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四十一章 海森堡矩阵力学:经典轨道之外还有什么物

一、当轨道不能再承担原子的身份

如果把原子想成一个极小的太阳系,那么理解原子的第一任务似乎十分清楚:找到电子在哪里、怎样运动,再从运动推出它发出的光。这里隐藏着一项比计算公式更深的承诺:在这种图像里,电子之所以是一个物,首先因为它能够在每个时刻占据一个确定位置;位置连成轨道,轨道赋予运动连续性,辐射则是这个已经成形的物向外发出的表现。即使暂时看不见轨道,人们也容易相信,只要仪器足够精密,终会补齐那些空白。

前章所讨论的量子条件已经动摇了这幅图景,却没有完全撤走它。若仍由经典运动规定轨道,再由额外规则筛选允许的状态,原子的同一性就同时受两种不完全相容的组织方式支配。轨道在机械方程中可以连续变化,允许状态却不能照此任意变化;辐射关联于能级差,未必等于电子沿轨道运行的频率。问题不仅是算得不够准,而是不同计算环节对同一个原子提出了彼此冲突的身份要求。

海森堡于一九二五年提交的重释论文,把原则上可观察的量之间的关系置于理论出发点。他不再以完整电子轨道作为必要中介,而以频率、跃迁振幅及其组合来重组运动学,并在一自由度模型中检验这种方案。[1] 这几项史实已经足够说明转折的方向。至于他当时每一步的心理动机,本章不依靠后来流传的灵感故事加以补齐。一个理论的发生可以有偶然场景,但它取得物理效力,终究要经过能够被他人重复的推导与检验。

本章的主要问题因此是:拿掉经典轨道之后,剩下的是否只是仪器读数的清单?如果不是,新物理中的电子靠什么获得稳定规定?我们的回答将沿着一个具体环节展开:乘法。乍看之下,乘法只是已经知道两个量以后才使用的工具;在这一转折中,怎样把量相乘,却直接参与决定什么样的量能够成立。物的规定不再先于所有关系而完整地摆在那里,关系的可组合性开始进入物的身份。

从本书的SDE立场看,这是物理世界的创造问题。这里的创造指新的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使一种过去无法稳定成立的物理规定系统成为可能;它不表示人的意识凭空制造电子,也不表示电子是否存在由个人相信与否决定。真正需要说明的是:实验中的稳定抵抗、数学中的一致要求与操作中的可重复效果,怎样共同约束一种新物理世界的形成。

二、从一个位置到两个状态之间的量

为理解这个变化,可以先做一个不依赖历史心理复原的数学比较。经典周期运动常可写成傅里叶展开。一个函数的位置值随着时间改变,而不同频率分量共同组成这条运动曲线。用示意记号写,便是各个振幅乘以相应的周期因子,再对谐波指标求和。这里每一项仍然服务于同一条轨道;它们好比同一句话里的不同音调,最终能够合回一个完整的时间函数。

转向跃迁描述之后,关键量带有两个状态指标。我们采用现代化的记号,以Wₙ表示第n个定态的能量,以ωₙₘ表示两个状态之间带符号的跃迁角频率,那么频率条件写成ωₙₘ=(Wₙ−Wₘ)/ℏ。字母W用于能量,是为了避免与本书表示特征纠缠的E相混。这一表达不是本书提出的新物理定律,而是本章说明计算结构的共同起点。

双指标意味着什么?在轨道图像中,问题是某一时刻的电子位置;在这里,指标n和m共同限定一个量。单独留下其中一个,通常不能恢复原来的规定。这种改变并不等于把电子换成两颗电子,也不等于说每一次辐射都能被看作一段已经拍摄下来的空间路径。它意味着描述所需的最小关系单位发生了变化:从沿一条曲线取值,转到一套状态之间的量如何组织。

因此,“只研究可观察量”不能被理解成只准使用肉眼直接看见的东西。谱线可以在仪器上显露,能级差、振幅与相位却需要通过理论和实验程序得到限定。某个矩阵元也不是一枚可以单独装进试管的物体。如果要求所有数学量都必须逐个变成直接可见的实体,新的理论反而无法建立。问题的核心是数学量与可检查结果之间有没有受约束的通路,而不是它是否长得像日常物件。

这对SDE分析尤其重要。视觉仪器记录下来的谱线不是一份脱离生成条件的纯客体画像。光源制备、分辨程序、频率比较和重复辨认使差异获得稳定形式;但这些环节也不是可以任意增删的背景列表。某项条件只有在改变了谱线的身份、关联或可复现性时,才进入当前特征纠缠的构成分析。我们要追查的是条件怎样进入规定,而不是给历史事件配一张无限扩展的环境清单。

