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三十五章 诺特定理:为什么变换与守恒可以共同规定物理

一、守恒究竟是不变的什么

一辆小车沿无摩擦直轨匀速运动,它的位置不断变化,动量却可以保持。弹簧上的小球往复振动,速度与位置轮流改变,适当条件下总能量保持。所谓守恒不是一切停止变化,而是在持续变化中有某个结构能够保持。问题在于:为什么有些组合可以保持,另一些不能?我们是在每种现象里分别碰巧找到一个常数,还是能够从更共同的条件解释它们?

前面章节已经反复出现变换:更换参考系、改变坐标、比较相同规律在不同表达中的形式。诺特的贡献把这一线索与变分结构连接起来。她一九一八年的《不变变分问题》讨论连续变换与变分方程之间的关系,区分有限参数群和依赖任意函数的变换所产生的不同结果。[35-1]本章从一个粒子模型出发,理解这种连接为什么能够改变守恒问题的身份。

先作一个重要限定:不是凡是看起来对称的图形,都自动对应一个守恒量。诺特定理需要关于作用量、变换、边界和运动方程的明确条件。离散对称性与连续对称性的结果也不能直接混同。把一幅左右对称的照片指给读者看,然后宣布能量必定守恒,缺少了必要的理论链条。

同样,定理不是给物理世界添加一条来自数学外部的命令。研究者建立某个作用量模型,检查它在何种变换下保持相应结构,再由定理推出沿运动方程成立的关系。如果模型本身遗漏了外界驱动,推出来的守恒可能不适用于实际系统;如果把实际变化错误地记成封闭系统内部变化,数学不会替研究者修正对象选择。

本书关心的创造发生在这里:守恒量不再只是物体身上孤立带着的一项不变量,变换也不只是把同一现象换个写法的工具。它们通过作用量与实际运动共同规定彼此。这个共同规定有严格的数学条件,能够计算,也能够失败。因此它为属性纠缠论提供具体研究案例,却不能被直接说成整个SDE本体论已经得到证明。

二、从一个作用量开始,而不是从口号开始

设一个粒子的广义坐标为q,速度为q̇,模型由拉格朗日量L(q,q̇,t)给出。作用量记为A=∫Ldt。本书不用S表示作用量,以免与SDE中的显露S混淆。变分问题研究一族相邻的候选路径,在端点条件规定后,实际路径满足作用量的一阶变化为零。这不表示粒子有意识地试走所有道路,而是一种组织动力学的数学条件。

把路径改变写为δq,且固定端点,则δA=∫[(∂L/∂q)δq+(∂L/∂q̇)δq̇]dt。对第二项分部积分,端点项因δq在端点为零而消失,剩余积分要求d/dt(∂L/∂q̇)-∂L/∂q=0。这就是欧拉—拉格朗日方程。推导的力量在于,它把整段路径的变分条件转化成局部微分关系。

然而,端点项不能因为常见就被永久忘记。若研究的变换移动端点、改变时间参数,或者作用量只相差一个边界贡献,推导就需要相应调整。物理学中很多细节正藏在这里:同一个局部微分方程可以对应不同边界问题,守恒量的表达也可能受到边界项影响。把分部积分的边界一律划掉,会把问题最有意义的部分一并删去。

定义广义动量p=∂L/∂q̇。沿满足运动方程的路径,有ṗ=∂L/∂q。这个关系立即给出一个入口:若L不显含q,便有ṗ=0。但这还只是某种坐标选择下的方便表达。接下来要看,为什么“不显含q”与一个连续变换有关,又怎样在更一般情况下表达同一结构。

在发生学层面,q的身份也不能被跳过。它可能是位置、角度或其他合适变量;不同选择可以表达同一个系统,也可能对应不同的模型简化。L不是与对象选择无关的一行万能公式。变量、端点、约束和相互作用共同确定研究的系统,定理才有明确作用对象。

三、平移对称怎样让动量出现

考虑固定时间下的微小连续变换δq=εξ(q,t),其中ε是常数小参数。假设变换使拉格朗日量改变为一个全时间导数:δL=εdB/dt。沿运动方程,可以把δL改写成εd(pξ)/dt,因此d(pξ-B)/dt=0。于是J=pξ-B为守恒量。这是本章所需的一维固定时间版本;它没有覆盖所有时空变换,却足以展示对称与守恒之间怎样逐步相接。

