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5卷 · 高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19章 地貌循环与动态平衡:两种解释怎样接受同一地形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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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戴维斯提出怎样的次序

山地形态可以被讲成一段历史,也可以被分析成一组正在运行的过程。前一种方式问它处于怎样的演化阶段,后一种方式问什么相互作用维持了当前坡度和河网。这两种提问不必互相排斥,但它们选择证据的重心不同。戴维斯的地理循环与吉尔伯特的侵蚀反馈,提供了比较这种差别的历史入口。

戴维斯1899年《地理循环》开篇把地形与结构、过程和时间联系起来。[A14] 这个起点并不是只看形态、不管机制。结构提供材料与初始配置,过程改变地表,时间使改变得以累积。地貌的历史分类由此不同于仅按外观列举山、谷、平原:同样低缓的地面,可能具有不同起点和经历;同样陡峭的谷地,也可能处于不同的区域历史中。

阶段模型的吸引力,在于它把分散形态组织成有方向的序列。一个教学情景可以说明其一般逻辑:地面抬高以后受到河流切割,早期谷地加深而分水岭仍较高;随后谷坡扩大、分水岭降低,长期侵蚀使区域起伏减小。这个序列将不同地貌部位的变化联系起来,使“早”“晚”有了过程含义。它是阶段式解释的简化重建,范围限于所设条件,并非戴维斯1899年原文图件的复制。

序列成立有条件。若抬升持续、基准面变化、气候改变或岩性差异显著,形态不一定沿同一顺序发展。一个陡峭谷地不能仅凭“看起来年轻”就取得数值年龄;一个低起伏面也不能仅凭“看起来老”就证明长期稳定。阶段词首先是模型中的关系位置,必须与独立地质证据相接,才成为地区历史判断。否则,研究者会用形态定义阶段,又用阶段解释形态,形成一个无法被新观察打断的圆圈。

阶段解释也有正当用途。它能提出相对次序问题:河流切割是否晚于某地表形成,阶地是否见证多次下切,残留面是否曾经更广泛分布?即使最终不接受单一完整循环,这些问题仍能组织野外工作。批评一个过度推广的模型,不意味着把它曾经产生的全部研究能力一起删除。思想史应当区分某种表达的启发力、具体解释的证据强度和后世教科书的简化。

19.2 吉尔伯特的反馈链

吉尔伯特1877年的报告提供了另一种入口。他讨论流水搬运、磨蚀、坡度、水量与岩石抗蚀性的相互制约,并明确使用动态平衡的思想。[A13] 研究的重心由地形在序列中处于哪一阶段,转向各过程怎样彼此调整。反馈与相互依赖已在这套地貌分析中展开;本书的发生学复审将追踪它们如何决定观察对象和比较路线,具体机制仍由水沙与岩性关系说明。

考虑一条沿程流量近似不变的河段。若某处坡度较大,水流搬运和侵蚀能力可能较强;若这使河床更快降低,局部坡度又可能随之减小。相反,物质堆积可以提高床面,改变水面坡降并影响后续搬运。这里的坡度不是只作为原因出现在方程右边,它也受到侵蚀与沉积结果的改变。这种双向性,使地形不能被当作始终固定的容器。

河流携带的负载同样重要。一条河可用于搬运的能力,与实际进入河段的泥沙量不一定相等。若来沙超过可搬运量,部分物质堆积;若搬运能力有余且河床可侵蚀,则可能发生下切。负载还会改变磨蚀作用,水流与颗粒并非两种可以完全分开的因素。实际河流更复杂,但这一结构已说明,不能从流速或坡度一个量单独推断全部地貌变化。

吉尔伯特还考虑支流汇合。两股水汇合后,流量增加,主流与支流之间的适宜坡度关系会改变。河流系统因此不是若干独立沟槽拼在一起,而是通过水和碎屑的输入输出相连。一个河段快速下切,会降低上游出口条件;增加的碎屑又可能使下游暂时堆积或减缓侵蚀。局部变化沿网络传播,形态调整具有方向和时间差。[A13]

动态平衡不等于静止。河流可以持续搬运物质,而某些统计关系或相对形态保持近似稳定;地表也可以整体降低,同时局部坡度关系趋于协调。若把平衡理解为“没有变化”,就错过它的过程含义。反过来,平衡倾向也不保证自然总能达到平衡。外部条件变化过快、极端事件频繁或调整时间过长,都可能使系统长期处于过渡状态。

报告中一个特别重要的细节,是吉尔伯特没有把理想分析与观察完全一致当作写作前提。他讨论分水岭附近坡形时,指出实际顶部存在理论尚未解释的凸曲部分。这种持续出现的差别不能简单归为偶然,于是成为遗漏因素的线索。[A13] 理论的成熟在这里表现为能够指出自己解释不了什么,并把这个缺口定位到具体空间部位,而不是用含混的复杂性一笔带过。

