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5卷 · 高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29章 转换断层 新运动关系怎样改变边界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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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 为什么形态容易误导

在一张地图上,两段海岭相互错开,中间被一条横向结构连接。最直接的阅读方式,是设想一条原本连续的海岭遭到切断,两侧沿断层错动,于是留下今天的偏移。这种想象有其熟悉的地质类比,但“能够想象出一个过程”与“材料证明发生了这个过程”不是同一回事。

地图展示当前位置,运动判断则要说明位置如何改变。两者之间需要模型。一条线的形状可以相同,线两侧材料的相对速度却可能不同;同一个表观错距,也可能由不同生成与运动历史形成。若只从形态直接读出方向,就把待证明的历史放进了最初观察。

先用一个平面教学模型辨明方向。设北段海岭轴位于较西位置,南段海岭轴位于较东位置,两轴之间由一条近东西向线连接。假定两段海岭近于南北走向,在共同参照下两侧对称生成并向东西分离。那么,连接段以北处在北段海岭的东侧,材料向东运动;连接段以南处在南段海岭的西侧,材料向西运动。连接区两侧的相反方向由它们相对于各自海岭的位置确定。这一设置用于教学推演,并非威尔逊原图的复现。

而在连接区向西的延伸部分,上下两侧可能都处于各自海岭的西侧,具有同向速度;向东的延伸部分也可能同样如此。相同的地形线因此可以分成两种运动地位:中间一段分隔相对运动的材料,两端延伸记录不同历史,却未必承担同样的现时相对运动。

此推演使用刚性、平直和对称等简化假设。它不是说真实海底外延段绝无地震或变形,而是说明一种理想运动学区分:地貌连续性不必等于活动边界连续性。任何把现实偏离简单归为“异常”的做法,都需要重新检查理想模型是否适用。

思想转折的关键由此出现。过去我们可能问这条断层把海岭错开多少;现在首先要问它连接哪些生成边界,两侧分别属于怎样的运动单元,哪里存在相对滑动。问题改变之后,原来的一条地形线获得内部区分,所需证据也随之改变。

这正是对象身份重构的一个候选情形。新对象不只是旧对象的新名字,因为它规定了不同的活动区段与运动预期。如果两个名称导出的预测完全相同,名称更新当然不足以构成强创新;如果相同地形在两种模型中导出不同方向,就有可能通过新资料进行判别。

还可以把前述模型中的速度写成符号,减少仅凭图形直觉的歧义。令向东为正,在海岭之间的连接段,北侧速度为+u、南侧为-u,则北侧相对南侧的速度为+2u。在西侧外延段,若上下两侧都为-u,则相对速度为零;东侧外延段同理。这里的零只属于设定的理想模型,不能无条件推广为现实中绝不变形。

这个推演揭示一项重要差别:地形落差或材料年龄差可以在相对速度为零时仍然存在。因此,识别不同材料与识别运动边界是两种任务。把它们分开以后,研究者才能解释为何某条连续地貌线的不同区段,应当接受不同的地震与运动检验。

再看“原来连续、后来错断”的解释。在同一平面图上,北段现位于较西处,南段位于较东处;若把两段视为原先对齐的标志,并将现有错距全部归于随后沿连接线的错动,便推得北侧相对南侧向西,正好与扩张模型所给的向东相反。这个对照依赖标志先连续、错距由滑动形成的假设,说明两种模型为何能对同一形态作出相反方向预期。Sykes的后续论文正以这类相反预期进行判别。[K06]

29.2 威尔逊命题的结构

威尔逊1965年论文《一种新的断层类别及其对大陆漂移的意义》,提出转换断层这一类别。[B04] 其概念要点可以通过边界连接与相对运动来理解:两侧材料怎样运动,取决于断层所连接的生成或消耗边界及其所属单元。后续震源研究则把这种运动关系转成方向检验。[K06] 以下继续采用教学重构,区分概念提出的责任与后来检验所增加的证据。

一个新断层类别若只是几何分类,新增内容或许有限。转换关系更重要的地方,是把局部断层置于边界网络中理解。连接处的运动,不仅由该线自己的走向决定,还受它连接的两端边界及两侧相对速度限定。这使“断层是什么”与“整体怎样运动”成为相互限制的问题。

