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二十二章 能量与熵:守恒之外为何仍有方向

一、一笔相等的能量,为什么不能把事情倒过来

把一杯温水放在较冷的房间里,过一段时间,杯中的温度降低,房间从中得到能量。若把涉及的能量全部核对,没有任何东西凭空消失。然而,仅凭这个核对结果,我们还不能说明为什么同一杯水不会自动吸取周围较冷空气的能量,逐渐变得更热。两种设想都可以写成一方失去多少、另一方得到多少,方向上的不同却没有被等量关系识别。

这正是热学必须越过的一道门槛。守恒规定变化不能任意多出或少掉,却不保证满足守恒的变化都可以自行发生。好比地图上两点之间存在连线,并不保证每种车辆都能沿线通行;但热力学的限制比这一比喻更严格,因为它要求给出可测量的判据,而不是泛泛诉诸某种阻力。理论必须说明同一能量在不同配置中为何具有不同的转换可能。

上一章研究了循环如何建立热机的比较尺度。本章把问题推进一步:如果热与功具有定量联系,是否意味着它们在所有过程中都完全对称?如果不是,那么它们的不对称在哪里取得物理规定?新概念必须既保留等量转换,又解释方向限制,不能用其中一条原则取消另一条。

从本书的主轴看,这不是为现成热世界再添加一条口头规则。内能、热、功、熵以及边界交换共同形成的新结构,改变了什么过程可以被认为相同、什么装置被判为可能、什么变化需要额外补偿。热的物理世界因此从单纯冷热与运动的联系,发展为具有状态、路径和方向三重约束的发生系统。

二、焦耳的实验怎样建立跨过程的尺度

焦耳关于热功当量的工作并不是看到摩擦发热便完成了。摩擦会发热是一种经验,给机械效果和热效果建立可重复的数值联系则是另一种工作。他的《论热的机械当量》发表于1850年的《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相关手稿在1849年提交。实验涉及以机械作用使流体升温,比较机械作用量与热效果。[22-1]

我们不妨设计一个说明性的测量方案:由砝码下降带动搅拌装置,记录质量、下降高度与温升。若直接以砝码减少的重力势能除以水的温升,就宣布获得热功关系,仍可能遗漏转轴摩擦、容器热容量、散热和开始结束时残留的转动。每一种遗漏都改变比较中的等量对象。跨领域的统一因此必须通过拆分和回收影响才能建立,不能由两个数看起来接近便成立。

更深的难题是测量的独立性。若我们已经用某个预期热功比例校准温度装置,再用该装置验证同一比例,结果就可能包含循环支持。可信实验应让机械量的标定、温度变化的测定和热容量的评估有可追踪的独立依据,并让不同实现方式相互比较。量值之间的联系越强,对这些来源的要求就越严格。

由此可以看见能量统一性的发生方式。不同操作不必共享同一种可见运动;它们可以通过对状态变化的稳定贡献而被纳入共同量度。这个共同尺度并不把温度计、砝码和搅拌器变成同一种器物,而是让其效果在特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换与核验。统一性的力量来自差异被连接后的可检验结果。

但必须限制结论:一种搅拌实验不能单独证明所有物理过程的能量守恒,更不能证明全部热能都能在循环中化为机械功。它建立的是更广泛理论所必须解释的一类定量证据。科学史若把漫长的尺度形成写成一次灵光,就会遗漏真正艰难的工作:如何使许多不同操作持续支持同一个跨过程约束。

三、克劳修斯和开尔文为什么需要第二个原则

开尔文1851年的《论热的动力理论》明确处理热功当量与卡诺结论之间的冲突:原有热质守恒假设不能继续保留,但可逆机器的比较原则需要重建。文中同时讨论了他所采用的限制与克劳修斯关于热不能无外界作用而由冷体传向热体的限制,指出二者可以互相联系。[22-2]

现代教材常把相应限制表述为:不存在只从单一热库吸热并全部转化为功、而不产生其他净效果的循环机器;也不存在唯一净效果是把热从低温物体传向高温物体的过程。这里最容易漏读的不是“不能”,而是“循环”和“唯一净效果”。气体一次等温膨胀可以吸热并做等量的功,但它的体积已经改变;冰箱可以把热从冷处送往热处,但它需要输入功。

