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第376卷 · 王德生 著

第五十章 物理常数与尺度:什么在变化中保持,什么需要重新规定

一、常数为何不只是公式里的固定数字

上一章的标准模型用有限的结构和参数约束许多过程,但参数仍须通过测量确定。于是,一个古老问题重新出现:为什么自然选择这些数值?另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却应先回答:当物理学说某个量是常数,它究竟承诺了哪一种不变?是换单位不变,换能标不变,换时间不变,还是在同一模型的一类过程里可共用同一个参数?

这些问题如果不分开,很容易出现表面深刻、实际混乱的结论。推荐数值更新,被说成自然本身漂移;耦合随能标运行,被说成宇宙年龄使力衰弱;单位定义固定某个数,被说成科学家投票让自然停止变化。思想史中的常数观,需要在这些不同任务之间建立明确边界。

狄拉克一九三七年的《宇宙学常数》把基本常数与宇宙尺度问题联系起来,是这一问题史中的一个节点。[1]但数值相近或量级巧合本身不是变化定律。若要从关系猜想走向物理理论,必须给出哪些无量纲组合随什么变量改变、变化怎样进入动力学,以及什么观察能够否定它。

本章从单位和比值开始,经过能标运行、参数估计与时空变化检验,最后把常数问题接到材料中的有效参数。重点不是列一张最全的数字表,而是说明同一个“常数”概念怎样在不同层级承担不同责任。

二、把米换成厘米,自然没有加速

任意有量纲物理量都可以写成数值乘以单位。若速度单位从米每秒换成厘米每秒,同一速度的数值增大一百倍;这不表示运动突然加快。单位变换改变的是表示中的数,物理比较关系保持。讨论常数数值的意义,必须先说明单位。

一般地,若基本长度、时间和质量单位分别变成原来的a、b、d倍,具有量纲L^rT^sM^u的同一物理量,其数值便乘以a^(−r)b^(−s)d^(−u)。因此可以通过单位约定把某些有量纲常数写成一。自然单位中的c=1、ℏ=1不是宣布光速或量子作用量消失,而是将它们作为不同量纲之间的换算关系。

这也说明,单独说“光速数值减小”可能还没有可检验内容。若尺与钟的实现随某种新动力学一起变化,需要说明实际比较的是什么。实验读出的最终是两个过程、长度或频率之间的比值;无量纲组合能够避开仅由单位重标造成的变化。

以精细结构常数α=e²/(4πε₀ℏc)为例,在国际单位制下它无量纲。另一种常用电磁单位写法可能省去ε₀或改变电荷归一化,但同一物理α不因此改变。质子与电子质量比m_p/m_e也是无量纲量,换公斤为克不会改变它。

这并不意味着有量纲常数毫无物理意义。它们在理论、量纲桥接和实验实现中十分重要。较准确的要求是:声称它们发生物理变化时,应给出完整理论与测量约定,并能翻译成不依赖任意单位选择的可观察关系。

三、定义常数与测量常数不能混为一类

国际单位制自二〇一九年五月二十日起,用七个定义常数的固定数值规定单位系统,其中包括真空光速、普朗克常数和基本电荷。[2]这种固定改变的是单位定义方式,不是用决议替自然定律作实验。单位的实际实现仍需要装置、校准和不确定度评估。

以长度为例,秒有相应实现,米则通过固定的c数值与光传播相接。于是,在这一单位体系中再报告“测量c”的工作,常常实际检验的是长度、时间实现及传播条件的一致性。若不同实现发生冲突,需要研究具体物理和计量环节,而不是机械地从定义精确推出所有实验都精确。

定义值没有数值不确定度,实验实现却有。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一台装置以固定常数为基础,不表示它没有温度、几何、噪声和模型误差。把定义精确当成仪器无限精确,会消除科学测量最需要说明的部分。

定义改变还会转移哪些量需要实验确定。例如过去被定义约束的某些电磁常量,在修订单位制后可以通过其他常数关系与测量得到。[2]这不是物理作用忽然改变,而是约定与测量的分工重排。同一套自然关系允许多种一致的单位组织。

因此常数在科学共同体中也承担协调作用:不同实验室能够通过可复现过程连接自己的尺、钟和电学标准。协调需要制度约定,但约定的可用性持续接受自然过程约束。它既不是纯主观约定,也不是无需实践即可从天而降的数字。

奎因关于从实物基准转向基本常数的计量史研究,将这一转变放在长期稳定、全球可获得的标准与国际协调结构之间考察。[5]这个历史角度提醒我们,定义的变化不是单独一行数学等式的替换。对本书而言,更应继续追问:新的实现路线能否由不同实验室重复,旧标准怎样与新标准比较,误差从哪里进入。只有这些接口接通,抽象的固定数值才成为共同使用的物理尺度。

