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同一块地表如何跨越半个世纪的卫星记录
51.1 像元取得位置与数值
一幅卫星影像很容易使人产生直接观看的感觉:蓝色是水,绿色是植被,白色是云,地表仿佛把自己的模样交给了机器。然而,真正能够支持长期地表研究的影像,并不止于一个可以观看的画面。它必须使今天的研究者知道,某一个数值由什么传感器、在怎样的观测条件下、针对哪一片空间范围产生。颜色可以随显示方案改变,科学对象的身份却不能随配色任意改变。影像的思想史,因而也是数值怎样取得空间位置和比较资格的历史。
传感器接收的是进入其响应范围的辐射。一个波段并非只对单一波长作出反应,而是在一定范围内以特定的响应函数加权。即使两颗卫星都提供被称为红光或近红外的波段,其响应范围也未必完全一致。当地表由水、裸土和植被组成时,这种差别可能影响由波段计算出来的指数。传感器的读数还要经过标定,才能与辐亮度或反射率等物理量建立规定的对应。数字相同,不足以证明物理量相同;数字不同,也不足以证明地表已经变化。
光从地表进入探测器,还要经过大气。气溶胶、云和水汽会改变传输。用于大气顶层描述的产品,与经过大气校正、指向地表反射特征的产品,不能只因名称中都有反射率便直接混合。处理等级不是文件管理中的装饰,而是告诉研究者,哪些影响已经按给定模型处理,哪些仍留在测量链中。研究水体面积、植被变化与地表温度,也不能把各自需要的处理条件合并成一种笼统的“清晰影像”。
位置同样不是相机自动赠送的确定性。卫星轨道、姿态、地形与投影共同影响像元怎样落到地图上。山坡上的一个亮斑若被配准到相邻谷地,前后两期影像相减就可能出现并不存在的变化。重采样还会改变一个输出像元综合哪些输入信号。因此,坐标一致只是比较的必要条件;有效空间分辨率、地形影响和重采样方法也会决定比较究竟发生在哪个尺度。
这里的像元不是天然地块的小型复制品。它是一种通过规定的响应、定位与处理操作建立的空间测量单位。同一像元中可能包含多种地物,像元边界也未必与田块、岸线或林缘重合。研究者把像元判为某种土地覆盖,是在测量之外增加了分类判断。把分类结果当成原始观测,会抹去这一判断发生的位置,也会使后来的误差难以定位。
长期研究至少要保留传感器、获取时间、场景标识、处理等级、产品版本、坐标参考、标定信息以及质量标识。它们并非可以在正文之外遗忘的附件。失去获取时间,季节变化可能冒充年代趋势;失去产品等级,处理差别可能冒充生态差别;失去版本,后来发现的系统误差就无法回到当初结论。所谓同一地表的连续记录,从开始就是一项需要维护的对应关系。
跨传感器比较还涉及观测几何。太阳照射方向、传感器观看方向与地表结构共同影响接收到的反射信号。对于具有明显方向性结构的植被或粗糙地表,相同材料在不同角度下可能表现不同。因而,所谓同一地物的光谱不是脱离观测互动而固定的一串数。研究者要判断哪些角度差异可以忽略,哪些需要校正,哪些已经超出当前比较的适用范围。
地表温度尤其显示变量身份的重要性。热红外产品所指向的地表辐射温度,与气象站在规定高度测得的空气温度具有不同物理含义。两者可以相关,但不能直接当作同一测量互相替换。若研究城市热环境,必须说明关心的是表面热状态、人体所处空气条件,还是某种暴露指标。遥感图上的高温斑块能够提出问题,却不能独自完成健康或气象意义上的判断。
时间合成也是一次对象转换。把一个月多景影像合成,可以减少云遮挡影响,但最终图像未必代表某个真实同时刻的完整地表。如果不同位置采用了不同日期的晴空像元,空间拼图中已经包含时间差。对缓慢变化的植被可能尚可接受,对迅速移动的洪水边界则可能构成严重混淆。合成方法必须与过程速度一起评价。
51.2 Collection 2改变了什么
美国地质调查局在2020年12月公开提供Landsat Collection 2,构成Landsat档案处理史中的明确节点。官方说明把它列为档案的再次大规模重处理,涉及几何精度、辐射标定、质量信息以及产品组织的改进。[C09][C14]这一事件并不意味着卫星重新飞过了过去的地表,而是意味着保存的观测资料在新的参考与处理规则下获得了新的产品形态。观测发生时间与产品形成时间,在这里明显分离。