这两个例子并没有反驳第二定律,因为它们恰好展示了被口语删掉的条件。若把一次膨胀接成循环,必须恢复工作物质;若让冰箱连续工作,就必须维持电力供应并处理排热。局部过程的自由常常依赖更大系统承担变化。正确的边界不是为了躲开反例而临时扩张,而是应当在实验前就清楚规定输入、输出以及复原要求。

可以构造一个思想检验:假设一台机器能够从单一热库吸热并在循环后全部输出为功,用这份功驱动普通制冷机。把两台装置按适当规模组合,便可能消去外界功输入,让净效果只剩冷向热的传热。反过来,若冷向热传热无需补偿,也能与热机组合出违反前一限制的装置。这里的组合不是制造建议,而是显示两个禁止命题怎样约束同一整体。[22-2]

其方法论意义在于,科学不能只检查零件各自是否看似合理,还必须检查连接之后的净效果。一个局部承诺如果与另一套已经成立的过程组合后导致矛盾,就受到跨装置的约束。热力学的普遍性因此不只是普遍词语,而是过程之间能够共同存在的组织条件。

四、熵首先是一种严格的状态规定

克劳修斯在1865年的论文中提出熵这一名称,并把它与能量并置,讨论转换的方向性。原文的命名和论述属于当时理论的发展阶段,不能把所有现代统计含义直接塞入其中。[22-3] 本章采用现代符号Σ表示热力学熵,以免与SDE中的显露S混淆;常见教科书通常写作S,符号改变不改变物理内容。

对于相邻平衡态,沿可逆路径的热交换满足dΣ = δQ可逆/T,其中T为绝对温度。对于两个平衡态A和B,熵差由任一可逆连接路径的积分给出。式中的“可逆”不是排版修饰,而是计算资格。实际过程若不可逆,不能把它的热交换直接除以温度,就当成全部熵变。熵是状态量,热是路径量,二者之间由特定过程条件建立联系。[22-4]

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随之出现:真实过程不可逆,为什么可以用不存在于实际历史中的可逆过程求结果?理由是我们求的是端点状态差,而不是伪造历史。只要状态函数已经建立,选择便于计算的连接路径不会改变其差值。就像测量高度差不必沿人实际走过的所有道路,替代路径用于计算状态差,并不宣称实际道路与它相同。

这个区分同样规定了替代的边界。真实过程的耗时、局部发热、瞬时温差和机械损失不能由这条替代路径还原。求出相同熵差,不等于获得相同过程。因此必须分别回答三个问题:端点改变了什么,过程中交换了什么,内部产生了多少熵。混在一起,任何一项都可能被解释成其他项的替身。

对只有热交换、没有物质交换的系统,可把熵平衡写为:系统熵变等于各边界热交换所携带的熵之和,加上内部熵产生量。边界温度变化时需要逐段积分;内部熵产生量非负。绝热系统没有热交换带来的熵输运,却仍可能有内部熵产生。故“绝热”与“等熵”不是同义词,可逆绝热过程才有熵不变这一结果。[22-4]

五、两个等量热交换,为何产生不同的熵变化

考虑两个足够大的恒温热库,一个为四百开尔文,另一个为三百开尔文。让一百二十焦耳的热量从高温端直接传到低温端,并忽略其他变化。高温端熵变为负零点三焦耳每开尔文,低温端熵变为正零点四焦耳每开尔文,合计增加零点一焦耳每开尔文。能量的代数和为零,熵变的和却为正。

这个自拟算例把守恒与方向分开显示。高温端失去的能量与低温端得到的能量相同,但同一热量除以不同绝对温度,得到的熵贡献不同。若设想没有任何其他效果而把同样的热量反向传递,系统总熵就会减少。第二定律所禁止的是这种无补偿的净效果,并不是禁止局部熵降低。

再考虑可逆制冷。冷端可以失去热量并降低熵,但输入功支持机器把更多的热排到高温端。冷端熵减与热端熵增在可逆极限中相抵;真实制冷还有额外熵产生。日常所谓“制造冷”,在完整过程里并不是消灭能量,也不是无代价地减少总熵,而是组织受约束的热功交换。