三、乘法为什么必须经过中间指标

现在考虑两个量A和B。若它们都是普通数,把它们相乘似乎不需要先问来自哪两个状态。然而对带有双指标的量而言,必须明确什么叫组合。设一个分量带有时间因子exp(iωₙₖt),另一个带有exp(iωₖₘt)。两者相乘,指数里的频率相加。由于能量差相消,便有ωₙₖ+ωₖₘ=ωₙₘ。中间指标k因此并非装饰,它保证组合后的频率仍然属于起点与终点所限定的同一类量。

若要把所有允许的中间指标纳入组合,便得到熟悉的形式:(AB)ₙₘ=ΣₖAₙₖBₖₘ。这一式子可以直接复算:每项的中间指标前后相接,所有项具有一致的起止指标,时间因子也具有同一总频率。矩阵乘法在这里展现的价值,是让组合之后的量仍留在同一套可使用的规定系统中。这个闭合要求,比“写成一个方阵比较方便”深得多。

这里需要一个重要区分。式中的中间指标求和,首先是数学组合规则;它不自动表示电子在真实时间里先走到每个中间状态,再走到终态。某个计算含有中间状态,不等于已经观察到一串实际跃迁事件。若把代数中的索引连接直接画成微小弹珠旅行图,经典轨道会以另一种未经证明的方式被偷偷放回。我们的讨论关注量的组合规定,实际过程的解释还必须结合制备、耦合和测量条件。

可以用一个纯代数例子检查顺序的意义。取A为只有第一行第二列等于一的二阶矩阵,B为只有第二行第一列等于一的二阶矩阵,其余元素都为零。按上式相乘,AB的第一行第一列等于一,其余为零;BA的第二行第二列等于一,其余为零。所以AB不等于BA。这里没有任何仪器误差,也没有人的意志干预;不同结果来自组合规则本身。

这个例子当然不是电子位置与动量的完整模型。它只证明:双指标对象的乘法一般可以不交换,不能继续把普通数的所有习惯未经检查地带过来。要把某一组矩阵认作物理量,还必须规定状态空间、动力学及与实验结果的对应关系。不对易是一个结构特征,物理意义则要在更完整的理论中成立。代数演示和物理认定是两项相关而不同的工作。

四、不对易改变了什么,尚未说明什么

玻恩与约尔当随后把海森堡的方案发展成系统的矩阵力学,明确使用矩阵演算,并将量子条件、运动方程和能量守恒联系起来。[2] 用现代常见约定表示,位置与动量满足[q,p]=qp−pq=iℏI。这个公式不能被随意简化为“先量位置和后量位置总是不一样”;它首先表达两个算符的代数关系,具体测量次序产生什么统计结果,还需要相应的测量模型。

位置和动量不再只是两张可以无限精确地同时填满的普通数值表,但这也不是宣布计算从此失去规则。恰恰相反,原先被默认为相同的两个组合,现在必须清楚地区分。理论的纪律加强了:每次交换次序都需要理由,每次把复合表达式改写都要检查代数条件。物理创造并非摆脱约束,而是让过去不曾显露的约束取得可运算的形式。

读者也许会问,既然刚才可以用二阶矩阵展示不对易,为什么不直接用二阶矩阵表示所有位置和动量?答案可以通过一个简短推导看出。有限阶矩阵满足tr(AB)=tr(BA),因此任何对易子的迹都为零。如果两个N阶矩阵精确满足[q,p]=iℏI,对两边取迹,左边为零,右边则是iℏN。对非零ℏ和正整数N,这是矛盾。

这个结果并不否定有限维量子系统,也不否定有限维近似在计算中的用途。它说明,有限维矩阵不能精确满足这一特定的正则对易关系。无限维算符的迹与定义域还需要专门处理,不能机械搬用有限矩阵的论证。数学上“看起来都是矩阵”的对象,可能有重要的成立条件差别。教学若省去这些条件,就很容易把漂亮的小例子误当成完整自然图像。

从发生学角度看,这个细节提供了一项有效约束:不能只凭某种数学形式与哲学词语相似,就宣布它证明了整个本体论。双指标、不对易和中间状态求和确实支持我们重新追问物的规定方式;它们并不独立推出SDE理论的全部命题。SDE解释要有用,就必须准确辨认这些结构在哪些条件下成立,并说明由此能够提出什么新问题,而不是把所有公式都译成同一句口号。

五、轨道退场以后,微积分并未退场

矩阵力学还纠正了另一种过于简单的历史叙事:经典理论使用微积分,量子理论换成矩阵,所以两者之间只剩断裂。事实上,即使不再用一条经典轨道组织原子,时间变化仍需要表达。矩阵元可以随时间变化,对它们求导便会带出相应频率。连续时间与非交换代数可以在同一理论中共存;离散状态指标也不等于时间必须由一格格不可再分的跳步组成。

