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个不能独立成立的起点
先想做还是先做
“先有动力才能行动”在某些日常安排中可以成立:一个人明确意愿之后报名课程。但这项时间记录不能证明意愿在发生上独立于课程、此前经验和实际条件。我们观察到报名之前有愿望,不等于证明愿望之前没有现实参与。
反过来,“先做就会有动力”也不能成为普遍保证。某些尝试确实打开兴趣,另一些尝试则可能加深困难。两句口号互相争论时,容易共享同一个预设:愿望和行动是两件分别完成、等待排列先后的东西。
发生学要求研究愿望和行动怎样在过程中互相改变。最初的愿望可能模糊,初步尝试使它获得具体内容;新的内容又改变尝试方向。这里存在时间上的先后,却不存在某一维度从此获得绝对起源地位。
研究入口不等于本体起点
研究者可以从学生的一句“不想学”开始,因为这是首先获得的材料;也可以从作业过程开始,因为那里留下了记录;还可以从课程组织开始,因为它有明确规则。这些选择都可能合理。它们决定调查怎样展开,不决定世界由什么独自开始。
六路径尤其需要遵守这一区分。S—E—D可以从已经显露的问题进入,追查特征纠缠,再调整差异运行。但箭头并不表示S脱离D、E先存在,然后制造出其他两维。路径表达进入与展开的侧重,三方程仍约束每一个位置。
同理,能够从自我体验入手,不意味着动力来自独立内驱力。我们可以认真倾听一个人的愿望,同时追问这个愿望怎样获得内容、怎样进入行动以及行动怎样修改它。
实践起步需要足够具体
否定独立起点并不使人无法行动。实际工作不必等到全部条件都被解释,才允许迈出第一步。它需要选择一个有理由、可修正的介入位置。例如,把无法理解的题目换成可以操作的模型,然后观察差异。这个位置是方法选择,不是本体特权。
当试验没有奏效时,应返回过程检查:改变是否真正发生,预期是否合理,还有哪些条件没有进入。只有这样,三界纠缠才不会变成“什么都有关所以什么都做不了”。解释整体性必须与行动的可进入性一起成立。
第一编因此留下一个明确要求:任何将动力归给内部的判断,都需要承担额外的解释责任。自我体验可以清楚,主动表现可以稳定,但独立内部动力源并不会因此自动得到证明。
相互依赖为何不造成无法开始
如果S依赖D与E,D又依赖S与E,读者可能追问:在任何事情尚未发生之前,第一步究竟如何可能?这个问题往往把实际行动想象为从绝对空白开始。具体活动却已经处在某种语言、身体、工具、关系与判断之中。开始一篇新文章,不等于世界第一次出现文字;开始一项新研究,也不等于所有问题规定都不存在。
三方程在本书承担的是对具体发生的解释约束,不是凭三个符号回答宇宙绝对起源的问题。我们研究的是已有规定怎样在新张力中改变,以及改变怎样获得后续作用。新的事物并不需要先把全部条件清零;它可能通过重新组织旧规定而出现此前没有的关系与结果。
这也使“从哪里开始”具有两种含义。发生解释询问相互规定,实践安排询问当前哪项操作最有根据。前者不允许把任一维宣布为永恒唯一源头,后者却需要选择有限入口。若把两者混在一起,就会误以为承认纠缠必须同时改变一切。事实上,局部介入之所以值得尝试,恰恰因为它可能经由相互规定改变其他部分。
一个入口需要哪些理由
设想作者无法完成章节,有三个可选动作:再写一份宏大目录,整理一个争议材料,或者向别人宣告新的完成期限。我们不能仅按哪个动作最能令人振奋来选择。应当问,哪个动作更直接触及已辨认的困难,哪个动作能够产生可检查的结果,哪个动作即使失败也能增加知识,以及它会不会制造难以撤回的承诺。
如果已有材料显示章节缺少争议对象,那么整理一组相反论证有明确理由。它未必成功,却能检验问题是否真的可写。重新公布期限则主要改变自我与他人的期待,可能没有触及争议对象。这不是说期限没有作用,而是说其作用需要匹配当前困难。选择入口应由具体证据支持,而不是由固定的积极行动清单决定。