这一分离有重要的认识论后果。档案不是把过去永久封存之后就不再变化的仓库。新的控制资料、标定知识和算法,可以重新规定旧测量怎样与地表建立对应。产品值被修订,可能是对旧误差的修正,也可能来自产品定义、缩放方法或处理流程的调整。研究者必须询问改变发生在哪一层,不能一见新版本就认定过去的科学结论全部失效,也不能认为原始观测未变便无需重新评估衍生成果。
几何改进的意义,可以从边界对象理解。广阔均质区域中的轻微位移,未必显著改变区域平均值;狭窄河流、破碎林斑或城乡交界处的相同位移,却可能改变像元分类。这表明“更准确”不是一个脱离任务的单一形容词。定位质量必须与对象尺度相比较,才知道改进是否足以影响研究结论。一个适合大区域统计的产品,不因同属一个Collection,就自动适合每条小河岸线的精细变化分析。
辐射标定的作用也要沿用途追查。跨年代比较通常关心信号的相对稳定,而不是单期画面的视觉悦目。如果一台仪器的响应随时间改变,未经适当处理的序列可能显示缓慢趋势。新的标定关系把部分趋势重新解释为测量系统的变化,这不是取消地表研究,而是使地表过程与仪器过程能够更明确地区分。真正有用的连续性,并非要求所有数值不变,而是要求数值改变能够被解释。
质量标识使另一个长期被图像直觉遮蔽的问题显露出来:没有被判为云的像元,不等于一定没有受云或阴影影响;存在质量字段,也不等于使用者已经正确解码。质量掩膜是一套规则化判断,它决定哪些像元进入统计。若不保存筛选方式,同一套公开影像仍可能支持不同的时间序列。一个团队只保留较严格的晴空观测,另一个团队保留更多边缘样本,差异可能来自筛选而非土地覆盖。
这些变化需要按任务分别评价。对河岸定位,验证材料应能分辨影像位移与实际岸线移动;对区域植被趋势,则应检查标定修订是否改变跨传感器的相对稳定性。官方发布说明记录了重处理的范围与目标,具体场景的改善幅度还取决于这类对照。档案生产者由此承担了一项持续责任:既提供共同产品,也让使用者能够识别哪些差异已获处理、哪些仍需局地验证。可比性在发布之后仍须经受使用中的检验。
这也改变了“统一档案”的含义。统一不是让各代仪器具有同样的物理响应,更不是擦去它们的历史差异。统一是在明确差异仍然存在的前提下,提供可以追踪和适当处理这些差异的共同规则。标准化因此既减少使用障碍,又不能替代研究者对具体波段、季节和地物条件的判断。可比较性是一项有边界的成就,而不是从此不再需要检验的属性。
还有一种看似细小的差别,是缺测怎样进入统计。研究者若只比较每年可用像元的平均值,某一年因云覆盖而缺少山区观测,平均值变化就可能部分来自样本空间组成改变。保留固定研究范围并不等于每年实际参与计算的区域相同。应同时报告覆盖率与有效样本分布,必要时限定共同可观测区域,或者明确建模缺测机制。
这些操作说明,长期连续性不是消灭所有差异,而是把差异分为可以校准、需要限制和暂时无法处理的部分。跨年代影像真正成为研究对象,是因为使用者能够对这些部分作出有记录的判断。一个不记录筛选与缺测的长序列,可能比一个较短但条件清楚的序列更难解释。
51.3 改变地表还是改变处理
假设研究者在两幅影像之间发现一片湿地面积减少。最直接的解释是地表发生了变化,但这只是候选解释。两个时点的季节是否相当,水位是否受短期天气影响,所用产品是否处在同一处理体系,质量筛选是否一致,都关系到“减少”究竟指什么。若这些条件没有整理,面积差值可以算得非常精确,所比较的对象却仍然含混。
一种清楚的研究设计,是把时间与版本分成两个比较方向。先固定原始获取时点,用旧处理与新处理比较同一场景,识别版本变化会产生何种空间模式;再固定处理版本,用不同时点比较地表候选变化。前一个方向控制自然时间,后一个方向控制处理规则。两者不能穷尽全部误差,却能阻止最基本的混淆:把档案重处理引起的数值修订算成自然变化。
这种交叉对照还可以发现交互作用。某种处理修订可能对平坦裸地影响很小,对山地阴影或浑浊水体影响较大。于是,不同时间的地表状态又会改变版本差异的大小。不能简单地用一个全景平均修正量消除所有偏差。研究者需要查看误差是否随坡向、水体浑浊程度或观测几何而变。只有当误差结构进入分析,才能知道某种趋势是否超出了处理敏感性。
