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13章 微分:局部差异如何凝成新的物理规定性

13.1 速度不是贴在物体上的第二张标签

在日常语言中,我们说一辆车是红色的,也说它很快。两句话都像在给一个物体添加属性,但“快”的规定不能只由某一时刻的一幅轮廓决定。它涉及相对于什么参照、经过怎样的时间比较、在何种范围内讨论变化。微分的进入,使其中一类关系得到精确组织。

这并不是把速度从物体身上抢走,改判给时钟或观察者。它是改变属性的说明方式:物体身份、位置差异、时间比较与局部极限共同参与速度的成立。任何一项缺少必要规定,都可能使“同一个速度”变成含糊表达。

《科学是什么?》把微分放在对局部差异、梯度和敏感关系的研究中,又要求这些表达返回整体模型和新的检验。[5,第21章]本章沿这一线索,以现代数学例子展示微分如何参与物理规定。所有演算都是在明确模型条件下的说明,不把它们当作已经证明SDE本体论的实验。

13.2 导数与微分:变化率和局部线性关系

设y=f(x),函数在x处可微。导数f′(x)给出局部变化率;微分则可理解为由这一变化率规定的线性映射,把输入增量h映到f′(x)h。有限变化满足:

f(x+h)−f(x)=f′(x)h+r(h),  r(h)h→0.

余项r(h)不能随意删除。它的含义是,当h足够小时,余项相对于h变得更小。对一个具体有限h,近似误差仍然需要判断。这使微分既足够强,又不过度承诺:它提取局部主要关系,不把全部有限变化压成严格直线。

以f(x)=x²为例,有限变化为2xh+h²,微分为2xh。若x固定而h缩小,二次项相对一次尺度退居次要;若h并不小,二次项可能不能忽略。在x=0处,微分为零,但有限变化仍有h²。这不是函数“没有变化”,而是一次线性层次没有捕捉到主要的二次变化。

这项区别具有本体论启发,却首先是一项数学事实。一个侧重下的显露为零,不等于一切发生都不存在;但是,我们不能仅凭这个形式相似,就把所有零读数都解释为被隐藏的高阶属性。是否需要更高阶关系,仍要由具体问题和证据决定。

微分因此不只是缩小观察窗口。它改变了我们能够提出的问题:在当前状态附近,什么变化占主要地位,哪些变化以更高阶方式进入,什么范围内这种区分有效?这种新的局部组织,可以成为新物理规定的组成。

13.3 运动参照改变,什么保持

考虑一种现代的简化运动描述。两个惯性坐标采用相同时间,彼此以恒定速度U相对平移,关系写为x′=x−Ut。对时间求导,得到v′=v−U;再次求导,得到a′=a。这里讨论的是经典伽利略型变换,不是相对论变换。

这组三行计算给出一种清楚的稳定:位置与速度数值可以改变,加速度在这一变换下保持。由此可见,即使在经典范围内,公共物理也不等于所有观察位置都写同一个数。规律的共同性可以表现为不同描述之间的相容关系。

对于本书,这提供一项具体反例:不能把经典物理概括成“从来不承认观察位置与过程有作用”。第379卷已经保留这一限制。[2,第6章]我们可以批判某种解释把条件过度省略,却不能删掉经典理论本来拥有的变换结构,再把缺失当作其必然本质。

不过,形式变换也不自动证明任何两个实验都可互换。若两次实验实际改变了作用条件,或者并不满足恒定相对速度与共同时间的假设,就不能套用这组关系。数学的清楚在于它说明什么改变,以及在什么条件下什么不变。

发生学在这里要研究的,不是把每个坐标差别都叫新物,而是这些变换怎样使一个运动对象能够跨描述保持身份。新的物理世界可以包含新不变量,也可以包含新转换规则;二者都超出“一个数属于一个东西”的简单图景。

13.4 速率不变,为什么仍然有加速度

再看一个纯粹的运动学模型:平面位置为r(t)=(Rcosωt,Rsinωt),R与ω为正常量。对时间求导,速度为Rω(−sinωt,cosωt),其大小恒为Rω;再求导,加速度为−ω²r(t)。速度大小没有改变,速度向量的方向却持续改变。

这说明“差异”并不只是在一个标量数值上变大或变小。如果把速度全部压成速率,就会丢掉方向变化;如果据此认为没有加速度,错误并非发生在求导规则,而是发生在变量的构成层级。一个过于粗的变量不能承担更丰富的问题。