四、一个能标变化怎样保留同一物理预测

量子场论中的耦合运行属于另一个层次。取一项无量纲观测量的简化有限阶表达R(Q)=g(μ)+b g²(μ)ln(Q/μ)。Q是实际过程的典型动量尺度,μ是计算中选择的重整化尺度。要求R在所保留精度内不随任意μ改变,给出dg/dlnμ=b g²+更高阶项。

检查这个符号:对R求lnμ导数,第一项给出β,显式对数给出−bg²,二者相消到这一阶。因此,g随着μ改变,并不意味着同一个物理过程随我们的计算选择改变。参数的隐含依赖与公式的显式依赖一起保持观测量。

将微分方程积分,可得1/g(μ)=1/g(μ₀)−b ln(μ/μ₀)。若选择μ接近Q,对数变小,有限阶表达通常更方便。若选择相距很远的μ,对数可能很大,需要更多阶或重求和。改变μ是一种组织计算的动作,不能把它画成宇宙在时间中推动常数的演化。

另一方面,真实改变Q可以改变可观察响应。不同动量转移的散射探查不同尺度的相互作用,相关有效耦合可能表现出能量依赖。这里依然是同一理论在不同过程尺度下的关系,不是理论参数表每过一天自动改写。两种“变化”必须用不同自变量标明。

若新物理真的使背景场随宇宙时间变化,可能需要写g(μ,t),并分别分析对μ的运行与对t的动力学。前者不能代替后者的证据;后者也不能绕过前者的计算条件。把两个变量写在同一个式子里,反而能看出混淆为什么不成立。

五、阈值让不同尺度使用不同有效说明

运行也不是把同一个简单公式无限延伸。设某粒子质量为M,在远低于M的过程里,它未必能够被直接产生,其影响常可压缩到低能有效系数;越过相应尺度后,需要显式计入它的贡献。有效理论的物质内容改变,运行方程中的系数也可能改变。

一个分段模型足以显示匹配的必要性。假设低能区d(1/g²)/dlnμ=2b低,高能区为2b高。在阈值附近指定匹配尺度M,先用低能方程把已知输入运行到M,再按所用方案完成匹配,随后用高能方程继续。若忽略连接条件,两段曲线可以任意错开,便不再是一项完整预测。

最低近似有时可以直接令两边耦合在M相等,更高精度则需要有限阈值修正。这个修正不是让相互作用在某个任意计算刻度突然跳跃,而是不同有效描述分配自由度的方式不同。完整物理量应在相同精度内接续。

可以把它与地图尺度作有限类比:远处不需要画出每条街,近处必须加入;但物理匹配比地图比喻更严格,因为遗漏自由度的影响要以算符和系数保留下来。一个高能粒子没有出现在低能末态,不代表它对低能一切量都毫无作用。

这使“基本常数”和“有效常数”之间出现层级。某个低能系数可能由更高层的质量、耦合和对称结构共同决定。在低能实验中它表现为可共用的常数,在高能描述中却可能是若干参数的组合。常数的层级变化不等于自然关系变得任意。

六、数据表更新为什么不能证明常数漂移

CODATA推荐值通过理论与实验数据的联合调整形成;二〇二二年度调整的正式说明明确采用最小二乘方法,并讨论输入之间的不一致。[3]因此,一张常数表不是每个数字都由一台仪器独立直接读出,也不是新的推荐值出现便证明旧时代的自然具有不同常数。

一个简单估计例子可以说明。若两次独立测量得到x₁、x₂,不确定度为σ₁、σ₂,在高斯误差模型下,共同参数的加权估计是(x₁/σ₁²+x₂/σ₂²)/(1/σ₁²+1/σ₂²)。加入精度更高的新测量,推荐值移动是正常的推断更新。它描述知识怎样改变,不直接描述对象怎样改变。

若两项测量之间有共同系统误差,上述独立加权便不充分,必须使用协方差矩阵。相关性可能使看似两份证据实际上共享同一个标定来源。增加实验数量不总能按平方根规律降低全部不确定度,尤其不能把共同偏差当成独立随机噪声平均掉。

检验真实时间漂移,需要保留原始测量时刻、方法、误差与共同系统项,建立类似x(t)=x₀+kt的明确模型,再比较k是否获得独立支持。拿两个版本的推荐表直接相减,往往把数据集合、理论修正和统计方法的变化一起混进来,不能达到这个目的。

如果不同时期的独立实验确实给出稳定、可复现且排除已知系统效应的趋势,当然不能用“常数就该不变”把它取消。问题是证据必须针对物理漂移,而不是只针对估计值变化。名称不是论证,反常也不是免除论证的理由。