在局部平面近似下,设边界两侧速度为v甲与v乙,则相对速度Δv=v甲-v乙。若t是沿边界的单位切向,n是在地表内垂直边界的单位法向,理想转换关系要求Δv·n≈0,而Δv·t可以非零。它规定的是两侧主要沿边界相对滑动;局部弯折与非理想变形仍可能产生张开或挤压。这个分解把方向预期写清,也说明一条横向延伸的地貌线未必就是转换边界:还须判断其两侧是否具有相应的相对速度。

这个判据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后果。整体一起平移,不改变两侧相对运动。地图上的绝对箭头可以随参照系变化,相对滑动的某些判断仍然保留。因此,研究者必须说明谈的是绝对位置、相对于某参照的速度,还是边界两侧相对速度。参照不清,箭头画得再整齐也不能完成论证。

回到前节的教学模型,两海岭之间的运动由两侧生成方向共同限定。外延部分即使具有地形差别,也可能属于同一理想运动单元内部。它可以保存年龄或热状态差异,但这些差异不能直接等同于正在发生的边界滑动。“历史留下的痕迹”与“当前运动的界面”从此被拆开。

在SDE分析中,S是具有明确连接与运动条件的边界身份;D是对几何、方向和活动分布进行的比较;E是生成边界与相对速度之间的相互规定。若任意改变一段海岭的位置或两侧速度,连接线的运动意义就可能改变。因此E不是在已经完成的断层旁边补上一个大环境,而是参与构成断层的具体身份。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新概念可能改变下一步调查。若目标只是确认地形线,增加测深也许足够;若目标是判定滑动方向,就需要能约束运动的资料。模型把“看得更清楚”变成“检验哪一个方向”。这是一种研究路线的转变,不能靠重复同一种观察自动完成。

不过,逻辑上需要新的资料,不意味着历史中所有调查都由这个模型直接引发。某些地震记录可能先已存在,后来被重新分析;某些新观测可能有独立目的。要写清思想如何回写实践,必须区分新采集、旧资料重用与事后解释。三种路径都可能重要,却具有不同的历史因果。

运动边界还包含尺度条件。在很小的范围内,真实断裂可能分叉、弯折或形成复杂变形带;较大尺度模型则可能把它近似成一条线。这种简化是否合理,要看正在回答的问题。用于比较整体相对方向的模型,不必包含每一处小尺度破裂;用于解释局部危险或复杂断裂过程时,同样的简化可能不够。

同一边界的尺度改变时,检验命题也需随之改变。区域尺度的走滑方向可以稳定,局部弯折处仍可能出现挤压或张开;只要这些局部变形未推翻两侧总体相对运动,便不构成对转换关系的直接否定。反过来,若沿主要区段持续出现不能由弯折或误差解释的法向分离,就需要重新检查边界分类。被省略的细节是否重要,取决于它是否改变所检验的速度分量。

边界分类因而不应被写成给自然贴上永久标签。分类的科学价值在于它使某一尺度上的相对运动与可检验预期稳定下来。当尺度改变或新的变形证据出现,分类的适用范围可能需要调整。新对象并非没有历史的固定实体,它是在特定约束下能够维持的研究单位。

边界活动区与地形遗迹的差别,也可以从两侧物质的运动历史理解。在两段错开的海岭之间,断裂两侧可能属于不同运动单元,因此存在相对滑动;超过海岭端点以后,断裂带两侧可能随同一板块共同运动,保留的是年龄与地形差异。这样,一条视觉上连续的线可以包含不同运动身份。对象定义由关系决定,不能仅由线条是否延长决定。

这也改变了对海岭错距的理解。普通错断图像容易让人想象一条原本连续的海岭后来被断层切开并搬走;转换关系则允许海岭段在不同位置持续生成,而连接区的相对运动由两侧扩张规定。两种图像可以产生相似地形,却对滑动方向与活动范围作出不同预期。科学判别正发生在这个形态相似而过程不同的位置。

年龄差进一步提供检查。断裂带延伸区两侧可能具有不同形成时间,因此冷却程度和地形高度不同,即使那里不再承担两板块当前的相对滑动。这说明地形陡坎不必全部解释为正在活动的断层位移。时间记录、热演化和运动关系结合后,某些看似直接的地貌解释需要改写。转换断层的新增对象能力,包含区分活动边界与继承结构。

由此,预测地震分布时不应只问断裂线上有没有事件,而应问事件主要位于哪一段、机制方向如何、与海岭端点是什么关系。空间范围和运动方向共同提供判别,任何一项单独看都较弱。后来的震源研究之所以关键,正是它把这些几何预期变成能够接受独立检查的命题。