取自由粒子L=mq̇²/2。把整条路径沿直线平移ε,速度不变,拉格朗日量也不变,所以ξ=1、B=0,得到J=mq̇。无论把实验放在直轨哪一段,在这个理想模型中动力学结构相同;与这种平移相联系的动量沿实际运动保持。这不是“位置不变所以动量不变”,恰恰是位置可以整体改变而规律保持。

若加入势能V(q),L=mq̇²/2-V(q),平移引起的δL一般为-εV′(q),不再具有自由粒子那种对称。运动方程给出ṗ=-V′(q),动量因力改变。对于V=kq²/2的弹簧模型,选定的平衡位置进入了结构;把小球位置平移而保持弹簧固定,并不是同一个物理条件。

这个例子提醒我们,所谓“空间均匀”必须说明系统包括什么。如果把小球和整个装置连同支撑一起整体平移,可能讨论另一种更大的系统对称;如果只移动小球而把外部势场固定,讨论的就是子系统受到的位置依赖作用。两种变换不是同一个实验。系统边界选择直接影响什么量有理由被期待守恒。

一个更有意思的检查是自由粒子的匀速助推:δq=εt,δq̇=ε。此时δL=εmq̇=εd(mq)/dt,故B=mq,ξ=t,得到J=pt-mq。这个量守恒,表达匀速运动的轨迹结构。拉格朗日量本身并非严格不变,而是差一个边界导数;若只接受δL必须逐项为零,就会漏掉这一类重要对称。

再把问题扩到平面中的粒子,令L=m(ẋ²+ẏ²)/2-V(r),其中r²=x²+y²。绕原点的微小转动给出δx=-εy、δy=εx,速度也按同一方式改变。因为速度平方与r都在这种转动下保持,δL=0,相应守恒量为x pᵧ-y pₓ,即垂直于平面的角动量。这里不需要先猜一个角动量再碰运气求导,而可以由变换及其对变量的作用构造它。

若把势改成V=(kₓx²+kᵧy²)/2,且两个劲度不同,原来的连续转动对称消失。直接求导得到角动量变化率为(kₓ-kᵧ)xy,通常不为零。然而只要劲度不随时间改变,能量仍可守恒。这个反例很重要:破坏一种对称,不表示所有守恒量一并消失。研究者必须逐项辨认哪一种变换仍满足条件,不能把“系统对称性降低”当作不加区分的结论。把两个劲度调回相等时,上述角动量变化率重新归零;这一可控恢复还提供了检查模型的直接办法,而不是只在概念上宣布对称已经恢复。

四、时间平移与能量:一条可以自己复算的式子

定义能量函数H=pq̇-L。沿运动方程求导,得到dH/dt=ṗq̇+pq̈-(∂L/∂q)q̇-(∂L/∂q̇)q̈-∂L/∂t。前两组项分别抵消,因此dH/dt=-∂L/∂t。对多个坐标,只需把相应动量速度项求和,结论同样成立。

如果拉格朗日量不显含时间,便有H守恒。在通常的标准粒子模型L=mq̇²/2-V(q)中,H就是动能加势能。但不应把任何模型里的H都未经检查叫作日常意义的机械能;速度相关耦合、约束及时间依赖变量变换可能改变表达。定理给出的是模型中精确定义的量,而不是保证每个叫能量的符号自动具有相同解释。

时间平移对称也不能理解为系统不发生任何变化。弹簧小球不断振动,但若模型中没有随日历时刻改变的参数,把同一初始条件安排在明天,运动规律仍相同。这种“开始时间可平移”的结构与能量守恒联系起来。变化发生在路径内部,对称涉及整个动力学条件在某种转换下的保持,二者处于不同层次。

现在加入一个明确反例:令弹簧劲度k随时间改变,L=mq̇²/2-k(t)q²/2。此时H=mq̇²/2+k(t)q²/2,但dH/dt=k̇(t)q²/2。只要k̇不为零且小球离开平衡位置,这个子系统的机械能就可能改变。它并未违反推导;相反,正是推导告诉我们原来的守恒前提已经撤回。

