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5卷 · 高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33章 重力与磁场:多解性如何约束地下世界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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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 先做两个同样好看的模型

一幅地下剖面常有一种超过证据的说服力:地表之下填上不同颜色,边界连成曲线,未知似乎就被转换成可见物。但在重力和磁场解释中,地表信号与地下结构之间往往不存在一一对应。不同深度、形状、密度或磁化分布,可以产生相同或极为相近的观测。Saltus与Blakely在2011年的论文中强调,这种数学上的非唯一性,不等于所有地质解释在实践上都同样好。[B11] 问题不是是否承认多解,而是怎样使保留下来的解承担足够具体的地质与观测责任。

先做一个教学模型。把一个有限质量的地下异常体近似成点质量,其正上方的重力扰动与异常质量成正比,与埋深的平方成反比。若把埋深加倍,再把异常质量增为四倍,在这一个地表位置就能保持同一扰动。于是,一个较浅而质量较小的异常体,与一个较深而质量较大的异常体,可以给出相同读数。这里的“质量”是相对于周围介质的异常质量,不是地下物体的全部质量。这个例子不使用实际测区数据,也不声称点质量足以描述真实地层。

如果沿地表测量一条完整剖面,情况会改善。较深异常体产生的信号通常更宽缓,较浅者变化更集中,所以峰值相同并不意味着整条曲线相同。可是一旦允许改变异常体的横向形状、厚度与密度,补偿空间又会扩大。测线之外也可能有贡献。一个二维剖面模型若把沿走向无限延伸当作默认条件,得到的形状就可能与实际三维物体不同。增加数据能够削减某些自由度,却不自动废除所有非唯一性。

磁场解释还增加了方向问题。磁异常不仅取决于物体在哪里、磁性多强,也取决于磁化方向与观测场的几何关系。感应磁化和剩余磁化可能并存;若把总磁化方向强制设为现今地磁场方向,某些异常的位置和形状就可能被误解。地表一个正峰不必正对磁性体中心,负值也不等于地下不存在磁性材料。重力场中的直觉不能不加修改地搬到磁场图上。

这类多解还应分成两层。第一层是数学结构本身留下的非唯一:即使没有噪声,也可能存在不同的源分布产生相同外部势场。第二层来自实际观测有限:测点稀少、噪声存在、测区不完整,使本来可以区分的候选在当前资料下难以区分。前者需要额外类型的约束,后者有时可以通过更好的观测改善。把它们都叫作“数据不够”,会误导测量计划;把它们都叫作“永远不可知”,又会放弃本可取得的进展。

让两个拟合相近的模型并排存在,能够暴露一张剖面隐藏的选择。比较应使用同一数据和误差尺度,列明两个模型各自允许变化的深度、形状与物性。若较小残差来自更多自由参数,就要检查改善集中在哪些观测、能否延续到未参与拟合的测点;若简单模型已有独立地质支持,则应说明这项支持排除了什么变化。竞争由此落实到参数与预测,不再停留于图像是否顺眼。

重力异常还建立在一系列参考扣除之上。纬度效应、高程与地形等影响若未处理,局部读数就混合了目标以外的变化;处理以后得到的异常,也要保留所用参考和密度假设。尤其在山地,用某一密度作地形校正,可能影响近地表异常形态。若随后又从该形态推断相同密度,必须检查是否形成自我确认。校正使目标显露,也可能把先验带进目标。

磁场资料中的时间变化同样需要区分。测线不同时刻的读数可能含外部场变化,若缺少适当校正,时间差异会被画成空间条带。这里与天气同时性问题有结构相似,却不能直接套用天气标准:磁场变化来源、基准站作用与目标波长都有自己的物理条件。多解性不仅发生在地下模型阶段,也可能已经进入异常资料的生成。

33.2 联合资料怎样缩小而非消灭多解

假设重力资料允许两种解释:盆地中的低密度沉积层较厚,或者沉积层较薄但其密度更低。若有钻孔抵达基底,局部厚度便获得直接约束;如果有地震反射资料显示基底形态,几何自由度还会进一步减少。剩余重力差异可以更多地用于限制密度。联合资料的力量在于,不同互动对同一候选的不同性质施加限制,使原有补偿不再任意。

然而,钻孔只约束它实际穿过的位置。两个孔之间的基底并不因此自动成为直线,孔外深部结构也没有被直接看见。地震界面同样需要解释:某个反射可能与岩性、孔隙或流体变化有关,未必就是所假定的地质接触。联合约束应说明每种资料究竟限制哪一个参数、覆盖多大空间、具有何种误差。把几种数据叠在同一张图上,还不是联合推断。

