个团队需要表达航向。前者若直接在强烈面积失真的图面上数像素,就可能使高纬区域被过度放大;后者若只选择等面积而不检查方向性质,也可能误解图上直线的航向含义。这里的差别不是两个团队拥有不同地球,而是他们需要从同一空间中保留不同的操作关系。

地图任务参与定义对象,首先表现为“相等”的含义不同。面积研究要求面积相等在变换后仍可比较;角度任务要求局部相交角度得到保存;区域制图可能把有限范围内的总变形控制作为首要目标。这些目标受到同一几何条件制约,并非价值偏好可以随意满足。选择只在可行集合内发生,不能通过声明重要性取消不可能性。

需要进一步区分形状与角度。等角性质是局部的,意味着足够小范围内的方向关系保持;一个横跨巨大区域的大陆轮廓仍可能显著改变。把“保角”说成“大陆形状完全不变”,就把微分尺度性质误扩大到有限区域。类似地,等面积不意味着轮廓不变,也不意味着所有长度都能直接量取。每一种保真都需要同时声明它不保证什么。

图幅范围也会改变选择。同一种投影用于适宜的区域可以有较小变形,扩展到远离设计中心的地区则可能变形明显。于是地图对象不仅附带投影名,还应附带中央经线、标准纬线或比例因子等参数。两个文件使用同一投影类别,却采用不同参数,不一定可以直接叠加。名称相同不能替代数值定义相同。

在SDE框架下,E是任务所需的量测性质与几何可行性之间的相互规定。任务要求保面积,便限制可接受的图面变换;几何又反过来限制该地图能够支持哪些其他任务。S是具有明确保真目标的地图空间,D则是不同投影下可比较的长度、角度和面积差异。这个解释的价值在于把“地图有立场”转成可核验问题:具体保留什么,牺牲什么,错误使用会产生何种偏差。

投影变化是否改变研究能力,可以由量测流程判断。若只更换屏幕显示,而面积始终在同一曲面模型上计算,所得面积对象与算法并未改变;若换用等面积图面后,像素计数成为可靠的区域比较方法,则新增了可用操作。两种情形视觉上都可能变化很大,科学意义却不同。应追踪的是误差分布、算法条件和可辨模式怎样变化,而非仅看图形轮廓是否新颖。

等面积的教学例子进一步显示这种操作条件。在球面圆柱等面积投影中,取x=R(λ-λ₀)、y=Rsinφ,则dx=R dλ,dy=Rcosφ dφ,微小图面面积为R²cosφ dλ dφ,恰与球面面积元相同。东西向比例仍为1/cosφ,南北向比例却为cosφ,两者乘积为1。面积保存来自两个方向的精确补偿,而非各方向都不变形;计算面积可以使用图面,比较形状和长度仍需另行处理。

对一个高纬小区域而言,东西方向被展开,南北方向被压缩,面积可以保持而形状明显变扁。若研究者从这种图面直接估计东西向与南北向的真实距离比例,就会误读。相同面积与相同形状之间的区别,可以通过极小矩形的两边分别计算出来。读者不需要接受某种地图美学立场,只需要检查变换对两个方向的比例因子。

17.3 从手工困难到计算可用

投影公式可写出来,不等于已经方便使用。实际制图需要把大量经纬度转成图面坐标,必要时还要从图面位置反求地理位置。正变换和反变换的复杂程度可能不同,有些逆运算需要迭代,有些方法还需处理特殊区域和数值稳定性。计算机使更多方法在日常工作中可用,但并没有使几何约束消失。[A15]

手工制图中,计算成本会影响方法的实际采用;数字系统中,转换可以快速完成,研究者便能针对不同区域和任务重复比较。这里发生的是可操作方法集合的扩展。一种投影并非直到计算机出现才在数学上存在,却可能到计算工具成熟后才成为大量项目可以承担的日常选择。数学可定义、算法可实现、机构可持续使用,是三个不同的门槛。

然而,自动化也会隐藏新的错误。软件可以对输入坐标顺利执行某个公式,即使用户把经纬次序写反、角度单位弄错,或者给出了错误的参考系统。计算成功只表示程序完成运算,不表示输入的物理含义正确。结果显示在熟悉的底图附近,也不保证所有参数都匹配。错误有时很大,容易发现;有时只有几十米,却足以影响工程或地质边界解释。

因此,一次可信的转换至少需要三类检查。第一类检查定义:单位、轴顺序、参数与坐标参考系统是否明确。第二类检查数值:选取已知控制点,比较预期位置与转换结果,必要时做正反变换往返检查。第三类检查任务:计算出来的面积、距离或角度是否采用了适合的规则。往返误差很小可以证明算法自洽,却不能证明起初给错的参考系统已经变对,这一点尤其容易被忽略。

球面模型与实际测绘还隔着参数和数据两层选择。精密任务可能需要椭球模型,计算还须指定其参数以及坐标所用基准;边界线若来自有限精度的采样,解析公式再准确,也无法补回未被记录的曲折。制作区域比较时,应分别报告转换误差和原始边界误差,并检查二者是否已经小于任务容许范围。这样,前节得到的局部比例关系才有明确的实际应用位置。