从SDE角度,这条反馈链具有明确的特征纠缠E:坡度影响侵蚀能力,侵蚀又改写坡度;上游输出限定下游负载,下游水位条件又影响上游调整。差异序列D须同时包含沿程位置与调整时滞,否则同一时刻的上下游观察可能被误当作彼此独立的状态。显露S则是据这些关系辨认的地貌过程状态。这样的分析要求将测点放回水沙传递网络,才能判断局部异常是原因、响应,还是两者之间尚未完成的调整。

吉尔伯特关于负载的讨论还包含一个对日常观察很有启发的区别:搬运较多细颗粒,与搬起较大颗粒,不完全是一种能力。水流增加时,若有足够细物质供应,负载可以增加;若细物质不足,更大的颗粒可能开始被移动。[A13] 因此,河床上看见粗颗粒,并不能单独告诉我们长期平均输沙量。颗粒大小、可供物质与流动条件必须一起解释。

他也指出,塑造河床坡度的可能主要是高水位时期,而不是调查者最容易进入河道的低水位时期。[A13] 这使观测时机本身成为科学问题。一次晴日调查能够精细测量河床,却未必直接看见最有效的搬运过程;洪水期间过程强烈,测量又更困难。地貌知识因此需要把不同条件下取得的资料联系起来,而不能将便利观察到的状态当作整个系统的代表。

岩性与坡度的联系同样不是简单的一因一果。坚硬河床抵抗下切,可能保留较大坡度;较大坡度又增加侵蚀能力,使不同岩段的长期作用趋于某种协调。若仅看到硬岩对应陡坡,便说硬度决定了一切,就遗漏了调整过程;若只看到坡度越大侵蚀越强,也会忽略为何较陡地段仍然突出。反馈分析把两条单向关系接成可以演化的系统。

19.3 给两种解释同一道题

比较两种框架,需要让它们面对同一组资料。设一个教学流域,上游较陡,下游较缓,中段有明显陡坎;不同岩层沿河出露,附近保存一组阶地。阶段式解释可能把陡坎看作新一轮下切的前缘,把阶地理解为过去河床;过程式解释可能先问陡坎是否对应更抗蚀的岩层,以及坡度是否与流量、来沙和岩性相协调。两种解释都合理,但它们应提出不同的新增观察。

如果陡坎主要反映沿河传播的历史调整,调查应关注陡坎与构造边界是否分离,不同支流的陡坎高程与位置是否呈现有意义的传播关系,以及阶地年代能否约束下切次序。如果陡坎主要由岩性控制,则需要检查它是否稳定对应特定接触带,同类岩层在其他河段是否出现类似坡度变化,跨接触处的侵蚀抗力是否足以解释差异。这里没有宣布其中一条一定正确,而是让同一形态产生可区分的测试。

两种原因还可能同时存在。一个向上游传播的下切扰动遇到坚硬岩层,可能减慢并停留更久,于是今日陡坎位置同时反映历史扰动和材料阻力。若硬要在“阶段”与“平衡”间选唯一赢家,反而会把真实复合过程切碎。更好的比较是问各自解释了哪部分资料,剩余部分需要什么机制。模型组合应有明确分工,而不能在遇到反例时随意添加原因。

独立年代在这里特别关键。若阶段完全由形态判定,再用阶段证明形成次序,就没有独立检验。阶地或沉积物的年龄、交切关系与构造活动证据,可以限制历史解释。过程测量也同样需要时间尺度匹配:一次低水位流速不能代表长期塑造河床的有效流量,一次暴雨的泥沙输出也不能自动代表多年平均。历史模型不能逃离年代,过程模型不能逃离代表性。

还可以把物质守恒写成教学关系。设固定河段内的固体泥沙储量为M,单位时间进入和离开的固体质量为Q入、Q出,并暂不计侧向输入,则dM/dt=Q入-Q出。两项Q均为质量流率,不能与时段累计泥沙量混用。若要由M转为床面高程变化,还需河段几何、颗粒密度与孔隙率等条件。输出超过输入时,差额须来自段内河床或岸坡储量;若岸坡被划在系统边界之外,它的供沙就必须另列输入。守恒关系虽不决定输沙率,却可排除物质来源不明的解释,也要求阶段重建说明被侵蚀物质的去向。

同一流域中的坡面与河道还具有不同响应时间。河道下切后,坡脚条件改变,坡面可能经过较长调整才达到新的形态;于是某个时刻的河道与坡面不一定显示同一“年龄”。如果把整个流域一律归入青年或老年,可能抹去这种异步。过程式分析能够揭示异步,但若完全忽略过去扰动,也可能把暂态误认成当前条件下的稳定格局。两种框架的互补,来自对这些盲点的相互纠正。

比较的结果可以是一幅有分工的解释图:某些河段主要受岩性控制,某些部位保留历史下切信号,另一些尚不足以区分。每一分区都应对应判据及待补资料,例如接触带附近需要抗蚀性比较,离开接触带的陡坎需要年代和传播关系。这样,两种模型的组合便具体到可再访的地点。SDE记录对象、差异与条件怎样随比较而改变,水沙动力学、年代学和构造关系则决定这些改变是否成立。