采用现代算符语言,对没有显式时间依赖的物理量A,海森堡运动方程写为dA/dt=(i/ℏ)[H,A]。如果A本身还有显式时间依赖,右端应再加上偏时间导数。这里的H是哈密顿算符。本章使用这一成熟形式来展示数学关系,不把它的所有现代解释倒置为海森堡最初论文已经完整具备的内容。

以H=p²/(2m)+V(q)为例,在满足正则对易关系且定义域允许计算的情况下,可以推出dq/dt=p/m以及dp/dt=−V′(q)。表面上它们很像经典方程,但相同的字形承载着不同的对象类型。q与p不再被理解为沿某条预先存在的轨道同时取确定值的普通函数;它们是处于特定代数结构中的算符。形式相似有助于建立联系,却不足以恢复原来的对象身份。

这里的推导也让本书关于微积分的主线变得更精确。微分可以保留,微分所作用的变量却已改变;局部变化关系可以沿用部分形态,乘积法则中允许的交换步骤却必须重新检查。整体结构也不是把许多瞬时位置简单拼成一条路径,而是需要状态、算符和演化之间保持相容。初始条件究竟应指定什么,因而成为理论构成的一部分,而不是末尾随意补上的数字。

这是一种重要的创造方式:不是废掉所有旧工具,而是改变工具的合法作用对象与组合边界。数学史与物理史在这里相互牵动。若把微积分直接等同于D,再把矩阵直接等同于E,就会错失这种变化;同一种数学操作可以在不同发生系统中承担不同任务,同一个发生维度也可能调用多种数学资源。对应关系必须由具体工作建立,不能靠名称一次性分配。

六、三方程中的双重约束与第三维改写

把前面的过程放入本书的方法论,首先应区分三个层次。谱线、选择规则与可检验响应构成一定尺度上的显露S;制备、激发、比较、组合与回检中的差异运行构成D的研究对象;能量差、跃迁振幅、相位关联、仪器分辨与可组合条件怎样互相限定,则进入E的分析。这个划分只是明确本章问题的入口,不意味着每一项材料从此只能被固定放在一个抽屉里。

三方程S=F(D,E)、D=G(S,E)、E=H(S,D)在这里是研究约束,不是可以替代薛定谔方程或对易关系的数值算法。第一个问题是:给定怎样的差异运行与特征纠缠,可以生成可重复的谱学显露?第二个问题是:既有显露与纠缠结构要求怎样改变实验和计算的运行程序?第三个问题则是:面对稳定显露与现有程序之间的冲突,必须改写哪些特征共同成立的条件?

六路径则检查三维进入研究的不同完整次序。E—D—S的沉淀路径,从已有组合约束组织计算与实验序列,沉淀可重复的显露;E—S—D的锚定路径,先由纠缠规定辨认可保留的结果,再据此安排后续操作;D—E—S的倒逼路径,从旧计算遇阻出发,迫使组合结构改变,进而形成新的预测。这些次序都经过三维,不能缩成两个字母之间的一支箭头。

其余三路也有不同入口。D—S—E的原型路径,可以从一组实际计算出发,用得到的初步结果检验怎样的组合结构能够成立;S—E—D的进入路径,从谱线的既有显露进入其能量差与振幅约束,再组织可检验的操作;S—D—E的再创路径,则从异常结果改变差异运行,并据新运行重建相互规定的结构。这里所列是本书对研究任务的组织方式,不声称海森堡曾按这些名称逐条执行。

三原理进一步规定改写的动力:S与D之间的张力推动E改变,D与E之间的张力推动S改变,S与E之间的张力推动D改变。例如,稳定谱线与旧轨道计算不能协调,就要求重建特征组合;新代数与实际计算程序接合不良,就要重新推求能够成立的显露;预测显露与结构约束不一致,则应改变计算近似或实验序列。第三维改变后,必须返回原来两维构成的张力场,检验矛盾是否真正得到处理。

三方程由此提出互相依赖的约束,六路径组织研究展开的完整次序,三原理则辨认两维张力怎样推动第三维改写。它们须联合工作。若只把失败结果重新命名为“新的显露”,却不愿修改任何条件,也不回到原证据检查,方法便失去辨别力。理论创造需要说明改变发生在哪里、为什么发生,以及哪些结果能够证明这次改变仍然不够。

七、什么意义上的物理世界被创造了

现在可以正面回答章题。经典轨道之外,仍有能够制备、相互作用、产生稳定效应并接受共同检验的物理对象;但这种对象不能一概依靠一条经典位置曲线取得全部规定。其身份通过允许状态、算符关系、跃迁结构和实验效应的相互限制而成立。“有什么物”与“哪些操作、关系和显露能够共同稳定”因此被更紧密地联系起来。