用SDE的语言说,冷热属性不能只归于两个孤立对象。传热方向的规定来自温度尺度、热量交换、边界划分和过程补偿之间的特征纠缠。换一个边界,某部分可以表现为熵下降;把供能装置和排热部分纳入相应边界,净结果又不同。边界选择参与对象的构成,但不能随意选择到使相互冲突的结果都成立,因为跨边界流量必须连续衔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宇宙越来越无序”不足以替代计算。纸牌散乱、房间凌乱、图案复杂与热力学熵,没有一种无需说明模型便可通用的直接对应。房间看起来更整洁时,清洁设备可能耗电发热;一幅图看起来更复杂时,介质的热力学状态可能几乎未变。必须说明系统、状态变量与过程,才能谈相应熵变。

六、自由膨胀如何迫使我们放弃热量袋子的想象

设一个绝热刚性容器被隔板分成两部分,一边装有理想气体,另一边是真空。撤去隔板后,气体最终占据整个容器。对包括原来真空区域在内的整体边界,既没有热交换,也没有外边界体积功;若起止时没有宏观流动,内能保持不变。对固定物质量的理想气体,内能仅由温度决定,因此初末温度相同。

但初末状态并不相同:气体可占据的体积增加了。沿连接相同端点的可逆等温路径计算,得到ΔΣ = nR ln(V₂/V₁),其中n为物质的量,R为摩尔气体常量。若体积加倍,熵变为nR ln2。这个计算来自理想气体状态关系与熵的状态性质,不是说自由膨胀过程中气体实际吸收了nRT ln2的热。[22-5]

反例的锋利之处在于:实际Q为零,而熵变大于零。若把熵定义成“吸收热量除以温度”,不注明可逆路径,便会立即给出错误答案。也不能把温度不变解释为全部物理属性不变;可用体积的改变已经重组了压强及其他可检验关系。一个显露保持,不等于整个发生系统保持。

可以进一步比较另一种操作:让同样的气体通过可逆等温膨胀到相同体积。在这一过程中,它从热库吸热并输出功,内能仍不变,熵变也相同。两条路径有相同端点,却有不同交换和不同熵产生。自由膨胀没有利用那部分可获得的功,相关差别无法由仅看端点的温度计独自揭示。

这里出现了物理学的新对象:过程的可利用性差别。它不是气体内部一块能够取出的特殊东西,而由初末状态、环境温度、允许的交换方式以及复原条件联合规定。谈“能量品质”时必须给出这些条件,否则一个有用的工程概念很容易退化成对能量本身的价值拟人化。

七、微分形式为什么不能抹去实验条件

熵的引入使数学结构发生关键变化。热量的微元δQ一般不是状态函数的全微分;在可逆条件下,除以绝对温度得到dΣ,才可以在平衡态空间中建立路径无关的差。这个积分因子的物理意义,来自温标、可逆过程和第二定律的共同支撑,而不只是代数技巧。

我们可以独立检查其一致性。对固定物质量的简单可压缩理想气体,若定容摩尔热容近似常数,有dΣ = nCᵥ dT/T + nR dV/V。由此两状态间熵差为nCᵥ ln(T₂/T₁) + nR ln(V₂/V₁)。温度和体积的比例都没有量纲;对数里不能随意放进一个带单位的体积数。[22-5]

假如两段实验先升温后膨胀,与先膨胀后升温到达同样的平衡态,按这个状态关系算出的熵差必须一致。若热量记录不一致,并不自动构成矛盾,因为两条实际路径交换热和功可以不同;若据全部可逆校正仍得到不同熵差,则要检查理想气体近似、热容变化、样品量或测量过程。数学不负责替实验选择一个舒服的结果,它负责明确哪些差异相容,哪些差异构成问题。

这一点与本书关于微积分的主张直接相接。局部形式并不自动拥有跨过程的意义。变量怎样获得定义,局部关系适用于哪些状态,整体路径是否可以连接端点,结果如何独立核验,必须同时回答。把微分理解为D、把积分理解为E,会跳过最需要解释的发生工作。

八、三方程如何处理守恒成立而过程失败

设研究者设计了一个装置,能量平衡完全正确,但预期的循环输出始终未出现。若坚持只检查能量是否漏算,就可能永远找不到问题:装置也许要求一个无补偿的冷向热交换。S与D、E的张力在这里迫使研究从数量平衡进入方向约束。新的E不是补进“环境因素”,而是重建过程之间可以兼容的关系。