七、两种钟比较究竟约束了什么

原子钟比较提供一种清晰的无量纲检验。设两个跃迁频率之比为R=ν₁/ν₂,在某个参考参数附近,小变化可以写成δlnR=K_α δlnα+K_η δlnη+其他项,其中η可表示某个质量比,K是相应灵敏度系数。这些系数由具体原子结构计算决定,不能仅凭两个频率都很稳定便猜出。

如果两个跃迁对α具有完全相同的依赖,那么频率比中这项共同变化会抵消。高稳定性未必等于高灵敏度。选择灵敏度不同的钟,是让待检变化从共同因素中显露的关键。实验设计不只是寻找最好的钟,还要寻找对所问参数具有不同响应的组合。

再考虑两个待估变化x=δlnα、y=δlnη。若两项比值变化分别满足r₁=2x+y、r₂=−x+y,那么x=(r₁−r₂)/3,y=(r₁+2r₂)/3。两条独立响应方向才把两个未知量分开;若两项测量的系数都成比例,无论单项精度多高,仍留下退化方向。

这个例子也显示联合误差的重要性。若r₁与r₂共享同一个参考钟,它们的噪声可能相关。求x的误差时必须保留协方差,不能把两个标准差机械平方相加。更不能把某一组合的零结果解释成所有基本参数都绝对不变,它只约束灵敏度矩阵真正看得见的方向。

Uzan对常数变化检验的系统研究强调,原子、天文与引力等不同体系对参数的依赖和系统条件各不相同。[4]这里的两钟线性模型只是把这种比较要求具体化,不使用某个旧综述中的数值上限冒充当前最强约束。

八、宇宙光谱为什么不能只比较颜色偏红

来自遥远天体的谱线为跨宇宙时间检验提供另一入口。但观测频率包含整体红移、运动和仪器响应,不能看到谱线偏移便直接宣布常数改变。必须寻找不同跃迁相对于共同红移的差异结构。

设同一个吸收系统中两条线的静止波长为λ₁、λ₂,在最简共同红移模型里,观测值均乘以1+z。其比值λ₁观/λ₂观等于静止比值,整体红移消去。如果α的变化对两条跃迁产生不同相对位移,这个比值才可能提供额外信息。

实际问题比两线模型更困难。不同离子的速度成分可能不完全相同,同位素组成改变可以移动多条成分叠加后的谱线中心,波长校准也可能随频段产生系统趋势。这些效应若与候选变化模式相似,就需要更多跃迁、独立仪器或不同吸收系统共同约束。

因此,跨时间不等于无条件地看见过去的常数。观测把古老相互作用、光传播和今日仪器接在一起,推断必须分离这些环节。能够经受多种方法交叉检验的参数变化,才具有超出某一拟合的物理意义。

同时也不能反向声称,只要存在系统误差可能性,天文检验就没有价值。科学任务正是把竞争效应转成不同的可比预言:某项校准误差可能跟随波段,某种速度结构可能跟随离子,某个基本参数变化则受共同灵敏度关系约束。增加正确的差别,比笼统争论相信或不相信更有用。

九、如果常数真的变了,理论需要支付什么代价

一个可工作的变化模型不能只把原方程中的常数替换成任意时间函数便结束。例如在场论中引入标量χ,让某个耦合成为g(χ)。如果χ随时空变化,耦合便可能变化;但χ本身必须有动力学、能量和与物质的作用,不能成为一个只在需要拟合时才出现的外部旋钮。

这样的模型通常还会带来其他后果:不同物质组成对χ的响应可能不同,产生额外作用或改变自由落体比较。具体是否出现、大小如何,依赖模型与屏蔽机制等条件,不能用一个抽象公式作普遍数值断言。重要的是,常数变化应与其他可检验后果组成共同理论。

如果候选模型用一个χ解释某项钟比变化,却对另一种钟、天体运动或组成依赖作出相反预言,它可能被排除。若为了每个失败再加入一项独立函数,预测能力就会快速下降。新的自由度可以合理增加,但必须说明新增解释力与新增输入之间的关系。

这也界定了大数巧合的地位。两个极大无量纲数相近,可以提示一个候选关系;要成为动力学,应说明相近为何保持、是否随宇宙演化改变、与其他参数如何相容。单靠数位排列无法区别必然关系与在许多可选组合中找到的巧合。

常数问题由此通向一种严格的创造观:创造新理论不是为固定数字编一个故事,而是建立能把多个独立变化一起约束的结构。一个理论若允许任何结果都被叫作常数的“发生”,便已经放弃常数概念原来承担的跨过程约束。