本书把这个例子看作微分参与属性重建的一个清楚入口。物体的运动规定从单一快慢扩展为具有方向的变化,新的数学对象使此前被压缩掉的差异能够进入计算。但是,这一运动学构造并没有给出物体为何沿圆周运动的实际原因。作用模型还要另行建立。

因此,数学形式的增强与物理解释的完成应当分开。一种更丰富的表示可能是必要步骤,却不保证全部因果问题已经解决。微分帮助我们发现原变量不够用,也提醒我们,补足运动学不等于补足动力学。

13.5 弹性响应:同一个“硬”可以有不同局部规定

现在设置一个明确的构成模型。设某种一维可回复响应,在当前研究范围内由外加载荷与位移的关系P(x)=kx+βx³描述,其中k>0、β≥0,位移与作用方向已经约定。这里的P是维持位移所需的外加载荷;恢复作用的符号应与之区分。

若用P/x表示从零状态到当前状态的平均比例,得到k+βx²;若研究当前状态附近的微小加载,局部斜率为:

dPdx=k+3βx2.

这两种量一般不相同。一个是跨越有限区间的比值,一个是当前邻域的微分响应。若只给二者共同起名“硬度”,就可能把不同属性规定混在一起。它们不是谁更真实的问题,而是分别回答了什么问题。

这个例子也显示,局部属性可以随工作点改变。即使k和β在模型中固定,dP/dx也依赖x。这种变化并不证明材料规律不稳定;恰好相反,变化受到一个明确函数的约束。稳定的可以是关系,而不是每个工作点的数值。

在物理应用中,k与β怎样取得、几何与制备是否影响它们、该模型是否容许卸载返回,都需要实验支持。本章不把假设多项式当作某类真实材料的普遍定律。它用于说明微分怎样把一个笼统属性拆成更精确、可比较的局部规定,而这种精确又怎样提出新的测量任务。

从三属性角度,客体侧重的响应数值、互动侧重的加载邻域与主体侧重的问题选择共同进入这一规定。三者不是相加为一个数,而是共同决定“我们正在测哪一种硬”。这种共同规定仍然要面对材料实际回应,不能由定义任意兑现。

13.6 偏导数与全导数:沿哪条路变化

如果响应同时依赖位移x、温度T和内部状态z,可以在一个可微模型中写成P=P(x,T,z)。沿实际过程对时间求导,有:

dPdt=∂P∂xx˙+∂P∂TT˙+∂P∂zz˙.

偏导数描述在模型允许的意义下固定其他变量时的局部变化;全导数则组合实际路径上各变量的变化。两者不能相互替代。若实际实验升温与加载同时发生,就不能把观测到的总变化率直接当作固定温度的偏导数。

这正是“固定其他条件”需要被认真研究的地方。固定并非一句口头承诺,它需要可执行的控制,并需要检查控制是否改变了其他关系。若固定某一变量会使系统离开原来讨论的状态范围,原偏导数可能不再对应所设想的实验。

如果变量还受到约束,例如T=φ(x),并保持z不变,实际路径便不能在x与T上任意独立移动。沿约束的响应变化为∂P/∂x+(∂P/∂T)φ′(x),而不是单独的∂P/∂x。这个区别没有取消偏导数,它说明哪一种导数回答哪一种问题。

本书据此把实验中的控制理解为构成工作,而不是从外面抹掉干扰。它规定了允许的差异路径,也使某些局部属性取得清楚含义。微分的严格性要求这种规定,属性纠缠的研究则追踪它如何成立、能否保持、何时需要重组。

13.7 状态变量不是把历史直接塞进一个字母

在上式中加入z,看起来便容纳了历史。但若z没有独立规定,它可能只是一个“未知因素”的新名称。把每次异常都解释为z不同,模型能够适配很多结果,却未必增加知识。

一个有内容的状态变量,应当能够通过操作、记录或其他约束取得可比较的含义。它要说明什么历史差别被保留为当前状态,以及什么新的变化会随之出现。如果两个被称为相同z的系统在相关条件下持续不同,就需要检查状态划分是否充分,而不是不断添加不可见参数保护公式。

这项工作与属性发生直接相连。某个属性在当前时刻怎样显露,可能不能只由外观或一个瞬时读数说明;但也不能从这一点推出“所有历史都必须完整保留”。研究需要寻找足以承担当前问题的状态组织,并说明丢掉哪些历史不会改变所声明的预测。