下面以湖岸季节性水域作研究设计示例。先选定公开可获取的同一轨道覆盖区域,保存获取日期和场景标识,再明确比较的是固定季节水域面积、年内最大范围,还是长期岸线迁移。三种对象需要不同的样本安排。固定季节比较应控制观测日期,年度最大范围需要说明全年覆盖,岸线迁移则要检查水位与定位误差。若从固定日期面积改成年度最大范围,单是影像数量增加就可能提高观测到的最大面积;这一采样效应应在解释自然变化之前估计。
随后应固定水体分类方法,同时保存连续光谱指标和最终类别。只保存二值地图会丢掉阈值附近的变化信息。若新旧产品主要使一批边缘像元跨过阈值,面积变化可能十分明显,但物理信号变化并不一定同样巨大。连续指标、阈值选择与空间分布结合起来,才能区分稳健变化与分类敏感性。分类器的决定,需要有机会被原始特征重新审查。
独立材料的作用,也要按其时空范围界定。现场水位站可以检验某个湖泊的时间变化,却不直接确认每一条岸线;高分辨率影像可以帮助核查边界,却可能与Landsat获取时间不同;历史地图具有价值,但其测绘尺度与制图目的未必相同。独立证据不是任何不同来源材料的集合,而是能够对当前争议环节施加另外约束的资料。
这个设计允许出现负结果。如果候选变化在固定版本后消失,就应把原先的地表解释撤回;如果变化只在一种阈值下存在,就应降低稳健性判断;如果多个独立约束都支持变化,才有理由继续讨论水文机制或土地利用。即便确认面积发生改变,也还不能由影像单独判定原因。降水、引水、季节和工程活动之间的因果分辨,需要另行组织证据。
还有一个尺度检验可以补充上述对照:把候选变化分别放在单像元、局部区域与整体范围内观察。若变化只在边缘像元存在,却在合理聚合后消失,应优先检查配准与分类敏感性;若多个尺度都保留一致方向,才更值得追踪自然过程。尺度检验不能替代独立资料,却能帮助选择最需要复核的位置,使有限的现场调查更有针对性。
51.4 新的地表连续性
遥感档案把长时间、广空间的地表比较变成可能,但这个新对象不是把原有地表照片按年份排成一列。它是带着共同定位、物理量定义、质量判断和版本记录的测量系统。研究者因而能够提出过去难以实施的问题:变化何时开始,是否跨地区同步,局部异常是否属于更广的模式。新的辨认能力、处理操作与地表特征的可比较规定,在这里共同发生。
用SDE语言说,跨传感器地表时序是显露S;它依赖对波段、时间、位置和版本差异的组织D,也依赖地表反射、大气传输、仪器响应与地图定位相互规定的特征纠缠E。E不是把四个因素列在一起。例如,地物光谱与波段响应共同规定所测数值,大气状态又改变这种对应,而位置误差决定该数值究竟被归给哪片地表。改变其中一项,其他特征对结果的意义也会改变。
时序对象一旦成立,又会反过来选择操作。对缓慢趋势的研究要求长期标定稳定,对灾变的研究要求足够密的时序与事件前后覆盖,对狭窄边界的研究要求更严格的位置核查。研究目标不是最后附加的用途,而是在选择哪些影像、接受何种质量和保留哪些元数据时,参与规定实际比较对象。发现系统性偏差之后,标定或处理规则再被修订,才构成能够追踪的回写。
回写范围取决于误差结构。若偏差集中在山地阴影,修订可能只涉及特定地形下的筛选;若多代传感器之间出现稳定偏差,则可能要求重新处理较长序列。前者未必改变区域趋势,后者却可能影响趋势起点和幅度。误差修正、能力扩展与对象重建因此可以沿同一份差异记录区分:检查哪些像元受到影响、哪些统计随之改变、哪些原来可比较的时段需要重新划界。
给一个长期地表对象制作身份说明,最少应回答:它覆盖哪些年代,使用哪些传感器与产品等级,在哪种尺度和筛选条件下可比较,哪些变化会触发重新处理或撤回结论。这份说明不是阻止使用,而是使他人能够接续使用。由此形成的连续性,不是没有裂缝的地球图像,而是能够说明裂缝、检查裂缝并在必要时重新建立对应的知识关系。下一章把这样的资料接入数字孪生,也必须继承这些边界。
本章引用的来源条目
C09 USGS,Landsat Collection 2 原始来源入口
C14 USGS,Landsat Update Special Issue, December 2020 原始来源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