完成一次介入之后,还要辨认结果属于什么层级。整理材料后写出了一段,并不意味着整本书已经具备完成条件;当事人愿意继续,也不意味着后续所有阻碍都已解决。局部成功不应成为新的无限承诺。否则,一次有根据的起步会迅速被重新包装为独立动力终于出现,解释又退回原点。
“不能独立出发”并不否定承诺
一个承诺可以在条件尚不完全确定时作出,但应当明确它承诺的是努力范围、交付内容还是必然结果。愿意认真研究,与保证发现某个答案,是不同承诺。愿意完成一本书,与保证它获得认可,也不是同一件事。独立内驱力想象容易让强烈愿望承担结果保证,因为它把愿望设定为可以克服一切的起点。
发生学将承诺重新置于可辨认的共同过程之中。人可以尽力,可以协商,可以在证据变化时说明为什么需要修改。这样的承诺并不较轻,它要求更持续的说明和实际承担。它只是不再要求个人以内部强度担保那些并不完全由个人决定的结果。
起点有时间、方法与构成三种含义
一个计划最早被说出,是时间记录;研究者先访谈当事人,是方法入口;主张愿望能够独立产生行动,则涉及构成上的起源。三种含义都可以使用起点一词,但不能互相证明。最早被记录不等于最早发生,最方便调查不等于唯一原因。
若一个人先有模糊愿望,后来通过尝试明确目标,时间顺序清楚,却已经显示愿望内容受行动改变。不能因为愿望先被说出,就把后续过程理解为单向执行。发生的相互规定可以在有先后的过程中展开,不要求所有变化同时出现。
没有绝对起点,仍有当前可做之事
研究者无法一次掌握所有条件,但可以依据当前材料选择一个有限动作。选择一项可核对的主张,整理一组相反证据,试写一个定义,或询问读者在哪里失去线索,都可能成为入口。它们的合理性由当前问题与可修订后果支持。
若一次尝试没有提供新信息,可以换路径;若发现目标本身不成立,可以改目标。入口不拥有本体特权,因此更应允许修订。把方法选择当作永久起源,反而会使人难以承认换一种进入方式是合理的。
责任从有限入口开始
没有一个人能控制全部发生,不等于没有人对具体行为负责。作者可以对是否核对来源负责,管理者可以对是否提供决定信息负责,学习者可以对是否如实报告困难负责。责任范围需要依据实际参与与权限辨认。
独立内驱力想象容易将有限责任扩大为承担全部结果;完全环境决定的说法则可能将有限责任消解。三界研究应同时拒绝这两种越界。人能够从一个具体位置参与改变,既承认关系,又不撤回自己的实际承担。
“从我出发”的实践意义与本体限度
从我出发可以意味着承认自己的实际位置,不替别人作决定,也不假装拥有无限条件。这种实践意义并不与三界纠缠冲突。问题出现在它被扩大为所有动力必须由内部首先产生,再作用于外部世界。
一个人能够从自己的困惑开始调查,但困惑本身已经有对象、语言和判断标准;能够从自己的愿望开始安排,但愿望也在既有活动中获得内容。实践入口属于我,并不使其构成条件全部属于独立内部。将二者分开,可以保留行动者的位置,而不重新建立自存的动力源。
解释的相互性与行动的不对称
三界相互参与,并不要求每个人在每个时刻都具有同样改变能力。学生可能能够报告困难,却不能修改课程;员工能够提出问题,却不能批准资源。行动入口受权限与现实条件限制,不能因为理论强调共同发生,就要求任何参与者独自重组全部过程。
因此,实际介入需要同时回答发生在哪里和谁能够改变什么。若关键条件超出当事人权限,就可能需要协作或规则修订。将无法改变的条件转化为对个人更强意愿的要求,正是内驱力话语容易发生的越界。
能够辨认自己的有限位置,也是一种主体参与。它既不是放弃责任,也不是保证一切结果,而是在实际可进入的地方作出有根据的行动,并让结果继续改变判断。
进入本章学习