因此,状态压缩既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需要验证的省略。它使复杂过程可以被有限变量处理,同时保留在迁移失败时重新展开的责任。第379卷对封装与省略条件的分析,可以在这一层与微分模型接通。[2,第6、12章]

13.8 交叉项为什么不能直接等于纠缠

考虑一个数学关系z=xy,在x、y均为正的范围内,它具有显式乘积项;改用u=logx、v=logy、w=logz,则关系变成w=u+v。同一个可逆变换下的关系,在一种表示中出现乘积,在另一种表示中表现为加法。

这个构造说明,单凭是否出现某种交叉项,不能获得不依赖表示的本体论判据。交叉项可能对某个模型和量表非常重要,但它的意义必须连同变量定义、允许变换与检验对象说明。若变量换一种合法表达,形式特征就消失,我们就不能把这个形式特征未经限制地宣布为纠缠的全部本质。

同样,某个混合偏导数不为零,可以说明在当前坐标表达下局部敏感关系相互依赖;它不自动证明三号位共同构成,也不自动证明实际发生了双向回写。关于角色必要、条件成立与因果承接,仍需其他材料。

本书并不因此排斥交叉项研究。相反,明确其层级以后,交叉项能够成为有用工具:它可以比较某个模型是否遗漏联合效应,帮助设计改变一个条件时另一响应如何变化的检验。其力量来自具体含义,而不是被赋予一个无需证明的哲学身份。

这也是对研究对话中若干强表述的明确修订:统计交互、动力耦合、量子纠缠与SDE特征纠缠,不能因共享“不是简单相加”的外观就被视为同一定理。[7,第5—17、30—37页]它们可以对话,但必须各自保留定义与证明责任。

13.9 不光滑的地方,不是没有世界

函数f(x)=|x|在零点连续,却没有通常的双侧导数。左侧差商趋向−1,右侧差商趋向1。这个局部变化并不因为导数不存在就不成立;不存在的是某一种特定的光滑表达。

在物理建模中,接触切换、理想化冲击或分段操作可能使某个光滑模型不再合适。这里需要检查是现实过程本身的尺度问题,还是建模采用了尖锐理想化;可能需要分段处理、有限时间模型或其他数学形式。不能一见不可微就宣布科学失效,也不能为了保住导数而强行把所有尖点抹平。

发生学在此具有一个明确任务:辨认哪种差异超出了当前表达的资格。原来允许的邻近变化是否还存在?对象边界是否改变?某个新过程是否已经进入?这些问题可以推动数学重建,而不是替代数学重建。

同时,新的数学工具并不自动带来新的物理对象。有时它只是更准确地处理一个已知现象;有时它使此前不能组织的过程获得研究形式。应当返回第一编的层级判据,分别说明表示、操作与物理规定的改变。

13.10 从运动到作用:不能跳过的物理假设

如果我们从位置记录得到加速度,又把质量乘上加速度,是否已经独立测得了所有作用?这取决于所采用的动力学结构及其适用条件。加速度的定义是运动学关系;将它与作用联系,是另一个需要物理支持的规定。

一个常见的逆向难题由此出现:不同作用模型可能在一段有限运动中给出相近轨迹。仅凭这一段轨迹,未必能唯一辨认作用机制。研究可以通过改变初始条件、增加其他可观测量或使用独立的作用测量来区分。不能把“存在一个能够拟合的力”直接当作“已经找到了唯一真实原因”。

这与第11章的位置插值例子相呼应。资料可以非常准确,而解释仍不唯一。问题不是再增加几位小数就一定解决,而是需要新的差异安排,使不同模型作出不同承诺。微分在这里揭示限制,也参与创造更好的问题。

所以,微分不是自动的因果发生器。它能够建立局部变化关系,却不能仅靠运算决定什么因素实际造成变化。SDE方法帮助追踪构成与回写,具体物理模型仍要承担动力学内容。两者的紧密联系,正因为分工清楚而更有力量。

13.11 一个局部实验怎样被数学重新设计

进一步构造一个有两个待辨参数的模型P(x)=kx+βx³。假定我们只在一个非零位移x₁测得载荷P₁,则有k+βx₁²=P₁/x₁。这个方程容许许多参数组合,不能仅凭这一点分别确定k与β。读数即使没有误差,参数仍可能不唯一。