例如在某一瞬间q=0.1米,若k̇=20牛顿每米每秒,则当时H的变化率为0.1焦耳每秒。这个自拟数值只使用上述理想模型,不是实验测量。调节弹簧的外部装置做了什么,必须在更大的系统中研究。如果把装置和能源包括进来,可能建立新的总能量平衡;不能一面把驱动排除在系统外,一面要求子系统能量永远封闭守恒。

五、从一个常数到一条守恒流

粒子力学常用一个随时间不变的数表达守恒,场论则需要处理量在空间中的流动。现代写法中,连续对称可以在适当条件下给出守恒流j,其局部关系为∂μjμ=0。用时间和空间拆开,便是∂ρ/∂t+∇·j=0:某处密度的变化,与流入流出的差额相协调。

把这个关系在一个固定空间区域积分,利用散度定理可得dQ/dt=-∮j·n dA,其中Q是区域内的总量,n是边界外法向。这个式子立即纠正一种常见误读:局部守恒不保证任意有限区域中的总量不变。只要有净通量穿过边界,区域内部的量就会变化;若边界通量为零或无穷远衰减条件适当,才得到相应总量守恒。

水箱的类比可以帮助理解流量平衡,但不能据此把所有守恒流认作实际液体。电荷流、能量流和其他守恒量各有不同物理定义。共同的连续性形式,使我们能调用相似的积分工具;守恒的究竟是什么,仍由作用量、对称和实验对应决定。数学形式的重复使用,不能代替对象身份的说明。

边界的角色在这里十分清楚。一个实验盒中的能量减少,可能是辐射穿过边界,并不自动说明总能量不守恒。反过来,若研究者没有检查边界,只把缺少的部分命名为“某处流走了”,也不是完成解释。通量应当具有独立的模型或测量约束,否则守恒就变成可以无限补账的信念。

与前章广义相对论相接,能量动量的协变散度条件不应被草率写成任意坐标下都有一个简单、全局唯一的守恒能量。几何、边界与是否存在相应时间对称会影响全局量的定义。局部平衡、对称生成的守恒荷与特定整体条件下的总能量,是相关而不同的层级。诺特思想的价值,正是迫使我们给出这些条件,而不是让“守恒”两个字替我们省略它们。

六、物理对称与规范冗余不是一回事

把整套孤立实验装置平移,可能得到物理位置不同而动力学等价的安排;把描述同一电磁场的一组势换成另一组势,则可能只是改变了表示。两者都使用变换语言,但变换与物理状态的关系不同。若把所有变换都认作创造了新物理状态,便会把数学描述中的冗余实体化;若把所有变换都认作只换记号,又会抹去真实实验之间的等价关系。

以电磁势为例,B=∇×A,电场为E电=-∇φ-∂A/∂t。取任意适当光滑函数χ,令A′=A+∇χ、φ′=φ-∂χ/∂t。由于旋度梯度为零以及混合导数相容,得到的电场和磁场不变。这里E电特意注明为电场,不是SDE特征纠缠E。规范变换的这一简单例子表明,势的数值差异不能自动被认作场的物理差异。

诺特对依赖任意函数的变换所作分析,涉及运动方程之间的恒等联系,不能直接套成“每个位置有一个自由函数,所以每个位置都有一个独立新守恒荷”。第一定理与第二定理处理的问题相互联系,但不能以同一句通俗口号替代。对于规范理论,约束、边界和允许的变换范围尤其重要。

同时,不能把所有规范相关问题都用“只是冗余”一句话彻底结束。某些边界条件下的变换可能与非平凡的边界荷或渐近对称有关。究竟哪些变换被视为同一物理状态的不同表示,哪些在所研究边界下具有物理作用,需要具体分析。本章不把复杂问题压成普遍判词,而以电磁场不变的基本例子建立最低限度的区分。

这也给本书的“创造物理世界”命题增加了一项约束。不是每次重写势、换坐标或改变基底都创造一个新世界;如果全部相关物理预测保持,可能只是同一结构的不同表达。只有当允许对象、操作范围或共同规定发生实质重建,才应进一步讨论新的物理世界如何成立。创造必须有区分标准,不能因词语宏大而免除标准。

七、守恒量不见了,研究应当先查哪一层

设一项振动实验发现机械能缓慢增加。若只说“能量本来守恒,所以测量错了”,理论拒绝了证据;若立刻说“发现能量不守恒”,又可能忽略系统边界。一个更有效的入口,是把异常显露S与原来期待守恒的结构E放在一起:模型有没有显式时间依赖,支撑或外场有没有驱动,所计算的能量是否覆盖了实验对象?