十、材料中的有效质量为什么不推翻电子质量

到这里,还应把“随条件变化的有效参数”与基本常数变化区别开。设晶体中某能带在极小值附近为ε(k)=ε₀+ℏ²k²/(2m*)。这里m*由能带曲率定义,描述特定状态附近的运动响应;它可以随材料、能带甚至方向改变,不意味着真空电子的静质量在不同晶体中被任意重写。

以一维最近邻链为例,ε(k)=ε₀−2t cos(ka)。在k=0附近展开,得到ε约为ε₀−2t+ta²k²,因此m*=ℏ²/(2ta²),假设t为正。改变跃迁参数t或间距a,便改变m*。这个有效质量来自电子与周期结构共同组织的允许状态,不能只由孤立电子质量表读出。

在能带顶部,曲率可以为负,相应电子有效质量也可为负。这不是产生负静质量反物质;它说明在该带的半经典近似下,速度对外力引起的波矢变化呈相反曲率响应。使用空穴描述时又可将相关响应重新组织。适用范围由能带、散射和外场条件共同决定。

材料的介电常数、弹性系数和热容也属于类似的条件化规定。叫作常数,常常表示在限定频率、温度、应变或弱场范围内可以近似共用某个数。跨过相变或明显非线性区域后,它可能变成函数或需要替换模型。不能因为它们并非宇宙普适常数,就否认它们具有可重复的物理意义。

这正是从基本粒子理论通往下一章材料世界的接口。不同层级的稳定性有不同来源:一项参数可以在低能理论中稳定,在材料条件改变时有规律地变化,又在更深理论中被解释为共同作用的结果。层级说明增加解释责任,并不许可随意命名。

十一、以跨尺度一致性检验共同规定

沿E—S—D锚定路径,先从参数、单位实现、尺度运行与过程定义的共同制约E出发,锚定应该比较的无量纲显露S,例如两种钟的比值或两能标下同一响应;再安排差异运行D,改变能标、时间或材料条件中的一项,同时控制其余项。只有明确改变了哪个变量,才能判断观察到哪一种变化。

S=F(D,E)要求比值的意义依赖实际比较任务与结构条件。D=G(S,E)要求异常趋势与候选模型共同决定下一轮控制。E=H(S,D)要求经操作检验保留的差异推动参数定义或动力学修订。三式在这里特别约束“常数变化”这个诱人的短语,避免让它覆盖彼此不同的工作。

若S与D显示稳定时间趋势而旧参数组织无法容纳,张力推动E引入并约束新的动力学,再到独立系统回检。若D与E只共同改变了单位或任意重整化尺度,就应推动建立真正不变的S来检查是否仅为表示差别。若S与E在不同测量中冲突,则推动D检查共同校准、阈值和模型输入,随后再判断是否需要改变基本理论。

常数的思想意义因而不是把世界冻结。它是在允许变化中找到可跨过程继承的关系,并说明这些关系何时需要重新规定。知道一个参数在什么条件下保持,和知道它在什么条件下变化,是同一研究责任的两面。

从狄拉克到量子电动力学,再到规范场和标准模型,物理学逐渐把粒子身份放进越来越丰富的关系系统;常数则让这些关系能够落到数字并跨实验接续。接下来进入晶体与材料,问题不会退回简单的组成清单。新的组织、占据和边界将继续产生新的有效身份,而我们仍须追问:哪些关系稳定地留下,哪些变化迫使“这一类物”获得新的规定?

参考文献与核验入口

[1] P. A. M. Dirac, The Cosmological Constants, Nature 139 (1937), 323. DOI:10.1038/139323a0。原刊书目与摘要: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139323a0 。 [2] CGPM, Resolution 1 of the 26th CGPM (2018), On the Revision of the International System of Units. https://www.bipm.org/en/committees/cg/cgpm/26-2018/resolution-1 。参见生效日期、定义常数及单位定义附录。 [3] P. Mohr, D. Newell, B. N. Taylor and E. Tiesinga, CODATA Recommended Values of the Fundamental Physical Constants: 2022, 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 97 (2025), 025002. https://www.nist.gov/publications/codata-recommended-values-fundamental-physical-constants-2022 。本文引用联合调整的方法性质,不列最新数值表。 [4] J.-P. Uzan, Varying Constants, Gravitation and Cosmology, Living Reviews in Relativity 14 (2011), 2. https://arxiv.org/abs/1009.5514 。用于常数变化检验、模型与系统条件的分类;本文线性灵敏度、两线红移与运行模型均独立展开。

[5] T. Quinn, From Artefacts to Atoms—A New SI for 2018 to Be Based on Fundamental Constants, Studies in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A 65–66 (2017), 8–20. DOI:10.1016/j.shpsa.2017.07.003。摘要与书目: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9195652/ 。用于标准转变的历史问题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