这不只是把旧电子换一个名称。假如一种理论允许交换两个量而不改变结果,另一种理论却禁止这个步骤,那么两者所许可的计算世界已经不同。假如一种理论要求先给轨道才能谈辐射,另一种理论能在不指定这种轨道的情况下建立严格预测,那么何者是必要构成、何者只是某种表示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创造的实质在这些可工作的差别中,而不在叙述语气有多宏大。

不过,不能由此推断经典世界从历史中消失了。宏观轨道描述在其适用范围内仍可以高度可靠。我们需要解释的是它怎样作为特定尺度、制备条件和近似关系中的稳定形式继续成立。新理论创造更广的规定系统,并不要求所有旧语言立即作废;它要求旧语言说明自己的有效边界。所谓继承,不是把新理论重新塞回旧本体,而是在新结构中重新限定旧结构何以可用。

还应区分SDE特征纠缠与量子理论中严格定义的纠缠态。前者在本书中讨论特征如何互相构成和限制,后者涉及复合量子系统状态能否按特定张量分解写成乘积等专门问题。一个位置算符和动量算符不对易,并不自动等于已经展示了两个子系统之间的量子纠缠。两者可以在进一步研究中相遇,但不能凭同一个汉语词就把不同层次的概念合并。

因此,本章所说的新物理世界,既包括新的理念规定,也包括这些规定进入仪器、预测、操作与重复经验后形成的现实结构。视觉谱线并非被宣布为幻觉,触觉操作也并非被降为无关附属;每种感觉参与的活动都是完整的SDE发生,只是它们在当前研究中以不同方式接合。我们不能把视觉配给S、听觉配给D、触觉配给E,借一个整齐的三分表取代发生分析。

八、与竞争解释的对话及下一步问题

一种谨慎的实在论解释会说:电子一直存在,海森堡只是找到更好的描述方式。这种解释保留了自然对理论的约束,也防止把科学说成随意建构。SDE研究若要推进讨论,就不能靠否认实验抵抗取胜,而应追问“电子的哪些规定一直存在”这一说法需要哪些可说明条件。电荷等跨理论延续的规定,与经典轨道这种被撤回的构成要求,不应被混作一个不可分辨的整体。

另一种工具主义解释会说:理论只须预测仪器读数,不必回答物是什么。它提醒我们不要把数学图像过早当成实体,却可能低估预测工具本身如何重组对象身份。若允许什么量、怎样组合量、哪些制备可以比较都改变了,工具已经参与建构一个可工作的物理领域。把这些变化全部归入“仅仅计算”,反而会遮蔽计算能够成立的条件。

本书提出的发生学解释尝试保留两者各自的压力:既要求物理规定进入可重复的抵抗与检验,又要求说明这些规定不是脱离互动而一次性给定。它的弱点也必须公开:如果不能进一步展示哪些历史选择、实验条件和数学限制决定了某一结构的形成,那么“世界被创造”仍可能只是一种概括性表述。只有把概括落到可比较的案例,才能显示它比“观念改变”多解释了什么。

矩阵力学还没有在这一章中解决测量问题,没有独自裁决所有量子解释,也没有证明任何观察者意识引起物质存在的结论。对于谱线之外更复杂的现象,新的结构还必须继续扩展并接受检验。我们停在这里,是为了保留一个真实的历史开放点:轨道不再是唯一入口,但如何让这种抽象组织获得更广泛、可计算、可比较的表达,还需要新的创造。

下一章进入波动力学时,应带着这个问题前行:如果相同的物理约束可以在另一种数学表达中成立,那么究竟什么属于物理世界的稳定规定,什么属于可替换的表达形式?海森堡的贡献不是交给我们一幅更小、更精致的原子画像,而是迫使我们检查画像之所以被当成“物本身”的条件。由此,物理创造的任务从寻找轨道,推进到重建可检验的规定系统。

参考文献与定位

[1] Heisenberg, W. Über quantentheoretische Umdeutung kinematischer und mechanischer Beziehungen.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33 (1925), 879–893. DOI: 10.1007/BF01328377. 本章核读D. H. Delphenich英译,前言及第一节;网页:https://neo-classical-physics.info/uploads/3/4/3/6/34363841/heisenberg_-_qm_interp_of_kin_and_mech.pdf 。仅将原文作为简短历史事实依据;余下结构讨论为本书的现代记号分析及发生学解释。

[2] Born, M.; Jordan, P. Zur Quantenmechanik. Zeitschrift für Physik 34 (1925), 858–888. D. H. Delphenich英译:https://www.neo-classical-physics.info/uploads/3/4/3/6/34363841/born_and_jordan_-_qm_1.pdf 。用于矩阵演算系统化、量子条件与能量守恒的历史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