更隐蔽的危险是共享经验关系。若把地震速度通过经验公式换成密度,再把该密度用来拟合重力,最后宣布“地震与重力一致”,一致中有一部分可能是事先强制写进去的。经验关系并非不能用,但必须说明它适用于什么岩性与温压范围,其散布有多大,以及剩余不一致如何处理。如果模型只允许一条没有误差的速度—密度曲线,它可能把真实的岩性差别转嫁成虚构的几何变化。

联合反演有时以“共同边界”为约束,要求重力与磁场模型的变化发生在相似位置。这在同一地质接触同时改变密度和磁性时有合理依据;若一个接触只显著改变密度,而另一种化学变化只改变磁性,强制共同边界就会制造不存在的统一。相互约束不是要求不同物理性质永远同步,而是根据独立知识判断何时同步、何时应当分开。允许资料冲突,是判断联结是否合理的必要条件。

可以把候选集合想成几个条件的交集,但这只是逻辑图景,并非保证交集一定狭小。重力允许一批模型,地震允许另一批,钻孔再允许一批;如果它们仍留下很大的公共区域,结论就应保留宽范围。如果交集为空,也不能立刻宣布自然矛盾了,可能是误差估计过小、物性转换不当或者某类数据存在系统偏差。真正的联合研究既关心交集变小,也关心交集为何消失。

在思想史上,地下对象由这种交叉限制获得更丰富的身份。一个“重力低值区”可以逐渐变成具有深度范围、几何特征与材料候选的盆地结构,但每一步都需要新的约束承担。这里发生的不只是给旧对象多贴几个标签,而是改变它能够参与的判断:可以估计容积,可以比较演化方案,可以选择钻探位置。若这些新能力只依赖未经证实的共同先验,所谓对象增厚就可能只是图像增厚。

这里的E由不同性质的联系组成。埋深与密度、磁化强度与体积可以相互补偿;地震界面约束几何,钻孔约束局部层序,从而限制补偿的范围。其中一部分联系由新增资料建立,另一部分来自求解时采用的共同边界或物性关系。两者应分开记录:撤去一个先验后仍保持的结构,与撤去以后便消失的结构,承担的地质结论不同。这种区分也为下一轮观测指出目标。

33.3 正则化也是对象规定的一部分

即使明确承认多解,计算程序仍然常需输出一组具体参数。正则化就在这里进入。它在拟合资料之外,要求模型具有某种可接受形式,例如变化较平滑、异常较集中,或者尽量接近已有参考。一个常用的教学表达是:最小化“资料失配+λ乘以模型惩罚”。λ调节两种要求的相对分量。这个式子没有告诉我们哪一种地下结构是真的,而是公开计算如何在许多候选中作选择。

平滑约束偏好缓慢变化,可以抑制噪声导致的细碎斑点,却可能把真实尖锐接触抹宽。稀疏约束偏好较少的显著异常,可以突出局部体,却可能把连续变化压缩成几个块。几何先验若规定某个界面只能单调变化,便排除了复杂褶皱。每一种选择都有可能合乎问题,也都有可能错过自然。正则化的责任不是保证无偏,而是让偏好可见、可替换、可检验。

有人据此认为,地下图像都是算法想象。这一结论过强。先验可以来自露头、钻孔、区域构造和实验,而非个人审美;资料也可能强烈要求某个大尺度结构,不论使用何种合理正则化都无法消去。应当比较的是,在允许的先验范围内,哪些特征持续存在,哪些随算法偏好而改变。如果一个异常只在极端参数下出现,证据等级应低于在多种合理设置下都稳定的结构。

分辨率分析因此具有认识论意义。研究者可以构造已知结构,模拟观测再反演,检查程序能否恢复目标尺度;也可以分析资料对参数的敏感方向,判断哪些组合受约束、哪些组合接近不可见。前者的恢复成功依赖测试结构与实际对象的相似程度,后者通常受线性化或局部近似限制。二者都不能变成一枚“已通过分辨率检验”的无条件印章,但能够防止把计算网格大小误称为真实分辨率。

不确定性也不应只画成每个格点的独立误差条。两个区域的密度可能强烈负相关:一处增加,另一处减少,就能保持几乎不变的外部场。若分别报告固定其他参数所得的很小条件误差,或者只给出各格点误差而隐去协方差结构,读者可能误以为每个位置都被独立确定。科学对象有时稳定的是某个积分量或参数组合,而不是局部值。把这种关联写清,才能知道模型实际允许怎样变化。

这里可以重新理解“好看的模型”。平滑、连贯、色彩清晰有助于阅读,却不是地质真实性的独立证据。视觉上不整齐的候选可能暴露资料冲突,反而更有研究价值;过度整齐的图像可能只是惩罚项很强。出版与传播必须承担这一责任:图例应区分数据覆盖范围、反演区域与外推区域,正文应解释哪些边界由观测要求,哪些由参数化规定。图像的美不能偷偷替代证据的强。