沿S—E—D进入路径,可以据此安排有区分力的差异运行。测定k是否随时间变化,改变控制程序,监测支撑运动,比较关掉驱动后的结果。如果能量增长率与k̇q²/2的预言相符,便获得一个具体解释;如果不符,不能用“总有外界作用”把缺口永久遮住,应继续检查阻尼、非线性与测量模型,或重新界定实验系统。

随后沿E—D—S沉淀路径,用已修订的时变作用量组织新的驱动序列,提前计算能量增长的符号和大小,再用未参与拟合的过程验证。例如在其他条件相同的近似下,把k̇改号,会改变对应能量交换项的符号。这种预言比事后给每段曲线补一个外力更有约束力,因为下一次结果能够否定它。

三方程在这里分别承担明确任务:S=F(D,E)要求显露来自可说明的驱动和模型,D=G(S,E)要求下一次操作针对候选解释的差别,E=H(S,D)要求结构在数据与操作之间接受重建。三原理则要求两维的张力推动第三维改变,并在改变后回到原问题。不会变化的模型无法接受学习,随结果任意变化的模型也无法形成知识。

真正有研究价值的是区分两种失败:一个合法推导所用前提未被实验满足,和满足前提后预测仍不成立。前一种失败推动重新组织对象与条件,后一种才更直接挑战理论结构。两者都可能产出新知识,但不能用同一个“推翻”词语抹平。发生学不是降低逻辑要求,而是把逻辑推导成立所需的条件重新纳入研究。

八、一个守恒世界怎样在变换中成立

诺特定理给思想史带来的变化,可以从自由粒子的例子重新概括。空间平移没有改变模型的作用量结构,因而动量沿实际路径保持;时间平移没有改变模型,能量函数因而保持;作用量允许差一个边界项时,相应守恒量需要包含这个贡献。对称、动力学与守恒共同成立,每一环都可以写出明确条件。

这种共同成立不同于静止属性的简单相加。小车的位置不断变化,平移对称讨论的是整套规律怎样应对位置变换,动量守恒讨论的是沿运动路径什么保持。三个层次相互联系,却不能互相替代。把变换、轨迹与不变量分别安排在正确位置,才真正得到一种能够工作的物理整体。

从属性纠缠论看,守恒量的身份由一组特征共同构成:采用何种变量、作用量怎样写、变换如何作用、边界允许什么、实际运动满足哪些方程。它不是一个脱离这些条件而先行存在、等候被抄下的数字。但这种条件性并不使守恒任意化,反而让我们知道如何严密推出、测量和反驳特定的守恒主张。

同时,数学定理有自己的证据地位。只要前提满足,其结论不依靠一次次实验投票决定;真正需要经验检查的是所用模型与现实过程之间的接合,以及定理前提是否被正确实现。本书不能因为强调知识发生,就把已经证明的数学关系说成每次互动都能随意改写;也不能因为定理严格,就把模型选择免于经验检验。

这章因此为全书的物理创造主线加入一项新尺度:伟大的理论不仅给出更多公式,也可能让原本分散的规律在共同条件下相互生成。它使研究者知道何时应期待守恒、何时应寻找流出边界的量、何时应检查外部驱动,以及何时需要改变整体结构。守恒世界的力量,不在于禁止一切变化,而在于让变化有可追查的组织,并让组织始终能够回到具体问题接受检验。

本章参考资料

[35-1] Noether, E. Invariante Variationsprobleme. Nachrichten von der Gesellschaft der Wissenschaften zu Göttingen, Mathematisch-Physikalische Klasse (1918):235–257. 英译:M. A. Tavel, Invariant Variation Problems, Transport Theory and Statistical Physics 1 (1971):183–207。核读版本:https://web.stanford.edu/~cantwell/AA218_Course_Material/Resources/Invariant_Variation_Problems_Emmy_Noether.pdf 。本章使用现代一维粒子模型作独立推导,历史定位限于有限参数与任意函数变换的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