这个教学流域还可以用于检验模型的时间方向。若今日坡度与岩性配合良好,过程模型可能认为当前调整较充分;但阶地显示过去经历明显下切,并不因此与之矛盾。过去扰动之后,系统可以重新接近某种协调。反过来,今天的形态若与当前来水来沙不协调,也不必说明过程定律失效,可能是外部条件刚刚改变,地形尚未完成响应。历史资料帮助判断离平衡的原因,过程资料帮助判断历史遗迹会被保留多久。

相同形态还可能来自不同路径。一个宽谷可以由长期侧蚀形成,也可能继承过去较大流量时期的河道;一个低缓面可以是侵蚀面,也可能与沉积充填有关。阶段分类若只依轮廓,容易把它们归为同类;过程解释若只看当下流量,又可能低估遗继作用。要区分,需要谷底沉积、基岩形态、年代与流域变化等证据。对象的同一性因此不能仅由外观相似决定。

不同尺度的平衡也应分开。一个河段的输入输出在多年平均上接近,并不意味着整个流域没有净侵蚀;坡面物质可以持续进入河道,再由河道传出。局部储存稳定、区域物质流失与整体高度变化可以同时发生。若不声明系统边界,“平衡”便会在不同意义之间滑动。相同术语在不同边界上有不同计算责任,这是过程模型能够与阶段历史接合的重要前提。

如果要把两种解释落实到野外路线,选择也会不同。阶段研究可能优先访问保存高位面的山顶、阶地和交切关系清楚的谷口;反馈研究可能沿河连续测量坡度、粒度、岩性和支流输入。两套路线各自容易遗漏另一套重视的材料。把它们结合,不是简单增加行程,而是安排能够连接历史次序与当前过程的关键地点,例如有年代约束的阶地与现今河床之间的关系。

一个可操作的共同问题是:某段河谷为何比相邻河谷宽?历史解释可提出其形成更早或经历较大流量阶段;过程解释可提出岩性较弱、侧向侵蚀条件不同或来沙较多。比较需要控制流域面积、岩性和基准面,再寻找年代或沉积记录。若这些条件不受控制,宽窄差异可以被任何框架解释,模型比较就只是口头竞赛。好的共同题目必须让至少一种可能观察对某个解释不利。

局部水系的改变还可能来自河流袭夺,使某条河突然获得更多水量而另一条减少。若只按现今流域面积解释旧谷地,就可能出现显著不匹配。历史路径分析可以寻找遗留谷口与排水方向,过程分析则检验新增流量怎样改变坡度和输沙;两者在同一问题上形成可检验的接续,而不只是概念上的兼容。

19.4 历史发展不必单向取代

若只按概念的流行次序写地貌史,就容易把阶段模型放在前面,把过程模型放在后面,再宣布后者全面取代前者。吉尔伯特的反馈分析早于戴维斯1899年的论文这一事实,已经提醒我们:思想不是按一条从叙事到定量、从简单到复杂的直线排队。不同研究任务、材料条件和表达方式可以长期并存,并在不同场合获得作用。

阶段模型帮助人们组织过去的次序,过程模型帮助人们分析当前及长期调整的机制。若一个问题主要是“这条阶地相对于哪次下切形成”,时间关系不可替代;若问题是“为何同一河流某段更陡”,岩性、水量与负载关系可能更直接。两者回答不同层次问题时,应当写成分工,而不是制造推翻情节。只有当它们针对同一条件给出不相容预期,才需要通过证据选择。

同样,过程语言并不天然比阶段语言更科学。若“系统达到平衡”只是给任何现状贴标签,没有说明输入、输出、反馈与时间尺度,它与空泛的“成熟地貌”一样缺少判别力。相反,一个明确提出初始条件、演化顺序和独立年代预期的历史模型,完全可以接受严格检验。评价标准应落在解释能否承担反证,而不是词汇属于哪个时代。

这种比较同样约束SDE分析。若将本应随侵蚀变化的坡度固定下来,便会切断反馈;若把上下游相互影响的样点当作独立重复,便会高估证据数量;若忽略调整时滞,又可能把过渡状态误作平衡。这些都是可以定位的错误,而非三个字母本身提供的新机制。常规地貌学若已处理这些关系,SDE的作用主要在于把其对象形成方式与本书其他案例对照。

地貌思想的丰富,来自它能同时容纳历史与运行。山河既有不可逆的过去,也有持续调整的现在;现今形态既是遗迹,也参与形成后续形态。下一章把这些问题带到中国下扬子调查。那里不仅有岩层和河流,还有县治年代、海塘遗址与地方文献。研究者需要把不同性质的记录接到同一空间过程上,并让它们能够相互修正。

本章引用的来源条目

A14 W. M. Davis:The Geographical Cycle,The Geographical Journal 14(5)(1899) 原始来源入口

A13 G. K. Gilbert:Report on the Geology of the Henry Mountains(1877) 原始来源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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