29.3 1967年的震源机制检验

Sykes在1967年的原始研究中分析了17次地震,其中10次位于与洋中脊相交的断裂带。论文摘要报告,这10次事件的走滑方向符合转换断层的预期,与把海岭简单错断的预期相反;地震的空间分布也参与判别。[K06]

这一结果的力量在于方向差别。若两个模型都只说附近会发生地震,发现地震就难以区分它们;若两者对相对滑动方向提出不同预期,震源机制便能够承担更强检验。科学证据的重要性因此不能仅用记录数量衡量,还要看它能否让竞争解释作出不同回答。

但震源机制也不是拍摄地下断层的照片。它从台站记录与波的传播关系中推断震源的运动特征。记录分布、极性识别和模型条件会影响约束强度。我们不能因为结果支持后来成功的理论,就把推断过程写成无条件直观事实。

震源机制解还包含断层面识别的问题。在双力偶的现代教学表示中,两个节面可对应同一个辐射型式,实际破裂面需由地震分布、地质走向或其他资料进一步判断。因此,机制图与地图线条的对应包含两步:先检查观测支持怎样的运动型式,再判断其中哪个面与候选断层相容。本文使用的是Sykes报告的方向性结果,不将其扩展为新的逐事件反演、拟合比例或置信区间。

对思想史而言,1965年与1967年是两个不能合并的证据时点。前者的模型需要在当时已有材料下评价,后者的研究提供后来取得的检验。若把1967年的结果写成1965年提出模型时已经掌握的充分理由,就抹掉了预测承担风险的阶段,也无法说明后来的研究新增了什么。

反过来,后续结果也不能被描述成某个理论瞬间被全体科学家接受的证明。原始论文可以支持某项科学检验,却未必支持共同体接受史。要论证接受过程,还需要同期评论、会议争论、教材变化与具体研究计划。把科学证据的有效性、传播速度和人数变化混成一个故事,会让思想史失去层次。

构造模型的胜负与解释框架的评价需要分开。1967年的方向结果支持转换关系,是因为它在竞争运动模型之间作出了区分。要进一步说明科学对象如何改变,还需追踪这项结果使研究者重画了哪些边界、重新使用了哪些资料,或者改变了何种后续调查。SDE将这些操作变化与边界身份联系起来,但不能仅凭构造模型得到支持,就认定这条历史解释已经获得同等验证。

常规的科学史解释也可以完整叙述模型预期、地震检验与证据汇合。两种解释的比较,应落到它们是否识别同样的历史变化。例如,一份旧地震目录在新模型下被按活动段与外延段重新分组,数据未必增加,比较对象却已经改变;若新框架能够揭示这项变化的具体规则与后果,才提供超出一般“证据增多”的说明。这是需要档案支持的候选机制,不能替代对实际研究过程的追查。

目前可以确定的论证结构,是地貌错距经两种过程模型导出不同方向,再由震源机制提供判别。[B04][K06] 这使转换断层成为讨论对象重构的有力案例:被解释的仍是同一片海底,边界的身份却改由连接、区段与相对运动共同规定。原图、逐事件资料与后续工作记录将进一步限定这一判断的历史细节,尤其是预期如何形成以及结果怎样被不同研究采用。

方向证据与空间分布证据还可以在逻辑上互补。若某模型预测中间连接段承担主要相对滑动,而外延段在理想条件下不承担同类运动,那么事件发生在哪里与事件怎样运动,分别限制模型的不同方面。两者一致,比只满足其中之一更有力量;但如果两项判断来自同一定位或筛选假设,也应说明它们共享的条件。

“这里没有地震”则需要格外谨慎。没有记录可以表示活动较少,也可以表示观测时间短或检出能力有限。因而空间分布的支持通常应结合观测条件来读,不能把一个空白区域直接转译成绝对不活动。对地震目录的这种审查,与第15章关于未发现化石的分析具有结构相似性,但两者的具体误差机制并不相同。

化石记录与地震目录中的“没有”,因而只具有有限的结构类比。化石缺失可能来自生态、保存或露头条件,地震缺失则可能来自活动间歇、台站覆盖与检出阈值。共同的要求是将事件分布与记录过程分开;实际检验却必须分别进入地层保存和地震观测。跨学科比较只有保留这种差异,才有助于识别外延段地震空白究竟支持多强的运动判断。