反演对象连同观测路径、数学约束和辨认尺度一起进入公共讨论。新的钻孔可以揭示旧模型在局部的错误,新的测线也可以显示原先平滑约束掩盖了某种变化。修订时须确定被反对的是哪一层:若大尺度质量亏损依然存在而几何形态改变,保留下来的是较粗的对象规定;若异常可由校正误差解释,则连这一规定也需要撤回。SDE所追踪的对象生成,包含这些不同幅度的修订。

参数化的尺度还影响“简单”的含义。用一百个小网格表示一个圆滑异常,可能需要许多非零参数;用一个几何体表示,则只需少数参数。于是,稀疏性并非脱离表示方式的自然美德。模型比较应判断参数化是否为目标结构提供公平表达,而不能因为某种表示让喜欢的解释显得简单,就宣布它获得普遍优势。

一个实用的报告可以同时给出两种结构:资料支持的共同部分,以及随先验变化的分歧部分。前者可以进入较强地质结论,后者作为后续测量的目标。这种表达比把不确定性塞进一句“结果仅供参考”更有内容,因为它告诉读者究竟什么可靠、什么还在竞争。地下世界由此成为分层可信的对象,而不是全真或全假的整幅画。

异常的符号同样需要参照。密度亏损是相对于周围或参考模型而言,不意味着材料具有负密度;磁异常负值也不意味着磁性绝对值为负。把相对量当成绝对属性,会把反演问题在开始时就规定错。每一次解释都应保留“相对于什么”的关系,使图上颜色能够回到可计算的物理量。

因此,图像中的一个像素表达的是整体推断在该位置上的结果。读取局部数值时,还需要知道哪些邻近参数与它共同变化,哪些积分量保持稳定;否则,区域模型就会被误读成许多相互独立的地下测量。

33.4 把下一次测量对准分歧

有两个模型同时符合现有资料时,下一步不必是继续争论哪一幅更符合直觉。可以先问:它们对尚未测量的地方会作出什么不同预测?如果甲认为异常源较浅,乙认为较深,两者在近地表高空间频率信号上可能不同;如果它们在现有测线下方很相似,却在侧向几何上分歧,增加一条不同方向的测线可能比原线加密更有价值。候选之间的分歧把新观测的位置变成一个可计算问题。

但差别最大的位置未必最值得测。那里可能无法到达,噪声特别大,或者仪器对目标信号不够敏感。实际设计应比较预期模型差异与测量不确定性,还要考虑成本和风险。一个模型预测差十个单位、仪器噪声却达二十个单位的位置,不如差五个单位而噪声只有一个单位的位置有区分力。这样的教学比例不是实地方案,但揭示了“多测一些”与“更有信息地测量”的区别。

还可以选择不同物理量。两种密度分布的重力预测几乎相同,却可能对应不同的地震速度或地电性质;在具备独立物性依据时,换一种互动可能比提高同一仪器精度更有效。反之,若所谓新资料只是同一原始数据的另一种滤波产品,信息增益可能很小。研究设计需要追溯数据谱系,防止把重复加工误当作独立复核。

测量回来以后,也不应只问它支持最喜欢的模型吗。若两者都失败,说明候选集合本身需要扩展;若两者仍不可区分,则应报告这一结果,重新评估可识别尺度。失败的区分实验并非无用,它限制了此前关于差异大小或噪声水平的设想。只有在每次没有区分力时都事后改变标准,模型竞争才会退化成不可结束的保护行动。

地下世界的稳定因此可以是有边界的。我们可能可靠知道这里存在显著质量亏损,却不能唯一确定它由哪一种岩性和几何组成;可能可靠定位一个磁性接触带,却不能把它的每段起伏都解释成断层。清楚的有限结论能够支持后续行动,也能阻止过度投资或过度解释。承认未知不是撤销对象,而是把对象规定在它已经承担得起的范围内。

这一章的三元路径由候选S返回测量D,再修订关联E。它与前两章方向相通,却有自己的特点:对象未必收敛成一个,而可以稳定为一个经过约束的集合。科学进步不总表现为从多变一,有时表现为把原先混在一起的可能性分清,并知道需要什么证据才能继续缩小。下一章将把同样的问题带入地球内部的热与运动:即使几何结构已较清楚,什么力量驱动它,仍然需要另一组不可省略的联系。

本章引用的来源条目

B11 Saltus & Blakely (2011), Unique geologic insights from non-unique gravity and magnetic interpretation 原始来源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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