技术变化还改变协作。过去一张印刷地图的投影说明可能由读者在图廓外寻找;数字文件则可以把参考系统与坐标一起保存。但元数据缺失、格式转换和软件默认值,仍可能切断这条联系。真正的技术进步不只体现在图像出现得快,也体现在定义能够随数据传递,使不同人不必猜测同一组数字代表哪里。若便利性提高而可追查性下降,新的计算能力也可能同时增加误用。

从D=G(S,E)的角度,地图呈现S会影响使用者选择量测操作,进而组织可比较的差异序列D;投影和任务的约束E则决定这些操作是否有效。图上容易画直线,可能诱发把它直接当作航线;图面容易数格,也可能诱发把格数直接当作实际面积。若工具在量测时保留所用投影、曲面模型和单位,并提示当前算法的适用范围,这些操作便能回到可检查的条件中。便利性由此与可靠性相接,而不只依靠使用者记住所有隐含约定。

数字工作还使动态重投影成为常见可能:同一份地理坐标数据可以按需要显示在不同投影中。这样做的好处是减少复制数据,风险是屏幕看上去统一,而后台量测规则未必与显示一致。有的软件按数据坐标计算,有的按显示坐标,有的可以采用曲面算法。使用者需要知道所调用的计算究竟是哪一种。显示正确与分析正确是相邻但不同的判断。

一个简单的自检是选取跨越不同纬度的同类小区域,分别比较图面面积与曲面面积。如果差异随纬度呈现系统变化,应该先检查投影比例,而不是立即解释为自然分布变化。对于路线,选择已知位置的控制点并检查方位与长度,也能暴露单位或轴序错误。这样的检查不需要重做全部制图,却能够针对最可能影响结论的环节。

坐标转换的可追查性还包括时间。某些位置参照随地壳运动和测量更新而变化,精密任务需要知道坐标所对应的实现与历元。本章不展开现代大地测量细节,但这个事实进一步说明,坐标不是脱离操作史的永恒数字。对于一般教学地图,这种差异可能远小于图面精度;对于精密定位,却可能进入主要误差。任务尺度决定需要保留多少条件。

投影参数还会影响图面中心附近与边缘的误差分布。把标准线放在哪里,是将较小变形安排到哪些区域的决定;它可以依据人口、研究区范围或测量任务选择,但应公开理由。同一投影名称之下的不同参数因此不是无关紧要的技术细节,而是实际精度如何分配的组成部分。若跨区域比较需要一致误差,应检查各区是否处在相当的位置条件中。

对跨区域比较,误差是否相近有时比各区图面是否同样精细更重要。若一地区靠近标准线,另一地区位于高变形边缘,直接比较图上长度可能把位置条件误作区域差异。误差分布应与数据本身的精度一起进入解释。

17.4 共同坐标不抹平差异

坐标基准、投影与地图图例经常在使用中被混为一谈。基准规定位置参照的地球模型及其实现;投影规定由曲面到平面的变换;图例规定符号如何表示河流、岩层或行政边界。它们解决不同问题。两张图颜色相同,并不保证分类相同;投影相同,不保证基准相同;坐标一致,也不保证所绘对象来自同一时间和尺度。

跨图叠加因此不只是把图层拖进同一个窗口。必须先判断坐标是否可比较,再判断对象分类是否相容,最后检查时间与精度是否足以支撑问题。一条地质界线与一条道路看似相交,可能只是图层的空间误差;不同年代的岸线有偏移,可能包含真实变化,也可能包含基准、测绘与投影差异。把所有错位都当作自然变化,会把表达差异误写成历史过程。

共同坐标的价值,是使这些差异能够被分开讨论,而不是使一切差异消失。研究者可以将旧图配准到新框架,明确哪些控制点可靠、哪些区域变形较大,再限定可以讨论的尺度。保留不确定区域,并不等于无法研究;它让后续调查知道哪些地方需要独立补证。越是强大的叠加工具,越需要避免视觉重合带来的虚假确定性。

回到本章开头的两个任务:土地面积比较应在适当的等面积表达或可靠曲面面积算法中完成;航向判断则应根据对应路线和投影性质进行。若同一幅图不能同时满足,使用两幅图并不是科学不统一,而是对几何条件负责。统一性来自共享的位置定义和可转换关系,多样性来自任务不同,和谐性来自不同表达的边界明确而能互相接续。

地图投影由此提供一个特别清楚的发生学案例。科学世界可以有多种合法表达,而合法性并非任意。它由公式、任务、参数和验证共同构成。自然山河不因地图而移动,地图中的可量测空间却确实随着这些条件发生。下一章将进一步追问:即使投影不变,仅改变尺度、分辨率和综合规则,研究者能够看见的对象又会怎样改变?

本章引用的来源条目

A15 John P. Snyder:Map Projections—A Working Manual,USGS Professional Paper 1395(1987) 原始来源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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