还应追踪被拒绝的解释如何退出。一个模型与某项方向证据不符,不意味着它的所有局部知识都失效。普通断层研究中的许多观察与方法仍然有效;被限制的是把某种表观错距直接转换为该类边界运动的解释。保留这种局部性,可以避免把理论转折写成旧世界全部消失、新世界从零开始。

对人物评价也应保持同样尺度。提出一个后来成功的模型,不意味着提出者同时掌握全部驱动力;对早期证据提出疑问,也不意味着批评者没有科学能力。思想史应当让读者在不同时间截点看见实际可用的资料,然后理解为何一种解释值得尝试、为何仍需要检验。后见之明最容易夺走的,正是当时的不确定性。

转换边界还提醒我们,相对运动不需要为每一侧指定唯一绝对速度。两侧共同增加同一个参考运动,相对滑动关系仍不变。真正需要由地震机制检验的,是两侧速度之差及其方向。明确这一点,可以避免把参考系选择误当成对断层性质的不同解释。

这种关系性的定义也使不同海区能够比较。只要边界两侧的运动与连接条件相当,即使地形外观不同,也可以提出同类检验;反之,外观相近并不保证对象相同。

边界的身份必须由可检验的相对关系维持,任何名称都不能替代这一责任。

29.4 从断层名称到板块关系

海岭之间的一条连接线,看似局部问题,却把科学对象的单位推向更大范围。只要判断这条线的运动需要知道两侧材料属于哪些运动单元,研究就不能停留在孤立断层。边界之间必须相容,局部速度也必须能够进入整体关系。

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运动学恒等式说明整体约束。三个单元甲、乙、丙,在同一参照系中具有速度v甲、v乙、v丙,则它们的相对速度满足v甲乙+v乙丙+v丙甲=0。这个局部平面表达只是下一章球面运动问题的入口;它不是对全球板块运动的完整模型,也没有提供驱动力解释。

恒等式的意义在于,三段边界不能各自任意选择最方便的速度。如果逐段拟合都很好,组合起来却无法闭合,就需要检查对象划分、测量、参照或刚性近似。整体并非把局部成果装订在一起,而是对局部结论增加共同约束。

因此,新科学世界的发生包含一种新的失败能力。早先彼此无关的解释,现在可能因不能共同成立而受到质疑。能够指出这种不相容,是整体研究能力的重要部分。一个理论若只是把所有现象收进宏大名称,却不增加任何共同限制,它的整体性就缺少科学内容。

转换边界的思想价值,可以沿这条线理解:地形、相对方向与活动区段获得共同规定,研究者因而能够提出更精确的检验。海底世界不再只是许多高低起伏和裂线的集合,而成为能够通过运动关系区分对象的系统。这是本书所说的新特征纠缠聚合体系统的一种具体候选。

这一发生也包含主体能力的变化。研究者学习辨认的,不仅是地图上的形状,还包括哪些形状不能决定运动、哪些资料具有方向判别力,以及哪些局部结果不能组成一致整体。主体、互动操作与客体规定共同改变,才能形成可继续研究的世界。仅把一个新名词加入词典,并没有完成这个过程。

三式在这里分别指向不同材料:S式关注地貌线何以获得转换边界的身份,D式关注这一身份为何要求方向与区段检验,E式关注检验后边界划分与后续比较是否改变。前两项可以从模型和方向性研究中讨论;第三项还需连接到图件修订、事件分组或后续调查。这样区分,既能追踪共同约束的形成,也避免用一次成功检验代替完整的历史回路。

按分析相位看,表观错距与运动方向之间的张力、针对这种张力提出新的比较、比较后重新划分活动区段,是三类不同变化。某项研究可能只完成其中一类,另一类由后来工作承担。相位划分的作用是辨别改变发生在哪里,而非要求一个案例具备整齐的三段过程;它也不替代边界运动学本身。

本章最后保留一个未解决问题:相对运动能够被描述,并不等于运动为何持续已经解释。运动学相容性与深部动力机制承担不同责任。下一章需要把边界纳入全球网络,后续深部地球章节还要面对物性、结构与驱动的问题。地球科学的新世界就在这些已成立与尚待成立的连接之间继续发生。

本章引用的来源条目

B04 Wilson (1965), A New Class of Faults and their Bearing on Continental Drift 原始来源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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