若再选择不同大小的非零位移x₂,得到第二个读数,则两条关系可以在x₁²不等于x₂²时区分参数。若第二次只取x₂=−x₁,在这个奇函数模型中,它未必增加所需的独立约束。看似多做了一次实验,实际上可能沿同一种参数方向重复。

这个小计算显示,实验次数与有效差异不是同一个东西。新读数是否提供新信息,要看它在模型中怎样限制候选。微分与代数敏感关系可以帮助研究者选择更有区分力的工作点,从而组织真正新的D,而不是盲目积累更多同类记录。

还可以换一种设计:在某个工作点独立测量局部斜率,与该点载荷一起使用。载荷给出k+βx²,斜率给出k+3βx²,在x不为零时即可分开两参数。但“独立测量斜率”不能只是对同一条已拟合曲线求导;否则新方程仍来自同一假设,没有新增经验约束。它需要新的邻域操作及误差说明。

在这个意义上,数学不仅组织S,也组织下一轮比较;新的比较又可能迫使我们撤回多项式模型。若新数据无法由同一组参数承接,首先需要判断是测量不确定度、状态范围还是函数形式出了问题。模型不能一边安排所有检验,一边免于检验。

把这段工作放到五部底本之间,本书看到一条具体连接:属性纠缠论追问变量与响应怎样共同成立,科学建构论追问符号、逻辑和数学怎样相互支持,微积分则使局部敏感关系能够反过来设计新的差异。这一连接是本书的联合阐释,而不是把底本的概念逐字替换成偏导数。

尤其要注意,在既定函数内推导出一个斜率,与建立这个函数作为新的物理构成,是两个层级。前者可以完全由规则完成,后者还需要对象、操作和独立证据的重组。二者都重要,但只有将它们分清,才能说明数学什么时候在执行已有规定,什么时候参与新的知识发生。

13.12 局部敏感性如何成为研究工具

在一个多变量模型中,导数矩阵可以组织各输入方向怎样改变输出。例如两个输出分别依赖两个操作参数,小变化可以近似写成Δy≈JΔx,其中J的各项是相应偏导数。这个表达不必被抬高为完整世界模型,已经能帮助研究者判断哪些方向容易被区分,哪些变化在记录中可能混在一起。

若两列局部响应几乎相同,仅观察这些输出就可能难以区分两种输入变化。改进研究不一定只是提高读数精度,也可能是增加一个新的响应量,或选择另一个工作点,使两种作用方向在资料中分开。数学由此直接参与实验组织。

但是,这种局部辨认能力受到模型和尺度约束。导数矩阵在一个点有用,不意味着全范围都相同;局部可辨识也不自动保证全局唯一;参数之间的相关,更不能未经证明就解释为本体纠缠。研究需要清楚声明:我们正在得到哪一种有限能力。

本书将这一点看作微分创造的积极一面。它不只是把已经完成的实验压成公式,也可以让研究者看见应当怎样改变实验,才能获得此前没有的区分。新差异的发生因此不是外在于数学,而可能由数学关系组织出来。

13.13 局部规律怎样改变“物”的规定

经过这些例子,微分对物理对象的作用已不再只是一句“方便计算”。它使速度区别于位置,使方向变化区别于速率变化,使局部响应区别于有限比值,使实际路径区别于固定其他变量的偏导,也使状态与历史的压缩承担新的检查。

还要保留一个积极判断:局部近似虽有限,却能构成可靠行动。知道误差怎样随邻域缩小,可以据此规定安全的计算范围;知道哪种敏感方向尚未辨认,可以据此改变实验。有限不是失败的委婉说法,而是某种能力已经明确成立、同时知道自己怎样继续发生的状态。

在本书的SDE解释中,这些改变可以参与新物的发生。物体不再只按外观成位,也可以按某一类局部响应、允许变化与可迁移关系获得规定。但是,每一项改变仍需看它是否形成新的操作与约束;并非每求出一个导数,都诞生一个独立物理世界。

《科学与微积分》的“忠实表征”,在这里可以被具体理解为对变量、局部范围、余项与操作含义的负责。[4,第5章]这种忠实不是取消创造,而是使创造不失去限制。我们可以选择新的变量与局部形式,却必须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下一章将进入另一半:局部关系怎样形成整体。微分把变化组织得如此精细,却不保证这些局部能够自动拼成唯一的运动、唯一的场或唯一的世界。初始、边界、整体相容与守恒,将使属性纠缠的另一些构成要求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