S = F(D,E)要求输出和方向显露由具体过程与纠缠共同支持;D = G(S,E)要求针对未实现的输出和方向限制重新组织操作;E = H(S,D)则把已核实的结果与过程带回理论,检查能量关系之外还缺少什么。热力学熵Σ在这些分析中是一种可测算的物理量,不能因为它在其他书中写作S,就把它与显露S合并。

在这个研究里,更有效的是让两条完整路径互相约束。D—E—S的倒逼路径从已经运行失败的装置出发:先明确每轮的热功交换,再发现所设想的冷向热传递缺少补偿,由此引入方向约束,最后检验新结构能否预言装置会停在哪里。S—E—D的进入路径则从已经测得的冷热变化出发,进入状态与熵平衡,随后设计另一个有外界功输入的对照过程。前一路解释为什么旧方案失败,后一路检验补上条件后是否成功。若只解释失败而不能产生新的可比较结果,所谓重建仍可能只是事后修辞。

三原理约束推进是否发生:D与E之间的张力推动重新判断S;S与E之间的张力推动改变D;S与D之间的张力推动重建E。每次第三维改变以后,必须回检原来两维。加入熵后,不能只宣称解释更完整,还要重新检验已被第一定律支持的实验是否仍成立,新判据是否真正区分可行与不可行。

这一重建并不能凭本章例子独自证明SDE本体论。传统热力学也能在操作性语言中严密描述相同关系。本书提出的较强解释是:能量与熵的意义由完整发生结构取得,不能还原为独立物体早已装有的两种实体。该解释的论证责任,是持续展示它如何防止错误拆分,并帮助研究发现此前被隐藏的问题。

九、方向性不是宇宙命运的廉价答案

克劳修斯曾把能量与熵的讨论推向宇宙,并指出应用需要考虑全部相关情况。[22-3]今天引用这一历史表述时,不能把它当作已经解决引力系统、宇宙膨胀、视界与非平衡过程的完整定理。有限实验室系统的边界、平衡态和热库可以明确控制;宇宙整体能否沿用同一套简单条件,需要另外的物理研究。

同样,熵增不等于所有局部结构必须立刻瓦解。局部系统可以通过与外界交换而形成稳定结构,其熵变化须与外界及内部产生共同分析。把第二定律直接搬去证明生命、组织、文化必然衰败,会混淆物理量与价值判断。方向限制是真实的,但它不替代每一种复杂系统的具体发生机制。

本章的新进展,因而是把守恒与方向放进一个可检验的物理世界:内能使不同交换获得共同尺度,熵使过程的兼容与补偿获得另一种尺度。接下来还剩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组成气体的微观运动在理想模型中可以反演,那么宏观方向性为什么如此稳定?这个问题将把物理学从单次轨迹推进到分布、概率和大量自由度的组织之中。

本章参考资料

[22-1] James Prescott Joule,On the Mechanical Equivalent of Heat,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140(1850),61—82。皇家学会手稿目录,PT/37/3:https://makingscience.royalsociety.org/items/pt_37_3/paper-on-the-mechanical-equivalent-of-heat-by-james-p-prescott-joule 。核验范围为手稿目录元数据;实验类型另核对William Thomson 1851年论文§4。 [22-2] William Thomson,On the Dynamical Theory of Heat,1851,原论文节选转录,重点§§6—14:https://zapatopi.net/kelvin/papers/on_the_dynamical_theory_of_heat.html 。正文对第二定律的现代表述与独立组合说明,不作为原文引语。 [22-3] Rudolf Clausius,Ueber verschiedene für die Anwendung bequeme Formen der Hauptgleichungen der mechanischen Wärmetheorie,1865;Magie编Source Book in Physics英译节选:https://webserver.lemoyne.edu/giunta/Clausius.html 。 [22-4] MIT Unified Engineering,Concept and Statements of the Second Law及熵课程:https://web.mit.edu/16.unified/OldFiles/www/FALL/thermodynamics/notes/node37.html ;https://www.ocw.mit.edu/ans7870/16/16.unified/thermoF03/chapter_7.htm 。 [22-5] MIT Unified Engineering,Entropy Changes in an Ideal Gas:https://web.mit.edu/16.unified/www/SPRING/propulsion/notes/node39.html 。本章冷热交换和理想气体比较均为自拟说明,不冒充历史实验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